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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时光(全文完结+番外,出书版)

作者:桐华    类别:都市小说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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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美的时光(出书版)》【完结】
  作者:桐华

  内容简介:

  大龄剩女、外企“白骨精”苏蔓在一次相亲中遇见了自己暗恋多年的清华才子宋翊。为了接近宋翊,苏蔓不惜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并篡改了简历,来到MG的格子间工作。
  与苏蔓有过摩擦的陆励成是她在MG的顶头上司,并且非常清楚她篡改简历的事情。苏蔓把他看成眼中钉,他却在两人一点一滴的交往中对苏蔓渐生情愫。
  宋翊不远万里地奔赴美国与苏蔓共度平安夜,两人默许了爱情。可当苏蔓出差回国时,发现一切都变了,死党麻辣烫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无牵无挂的女孩儿,而宋翊竟成了麻辣烫的男朋友……
  接踵而来的意外降临在苏蔓身上,宋翊、麻辣烫的过往也渐渐浮出水面,他们的爱情究竟会有怎样的结局?
  在流逝的时光中,也许别人是你的秘密,也许你是别人的秘密,可当答案真的放在眼前时,你,愿意去揭晓吗?
  在青春的时光河中,我们都有一些情感的秘密被岁月的尘土掩埋。
  一枚大龄女青年,经历过无数次相亲,发生了一件最幸运也是最不幸运的事情,她相亲的对象是她曾经的暗恋对象。她、他、他、她,他们四人在命运的轮盘上再次相遇,究竟岁月的尘土下掩埋着什么样的秘密?

  点评鉴赏:

  我们的眼睛决定了,不论我们如何转动,永远都只能看到180,而生活是360°,所以,总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有一种爱,蛰伏在心底,甘心被时光套牢,却比永远更远。
  燃情天后桐华首部都市唯美暖文,比《不能说的秘密》更动人的爱情乐章,勇敢曝晒写字楼剩女的情感秘密。
  你,也有不能说的秘密吗?
  在这个故事中,每个人都有蛰伏在心底的不能说的秘密。然而时光早已定格,在一寸一寸光阴中雕刻着生命,谁都无法再回到过去,跋涉多年的情事,添上时光的沉重,总是令人叹惋。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独自寻觅那些错失了的温情,然后,重新踏上时光的旅程,循着那条未知的隧道,轻轻地追寻着想要的幸福。

第一章 邂逅

  多年以后我们终于相逢,眼前的你一如梦中,而我仍是你眼中的陌生人。

  被麻辣烫的电话吵醒时,我正在做春梦。

  梦里我二八年华,还是豆蔻枝头上的一朵鲜花,那个水灵劲儿,嫩得拧一下能滴出水来。

  我站在操场边看他打篮球,篮球打偏了,滴溜溜地飞到我的脚下。他大步跑着向我冲来。

  白色的球衣,古铜的肤色。

  头发梢上的汗珠,随着奔跑,一滴滴飞舞到空中,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每一滴都变成了七彩的宝石,我被那光芒炫得气都喘不过来。他向我伸出双手,没有捡篮球,却抱住了我。他的头缓缓俯下来,那样一张英俊的脸在我眼前缓缓放大,我血往上涌,心跳加速,就要窒息得晕过去,身子幸福地颤抖着……“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就像聋子听不见!我很努力地精神催眠,可是他显然不配合,身影消失了。

  就差0.1cm,0.1cm!

  我闭着眼睛运了半天的气,才没好气地摸出手机。

  我还没“喂”,麻辣烫已经先发制人:“你丫干吗呢?这么长时间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掉马桶里了!快点出来,陪我去逛街。”

  这世上除了我爹妈,敢这么对我叫嚣而不用担心生命安全的人只有她了。

  “我刚醒,等我冲个澡,四十五分钟后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摇摇摆摆地晃进卫生间,莲蓬头下冲了几分钟后,才算彻底清醒。想着梦里的情景,忍不住仰起脖子,一声长长的哀号。

  “啊!”

  这么多年,春梦常常做,可我的狼欲从没有得逞过,总是不是这个意外,就是那个意外。刚开始,我每次都在他刚抱住我的时候就晕过去,然后梦就醒了,后来,我不晕倒了,我在他要吻我的时候,下意识地闭眼睛,结果眼睛刚闭,梦就醒了。

  下一次,我一定要在他刚抱住我的时候,就主动“献唇”。我不能主宰现实生活,难道连自己的梦都无法主宰吗?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一边擦着沐浴露,一边摇头晃脑地对着莲蓬头高歌。

  每一次

  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每一次

  就算很受伤

  也不闪泪光

  我知道

  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

  飞过绝望

  ……

  浴室里唱歌,很容易凸显歌喉,总会让人的自信心极度膨胀。

  我常常思考像我这样的天赋怎么还没被发掘?我若当年一个不小心去参加“超女”,玉米、凉粉都得改名——馒头。

  我叫苏蔓,我若有个粉丝,叫馒头挺合适。   刚给身上擦完沐浴露,“我爱你,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又响了起来。

  麻辣烫!你丫太没人性了!我没理会,继续洗澡,铃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当铃声响第五遍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有一个交响乐团在演奏,“我恨你,我恨你,就像老鼠恨大猫”。快速冲完澡,随手裹上浴巾,就向外跑。瓷砖地上,拖鞋打滑,差点摔一跤,这要真摔下去,我只怕就要去医院报到了,恨得我接起电话,第一句话就是:“你丫赶着投胎呀!洗个澡都不得安生,去你母亲的。”

  麻辣烫江湖气重,爱说粗口,张口闭口“他妈的!”刚开始,我不太习惯,和她婉转建议,你也算一文艺青年,说话应该文雅书面。麻辣烫眨巴眨巴眼睛,爽快地说:“行!”   我正为自己能令浪子回头而感动,她又甩了我句:“你他母亲的可真矫情!”

  我反应了会儿,只能学着星爷的语调来一声“果然书面”!

  自此,我对麻辣烫彻底投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时间久了,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我也会对她爆几句粗口,就算是我和麻辣烫之间特殊的情感交流方式吧!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回来当着我和你爸的面说……”

  一把雄厚的女中音彻底把我吓呆滞了三秒钟,三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机往远处移了移,可耳朵已经木了。等手机里的狮吼咆哮了整整三分钟后,我才揉着发木的耳朵,小心翼翼地说好话。不过老妈压根儿不吃我的糖衣炮弹,我只能继续聆听教诲,本来以为这一顿骂肯定要到手机没电为止,轻轻地把手机放到桌上,刚偷偷摸摸地要穿衣服,不想老妈突然停住,我心里一惊,不会这么神仙吧?   “光忙着骂你,忘记正事了。”

  我身上顿时一寒,老妈的正事?

  “蔓蔓呀!你陈阿姨有个好朋友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事业有成……”

  我小声嘀咕:“这么牛掰的人还需要相亲吗?”   老妈大声问:“你说什么?”

  我立即说:“没说什么,您继续。”

  “听你陈阿姨说,因为他一直专心事业,所以一直没有女朋友,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对方的父母愁得不行,好不容易等到他回国,立即四处拜托人帮儿子介绍对象,你陈阿姨就替你们约了个地方见面,在清华南门附近的一个咖啡馆。”

  老妈越来越低声下气,语气越来越温柔,我却觉得她的声音如天蚕丝,把我裹了一个透心凉。

  “妈,这相亲的事情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了吧!上次,我不是还碰到一个无赖吗,天天半夜给家里打电话……”

  “你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年纪轻轻,一点点挫折都承受不起,遇到失败,不能想着逃跑,而是要翻越它!从哪里跌倒的,就从哪里爬起来!”   好嘛!老妈把在国企搞宣传工作的劲头都拿出来了。

  软的,硬的,不软不硬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交替运用,最后,老妈用颤抖的声音表明,如果我今天不去相亲,我就是古往今来第一不孝女,她的白头发全是被我气出来的。

  不孝女的骂名,我的小肩膀应该还能扛得住,可想到老妈烧的那一手好菜,只得投降。老妈把陈阿姨的手机号码用短信发给我,都已经挂上电话,却又打了一个过来叮嘱我千万要好好打扮一下。   我声音温柔,面部表情狰狞地说:“妈,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打扮’自己的。”

  三十分钟后,我坐上计程车奔向清华南门。司机师傅看到我的第一眼,脸刷地白了一下,我对自己的打扮很满意。

  刚哼着小调坐进计程车,麻辣烫的电话立即追进来,我很有先见之明地将手机移开一段距离。那一串嘹亮的国骂让旁边开车师傅的手都颤了几下。本来,我打算等她骂累了再解释,不过为了保全自己的小命,我悍然截断了麻辣烫的骂声:“我妈逼我去相亲,如果我不去,她就和我断绝母女关系。”

  麻辣烫沉默了下来,作为大龄剩女一枚,她被她娘逼迫的次数只比我多、不比我少,只不过,她性格比较激烈,很少投降,所以母女俩闹得鸡飞狗跳,距离反目成仇仅差0.1cm。

  一瞬后,她蔫蔫地说:“那你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去逛街。”

  “不用!我就去坐一会儿,嗯……”我看了一眼车上的表,“你去洗个头,或者做个面膜,我们五十分钟后见。”

  麻辣烫心领神会地笑起来:“你丫今天很另类吧?”

  “很哥特,很玄幻,很希区柯克。”我现在的样子,包管我妈站我面前,都认不出来我是谁。

  “好,我先去做指甲,我们美容院见。你要再放我鸽子,我卸了你脑袋!”

  “是,是,是!”

  我的相亲活动触动了麻辣烫对她悲惨世界的怨恨,正事说完,仍不肯挂电话:“你说我老妈,从中学到大学,再到我工作,一直都教育我要以学业为重,不要胡思乱想,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和小男生多说句话,她能盘问一个小时,裙子不能太短,衣服不能太透,不许穿小吊带,不许穿露脐装,恨不得在我脸上刻上‘男人勿近’,为什么我一过二十五岁,突然之间,她就换了风格,每天不问我工作如何,光问我有没有认识有发展机会的男生,有没有人追求我,回答的NO多了,她就说我穿衣服太嬉皮,没有女孩子气。靠!她以为招蜂引蝶那么容易?她前二十五年都不教我,也不准我学,我怎么会?古代妓女上岗前都还要老鸨调教个几年呢……”

  司机师傅的手又开始跳,为了我的安全考虑,我只能赶紧哼哼唧唧了几句把电话挂了。

  十五分钟后,我和陈阿姨在咖啡馆碰上头,陈阿姨看到我,脸色变化和莫奈的油画很像,色彩那叫一个缤纷夺目、迷离摇曳。我很淡定,很淡定地坐下来,还没要咖啡,先把烟灰缸放在自己右手边,手袋里烟、打火机都准备好,只等那位海草同学一出场,我的表演活动就开始。

  五分钟后,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十秒时,海草同学仍没到,我睨着表想,看起来他也不积极呀!如果他迟到,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走人了。正想着,陈阿姨激动地说:“到了,到了!”

  我一面手探进包里摸烟,一面顺着陈阿姨的目光看向玻璃窗外。一个刹那,如被魔女的魔法棒点中,我的一切动作都静止了。窗内的世界变成了黑白定格默语片,而玻璃窗外,却阳光灿烂,樱花纷飞。

  他的身材依旧修长挺拔,他的眉目也一如我梦中英俊。

  他正徐徐穿行过阳光,穿行过七年的光阴,向我走来,在他身后纷飞的是樱花,坠落的是我的心。

  我的脑袋里电闪雷鸣,面部表情却麻木不仁,如一只提线木偶般,由着陈阿姨一戳一动。

  他如何介绍的自己,我如何和他握的手,他如何坐到我对面,我如何送走陈阿姨,我一概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我暗恋了十一年的人,这个我追着他上高中、考大学的人,这个我以为已经永远消失于我生命中的人,这个我白日里永远不会去想,晚上却无数次梦到的人,竟然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用了十分钟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严重怀疑仍然是自己的春梦,最后不惜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认我的确不是在做梦。

  我又用了十分钟消化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对脑袋里的轰鸣声,不停地喊“停”,“停”,“停”!

  当脑袋终于不再轰鸣时,我再用了十分钟狂喜,还不敢表露出来,只能自己在心里双手叉腰,仰天大笑,哈哈哈,他也来相亲哦!单身,单身!

  来来我是一个菠萝,萝萝萝萝萝萝,来来我是一片芒果,果果果果……我的水果草裙小舞曲还没跳完,看见了咖啡匙上反射出的自己的形象……啊~惊天!动地!惨绝!人寰!

  我内心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怨恨,恨不能当场掐死自己。

  我盯着小小的咖啡匙里的那个小小的我发呆。竟无语、泪凝噎。

  “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包里的手机开始响,我一声不吭地摁掉,继续搅拌咖啡,手机又响,我又立即摁掉,手机再响,我再摁掉,正偷偷摸摸地摸索着寻找关机按钮,他说:“如果你有急事的话,可以提前离开,陈阿姨那边我来说。”

  “我没有!”

  我的语气太热切,姿态太急切,让他一愣,我想解释,可舌头像打了结,什么都说不出来。难道告诉他,虽然你对我没有丝毫印象,可我已经暗恋了你整整十一年,所以,我一见你就紧张,就不会说话,就四肢不听脑袋支配。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这首口水歌被咖啡厅里低缓的钢琴声一对比,再配上我的装扮,让所有瞟向我的眼光都如一道微积分题目一般变幻莫测。

  他倒是表情温雅依旧,淡淡地看着我,在他的目光下,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再去摁掉手机,所以,我只能慢吞吞地把手机从手袋里翻出来,那短短一瞬间的心情变化让我理解了走向刑场的死囚。

  “求求你,老天,让麻辣烫性情突然大变!”我心中一边默祷,一边接通了电话。电话接通的一瞬,一串清脆明亮的谩骂直接飘了出来,我简直就能看见一个个具体的五线谱音符在我们的咖啡桌上幸灾乐祸地跳草裙舞,每一个的表情都和撒旦一模一样。

  他是个很有修养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修养下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气度,为了照顾我的感受,他的神色一直很平和,端着咖啡杯,遥望着窗外,好像在欣赏景色。

  玻璃窗上映照着一个衣着得体的男子和一个五颜六色垃圾场一般的女子,所有的客人都禁不住地打量我们,而侍者也一直在好奇地窥伺我们。突然间,我心灰意冷,一边手足无措地跳了起来,一边说:“抱歉,我还要去赴一个朋友的约会。”

  他礼貌地站起来,很客套,也很陌生地说:“再见。”

  我在麻辣烫的骂声中逃出了咖啡馆,拉开计程车门的一瞬,我对着她咆哮:“你如果再不闭嘴,我就把你的肠子掏出来,绕着你的脖子缠两圈,勒死你!”

  司机师傅那一瞬间,肯定有拒载的想法,但是我已经坐进车里,怒气冲冲拍出一张百元大钞,“去……”我愣了愣神,对着手机咆哮,“去哪里?”

  刚把手机往司机的方向移了移,麻辣烫立即很乖巧地报上她所在美容院的地址。计程车“嗖”的一声飞出去,麻辣烫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又碰上瘪三了吗?你别动怒,咱回头慢慢整治他,保证让他从此再不敢在京城露面。”

  我嬉皮笑脸地说:“没!我碰见一大帅哥,丫身板那叫一个正。”

  “你动春心了吧?”

  “是啊!看得我口水飞流三千尺。”

  “你想扑倒人家?他从了没?”

  “想是想,可人家瞧不上俺,宁死不肯从!”

  麻辣烫大笑:“晚上去夜店,环肥燕瘦任你选,我埋单。”

  “我要一个冯绍峰的脸蛋,吴彦祖的身材,钟汉良的眼神,贾乃亮的温柔……”

  我们两个在手机里发出狼外婆的笑声,司机师傅的车开得一跳一跳的,可我再懒得去担心什么自己的小命。

  我没心没肺地笑着,我是什么人?新一代的白骨精,早被这残酷的社会锻炼成了蒸不熟、煮不透、砸不碎、嚼不烂的响当当一粒铜豌豆。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他陌生疏离的语气?为什么我的笑声这么响亮,我的心却这么空?

  从见面起,他就没怎么说过话,只是我一个人呆坐在那里,外表沉默、内心狂野地上演着浮生六记。这一次的见面何其像我这么多年的感情,我已经跋涉了千山万水、风尘满面,可他仍微笑地立于玉兰树下,尘埃不染。

  我和麻辣烫血拼一天后,去吃了麻辣烫,喝了点小酒。酒足饭饱后,两人挥手作别。

  一进家门,刚打开电脑,就看见麻辣烫的QQ头像在跳。

  “到家了没?”

  我和麻辣烫的认识很有些意思,当我们两个还是青春美少女时,在网上相遇,聊天时间长了后,越来越无话不谈。她的本名很文艺,叫许怜霜,可她的网名很彪悍——“我要做泼妇”,我当时正是自卑自怜期,看到这么彪悍的网名,立即加了她。她说话很尖锐,常常一针见血,让人又麻又辣,我就叫她麻辣烫,她也默认了这个称呼。聊了一年多后,在一个月不黑风不高的晚上,我们约定地点见面。那个一袭红色风衣的美貌女子和我一起在寒风中哆嗦了十几分钟,我都没敢把她和麻辣烫之间做任何假定与联想,后来,还是她看我不停地拨打手机,犹豫着走过来问我可是“最美时光”,和我解释她就是麻辣烫,手机刚在公车上丢了,我们才算胜利会师。

  我喝了几口果汁,定了定心神,才慢悠悠地敲键盘。

  “嗯,刚进门。”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就知道我的笑声遮不住麻辣烫的激光眼,我盯着屏幕发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相亲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她逼问了一句。

  “一个人相亲时遇见曾经暗恋的对象,概率有多大?”

  “暗恋?初恋?唯一恋?”

  “都算吧!”

  麻辣烫发送给我一个惊叹的表情:“曾经?不曾经吧?”

  我被她的话刺得心脏痉挛了一下,手蜷成一团。

  她发送给我一个抱抱的表情,又送给我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的感动只持续了0.1秒,丫恶毒皇后的本色就又暴露了。

  “他去相亲,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自己想找女朋友,二是如同你,被父母所逼。不管哪种原因,都证明他如今单身。男未娶,女未嫁,你趁早把你那林妹妹的海棠泣血样收起来。他母亲的!如果老娘能有这等好事,笑都笑死了,你还在那儿惆怅?我想掐死你!”说完她就发了一幅把我抡起来狂扁,鲜血四溅的图片,临了,还把我挂在树上,吊死了我。   我回敬了她一个我骑着马,把她挑在刀尖的暴力图片。

  “对方有可能是座冰山。”

  “你有焚身欲火,再冷的冰山都能融化!”

  “我有可能需要趟过火海。”

  “你都欲火焚身了,还怕什么火海?”

  “我用了很多年的时间去忘记他,死灰一旦复燃,我怕自己……”

  屏幕上没有回应,我找出手机,给老妈打电话:“妈,是我。”   正当我拐弯抹角地指示老妈向陈阿姨套取他的联系方式时,一串鲜红的粗体大字跳到对话框上:“你不是早有主意了吗?还和老娘装娇嫩?你丫去死!”

  我虽然是只小狐狸,可我老妈那是一只已经成了精的老狐狸,我这儿还遮遮掩掩,犹抱琵琶半遮面呢!老妈已经完全地、彻底地领悟了我的中心思想。相亲那么多次,我头一次表现出兴趣,老妈乐得一个劲地笑:“好好好!蔓蔓,我和你爸全力在后方支持,你就放心往前冲,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这都哪儿和哪儿?我又不是去占碉堡,不敢再和老妈胡扯,赶紧挂了电话。


  第二章 距离

  阳光下你的身影,如此真实,却又如此遥不可及,如同你我的距离。

  介绍人婉转含蓄地向老妈转述了对方不想高攀我的想法,老妈虽然被拒绝,竟然没生气,反倒一遍遍地安慰鼓励我:“蔓蔓,虽说咱年龄大了一点,可咱也不能自暴自弃,那个宋什么……”

  “宋翊!”

  “那个宋翊可真不行!婚姻不是儿戏,一辈子的事情,不能太将就,再说,你现在就是年龄困难一点,别的都不困难,你心理压力不要太大,不要着急,咱慢慢找。”

  我一脸痴呆地看着老妈,宋翊究竟和介绍人说了些啥?要如何自我贬低、自我践踏,才能让老妈生出我要贱价出售的想法?

  老妈以为我在为自己嫁不出去心里难受,铆足力气逗我开心,晚饭时红烧鱼、糖醋小排骨、桂花酒酿,老爸和我聊茶经、聊足球、聊象棋。两年来第一次,我家的饭桌会议远离了我的终身大事,这本来是我做梦都想的事情,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该笑该哭。

  父母靠不着,只能靠朋友,我把手头的天地线全部发动起来,绕了十八道弯,撒了二十四个弥天大谎,答应了无数“丧权辱国”的口头条约,终于,星期一中午十点多,宋翊的背景资料被传真过来。

  姓名:宋翊

  性别:男

  年龄:30或31

  教育背景:

  美国 伯克利 金融工程

  中国 清华 经管学院

  ……

  我正憋着股气,盯着传真纸逐字研究,桌上的电话猛地响起来,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定了定神,才敢接电话。

  “您好,我是……”

  大姐的声音掐断了我例行公事的客套,“苏蔓!你在干什么?我刚进办公室就接了三个电话,说我们公司会有人事变动,猎头公司都已经开始行动。我倒奇怪了,有这么大的变动,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大姐姓林、名清,既是我的顶头上司,也是我的学姐,高我六届,从我进公司起,就受到她的照拂,我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军功章里绝对有她的一大半。

  难怪大姐要打电话质问我,一个大公司的高层变动不仅对本公司会产生深远影响,对整个业界而言也有可能是一场地震。我没想到自己的个人行为竟然带来这样的后果,或者更应该说宋翊在业内太受关注,只是打听一下他都会掀起轩然大波。

  “对不起!我想找一个人的资料,纯粹是私人原因,没想到会被外界传成这个样子。”看来我的谎言早已经被人一眼看穿,只不过他们推测的真相比谎言更荒谬。

  五年多的关系毕竟不同一般,大姐对我这个真实却单薄的解释全盘接受,果断地下令:“我不管你如何处理私人恩怨,但是不要让它们影响你的事业,尤其不要影响到公司。”

  我还没说话,电话里又传来电话铃声,大姐立即挂断电话。

  我坐在桌前,盯着传真纸发呆,半个小时后,发觉自己仍盯着那页薄薄的传真纸发呆。

  今年年初,传闻MG大中华区的总裁会退休,MG内部有小道消息说会是中国大陆背景的陆励成接任,可业内传闻美国总部倾向于有西方背景的中西方文化混血,会派一个人回来,却一直未见实施,直到两个月前,宋翊突然被派驻到北京,听说此人精明冷静,在华尔街时,被人称为来自东方的鳄鱼。

  小道消息!传闻!听说!在一贯要求信息精确度的金融圈,这都是什么词语?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人的背景,肯定要怀疑这页传真纸出自香港狗仔队的手。

  我重重叹了口气,MG的人事变动非同小可,想必在业内早被传得沸沸扬扬,我竟然什么都没听说过,难怪麻辣烫老骂我没胸也没脑。

  我这个状态,坐在办公室里也做不了事情,索性出门,拿起手袋,编了个借口溜出了办公室。

  我沿着马路慢慢走着,星期一的早晨,人人都在为生计奔波,身旁经过的每个人似乎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每跨出一步都充满了力量和希望,只有我在焦灼不安地迷茫着。我知道他在那里,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走到他面前,让他看见我。

  四十五分钟后,我站在街道一侧,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遥望着MG的大楼。

  大学刚毕业时,这个公司是我职业的梦想,可它当年才刚开始在中国大陆拓展业务,整个大陆区只招三个人,我的简历投出去,连面试机会都没有得到。

  电梯门打开,熙攘的人群向外涌来,我这才惊觉,已是午饭时间。

  左右一看,躲进了一个二楼的咖啡店。虽是午饭时间,人却很少,大概因为只卖咖啡、蛋糕和三明治,价格又昂贵得离谱。

  我用视线搜寻着一个可以直接从玻璃窗看到对面大楼的最佳位置,可是最佳位置上已经有人。

  我站着发了一小会儿呆,终是厚着脸皮走上前:“先生,我能坐这里吗?”

  埋首于一份报纸前的男子抬头,眉目间颇有不悦,目光扫向空着的桌椅,暗示意味很明白。

  我用最可怜兮兮的声音说:“我就坐一小会儿。”

  他不为所动,一边低头,一边翻报纸:“不行。”

  “我不会说话,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我只是想借用一下这扇窗户,我保证,绝对不会打扰您!”

  “不行。”他头都不抬,浑身上下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拜托!拜托!您一看就是个好人,请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请求吧!”

  我瞪大眼睛,双手握拳合起,放在下巴下,不停地鞠躬。这招是我从日本动画片里学来的,是我对老妈和麻辣烫的终极武器,几乎百试百灵,用麻辣烫讽刺我的话说:“学什么不好?学人肉麻!幼稚!”肉麻是肉麻,幼稚是幼稚,但无往而不利。

  那个男子终于把头从报纸间抬起,虽然看我的眼光还很冷静,但嘴角在隐隐抽动。估计他从来没见过穿着严肃的职业套装、盘着纹丝不乱的发髻的人做这么幼稚可笑的举动。我赶紧再眨巴了一下眼睛,努力让它们雾气蒙蒙,他恐怕是被我雷住了,撇过了头,也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呕吐,用手指了指对面示意我坐。

  我立即化哭脸为笑脸:“谢谢!谢谢!您真是一个大好人!一定会有一份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找到一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女朋友,生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宝宝!”

  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到近乎呆滞地看着我,也许是想研究清楚我这样的精神病怎么逃出了疯人院。我没有时间研究他的表情,视线紧紧地锁住对面的大楼。

  半个小时后,楼里的员工几乎已经走光时,我看到宋翊从大厦出来,烟灰色的西服,剪裁简单,可他穿得分外熨贴舒服,看上去既有少年人的清爽干净,又有成熟男子的冷静内敛,两种极端不协调的气质在他身上融为一体,散发着很独特的感觉。

  他身旁随行的两个人一直在和他说话,他微笑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相亲那日的他,和我记忆中的少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可今日的他,却是陌生的。

  他消失在街角,我凝望着川流不息的车与人群,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七年了!我和他之间已经隔开了七年?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我和他的距离仍然只能是遥远地凝视?

  我回神时,发现面前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我不记得我有要过咖啡呀!视线狐疑地扫向对面的男子,他眉毛轻扬,干脆利落地说:“我不会支付你的咖啡钱。”

  我这才留意到,他有一双很英挺的剑眉,很冷漠的眼睛。我盯着他,凝神想了三十秒钟。大概、似乎、好像、也许,刚才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问:“小姐,要喝什么?”声音重复了很多遍,然后一个男子的声音很不耐烦地回答:“随便。”

  我的脸有些烫,我刚才盯着窗外的表情到底有多花痴?希望他只是以为我在发呆。

  我“呵呵”干笑两声,准备起身逃走:“谢谢您了,再见。”心里呐喊的声音却是,永远不要再见了,没有人会喜欢与知道自己不为人知一面的人再见。

  手伸到手袋里摸钱时,却一摸摸了个空。钱包?赶紧打开手袋翻找,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堆,就是没有钱包。不可能,我今天进办公室的时候还用过电子卡开门,电子卡装在钱包里,我一定是带了钱包的。我把手袋放在桌上,开始仔细地一样样清查,手机、花仙子钥匙、仿羊皮纸的复古记事簿、毛茸茸的假鹅毛笔、KITTY猫、巧克力、果冻,还有一个我中午用来消食减肥的鸡毛毽子……十五秒钟内,手袋里的东西已经全部都摊在桌子上,占据了桌子的半壁江山,颜色煞是五彩斑斓得好看。

  我、侍者、他,三个人一同望着桌上的东西发呆,不过发呆的原因各自不同。我脸上是问号,侍者脸上是惊叹号,他脸上……也许是省略号吧!

  仔细回想早上的事情,上班的时候,我左肩膀是手袋,右肩膀是电脑包,我当时从手袋里摸出钱包,掏出电子卡开门,然后也许、大概、非常可能一边进门,一边随手把钱包放进了右手边的电脑包里。   侍者的目光已经渐渐从惊叹号变为问号,我越来越尴尬,脑袋里转过无数方案,打电话叫麻辣烫来?开玩笑!等她打着车,从北京的经济开发区赶到二环以内,我已经风干成咖啡馆的标本,用来警示后人进门前一定要检查经济基础。老妈?同学?朋友……每一个方案都不具备可实施性,最后,万般无奈下,看向对面的男子。

  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泫然欲涕、可怜兮兮:“先生,我……我的钱包忘带了,我……我一定会还的,那个我在W工作……我保证……”

  一切的证件都在钱包里,没有任何书面文件可以保证我话语的真实性,我看着桌上的东西,用力敲了自己脑袋一下,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不用公司发的记事簿和笔?”

  也许他怕我再想不通下去,会以头撞桌自问,不过,更有可能的原因是他怕我这个精神病会有更出格的举动,为了自己的心脏安全,终于很无奈地打破了自己刚才的宣言:“我来埋单!”

  呜呜呜!这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话语,我谄媚地笑着,立即打开记事簿,把鹅毛笔和记事簿递给他,用十二分诚恳的声音说:“那个,先生,您的联系方式?我一定会尽快还给您,明天中午如何?我到这边来,您在这附近工作吗?”

  他视线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毛茸茸的鹅毛笔,眉头微微一皱,身子向后仰去,我立即干笑着把记事簿和鹅毛笔收回。

  我握着笔,打算记录:“您的电话?”

  “不用……”他顿了一顿,凝视着我,简单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我赶忙记下他的手机号,等了半晌,他仍然没有报名字,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撕下一页纸,写下自己的英文名和手机号,递给他:“我叫Freya,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谢谢!”

  他接过后,随手放在报纸边上。我的视线顺着那页小纸片,发现他刚才看的是招聘栏目,几行大大的字一下子就跳进了我的眼睛,MG的招聘启事!我的心跳有点快。

  我向他再次保证明天一定会还钱后,提着手袋离去,没走几步,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没有钱,我怎么回去?犹豫、站住、转身,同时小声给自己打气:“无耻两次和无耻一次没区别的,反正也不认识他,和陌生人无耻等于没发生。”

  没想到他也准备离开,正在大步向外走,我的突然转身,让两人差点脸对脸撞到一起,我没说话,先干笑,立即让到一侧,肃手弯腰,态度谦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不理会我。

  一直到电梯口,他似有几分无奈地问:“你是怎么从W的大楼过来的?”

  这人倒是挺奸诈的,我啥都没说,他就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心内腹诽着,声音却如蚊子:“我走来的……嗯……散步过来的。”

  “现在不能散步回去吗?”

  “四五十分钟呢!”

  斜眼瞄他,没有任何反应,我只能继续支吾:“现在太阳很大,我走累了,我还没吃中饭,没力气走了,有工作等着我,我……来的时候就随便走,走着走着就过来了,也没觉得累,现在归心似箭。”

  到路边时,他终于站住,掏出钱夹,抽了一张一百给我。

  我只能重复第一百遍的“我一定会还的”。

  他不置可否地扬长而去。

  打车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情就是上网查询MG的招聘消息。大公司的管理职位空缺一般都有自己的内部渠道解决,或者有专门的猎头公司服务,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的职位都是些普通职位。

  我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浏览网页,面包还没啃完,一个疯狂的念头已经彻底盘踞我的整个大脑。半个小时后,我走进了大姐的办公室。

  “你今天很不在状态。”大姐扫了我一眼,继续埋首文件。

  “我……我……我想辞职。”

  我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后,双腿蓄力,双手微扬,准备随时抱着脑袋逃出办公室。

  “你知道后果吗?”大姐没有抬头,似乎仍然在看文件,握着笔的手却已经停了。

  我知道,我很明白我破坏了游戏规则,也许我的职业生涯到此就完结了,可是,这是我目前想到的唯一的方法,唯一能站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方法。

  “Freya Su。”大姐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向我。

  虽然公司的氛围是人人都叫英文名字,可大姐和我单独对话时,从来不称呼彼此的英文名。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叫我的英文名字。她的语速很慢:“对方给你什么条件?给你什么职位?”

  我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大姐,我虽然做事认真,很敢拼,专业知识也过得去,可我在人情世故上不够聪慧,这个圈子做到一定程度,对情商的依靠远远大于智商,我并不出色,没有猎头公司来找我,没有任何人来挖我。”

  大姐神色缓和下来,微笑着说:“你太小看自己了,你只是少了一点雄心,不够……”大姐似乎找不到合适的中文表达,用了英文,“你不够ambitious,所以缺少动力。”

  我看着大姐的微笑,犹豫了一瞬,决定为了她五年来的栽培和照顾,告诉她实情。否则,我的离开固然折损了她在公司的势力,可更大的伤害也许是我的背叛。

  “我打算去MG应聘普通员工的职位,我……我……”大姐的目光狐疑不解,我咬着唇,半晌后,终于红着脸,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要去追一个男生。”   大姐似乎没听懂我说什么,呆呆地看着我,突然间开始大笑,笑得整个人花枝乱颤,眼泪都要笑出来。我恼羞成怒,一贯的莽劲又冒了出来,不满地嚷:“有什么好笑的?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女生追男生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姐还在笑,“女追男不稀奇,不过像你这样抛弃自己的事业,一股脑扎下去的很稀奇,正因为是二十一世纪了,所以一份体面的事业远比一个男人更可靠!你都多大了?又不是大学里十八九的小姑娘,还玩这为爱痴狂的游戏?现在的竞争有多激烈?大把大学生等着上岗,等你后悔回头时,早已经是百年身了。我放你一周的假,你去外面玩一圈,费用我来出,回来后,收拾好心情努力工作。”   我很认真地说:“大姐,谢谢你。可我已经决定了,也许最后的结果是我一无所有,没有爱情,也没有事业,可是不试一下,我会一辈子不停地遗憾。”

  “你认真的?”

  我用力点头,大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怅惘,她很温和地说:“苏蔓,为什么非要去MG?应该还有其他方法。”

  我悲伤地摇头:“我已经暗恋他很久,如果我不走到他的面前,他永远不会看到我,还有比同事更近的接触方式吗?”

  现在的社会,人们真正朝夕相处的对象是同事,而不是父母朋友,所以办公室恋情才大行其道。   大姐沉默地盯了会儿我,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很冷淡地说:“好,我同意你走,但是我不会给你写推荐信,你也不要指望我会为你说话,你的位置很快就会有人坐。”

  一手培养出的左膀右臂说离职就离职,大姐此时没说封杀我,已经是开恩,我低低地说了声“谢谢”,退出了她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凝视着桌子上的盆栽,不禁有些伤感。去年刚拥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时,我兴奋得买了无数小东西装饰它,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重回格子间。

  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麻辣烫打电话。   “我辞职了。”

  电话里沉默了一小会儿,没有问我原因,只笑嘻嘻地说:“那感情好呀!以后咱俩吃饭,你丫可以用无产阶级的身份要求我埋单,不过先说好,不许点鱼翅、燕窝、鲍鱼,否则我把你当鲍鱼给炖了!”

  自从我升职后,麻辣烫就以我加入了资本家的队伍为由,对我进行敲诈勒索,两人吃饭消遣,她总有理由不付钱。现在,听到她的声音依旧,我感觉世界和我辞职之前没什么两样,那点伤感立即去了九霄云外。

  “你早点偷溜,来帮我拿东西!”

  晚上,麻辣烫带着我去吃麻辣小龙虾,两个人被辣的猛灌冰啤酒,半醉时,我开始诉苦,告诉她我想去MG,可是简历上我不敢写W公司,因为如果人力资源部的人打电话去做背景调查,会发现我资历远超普通职员的要求,大姐会拒绝配合对方,我会被MG拒绝,我会没有工作。

  麻辣烫毫无同情心地嘲笑我,这就是毕业后没换过工作的下场,说我已经失去在这个野蛮丛林世界生存的技巧和能力。

  “可是我想去MG,想去MG,想去MG,想去MG……”

  我祥林嫂一般地絮叨着,麻辣烫听得想拿小龙虾噎死我,可是小龙虾都被我一边絮叨,一边恨恨地塞进嘴里了,所以她只能承诺一定会帮我搞定一份简历,让我能去MG。

  真实的人生中,没有人愿意证明我的工作能力,虚假的人生中,却至少有三个人可以证明我敬业努力。我的人生就在我和麻辣烫的三言两语中面目全非。

  第三章 快乐

  令人最快乐的瞬间,就是在两个人诉说着任何人都听不懂的话,任何人均不知道的秘密与乐趣时。

  第二天,我捧着宿醉的脑袋给那个人打电话,想约个地点去还钱,对方手机却一直不在服务区,之后又联系了很多次,仍然没有办法打通,还钱的事情只能先搁置。

  给MG发了简历,毕竟在金融圈子已经混了五年多,虽然公司的性质完全不同,可对方需要什么样的人,我能根据招聘启事,猜个八九不离十。打造了一份不会个人能力超过职位要求,也不会职位要求超过个人能力的完美简历,顺利拿到面试。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职位,仍旧需要过五关斩六将,竞争令人吃惊的激烈,大半个月后,我才得到职位。   第一天去上班时,我在晚上几乎通宵失眠的情况下,早晨六点就醒了。洗澡、弄头发、挑衣服,在镜子前一照再照,唯恐哪个细节出差错。等进了办公室才想起嘲笑自己,这么大一个公司,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以为我想见他就能见到吗?果然,一周过去,我算着各种时间下班,愣是没有撞见过他。如果不是办公室的窃窃私语中还有他的身影,我都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和他在一个公司,看来只是一个公司还不行,还得想办法在同一个部门。一面在MG度日如年,一面安慰自己,不急、不急,冬天过后就是春天,都一个公司了,一个部门的时间还会远吗?

  虽然近距离接触无望,不过,在我上碧落下黄泉的搜索精神下,发动无数人肉搜索引擎,终于“百度”出了他出国后用的一个MSN账号,立即加上,几乎二十四小时刷屏,他的头像却永远是灰色的,我开始怀疑这个账号还能用吗?

  工作空闲的时候,我假想了无数种我们相遇的方式:

  比如,某天,某个午饭时间。

  餐厅很挤,只有我身旁有空位,他和我坐到一起,我们至少可以有半个小时面对面的交谈,交谈中,他发现我是个很有内在美的人,留意到了我。多幸福的相遇!

  或者,某天,某个下班时间。

  下着大雨,他若带伞了,我就没带伞,他若没带伞,我就带伞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要和他共用一把伞。下雨天等计程车总是很困难,所以我们就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共撑小伞聊天。多浪漫的相遇!

  今天加班,离开的时候,等电梯的人只有我一个。我身体很疲惫,思想却很狂野。幻想着也许他仍在加班,我们可以电梯偶遇,虽然没有下雨,不过电梯可以出故障的,最好困在里面一整夜,什么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可以发生。我满脑袋的美梦,眼睛幸福地闪耀着哇咔咔的桃心。

  电梯门打开了,我和电梯里的人视线相碰的一瞬,都愣住了,我吃惊下忘记了我需要进电梯,只呆呆地看着对方,幸亏他反应快,挡了一下门,已经要合上的电梯门才又打开。

  “你怎么在这里?”我立即发问,又觉得太不礼貌,赶紧加了一句,“我打电话给你还钱了的,你的手机一直不通,说是不在服务区。”

  他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得意洋洋地说:“我现在在这里上班。”话出口才反应过来有问题,立即很心虚地问:“你怎么在这里?找朋友?经常来?偶尔来?一般不来?”内心期盼的答案是:“永远不来”。

  “我也在这里工作。”

  他很简单的回答,我却觉得整个电梯在旋转,发了会儿呆,才突然想起我还欠他钱,一边掏钱给他,一边脑子里左右盘算。

  “那个,那个,其实那天我告诉你我在W工作是在骗你,我没有在那里工作,我也不叫Freya,我叫Armanda,你就当做那天什么都没听见过如何?我请你吃饭……”

  电梯停住,好像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我没有心思理会,只满脑门子想着如何封住此人的口,否则让公司听到风声,我肯定立即被炒鱿鱼,并且从此被烙下“骗子”的印记,北京的金融圈子恐怕就不用再混了。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篡改简历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对大公司捏造虚假履历,后果更加恐怖。   我手里捏着两张百元大钞递给他,慌乱无措地说着话:“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鱼翅、燕窝、鲍鱼,就是把我炖了都行,只要你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向我的两百元钞票伸来,我正要松手,却看见他的手直直越过我的手,和另一只手握在了一起。

  一个熟悉到梦回萦绕的声音响起:“刚回来?”

  “下午的飞机。”

  “辛苦了!”

  “哪里,哪里。”   我的脑袋一瞬间空白了,我刚才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呆呆地捏着两百元,盯着自己的手指尖,觉得自己的手在发颤,也许下一个动作,就是直接掐死自己。

  他在收回手的同时,终于顺道从我手里拿过了钱,而我仍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电梯里很诡异地沉默着。我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我身侧站着,而我竟然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所有浪漫不浪漫的搭讪,我全忘记了,我只知道我刚才又在说蠢话,而他正好听到了。

  这世上除了小学课堂,哪里来的心灵美的人才是最美的人?即使最狗血的童话故事灰姑娘中,仙蒂瑞拉也要南瓜车、公主裙、水晶鞋,道具齐全了,才能让王子注意到她,你试一试让灰姑娘穿着她的灰衣服、提着脏扫帚去见王子,看王子会不会留意到她。可见,即使童话世界,都知道外在的虚华是多么重要,可为什么我从小到大,向他展示的总是我狼狈不堪的一面?   无数次,我期盼着他能留意到我,能记住我,可这一刻,我又开始祈祷他没有看见我,压根儿无视我,最好彻底失忆。神啊!请给我一个恰当得体的初遇吧!

  “叮”!

  电梯到底了,宋翊第一个走出电梯,我下意识地跨出电梯,跟着他的脚步紧追着,走出玻璃门,被街灯一映,人又立即清醒,停住脚步。

  大楼外,夜色深沉,华灯已上,好一派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而我只能目送着他的身影在五彩霓虹中远去。

  回头处,某个人也已经快要消失,我立即踩着高跟鞋狂追:“喂,喂!站住,站住!”

  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眉头攒在一起,在过往车灯忽明忽暗的映照下,显得几分凌厉。我有些呆,张了张嘴,鼓了鼓勇气才敢说:“你可不可以不要……”

  他不耐烦地说:“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OK?”

  我赶紧点头:“OK!OK!”

  他盯着我不吭声,我反应过来,立即沉默地远离他,迅速向地铁站的方向飘去,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加班过九点,的士费用报销。”   我醍醐灌顶,立即回头,笑说:“谢……”看他瞪着我,又立即转过头,板着脸孔,专心找计程车,不认识,不认识!我们不认识!

  回到家里,麻辣烫的头像亮着,我立即诉苦。

  “我惨了!被公司里的一个人抓到小辫子了。”

  “什么事情?”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毕竟改简历的主意是她出的,所有伪证也是她找的,她的目的只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我不想用一个也许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后果去让她产生内疚感。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外乎办公室里那点破事呗!”

  “切!活该!谁叫你去那破公司。”   MG是破公司?麻辣烫的选择性盲视果然彪悍无敌。

  “你在干什么?”

  “听摇滚。”

  “你和你妈又吵架了?”

  “……”

  “又是为了男人?”

  “……”

  “实在不行,你就答应她一次,相亲又不会死人,你对朋友很忍让的,为什么对自己的亲娘却总是寸步不让?”

  “我家的事情,你少发话!我有没有问过你究竟为什么去那家破公司做虾兵蟹将?我有没有问过你暗恋的人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长什么样子,身高有没有180cm……”

  在麻辣烫的机关炮下,我彻底投降:“好了,好了,我错了!”

  我的事情不是不肯告诉她,而是不敢告诉她,她的脾气难以琢磨,万一哪天她小宇宙突然爆发,冲到宋翊面前,一拍桌子,揪住对方衣领,怒吼道:“我家小妹看中你了,你到底从是不从?撂个话!”那我直接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唉!想到宋翊,心情又开始低落,为什么我美丽动人知性美婉约美的一面总是落不到他眼里?

  “我去洗澡睡觉了。”

  麻辣烫心情不好,也不想多说,只发了一个祝我好梦的图片。

  洗完澡,躺在床上,心里还是不踏实,翻来翻去半晌,又打开了电脑,没有登录QQ,登录了MSN。宋翊的头像竟然是亮的,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这个事实。真的是亮的,不是我的幻觉!   心跳加速,头发晕,手发抖,颤颤巍巍打了个“你好”,觉得很怪,删除,想了想,又打了个“你好”,再删除,最后发了一个笑脸过去。

  屏住呼吸等待,没想到对方立即给了回复:“你好,很久没有登录,很多人光看账号已经记不起真名,请问,你是……”

  “啊!”

  我从椅子上跳起,举着双手,一边大叫,一边绕着屋子狂奔一圈:“我是一个菠萝,萝萝萝萝……”

  “萝”声还没完,突然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刻,又立即坐回桌前,深吸了口气,颤抖着手打字,好半天才终于敲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也是清华经管的,比你低两届,我和袁大头的女朋友,他现在的老婆很熟。”实际上,我和她只是住在一层楼里,彼此知道对方而已。   “?”

  我盯着这个笑脸的符号,研究了好一会儿,看不出这个符号背后的含义,不过,他应该不排斥和我说话吧?

  我脑袋里搜索着信息库,他会对什么话题有兴趣?想过无数话题,却怕万一说错了的后果,前后犹豫着,不知不觉就半个小时没说话了。沉默时间越长,越说不出来话,我痛苦地用头去撞显示器,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蠢?

  突然,“滴滴”几声响,一句问话跳上屏幕。   “你对北京熟悉吗?知道什么地方的餐馆味道比较好?”

  吃喝玩乐可是我和麻辣烫的特长,我立即一口气介绍了一串味道好的饭馆,具体哪道菜做得好,什么时间去最好,都详细地告诉了他。

  “谢谢!北京这几年变化很大,一切还在适应中。”

  “不客气,很乐于为师兄效劳。”我赶紧趁机拉近关系。

  他又回应了我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笑脸符号让我想起了他的笑容,灿烂阳光,温暖积极。他在篮球场上投进了球时,会这样笑;和朋友打招呼时,会这样笑;走进课堂时,会这样笑;上台领奖时,也总会这样笑。我的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好一会儿后,才字斟句酌地问:“我能找你聊天吗?”发出去后,又赶紧补上一句话,“我有很多金融方面的问题想请教。”还是不妥,再补充,“我知道你很忙,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   只觉得自己的心紧张得“扑通扑通”直跳,正觉得喘不过气来时,他的回复到了:“当然可以,不过请教不敢当,彼此讨论吧。其实,我并不忙,除了工作,其余时间都空闲。”

  “怎么会?北京应该还有不少同学和老朋友吧?”

  “是的,不过留在北京的同学朋友大部分都已成家立业,就刚回来时聚了一下,平时见面机会并不多,有个哥们儿的女儿都已经四岁了。”   是啊!他比我大两届,如今我在同学中都已渐成孤家寡人,何况他?平时的工作本就忙碌,成了家的人有限的空余时间都要贡献给家庭。大学时代,一呼百应,勾肩搭背,胡吃海喝的日子已永不会再现。

  虽然一句话没说,可两个人竟似心灵相通,隔着屏幕,相对欷歔,我发了个太阳过去,他回了个笑脸。

  本来正在拼命想话题,没想到他主动写了很长的一段话。

  “去那哥们儿家,他女儿不肯吃饭,被他老婆说了两句,躺在地上打滚,他一把把女儿拎起来,板着脸和女儿讲道理,一板一眼,人模人样的。我记得大学时,和那家伙去康西草原,他狂背周星驰《大话西游》的台词,我们一帮同学就做势把他踹倒在地,学着片子里的斧头帮兄弟,替他扑火,我们在上面踹,他在地上很配合地惨叫。可惜当年都是穷学生,没有数码摄像机,否则录下来现在就可以给他女儿看一看。”   电脑前的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话西游》可是我们的入校必看片,被定为新生教育片,不管男女,台词都是张嘴就来。不过我一直没搞明白,这片究竟是清华的教育片,还是北大的教育片,北大一直说是他们先定为必看片。”

  “当然是清华的!就是从我们开始的,北大那帮人跟着我们学。”   我在电脑前乐,我听到的版本是清华跟着北大学的,这段历史公案,我们晚辈就不发表意见了。

  电脑上时钟的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我试探地问:“你平时都睡得比较晚吗?华尔街真的像传闻中那样,一天要工作至少十四个小时?”

  “差不多,累是真累,不过还好,有的时候,劳累会令你忘记思考,而忘记思考不失为一种幸福。”

  “国内的工作还像以前一样忙?”

  “现在的工作,大脑的劳动强度降低了,但心的劳动强度提高了。”

  我盯着他的回话研究了半天,想看透每个字背后的意思,却越想越乱,我很想问:“你的女朋友呢?她不是也在美国吗?为什么你现在是单身?”可是我不敢问。   多年前,那个传说中金童玉女的搭配让我每夜哭醒,虽然之前也没有多少希望,可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多年的追逐全成了绝望,在整整一年的时间内,我自怜自伤,自厌自鄙。天鹅就是天鹅,丑小鸭就是丑小鸭,如果一只丑小鸭变成了天鹅,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在童话世界中。错了,即使在童话世界也不可能!因为那只丑小鸭只是一只站错了队伍的天鹅,更多时候,我们都是真正的丑小鸭。

  失恋的痛苦加上父亲重病住院,我整整消沉了两年多,后来遇见麻辣烫,她在我生命中最灰暗的日子,陪着我疯、陪着我闹、陪着我掉眼泪,随着时间流逝,我逐渐正常,一切都好像未留痕迹,似乎他随着我年少轻狂的时代一起逝去了,可是每天晚上的梦告诉着我相反的事实。   很久后,我问:“很晚了,你还不睡吗?”

  他应该在做事情,好一会儿后才注意到我的信息,回复道:“我已经习惯晚睡,反正早上床也睡不着。”

  “在干什么?”

  “随便看看华尔街日报,你怎么也还没休息?”

  “我也习惯晚睡。”打字的同时却是打了个哈欠,“对了,这个周末,清华的自行车协会骑车去香山植物园,有在校的学生,也有很多已经工作的校友,你有时间吗?”   “我目前没有自行车。”

  “我手头有多余的自行车。”

  他考虑了一会儿,回复道:“我现在不能确定,不过,很心动。”

  “耶!”我用力握了一下拳头,对着电脑大叫,睡意早去了九霄云外。看来他喜欢骑自行车的爱好仍然没变。他在大三的暑假,曾一个人骑自行车从北京到敦煌,为此我也曾在自己大三的那年,一个人去了趟敦煌。

  “没关系,我几乎每天都会上一会儿网,你周五前告诉我就可以了。”

  “谢谢,我要下线了,晚安。”

  “晚安。”   等着他的头像变成灰色,我才关了电脑,又叫又跳地冲上床,卷着被子,滚来滚去地乐,我真的很多年没有这么快乐过了,谁说爱情虚幻?这样的快乐可是实实在在的,即使千金也难以买到吧!

  实在兴奋得睡不着,只好去骚扰麻辣烫,麻辣烫的声音睡意朦胧中满是紧张:“怎么了?蔓蔓?”

  “我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

  麻辣烫呆了一会儿,惊骇地叫:“神经病!你个大神经病!这都几点了?你明天上不上班?是不是那座冰山给你甜头了?”

  我咕咕地甜蜜笑着,不说话,麻辣烫叹气:“疯子!女疯子!一个大女疯子!”

  话语像骂人,实际的语气却半是心疼我,半是替我高兴。   她陪我傻乐了会儿,突然语气变得严肃:“蔓蔓,你这么喜欢他,到时候真和他在一起了,万一他不喜欢我,你是不是就不理我了?”

  “他住我左心房,你住我右心房,我要和你们都在一起,才会有一颗完整快乐的心。”

  “呸!我要赶紧找个扫帚来,扫扫地上的鸡皮疙瘩。”

  “明天晚上陪我去买自行车,我周末要骑车去香山那边。”

  “你不是有一辆吗?”

  “他没有。”

  麻辣烫的声音立即高了八度:“你个傻……”声音顿了一顿,又低了下去,“得!这些我都先记在账上,等秋后,再一笔笔算。”   我傻笑着和她道别:“睡觉了,明天继续给资本家卖命。”

  她温柔地说:“傻妞,做个好梦。”

  “亲爱的,我会爱你一万年,即使你变成了黑山老妖。”赶在她骂我之前,挂断电话,钻进被窝,快乐地闭上了眼睛。

  自行车,我买了;活动,他却未能参加。

  周五的晚上,我一直在电脑前等到深夜十二点,他才上线,看到我仍在线,他有些吃惊,和我道歉,说工作上有些急事,周末去不了。我说没关系。

  之前一直盛传的中国的能源垄断××大国企要在海外上市的消息有渐渐确实的倾向,这周公司的高层在不停地开会,显然,公司打算拿下中国的这个超级大客户。   他问我在做什么,我不敢说自己一直在等他,随口说自己在看小说。

  “什么小说?”

  “言情小说。”

  他笑:“还相信白马王子的故事?”

  我也笑,避重就轻地回答:“有梦总是好的。”

  他似仍有歉意,非常主动地和我聊着天:“什么样的故事?”

  我有些傻,显示屏上是天涯的八卦帖,上海房价居高不下,八零后的房奴生活,地中海的蜜月之旅。

  嗯……什么样的言情故事?

  “就是一个女孩子暗恋一个男孩子的故事。”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不敢。”

  “为什么不敢?她告诉男子,不外乎两个结局,男子接受她,他俩在一起,男子不接受她,他俩不在一起。她不告诉男子,结局就是他俩不在一起,结论显然是她告诉他的做法更对。”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话语,我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原来从经济学的角度出发,这个问题可以如此简单,但是真的可以像选投资计划一样简单吗?

  我的长久沉默,让他想到了别处,他客气地说:“不打扰你看小说了。”

  我立即回复:“我这会儿没在看,我刚在思索你的话,觉得挺有意思的,我看小说的时候没这么想,就是觉得挺同情女主的。你要休息了吗?”   “今天思考了太多东西,早上一起来就在不停灌咖啡,身体已经非常疲惫,大脑却无法休息,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事情,想看会儿电视,却发现看不下去,不是穿着麻袋布片的武侠剧,就是秃着半个脑袋的辫子戏。”

  我对着电脑乐:“我给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好!是happy ending吗?”

  “不知道,作者还在连载。现在很多人在网络上贴故事,有点像以前的报纸连载,好处是不用经过编辑审核,作者可以忠实地表达自己想表达的,缺点是没编辑把关,很多都是坑,没有结局的。”   “那你也只能连载?”

  “讲得太多,你也没时间听呢!”

  “很长的故事?”

  “一千零一夜。”

  他大笑:“不要紧张,即使你讲得不好,我也不会砍你脑袋。”

  我对着电脑幸福地微笑,如果你是我的国王,我宁愿冒着被砍脑袋的风险,也愿意做那个阿拉伯女子。

  我和他在调侃中,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我无比感激发明网络的人,因为一些看不见的线,在这个深夜,孤单的我们能相互陪伴。

  我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踢足球时,足球正中过我的太阳穴;不知道他每一次的篮球赛,我都没有缺席;也不知道因为他的一句“我在清华等你”,我追逐着他的步伐,奇迹般地考进了清华……但是,没有关系,我感谢上天,给我这个机会,让他和我一起静静地从故事的最开头再开始一遍。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很长,希望等我的故事讲完时,我和他也能如国王与阿拉伯少女一般“从此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自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上网守着MSN,不管宋翊任何时候上线,总能看见我。

  毕竟是一个高中、一个大学出来的人,我们在少年时期的成长环境可以说几乎一模一样。我们之间有无数可以说的话题,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父母,我相信再没有人比我关注他的时间更长,我知道他喜欢读的书,喜欢的体育活动、喜欢的食物,更知道他讨厌的书、讨厌的体育活动、讨厌的食物。我去过他去过的地方,看过他看过的书,听过他听过的歌,做过他做过的事情,很多时候他刚开头,我就能把他想说的话全部接完。

  我们聊童年的事情,聊少年的事情,聊大学的事情,也会聊现在的事情,谈一本书,谈一部电影,谈喜欢的音乐,连他自己都惊讶,曾和我说:“我怎么觉得我和你好像已经认识很多年,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我都不能相信。”

  我对着电脑屏幕微笑,我们的确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们从李白、杜甫谈到古龙、金庸,从浪漫主义谈到写实情怀,纵横中国文化几千年,痛快淋漓处,我告诉他,真想听关东大汉高喝一声“大江东去”,他大笑。

  我们聊得忘记了时间,等惊觉时,已经凌晨四点多,他非常惊骇,笑说:“要赶紧睡了,除了大学时和哥们儿拼酒,从来没和人聊天聊这么久,聊得竟然忘了时间。”

  我却突然发了疯,问他:“马上就要日出,可不可以一起看日出?我的阳台正好向东。”

  他爽快地答应了,也站在面向东面的玻璃窗前,我们两个在不同的地点,却同时目睹了太阳照亮这个城市的一刻,眺望着一栋栋大楼被朝霞染成橙色,俯瞰着一条条长街被朝阳唤醒,我的心充满了希望。那一刻,我觉得我离他很近,我觉得这座城市很美丽。

  渐渐地,我们有了一种默契,虽然没有口头约定,可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闲聊几句。忙的话就互道个晚安,不忙的时候,我会讲一段一千零一夜的睡前小故事,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会觉得故事无聊,其实很多时候,都不能算是真正的故事,因为完全没有男主角的互动,只是我的举动和心情,暗恋中的追逐和痛苦,实在没有跌宕起伏。不过,反正他没有罢听,我就死皮赖脸地继续讲。

  第四章 刺痛

  我会一直爱你,直到四海枯竭,直到太阳把岩石熔化,只要我一息尚存。   网络上进展良好,我开始期盼我和宋翊的见面,觉得我们会有一个和以前绝对不一样的“初遇”。

  办公室里调走了几个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明显感觉到氛围越来越紧张,不少同事在窃窃私语。我是新来的,无党、无派、无人答理,我也不答理人,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就好。我并不担心宋翊,对他,我有莫名强大的信心,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只是多年的相信已经成习惯。

  我小小的快乐在白日偶尔看见他的身影里,在偶尔看见的他的一个签名里,大大的快乐在晚上,在漫无边际的胡扯闲聊里。   本以为,这样平静安乐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计划好和他的美丽相遇。

  “Armanda!”

  “Armanda!”

  ……

  Young连叫了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是叫我,对新的英文名字一直没有适应,给同事的解释是以前在国企,不习惯用英文名字,同事们都很接受我的解释,只是某些眼神需要忽略。

  “对不起!没反应过来是在叫我,你们不是在开会吗?”

  Young很温和地一笑,表示理解:“我回来拿点东西,Helen本来要来通知你去参加会议,我正好回来,所以带个话。”

  “啊?哦!好!”

  我只负责员工费用报销的初次审核,属于非核心业务,他们却都是公司的精英,我似乎和他们的会不搭边吧?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乖乖拿起笔和记事簿,跟着Young走。

  我看着她玲珑的背影想,同一个办公室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可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估计她也不知道我的,如果她离开公司,更换了英文名字,我和她会立即变成陌生人。外企通过英文名字好像将大家都平等化、朋友化了,实际上却是疏离化、陌生化了。

  路上碰到Linda,她刚从洗手间吐完出来,两个月的身孕,正是妊娠反应最厉害的时候,她的反应又尤其强烈,我和Young向她打招呼,她只微点了下头,就昂着下巴,大步赶到我们前面去。Linda是我们的一个主管,听说业务知识一流,只是不太好相处,不过,上司都不好伺候,大姐在很多人眼中也是不近人情的老处女。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进会议室。刚推开门,就瞄到一个最不想瞄到的人,下意识地想夺路而逃,镇定了半天,才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天哪!这人为什么在会议室?坐的位置还挺特殊。虽然他已经承诺过彼此是陌生人,他看着也不像会食言的小人,不但不像小人,还神冷气清,威严内敛的样子,可我就是害怕呀!大概这就是做了亏心事的人的通病。

  我缩到最角落里的位置,希望他没有看到我。

  没有看到,没有看到!我对着记事簿喃喃自语,都不知道我究竟是在祈祷,还是在催眠自己。催眠了半天,仍然没有办法让自己忽略他,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去打量他,他头微微一侧,面无表情地直直看向我,两人的视线竟撞个正着,我的心“咚”的一跳,做贼心虚,立即低下脑袋,完了!看来祈祷没起作用。

  主管讲完话后,那个“陌生人”开始讲话,我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在记事簿上写了句“讲话的是谁?”把记事簿悄悄推到Young面前,她看到记事簿上的话,侧头看我,目光中有震惊和不能置信,我只能傻笑。

  “陌生人”前面好像是在总结一个已经做过的东西做得如何如何,反正我没参加,和我没关系,他后面好像在说一个即将要做的东西如何如何,反正我不会参加,和我也没关系。   没关系呀,没关系!我开始走神,神游了一圈后,偷偷瞄Young,看她究竟什么时候肯回答我的问题,她却听得全神贯注,完全不理会我。

  会议室里突地一静。

  不是说之前不安静,之前也很安静,之前的安静是没有人说话,专心倾听的安静,现在的安静,类似于没有人呼吸的安静,连我都感受到空气的异样,只有那个讲话的人好像感受不到任何异样,仍旧在表扬着Linda之前的优异表现。大家的视线都在我脸上巡查,Linda更是好像要直接从我脸上盯出两个血洞的样子,我却傻笑着,满面不解地看大家。天哪,谁能给我解一下惑?

  “陌生人”好像看穿我的心思,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刚说过的话:“这个项目本来是Linda负责,但是为了照顾Linda目前的身体状态,项目又要限期完成,时间紧迫,所以这个项目将由Armanda负责。”

  Armanda?那好像是我?Armanda!那就是我!

  “我不行!”我未及深思,就站起来大声反对。

  会议室这下真的安静了,连“陌生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我。Linda嘴边抿着丝冷笑,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神情,Young的眼睛里有同情,更有不赞同,在所有人的视线下,我开始紧张,磕巴地说着理由:“我刚来,不熟悉,我经验不足,我,我不会,反正我不行。”

  陌生人看了一眼表,简单地下令:“先吃中饭,一个小时后回来。”

  同事们立即拿起自己的东西向外拥,Young悄悄把我的记事簿推回我面前,随着人流走出了会议室。不一会儿,会议室里只有我和他隔着椭圆形的大桌,一站一坐,彼此虎视眈眈。

  看会议室的门关上了,我咆哮起来:“喂!你这人做人太没道义,为什么要陷害我?你知不知道,全公司的人都会讨厌我,我一个新人,有什么资格负责项目?我哪里得罪你了?当时,是你亲口承诺过我们是陌生人的,你为什么要出尔反尔,太小人了吧!”

  他没理会我的嚣张,轻踱着步子走到我面前,拿走了我的记事簿,看到上面我问Young的话,他的表情也很有些吃惊,随手拿起我的笔,在下面写出自己的中文和英文名字:陆励成,Elliott Lu。

  “Freya Su,不要告诉我,这个名字你没听说过。”他的眉目间有隐藏的自信和霸气。

  我的嚣张气焰瞬间全无,软坐到椅子上。天哪!怎么会这样?我怎么碰到这个魔头?我以为是好运气时,原来撒旦正在头顶对我招手微笑,说Hello。

  沉默了很久,我尽量谦恭地说:“Elliott,公司里能人很多,我的能力有限。”

  “Linda的状态,你应该能看到,一天的时间不是在卫生间吐,就是在去卫生间吐的路上,Susan和Peter被Alex Song调走,我现在手头没可用的人,可项目必须完成,而且必须成功地完成,我对Manager Su的能力很有信心,这个项目涉及企业财务状况的评估和建议,恰好是你的专长。”

  他的语气半解释,半警告,我哽着声音说:“如果我完不成呢?”

  他微笑:“你完不成,我的日子会有一点点不太好过,而你恐怕要考虑转行了,最好连中文名字都改一下。”

  我掩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答应他,就变成了他的盟友,等于和宋翊站在对立面,不答应他,我绝对相信“苏蔓”这两个字就会等同于大骗子,将来不要说北京,就是整个中国的金融圈都不用混了。   究竟是做宋翊的敌人,还是做被宋翊唾弃的骗子?

  陆励成虽然眼中很不解,但对我的挣扎无动于衷,只是静等着答案。

  金融圈子里因为诱惑太多,所以营私舞弊盛行,可就是这个盛行营私舞弊的泥潭却最恨营私舞弊,一旦曝光,都是严惩不贷,如果我真被揪出来,再加上陆励成的手段,我这辈子的职业生涯肯定完全葬送,也许最后我连做被宋翊唾弃的骗子的资格都没有。我犹豫再犹豫,挣扎再挣扎,终于妥协:“就这一次!”   他很狡猾地没有回答,只问我:“你答应了?”

  “陆励成,我不管你是一个多厉害的人物,也不管你的手段多么卑劣狡猾,你给我记住,就这一次。”我的表情肯定有些狰狞。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苏蔓,我会给你最好的人,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要一个最完美的计划书。”

  我收拾了东西就走,他在身后问:“会议?”

  我回身瞪着他,冷冰冰地说:“你不是赶时间吗?在距离公司最近的酒店给我开两间大套房,把所有资料送过去,我要你的助理Helen,还要Young,别的人,你看着给,但是请保证Linda远离我的视线,我时间有限,没精力应付她的怨气。”

  他对我的态度没有生气,反倒颇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会派Linda去天津出两周差。我的私人手机会一直开机,你在任何时间都可以打,号码你知道。”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走出了会议室。第一件事是给老妈打电话,告诉她需要做项目,两周内都不回家,再给麻辣烫电话,请两周的假,把要逛的街先给我留着。麻辣烫听我语气不对,问我怎么了,我一腔怨气立即爆发,对着她狂骂我的老板,麻辣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我口中的无耻卑鄙小人究竟是谁,就立即无条件地站到我的一边,陪着我一块儿骂,我歹毒,她比我更歹毒,如果话语能杀人,陆励成如今肯定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地奄奄一息了。   两周时间,我们七个人封闭于酒店内,醒着时在做项目,睡着时似乎也在做项目。Young他们五个刚开始对我颇有想法,幸亏我有先见之明,要了Helen,Helen对金融一窍不通,但某种程度上,Helen代表着陆励成,每次我发布号令,他们表情质疑时,我只需看向Helen。Helen的一句话比我磨破嘴皮解释更有用。不过,随着计划的进行,他们逐渐信任我的能力,大家渐渐融洽,不再需要Helen旁听,她变成了保姆,替我们变着花样弄好吃的,连咖啡都是不带重样的味道。

  也许几个月后,我们仍会为了升迁斗得你死我活,可现在我们暂时忘记办公室里的职位升迁、奖金高低,我们彼此通力协作,为着同一个目标努力迈进,项目的每一个进展大家一起高兴,每一个失败大家一起痛苦,我们的笑在一起,我们的泪也在一起,颇有痛着你的痛,喜着你的喜的感觉,这种齐心合力、众志成城的感觉,没尝试过的人永难明白它会有多么美妙,很多人热爱工作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我本来刚开始计划着有保留地付出,可是他们的投入和热情感染了我,我忘记了我的初衷,只想努力做好一切,让所有人的努力都有最好的结果。

  很多时候累极了,大家横七竖八地睡在地毯上,男子胡楂满面,女人妆容半残,可揉揉眼睛,一杯咖啡下肚,个个就都又是一条好汉,又能大战三百回合。

  最后一天的凌晨十二点多,终于把演示图也全部做好,太过疲惫,连喜悦欢呼的力气都已经没有,大家长舒一口气,连衣服都顾不上脱,躺倒就睡。

  我一面想着应该撑着最后一口气检查所有东西是否已经齐备,一面又不能抑制地惦记着另外一个人,也许对他而言,我的出现和消失只如路边的野花,开落随便,并不值得给予什么注意。

  悄悄检查了同屋的人,确认他们都在熟睡后,一边期盼,一边害怕地登录MSN,看到弹出了对话框。

  “在吗?”

  “我的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呢?”

  “最近还好吗?”

  “上来后,请给我留言。”

  虽然最后一句留言已是一个多星期前,可我所有的疲惫烟消云散,我的开与落,他留意到了!虽然这个留意只会持续四天。

  “不好意思,有点突发的事情,出差去了,不方便上网聊天。”

  “听说东西都做完了?”

  一个声音悄无声息地在我身后突然响起,吓得我立即合拢笔记本,“你,你怎么进来的?”

  陆励成晃了晃手中的门卡,房是Helen开的,他当然可以从Helen那里拿到钥匙。

  我没好气地说:“做完了,不过我还没最后复核细节。”

  陆励成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我来负责复核,你去睡觉,明天早上还要做报告。”

  我尽量放低姿态,放软声音:“能不能不要让我做?”

  “这是你的心血。”

  “也是他们的心血。”

  他盯着我,眼中有不能明白,最后做了退步:“那你想让谁做?”

  “Young,她英文很流利,语态姿势都很优雅,即使美国来的老板在下面听,也绝对不会让你丢面子。”

  “我要的不是‘不丢面子’。”

  我抱着头叹气:“明白,明白,你要的是赢。放心吧!讲得好,你固然赢了,她也赢了,机会难得,她不会辜负你,更不会辜负自己。”

  他不再吭声,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我把U盘递给他,自己抱着电脑躲到角落里,没有桌子索性坐到地上,靠着墙壁。

  打开电脑,重新登录MSN,竟然看到回复。

  “没关系,只是有些担心你有什么事情。”

  “又没消息了?又去出差了?”

  一瞬间,我只觉得窝心的温暖,鼻子发酸,眼眶里突然就有了泪花。

  “没看到你在线,发完消息,没指望有回复,所以没留意,抱歉。”

  “我这几天刚发现这东西可以假装不在线。很人性,即使网络上,我们也需要面具。”

  他竟然连这都不知道?我对着电脑摇头笑:“你以前都在网上干什么?”

  “看新闻,看股票,查资料,开会,沟通。我不是石器时代的人,虽然不太会用MSN的小花招,但不是古董。”

  我抱着电脑乐,“你都学会隐身了,当然不是古董了。”

  他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你今天还讲故事吗?”

  “宋学长,你明天还上不上班?请去睡觉!”

  “不要给自己的懒惰寻找借口。”

  “不要拿自己的身体不当身体。我可是要去睡觉了,晚安!”

  “晚安!”

  很久后,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时,却又跳出一句话:“如果下次你要断网,请通知我一声,这是我的邮箱:songyi@xxxx.com。”

  “一定。”

  等了很久,再没有回应,我幸福地抱着笔记本,对着虚空傻笑,如果不是因为我已经连续两周没休息好,实在没有力气,我肯定跳到阳台上去对着全北京市民狂叫:“宋翊给我他的邮箱了!”

  回神时,看到陆励成双臂抱于胸前,靠在电脑椅上,静静地看着我。我有些做贼心虚,顿时满面通红:“你不是在做最后的检查吗?”

  他站了起来,提着电脑包离去:“已经检查完,做得不错。不过还需要再改一下开头,这个开头太严肃,Young明天做报告的时候,也要注意调动气氛,我会让Helen明天早上五点叫醒Young,让她准备演讲,加上开头。”

  我心里暗骂神经病,即使做上司,也可以仁慈一点吧?

  “不用再深夜打扰Helen了,我明天早上会叫Young的,开头我现在就做。”

  他开门的瞬间,回头盯了我一眼,随意点了下头就关门而去,我却又继续奋斗了一个多小时。

  我作好了输的心理准备,也作好了赢的心理准备,可是当看到赢得精彩漂亮的陆励成接受宋翊恭贺,两人握手合影,微笑着看向镜头时,虽然两人的笑意看上去一模一样,我的心仍是刺痛了一下。   照例是要庆祝的,我想溜走,可老板Mike发话,订了最好的K歌厅,两组的人一块儿去喝酒唱歌,估计Mike是想让美国过来的老板感受一下中国式的庆祝方式。

  到了包厢,赢的固然兴致高昂,输的也不敢在老板面前流露出没有气量,所以气氛很热烈。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就是包厢里灯光昏暗,我可以躲在角落里,不为人觉。

  美国过来的老板是个犹太小老头,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个子不高,可很威严,很是夸赞了一通Young,Young应对得体,不怎么笑的陆励成嘴角也透出了笑意。

  当场面上的客套完了,大家开始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的时候,犹太老头却端着酒杯坐到了宋翊旁边,两人一边啜着酒,一边聊天,不知道宋翊说了什么,犹太老头子笑意满面,拍着宋翊的肩膀,俨然一副慈祥的邻家小老头的样子。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陆励成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只能对他报以同情,很多时候文化上的差异是根深蒂固的,不要说中美之间的差异,即使同是中国人,北京人还听不懂陕西人的笑话,浙江人还不知道贵州人的日常习俗呢!所以,陆励成的英语说得再流利,可和在美国读书生活工作了七年多的宋翊比,那只是工作上的游刃有余。

  陆励成放下酒杯,拿起麦克风,大家都自觉地安静下来,他用英文感谢了全组人的辛勤付出,表扬了他们平时的工作表现。

  顶头上司当着大中华区的老板,美国大老板的面给自己加分,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借着酒意频频欢呼,嚷着:“Elliott,不要光嘴上感谢我们,献歌,献歌!”

  另一组的人估计也想听听陆励成的歌声,所以跟着一块儿鼓掌,打口哨。年轻人特有的活力感染了犹太老头,他颇有兴趣地注视着陆励成。陆励成未再推辞,一边微笑着说:“恭敬不如从命。”一边微不可觉地看了Helen一眼,Helen立即会意地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周杰伦的《东风破》。

  真是好选择!这是一首不管男生、女生都会唱的歌曲,大家跟着陆励成的节奏拍着掌,犹太老头虽然听不懂,但是也礼貌地跟着大家一块儿拍掌,陆励成唱到一小半的时候,把另一个话筒递到了Young手中,很优雅地弯下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Young有些吃惊,脸红起来。男女之事的玩笑,历来最调动气氛,大家“哗”地笑叫出来,拼命地鼓掌,拼命地尖叫,气氛一下到达了沸点,连犹太老头都笑着鼓掌。

  毕竟不是刚出社会的小姑娘,Young很快就坦然了,站到陆励成身边,和陆励成合唱。

  ……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

  荒烟蔓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一曲完毕,大家都热烈地鼓掌欢呼:“唱得好!Elliott,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陆励成的确唱得很不错,我也跟着大家拍掌,陆励成笑着推辞了一下,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未再坚持,又拿起了话筒:“给大家唱一首英文老歌吧!”

  Helen关掉了所有的伴奏音响,只有陆励成清唱:

  On a wagon bound for market

  There's a calf with a mournful eye

  High above him there's a swallow

  Winging swiftly through the sky

  How the winds are laughing

  They laugh with all their might

  Laugh and laugh the whole day through

  And half the summer's night

  Dona dona dona dona

  Dona dona dona don

  Dona dona dona dona

  Dona dona dona don

  ……

  我听过的英文歌不算少,同事们也都英文不错,可这首英文歌,显然大家都没听过,大家的表情都很茫然,只能跟着节奏鼓掌。

  虽然调子舒缓悠扬,旋律甚触动我心,但共鸣有限。不过很显然,犹太老头和我们的感觉截然不同,他的表情甚是动容,停止了礼貌的拍掌,而是专注地听着,大家也都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着歌曲。昏暗的包厅里回荡着低沉的男声,犹太老头的嘴唇微微动着,也低声哼唱着:“Dona dona dona don……”

  舒缓中流动着淡淡的忧伤,虽然听着有无数的laugh,却让人一点laugh的感觉都没有。我心中一动,用手机上网,打开Google,搜索Dona Dona。

  该歌起源于一首广为流传的犹太童谣,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改写成歌曲,在整个欧洲流传开来,对犹太人而言,这首歌意味着很多东西,给了他们爱和希望,坚持的勇气。二次世界大战后,这首歌随着犹太人流传向世界,有无数歌星用无数种语言翻唱过这首歌曲。

  难怪这首曲子在缓慢悠扬的曲调中凝聚着沉重的哀伤,可哀伤之中却洋溢着希望。

  一曲完毕,空气中似乎仍隐隐流动着犹太人的历史,大家都有些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犹太老头将双手高举过头顶,一边微笑,一边一下又一下,缓慢却用力地鼓掌,大家这才跟着热烈地鼓掌。

  我盯着陆励成,将先前的同情换成了敬畏,毫无疑问,他早已经在私底下做好功课,我相信,这个犹太老头即使回到了纽约,仍然不会忘记远在中国北京的这个下属。陆励成不愧是陆励成,能在这个年纪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压根儿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陆励成笑放下话筒,对着大家说:“大家想不想听Alex来一曲?”

  “想!”大家激动的声音好似要震塌包厢。

  话筒立即被人递到宋翊手中,歌本也放到了他面前,有个女同事还拿着遥控器,调出点歌栏,殷勤地问:“想唱谁的歌?周杰伦?方文山的歌词填得超好!”

  宋翊微笑地凝视着显示器,一页页画面翻过,他却一直没有说话。对一个离开中国七年多的人,估计也绝对不会有时间关注中国流行歌坛的人,只怕连方文山是谁都不知道,此时此地,有陆励成的珠玉在前,想立即选择出一首恰如其分的歌曲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可是,如果拒绝,又会显得不近人情,让老板质疑和同事的相处能力。

  我心里对陆励成“敬畏”中的“敬”字消失了。何必呢?如此步步为营、咄咄逼人!

  我装做要添酒,站了起来,斟满酒后,却没坐回原位,好似随意地坐到拿着遥控器的同事身旁,凑在她身边,笑说:“让我玩一下。”嘴里客气着,手上却没客气,从她的手里拿过了遥控器,随手翻到周华健的栏目,半屏着呼吸问宋翊:“《朋友》怎么样?虽然是老掉牙的歌,可绝对是好歌,也算应景,可惜没有《同事》!”

  Young对我分外友善,笑着说:“等着你创作给大家唱呢!”

  大家都哄笑起来,我却紧张得手指打战,眼前的那个人侧头看向我。第一次,他真真正正地把我看进了他的眼中。   他笑着拿起话筒:“好!就这首。”

  因为歌曲耳熟能详,所以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跟着宋翊合唱。在犹太老头看来,气氛虽然没有陆励成和Young合唱的时候热烈,却更有一股众志成城的感觉。

  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

  有过泪有过错,还记得坚持什么

  ……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宋翊端起酒杯,一边唱着一边向大家举杯,我也立即端着酒杯站起来,大家见状,纷纷拿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

  音乐已停,宋翊的歌声却未停。

  “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大家在宋翊拖长的“一生情、一杯酒”声音中,聚拢成圈,热情地碰着酒杯,高呼“Cheers!”

  香槟酒飞溅出来,在女生的惊叫声、男生的嘲笑声中,大家的欢笑也飞溅出来。

  陆励成也和大家笑碰着酒杯,眼光却是几分阴冷地盯着我,他那句沉重的威胁压到了我的心上。

  当歌声再次响起时,我悄悄退出了包厢。人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我却觉得宁得罪小人,不得罪陆励成这样的人,小人即使恨我,不见得有能力搞我,陆励成却绝对有能力玩死我,我该怎么办?

  心中有事,脚步匆匆,不知道谁在地上洒了一摊饮料,高跟鞋一滑,人就结结实实摔到地上,鞋子竟也飞了出去。行走在楼道里的人都看向我。我又是疼,又是羞,疼倒还罢了,那种丢人的羞窘感更让人难受。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拽裙子,防止走光,一边想要赶紧站起来,正努力挣扎,一双手稳稳地扶住我,有了助力,我很快就站稳了。

  “谢谢,谢谢!”真的是谢谢,虽然只是一扶而已,可此时此刻就是拯救我于水火。

  他转身去帮我捡起飞出去的高跟鞋,走回来,弯下身子,将鞋子放在我脚边:“先穿上鞋,再活动一下手脚,看看有没有伤着。”

  我正低着头整理西裙,听到声音,身体一下子就僵住。

  他关切地打量着我:“受伤了吗?哪里动不了?”

  突然间,我就泪盈于睫,也许是这么多年不为人知的酸楚,也许是尴尬丢人,也许是他关切的温言软语,也许只是此时此刻他的近在咫尺。

  他却以为我是痛得要落泪,忙蹲了下去:“你叫……Armanda,对吗?抱歉!”他一手轻握着我的脚腕,一手拿着高跟鞋,替我穿鞋,“忍一忍,我们立即去医院,需要给谁打电话吗?”

  这一切如同我的一场美梦,隔着薄薄的丝袜,他掌心的温度让我有眩晕的感觉,我痴痴呆呆地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帮我穿好高跟鞋后,扶着我,向前行去。有一瞬间我的手几乎完全在他的手掌中,那一瞬间,我真想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是苏蔓呀!我已经喜欢了你很久很久很久。可是理智知道那样只会让他以为我神经错乱,我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心神,拽住了他:“宋翊,我没受伤,刚才就是……就是大概觉得太丢人了,所以一时情绪失控,不好意思。”   他停住了脚步,侧头看向我,眼中有几分意外的惊讶。估计如今已经很少听到人连名带姓地直接叫他了。

  我立即结结巴巴地改口,“对不起,对不起!Alex,Mr.Song,Director Song……”

  他笑起来:“我叫宋翊,你可以叫我Alex。”

  他向我伸出了手,我也力持镇定大方地向他伸出了手,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我微笑着说:“我叫苏蔓,苏东坡的苏,草字头的蔓,因为算命先生说我命中缺木,所以取的这个名字。”

  他又愣了一下,大概因为我很反常地没有说英文名,却报了中文名,而且如此详尽地介绍,似乎唯恐他记不住。其实就是怕他记不住,同校期间,因为我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他出现的地方,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可显然,站在光环中央的他从没有真正记住藏身于阴影中的我,他不会记得我们曾选修过同一门《西方音乐史》,不会记得我们一起上过新东方的GMAT班,不会记得我也是自行车协会的小会员,不会知道他的每一次篮球赛我都在场外,更不会知道黑暗的大礼堂里,我就坐在他身旁,他欣赏着大屏幕上的影片《罗马假日》,我只顾着紧张欣喜,酝酿着如何自然地打个招呼,完全不知道电影放了什么……但是这一次,我一定要他记住。刚才叫他,全属未经思考、自然而然,毕竟他的名字在我心中已徘徊了不下千万遍,而报我自己的名字,却是故意,我不是Armanda,也不是Freya,不是他的任何一个优美英文名字下却面目模糊的女同事,我要他记住我叫苏蔓。

  两人握了下手后,他笑着说:“虽然一个公司,但这才算是正式认识了。”   我正想说话,身后一个声音含笑说:“Alex,你可不要小看她,让Albert赞不绝口的计划书,她才是真正的灵魂。”

  宋翊深看了我一眼,他眼神中的变化,我没有看懂,我只看到他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他很客气地对陆励成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当然不敢小看任何一位你的手下。”说话间,宋翊已经不留痕迹地远离了我。

  我觉得我的脚有些颤,好似这才真正摔伤了,一口气堵在胸口,竟是上不来,也下不去。陆励成在一瞬间就摧毁了我多年的梦想,可此时此刻竟然恨不起来,只有浓重的悲哀,压得我摇摇欲坠。   陆励成看到我的表情时,笑容微微一滞,眼中冰冷的黑色中有了别样的情绪。他欠了欠身子,彬彬有礼地说了声“Excuse me”,向洗手间走去,宋翊向我笑点了下头,向包厢走去。很快,人来人往的楼道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呆呆地站着。

  陆励成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我仍呆站在原地,他停住脚步,远远地凝视着我,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一双黑色的眼眸暗藏着锋利。我如梦初醒,挺直了腰板,迎着他的视线,微笑着向外走去,可心里却一片茫然。错了!全错了!我和宋翊的相识不该是这样,我要宋翊记住的苏蔓不是这样的。

  拒绝了门童叫来的计程车,一个人走在晚风中。

  夏日的晚风阵阵清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醒了我几分,自怨自艾绝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思索了一会儿,拨通了一个以前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的电话,若无其事的闲聊中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大姐的消息,没想到大姐已经几天没去上班,究竟什么原因,同事也不清楚。

  我犹豫了半晌,决定硬着头皮去大姐家,去夜市上买了一盆花,提了些水果就直奔大姐位于三十六层的豪宅。门铃声响了好一会儿,大姐才来开门,见到突然冒出的我,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地请我进屋,把我准备了一肚子的客套说辞硬是全憋死在了肚子里。

  我心内暗自咂舌,这帮人是不是做到一定程度,都要修炼出这么一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声色的样子?

  大姐身上裹着羊绒披肩,头发蓬乱,脸色发白,宽大的客厅里到处都是吃剩的饭盒,喝剩的果汁盒。她歪到沙发上,一边擤鼻涕,一边问:“什么事情?”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哪里好意思诉苦求助,把花放到茶几上,开始收拾散落在各处的饭盒:“你这几天不是就吃这些吧?”一个个塑料袋上印着的饭店名头还都不弱,亏得大姐能召唤动他们送外卖,可毕竟不是病人该吃的东西。

  打开冰箱,空空荡荡,角落里躺着两包榨菜,翻了翻橱柜,倒是还有些米,找出一个新得如同刚买的锅,煮上粥,又将买来的水果一块块切好。

  一边看着炉子的火,一边打扫卫生,等把屋子内内外外的垃圾全部清理干净,粥也差不多了,端给大姐:“拜托!病的时候吃清淡点!”

  大姐脸埋在碗前,深吸了两口气:“真香!好久没闻到真正的米香了,没想到你居然挺会熬粥。”熬粥这活,看似简单,可如果火候和水没掌握好,很难熬出有米香的好粥。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大学时,宋翊和王帅玩股票玩得身无分文,整天吃白开水和馒头,我隔壁的隔壁的宿舍的一个女生喜欢王帅,想借钱给王帅,被王帅断然拒绝了。我怀着私心,给那女生出主意,让她用小电磁锅熬菜肉粥,等熬好后,用饭盒一装,赶着饭点送到宋翊他们宿舍,就说是她吃不完的,他们想拒绝也舍不得拒绝。

  她觉得我的主意倒是好,可实在没耐心做这事,我说反正我最近胃不好,医生让多喝粥,我顺便帮你多熬一点吧,那一个多月,我的宿舍里总是弥漫着粥香。偶尔,我也会和女同学一块儿去给王帅送粥,亲眼看到王帅分给宋翊一半后,我才放心地离开。

  配着榨菜,大姐很快就一碗粥下肚,抬起头,看着我,还想要的样子。我摇了摇头,把水果盘推给她:“六七分饱就可以了,吃些新鲜水果,补充维生素和纤维素,你喝十瓶果汁都不如吃一个新鲜水果,这么精明个人怎么能被商家的营销概念给忽悠了呢?”

  大姐扬眉看我:“你可真长进了,三日不见,竟然敢对着上司指手画脚了。”

  我对着她做鬼脸:“前!少了个最关键的词‘前’!前上司。”

  大姐瞪了我一眼,埋头开始吃水果。

  我在厨房里洗碗,她坐在地毯上吃着水果,从开放式的厨房里看过去,在这个宽大明亮、可以俯瞰北京城的大厅里,她的精干强悍一丝不存,竟透着几分孤单可怜。想着老妈和老爸那个温暖的小客厅,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画面,我突然能理解几分老妈和老爸一直逼着我相亲的心思了。洗完碗,坐到大姐对面,她的气色看着比刚才有点人气了。

  她嘴里含着片苹果,含含糊糊地问我:“你到底有什么事?一脸的晦气。”

  我刚叉起片香蕉,听到她的问话,立即没了胃口,又放下去:“你认识陆励成吗?”

  “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

  “他这个人究竟如何?”

  “最好不要把他发展成敌人或竞争对手,所以,别看宋翊背景很强,是MG总部派来的人,但我对最后的结果仍然是五五分的态度,至于想发展他做爱人嘛,我就不知道了。”大姐的眼睛斜睨着我,满是戏谑的打趣,透着难得的女人味。

  我被大姐气得笑起来:“你联想力可真强大,我是得罪了这家伙,现在很为我的将来发愁。”

  大姐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橙子,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你可不像是会得罪人的人。”

  我只能从头老实交代,大姐听到我竟然篡改了履历时,有当场甩我一巴掌的表情,我跳着跳着将事情讲完:“反正就是这样了,他知道我的简历是虚假的,抓着我的把柄,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我永世不得翻身,再找不到工作。”

  大姐长叹口气:“你这个人呀……”迟迟再没了下文。

  “我知道你想骂人,想骂就骂吧!”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骂你有什么用?你可以考虑辞职,以陆励成的身份地位,只要你不在他眼皮底下晃荡,他不应该会为难你,你的那什么破爱情就先扔一扔吧!”

  我咬着叉子左思右想,难道只有这个方法了吗?我好不容易让宋翊看见了我,但让他唯一记住的却是,我和陆励成合伙在美国老板面前让他输了个颜面扫地,这不是我想要的!可是,难道继续当他的敌人?这更不是我想要的!

  大姐皱了会儿眉头,又笑起来:“得!我被‘得罪了陆励成’几个字给唬住了,一时忘记了个人,我看你也不用太紧张,你说朋友帮你捏造的假简历,你口中的朋友应该就是许怜霜吧?”

  我咬着叉子,傻傻点头。大姐不愧是大姐呀!竟然连我的朋友叫什么都清楚。

  大姐笑着说:“既然她敢帮你捏造简历,她也应该有胆子帮你摆平可能的麻烦。”

  我满脸黑线地看着大姐。胆子?麻辣烫当然有了,她啥都缺,就是不缺胆子,大不了就是把陆励成约出来单挑呗!who怕who呀!

  大姐看着我摇头:“你个傻丫头,滚回去睡觉,别在我这里发呆,我们两个女人可没什么相看两不厌的。”

  我跳了起来,一边拎包往外走,一边嘟囔:“还丫头呢!社会上管我这样的叫‘剩女’,剩下的女人!”

  大姐骇笑:“你若都是剩下的女人了,那我该是什么了,老妖婆?”

  我嘻嘻笑着不说话,心里嘀咕着,可算是被您老猜中了!办公室里某些毒舌男叫得比这更难听。

  第五章 温暖

  有一种希望太似绝望,你的同情无比珍贵,胜过一切的慰藉。

  一夜辗转,仍然没有想出个好主意,只是让脑门顶子上冒了两个痘痘,对着镜子,一面挤痘痘,一面诅咒陆励成。

  进了办公室,发现已经调走的Susan又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偷偷拽住Young问:“Susan不是调到Alex手下了吗?”我的问题有点白痴,不过Young的耐心很好:“我们虽然分的是两个部门,但是实际上做的东西差不多,属于一个共同的大部门,所以Alex和Elliott常互相调用彼此的人,某些特殊时候,碰到个别超大客户,两个部门要一起工作。”

  我一听,更是舍不得辞职,皇帝都能轮流坐,何况我呢?指不准下一次我就能跑去宋翊手下做事。

  “调用人的标准是什么?为什么上一次Elliott那么着急用人,却都没能留下Susan,Peter,Jack他们?他那个嚣张样子,Mike又帮他,谁敢和他抢人?”

  Young欲说不说,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Elliott不像表面那么风光的,他在公司里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外企的人事也许没有国企那么复杂,能把姑姑姨妈小舅子都牵扯进来,可真斗起来时,却绝对比国企激烈,毕竟这里面的人哪一个不是凭真本事做上来的?上一次的事情,相当于上了前线,才临时调换将军,如果没有你,Elliott真的会吃大亏,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哦!”

  其实心里还是没数,可是Young已经一副说得很明白、很透彻的样子,无心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所以我只能装做明白了。

  “其实,你可以向上面写申请,主动请调到别的职位。”

  “真的吗?”我激动地问。

  Young微笑着鼓励我:“你的能力,当然可以申请别的职位了。而且Elliott看着冷漠,实际对下属最好,你若申请自己想做的职位,他肯定会帮你。”

  我嘴巴张成O字形,她说的是陆励成吗?

  Young偷偷瞟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说:“你以为Elliott为什么这么得Mike器重?为什么公司里支持他的人和反对他的人派别明显?”

  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射雕英雄传》,所以很领悟老顽童的精神,立即问:“为什么?”

  “听说Elliott以前的一个得力手下闯过一次大祸,给公司造成上千万的损失,本来和Elliott没太大关系,可他为了保朋友,不惜自己连坐,对Mike说,如果要处理,请连着他一块儿开除、送监狱。”

  我轻轻叹了口气:“那后来呢?”如果是真的,的确难得。金融圈子,风光的时候是真风光,财、权、势都可以尽在一手掌握,可风云也最变幻莫测,从我毕业到现在,不过五年多,可已经多少银行的行长锒铛入狱,多少公司的财务总监平地落马?其中还包括我的两个师兄。中国的金融体制和法律制度都不健全,不管是外企还是国企,很多经营都在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游走,某些时候,说你有事就是有事,说你没事也就没事,所以,一旦出事,不要说朋友,就是至亲都避之唯恐不及。

  “后来,Elliott的下属虽然离开了MG,但MG对外说的是主动离职,声名保住了。Elliott因为这件事情,得罪了不少人,公司里不少人恨不得他立即倒台,却也让很多人对他从此死忠。听说Mike就是由此事开始真正对他另眼相看,传闻有一次和东亚区的老总们在泰国聚会,他用中文告诉新加坡的大头说陆励成有侠义精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Mike的中文这么好?连我们的武侠小说也看?”

  Young白我一眼:“何止!人家连八大山人、竹林七贤都知道。听说Elliott以前对人不是这个样子的,是个很热忱的人,是慢慢变得现在这么冷漠的,说起来,他一个全无背景的人,能一路走到这个位置,真是不容易,不知道受了多少暗算背叛,能不心冷吗?”

  我撇了撇嘴,笑着说:“嗨!你可别花痴!指不准是官位越做越大,自然架子越来越大。”

  Young不好意思地瞋我一眼:“你说的也很对!彼一时,此一时,他现在当然不用和我们一样,见到所有人都赔笑脸了。我若做到他的位置,就也让我这笑累了的脸好好休息一下。”

  “砰”的一声,一叠发票扔在了我的面前。

  “上班时间,不是聊天时间。”在Linda冷冰冰的视线下,Young却没有任何不愉快的样子,只是垂着视线微笑,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低着头开始干活。

  我看到她的样子,想到她刚说的“让我这笑累了的脸也好好休息一下”,莫名地就想笑,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不过我的笑和Young的笑表达的意思显然完全不同,Linda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下个月,审计师会来查账,你把去年所有的发票都重新核对一遍。”

  一年的发票,一个月时间核对一遍,她开玩笑吗?

  “这有必要吗?根据审计原则……”

  Linda冷笑:“你在公司时间长,还是我时间长?你是主管,还是我是主管?你了解制度,还是我了解制度?”

  她和我比谁了解审计制度?我盯着Linda的肚子,默念了三遍“她是孕妇”,然后毕恭毕敬地说:“好的,我立即开始做。”   Linda拖着步子,走回自己的座位,可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盯在我背后,刺得我如坐针毡。

  忙碌中,时间过得分外快,感觉中,几个瞬间就已经到中午。

  午饭点了一份牛腩饭,味道很不错,吃的有些撑,看着时间还早,索性拐到附近的一家书店去逛逛,看看有没有好看的书,顺便消食。

  一排排架子间,随意地走着,看到幾米的老漫画《向左走 向右走》,随手拿起来翻着。听到书架另一面,一个妇女一边翻书,一边说:“这本书很不错的,我怀孕的时候就买了一本,看一看很好。”

  “是吗?那我也拿一本。”   竟然是Linda的声音。我不想和Linda碰面,所以蹲下来,躲在书架底下,静等着她们离开。没想到她们一边挑书,一边聊天,从Linda怀孕,讲到公司哪个男的新换了女朋友,最后八卦到Elliott身上。

  “Linda,听说你手下新来了个小姑娘,很得Elliott器重,长得怎么样呀?”

  “小什么小呀!和我年龄差不了多少。”

  “Elliott真的很器重她吗?”

  Linda“咯咯”地笑起来,压着声音说:“真的很器重!”异样的长腔。

  那个女的也笑:“她们都说很出格,刚来几天,什么都不会,就做了项目负责人,可担着项目负责人的名头,却连项目演示都做不了,还是Young帮她做的,现在的女孩子真是越来越了不得,比我们这一代可是有办法多了!Elliott也是昏头了,放着你这么能干的人不用,竟然用这么个花瓶女,他该不会是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想着有权力不用,过期作废吧?”

  真没想到我苏蔓有一天也能靠色相吃饭!我咬着唇,手越来越用力地拽着幾米的漫画,书页上,两个本来向左走、向右走,逐渐远离的男女,被我渐渐揉到一起。

  有人一边浏览书,一边走了过来,本来,我应该主动给他让路的,可我缩在书架下面,一动都不想动,他似乎也没打算过去,停在了我的身侧。   隔壁的对话声,仍然时不时地传来,Linda冷笑:“谁知道呢?他们之间乱搞什么和我没关系,可是最好不要影响到我的正常工作,否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女的笑:“对了,那个女的到底长什么样?我下午找个借口去你办公室,你给我指一下是谁。”

  Linda不屑地说:“有什么好看的?长得顶多就算清秀,咱们公司比她好看的多的是。”

  “啊?Elliott可是出了名的冷漠,那女的怎么降住他的?不会是床上功夫过人吧……”

  我身侧的人隔着书架轻轻咳嗽了两声,Linda和那个妇女大概也觉得在公众场合不适合谈论这些,声音低了下去,拿着书去结账。   旁边的人蹲下来:“不要太往心里去,谣言止于智者。”

  竟然是宋翊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碰到他的视线,却又立即低下头,又臊又愧又怕,好一会儿后,才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们说的……不是真的。”

  “我相信!”

  我捏着书,只想落泪。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如果一个人的时候,不管受了再大的委屈,常常咬一咬牙就挺过去了,可是当身边有一个人关心时,却会忍不住呼疼、掉眼泪。

  宋翊看了一眼表,也不管身上穿的是名牌,直接就挨在我身边,坐到地上:“我要从伯克利毕业的时候,以我的知识背景应该申请的位置是投行的quant,可我不想做quant,我想进IBD部门,但是他们一般只招MBA毕业生,以我的知识背景想进去,非常难。所以我就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找到MG这个部门的负责人的姓名地址,给他写信,介绍我自己,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在他的部门的实习机会,他一直不给我回信,我那个时候估计也是《肖申克的救赎》看多了,坚持每天给他邮寄一封手写的信。”

  我被他的故事吸引,愤怒的情绪渐渐抽离:“他给你回信了吗?”

  “一年后,我毕业的时候,已经打算去另外一个投行做quant时,他写信告诉我,‘我不打算给你实习的机会,不过,我打算直接给你一份工作,希望你的能力一如你的恒心。’我如愿进了自己想进的行业,但是因为我这样做违反常规,引起了很多人的猜测,谣言在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散播得非常快。”

  我苦笑:“你的上司是个女的?他们说你和上司有暧昧关系?”

  宋翊用大拇指揉了揉鼻头,我的心温柔地牵动,他的这个小动作,依旧没有变,他苦笑着说:“我倒是希望!实际情形更糟糕。我的上司是个德裔男子,据传闻是同性恋,恰好就偏好黑头发、黑眼睛、高个子的男子,可是我有女朋友,她也在华尔街上班,办公室的人都知道,所以我就很不幸地变成了双性恋,当时,我不管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人在看我。”他向我摊了摊手,苦着脸说:“你看!你现在的情形不算最坏的!”

  我很想同情他一把,但是,这也实在太匪夷所思地搞笑了,这样的谣言也只能在美国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产生,所以我抱着膝盖,压着声音狂笑,一面笑,一面对他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觉得……觉得……”

  宋翊笑着说:“这就对了,反正再坏的事情,我们都要面对,与其哭着面对,不如笑着面对。”他站起来,向我伸出手,“上班时间到了。”

  我犹豫了一下,才屏住呼吸,把手轻轻放在了他手里,他把我从地上拽起,我低着头轻轻说:“谢谢”,他的手一如我想象,温暖、干爽、有力。

  手里的书已经被我蹂躏得不堪入目,所以只能买下。去付账的时候,售货员想帮我把揉皱的书页抚平,我刚说完“好”,瞥眼看到画面上两个背对背靠着的男女,忙又说:“不要了!”售货员虽然不解,但是我付钱,我说话,所以只能照我的吩咐办。

  出了店门,我和宋翊并肩走着,他垂目看着我手中的漫画书,问:“为什么让页面折着?”

  我不好意思回答,只说:“你猜,猜中了就告诉你。”

  他没计较我的文字游戏,笑了笑说:“因为不忍心拆散他们?”

  我吃惊地看向他,他却凝视着远处,唇边似有笑意,神情却模糊而哀伤。

  前一刻,他还在我身侧,可后一刻,我就觉得他距离我十分遥远。

  我几次想开口问:“你的女朋友呢?是什么让你们一左、一右远离了彼此?”可是,一直到我们走到电梯前,我都没有勇气开口。

  我们走向电梯时,陆励成端着杯咖啡,从另一个门进来,看到我和宋翊并肩而行,他只朝宋翊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虽然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可我总觉得头顶被一把利剑指着,慢下步子,拉开我和宋翊的距离,再想到宋翊刚才听到的流言,我更是头都不敢抬,尽量缩到角落,和他们两个人都保持距离。

  他们两个倒是有说有笑,到了十七层,电梯门开后,一块儿走了出去。等电梯门合上,将他俩的背影都关在门外时,我立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不过短短一会儿,我却觉得紧张得全身肌肉都酸痛了。

  下午给麻辣烫打电话,约她晚上一起吃饭。下班后,一直等到Linda走了,我才敢离开。先去看大姐,给她买了些时鲜蔬菜,一边和大姐闲聊着,一边把粥熬上,又炒了两碟青菜,看时间麻辣烫快到了,想要告辞,可大姐谈兴甚浓,一直坐在吧台上,一边看我做饭,一边和我聊天,甚至开玩笑地说要和我学做菜。   大姐的父母亲人都远在千里之外,健康时有工作的光环笼罩,让人不敢低视,可病中的她显得分外孤单和寂寞,我心里合计了下,索性打电话把麻辣烫召唤到大姐家里,又做了两个菜,三个女人,四道菜,一起喝清粥。

  麻辣烫进门后,踢掉了高跟鞋,领导审查一般地巡视着房子,边走边发出啧啧声:“资本家的堕落腐朽的生活!”

  大姐佯怒:“我一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我所有的全是靠我的双手劳动得来。”

  麻辣烫朝我做了个怕怕的表情,眨着眼睛问:“为什么现在的人都争先恐后想当无产阶级?唯恐别人说她有钱。”   “因为社会仇富,而你我恰好是其中两员,大姐害怕我们敲诈她、勒索她、利用完她之后,还诽谤她。”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大姐“呸”的一声,笑看着麻辣烫说:“谁是无产阶级,谁是资产阶级,谁该仇谁,还说不准。”

  麻辣烫哈哈笑起来,揽着大姐的肩头说:“我只仇视她人的美丽姿容,大姐,你的皮肤保养得可真好,哪家美容院给你做的护理?”

  只要是女人,就禁不得他人的夸赞,何况是来自一个美女的夸赞,大姐颇是高兴,笑眯眯地和我们谈起她的美容师。

  我心中感动,麻辣烫这人向来嚣张,如果不是因为我,她绝不会主动讨好一个陌生人,朝她做了个“谢谢”的手势,她呆了一呆,微笑着低下头。   嬉笑怒骂声中,屋子的温度立即升高,落地大窗下的城市灯光衬出的也不再是孤单。大姐看着好似一直没什么反应,可晚上送我们离开时,道了“再见”后,又轻轻对我说了声“谢谢”。

  等我们走出大姐的大厦,麻辣烫抬着头,看向高耸入云的大楼。间隔亮暗的窗户,如盛开在暗夜中的星星。这个城市,已经看不到真正的星光,却平添了无数这样的星光。

  “蔓蔓,你说奇怪不?如果一个男人在北京,在这样的地段有这样的一套房子,不要说他三十多岁,就是四十多都会被人叫做钻石男人,可为什么同样的女人就成了一场灾难?”   麻辣烫的表情迷离困惑,甚至透着隐隐的悲伤。这冒牌文艺女青年又借她人的戏码宣泄自己的郁闷了。我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你若见到大姐在办公室里骂人的样子,就知道灾难是灾难,不过,绝对不是大姐的灾难。其实,相亲不见得那么糟糕,顶多你就把它当做见客户,谈生意呗!小时候,父母哄着我们、逗我们开心,大了,也该轮到我们哄他们、逗他们开心了。再说了,就是不哄他们,也要哄自己开心呀!去一次,只需受两个小时的罪,就可以封住他们的口,不去的话,光他们的唠叨声就要蹂躏我们至少二十个小时。”   麻辣烫俯在我肩头笑:“不愧是会计师,数字的账算得倍儿清。”话语仍没松劲,可口气已不如先前绝对。

  这几天过得风平浪静,我唯一的苦恼就是打发票,一沓沓没完没了的发票,山一样高,海一样多。因为不停地搓纸翻动,我左手的三个指头全肿了,只要和硬一点的纸张接触,就会条件反射地刺疼。

  Young和我一块儿吃饭时,暗中劝我:“偶尔可以消极怠工一下,你也明知道是Linda……所以没有必要那么认真的。”

  我夹了一筷子豆芽菜,送进嘴里,笑呵呵地说:“趁机练习一下数发票,不是什么坏事,我现在数钱的时候,一次可以过三张钞票。”   Young看我不开窍的样子,只能作罢,可麻辣烫却不干了,恨不得立即冲进MG,把Linda揪出来游街示众,最好最后再浸猪笼。我只能求她:“姑奶奶,在公司里做事,这些事情总是避免不了的,如果一件件都要打上门去,敌人没死,我们先累死了。是谁说过这是一个残酷的野蛮丛林世界?我看如果这点事情都受不了,趁早找饭票去做家庭主妇。”

  大姐在一旁,端着杯酒,闲闲地说:“错!这年头,你以为家庭主妇就不需要斗勇斗智?一纸婚书什么都保证不了,你稍微蠢一点,小三、小四、小五很快就让你下岗,弄不好,连遣散费都没有。”   我捂着嘴笑,麻辣烫看看我,看看大姐,不能释然,却没了脾气,对大姐说:“说你们两个不是师徒,却一个德行!说你们两个是师徒,徒弟被人欺负成这样,师傅却一点没反应。”

  大姐诧异:“谁说我没反应?我不是请她吃泡椒凤爪了吗?以形养形!”

  以前和大姐一个公司的时候,从没发现她这么幽默。我差点笑到椅子下面去,结果手一扶吧台,立即一声哀鸣。麻辣烫赶忙扶住我,憋了半天,没憋住,也笑起来:“明天我请你去吃黄豆煲猪手。”

  从酒吧里出来,麻辣烫打的先走。大姐看她离开了,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我林清的招牌在北京的金融圈子也有几分分量,你却连一个小喽啰都降不住,别在外面说曾是我的手下。”   我连连点头,保证我绝对不会让人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大姐本是句反话,没想到我竟这么从善如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再不想和我废话,直接跳上计程车走人。

  考虑了很久,决定写申请信,请求陆励成给我换个职位,不敢直接申请去宋翊的部门,只能曲线救国,表达了恳切的愿望,希望他能让我做些别的,否则,以我现在所做的工作,再怎么调用也没人会需要我。

  下班后,等Linda走了,我把发票推到一边,开始对着电脑写文章,凝思苦想,措辞尽量婉转、婉转再婉转,唯恐一个不小心,哪个词语就触怒陆励成。

  想把英文写成杨柳岸晓风残月还真他母亲的不容易,折腾到晚上九点多,才写了两小段。去楼下的西餐厅点了一份牛排,据案大嚼,边吃边琢磨下面怎么措辞。

  正用右手和左手的两根指头和牛肉搏斗,眼前的光线一暗。

  “我能坐这里吗?”

  我的心刹那间就漏跳了好几拍,“砰”的一下就站起来,想说话,嘴里还有嚼了一半的牛肉,忙往下咽,没咽下去,反倒被呛住,咳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差点都要下来,宋翊赶忙拿水给我,我侧着身子,用餐巾捂着嘴,低着头不肯让他看到我的狼狈样子,半晌后,才算恢复正常。

  他坐在我对面,微笑地凝视着我,桌上的烛光轻盈跳动,轻柔的钢琴声响在耳畔,如同我幻想了无数次的浪漫场景,可我脑袋一片空白,所有准备过的话语全都被懊恼淹没。我只想仰天大叫,为什么又是这样?几乎我一辈子的狼狈都要被宋翊看齐全了。

  “你现在主要负责什么?”

  我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问我话呢!

  “Linda让我做员工出差费用报销的审核。”

  “喜欢MG的公司氛围吗?”

  “还不错。”

  一问一答中,我的心渐渐平稳,却仍是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切牛肉,一刀又一刀,切得牛肉细如丝。   “喜欢你的工作吗?”

  “你是在问我喜欢数发票、打计算器、做加减法吗?”

  他笑起来,一边吃东西,一边随意地说:“希望你有兴趣做公司重组并购上市。”

  我的心忽悠一下悬了起来,盯着盘子里的牛肉丝,脑子里快速地旋转着,却还是没转明白。

  “看来你还没查收过邮件,我和Elliott商量了一下,与Mike通过电话后,决定把你调到我的部门,电子邮件应该已经发送到所有员工的邮箱,正式的通知恐怕要明天下午了,希望你能喜欢新的工作。”

  我仍然在发怔,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他开玩笑地说:“你看上去很紧张,我是那么可怕的上司吗?不会刚到我手下就决定辞职吧?那我可要去面壁思过了。”

  我立即摇头,如一个拨浪鼓:“不会,不会。”跋涉了千山万水,好不容易才走到你身边,杀了我,我也不会走。

  他笑,极温和地说:“不要担心,我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的。”

  我又立即点头,如吃了磕头丸:“嗯,嗯。”怎么可能不愉快?我只要能每天看着你,就已经很愉快了。

  一顿晚饭,食不知味,等不及回家看,直接返回办公室去查邮件,果然不是做梦,乐得嘴都合不拢,可笑着笑着,心头弥漫起了疑云,陆励成为什么会让我到宋翊手下?难道是他听说了谣言,想要避嫌?想了想又开始发笑,我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当时为了救急,陆励成只得倚重我,现在有了时间,想要什么样的人才没有?的确如大姐所说,以他的身份地位,何必和我这样的小卒子过不去?

  满天乌云尽散,把电脑里写了一半的信删除,给麻辣烫打电话,请她晚上吃夜宵。麻辣烫嘲笑:“我可真要谢谢那座冰山了,如今某人肯不肯赏脸请我吃饭都要依靠他的温度,什么时候,冰山才能被带出来溜溜?也让我判断一下究竟是骡子,是马。”

  姑娘我今天心情好,才懒得和你这个八婆计较!我笑眯眯地说再见,挂了电话。

  拎着包下楼,站在路口打车,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拦到计程车,正跺着脚着急,一辆黑色的牧马人停在路旁,车窗滑下,车内的人竟然是陆励成。

  他侧头看着我:“我送你一程。”

  我虚伪地笑:“不用麻烦了。”

  他盯着我,不说话。后面的车猛按喇叭,他像没听见一样,根本不理会。我却被喇叭叫得心惊肉跳,赶紧跳上车,报了个大排档的地址,他一声未吭地启动了车。

  我低着头玩对手指,他突然问:“收到邮件了吗?”

  我一边继续对着手指,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收到了。”

  “抱歉!”

  我的两个手指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对到一块儿:“你也听到谣言了?没什么的!”

  他的眼中闪过困惑,却不动声色地问:“你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是凑巧,Linda和一个女的在外面聊天,没看到我,我就恰好听到了。”

  “她们说了什么?”

  “不就是你是好色的上司,我是出卖美色的花瓶女……”我突然反应过来,陆励成可不是这么多话的人。我指着他,叫了出来:“你压根儿不知道什么谣言!”

  他忽然笑了,原本冷硬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几分柔和,眼中隐有戏谑:“你倒不算太笨。”   我的指责在他的毫无愧疚前没有任何作用,索性不再浪费感情,只是盯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自己和自己生气。

  他叫了我几声,我都没理他,他笑着说:“你这个花瓶女做得太不称职,本来长得就不美,还不温柔,倒是让我白白担了个虚名。”

  “你……”恼怒地瞪向他,没想到他也正侧头看我,薄唇轻抿,似笑非笑,我忽觉几分讪讪,忙扭回了头,“你倒挺冷静。”

  他淡淡地说:“反正不是这个谣言就是那个谣言,这种谣言又没什么实质性伤害。”

  我冷笑:“是啊,没什么伤害。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你不过是添几句风流账,我却是声名受损,幸亏……”最后关头,把已经到舌尖的“宋”字吞了回去,却惊出一身冷汗。   “幸亏什么?”

  “幸亏我的男朋友没有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否则我该怎么向他解释?”我振振有词地质问。

  没想到,他唇边抿着抹讥笑,冷冷地说:“你有男朋友了?如果你的男朋友都不了解你的为人,还需要你解释,这样的男朋友最好趁早分手!”

  我彻底无语了,决定还是少和这人说话,否则不是被吓着,就是被气着。

  已经到目的地,车还没停稳,我就想推开车门往下跳:“多谢,再见!”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小心!”   一辆车呼啸着从我们旁边驶过,我脸色苍白,一额头的冷汗,他也是脸色发白,冲着我吼:“你活腻了吗?我车子还没靠边,你就往下跳?”

  我怒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放手!”

  他看我神色不对,反应过来,捏着我的手腕,抬高我的手,借着外面的灯光仔细看着,几个红肿的胖指头立即被彰显出来,我用力甩脱他的手,钻出了车子。

  “苏蔓!”

  他叫我,似乎想说什么,我却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个瘟神,全当没听见。等我走出老远,转弯时,眼角的余光瞥到他的牧马人竟还停在那里,忽想起他的那句“抱歉”,既然不是因为谣言,那是因为什么?不过,我是绝对不会去问他的了。

  第六章 骄傲

  把宇宙缩减到唯一的一个人,

  把唯一的一个人扩张到上帝,这才是爱。

  这世界上有多少形容幸福的词语?

  开心,快乐,高兴,心花怒放,手舞足蹈……

  所有这些词语加在一起,只足以表达我现在万分之一的感觉。宋翊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上司,不管工作的压力有多大,他从不训斥任何下属的工作错误,他对每个人说话都温文有礼,但是你绝对不会因为他的客气礼貌,而忽视了他的威严,你会很容易从他温和的语调中感受到他对你的工作是否满意。他也会给每个人绝对的信任,同时把这种信任成功地转化成压力,让每个人既觉得自己对工作有话语权,又觉得自己要拼命工作,对自己的话语权负责。

  刚开始,我跟着另一个同事做,他算是我的直接上司,业务上手后,我开始对宋翊直接汇报工作,如果说别人是为了职业目标而工作,我却是为了我的爱情在工作,所以我和我的同事在乎的东西不一样,我不在乎哪个项目能得到更多奖金,也不在乎哪个项目能帮我更快升职,我愿意不怕累、不怕苦地做一切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只要他一句肯定的话,一个肯定的眼神,甚至只是一个微笑。

  日子久了,我的不计较付出,让同事都对我分外友善,我和同事相处得前所未有的愉快,算是我追求宋翊的一个意外收获。

  白日,我和宋翊在一层楼里进出,忙碌时,能困在一个办公室里长达十四个小时,我们讨论计划的每个细节,分析客户潜在的需求,预测市场可能出现的风险。晚上,我们在网上说一本书,聊一部电影,分享一首好歌,或者什么都不聊,各自忙各自的工作,但是都知道对方在网络的那一头,只需一声无声的问候,他就会出现。

  北京城很大,大得让人常常在忙碌一天后,有找不到自己的孤独感。我曾在无数个夜里,问自己,你的将来是什么样子?难道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地上班下班吗?到了时间就结婚生孩子养孩子吗?难道以后的生活就是这样了吗?

  前面的道路总弥漫着雾气,而我总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繁忙的工作让人疲惫于思考,可偶尔安静时,总会感到更清醒的迷茫。小时候幻想的长大不是这样的,如果知道长大后自己只会变成格子间里的一台工作机器,薪水就是用来供房,估计我永不会盼望长大。

  可是现在,我觉得一切都是清楚明朗的,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知道我在追寻什么,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我都能感觉到幸福,都觉得自己全身充满力量。

  Young和我一起吃午饭时,频频看我,我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是不是我脸上染了什么东西?”   Young摇头:“我觉得你变漂亮了。”

  我从鼻子里长出口气,毫不领情地说:“你现在的级别比我高,不用倒过来拍我马屁。”

  Young不和我一般见识:“我说真的,以前在办公室里,你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现在整个人好精神,简直熠熠生辉。”

  我心虚,忙掩饰地说:“那是当然!不用打发票了,自然人就精神了。”

  Young“哈”的一声笑出来:“别提打发票了,你走之后,陆励成说一时找不到人,让Linda暂时接手你的工作,Linda现在还在打发票呢!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老天还是很公平的。”

  “Linda应该很生气吧?”

  Young不屑地说:“你怕她什么?你现在又不归她管。何况她的能力做到这个位置已是极限。”

  Young前几天刚升职,说话间颇踌躇满志,我只能微笑而听。

  Young叹了口气:“你真好命,我们暗地里都羡慕你可以跟着Alex做,听说是Alex亲自问Elliott要的人,Elliott不想放人,拒绝了Alex,最后是Mike发话,Elliott才不得不放。”

  我很惊讶,想问清楚,可因为心中有鬼,我在人前从来不肯谈论宋翊,只能敷衍地说:“Elliott也很好呀!你不是说他对下属很好吗?跟着他一样能学很多东西。”

  Young审视地打量我,似想看明白我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你倒是真不明白,不明白也好,其实他们的事情,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看我们也是闲操心,做好自己的事情,不管将来谁是老板,总不能把干活的人开除。”

  我埋头吃饭,可那菜里竟吃出了几分惆怅。即使刚开始不明白,现在也明白了,只是没想到Young也是这样,她能升职,陆励成肯定帮她不少,可是……唉!只能借用大姐的口头禅“人心不古”。利字当先,谁又真能为谁两肋插刀?

  为了争取××这个垄断中国重要能源的大客户,MG算是出尽百宝,每一份计划书,都由宋翊和陆励成各做一份,优者录用。公司里弥漫着硝烟味,可也蒸腾着无限的热情和创意。其实,撇开所有的利益纠葛不说,单说工作,这样的氛围才是最激发人潜力的环境。从某个角度讲,这是一个“乱世出英雄”的时代,只要你有能力,很快就能露出头角,不需要按部就班地熬年头。

  正当人人都为了追求完美而挖空心思,耗尽心血时,突然横生意外。总部召Mike回纽约开会,Mike回来后,脸色铁青,把陆励成叫进办公室,听说有人听到Mike操着一口京片子破口大骂,看来老头是气急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无人得知,大家能看见的就是陆励成暂时病休,所有工作由宋翊暂时负责,Linda出任公司的内部审计总负责人,成立了内部审计小组,从纽约总部飞来了两个审计师协助Linda的工作。Linda每天传唤不同的人单独问话,公司里风声鹤唳,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象,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是人人自危,连平时多报了几十块计程车费的人都开始暗自后悔。

  我心里模模糊糊地有个轮廓,但是不敢肯定。约大姐出来吃饭,旁敲侧击地向她咨询,这种情形,最有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大姐却是一听就明白我想干什么,笑笑地说:“苏蔓,我一个小时的咨询费是多少,你不是不知道吧?”   我气结:“你把我卖了,我也出不起,你到底帮是不帮我?”

  “你做你的小兵,掺和别人的事情干什么?”

  “我害怕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审计规则里背景调查是发现红色信号的重要方法之一,如果事情再恶化,相关人员的背景都要再做调查,谁知道覆盖面会有多大,我怕万一把我揪出来,发现了我造假,我会死得很惨。”

  大姐又是想甩我一巴掌的表情,我赶忙给她倒了一杯酒:“我没指望具体的结论,我只是希望你根据多年的经验,做一个大致判断。”

  大姐抿了几口酒后说:“你先说说你的判断。”

  “西方的会计作假审核上一直鼓励打小报告,因为这才是最有效的方法,不管是引发了美国法律变更的安然丑闻,还是安达信公司的崩溃都是由小报告浮现出冰山一角。MG这样的公司最怕出乱子,所以内部匿名揭发的制度更是建设得无比全面,我怀疑有人给总部写匿名信,内容肯定对陆励成不利,至于有没有牵涉到Mike,我判断不出。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弄清楚匿名信里的内容,如果没有弄清楚具体内容,随便出手,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倒会露出马脚。我们做审计的时候,很常用的一招就是虚张声势,其实不见得我们抓住了什么,但是可以营造声势,弄得我们好像已经察觉了什么,被审计方一旦心虚,常常会自己暴露出真正的问题所在,我觉得Linda目前用的就是这招,她也许的确掌握了些什么,但这个并不足以钉死陆励成,所以她在等有人心理防线崩溃,自露马脚。”

  大姐摇动着酒杯,凝视着红色液体的起起伏伏,眼中很多思绪。我不敢打扰,安静地等待。安达信倒闭的时候,我还没毕业,而大姐已经是安达信的经理。世界五大会计师事务所转眼变成了四所,一个数字的简单变化,却是很多人人生轨迹的彻底变动,大姐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大姐将剩下的红酒一口饮尽:“我觉得写匿名信的人就是Linda。”

  “什么?”

  “陆励成很欣赏Linda吗?”

  “应该不是。”

  “那你觉得为什么Mike任命Linda追查此事?别告诉我是Mike欣赏Linda!”

  大姐懒得等我思索出结果,直接说:“坦白告诉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整个公司里有多少人,什么人什么性格,什么人有可能触动自己的利益,什么人会是阴谋家,什么人喜欢玩手段,我们都一清二楚,这事一出来,陆励成肯定就能猜到哪些人最有嫌疑,只需要再做一点点的细节印证,就能真正推测出是谁做的。”

  我喃喃地说:“怎么可能?他们明知道审计独立性原则……”

  “只要Linda不承认,谁能确认是她写的?陆励成这样做也有他的深意,陆励成、Mike和你一样,肯定不知道匿名信的内容是什么,也不知道总部究竟想查什么,所以故意装做不知道,由Mike出面来任命Linda配合总部的人调查,Linda的某个不起眼手下,肯定会是陆励成的亲信,Linda只要有任何动向,他都能立即掌握,之前Linda在暗,他们在明,所以他能被Linda算计,如今颠倒个位置,才方便应对。”

  我郁闷地说:“水至清则无鱼,在中国的大环境下,有几个人真能一干二净?真要一个个查下去,每个人都有问题。陆励成做到这个位置,肯定会有事情处理得不妥当,如果被Linda查出来,再被总部顺水推舟一下,他肯定要惨,还应对呢?人家应对他差不多!”   大姐幸灾乐祸:“就是呀!连你这个乖乖女,都会捏造简历,谁知道你的同事们一个个背后都藏着什么秘密,趁这个机会,大家都拿出来晒晒。”

  我长吁短叹,大姐看得好笑:“你辞职,我来帮你找位置。”

  “哪有那么容易,你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刻辞职的人最容易被关注,通常都会被调查,如果我的破事真被抖出来,你即使想帮我,也没办法向上头交代,金融行业容不得骗子。”

  大姐笑:“我看不是微妙时刻辞职危险,而是你心里一清二楚,Linda不会轻易放过你。我现在倒是挺欣赏这丫头的,虽然小家子气,但做事有枭雄的潜力,竟然敢和陆励成叫板,她就不怕惹火陆励成,陆励成灭了她吗?真是傻乎乎的有勇气,回头她要是被MG踢出来,我去网罗了来。”

  我瞠目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大姐白了我一眼:“真是没见过世面!”

  她笑眯眯地吃着饭,我却食难下咽,捧着脑袋思索。投行哪些业务最容易出问题?内部交易?违规操作股票?信息泄露?可恨自己熟悉的业务是商业银行,之前没有接触过投资银行的业务,一时间竟无丝毫切入点。

  大姐切了一小块三文鱼,放进嘴里,笑着说:“不要把事情往复杂化想,Linda若是千年的小妖,陆励成肯定是万年的老怪,越容易出问题的东西,陆励成肯定越是不会给人留下把柄,要不然他早被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掉了,还能等着Linda来闹腾?这一次肯定是陆励成完全没在意的小细节,说不定事情小的,说出来都能笑掉人的大牙。”

  我脑袋里灵光一现,似乎从迷雾里看见了什么。大姐满意地笑了:“你要想出手就要快!不要等着Linda利用现在的特殊位置,再翻出些什么来。你应该知道,审计这行总是查下去才知道什么叫意外的惊喜,也总会发现原来看着挺重大的导火索只是冰山一角。”

  我点头,大姐感叹:“陆励成真运气,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个审计高手的相助,还是免费的!”   虽然明白应该要快,可是一个公司的账务想要理顺,谈何容易?幸亏我当时出于职业习惯,Linda交代我做的每件事情,我都思考过财务流程,也曾翻看过MG的财务报表,再加上我背后有两个超级大Boss,一个是大姐,一个是宋翊,会计财务的问题我打电话向大姐咨询,投行业务方面的问题,则通过MSN向宋翊咨询,所有的疑难点,总会很快得到提示,可仍是迷雾重重。

  感觉每天都在和Linda赛跑,总是提心吊胆,唯恐哪一天清晨踏进办公室时,所有人看着我的目光都变了,其实,怕的是宋翊看着我的目光变了。“骗子”两个字就如两把刀,时刻悬在我的头顶,让我坐卧不安,再加上日日熬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人很快就瘦下来。

  终于,在一个深夜,电脑程序运转完后,不停地“滴滴”响,一连串红色的数字被勾勒出来,一个人名被对话框弹出来,我赶紧脸贴到显示屏上仔细看,果然是和差旅费用有关!

  四年前,陆励成每个月都批了几笔差旅费用到一个人名下,总共涉账金额不到一万人民币。按道理来说,这点费用夹杂在无数庞大的差旅费用单中,签名手续都很齐全,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可问题在于,申报这笔费用的人竟然在十月份就离开了公司,也就是说公司的工资支付名单里,从十一月份就已经没有了他,可费用报销里竟然仍有他申报的差旅费用,这一下,齐全真实的发票和签名就显得很讽刺。

  MG的费用审核和工资审核是不同的人在负责,账务彼此独立。公司员工众多,两个月的差额又很小,更何况,所有的单笔账目最后都要汇总向上呈报,也就是说每个月,除了经手人员,上面的人看到的只是汇总后的账目,Linda应该是碰巧发现了这个漏洞。

  我对着屏幕感叹姜还是老的辣,果然如大姐所料,两个月的总金额加起来才七千多人民币,如果陆励成因为此事落马,那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难怪美国那边要大发雷霆,中国和美国的费用核销体制不一样,美国过来的内部审计师往往完全看不懂中国那像蜘蛛网一样盘根错节的费用单据和发票,越是没底,才越是紧张,看来,这一次并非借故发难,而是积怨已久。   为了保险起见,通过电脑分别按员工号和出生日期核对了一遍,总共核对了五年的数据,确定无误后,我把数据一个个提出来,做了一份简单的陈述。

  我相信陆励成知道事情的纰漏出在哪里了,肯定会有办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以及证据,可等一切打印出来,我却有些茫然,这个东西该怎么办?我这样做,宋翊会怎么想?毫无疑问,这次的风波是他的绝佳机会。   第二天中午,我去问宋翊能否和我单独吃饭,他没有立即回答,抬头凝视着我,眼中的思绪变幻莫测,最后点点头,同意了我的请求。

  饭桌前,我把报告拿给他,他沉默地从头开始翻看,我心里忐忑不安,他忽然自言自语地说:“难怪你最近话这么少,原来每天熬夜做这个东西。”

  我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说:“都是工作之余的时间在做,没有耽误正常工作。”仔细反省了一下,又老实地交代,“不过,我的确利用工作制造借口,盗用同事的信任,调出了很多不该我看的东西。”

  他合上报告:“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直接拿给陆励成?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根据我私下听说的消息,总部那边不满就是因为费用,看完你的分析,我相信应该就是这几笔差旅费用。”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有一阵阵的酸楚:“我是你的下属,这份东西,由你决定它的命运。”只要你想赢,不管我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他没说话,低下头开始吃饭,吃完了饭,他面无表情地将报告推回到我面前:“你把报告直接交给陆励成,陆励成会很感谢你,你私自查看公司内部数据的责任,我会帮你承担下来,如果需要解释,我会帮你解释。”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澄净坦然,如清泉,似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底。我的心终于安定,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大讲堂里,面对竞争者,微笑着说出“欢迎公平竞争”的少年。   我凝视着他的眼眸,一字字认真地说:“我不是帮陆励成,我只是在保护自己,所以我不需要他的谢谢,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做的,我只想……只想安静地工作。”我只想在你身边安静地工作,享受我们每一天共处的点滴快乐。

  听到我没有任何说服力的解释,宋翊却突然就笑了,那一笑,若日破乌云,让我所有的焦虑不安都烟消云散,心里暖意融融,可他的笑意才刚到眼中,却又突地淡了,他垂下了眼眸,拿过报告:“好,这件事情交给我吧!”   宋翊拿走报告后的两个星期,总部派来的审计师飞回了美国,Mike又开始高高兴兴地飞来飞去,陆励成休完了病假,返来上班,Linda却没有如大姐所预期的那样被陆励成踢出公司,反而听闻,陆励成请Linda吃晚饭,不知道陆励成说了什么,Linda哭得梨花带雨。第二天,Linda一反女强人的姿态,宣布提前休产假,但是临走前,她和陆励成都明确告诉大家,等宝宝出生后,她会立即返回MG工作。

  我把小道消息复述给大姐听,大姐边听边感叹地点头,最后警告我:“千万、千万不要得罪陆励成,这人的心太深了!”

  我苦笑,我敢得罪他吗?他不要来找我的麻烦就好了!   事情来得轰轰烈烈,去得却无声无息,不知道宋翊怎么处理的,整件事情,没有任何人提到他的名字,不少人都在暗地里替宋翊惋惜,所有的风波竟然是虚惊,觉得宋翊肯定是空欢喜一场,遗憾陆励成没有倒台。

  我在微笑中,饭量增加,体重开始恢复,每次听到别人议论他时,总是心里充满了隐秘的骄傲和喜悦,这个男人就是我喜欢的男人!

  我在MSN上欺负他的一无所知,告诉他:“我爱的人让我仰视,如果可以,我愿意爱他一生一世。”

  他的回复理智清醒:“每个人都有缺陷,如果你没有发现,只是因为时间未到。”

  “我爱了他十一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知道他有缺点,可我相信即使再有两个十一年,我仍然会认为他是值得我爱的人。”

  “你所看到的永不会是你所知道的全部。”

  “我曾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大意是说,每个女人都如一块等待磨砺的宝石,她所爱的男人就是那个匠人,女人是高雅还是庸俗,取决于她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句话也许说得绝对了,但是,女人的确会被所爱的人影响。我庆幸我爱上了他,因为我爱的人是他,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努力做一个善良的人,努力热爱每一天的生活,努力用积极的态度面对挫折,因为他,我从一个自卑的人变成一个自信的人,因为他,我明白了追逐梦想的感觉,因为他,我觉得自己变得更美丽。这个世上有许多种爱情,有的浪漫动人,有的缠绵悱恻,有的沉沦痛苦,有的细水长流,但我相信再没有任何一种爱情能比我所得到的更好,我的爱情让我更爱生活,更爱自己。”

  MSN那边长久地沉默着,我早已经习惯他边工作边和我聊天,所以我没特意等回复,去看漫画《死神》,很久后,他的回复才到:“这些东西太虚幻缥缈,我想你的爱情迷惑了你的双眼,我比较宁愿看股票涨跌。”

  我对着电脑做了个鬼脸:“那你继续看你的股票吧,我去继续做我的白马王子梦。”   他说:“我有两只股票推荐给你。”

  “我对这个没兴趣,等我失业了,再来找你。”

  他回给我一个悲哀的表情,我乐,发了一个小女孩给男孩子抹眼泪的图片:“你要习惯被拒绝,虽然我知道宋翊在投资方面不大会被人拒绝。”

  一只自负的加菲猫跳到对话框里,举着胖胖的猫爪,不满地瞪着我,旁边打着一行大大的粗体字:“不是不大会,是根本不会。”

  我大笑,继续看我的动画片,吃我的爆米花,每一个幸福的微笑中都知道,他就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要下网了。”

  “这么早?”   “最近办公室里太干,空调吹得人有些不舒服。”

  “那你早点休息吧!好梦!”

  等他走了,我开始立即上网查询哪个牌子的加湿器好,打算回头找个借口往办公室里放一个。

  第七章 秘密

  我爱你,已爱了一世之久,而你是我唯一想吐露心事的人。

  去香港出了一趟小差,回来的时候,行李险些超重。自己的东西没多少,全是给姐姐妹妹们带的化妆品和香水,为了给她们采购这些东西,累得我香港之行如走了一趟长征。

  下飞机后,边走边郁闷几件行李。冷不丁地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正迎面而来,竟然是陆励成。我第一反应是逃,发现推着这么多行李,掉头转弯很困难,好像不能实现;第二反应是躲,身子一缩蹲到行李后面;第三反应是左面瞄瞄,右面瞅瞅,想着他应该是接客户或朋友,我躲一会儿,他应该就离开了。

  眼看着他已经从我的行李旁走过,没想到一个转弯,高大的身影压到了我头顶上,他手插在风衣袋里,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尴尬得要死,立即装模作样地手胡乱动了动,站起来:“鞋带突然松了。”

  他盯着我的鞋子不说话,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我穿的是一双短靴子,压根儿没鞋带,我觉得丢人丢到了北极,只能干笑着说:“好巧!接人?”

  “嗯。”

  两个人相对无语,我也实在想不出客套的话,决定撤退:“那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一步。”

  他从我手里拿过推车,推着行李往外走,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赶了几步,走到他身侧:“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

  他没吭声,只是大步走着。我小步慢跑着跟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试探地问:“你接的人是我?”

  “是。”

  我心里开始打鼓,摸不透他是什么意思,他却主动提供了解释:“今天是周五,我正好有时间,路过机场。”

  难道你有时间就到机场来散步?当我白痴吗?

  我保持不自然的干笑表情,一直到坐到他的牧马人上,系安全带的一瞬间,我终于反应过来。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两侧的道路遍植树木,很是茂密,估计底下藏个什么东西,别人也发现不了,我脑海里浮现出杀人弃尸案,只觉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鼓足勇气,才敢开口:“你知道了?”

  “嗯。”他眉目淡淡,看不出喜怒。

  我脑袋里开始急速思索如何解释,半晌后,小声说:“我怕Linda查到我身上,发现我的简历有问题,所以私底下做了点工作。我只是为了自救,绝没有其他意思。我是不小心发现的,我绝对、绝对、绝对再不会告诉第二人,也绝对、绝对、绝对没兴趣去探究背后的来龙去脉,我向天发誓!”   他未置可否,淡淡地问:“你究竟看了多少资料?”

  “没有看多少,只看了五年来的差旅费用、工资、报表、税表……”好像也没少看,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不足地说,“后来目标锁定到差旅费用后,别的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他瞟了我一眼,将我坐的椅子后背调低:“我现在要专心开车,你先休息一会儿,回头我有话和你说。”

  我沮丧地躺到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脑袋里什么样的荒谬想法都有。把东西交出去后,我就意识到,知道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可总是存着几分侥幸心理,希望陆励成发现不了。可世事就是这样,什么最坏就发生什么,偏偏我又捏造简历进的公司,说我不是别有居心,我自己都不相信,陆励成能相信我只知道这些吗?能相信我没有恶意吗?   陆励成打开音响,轻柔舒缓的古筝曲响起来,流泻出溪水潺潺、绿竹猗猗,我脑袋里还胡思乱想着,身体却因为疲惫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渐渐地,脑袋也变得空灵,如置身山野绿地中,皓月当空,清风拂面,纷扰俗事都不值萦怀,终于枕着月色,沉沉地睡过去。

  等我突然从梦中惊醒时,迷迷糊糊中发现四周一片漆黑,只一点红光在虚空中一明一灭,一瞬间,所有看过的恐怖片、鬼故事全浮现在脑海里,我“啊”的一声,惨叫出来。   “怎么了?”陆励成立即拉开车门,手指间吸了一半的烟被他弹出去,红光带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坠向大地。

  我握着他的胳膊大喘气,人被车外的冷风一吹,清醒过来,顿觉不好意思,讪讪地放开他,身上原本盖着他的西装外套,刚才的一惊一乍间,已经被我蹂躏到了脚底下,忙捡起来,阿玛尼呀!想说对不起,话到了唇边,又反应过来,我哪一点需要抱歉?

  他坐进车里,微笑着问:“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被噩梦吓着?”

  我没好气地说:“喂!人吓人,吓死人!一个小时前,我人还在繁华闹市,街上车来车往,我才刚打个盹,就发现自己置身荒野,四周了无人烟,还有个人假扮鬼火,换成你,你该什么反应?”

  陆励成侧靠在方向盘上,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手恰垂在我肩头,指间还有若有若无的薄荷烟草味:“首先,你睡了不止一个小时;其次,若真有鬼,是个男鬼,我就把它捉住,拿到市集上去卖了,若是个女鬼,正好问问她,小倩、婴宁可好。”

  他脑袋里倒不全是数字,不过,没空理会他的幽默,只是震惊于一个事实,我竟然已经睡了四个多小时。

  “这是哪里?”   陆励成没有回答,打着火,牧马人在黑夜中咆哮,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奔驰出去。

  “你怎么不送我回家?”

  “我怎么知道你家在哪里?”

  “你不会叫醒我问?”

  他沉默着不说话,我气鼓鼓地瞪着他,他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你睡着的时候比较可爱。”

  我“哼”了一声。

  车突然停住,我撑着脖子探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个木屋伫立于荒野。陆励成,你究竟想干什么?我一无姿色,二无钱财,年纪又老大,即使有个人贩子,只怕都不肯接收我。难道他打算对我进行严刑拷打?

  “下来吧!”陆励成下车后,替我拉开车门。   下来就下来,已经到这步田地,谁怕谁?我抱着江姐进渣滓洞的想法,随他走进小木屋。倒是海水不可斗量,屋不可貌相,外面看着旧,里面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陆励成给我倒了杯水,听到我嘴里哼哼唧唧:“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他把水杯重重放在我面前:“我不是国军,你更不是红岩上的红梅。”他顿了一顿,嘲笑着说:“不是人人都能把自己比梅花,小心东施效颦。”

  我气得甩袖就走,出了屋子,举目远望,青山隐隐,寒星点点,真是好一派田园风光呀!已近深秋,白天还好,晚上却着实很凉,迎着寒风,绕车慢行九圈后,胃中饥饿,身上寒冷,又踱着步子,回到了小屋,他在桌子前坐着吃饭,头都没抬地说:“关好门。”   我看到桌子上面还有一碗米饭,一声没吭地坐过去,即使这是鸿门宴,我也要做个饱死鬼。

  本着我多吃一口,敌人就少吃一口的原则,我是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恨不得连盘底子都给清个干净。

  陆励成保持了他一贯的风度,毫不客气地和我抢着,两人一通埋头苦吃,等盘子见底时,我撑得连路都要走不动。两个人看看空盘子,再抬头看看彼此。我冲着他龇牙咧嘴地笑,我很撑,但是我很快乐!我知道他没吃饱。哈哈哈!   看到他想站起来,我又立即以笨拙而迅速的动作占据屋子中唯一的一把躺椅,摇着摇椅向他示威。他没理会我,把方便碗碟装进塑料袋封好,收拾好桌子,将躺椅旁的壁炉点燃,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估计烧的是松木,所以屋子里弥漫起松香。不知道是因为松香,还是因为胃里丰足、身子暖和,我的心情慢慢好转,四肢懒洋洋地舒展着,一边晃着摇椅,一边打量陆励成。

  因为没有了椅子,他就侧坐在桌子上,身子后恰是一面玻璃窗,漆黑的夜色成了最凝重的底色,壁炉里的火光到他身边时,已经微弱,只有几抹跃动的光影,让他的身影飘忽不定,窗外的莹莹星光映着他的五官,竟让他显得很是温和。   他起身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我这才看清楚他喝的酒,色泽金黄,酒液浑浊,我立即觉得馋虫涌动,厚着脸皮说:“你哪里来的家酿高粱酒?给我也倒一点吧。”

  他挑了挑眉毛,有点诧异,随手拿过一个玻璃杯,给我斟了小半杯。

  我先把鼻子埋在酒杯旁,深吸了口气,再大大地喝了一口:“好滋味。”

  他得意地笑着,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我妈亲手酿的,高梁也是自己家地里种的,难得你识货。”

  我心里有点惊讶,他的衣着打扮和谈吐已经完全看不出他的出身,我嗅着酒香说:“我老爸有个老战友,有一年来北京出差,特意从陕西的农村弄了一坛子高粱酒给我爸,我爸抠得什么似的,总共才赏了我一杯子。”   我的摇椅一晃一晃,壁炉里的木头毕剥作响,精神放松,才体会出这个屋子的好,城市里从没觉得这么安静过,静得连风从屋顶吹过的声音都能听到:“我们现在在哪里?”

  “昌平的郊区,不堵车,一个多小时就能进北京城。”

  我拍拍胸口,这下是彻底放松了:“这是你的小别墅吗?”

  “你说是就是了。这是我第一次做企业重组上市后,用拿到的奖金买的。”

  我不无艳羡地说:“人和人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我现在的奖金估计也就刚够买一个卫生间。”   他笑:“那个时候北京市市内的房子都算不上贵,荒郊野外的这些破屋子更不值什么钱。其实,当时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能一个人静静地待一待,后来莫名其妙地被人夸赞有投资眼光。”他指着窗外,“那边是一片果林,春夏的时候,桃李芳菲,景致很好,最近几年发展农家乐旅游,一到春夏,园子里赏花的人比花多,摘果子的人比树上的果子多。”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有点惆怅地说:“所以,我现在只冬天到这里住。”

  我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陆励成淡淡说:“这酒后劲大。”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你不舍得让我喝,我就偏要喝!”说着,又给自己杯子里添了点,一狠心,索性倒了一满杯,然后示威地向他举了举杯子,大喝一口。

  陆励成笑着摇头。我捧着酒杯,摇着摇椅说:“好了,你想审就审吧!我保证坦白,只希望你能从宽。”

  陆励成微笑地凝视着我,眼中有星光在跳动,那是促狭的笑意吗?

  “你已经很坦白了,事情是宋翊一手处理,从他那里,我没有得到任何信息,我并未肯定是你。”

  我眼前一黑,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苏蔓,你是猪头,你绝对是猪头!他啜着酒,面带微笑,欣赏着我的七情上面。我连喝了好几口酒,才渐渐缓过劲来,自我安慰地说:“反正你对我有怀疑,我不承认,你也迟早能查出来。”   他敛了笑意,认真地说:“谢谢!”

  这个人变脸太快,我摸不着头绪,傻傻地看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你是对我说?”

  他凝视着我没有说话,看样子完全不打算回答我的废话。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放下了手指,讪讪地说:“我说了我是自保,不是帮你,你应该谢的是宋翊。”

  他眉头微皱,身上渐渐凝聚出了一股冷凝的气势。我向后缩了缩,不甘心地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我的简历上又没写自己做过审计,那份东西哪里敢拿出去招摇?幸亏他仗义伸手,还不肯居功,否则大可借此收买人心……”   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宋翊需要的是纽约总部的人心,他根本不看重无关紧要的人如何想。本来这件事情就伤害不到我,我只是不清楚总部究竟在查什么,所以不敢自乱阵脚,被宋翊一搞,反倒让总部的一帮老头子称赞他光明磊落、处事公正,他能得到的好处,已经全部得到,如果他真不想居功,完全可以把东西直接交给我,而不是交给Mike,请Mike解释,逼得Mike只能暗中通知我后,再向总部汇报事情经过……”

  他看到我的表情,突然停住:“信不信随你!宋翊能在异国他乡做到这个位置,绝不是你们看到的无害样子。你以为我当时为什么要逼着你帮我做事?如果不是他,我手底下会突然间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吗?”他喝了口酒,看向窗外。   我不知道是松香,还是星光,或者是我有点醉了,我觉得眼前的陆励成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陆励成,他的侧脸竟透着萧索的悲伤,这种表情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一边喝酒,一边淡淡地陈述,好似在对着夜色说话:“那几笔差旅费用的确不是差旅费用,是一笔业务回扣,所有的单据早在年初就已经做好,钱也早就转账,只需要下面的人每月走个形式,年终的事情太多,忙中出错,忘记这个人在十月份就离职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置评,只能保持沉默,他看向我,神色坦然:“这笔费用和带给公司的利润相比,不足一提,Mike也同意这样的操作手法,虽然这样的手法不被总部认可。当然,现在总部也意识到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做生意的方式,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张商务卡,里面有一笔特殊的款子,用于客户往来,这两年,这个数额上限越来越大,我已经不需要通过差旅费用来消解这些特殊支出。”

  我喃喃地说:“你没必要解释给我听,我说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凝视着我,漆黑的眼中有点点火光在跳跃。他坐到摇椅前的地毯上,半仰头看着我:“你可不可以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点头,没有人可以拒绝他此时的眼神。

  “是不是公司里的每个人都认定宋翊会赢?”

  早知道是这个问题,我无论如何也要拒绝。我期期艾艾地说:“我不知道,应该不是吧!公平竞争而已,何况Mike一直很赏识你,也一直在全力帮你……我……其实……”在他的眼神下,我的头渐渐低下去,哼哼唧唧了半晌,一横心,索性竹筒倒豆子,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宋翊毕业于美国的名校,华尔街上的很多人和他都是校友,你也应该知道,美国人很重视校友群的。他又在总部工作了六年,同事们私下说他和MG的几个大头关系很不错,有去纽约出差的同事看到他和他们打高尔夫球的照片,他们说,其实上头早认定是他了,只不过一不好拂了Mike的面子,二不好伤害员工的积极性,毕竟你是MG中国大陆区的开国功臣,所以这个过场是一定要走的。”

  屋子里静得让人发寒,我搜肠刮肚地想找几句话安慰一下他,可是脑袋昏昏沉沉地,想了半天,只想出句:“你的能力,中国的金融圈子人人都知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话出口,看到他的脸色,立即反应过来,我说错话了,说了一句大大的错话:“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MG当然不会让你离开,你也当然不会离开MG……”

  “好了,不要再说了。”

  他面无表情地截断了我的越抹越黑,我满心懊恼,只能端起酒杯,痛饮一杯,幸亏天底下有酒这东西,不管千愁、还是万绪,总可以让你暂时忘却。

  陆励成也端起酒杯,两人沉默地喝着闷酒,半坛子高粱酒喝下去,陆励成的话渐渐多起来。他无意识地替我摇着摇椅,我蜷在上面,眯着眼睛,不停地笑。

  “苏蔓,我一直很拼,今日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赤手空拳打下来的,十四年前,我进北京城时,我的行囊只是一床棉被,加三套衣服。”   我用力点头。

  “我是农村考生,我爹娘刚刚会写自己的名字,一切都要靠我自己,我们省的高考分数线又高,不像你们北京生源,北京人上清华北大的分数在我们省刚刚超过重点大学的录取分数线。”

  “嗯,嗯,轻点摇,我脑袋有点晕。”

  他很听话地轻轻摇着:“我是名不见经传的北京小大学毕业,宋翊是清华毕业,我在人大读了个在职MBA,他是伯克利的金融硕士,我在国内从替Mike打电话、泡咖啡、记录会议摘要做起,他一出来就是华尔街上的精英,我花费十年的时间,才到今天的位置,他只用了六年,但论真才实学,我不觉得自己比他差,他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而我在中国市场能做到的,他却不见得能做到。”

  听到宋翊的名字,我脑袋很疼,心很乱,去端酒,却发现酒杯已空:“我要喝酒。”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随手把自己的酒杯递给我,我扶着他的手,连喝了两口。“可是……”陆励成摇着头笑起来,“中国的现状就是那么奇怪,只要是国外回来的海龟,就带着一圈无形的光环,似乎只要是土鳖,就注定了先天弱小。”

  他的话怎么这么熟悉呢?努力地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一个大学时的老师,远赴英伦时,留给我的感叹就类似于此,院里天天嚷着要创世界一流院校,搞人才引进,结果就是引进了一堆海龟,逼走了一堆土鳖,这个我最喜欢的老师就是被逼走的老师之一。大姐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公司里高管层的空位,即使国内明明有合适的人才,总部也视而不见,就是喜欢从海外不辞辛苦地弄一个过来。

  想着那个老师,年纪已老大,却被生活逼得要到国外闯荡,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想着大姐的事业瓶颈,我长吁短叹。

  陆励成听到我的叹气,给我加了一点酒,与我一碰杯子:“我自己都不叹气,你叹什么气?我相信事在人为!”

  我稀里糊涂地陪着他喝干了酒,等放下酒杯时,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刚才为什么叹气,只是看着他眉目间的坚毅和自信,感受到他一往无前的决心,无端端地替他开心着。

  他看到我的笑容,也笑起来:“苏蔓,我……”他凝视着我,欲言又止。我伸手去摸酒杯,他握住了我的手,神情异样的温柔:“先别喝酒了,我今天晚上带你出来,不是为了什么差旅费用,而是想告诉你句话,我……我……你想不想听个秘密?”他的眼神竟然透着紧张。

  我点头,再点头,嘻嘻笑着,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吁的姿势,弯下身子,俯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我,我告诉你个秘……秘密,你要保密。我……我好……好喜欢宋翊。”

  头一歪,栽到他肩膀上,彻底昏醉了过去。

  早上醒来时,头疼欲裂,看着完全陌生的小屋,不知身在何处,发了半晌呆,才想起陆励成,这个屋子是陆励成的!我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扯着嗓门大叫:“陆励成!陆励成……”

  屋内鸦雀无声,只窗口桌子上的一个旧闹钟发着“滴答”“滴答”的声音,我走过去,拿起压在底下的纸条。

  下面的电话可以送你回市区。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昨天晚上的事情一半清楚,一半模糊,刚开始我很害怕,后来我很生气,再后来,我好像不生气了,我们就在喝酒,再然后……我就醒来了。我皱着眉头思索,陆励成究竟什么意思,难不成就是因为周五的晚上太无聊,所以需要抓一个人陪他喝酒?

  嘴里喃喃咒骂着他,按照他的指点,拨通电话号码,对方说十五分钟后来接我。我匆匆擦了把脸,打开冰箱,从冰箱里顺了根香蕉,坐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下车付账时,男子说着一口北京土话拒绝了我的钱:“陆先生会付的。”说完,就开着车飙出了我的视线。

  我拖着一堆行李,百感交集地走进自己的大厦,我回个家容易吗?给老妈打电话,告诉她明天我回家,今天实在折腾不动了,决定先泡个澡,然后让麻辣烫给我接风洗尘压惊。

  第八章 勇气

  真正的爱,是不顾一切,是无言不听,把整个心、肝、灵都交由你主宰。

  星期一,去上班的时候,在会议室看到陆励成,他面无表情,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也自然眼观鼻、鼻观心,暗中庆幸看来逃过一劫了。

  下午,宋翊把我叫进办公室,第一句话就是:“陆励成知道了?”

  我点头,心里又开始忐忑:“你怎么知道的?”

  “IT部正在给系统升级,以后所有的系统都会有更严格的权限分级,任何人如果把自己的密码给他人使用,一旦发现都会严惩不贷。还有份内部文件,要求档案室的文件非财务人员不得翻阅。”

  “陆励成的提议?”   “是的,所以我想应该是你的事情被他发现了。”

  我沉默着不说话,我不在乎陆励成做什么,所以谈不上难受,但的确有些不舒服,陆励成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宋翊温和地说:“他并不是针对你,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在保护公司整体的利益,如果……如果他私下找你,你有什么不方便处理的,可以告诉我。”

  因为他的维护,我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立即消失,笑着说:“他应该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因为已经找过了。

  宋翊点点头,让我出去,我到了门口,却又转回身:“谢谢你!”

  他盯着电脑,似乎没有听见,我等了一瞬,看他一动未动,失望中轻轻拉开门,走出屋子。   系统的升级没有引起任何过多的评论,反正公司里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一次系统的完善和更新。大家现在关注的焦点是要不要参加篮球赛。

  人力资源部打算组织篮球赛,给所有人的邮箱里发了动员邮件,把这两年新招的女大学生,组织成美女拉拉队,动员邮件的附件就是这一群美女穿着超短裙的玉照。

  收到邮件时,整个办公室里男士们都如嗑了药,围在电脑前看得眉开眼笑。

  宋翊的私人助理Karen告诉我这次篮球赛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一个潜在客户,所谓潜在客户就是我们很有机会发展成客户,我们也很想发展成客户,但是人家还抱着绣球、左挑右选。据说对方的几个头目喜欢打篮球,所以陆励成就告诉人力资源部组织人手,去和人家打友谊赛。

  人力资源部作为非利益核心部门,平常捡着个鸡毛都要挖空心思去义正词严地闹腾一番,好表现出自己部门的存在价值,何况这次真有了个令箭?所以美其名曰为了更好地执行陆励成的命令,挑选出公司里最优秀的篮球手,人力资源部决定先在公司内部打一圈。

  我附在Karen耳边说:“我看是人力资源部的几位姑娘愁嫁了,人力资源部阴盛阳衰,IT部几乎清一色的男士,平时各个部门老死不相往来,多少肥水流了外人田?”   Karen眼睛骤亮,我看到她的表情,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险些喷出来,这下这场篮球赛不愁没人贡献出业余时间,做志愿服务了。

  Karen白了我一眼,大大方方地说:“这样的认识方式很好呀!大家至少有共同语言,即使不会往下发展,也算多认识几个朋友,总比相亲好。”

  看来又是一个深受相亲摧残的难友,我拍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篮球赛在男士踊跃报名,女士积极参与的气氛中拉开。人力资源部出手豪阔,直接租下整个体育馆,一共四个篮球场地,小组循环赛,从星期五打到星期日,一个周末比完。   星期六晚上,我们部门和陆励成的部门打,Peter他们一上场就被打了个灰头土脸,在一众美女面前颜面尽失,中场休息时,Karen和另一个女同事Sandy索性跑到另外一个场地,给别的部门的队伍递水、递毛巾,Peter他们哇哇大叫,我笑眯眯地和他们说:“要想享受美女的服务,也要自己有实力呀!”

  Peter立即说:“我们打电话请外援,我的一个同学是CS……”

  大家齐声嘘他,MG和CS是老对手了,前几年为了抢一个国有商业银行的客户,两家出尽招数,最后这个国有银行也很绝门,让我们两家共同帮它做上市,两家胜负未分,梁子却没少结。

  我对着Peter没好气地说:“自己家门口有尊神,还需要去人家庙里请?”

  众位男士都看着我,散发出求知若渴的目光,我小声说:“Alex。”

  “你哪里得到的消息?”

  “消息可靠?”

  ……

  众人七嘴八舌,我笑看着那边的美女拉拉队:“信不信由你们了!”

  宋翊来得晚,此时才到,穿了一身休闲服,抬着一箱运动饮料,看Karen不在,就递给我,让我给每个人递一瓶。

  他已经知道我们输了,安慰大家说:“没关系,还有下半场。”众人都眼神古怪地盯着他,他上下看了看自己:“我没有穿错衣服吧?”

  众人齐齐摇头,Peter一脸悲愤:“Alex,你篮球打得好,为什么不帮我们,看着你的部下被人欺负,你忍心吗?你都没看到刚才我们如何被人痛打。”

  Peter真是唱作俱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忍着笑,躲到一边。

  Alex愕然:“谁说我的篮球打得好?”众人侧过身子,手指齐齐指向我,“她!”

  我的心跳一滞,只觉得血都停止了流动,只怕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看他的表情,竟好像公司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会打篮球,我勉强地笑着:“我猜的,你身高这么高,大学里肯定不会被篮球队放过。”

  Peter他们可不管我这边如何心惊胆战,看宋翊没有否认,已经明白我所说属实,一群人立即拥上去,围住宋翊,七嘴八舌地求他,宋翊终于点了头,大家欢呼大笑,宋翊却是遥遥地看向我。   Peter对我大声叫:“Armanda,待在那里做什么?去把Karen和Sandy叫回来,这两个叛徒,回头我们赢了,再好好教育她们。”

  我点了点头,向看台下跑去,经过他们身旁时,和宋翊的视线一错而过,忙低下了头,心头忐忑,却不后悔。站在他的身后,看他打篮球,光明正大地为他助威呐喊,是我多年的心愿。

  Karen本来不愿意回来,我告诉她宋翊要打球,她才和Sandy郁郁地跟我回来。不过,等看到宋翊换了衣服出来,一身白色球衣,阳刚挺拔,两人眼睛都是一亮,再看到宋翊一边熟悉场地,一边一个随意的单手三分球,她们俩全都尖叫了一声,Peter他们也是立即士气大振。

  我抱着膝盖,坐在看台上,目不转睛地追随着宋翊的身影。耳畔的呼声多么熟悉!我们中间的时光仿佛不曾流逝,大学的头两年,我在篮球场的时间,比在自习室的时间长。我在阳光下看他打球,人却永远躲在黑暗中,那以后的无数个日子,我后悔,没有跨出最后一步,走到阳光下,告诉他“我喜欢你”。他是否接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竟然从来没有让他知道一个女孩子曾这样爱过他。这世上,暗恋并不痛苦,痛苦的是,当你发现原来自己有过机会告诉对方,可自己并没有抓住,而当你觉悟时,却已再没有机会。

  比赛开始,过去和现在的画面交错。

  宋翊奔跑起来,如风般迅疾,轻易地带着球连过三人,谁也不能阻挡他向前的身姿,当他潇洒地一个转身反扣,将球轻松地投进篮里,他的身后是一地人仰马翻,他却只是一如多年前,回身看向众人,翘着嘴角微笑,眼中洒满阳光。

  这一次,我却没有如多年前那样藏在众人的身影里,羞涩地压抑着自己想高声尖叫的欲望,我“嗷嗷”叫着,跳起来,挥舞着拳头欢呼,这是我一直想做,而没有做的,我将那个少女压抑了多年的羞涩欢呼声,和我今日的欢呼声一并奉献给他。

  他看到我的样子,微笑有一瞬间的凝滞,对方的一个撞身,他的身子下意识地侧让。转身、奔跑,俯身做了个抢球的假动作,成功掩护了队友带球,而他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移开,一直看着我,我也定定地凝视着他,这是我欠那个躲在被子里哭泣的少女的。

  人生有几个十一年?十一年之后,我爱你依旧!而你竟仍在这里!

  就在我们隔着球场彼此凝视的时间,对方进了球,满场的掌声,Peter气急败坏地高声叫嚷着,我看了一眼比分牌,38:61,向他笑着,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他也恰好看完比分牌回头,看到我的姿势,他弯着嘴角,毫不在意地笑着,眼中有骄傲自信,还有一点点顽皮。   他一边奔跑,一边向队友做着手势,Peter他们充满热情和力量,只是缺少一个灵魂的牵引。这一次,他不会走神,也不会留情,所以这将是他统治的国土,他将带着他们任意驰骋。而我会在这里,等待着与他共赴下一次的冲锋。

  心有所感,侧眸间,对上了一双墨黑的眼眸。不知道陆励成何时到的,一身休闲装,抱臂站于看台上,他的周围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大家有意回避,所有的座位都空着。

  他的眼眸中有点点锋芒,看似随意抱着的双臂,流露着浓烈的疏离与冷漠。可我今天很幸福,我只愿意将我的开心与所有人共享,所以,我甜甜地朝他一笑,扭回了头,专心看宋翊打球。

  4061,4361,4561,4863,5063,5363……也许因为宋翊的加入,也许因为比赛的戏剧化扭转,其他场地的观众都看得心不在焉,频频向我们的场地张望,几个拉拉队美女,更是直接站到我们这边,挥舞着花球,为我们助威:“加油!加油……”

  Peter他们有美女助威,更是跑得全场虎虎生风,对方却士气已泄,比分更加迅速地拉近,5563,5863,6063,6363!

  我“耶、耶”的几声大叫,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Karen本来也在欢呼,可看到我的疯魔样,只顾着目瞪口呆地看我。宋翊的目光从看台上一转,似在看我,又似没在看我,没等我捕捉到他的目光,就移开了。

  对方叫暂停,陆励成穿着一身黑色球衣,替换下他们部门的一个队员,显然他要上场,陆励成和宋翊对决!全看台的人都突地一静,连旁边场地打球的人都不能专心再打球,频频向这边看。

  Sandy吸了口冷气说:“今天晚上没白来,真是太精彩了!”

  我赶忙问:“陆励成技术如何?”

  Karen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呀!只看到他和客户打网球,打得不错,篮球不清楚,不过是他想带队和那家客户玩篮球拉拢对方,应该过得去吧!”

  哨声响起,比赛继续进行。全场的人,不管在哪里,都盯着我们的篮球场看。人力资源部的女经理看大家都无心再比赛,索性和裁判商量后,叫了一个长时间的暂停,让其他三个场地的队员都休息。

  大家呼啦啦地都围过来,开始看球。

  陆励成打球的风格和宋翊完全不同。宋翊飘逸灵动、陆励成沉稳猛健,宋翊靠着敏捷的身法、绝佳的弹跳力和球感,带球冲击对方的防线如同闲庭信步;而陆励成则善于组织疏而不漏的防守和随机应变的群体进攻,如果宋翊像锋利的匕首,陆励成则像厚重的大刀,如果把宋翊比做无往不胜的将军,陆励成则像运筹帷幄的元帅。

  陆励成没有上场前,宋翊带领着球队,一往直前,比分节节升高,但比赛没有了对抗性,可看性很差。陆励成上场后,他成功组织了两次防守,士气立即振奋,宋翊的冲锋节节受阻,可正因为节节受阻,他真实的水平渐渐展现出来。

  将遇良才,棋逢对手,观者在宋翊和陆励成的一来一往中,欣赏到一场体力和智力的双重较量。赛场内时而鸦雀无声、时而欢声雷动,宋翊和陆励成的精彩对抗,让大家酣畅淋漓、如痴如醉。

  宋翊的进攻多次受阻,陆励成的前锋趁机连进了两球,他们再次领先。拉拉队的美女们起了“内讧”,有人支持陆励成,有人支持宋翊,壁垒分明,各自助威。除了我们这些本部门的人不敢随意选择,看台上的观众早根据个人喜好,阵营分明了,有人压陆励成赢,有人压宋翊赢,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组织的,竟然连口号都很快制定出来了,各自给各自的队伍加油。

  我跑到了最前排,抢了一把哨子,宋翊一组织进攻,我就玩了命地吹。Young看到我的样子,也去抢了一把哨子,每次陆励成中场突破,她就也拼命地吹。我们两组的人一个瞪着一个,谁都看对方不顺眼,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响,更大。

  哨子的尖叫声中,宋翊终于成功突围,高高跃起,将球轻松地送入了篮框,我立即吐了哨子,手圈在嘴边,大叫:“宋翊!宋翊!宋翊……”   我的叫声夹在大家的欢呼声和几乎要震破耳朵的“Alex”声中,不可分辨,宋翊却在转身时,视线微微在我的方向顿了顿,我心花怒放地笑着。

  陆励成叫暂停,和队员走到场地边,一边喝水,一边低声说话,他的视线瞟过我时,很是阴沉,我心里暗骂,没气量,输个球就连叫好的人都看不惯了!我偏叫!

  等我们部门的三个女子拿着饮料赶到对面,宋翊他们早被一群美女包围住,递水的递水,送毛巾的送毛巾,Karen停住了脚步,朝我直摇头:“现在的小姑娘们真热情呀!我们虽然知道Alex是钻石王老五,可更知道他是老板!”

  我本来已经止步,可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无数次的止步。

  早早地买好红牛,希望能在他比赛后递给他,都根本没希望过能和他说话,只是希望他能喝到我买的饮料,可就是这样,我都从来没有勇气走上去,把饮料递给他,我只是紧握着易拉罐,从开始到结束,离开时,那个易拉罐已经被我握得变形。

  我深吸了口气,拿着饮料挤进人群,宋翊正在低头系鞋带,系完鞋带,一抬头,就看见无数瓶饮料横在他眼前,等着他拿。

  Peter他们都怪笑,等着看好戏,宋翊却是早已习惯,自有自己的应付之道,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多谢了,我自己有。”   转身间看到我,我把饮料递到他面前,手腕子都有些发抖,他愣了一愣,拿过去,打开喝了两口,随口又吩咐:“再去搬一箱,放在这里。”完全老板对下属的口气。

  我开心地应“是”,他为什么拿我的饮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送了出去。

  可就是这样,身边的一帮美女们都已经无限羡慕,围着Karen和我问:“你们部门还有没有空缺呀?进你们部门需要什么条件?”

  Karen赶紧拉着我逃回来,Young这边的情形倒是略好,各部门的美女都是围着其他人,陆励成三步之内,只有Helen一人。等他喝完水,走向他的队员,周围的女士们立即全都自觉散开,好让他们专心部署下一步作战计划。

  Helen将陆励成用过的毛巾和水瓶收到一旁,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Karen盯着Helen看了半晌,低声叹气。我撑着脖子,一直看着对面的宋翊他们在干吗,听到Karen的叹气声,很是莫名其妙地看她:“你怎么了?难不成你心里实际是支持陆励成他们的?”

  Karen掐我:“你今天晚上很神经病!简直和办公室的人是两个人!”

  我哈哈地笑:“因为今天晚上我是青春美少女,我在实现自己多年前的梦想。”

  Karen懒得理我的疯语真言:“Helen已经跟足Elliott七年,从一个文字录入员,做到今天Elliott的第一私人助理,不管公司里发生什么事情,Helen是Elliott的人,这点一直没有变过。”

  “是吗?”我心不在焉地说。

  Karen一脸若有所思:“我觉得Elliott这人只怕不像外表那个样子,应该是个很长情的人,而且应该对人很好,否则Helen不会对他这么忠心。至少,我已经做了好几个老板的私人助理,但我从没觉得任何人值得我对他们效死命,甚至时间一长,我会对他们的很多脾气无法忍受,主动跳槽。”

  我咕咕地笑:“也许她暗恋Elliott。”刚说完,就想打自己的耳光,Helen上个月刚结婚,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吐了吐舌头:“Alex呢?你对他什么想法?”

  Karen很得体地微笑:“他是我的老板,我是他的私人助理。”她停了一会儿,却没忍住,小声说,“Alex是非常好的人,是我遇到的最好伺候、最没架子的上司,可就是因为他太好、太有礼貌、太客气,所以我跟了他已经大半年,却仍和第一天认识一样。”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陆励成是用冷漠疏离作为拒绝他人靠近的手段,宋翊却是用客气礼貌作为拒绝他人接近的手段,两个人乍看截然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掌声突然响起来,陆励成再次进球,我不敢再胡思乱想,立即专心看比赛。

  宋翊在对方来拦截时,右手一个虚晃,好似球要向右边传,实际却是球从背后转了一圈,向左面传去。好球!我一边鼓掌,一边猛吹了几下哨子,陆励成他们的场地靠近看台,几个听到哨音的人都朝我瞪眼,我毫不留情地瞪回去。陆励成正在后场,却是头都没回,只是背挺得笔直。他手背在后面,迅速打了几个手势,球再传回宋翊手中时,他们的队形已经变换,以陆励成和其他两个人为中心,成倒三角形的防守阵形,一面将宋翊的接应和宋翊隔断,一面阻断宋翊的继续带球深入,宋翊独自一人深陷对方的包围圈中,他借助姿势的灵活,频频避开各种拦截,想努力冲出重围,僵持三四秒后,陆励成利用宋翊和另外两个人对抗的缝隙,从一个宋翊完全没想到的角度,突然切入,成功从宋翊手中抢过了球,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叫,Young拿起哨子对着我吹,我嘟囔:“三个对一个,不公平、不公平!”

  Karen一边鼓掌赞叹精彩,一边说:“篮球是团体比赛,通过个体配合取得胜利本来就是它的精神,哪里不公平了?”

  我当然知道!只是人都是偏心的。不过,不得不赞叹陆励成刚才的战术精彩,所以也随着大家鼓了几下掌。

  本来宋翊的个人战术突出是一件好事,之前宋翊都是依靠他超强的个人技术,带领全队如匕首般插入敌人后场,成功进球,可陆励成偏偏将它化作了坏事,利用宋翊在群队中过于突出的个人技术,队友无论奔跑速度,还是球感、方位感都无法立即跟进,配合宋翊的冲锋,所以抓住这个滞后点,将宋翊和队友切断,造成宋翊孤军深入,最终失利。

  掌声中,陆励成方再次进球,比分继续领先,并且差距又在渐渐拉大。此时比赛时间只剩十一分钟。

  宋翊一边慢速奔跑,一边环顾四周,看看自己的队友,又看看对方的人。

  Karen看着表说:“陆励成他们没有谁的技术很突出,但实力平均,陆励成的战术又运用得这么精彩,我们这边,Peter他们中有一两个偏弱,而宋翊太强,强弱差距太大,配合上反倒漏洞百出,看来我们想赢很难了!”

  我盯着宋翊奔走的身影,坚定地说:“不会!我们一定会赢!”

  宋翊再次组织进攻,大家立即发现了变化。宋翊刻意放慢自己的速度,他将自己耀眼的个人光辉隐去,化作了一个普通的星子,和队友们共同推进着进攻的速度,球在他们之间有条不紊地传递着,同时,宋翊利用自己对球势的良好判断,随时组织队伍变换队形,对抗陆励成组织的一次次防守反攻。

  宋翊之前耀眼的表现,让他越接近篮板,对方越紧张,防守重心无可避免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可当他成功地拖住对方,对方也认为成功拦截住他时,球却被他一个低首,从胯下传给了被众人忽略的Peter,Peter接球,绕过一个人就成功上篮。

  进球的荣耀凝聚在Peter身上,宋翊只化作了一个传球者。Peter激动地撩起球衣狂叫,看台上所有的人都给予他最热烈的掌声。

  宋翊在赛场上变得平淡无奇,众人再难从他身上欣赏到华丽的弹跳、完美的进球,可是他的队友们开始散发出光芒,虽不耀眼,却能进球。宋翊虽然不进球,陆励成却不能放弃重点防守宋翊,因为他如同匕首尖端的锋利,大家都已经领略过,稍不留神,他就会随时突围上篮进球。

  虽然宋翊一个球没进,比分却逐渐拉近,最后两分钟,比分差距是两分。场上双方是白热化的争夺,两方的支持者都红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加油。我反倒叫不出来,只是屏息静气地站着,心里默念着“我们一定能赢”。

  双方在场中僵持不下,球一会儿被白色球衣掌控,一会儿被黑色球衣掌控。看来陆励成又迅速地调整了战术,利用他们领先两分的优势,将防守线推前,这样即使Peter或其他人拿到球想上篮,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调整防守重心,将其成功拦截。

  白色进攻,在黑色城墙前寻不到任何罅隙突破,时间在一秒秒飞速地流逝,已经到最后倒计时。   59,58,57,56……

  球又传到了宋翊手中,在最后四十秒钟,而他的身边有三个人防守,其中包括陆励成,他已经绝对不可能突破防线投篮。

  30,29,28……

  宋翊突然翘着嘴角,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猛烈地带着球向右面撞去,陆励成迅速向右面移动防守,同时形成一个右倾圆锥形,将宋翊笼罩在圆锥形的防守势力圈内,宋翊的身体却不可思议地在高速运动中突然停止,而防守他的人的身体仍在惯性中向右面奔跑,他在身体停止的瞬间,右手外翻,一个弧线,球从他的背后进入了左手,他的身体原地高高跃起,身子在空中左倾,左手将球远远地送了出去,球从众人头顶飞过。   9,8,7,6,5,4……

  球进篮,当球落地的瞬间,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看台上静了一瞬,才爆发出尖叫声。

  7372

  最后一个三分球,确定了宋翊的胜利。Karen不能置信,一边抱着我跳,一边说:“赢了!我们赢了!”

  Peter他们也不敢相信,愣了一会儿,才疯狂地彼此拥抱,又都冲过去抱宋翊,不顾他的反对,把他高高地抬起来,一边欢呼,一边走。他无奈地尴尬了一瞬,终于大笑出来,高举着双手,接受大家的祝贺,弯弯的嘴角边是毫不设防的笑意,眼睛里面也全是得意喜悦的光芒,这一瞬,他就像个孩子,或者说,他们都像孩子,他们用男孩子最本能的方式欢庆他们的胜利。   我低下头,偷偷印了一下眼角的泪水,我终于再次看到他这样的笑。他现在只是他,而不是各种名衔在身的一个男人。

  抬头时,看见陆励成独自一人在看台的角落,静静地喝着水,满场的欢声雷动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肆意欢笑、庆祝胜利的男儿身上,他所在的角落出奇的安静。他喝完水后,安静地提起行李袋,衣服都没换地就向外走去,赛场内灯光明亮,越到边缘灯光越暗,他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很快隐入了黑暗中。   他走后很久,才有人反应过来问:“Elliott呢?”所有人都摇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许在更衣室。”

  “大概在冲澡吧!Elliott有轻微洁癖,容不得汗臭味,每次打完网球,都要立即冲澡换衣服。”

  Helen刚才被陆励成吩咐去照顾一个有点扭伤的同事,也没注意,所以此时面对大家的询问,只能摇头:“应该是在冲澡吧!”

  我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比赛结束,大家陆续离去,体育场内的人越来越少,只有我们部门以及和Peter他们私交好的一些同事还在,Peter是个夜猫子,嚷嚷着要去庆祝,Karen给他看表,他不屑地说:“才十一点,夜生活才刚开始。”

  宋翊一边收拾衣物,一边说:“你们去放肆地玩,费用我来负担。”

  大家欢呼:“你呢?”

  宋翊朝赛场边磨蹭着没走的几位女士看了一眼:“我去了,你们怎么玩?我这个老人,还是自觉点,回家去睡觉。”

  Peter他们哈哈大笑起来,也知道宋翊所说属实,他毕竟是上司,我们一个部门的人,和他混熟了,知道他不拘小节,可其他部门的人不会这样想,所以,Peter他们一群人都“抛弃”了宋翊,去开始他们才刚开始的夜生活。

  Sandy的男朋友来接了她走,Karen和我商量结伴打的回家,宋翊听到,笑着说:“加上我,更加确保你们的安全。”

  都知道他回国后,一直没买车,此时有人主动愿意付账,Karen立即答应。

  我和Karen先送谁都一样,都无可避免地要再走回头路,我和她相互谦让着说先送对方,Karen是真客气,我却是充满了私心,所以两人的动力完全不一样,眼见着我就要赢了,宋翊却替我们做了决定:“先送Armanda吧!”

  我的心一紧,用眼角的余光看他,他微笑如常,无丝毫异样。萦怀的失望中,我也只能释然。妾有心,郎无意,我总不能怪人家不解风情,毕竟Karen是他的私人助理,算半个自己人,他这样做,才是待客之道。

  理智归理智,心情却是无法排遣的郁结,他对我也就是如待客人了!

  下车后,礼貌地和他们道了再见后,第一件事情是给麻辣烫打电话:“我很烦,需要喝酒。”

  “姑奶奶,我现在在父母家,出不来。”麻辣烫的声音很低。

  我无奈,只能挂了电话,想上楼,却总是难受,索性跑回路口,叫了的士,一个人冲到家附近的一家酒吧。

  这个酒吧,不是什么名酒吧,地段也算不上好,所以虽是周末,人也不多。不过,我恰好喜欢它的清静和离家近,所以常和麻辣烫在这里喝酒聊天。

  刚进门,就发现我们惯坐的位置上已经有人,而且是一个熟人。陆励成仍然穿着那身球衣,只是在外面加了一件挡风的夹克,他此时的行为显然不符合一个有轻微洁癖的人的举动。

  他听着吉他手的低唱,自斟自饮。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小酒吧里,他终于将他内心的情绪稍稍释放了一些出来,眉宇间不见凌厉,只有落寞,还有压抑着的伤楚。那么浓烈的伤楚,似乎不压制好,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他全然崩溃。

  我想了想,走到吧台侧面问老板要了瓶啤酒,付账的时候,小声和老板打招呼:“帮我盯着点那个人,如果他喝醉了,一定不能让他自己开车走,帮他叫辆计程车。”

  老板爽快地答应了。

  我悄悄离开酒吧,拿着啤酒,边走边喝,寒风配着冰啤酒,让人从头到脚的冷冽。

  宋翊,他就像笼罩在一团大雾中,他的客气友善,让每个人都以为他很好接近,可他用他的客气友善和每个人都恰到好处地保持了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我努力着走近他,每次当我以为自己成功的时候,他又总是轻易地把我推了回去。

  他已不是他。当年的他,唇角的微笑从不是用来保持距离的面具,眼底深处也不是看不清楚的灰暗。可他也仍是他,今天晚上,篮球场上的他,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眼中的明亮一如当年在阳光下灿笑的少年。

  不过,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我,当年的我,绝无勇气去做我今天晚上所做的一切事情。可我也仍是我,我仍爱他,只比当年多,不比当年少。

  半个小时后,我打开门,把空啤酒瓶扔进垃圾桶。随手打开电脑,宋翊的留言跳了出来。

  “你在家吗?”

  “在吗?”

  “在不在?”

  “如果上线,请和我联系。”

  一连四条信息,虽然每一句话都很普通,可连着一起,却让人感觉出发信息的人对于我不在线上很着急。

  我忙坐了下来:“不好意思,刚回家,有事吗?”

  “没事。现在很晚了。”

  “晚上有活动,活动结束后,我又去酒吧喝了点酒。”

  “一个人?”

  “一个人。”

  “开心的酒,不开心的酒?”

  我认真地想了想,才回复:“既开心,也不开心。开心的是,不管他或者我是什么样子,我仍然爱他;不开心的是,不管他或者我是什么样子,他依然不爱我。”

  一会儿后,他的信息才到:“为什么不放弃他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三步之内必有兰芝。”

  为什么不放弃?我撑着下巴,想起了那一天的雨和阳光……宋翊一直是学校里的王子,因为他学习好,长得好,还打得一手好篮球,关注他的女生很多,可真正敢喜欢他的却没几个,毕竟是重点高中的学生,智商都不低,大家的心智也都早熟,一早就抛弃了琼瑶,看的是亦舒,本着爱帅哥更爱自己的原则,没有几个人愿意做言情小说中的傻飞蛾,所以对宋翊,女生们有默契地保持了远观近赏,却绝不亲近的态度。我也是这些芸芸女生中的一员,我们会在宿舍卧谈会上谈宋翊,会为了看宋翊打篮球逃课,会在宋翊经过我们的教室时,脑袋贴在玻璃窗上偷看,扮演漫画少女的花痴角色,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会去想象宋翊做男朋友的感觉。

  如果一直这样的话,我的人生轨迹也许就不是今天这样,按照我的成绩,我会上一个普通的重点本科,也许会认识一个男孩,然后我们谈一段校园恋爱。多年后,我也许会在感叹青春似水年华时,想起宋翊,但是他的具体长相肯定已经模糊。但是,一切在十七岁那年的一个雨天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当时,宋翊已经高中毕业,考上了清华上学,也许是朋友邀请,也许是他怀念故校,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夏日午后,他和几个朋友在篮球场上打球。一直以来宋翊打球,必定观者云集,可这次因为是暑假,所以学校里没有什么人,篮球场上只有他们在奔跑、在欢呼。

  我已经忘记我那天究竟为什么去学校,反正就是去了,而且我听见了他们的欢叫声,所以顺着欢叫声,走向篮球场。快到近前时,我却犹豫了,站在白桦林里不敢再举步。

  其时,太阳破云而出,雨半歇半收,在如织的细雨中,日光轻且薄,白桦林的叶子翠绿如滴,好似只要一点点风,就能从弥漫的湿意中吹出缕缕的草木香。

  整个世界都是清新、明媚、鲜亮的,而他们这群花样年华的少年才是这副画面上,最令人心动的几笔。

  一个个都衣服湿透,脸上也分不清楚是汗水,还是雨水,奔跑间,常带起一连串的水珠,被阳光一映,光影变化间,竟有七彩的光芒。再配上紧致有型的肌肉,明亮纯净的眼睛,高大矫健的身姿,充满力量的追逐和对抗,我第一次体会到“阳刚之美”四字的含义,眼前的男子们真正个个都是龙躯虎步。

  怕破坏眼前的画面,所以不敢举步,只能立在树下静看。彼时,并没觉得自己的眼光会更多落在宋翊身上,在我眼中,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运动的美、阳光的美,青春的美。

  远处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跑来,操场上的人都停下来,有人骂来人:“你丫看看表,现在几点了?”

  还有人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这么打蔫?”

  来人坐到操场边说:“我今天打不了了,你们接着打!”

  大家聚在他身边,又骂又问:“大朱,你丫有屁就放!”

  “大朱,你的腿究竟怎么了?脸上的伤哪里来的?”

  在众人的询问下,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大朱的女朋友被一个小混混追求,小混混警告过他好几次,他都没理会。今天小混混终于动用暴力,四个人把他堵在学校附近的胡同里打了一顿。

  大家听完,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劝他以后小心一点,大朱抱着头不吭声。没想到性格最温和的宋翊却是猛地将手中的篮球砸到了地上,篮球弹得老高,远远地飞出去。

  “欺人太甚!我们走!这个场子今天非找回来不可!”

  大朱抱着头,木然地说:“他们手里有刀。”

  宋翊一挑眉毛,不屑地冷哼:“大不了刀口舔血!”

  大家呆呆地看着他,宋翊冷着脸,一个个看过去:“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人多还是他们人多?平常喝酒的时候,说的什么为哥们儿两肋插刀都不算数了?还有你,大朱,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了,你还混个什么?有抱着脑袋哭的力气,还不敢豁出去干一架?”

  都是热血少年,被宋翊的话一激,大家都急了,七嘴八舌地嚷:“谁怕了?”

  大朱跳起来:“我们走!”

  大朱带头领路,一群人如冲向前线的战士,慷慨激昂地向学校外拥去。

  白桦林里的我,弯身捡起了滚到我脚边的篮球,却失落了一颗少女的心。也许每个女孩子都向往着一个英雄,都渴望着有一双保护自己的臂弯,都希冀着有一个男子能冲冠一怒、拔剑为红颜。宋翊那一刻的样子,让我感受到了大丈夫的情怀,他在我眼中,不再只是一个品学兼优的男孩子,而是一个有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大丈夫。

  我捧着篮球,伫立在白桦林中,天地之间如此安静,如停止了转动,只有我的心,跳得那么急,我已经隐隐明白,从今日起,我的世界不会再和以前一样,有隐秘的欣喜和酸楚。

  他们返回时,不少人挂了彩,可个个都神情兴奋,搭着彼此的肩膀,高唱着嘹亮的军歌,歌声响彻操场。他们就如一群得胜归来的战士,宋翊被他们簇拥在最中间,他的一个眼睛乌青,半边脸红肿,嘴唇边有血痕,形象实在不算好,但是却成了我记忆中他最英俊的一瞬间。

  他们一边四处乱寻着球,一边高声笑嚷,讨论着刚才谁比较英雄,谁比较狗熊,谁平时最耍酷,刚才却最孬种,最后一致同意宋翊是“不会叫的狗才最会咬人”。

  我走到宋翊身边,对弯着身子在草丛里找球的他说:“这是你们的篮球吗?”

  他抬起头:“是呀!多谢,多谢!”

  他抬头的瞬间,太阳恰从乌云中彻底挣脱,光线蓦地明亮,他的笑容却比阳光更灿烂。

  我把球默默地递给他,他拿着球问:“你在这里读书?”

  我点头:“九月份开学就高二了,”

  “小学妹,多谢你!”他微笑着转身离去。

  我心里胀鼓鼓的,也说不清楚是甜,还是苦,带着少女特有的敏感和自卑,貌似很理智平和地说:“我的成绩不好,进不了清华,担不起小学妹的称呼。”

  他停住脚步,回身看我,眉目间有不以为然:“你还有两年的时间,现在就给自己定下输局,未免太早!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好好学习,我在清华等你。”

  他对着我笑,飞扬自信的笑如同星星点点的阳光,洒落在我的身上。

  他朝我挥挥手,大步跑向球场:“篮球找到了!”大家看见他手中的篮球,扯着嗓子嗷嗷地欢呼,从四面八方迅速汇集向篮球场。

  他们又开始打篮球,在他们肆意地跳跃奔跑中,青春在阳光下轰轰烈烈地飞扬燃烧,第一次,我觉得自己也是可以这样自信的、飞扬的,那才是青春的本色啊!

  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拳头,凝视着他的身影,耳边一遍遍轰鸣着他的声音:“我在清华等你。”

  多少个夜晚,宿舍的人都已经熟睡时,我在卫生间门口的灯光下温书;多少个清晨,大家还在梦中时,我捧着英文课本,一个个单词记诵。也曾努力一个学期后,数学成绩仍然不好,也曾做了无数套化学习题后,化学不进反退。不是没有疲惫懈怠、沮丧想放弃的时刻,可是每次觉得自己就是比别人笨,想认命放弃的时刻,总是会想起他眉目间的不以为然,想起他的笑容,想起那些星星点点、洒落到心中的阳光,所以,总是在抱着考试试卷,躲在被窝里大哭一场后,握一握拳头,又再次出发。

  我可以放弃他吗?我在键盘上敲字:“放弃他,如同放弃我所有的梦想和勇气,永不!”

  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一行字:“沧海可以变桑田,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远,包括你的爱情。”

  不喜欢这么凝重的谈话气氛,和他开玩笑地说:“三步之内必有兰芝,如果你愿意充当这个兰芝,我就考虑放弃他,怎么样?”话发出去后,开始后悔自己鲁莽,但是后悔也晚了。

  “?,我是个内里已经腐烂的木头,不过,我知道很多兰芝,可以随时介绍给你。”

  我轻嘘了口气:“多谢,多谢!把你的兰芝替我留着点儿,等我老妈拿着刀逼我嫁的时候,我来找你。”

  和以前的日子一样,两个人漫无边际,却快乐淋漓地聊着,然后互道晚安、睡觉。

  在梦里,我梦到了清华的校园,他在打篮球,十九岁的我,紧张羞涩地站在篮球场边,当众人高呼“宋翊、宋翊”时,我胆怯地咬着唇,终于,我也喊了出来:“宋翊、宋翊……”

  他粲然回头,那一眼中,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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