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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时光(全文完结+番外,出书版)

作者:桐华    类别:都市小说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共3页,当前页:第3页     <上一页     第1页     第2页     第3页



  第十八章 相依

  是你牵着我的手,从昨天走到现在,只愿依偎在你身旁,永不分离。

  飞机上,我不停地喝着水,一瓶又一瓶,陆励成一直沉默地坐在我身边。

  我们刚出河内机场,立即有人迎上来,和陆励成握手,向我自我介绍:“叫我Ken好了。”

  我还以为是旅行社的人,不想竟然是MG在河内分公司的一个经理。

  Ken已经知道我们到此的原因,汽车直接开向医院,他对我说,安排的是越南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我忙谢谢他。他又和陆励成说,出事后,旅行社推卸责任,说我的父母未听从导游统一安排,在街上乱逛时出的事,和旅行社无关。

  陆励成阻止了他继续深谈:“这件事情不用和他们纠缠,让律师找他们谈话。”

  快到医院时,Ken打了个电话,我们一下车,就有个医生走上来和他打招呼,Ken和我们介绍说,他叫Rio,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就在这个医院工作,我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帮忙。我立即问他我父母的病情。Rio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带我们去见主治医生,由他告诉我们比较好。

  主治医生带我们先去看我父亲,父亲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医生介绍说,只是因为镇静剂的作用,所以仍在昏睡,没有什么大伤。看样子,母亲应该也不会有事,我的心终于安稳了一半:
“我妈妈呢?”

  主治医生示意我们跟他走出病房:“根据警察的说法,醉酒的司机开车撞向你父母时,本来你父亲的侧面朝着车,但是你母亲应该先发现了车,在最后关头,推开了你父亲,挡在你父亲身前。所以,你父亲只是轻微脑震荡,而你母亲重伤。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尽全力抢救,但是抢救无效,已经逝世。”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说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前天还和妈妈打过电话,他说的不是真的!

  “我要见我妈妈,我要见我妈妈!”

  主治医生为难地看向陆励成:“我建议等她情绪平稳些再见遗体。”

  “不!我要见我妈妈!”   陆励成伸手扶我,我一把打开他的手。

  主治医生对陆励成说:“等她好一些时,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还有些话想和你们说,非常抱歉!”医生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个病房往里看,寻找着妈妈,陆励成一直跟在我身后。我打开一个病房,看不是妈妈,又立即走开。他就跟在我身后,对病房里恼怒的人一个个说“对不起”。

  后来,当我猛地推开一个病房,把一个小孩吓哭时,他一把拽住了我:“苏蔓!”

  我努力要挣脱他的手:“我要见我妈妈。”

  他沉默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同情。我去掐他的手:“放开我!放开我!”   他对一直陪着我们的Rio说:“带我们去停尸房吧!”

  陆励成拽着我进电梯。

  “不,我不去。我要去找我妈妈。”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我牢牢地固定在他的胳膊间,无论我如何拳打脚踢地想逃出电梯,他都一点没松手。

  一进入停尸房,冰冷安静得如同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工作人员把尸体上的白布掀开,安静地退到一边。

  看到妈妈的一瞬间,我安静了下来。

  母亲的脸安详宁静,如同正在做一个好梦。我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就像小时候,星期天的早晨,早起了,蹑手蹑脚地走到父母床前,查看他们有没有醒来。有时候,母亲会等我脸都凑到她脸前时,突然睁开眼睛。我吓得“啊”一声尖叫,转身就跑向父亲,父亲就大笑着把我从床下捞起来,放在他们中间。

  我弯下身子去看她,妈妈,你吓我一下,吓我一下!

  母亲安详地睡着,我伸手轻轻摇她的肩:“妈妈,妈妈!”她仍是沉沉而睡。我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冰冷的感觉从指尖渗透到血管,又迅速弥漫到全身。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爸爸要上夜班,常常我白天回家时,他仍在睡觉,我就跑去叫他,妈妈总会把我轻轻拉出屋子,告诉我:“你爸爸很累,他想睡觉,你不可以吵他。”   有时候,我会很听话,一个人去看电视,有时候,我会很不听话,立即扯着嗓门大叫:“爸爸,你的宝贝小公主驾到!”

  妈妈气得瞪我,爸爸的笑声从屋子里传来:“我的宝贝小公主在哪里?”

  “在这里!”我朝妈妈做个鬼脸,立即冲进屋子,跳到爸爸身边。

  妈妈,你累了吗?你要睡觉了吗?那好吧!现在我已经懂事了,不会吵你的,我会照顾好爸爸的,你安心睡觉吧!

  我最后看了妈妈一眼,转过身子,对工作人员鞠躬:“谢谢您。”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Rio翻译给我听:“节哀顺变!”

  “谢谢!”

  我走出了停尸房,陆励成不放心地盯着我:“你如果想哭,就哭,不要强忍着。”

  我摇头:“我没事,我还有爸爸要照顾,我没事的。”

  签署了妈妈的遗体火化单,又去找主治医生办出院手续,我想尽快带爸爸妈妈返回北京,他们会想在自己家里休息。

  主治医生听到我要出院,没有立即签字,而是带着我进入一间暗房。他打开墙壁上的灯,几幅X光片显现出来,他指着X光片的几个黑点说:“这是你父亲住院后,我们给他作检查时的片子。”

  那些噩梦般的记忆涌现在脑海里,他下面要说的话,我四年多前已经听过一遍,不!我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撞到站在我身后的陆励成身上,他两手扶着我的肩膀:“苏蔓!”他的声音
有太多的哀悯和怜惜。

  医生问:“你父亲以前做过癌症手术?”

  我木然地点头。

  医生的眼中也有同情:“非常抱歉,我们发现他的癌细胞扩散了。”

  “我们每半年都会体检,一直很好,会不会是误诊?”

  医生对我对他能力的藐视丝毫没有在意,解释道:“癌细胞仍是医学上的难题,它可以二十年不扩散,也可以短短三个月就长满人的大脑。我的建议是,尽快联系之前的医生,制订治疗计划。”他把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交给我,“这是所有相关的资料,以及我的想法意见,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随时联系我。”我接过档案袋时,医生竟然在我肩头
拍了一下:“坚强!”

  我捏着档案袋,平静地走出医生的办公室,走进了电梯,陆励成叫我:“苏蔓!”

  我侧头看他:“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一会儿后,他说:“我已经订好明天下午的机票,你觉得时间需要更改吗?”

  我说:“不用了,早上我去领骨灰盒,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我爸爸。中午回来,办出院手续,下午就可以走了。”

  他说:“好的。”

  走出电梯,快要进病房时,我突然停住脚步,眼睛盯着父亲的病房门说:“如果明天早上,我爸爸醒了问起妈妈,你就说她……说她受了很大惊吓,北京的医疗条件比较好,所以我找人先送她回北京了。”

  “好的。”

  去购买骨灰盒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东西也能做得如此精致美丽,他们叫它宝宫,我喜欢这个名字,也感谢这世上有人肯花费心血做出这些美丽的宝宫。我把信用卡透支到极限,给妈妈买了一个手工做的红木雕花大银丝包布宝宫,我想这样,妈妈会休息得更舒适一些。

  中午回到医院时,爸爸已经醒了,我悄悄问陆励成:“我爸爸问起妈妈了吗?”

  “没有。他醒来后,一句话都没说。”

  陆励成推着轮椅上的爸爸,我怀里抱着妈妈,走上了飞机。

  爸爸没有问我为什么妈妈没有和我们一起坐飞机,他的神思很恍惚,总是看着一个地方出神,可是眼神却全无焦点,我蹲在他身边叫他:“爸爸,爸爸!”

  他茫然地看向我,要过一会儿,才能认出我是他的蔓蔓。他微笑,用手揉我的头发,手上的力气却很微弱。我也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这双手曾经充满力量,曾把我高高举过头顶,带我飞翔。

  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出行时的交通工具都是火车汽车。别的同学去旅游时,已坐过飞机,我却从没有坐过飞机。我觉得很丢人,所以总是回家,很不高兴地嚷:“要坐飞机,我
要坐飞机。”爸爸就把我高高地举起来,一边跑,一边说:“飞机起飞了!”然后猛地一个拐弯,他就叫:“飞机转弯了!”还会剧烈晃荡,他就急促地叫:“遇到风暴,遇到风暴,请求紧急支援,请求紧急支援!”我一边尖叫,一边哈哈大笑。

  我握着爸爸的手,对爸爸笑说:“等五一,我们去九寨沟玩吧!我请客,买头等舱的票。”

  爸爸微笑着点头。

  回到北京,立即联系爸爸以前的主治医生张医生,他本来在休假,听到爸爸的情况后,答应第一时间给爸爸作检查。   他见到我时,问我:“你妈妈呢?”

  我低下了头,陆励成低声告诉他情况。张医生十分吃惊,一再对我说:“你放心吧!我会找最好的医生和我一起会诊,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又拉过陆励成,低声对他嘱咐:“注意稳定病人情绪,医生固然重要,但最终战胜病魔还是要全靠病人自己。”

  给爸爸办了住院手续,又给爸爸单位的人打电话,询问医保的事情。打完电话,陆励成拖着我去吃饭,虽然没有胃口,但现在不是放纵自己的时候,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饭,硬是把一份饭全吃了下去。陆励成一直看着我,我对他说:“这几天谢谢你了,你不用一直陪着我,以后的事情我都很熟悉,这里又是北京,是我的地头。”   他说:“现在还在过春节,整个公司都在休假,难道你让我去上班吗?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我有车,大家就算不是朋友,还是同事,帮点忙也是应该的。”

  “抱歉,你本来应该在家里过节休息的。”

  “你太啰唆了!”他说着话,站了起来,“我们去你家里给你爸爸收拾些衣服和生活必需品。”

  春节期间,路上的车很少,牧马人一路狂飙,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房山。打开门的刹那,我习惯性地叫:“爸、妈,我回来了。”话出口的瞬间,我有一种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的感觉,
靠着墙壁,紧抱着妈妈休憩的宝宫,默默地站着,陆励成也沉默地站在门口。

  好一会儿后,我才能举步,将宝宫放到卧室的柜子上,轻声说:“妈妈,我们到家了。”

  拉开大衣柜,开始收拾父亲的衣物,陆励成站在门口说:“收拾好东西后,你就冲个澡,睡一觉,我们明天一大早回市里。”

  “我想待会儿就走。”

  “苏蔓!你自己想一想你有多久没睡过觉了?现在是深夜,叔叔在熟睡,又有看护照顾,你把自己折腾过去,算什么事?是你自己说你还要照顾父亲,你觉得你这个样子能照顾他多久?”

  我捏着父亲的一件厚夹克,轻声说:“这件衣服是妈妈上个月刚给爸爸买的。”   陆励成的语气立即软下来:“你休息一下,明天早上我们一早就走,我和你保证,等叔叔醒来时,你肯定在他身边。”

  我说:“我知道了,你说的对!我收拾好东西就休息。”

  收拾完东西,去洗澡,出来时,陆励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是声音一点没有,只一个新闻主持人不停地说着话,也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

  我去厨房里热了两袋他带来的牛奶:“喝点……”却发现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这几天,在他刻意的隐瞒下,我至少还在他家,在车上、飞机上好好睡过,他却自从那天晚上接到消息
,就一直在连轴转,订机票、安排行程、联系河内的朋友、安排医院,督促旅行社支付保险赔偿……我把牛奶轻轻放到茶几上,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又关上灯,缩坐在沙发一角,边喝牛奶,边看电视。

  虽然没有声音,也完全不知道它在演什么,可是眼睛盯着一幅幅闪过的画面,大脑就可以不用思考。

  很久后,他仍然没有醒,虽然不忍打扰他,可是若这么坐着睡一晚,明天肯定全身都得疼。

  “陆励成,去冲个澡再睡吧!”

  他睁开了眼睛,恍惚地看着我。

  我正低着头看他,仍有湿意的头发垂在他脸侧,他伸手替我将头发绾到耳朵后,温柔地说:“你不是孤单一人。”   我愣愣地看住他,不明白他的意思,是一种同情,还是一种安慰?

  他站起来,没什么表情地说:“我去冲澡。”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浴室,告诉他洗头的、洗身子的都在哪里,然后又拿了一套我当年买给父亲的睡衣给他,买的时候大了,此时他穿,倒正好合适。

  关上了门,他在里面洗澡,我在门口和他说话:“家里就两个卧室,我爸妈的卧室……”

  他立即说:“我睡沙发就可以了。”

  “抱歉!”

  “没事,我经常在公司的沙发上睡,你先去睡吧!不用等我了。”   我拿了条干净的床单,铺在沙发上,又放好枕头、棉被,然后回自己的卧室。刚开始一直无法入睡,可努力收敛心神,让自己的大脑保持一片空白状态,最后,终于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清晨五点,闹钟响,我立即起来,洗漱完后,叫陆励成起来洗漱。等他洗漱完,我的早饭已经做好,两个刚煎的玉米鸡蛋饼,两杯热牛奶,一碟泡菜,有白菜、胡萝卜、豇豆,颜色煞是好看。

  陆励成努力让一切显得正常,笑着说:“好丰盛。”

  我也笑:“泡菜是妈妈腌好的,想吃的时候随时捞。牛奶放进微波炉一热就好,我的唯一功劳就是这两个玉米鸡蛋饼。”

  陆励成尝了口玉米鸡蛋饼:“很好吃。”

  我说:“本来觉得冰箱里的食物大概都过期了,只想煮点玉米粥的,结果看了一下鸡蛋的日期,竟然还没过期……”我的声音断在口中,原来生离死别的时间只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前,妈妈还在这个厨房里忙碌。

  我低下头,沉默地吃着饭,陆励成也没有再说话。

  沉默地吃完饭,两个人赶往医院。

  等父亲醒了,推着他去外面散步,陪着他聊天。

  吃过中饭没一会儿,护士就来赶我们走,说探视时间已过,该让病人休息了。

  我请陆励成送我回我的小公寓,快到我家楼下时,我让他停车。   走进了一家地产中介公司,一个男的看到我和陆励成一前一后进来,以为是夫妻,立即热情地招待我们:“二位是买房?”

  我坐到他对面:“不是,卖房。”

  “哦,哪里的房子?”

  “就是距离你们不远的××花园。”

  男子赶紧找单子给我填:“那里地段很好,紧挨着地铁口,你的房子大吗?如果不大,比较容易出手,很多刚工作的年轻白领都愿意买这个地段的小公寓。”

  我正要低头填资料,陆励成手盖在了纸上:“你什么意思?”

  我侧头看他:“我要卖房子。”

  “我耳朵没聋!为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没有太大关系吧?”

  陆励成盯着我:“如果你担心你父亲的医药费,还有别的方法解决。”

  我淡笑着说:“怎么解决?你不会真以为医保能全额报销吧?你应该知道治病就是一个花钱如流水的过程,我父亲上次病了一年,手术加住院化疗,我们家总共花了十六万!还不包括零碎的费用。很多进口的好药,根本不在医保的报销范围之内。上一次,我爸为了省钱,宁可自己多受罪,坚持不用进口药,你知道化疗有多痛苦吗?这一次,我不想他再经受这一切,我要给他用最好的药,给他请最好的看护……”我说不下去,转过了头,“这件事情,是我自己的事情,请你不要发表意见。”   “我有钱,可以……”

  我猛地转头盯着他,他把没有说完的话立即吞回去。看到他眼睛中闪过的受伤,我有一点歉然,几分疲惫地说:“我自己有能力照顾好父亲,我也想自己照顾他,你明白吗?”

  陆励成没有说话,我努力地笑了笑:“再说,你借给我钱,我不是还是要还的吗?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陆励成拿开了手,我开始填单子,将房屋的地址、面积、新旧程度都详细填好,又和中介签了合同。

  回到家里,我没有请他进去,站在门口说:“这段日子的帮忙,‘谢谢’两字难以表述,以后你若有用得着我苏蔓的一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假期快要结束了,你回家好好休息,准备
上班吧!不用再来看我,这里交通方便,打的、坐地铁都很方便。”

  他想说什么,却隐忍了下来:“你也好好休息一下。”说完,转身离去。

  我定了闹钟,两个小时后叫醒自己。把自己扔到床上,衣服没脱,鞋子也没脱,就这么昏昏地躺着。脑子里还琢磨着,要给大姐发一封电子邮件请她帮我推荐一份高薪的工作;要给父亲做晚饭,煲骨头汤;记得去医院的时候带上象棋,晚上陪他下几盘;明天早上早起去菜市场买条活鱼,还要写辞职申请……休息!苏蔓,你需要休息,才能应付所有事情,休息,休息!   下午,我到医院时,父亲不在病房,护士告诉我一个男子推父亲去下面的花园散步了,小护士边说边笑:“你好福气哦!男朋友这么英俊,还这么孝顺。”

  我好福气吗?我扯扯嘴角,礼貌地笑了笑。

  旁边的老护士听到小护士的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对我说:“我刚碰到他们,听到他们在聊下棋,这会儿应该在活动室。你沿着侧面的楼梯下去,拐角处就是,比走电梯快。”

  棋牌室内十分安静,就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专注地下棋,阳光投入室内,有温暖的感觉。   我以为是陆励成,却不是,竟然是宋翊。看到他,有一种隔世的感觉,平静地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我只看了他一眼,就把眼光全放在父亲身上。爸爸习惯性的手卡在下巴上思索棋路,想到好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另一只手轻敲着桌子。因为专注,表情没有了茫然的感觉,让我觉得他的身和心都在这里。

  我在另一边的桌子前坐下,宋翊听到动静,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看向了棋盘。

  宋翊的棋力不弱,父亲敲桌子的机会越来越少,到后来,两只手环抱在胸前,皱眉凝视着棋盘。我微笑,凑到父亲身旁:“要我当军师吗?”

  爸爸这才看见我,笑起来,这几日难得一见的明亮:“去,去,去!就你那点技术,坐一边好好学着。”

  我拖了凳子,靠在爸爸的身边坐下,他又凝神想了一会儿,慎重地将马换了个地方,看向宋翊,手腕搭在桌子上,看似悠闲,实则紧张地悬着。宋翊想了一会儿,上了象,父亲面无表情地手开始敲着桌子,走了另外一个马。随着父亲的轻敲声,宋翊逐渐被父亲逼入困局。

  “将军!”父亲乐呵呵地摆上了连环马。

  宋翊凝神看了一会儿,笑着说:“我输了。”

  爸爸笑:“小伙子的棋艺不错的,再努力一下,下次很有可能赢。”

  宋翊做了抱拳作揖的姿势:“那就请叔叔多传授几招。”   爸爸笑着说:“互相切磋,互相切磋。”

  宋翊收拾棋子,我问爸爸:“饿了吗?我炖了骨头汤,还有你爱吃的红烧茄子。”

  爸爸看向我的手:“你不用特意给我做饭,医院的饭也很好吃的。”

  “没特意,我自己吃馆子吃得有些腻。”

  “那去吃饭了。”爸爸开心地说,我却能感觉到他此时的开心更多的只是为了我。

  爸爸一边吃饭,一边不停地夸我手艺好,我知道他是说给宋翊听的。要以前我早就恼羞成怒,现在却只觉心酸,恨不得能被他这样说一辈子。等吃完晚饭,陪着爸爸聊了会儿天,他就装
做累了,说想要休息,让我回家去,拜托宋翊送送我。

  不想违逆爸爸的意思,所以装做不知道,和宋翊出了病房。

  经过护士的值班室时,护士叫住我:“张医生说让你离开前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多谢。”

  张医生看随在我身后的不是陆励成,愣了一愣,我介绍说:“这是我同事,宋翊。”

  张医生和宋翊握了下手,请我们坐。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病历,迟迟没有说话。我说:“张医生,您有什么就直接说吧!我需要了解最真实的情况。”

  张医生将病历推到我面前:“你父亲的癌细胞扩散很快,几个专家的意思是……他们觉得手术并不可行。”

  “你们拒绝为我父亲动手术?”我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不是我们不想动,而是癌细胞已多处扩散,手术根本救不……”

  我霍然变色,猛地站起来,就要离开:“我去找愿意治病救人的医生。”

  宋翊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回去:“蔓蔓,听张医生把话说完。”又对张医生说:“抱歉!”

  张医生说:“没事,我理解。”

  我坐了下来,手遮住脸:“对不起。”

  张医生说:“你父亲的身体状态现在很不稳定,他现在很难承受一连串的大手术,所以我们的意见是保守疗法。”

  房间里沉默着,只听到我一个人的大喘气声,如即将窒息而死的人。我艰难地问:“有多少希望?”

  “我希望你抱最大的希望,但作最坏的心理准备。”他顿了一顿,又说,“如果有时间,你尽力多陪陪父亲吧!”

  我木然地走出医院,宋翊招手拦了计程车,我低声说:“再见!我搭地铁回去。”

  他快步从后面追上来,随着人流,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地铁,我对窗而站,凝视着漆黑的隧道一节节从窗户里闪过。

  地铁到站,我们又随着人流出了地铁。我向家的方向走,他一直默默地跟在我身边,就要进大厦时,我突然停住脚步,不耐烦地说:“麻辣烫呢?你为什么不去陪她?她才是你的责任。”

  他的眼中有悲伤:“我给陈阿姨打电话拜年时,听说你家里出事了。本来想和怜霜一起回来,可她搬到另外一个酒店住,我去找她时,她出海钓鱼去了,所以只来得及给她留言。”

  “多谢你的关心,我想回家休息了。”我暗示他可以离开了,他却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我,幽深的黑暗中似乎流转着沉重的哀伤,又似乎是深深的怜惜。

  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地看向我们,保安站在玻璃窗内朝我挤眉弄眼地笑,我转身朝一旁的小花园走去,捡了个避开道路的长椅坐下,他坐到我身边。

  花坛里竟然有一丛迎春花已经有米粒大小的嫩芽,我盯着研究了半晌。

  手机突然响了。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把一切要全掏空……”

  “喂?”

  “是我,林清。你的电子邮件我已经收到。凭借你以前的工作经验,有我的保荐,找一份好工作不难。如果你要争取高薪酬,你在MG的这段工作经历很有分量。当然,前提是你能拿到陆励成,或宋翊语气真诚的推荐信。否则,就索性不要提了。毕竟我们不同行业,不好解释你的职业轨迹。对了!发生了什么事?你借人高利贷了吗?怎么突然一副钻到钱眼的样子?对工作什么要求都没有,只有高薪的要求。”

  “谢谢大姐,不过暂时不需要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暂时不工作。”

  “苏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

  “苏蔓,我可告诉你,你别在那里玩清高!朋友就是用来帮忙和利用的,否则要个屁!你要想瞒就瞒彻底了,否则若让我以后知道是有什么事,你放心,我玩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时候,你还在高中懵懂幼稚呢!”大姐训斥完,一声断喝,上司的作风尽显无遗,“说!究竟什么事?”

  “我爸爸生病了,各方面开销都会很大,所以我本来想找份高薪工作。可是,今天医生建议我尽量多抽时间陪陪他,所以……我想先不工作了,我想多和我爸在一起……”说着话,我压在心里的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泻口,无声无息已经满面泪痕。

  大姐沉默着,没说任何安慰的话,一会儿后说:“我明天回北京。”

  “不用,不用!”

  “我反正也该回来,好了,明天见!”

  大姐挂了电话,我的眼泪却无法收住,一直哭,一直哭,却怎么都没有办法哭完心中的悲伤。我知道终有一天父母会离开我,但是我以为还很远、很远,从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措手不及。

  悔恨、焦虑、悲伤、茫然……所有的情感掺杂在一起,变成了绝望无助,我边哭边说:

  “我当时应该坚持陪他们去东南亚的,都是我的错。如果我陪着他们,妈妈也许根本不会被撞,爸爸根本不会生病。”

  宋翊的眼中有沉重的哀伤:“这不是你的错。”

  “你不明白,我虽然一直没有告诉爸爸,妈妈已经走了,爸爸也从来没有问,但是他已经早就知道了。他肯定很恨自己,他恨自己没有保护妈妈,反倒让妈妈为了他失去生命。我爸爸是孤儿,他跟着他叔叔一起生活,起先他叔叔没有男孩,对他还不错,也供他念书。后来,婶子生了个儿子,就很不待见他,连饭都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更不要说念书了。爸爸只读到小学
二年级,就退学了。年龄刚够,就跑去参军,想着至少在部队里能吃饱饭,后来部队转业,因为他会开车,就到单位里给人开车。他没有老人操心婚事,又很穷,别人给他介绍的对象,都看不上他,一直打光棍。我妈妈是个中专生,三十多年前的中专生金贵着呢!她又长得好看,刚分到单位时,一堆人在后面追。我妈说打水打饭都不用亲自动手,早早的有人做好了。楼道里大家轮流值日打扫卫生,每次轮到我妈妈,等她拿着扫帚去,早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她那时候才十七岁,不太懂男女之间的事,还傻乎乎地想‘真不愧是毛主席住的地方,这里的雷锋同志可真多!’”

  想到妈妈给我讲述这些时候的语气,我禁不住地想笑,可眼泪却流得更凶:“那时候的男同志也含蓄,都帮我妈打扫一年卫生了,可仍没和我妈说他究竟为啥替我妈打扫卫生。我爸就不一样了,自从我妈坐过他一次车后,他就瞧上我妈了,托人帮他去介绍,介绍人不肯,说人家姑娘条件好,多少人都不敢想,你就别想了。我爸就想,你说不行就不行呀?就算不行,也得人家姑娘亲口告诉我。我爸就跑去找我妈,敲开门就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处朋友,你看看成不成?’我妈吓得半天反应不过来,我爸就说:‘你既然不反对,那我们就处处,这是我对你的
表白书。’”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笑:“那个表白书我妈一直收着呢!那里面仿照军队的三大注意八项纪律,向我妈保证如何正确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我妈本来被我爸吓了个半死,又被他笑了个半死,然后就想,处处就处处吧!就和我爸好了,后来很多人嫉妒我爸,不明白我爸爸怎么追求到我妈妈的,跑去问我爸,我爸说我就去告诉她我想和她处朋友。那群帮我妈打水、扫地、打饭的人后悔得脸都绿了。我姥爷、姥姥不喜欢我爸,嫌他没文化、家庭又不好,配不起我妈,可我妈一直非常敬重我爸,在家里不管大事小事都会征询我爸的意见,从没觉得自己比我爸强。后来我姥爷中风瘫痪了,我爸一直伺候他到去世。我妈说,我姥爷临去前和她说:‘丫头,你没嫁错人,有他照顾你,我很放心。’爸爸也一直没有让姥爷失望,从我记忆中起,我妈只为我生过气、掉过眼泪,和我爸真的是连脸都没红过一次。我现在没有办法想象我爸的自责心理,我也根本不敢和他谈妈妈,我怕一谈,他最后为我强打的坚强也会崩溃。其实,不是他没照顾好妈妈,是我没照顾好他们,他要怪应该怪我,不应该怪自己。”

  我捂着脸,放声大哭。我想妈妈仍在我身边,我不想爸爸离开我,我不想爸爸这样生不如死的痛苦,还要为了我强作笑颜。   宋翊掰开我的手,握着我的手说:“你错了!我想你爸爸也许有遗憾痛苦,但是并不会自我怨恨。你妈妈救了你爸爸,她应该是含笑而去。两者之中,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如果车祸无法避免,我相信你爸爸肯定宁愿要这样的结果,也不愿意让你妈妈处在他现在的位置上,被思念与愧疚双重折磨。你爸爸是个真男人,他比你想象的坚强,我想他不是害怕和你谈起你妈妈,他只是想找一个更合适的机会谈,他担心的是你。”

  “真的吗?”我喃喃自问。妈妈最后安详宁静的笑脸浮现在我的眼前,让我不得不相信,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确是幸福快乐的。可父亲呢?父亲真宁愿活着的是他吗?   宋翊点头,眼中有沉重的哀伤,恍惚间,竟觉得他的神情和父亲有几分相似。

  他用手为我拭泪,缓缓说:“他爱你妈妈,你妈妈在他心中并没有逝去……”

  他的话语突然停住,我转头,看见麻辣烫不能置信地盯着我们,她脸色绯红,眼中有不能置信的愤怒。

  我立即站起来:“麻辣烫……”

  她突然就笑了,一面笑一面向我走来,笑得灿若娇花,走得风摆杨柳:“苏蔓,你告诉我让我和宋翊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就是为了让自己更方便躺到他怀里吗?”

  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酒气:“你喝酒了?”   麻辣烫冷笑:“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我以为我们的友情坚不可摧,你为什么要这样?朋友的男朋友就这么诱人吗?你就这么下贱吗?”

  宋翊沉声说:“怜霜,闭嘴!”

  麻辣烫震惊地看向宋翊,哀怒伤交加,讥笑着说:“你竟然生气了?真是不容易!我盼了这么久的怒气终于来了,早知道苏蔓是你的心尖肉,动不得,我省了多少工夫!”

  她说着话走到我面前:“我真不想上演这么狗血的剧情,可我也不是被人欺负到头上,里面吐血还要面上高雅地走开的人,淑女让你做,我只愿做泼妇……”她扬起了手,没等宋翊反应
过来,“啪”的一声,响亮地扇在我的脸上。

  我捂着脸,呆呆地看着麻辣烫,麻辣烫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打了我,而我竟然连避都没避。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有惊、有伤、有怒,各种错综复杂的感情闪过,却只是倔犟地咬着唇,看着我。

  宋翊怒声问:“你疯了吗?在海南不问理由地闹,回了北京仍然闹,你能不能不要总自我为中心,稍微关心一下你身边的人?”

  麻辣烫把眼中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地藏了起来,只剩冷漠倔犟。她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说:“你竟然骂我了?为了她?”她转身就走,步履虽然踉踉跄跄,腰却挺得笔直。   宋翊眼中闪过后悔,我说:“我没事,你快去追她吧!她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又喝醉了,你去看着她点。”

  他站着没有动,眼中有挣扎和痛苦,有对我的不放心,可也有对麻辣烫的牵挂。

  我低着头,快速地跑向家里。

  一口气跑回家,关上门,背贴在门上,整个身子抖得如秋风中的枯叶。麻辣烫的一巴掌彻底将我打醒,我震惊地发现,我一直辛苦维持的友谊,其实在我的辛苦维持中早已经渐渐远去。

  我和麻辣烫彼此信赖,也从不对彼此客气。我怕麻烦别人,我怕欠别人的人情,我怕别人表面客气、心里已不耐烦,但是我从不认为麻辣烫为我做什么事情是麻烦她。在我心中,她是如
我父母一样的亲人,对亲人而言,为彼此的付出不是麻烦,是理所当然。这一次的事情,换成以前,也许我早已经给麻辣烫打电话,让她回来陪我,握着我的手,让我能更坚强,更有勇气。可是,我自始至终没有告诉她任何消息,我为了保住我和她的友谊,苦苦压抑自己的感情,可我的苦苦压抑却正在毁灭我们的友谊。

  我已经很久没有告诉过麻辣烫我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我对她说了无数谎言,我的心事在她面前成了秘密,我在她和我之间筑起厚厚的城墙,戴着一张虚伪的面具。她是不是早感受到了
我的变化?她一直努力约我出去玩,找我谈心,是不是在尽力挽救?可我却在自以为是地维护友谊中坚决冷漠地将她越推越远。

  我突然发现,如果不解决宋翊的问题,我和麻辣烫的感情似乎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难道在短短时间内,我所有的亲人都要弃我而去?

  人生竟然如此无常,如此努力地想抓着,却越努力越绝望。

  也不知道在黑暗里坐了多久,门铃声响起,我不是很想理会,所以没有应声。

  门铃声倒是停了,可不一会儿,“咚咚”的敲门声又响起,并且越来越大,我人正靠着门而坐,感觉连背脊都被震得疼。

  “谁?”

  “是我!”

  陆励成的声音,只能站起来开门。楼道里灯光明亮,我却在黑暗中待久了,猛地一开门,眼睛有些受不了,忙用手遮着眼睛,转身往回走。他跟进来,我扭亮台灯:“什么事情?”

  他盯着我没说话,我问:“怎么了?”

  他说:“你去看一下镜子。”

  我走到浴室,才发现自己脸上两道血痕,麻辣烫那一巴掌打得并不重,可她带着戒指、又留着长指甲,所以脸没肿却有了伤口。

  我头抵着镜子,脑袋发木,明天该如何给父亲解释?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不小心划伤的,你相信吗?”

  “不相信。宋翊给我打电话,麻烦我过来看你一眼。我问他什么事,为什么他自己不过来,他又不说,我就只能过来看一眼,没想到真没让人失望,可惜错过了精彩一幕,许怜霜打的?”

  我说:“难道你觉得会是宋翊打的?”

  他依在浴室门口,闲闲地笑:“还有自嘲精神,恭喜!我以为被人撞破奸情的人好歹应该惶恐一下。”

  我突然发怒,随手拿起洗手液向他砸过去。他手一勾,稳稳当当地接住,还在手里轻轻抛了一下,一副不屑之极的样子。我又拿起洗脸液朝他砸去,他轻松避开,我一股脑地将手头能扔的都扔了过去,却一个都没砸中他。

  我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只觉厌烦,手指着门外:“你出去!”

  陆励成仍是吊儿郎当地笑着,手搭在浴室门框上:“何必呢?一副我冤屈了你的样子,敢做就要敢当,许怜霜若不是亲眼看到什么,也不至于下如此重手。不过,我有点纳闷,宋翊看上去很放不下你,人却守在许怜霜那里,你就甘愿做个地下情人,二女共侍一夫?”

  “陆励成,你不要跑我这里发疯,你觉得麻辣烫受了委屈,有意见去找宋翊,我就是想做地下情人又怎么样?那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你出去!”我跑过去,一把拉开大门,轰他出去。

  陆励成如一阵风般从我身边刮过,头都没回冲向了电梯。我“砰”的一声甩上门,人倚在门上,只觉得整个人要虚脱。这究竟是怎么样一笔烂账,我们究竟前生谁欠了谁的?

  一会儿后,隔着门板,一个声音响起,如同就响在耳畔。

  “对不起!我刚才情绪失控了。”

  我不吭声,他继续自顾地说着,如同对着黑夜倾诉:“我总觉得你既然喜欢宋翊,就该大大方方地去说清楚,尽自己的力量去追求他,何必这样藏着掖着,弄得大家和你一块儿难受。”

  我平静地说:“宋翊爱的是麻辣烫,自始至终是宋翊在选择我和麻辣烫,而不是我选择他。我藏着掖着,也许只是知道,我压根儿没有机会,也许,我只是给自己保留一点自尊。”

  陆励成说:“其实,我不该说你,我连‘喜欢你’三个字都说不出来。对不起!”

  我脸贴着门板说:“没关系,我刚才不是生你气,我是……我大概只是想抓着一个借口发泄。”

  他低声说:“也许我太骄傲,知道她不喜欢我,就已经连说的勇气都没有了。其实即使说了,她仍然爱的是宋翊,换来的也许只是冷漠的拒绝和逃避。我不说,至少还可以在她面前保留一份尊严,君子之交的相处。”

  陆励成语气中的哀伤和茫然让我想落泪,他这样的男人,早已经被岁月淬炼成最硬的寒钢,不想竟因情化为绕指柔,可爱情没有公平而言,不是谁付出最多,就该谁得到。麻辣烫就是不
爱他,他也无可奈何。

  我轻轻地说:“想心不生波动,可宿命难懂,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顾暗自蠢动,情若深谁又顾得了痛?”像是回答他,更像是回答自己。

  陆励成笑起来,敲了敲门:“这是我的版权。”

  我也笑:“好的,我每次听这首歌,都会记得是你的歌。”

  他开玩笑地说:“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我的痛苦就在于记性太好!”

  “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等一等,你说我和我爸说我脸上的伤是树枝划的,我爸能相信吗?”

  “你明天早上几点去医院?”

  “九点。”

  “我也那个时间去医院,你爸见了我就相信了。”

  “胡扯什么?”

  “绝不虚言,回头你爸不相信,你找我算账。”

  “那好!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晚安。”

  “晚安。”

  第十九章 往事

  往事已随岁月尘封,却在心上留下永不能抹去的苦痛,不知何去何从。

  早晨,走近父亲病房时,听见里面一阵阵的说笑声,推门看见宋翊和麻辣烫竟然都在。麻辣烫紧张地看着我,怯生生地叫:“蔓蔓。”

  我笑着说:“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这不是成心在我爸面前衬托我懒吗?”

  麻辣烫神色一松,可眉眼间的尴尬仍是未去。

  爸爸看我戴着口罩,担心地问:“你感冒了?”

  我忙说:“没有。”正为难地、慢吞吞地摘下口罩,病房门被推开,一盆娇姿艳态的杏花映入眼帘。花开得很繁密,花后的人都看不清楚,只看见一片“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的繁花丽色,让人惊觉春天已到。

  病房里有了这么一大盆生机勃勃的花,消毒水的味道都不知不觉中淡去。陆励成一边擦手,一边和爸爸打招呼,又自然而然地问我:“脸上的划伤还疼吗?挑了半天,结果还没要那盆,
倒弄得自己像被人打了一样。”

  麻辣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立即摇头:“不疼了,看着吓人,实际划得很浅。”

  爸爸心疼地说:“这丫头,挑个花也能弄伤自己!”

  我笑:“很快就能好。”

  我服侍爸爸吃完早饭,护士来推爸爸去做治疗,他们一走,屋子里立即安静下来。

  麻辣烫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家的事情。我这段时间就和疯子一样,看到宋翊的留言说有急事先回北京,让我也尽快赶回北京,我没有思考究竟是什么急事,反倒觉得好似自己被人抛弃了,飞机上喝了些酒,所以看到你们……”

  我打断了她的话:“是我错在先,如果……”如果我没有刻意回避你,我早应该给你打电话,那就不会有后来的误会,可是我又怎么可能不回避你?我没有办法同时面对你和宋翊。这是一个不知道如何解开的死结,我苦笑着,握了握麻辣烫的手:“没有关系的。”

  麻辣烫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也握了握我的手,算是冰释前嫌。但是,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鸿沟正在越来越大。如果她仍是我的麻辣烫,她应该指着我的鼻子质问我为什么发生这么多的事情竟然不告诉她,她会寒着脸问我究竟有没有当她姐妹,她会嬉皮笑脸地拿着我的手让我打回她一巴掌。她会臭骂我,然后再陪着我一块哭泣。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礼貌地说:“我已经和妈妈说过了,她说她会帮我联系北京最好的癌症专家。”

  “谢谢。”

  病房里的气氛安静地古怪,我小心地说:“我爸的治疗时间会很长,你们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一会儿说不定也要出去一趟。”

  宋翊和麻辣烫起身告辞,麻辣烫站在门口看着我,一直不走,却也一直不说话,我心里难受得想哭,很想抱着她说:“我们和以前一样,好不好?我宁愿被你骂、被你训。”却什么话都
说不出来,也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终于,她笑了笑说:“我明天再来看你和叔叔。”

  宋翊看着我和陆励成,眸中的黑色越来越重,低下了头,随着麻辣烫一起离去。

  陆励成看他们走远了,问我:“你需要办什么事?需要我送你吗?”

  “早上接到中介的电话,有人来看房,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所以不麻烦你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指指他的花:“谢谢你了。”

  他笑:“别说‘谢谢’,我惦记着你‘以后为我赴汤蹈火’呢!”

  我被他一笑,弄得怪不好意思的,刚说过这话没多久,昨儿晚上就冲着他大发雷霆。

  他看我面红耳赤的,就没再打趣我:“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

  帮爸爸把病房收拾干净,给护士打了招呼,回家带人去看房子。

  来看房的人是一个中年妇女,好像是帮女儿买房子,我不知道她是真看不上房子,还是为了压价,一直不停地说着房子的缺点。

  当年怎么装修的?房子本来就很小,为什么还把卫生间搞那么大?为什么装这么大的浴缸?为什么不直接弄成淋浴?浴缸颜色和式样也难看。

  我保持着一张木然的脸,沉默地听着。这个浴缸是我和爸爸一块儿去挑的,父女俩几乎跑遍北京城,才寻到这款喜欢的浴缸。劳累一天后,在这里面泡一个热水澡,舒服得让人不愿意起来,虽然因为这个让房间面积变小了,可我认为大大的值得。

  她又开始批评我的墙纸,怎么只有一面墙贴墙纸?怎么就黑白二色?这到底画的什么东西?不伦不类!如果买了房子,她得把整面墙都重新弄过……中介都不安起来,一遍遍朝我抱歉地笑,我却只是木然地听着。想起来,很早很早以前,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我和妈妈在这里刷墙壁,贴墙纸,两个人头顶上戴着一顶报纸做的小帽子,我在梯子上高唱“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很漂亮。刷了房顶又刷墙……”   门口一个声音,冷冰冰地说:“中国水墨画就黑白二色,求的是神,而非形,您若不会欣赏,趁早走人。”

  妇人勃然大怒,瞪向门口的人,可看门口的女子一身香奈儿女装,手中提着LV的最新款皮包,气质冰冷,眼神锐利,她只能把脾气撒向我:“你究竟卖不卖房子,卖房子还容不得人批评吗?”

  我还没说话,大姐就笑着说:“卖是要卖,不过不打算卖给你。请走!”大姐在门口做了个请的姿势,妇人想发火,可每次和大姐的眼神一触碰,又立即蔫下来,最后嘴里一边嘟囔一边走了。

  我只能对中介说“对不起”,中介小声安慰我:“我下次一定介绍个好的买家。”安抚完我,又赶忙去追中年妇人,安抚另一个客户。   大姐“砰”的一声摔上门:“非卖房子不可吗?”

  “嗯,我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工作。”

  “也是,做我们这行,忙的时候一天做足十二个小时,你若上了班,连自己休息的时间都不够,更别说跑医院了。卖就卖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再买好的。可你卖了房子,住哪儿?”

  “我正在租房子。”

  大姐坐到我的电脑椅上:“苏蔓,我和你商量个事,我的房子你也看到了,房间有的是,就我一个人住,你搬过来,和我合住。”

  “不用,真的不用了。”

  大姐没好气地说:“你别忙着拒绝,你听我把话说完,一个月租金一千五。你别觉得租金便宜,我条件还没说完,你只要在家里做饭,就要也给我做一份。我真是吃腻了饭店的饭,请保姆又不放心,谁知道她会不会给菜里吐口水。”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大姐又说:“苏蔓,搬过来吧!也许我的确有帮你的意思,可你也会帮到我,我们算是互助互利。有时候,下班回家,屋子空旷安静得能听见我走路的回音,我很早前就考虑过找个人一起住,至少回家的时候,能说几句话。可我的身份在那里摆着,若我去找人合租,那不是成了整个公司的笑话?何况我也不敢随便找个人来住,请神容易送神难!我的书房里又有很多文件是绝对不能外泄的。你搬过来住,我这些担忧都没有了,解决了自己的问题,还落个帮助他人的美名声,我这也算一箭N雕。”

  我被大姐说得心动起来,毕竟卖房子是必须的事情,租房子也成了必须的事情,可租一套合心意的房子却非常难。

  大姐有几分生气:“苏蔓,我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在那里装什么呢?到底同意不同意?”

  “好!我做饭的时候,给你顺带做一份没问题。不过,我要把这个屋子里的家具都搬过去。”

  大姐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我的屋子,面色沉痛地说:“行!”

  可是墙纸、浴缸、洗脸池这些东西是不能搬走的了,不过,关于它们的记忆,我会永远带在心里。

  和大姐商定搬家事宜后,她说让我安心照顾父亲。搬家的事情,她来负责,保证把我的一针一线全都安稳运到她家。

  第二天,我正在医院里陪父亲,陆励成突然出现,把我抓到一边,气急败坏地问:“我刚去你家,看到一堆人在搬东西,你的房子已经卖掉了?你现在住哪里?”

  我说:“还没卖掉。我搬到大姐……就是林清,我以前的老板家去住。我上次带人看了一次房子,发现自己的心脏实在不够坚强,而且也太花费时间,所以索性眼不见为净,决定等我搬出去后,直接把钥匙交给中介,随他们看,回头我直接签合同就行了。”

  陆励成还没说话,刚到的宋翊失声惊问:“你要卖房子?”

  我忙对他做了一个轻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让我父亲知道:“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大惊小怪,那个房子那么小,我现在不卖,将来也会卖。”

  陆励成对宋翊说:“我没本事劝住她,看看你的本事了。”说完,他扔下我和宋翊,走过去陪我父亲说话,我也想立即走,宋翊拽住我:“蔓蔓。”

  我轻声说:“以后请叫我苏小姐,或者苏蔓。”

  他的手一僵,松开了我,我立即跑向父亲。爸爸看看远处的宋翊,再看看近处的陆励成,眼中有担忧。   我们三个人陪着父亲玩弹子棋,麻辣烫的公司已经开始上班,所以下班后才过来,来了后,也加入战局。

  下这个棋的关键就是自己尽量快走、让别人尽量慢走。五个人下,棋盘上乱成一团,几乎堆满了棋子,走都走不动。爸爸和以前一样,自己尽量快,但是也不会害我,有时候自己跳完后,还会给我搭一下路,让我也走几步。

  宋翊明显地在给麻辣烫让路,看着要堵死麻辣烫的棋,他总是宁可自己少走几步,都要留下活路。可他也不会堵我的路,有时候明明可以害我一把,让我走得最慢,可他会避开,装做没看见那一步棋。

  我不想领他的情,他让的路,我装做没发现,一概不走,宁可自己重新搭路。

  陆励成最是心无牵挂,利用我们这些人的顾忌,给自己铺桥搭路,见空跳棋,见人害人,数他走得最快。

  五个人纠缠了很久,最后才分出胜负,陆励成第一,父亲第二,麻辣烫第三,我第四,宋翊第五。

  下完棋,父亲面上已有倦色,他们都陆续告辞。我安顿父亲睡下,本以为他已经睡着,没想到父亲突然问:“宋翊是许怜霜的男朋友吗?”

  “嗯。”

  “多久了?”

  “我在美国的时候。”   我想要多解释两句,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父亲再没说话,我又坐了很久,看他真睡着了,才收拾东西回大姐那边。

  宋翊和陆励成都已经开始上班,我本以为日子会清静一些,不想早晨一起来就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苏蔓小姐吗?”

  “我是。”

  “我姓王,我是许怜霜的妈妈,你可以叫我王阿姨。”

  我立即说:“王阿姨,您好。”

  “冒昧给你打电话。是这样的,怜霜告诉我你的事情了,本来早就该和你联系,可这方面最好的专家陈教授在国外开会,所以一直等到今天,过一会儿陈教授会和几个专家一块儿去医院
,去看看你爸爸,你看方便吗?”

  “方便!方便!只是……”我开始犹豫,该如何对张医生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太不尊敬他?

  “你不用担心,陈教授算是张医生的师叔,张医生不会介意陈教授去诊断你爸爸的。我的朋友已经和院长打过电话,他非常欢迎,对他们而言,这是一次难得的医术交流机会,毕竟这一次去的几个专家很少一起会诊的。”

  麻辣烫的母亲竟然是如此玲珑剔透的一位女士,我的担忧尽去,只余感激:“阿姨,谢谢您!”

  “不用客气,我们过一会儿在医院见。”

  我匆匆吃了些东西,赶往医院。没多久,一位中年女子陪着一个头发已白的教授走进病房,早已经等在病房的院长和张医生都站起来。我看气氛融洽,一颗心放下,这才有工夫和旁边的
女子打招呼:“是王阿姨吗?”

  “是的,苏蔓?”

  “我是。”

  “我们出去坐坐吧,医生和护士会照顾好你爸爸的。”

  “好的。”

  她领着我到医院楼下,两人叫了两杯茶,坐下来喝。她可真是一位美妇人,麻辣烫长得已是很美,可是和她比,却仍是差了一截子,倒不是五官,而是气韵。

  “阿姨,您真漂亮!”

  “啊?是吗?谢谢。”她笑起来,“其实我早知道你了,这几年多亏你照顾怜霜。”

  “没有!其实是她一直在照顾我。”

  她掌心轻触着茶杯,沉默地微笑着,我也沉默地等待着她的下文。她专程到医院一趟,不太可能只是为了陪陈教授过来看我爸爸。

  “你是怜霜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阿姨请讲。”

  “怜霜有多……喜欢……宋翊?”她的语气很是艰涩,不知道究竟是“喜欢”这个字眼对她有些敏感,还是“宋翊”这个名字对她有难以承受的沉重。

  我呆了一下,回答道:“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眼睛中有悲哀,但是仍然克制得很好,微笑着问:“她为什么不喜欢陆励成呢?我和她爸爸都对陆励成印象很好,怜霜之前对他很不错的。我问她,她也说喜欢,为什么突然就和宋翊约会了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她微笑着说:“我知道这些问题,我应该直接去问自己的女儿,可是……”她垂下了眼睛,掩饰着眼中的悲伤,“她很少和我谈心事,每次我想和她谈,她都会不耐烦。如果说得太多,我们就会吵架,我是个非常失败的母亲。”

  我想了想说:“怜霜之前就喜欢宋翊的,她说她在五六年前就喜欢上了他,不是突然。”

  “什么?”王阿姨脸色煞白,“不可能!她六年前根本看不见任何人!”

  “她说她没有见过宋翊,她只听过宋翊的声音,可她就是喜欢上了这个声音。”

  王阿姨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她的神情让人感受到她内心的悲痛和无助。我努力镇静地说:“她非常喜欢宋翊,宋翊也很喜欢她。不过,她告诉我说您和伯伯都喜欢陆励成,所以才一直瞒着你们,阿姨尽量成全他们吧!”

  “宋翊喜欢怜霜?宋翊喜欢怜霜?”王阿姨悲凉地冷笑起来,“他这个骗子!”王阿姨力持克制自己,可手却簌簌地抖着,“我不会同意!她爸爸更不会同意!她绝对不能和宋翊在一起。宋翊他害了我们一个女儿不够,难道还要害另一个吗?”

  她从出现到刚才,说话举动都非常有分寸,可此时竟然失态至此,而我被她的话语震住,半晌脑袋里都反应不过来她究竟说了什么。

  “阿姨,您……您说……麻辣烫……怜霜她有一个姐妹?”

  王阿姨看到我的样子,哀伤地问:“怜霜从来没告诉你她有一个姐姐吗?”

  我摇头:“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问我有兄弟姐妹吗?我说没有,我是独生子女,她说她也是。”

  阿姨轻声说:“你原谅她,好吗?她不是有意骗你的,从她的内心深处,也许她真的一直都认为就她一个人,这些全是我的错。”

  我的脑袋里完全消化不了这些信息,可我不能让一个母亲如此低声下气地对我道歉,只能胡乱地答应着:“我不怪她。”

  “谢谢你!这几年怜霜和你在一起,有了从没有过的快乐,人变得开朗积极,我和她爸爸虽然不好意思当面谢谢你,可心里一直都很感激你。现在,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情,希望你能答应。”

  “什么事?”

  “怜霜的爸爸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事情,知道后肯定会震怒,我们绝对不会让怜霜和宋翊在一起。到时候,怜霜只怕和我们的关系会更紧张,也许要麻烦你多开导一下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和宋翊在一起?阿姨,我认识宋翊已经很多年,我可以用性命保证,宋翊是个好人。”我的情绪也起了波动,语声有些失控。   “绝对不可能!”她坚决地摇头,“怜霜的爸爸绝不会原谅他!宋翊也绝不是因为喜欢怜霜才和怜霜在一起,他只是为了他自己,怜霜这丫头太天真了!”

  她的态度非常决绝,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再不肯多说,只说让我多陪陪怜霜,多开解她。我挂虑着父亲,想着几位专家的会诊结果应该出来了,所以只能和她道别。

  回到病房,父亲还没回来,又等了一个小时,护士才推着父亲进来。大概因为今天医生的阵容吓到了她,她虽然不知道我是何方神圣,但是至少肯定能请动这么多国手大师汇聚一堂的人
不一般,所以对我和父亲异样地和蔼周到,我坦然地将她的和蔼周到照单全收,表现得似乎我也的确是个人物,护士更是小心谨慎起来。

  住院治病是一场磨难,不仅仅是肉体上,还有精神上。这个我在五年前已经深刻体会过,我现在只希望,不论以何种方式,父亲在未来住院的日子,受到最大的尊敬和照顾。至于所欠的人情,我愿意做牛做马去报答。

  陈教授和张医生一起对我详细分析父亲的病情,陈教授制订了新的医疗计划,他新加了一些药,有些药中国还没批准进口,不过他可以通过做医疗研究的名义开给我父亲。   我毫不犹豫地签署了同意书,毕竟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听到的第一线希望。

  回到病房,父亲精神还好,我也心情比较振奋。

  一个护士来给我们送热水,以前都是我自己去打的,她离开前又客气地说有需要帮助的时候,随时找她们。

  父亲笑着和我说:“我家蔓蔓出息了,爸爸也跟着沾光了。”

  我摇着他的胳膊说:“你家蔓蔓花见花开、人见人爱,朋友都愿意帮她。”

  老爸摸着我的头笑,一会儿后,眼中忧色又浮现出来,“蔓蔓,你……宋翊……”他终是不忍说下去,轻声一叹,转移了话题,“陆励成这小伙子看着也不错,这段时间多亏他帮忙。”   我笑了笑,抱着他胳膊,挤到他身边,和他躺在一起:“爸爸,给我讲故事吧!我想听你年轻时候的故事,还有,你怎么认识……妈妈的。”我犹豫了一下,吐出了我在爸爸面前许久未提的妈妈。

  爸爸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那都好久了,你妈妈……”爸爸看我一眼,叹气,“你可真不如你妈妈长得模样俊俏,你的额头像爸爸,不好看!”

  我哼哼唧唧地不肯答应:“我让你给我讲你如何认识妈妈的,你干吗说我坏话?你要再说我坏话,我可生气了。”

  “好,好!我就讲,那时候,我是货车司机,不拉人的。那天,你妈有急事,要进城,听人说我正好要去城里拉货,就跑来请我带她一程。我刚开始也没留意她长什么样子,就记得她两条辫子甩来甩去,甩得我眼睛都花了,她的头发可真香,车厢里一股槐花的清香……”

  父亲的笑容没有平常的勉强,幸福得十分真实,如同回到了那个冬日的午后,他紧张地带着一个少女奔驰在路上,车厢里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清香。他根本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好像要蹦出胸膛……我靠在父亲肩头,也快活地笑着。他们曾经那么幸福过,而这幸福,只要有记忆,就不会走远。宋翊没有说错,对父亲而言,他很愿意谈论母亲,因为那是他的快乐和幸福,她从不曾离去,她永永远远都活在他心中。

  我每天的生活单调而忙碌,早上起来给父亲做早饭,然后去医院陪父亲。等他治疗的时候,我把脏衣服带回家洗了,做中饭,再去医院看父亲,陪他吃中饭,和他聊天、下棋、散步,再一起吃晚饭。

  我们在一起聊很多事情,爸爸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情,给我讲他和妈妈的每一件小事,也给我讲我的姥爷姥姥的故事,常常聊得忘了时间,护士要来赶我走。

  父亲的身体被化疗折磨得越来越差,头发逐渐全掉光,副作用大的时候,他疼得身子蜷缩成一团,我却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着父亲的痛苦。常常是他疼完了,我就冲到卫生间,躲起来大哭一场。哭完后,我又回去腻在父亲身边,让他给我讲故事。

  积蓄已经快要花完,我打电话给中介,问房子究竟卖得如何。中介语气兴奋地说:“先不要着急。现在有两家都看上你的房子,我正和两边抬价钱,已经比我们预期的价钱多了六万。”

  我不解:“怎么回事?”

  “刚开始一个女的来看房,说是买来投资用,看这个地段很容易出租,又说房子维护得好,直接就答应了你要的价格六十万。我们正要签约,另一个看房的老太太,看着挺有钱的样子,
也喜欢你的房子,尤其对墙上的画赞不绝口。听说已经有人要买,就加了一万,我们和原来的那家一说,那家加了两万,我们就再告诉老太太,老太太一口气就又加了三万,现在是六十六万了,我们正打算给另一家打电话,看她是加价,还是放弃。”

  我心内算了算账,刨除我欠银行的钱和给中介的手续费,我大概能净落三十万,已经高过我的预期。

  “真麻烦你们了,我现在着急用钱,麻烦你尽量在下周前帮我卖掉。”

  “好,没问题,我们一定帮你争取最好的价格。”

  “多谢!”这点我的确不用担心,中介按比例抽佣金,价格卖得越好,他们拿得越多。   大姐在厨房喝我留给她的汤,听到我和中介的对话,神色一宽,低声说:“还好,还好!虽然着急出手,但价格卖得还不错。”

  我说:“那个房子是爸爸当年帮我挑的,本来我想买另一套更便宜的,可爸爸说这个地段好,虽然贵一点,但是将来好卖,看来,老爸虽然不懂金融,眼光却很好。”

  大姐端着碗坐到我身旁:“苏蔓,这段日子你见过宋翊吗?”

  “偶尔,他有时候下班后会去看一下我爸爸,陪我爸爸下盘棋。”

  “他可好?”

  我不明白地看着大姐:“他应该不好吗?”

  大姐点头:“他最近的日子应该不好过。”   “为什么?”

  “我也没看明白。感觉上,似乎是他在国内的人际关系没处理好。几个大企业的一把手们都不太待见他,原本他负责的客户全部移交给陆励成负责了。别的客户也跑了不少,如今就几个外企在中国的分公司还是他在做,但那个业务量很少。我听说,他已经被架空。这事对MG的冲击很大,有流言说,纽约的老头子们对他很失望,搞不好,宋翊会离开MG。可他这个样子,不管他业务能力再好,如果不能维系客户,在中国的任何一个投行都不敢要他,也许,他只能返回美国。”大姐满脸困惑,“我现在都不明白,究竟是宋翊太弱,还是陆励成太强,怎么局势突然
就明朗了?我本来还期待着他们大战三百回合呢!太反常了!你见到宋翊,他就没一点异样?”

  我摇头,我压根儿没仔细看过他,的确不知道他有没有异样。何况,他的心事总是藏得很深,即使有异样,我也看不出来。

  “陆励成呢?我有一次去医院接你,看到他也在医院,他应该不止去了那一次吧?”

  我想了想,也摇头:“他和以前一样,没什么特别。”

  大姐咕咕地笑:“苏蔓,你的桃花运似乎很旺,老实招供,到底喜欢哪个?”

  “神经病!宋翊来看我爸爸的时候,都是和麻辣烫一块儿来的,陆励成也是别有原因。何况,你都去看过我爸爸,就不能允许陆励成和我是朋友,也去看我爸爸?”

  大姐彻底无视了别的话,只震惊地问:“宋翊和许怜霜在一起?”

  我点点头。

  大姐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那个……那个不可能!许怜霜……”她看着我,闭上了嘴巴。

  我说:“我已经知道了,许怜霜的父亲是许仲晋。”

  大姐终于可以一吐为快:“是啊!你终于知道了!宋翊有这么一棵参天大树,他怎么可能搞不好客户关系?不用搞,客户都会巴结他。”

  “这棵大树很不喜欢宋翊,我想他在逼宋翊离开中国,宋翊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大姐目瞪口呆,又开始替宋翊打抱不平:“宋翊哪里不好了?我们清华的校草级人物,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要德有德!他家的许怜霜又没长得比别人多两只眼睛,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我以为你是向着陆励成的。”

  大姐赧然:“我是向着陆励成,我和陆励成一样是土鳖,是靠着自己一步步的拼搏,获得成功,却因为这些外企不公平的用人策略,让我们不能爬到金字塔最顶端,我当然向着他,巴不得他能赶走宋翊。可是,毕竟我、宋翊、陆励成都是靠双手打天下的人,不比许怜霜这些特权阶级,我们辛苦努力的一切,只因为某个人不喜欢你,竟然说被摧毁就被摧毁,我心里觉得憋闷!觉得难受!觉得太不公平!”

  我不吭声,这世界上有什么是公平的?为什么妈妈会死?为什么爸爸要生病?为什么我爱的人却爱别人?似乎这世上,幸福、成功、快乐都从来和公平没有关系。

  “苏蔓,你说一句话呀!”

  我站起来,走向自己屋子:“我要给麻辣烫打个电话。”

  拨通了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现在有几分陌生的电话,电话铃刚响,麻辣烫就接了。

  “蔓蔓?”

  “嗯,你现在还好吗?”

  “我很好。”

  两个人沉默着,都不知道说什么,可又都没有说要挂电话,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沉默中流逝,终于,麻辣烫说:“我挂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心里却难受得像要爆炸一样,我打开电脑,登录QQ,她在。

  我不想再假装客套,开门见山地说:“我上次见到你妈妈,你妈妈说你有一个姐姐。”

  麻辣烫震惊了很久之后,才给我回复:“在我心中,只有你是我姐妹。”

  “你的姐姐在哪里?”

  “她不是我姐姐,她叫许秋。”

  “好,那许秋现在在哪里?”

  “她已经死了。”

  这次轮到我震惊了很久才给她回复:“怎么死的?”   “她大学毕业后去了美国,留在美国工作,具体细节我没有关心过,我只知道她和朋友去黄石公园玩,他们越线超车,和对面的车迎头相撞,她抢救无效身亡。”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都串联到一起,我终于隐隐约约明白了几分前因后果,明白了宋翊眼中永远无法消融的哀伤,麻辣烫妈妈眼中无法掩饰的恨怨,明白了宋翊为什么能那么理解爸爸的心思。

  “和你姐姐一块儿出去玩的朋友呢?”

  “不知道,我不关心,关于她的任何事情,我都不关心。也许你会觉得我冷血,但是,我就是这样的人,她生前,我恨她,她死后,我只能说我已经不恨她,但是我永远不会原谅她对我和妈妈所做的一切,她加于我身上的痛苦,我需要一辈子去遗忘,你让我如何去原谅她?”

  “能告诉我你小时候的事情吗?我想知道。”

  “我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说在你心中没有姐姐,全是她的错。”

  麻辣烫发了一个仰天捶地大笑的表情,我不知道能如何安慰她,只能发给她一个拥抱。

  她写道:“好,我告诉你,这些事情我以为已经永远埋起来了,没想到还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我请你喝酒,老酒吧的老地方。”

  我似乎能看到麻辣烫怔怔的表情,我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光顾我们的老地方了?   她录入了一个“好”字,头像迅速变暗。我也立即穿起衣服,提起手袋出门。

  酒吧的老板看到我和麻辣烫,没等我们说话,已经给我们倒了两杯酒:“我请客,庆祝故交重逢,庆祝你们还在。你们这么久没来,我以为你们来自人海,又消失于人海了。”

  我和麻辣烫举杯,轻碰一下,一饮而尽后,相视而笑。老板把调好的酒和冰块放到我们面前,安静地走开。

  我和麻辣烫没用冰块,就一小杯、一小杯地喝着,你一杯、我一杯,像灌水一样灌下去,麻辣烫喝了三分醉之后,才开始说话。   “我妈妈不是我爸爸的第一任妻子,许秋是我爸爸和他前妻的女儿,因为出生在秋天,所以叫许秋。许秋三岁的时候,她妈妈去世,两年后,我妈妈怀着我嫁给了我爸爸,没多久,我就出生了。听说因为我在夏天出生,本来应该叫许夏,可许秋不喜欢,她说夏天比秋天早。爸爸就重新给我想名字,起名叫怜霜。我刚懂事,许秋就告诉我她的母亲小字‘霜’,怜霜、怜霜,真亏我爸能想得出来,也真亏我妈能接受!”

  麻辣烫冷笑:“许秋的妈妈是个美人,和我妈妈不同类型的美人,妈妈是真美,她妈妈的五官其实普通。”她从包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照片扔给我,照片里的女子一身黑裙,宽幅凉
帽,站在一座大教堂面前,因为是全身照,照片又被揉过,看不大清楚女子的五官,可那股逼人的夺目让人立即明白这是一个出众的女子。

  “这是许秋的照片,背景是巴黎圣母院。她母亲和她很像,用别人的话说是非常非常有气质的女子。她妈妈和爸爸是大学同学,听说成绩比爸爸好,比爸爸早入党,还是爸爸的入党介绍人,她们那个系专出女强人,现在的××就是他们的师姐,听说许秋的妈妈和她当年关系非常好。”麻辣烫报了一个全中国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

  “我妈妈没上过大学,更没留过洋,她初中毕业就参加工作,因为人老实可靠,长得又好看,所以一路做秘书一直做到我爸爸手下,当然,我爸爸那个时候官阶也没现在高。许秋的妈妈
去世后,我妈就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众人的嫉妒艳羡中,嫁给了我爸爸。可是风光之后的辛酸,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爸爸总是一副情痴的样子,至今他的书房里依旧挂着前妻的照片,给我起名字叫怜霜,逢年过节,不管大风大雪、阴天晴天,必定去给前妻扫墓。不管搬多少次家,我们家里永远都有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我前几年一直在琢磨,如果老天再给我妈一次机会,她究竟会不会嫁给我爸。不过,现在我连琢磨的兴趣都没有了,我看我妈过得挺自得其乐,也许她自始至终都没在乎过,她只在乎我爸爸能让她过她想过的生活。”

  麻辣烫一仰脖子,狠狠灌了一杯酒:“许秋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她继承了她母亲的聪慧美丽,继承了她父亲的心机手段,可以说她是他们两个最完美的结晶。我告诉别人,别人肯定都不能相信,我三岁的时候,她就会对我说:‘许怜霜,你知道吗?我爸爸一点都不喜欢你妈妈,他永远爱的都是我妈妈,你妈妈只不过就是我们家的保姆而已。’我妈妈的确也就是一个保姆,她照顾她爸爸的衣食起居,照顾许秋的衣食起居,所有人都盯着她看,等着看她这个后母的笑话,所以妈妈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可怜兮兮地讨好许秋。人家都是可怜有后母的孩子,却不知道许秋根本不是灰姑娘,她其实是那个恶毒的后母,我妈妈才是那个受尽欺凌的灰姑娘。没有人的时候,她对妈妈呼来喝去,把我妈妈完全当佣人,可只要有人在场,她就装文静、扮乖巧,她永远都是那个善良的、等待别人同情赞美的女孩。没人的时候,她打我,她甚至故意当着我妈妈的面挑我的错,可我妈妈不说她,反倒说我不该去打扰姐姐,应该让着姐姐。她用圆规针刺我,把大头针放在我床上,把我第二天要交的作业扔掉。”

  麻辣烫看向我:“蔓蔓,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我一看见她,身体就会发抖,而我妈妈……我妈妈她总是说我要让着姐姐,我已经躲到墙角里,甚至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我就主动消失
,可她仍然不放过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如何让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爸爸?”

  “我爸爸?”麻辣烫冷笑,“在许秋去世之前,我想他大多时候都想不起他还有一个女儿。对他来说,许秋才配做许仲晋的女儿,才是他爱的结晶,我只是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男人欲望的副产物。”

  麻辣烫淡淡地笑着,可让人觉得她似乎在流泪:“许秋在很小的时候,已经知道如何吸引爸爸的全部注意力,她从不允许爸爸多看我一眼。有一次我要文艺汇演,我和爸爸说老师希望家
长能去,爸爸答应了,可是第二天许秋就生病了,爸爸要陪伴她,而我妈妈要照顾他们。所以,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别的小朋友都被家长前簇后拥,只有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很长一段时间,学校的几个老师都以为我是孤儿。还有一次,妈妈的朋友送我一辆自行车,我就央求爸爸教我,爸爸答应了,许秋说她要一块儿去,然后许秋摔断了腿,并且得了‘自行车恐惧症’,爸爸把所有视线范围内的自行车都送了人。蔓蔓,你能相信吗?许秋从自行车上摔下去的时候,我真的看到她在冲我笑,眼中全是蔑视,可是连我自己都怀疑是自己眼花了。这样的例子太多,多得我可以和你说三天三夜。”

  麻辣烫向我举了举酒杯:“干杯!”我立即举起酒杯,陪她喝了一满杯,“许秋从小到大没考过第二名,她把压岁钱省下来,捐给希望工程。她主动给差学生补课,她能歌善舞、能说会道,她是老师眼中最好的学生,父亲眼中最优秀的女儿。而我呢?我沉默寡言,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学习成绩差,我的大学是爸爸动用了关系才能上的,虽然这对爸爸不算什么,可是我知道他觉得很丢人。许秋在所有人眼中几乎是个完美的人,只有我知道,她是恶魔,可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是恶魔。如果我告诉别人,别人就会觉得我是嫉妒中伤她,我才是邪恶的魔鬼,竟
然伤害那么善良纯洁的许秋,就连我妈妈都不相信我。她一厢情愿、可怜兮兮地巴结着许秋、讨好着父亲,从不肯相信许秋看她就如看一个佣人!很多时候,我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被害妄想症,其实许秋从来没有对我不好,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我天天晚上失眠做噩梦,我曾经看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却一点用都没有。可等许秋大学毕业出国后,她走的第一个晚上,我一觉睡到第二天十二点,我终于确定我没有病,我只是怕她,怕得日日不能安睡。蔓蔓,我不管别人是否觉得我冷血,我只知道她让我没有了妈妈,没有了爸爸,让我失去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我至今仍会梦见她,从噩梦中哭醒。我要用一生去遗忘她给我的伤害,我要很努力才可以摆脱噩梦,让自己做一个自信快乐的人。我不能原谅她,不管她是生是死!”

  麻辣烫盯着我:“蔓蔓,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重重地点头:“我相信!”

  “中国人都喜欢说人死万事空,你会介意我不原谅许秋吗?”

  “不!但是我希望你最终会遗忘她,没有刻意的遗忘,无所谓原谅不原谅,只是压根儿想不起这个人!”   麻辣烫轻轻地抱住我,头贴着我的脖子,我感觉有湿湿的液体流淌在我的肌肤上,我搂着她,默默地喝着酒。

  我虽然知道麻辣烫有一个异样张扬热烈的灵魂,但是我从来不知道她为了这份张扬、热烈需要克服多大的心理阴影,又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

  麻辣烫一直伏在我肩头,我的半个肩膀都已经湿淋淋,她似乎要把她童年、少年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我一杯一杯地喝着酒,想着她小时候,躲在角落里,看许秋和爸爸谈笑。无论她如何努力,爸爸都看不到她,她只能转身去找妈妈,却发现连妈妈也看不见她,她只能一步步退回自己的小黑屋,小黑屋里还有许秋给她备好的钉子,随时等着扎她。想到我小时候,妈妈给我做衣服,按照最时新的样式做,做好后,所有人都以为是买的,她自己舍不得买蕾丝睡衣,可舍得给我买蕾丝裙子。爸爸给我用破轮胎做橡皮筋,我有了一条全班最酷的橡皮筋,每次下课,我都大喊“谁要跳皮筋”,所有女生都围着我嚷“我玩”,我得意快乐地笑着。可这么爱我的人竟然一个已经去世,一个正在被病魔折磨。

  不知道是怜惜她,还是怜惜自己。不知不觉中,我也开始掉眼泪,两个人抱着头,泪水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哭了很久后,我问出了心中的另一个疑问。

  “麻辣烫,你能给我讲一下你是怎么第一次见到宋翊的吗?”

  麻辣烫已经有七分醉,听我提到宋翊,她笑了:“五年前,不对,已经快六年了。六年前,我的肾脏出了问题,只能等待器官移植,却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器官。爸爸年轻的时候,在西藏工作受过伤,不能捐献器官。妈妈想给我一个肾,可医生说她身体不好,手术危险太大,我也坚决不同意,我和妈妈的关系就是在这个时候缓和了一点。后来我的肾脏渐渐衰竭,血压上升,压迫视网膜,我的视力逐渐弱化,到后来近乎完全失明,却仍然没有合适的肾脏。妈妈再次提出她要给我一个肾,爸爸没有办法,只能带我们去美国,看美国的医疗技术能否进行安全的手术。美国的医生检查完妈妈的身体后,也反对进行手术,本来已经绝望,没想到,我运气很好,在美国,我等到了合适的肾脏。”

  “你就是那段时间遇见宋翊的?”

  “嗯!那段时间,我非常悲观和绝望,我不明白老天让我来世上一趟究竟是什么用意,我从没有快乐过,本以为许秋离开中国,我获得了新生,可老天又让我生病,似乎老天就是要不停地折磨我。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黑暗中,和谁都不说话。我有整整三个月,一句话不说,不管妈妈如何哭求我,我都不说话。后来,有一天,我听到一个人在哭。我从没听过一个男人能哭得那么伤心,哭得我都想和他一起哭,我终于从自己的黑暗中探出了一个触角,我问他:‘你为什么哭?’他居然听得懂中文,停止了哭声,似乎很惊讶角落里除了他还躲着一个人,大概他看到我眼睛上的纱布,就问我:‘你的眼睛怎么了?’我告诉他:‘因为我上辈子做错了事情,上帝要惩罚我,所以让我变成瞎子。’他说:‘不是的,上帝只是为了让你今后的色彩比别人更绚烂,所以现在给你黑暗。’后来我又在那个秘密角落里碰见过他,他给我读书,陪我说话,他给我的黑暗世界中投入最灿烂的阳光。他真是我的天使,就在我遇到他的第三天,医生告
诉我有了合适的肾脏,我激动地要护士推我到秘密角落,想把好消息第一个告诉他,可我却再没见过他。我问妈妈和护士,没有一个人说见过这样一个人,他就好像是我幻想出来的天使,牵着我的手走过最黑暗的日子,等我见到阳光时,他却消失在阳光下。”

  麻辣烫唇齿不清地问我:“你说,我怎么可能不爱守护自己的天使?”

  麻辣烫终于醉晕过去,我也浑身发软,给大姐打电话,请她来接我们。

  大姐和老板两个人才把麻辣烫和我塞进车里,麻辣烫醉梦里又是笑、又是哭,一时叫妈妈,一时又叫爸爸,一会儿叫我的名字,一会儿叫陆励成的名字,一会儿又叫宋翊的名字。   我突然拍车门,大叫:“我要下车。”

  大姐气结:“你还想干什么?”

  我摇摇晃晃地爬下车,招手拦计程车:“我要去见一个人。”

  大姐要拉,没拉住,我已经钻进计程车,报上了地址。大姐无奈,只能给司机一张一百元,嘱咐他送我到目的地。

  我头重脚轻地走着,等晃到门口,一边拍门,一边身子往下滑。宋翊一开门,我就整个人趴到了地板上。

  他忙把我抱进去,放到沙发上,又想给我去泡茶,我拽住他:“宋翊,你究竟爱不爱麻辣烫?”

  他淡淡说:“你喝醉了!我去给你倒杯茶。”   他想起身,我一把圈住他的腰,阻止他离开:“我很清醒,从没有过的清醒。你告诉我,你究竟爱的是麻辣烫,还是爱她体内许秋的肾脏?”

  他本来正在拉开我的手,闻言,身体剧烈一震,脸色刹那间就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好一会儿后,他才失魂落魄地问:“她知道了?”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能笑:“没有!你们都瞒得如此辛苦,我怎么敢让她知道?”

  他缓缓地弯下身子,坐在了地板上。我躺在沙发上,恰好能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中全是哀伤,沉重得似乎下一刻就会压垮他,而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我,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我不是一直
在笑吗?

  我去遮他的眼睛:“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没有怪你,我永远不会怪你。”

  他把我的手按在了他的脸上,掌心里一片冰凉,他的声音从我的指缝间传出,低沉得我要凝神,才能捕捉到。

  “我到美国后,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了许秋。她太光彩照人,没有人能无视她,她对我似乎也青眼有加,我约她,她没有拒绝。所以,我们就开始约会,水到渠成地成为了男女朋友,周围所有的同学朋友都祝福我们,说我们是男才女貌、男貌女才,天造地设的一对。许秋比我早毕业,早工作,她的性格很好强,工作上肯定压力很大,有时候脾气会有点暴躁,我那个时候
年轻气盛,不但帮不上她,还不能包容她,常常和她吵架。后来,我们决定远离都市,好好谈一谈,我们坐飞机到盐湖城,然后从那里租车去黄石公园,我的原意是想借着山水,两个人好好沟通一下,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又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她气得大叫:‘我们分手!’当时我们前面有一辆房车,开得很慢,我心头憋着火,看是虚黄线,允许越道超车,就猛踩油门,开到了对面车道上,想要超车。我不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话,只记得我也非常生气,就冲她大叫:‘你想分手,那我们就分手!我也永不想再见你!’听到她的惊叫声,我看到一辆吉普车飞速地开向我们,我剧烈地打方向盘,可是已经晚了,和吉普车相撞后,我只感觉车在不停地翻滚,然后我就失去知觉。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的腿骨折断,她却仍在重危病房。我不停地向上帝祈求,希望他能原谅我,可他还是带走了许秋。许秋的爸爸在许秋弥留的三天内,头发足足白了一圈,许秋去世的时候,他差点要当场杀了我。他不停地骂我是凶手,质问老天为什么带走的不是我,而是许秋。他不知道,我真的宁可撞死的是我,我宁愿活着的是许秋。”

  难怪他会如此理解我的父亲,原来他们有类似的经历,我当时就该想到的,这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理解。   我的掌心中有濡湿的液体,沿着我的指缝,冰凉地滴落。

  “我总是想着车祸前,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那好,我们就分手!我也永不想再见你。’如果这世上有时光倒流,我愿意下十八层地狱,去挽回我所说过的话。”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的心很痛、很痛,他的泪水似乎全变成了尖锐的刺,刺在我心上。

  “你爱麻辣烫吗?”

  他回答不出来。

  我又问:“那你爱我吗?”

  他转过了头,眼睛看着别处,清晰地说:“我爱许秋。”

  我的身子无法克制地抖着。   他站起来,拉远了和我的距离,就如在我和他之间划下天堑:“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来就能回去。”我歪歪扭扭地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却又转身看向他,“麻辣烫值得一个男人全身心爱她,而不是一个人赎罪和自我惩罚的工具。”

  我晕晕乎乎地走出大厦,一出大厦,我的眼泪就如决堤的河水一般,开始疯狂地坠落。如果我爱的人爱的是一个活人,我可以比她更美丽、比她更温柔、比她更体贴,可谁能告诉我,如果我爱的人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我该如何去争取?

  死亡将美丽凝固,将丑陋淡化,将内疚扩大,将瞬时变成永恒。不管麻辣烫的母亲有多美丽温柔,麻辣烫的父亲仍然用一生去怀念亡妻。在许秋已经凝固的美丽前,我微贱如草芥。

  我边哭边走,边走边哭。

  深夜的街头并不安全,三个喝醉的人经过我身边时,拦住了我,“小姐,不要一个人喝酒呀!和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我低着头,想绕过他们,他们却几个人散开,将我围起来:“哭什么?我请你去喝酒,要哭哥把肩膀借给你。”男子一边说,一边来拉我,我哭叫起来:“放开我,不然我报警了。”

  他们哄笑:“警察叔叔要来了,我们好怕呀!”

  “放开她!”宋翊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竟然一直跟在我身后。

  三个男的看宋翊衣冠楚楚的样子,大笑起来:“就你小子还想替人出头?都不够我们一个打的。”一边说着,一边把我又往他们身边拽。

  拽我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砰”的一记上勾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他下巴上,他踉跄着向后退去,宋翊没等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回身就连着一脚一拳踢打在另一个人小腹上,那人痛得弯下了腰,蹲在地上起不来。第三个人此时才摆好打架的姿势,怒吼了一声“操你妈的”冲上来。

  我捡起他们丢在地上的啤酒瓶,他刚冲到宋翊面前,我一啤酒瓶子砸到他后脑勺上,他摇摇晃晃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很戏剧化,不能相信地瞪着我们:“你丫的够狠……”昏倒在地上。   起先被打到脸的人,已经缓过劲来,正想和同伴前后夹击宋翊,同伴却突然被我砸昏,他落了空。宋翊回头,甩了甩手,看着他问:“还要打吗?”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他连连后退:“不打了,不打了!”

  宋翊拽住我的胳膊就走,走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我手上还有半个玻璃瓶子,左右看看,没有垃圾筒,只好仍拿在手里。

  他不说话,一直大步往前走,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跟着他走。走了很久后,我小声说:“我走不动了。”

  他好像没有听见,仍然走着,我坚持了一会儿,大声说:“我走不动了。”   他仍然不理会我,我吼出来:“我走不动了!”

  他终于停住脚步,看向我,我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别以为你帮我打了一次架,我就欠了你人情。

  他招手拦计程车,所有的车远远看见我们时,逐渐放慢速度,等到近处,看清楚我们时,却忽地一下加快速度,跑掉了,明显就是拒载我们。

  宋翊和我,一个文质彬彬,一个弱质纤纤,怎么看都不会是被拒载的对象呀!宋翊突然盯着我的手问:“你拿着半个破瓶子做什么?还想打架吗?”

  我反应过来,可怜兮兮地说:“没有垃圾筒。”   他呆了一下,爆笑出来:“你砸人的时候,可不像个好市民。”

  他拿过我手中的破瓶子,打量了一下四周想扔,可看路面干净,没能下手,就又塞回给我:“你还是拿着吧!”

  我没忍住,也笑了出来,把手背到身后,藏起瓶子。

  两个人上了计程车,还在一直笑。我说:“你打人可真够狠的,说出手就出手,一声招呼都不打,还专往人薄弱部位招呼。”

  他抿着唇角笑:“你也没客气,前一秒还哭得梨花带雨,一转眼就抡着啤酒瓶往人脑袋上招呼。”

  我们相对大笑,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彼此都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计程车上的玻璃一层水汽,我无意识地写着字,等惊觉时,发现全是宋翊的名字。霓虹闪烁中,无数个他的名字
忽明忽暗、忽清楚忽黯淡。我的泪,又盈上了睫毛。我努力地眨眼睛,将眼泪眨掉,又伸手去抹他的名字,一个一个都涂掉。玻璃渐渐干净透明,可我知道他刻在我心上的名字,我没有任何办法擦去。

  等擦干净所有他的名字,侧头时,却发现他的目光正从干净的玻璃窗上缓缓移到我脸上,他的眼睛深黑得靛蓝,如荒野中燃烧着的火焰,烧着他、也烧着我。他忍不住地俯过身子,我急促地喘着气,也向他靠近,明知道投身火焰是焚身之痛也顾不得了。

  计程车突然停住,我们俩的身子都是一震,他的脑袋猛地一偏,唇轻轻落在我的额头:“对不起!”

  我紧紧地抱住他,明白他这声“对不起”是拒绝、也是告别,眼泪终于没忍住地再次滑落,他也紧紧地拥着我,胸膛急剧地起伏着,可一瞬后,他用力推开了我。

  我缓缓将手从他手中抽离,他的手渐渐松开,却在最后一瞬,又握住我的指尖。可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放开,替我打开车门:“我不送你上去了。”

  我挺直背脊,不敢回头地走着,一进大厦门,愣住了。

  大姐的这栋大厦,一楼的一角摆着几组沙发,有自动咖啡售卖机,旁边是小喷泉和高大的绿色盆栽,是一个很不错的说话聊天的地方。此时,陆励成和大姐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外面的路灯亮过室内的幽暗灯光,从他们坐的位置,恰能清楚看到外面。

  大姐的面色很震惊,一直盯着我,陆励成却是淡淡地吸着烟,氤氲缭绕的烟雾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我走过去,坐到他们对面。

  大姐问:“你醉糊涂了,对吗?”

  “现在是清醒的。”

  大姐不知道能说什么,只用眼神表示着不赞同。

  陆励成的声音冷冷地从烟雾中飞出来:“你脸上的伤才好不久,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现在心内只有悲哀和绝望,对他的嘲讽没有任何感觉。   “大姐,我想和陆励成单独说会儿话。”

  大姐点了下头,站起来,陆励成也立即站起来,笑着和大姐握手告别。可等大姐一离开,他的脸色立即寒若冰霜。

  我低下了头,不去看他,只想将自己的想法表述出来:“之前我一直觉得宋翊是麻辣烫的良配,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我知道我没有权力干涉任何人的感情,但是我仍想说,如果你喜欢麻辣烫,请去追求她。”

  陆励成狠狠地吸着烟,将最后的烟蒂用力按灭在烟灰缸中:“你觉得宋翊是你的良配了?”

  “不!”我悲伤地摇头,“就在刚才,他再次清晰明确地告诉了我他不会爱我。”

  “那他的表达方式可真够特别。”

  “陆励成!”我警告地盯向他,“不要对你不知道的事情发表评论。你现在已经大占上风,也许过几日宋翊连MG的工作都会丢掉,何必表现得如此没有君子风度!”

  他低着头,取出一根烟要点,却点了几次都没点着。从我的角度看过去,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眉峰冷峻。

  烟终于点燃后,他连吸了两口,抬头看向我,微笑着说:“宋翊是很有君子之风,所以你送上门去投怀送抱,他都不要。”

  我只觉得所有的血都往脑袋里冲,立即站起来,转身就走。

  进了屋子,脸仍是紫胀,大姐担心地问:“怎么了?”

  我摇头:“没事,麻辣烫呢?”

  “在屋子里睡觉,刚回来的时候吐过一次,又哭又笑,一会儿找你,一会儿又要给宋翊打电话。没人接,就给陆励成打电话,在电话里又哭又喊。陆励成以为你们出事了,吓得立即跑过来,等人过来,她却已经睡安稳了。”

  “麻烦你了。”

  “互相帮助,下次我醉酒的时候,你记得来接我就可以了。”大姐将泡好的玫瑰花水递给我,“我今天算是真正服了陆励成,难得他已经大获全胜,却仍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宋翊一句是非,自问自己,我是完全做不到。宋翊的精神状态如何?”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真正折磨宋翊的不是MG的胜败得失:“他还好。”

  “那就好,毕竟这次的挫折很大,不管别人怎么议论,他要首先能过自己那一关。”大姐向屋子里走去,“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

  我没回自己房间,去了客房,摸着黑爬到麻辣烫身边躺下。她皱着眉头,喃喃说着什么,睡得很是不安稳,我轻拍着她的背,如安抚做了噩梦的婴儿。她往我身边靠了靠,头紧紧地挨着我的肩膀,唇角含了微笑。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只愿你永远都不知道。”   麻辣烫的手机响起来,是宋翊的电话号码,想必他回家后发现麻辣烫找过他,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客厅。

  第二十章 不离

  这样的爱,没有分离,没有欺骗,没有变迁,没有年老,没有死亡。

  我的小公寓没等到一个星期就已经确定了买主。中介告诉我前一个买主又加了两万,后一个买家觉得价钱太高,不想买了。价格已经高出我预期很多,我立即去签署了合同。

  等看着钱转到账户里,我的心真正安稳了,至少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我可以给父亲提供我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一切。

  天气逐渐暖和,人人都在上班忙碌,只有我每天来去医院间,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好似和整个社会脱离。

  我越来越喜欢和父亲说话,把家里的老相片都翻出来,指着一张张照片,请父亲讲背后的故事,听他讲如何逗我拍百日照、为什么我小时候头发都是黄的,为什么这几张照片就是几盆花,为什么那几张照片只是几块石头,父女俩常对着相片说笑半天。

  我时常很后悔,我这么多年都在做什么?我爱我的父母,但是我从没有真正去了解过他们的内心,要到现在,我才知道爸爸有一颗多么会生活的心,而妈妈曾多么温柔娇俏……可我已经永没有机会去弥补这个遗憾。

  可对着别人,我的话却越来越少。宋翊、陆励成、麻辣烫都常来看父亲,我见了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淡淡一笑,他们来,我不反对,他们走,我也从不挽留。

  我和麻辣烫之间的关系经过醉酒谈心,有所缓和,但是她心里有疑问,我心里有隐藏,所以,远未恢复到当年的亲密。可我不觉得难受,陪着父亲生病,看他忍受折磨,和父亲聊天,听他谈人生,我的心如经历了一次红尘洗练,多了几分豁达。我知道麻辣烫和我都还把对方放在心底,都关心对方,这就够了,其他一切顺其自然。

  至于宋翊和陆励成之间的纠葛,连宋翊这个当事人都不在乎输赢,我又何必关心?   一日,我推着父亲散完步,父亲和一个病友下象棋,我坐在一边的石凳上,赏满园春色,晚霞满天。

  听到身后熟悉的高跟鞋响,我没有回头,只是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麻辣烫坐到了我身边,我靠在她肩膀上:“来得正好,抬头看晚霞看久了,脖子怪累的。”

  麻辣烫笑:“你这人倒是挺会享受的,我们在外面争杀得精疲力竭、形象全无,你在这里扮杜陵野老。”

  “医院是个很奇怪的地方,生和死、悲和欢、软弱与坚强、残忍与温柔都在这里汇集,我天天泡在医院,有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已经活了五百年,阅尽生老病死、爱恨喜怒。今天我和爸爸
去婴儿房看婴儿,整个房间里,全是小婴儿,那场面挺震惊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灵顿悟,下次我带你去参观一下。”

  “蔓蔓。”麻辣烫的声音中有担心,“你还好吗?是不是照顾叔叔太累了?”

  “没有!这段日子除了担心爸爸的病,其他地方都是无法言喻的惬意。似乎只有在我很小的时候,有这么自由自在的感觉。上了小学,要好好学习争取上重点初中,上了重点初中又要争取上重点高中,上了重点高中又要争取考重点大学,然后一路毕业、工作,似乎总是忙忙忙!忙得只有周末回家吃饭的时间,我和爸爸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亲近,我们父女俩如今能花三四个小
时只喝两盅茶,悠闲自在得很!”

  麻辣烫嘲笑我:“才不工作几天呀?就一副山水隐者的调调,不会过几天,看我们都是红尘俗人,不喜欢和我们来往了吧?”

  我看着她,温柔地说:“对别人,很有可能。对你,永不!”

  麻辣烫朝我龇了龇牙,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我做了一些事情,不知道你会不会依然这样说。”

  “那你说来听听了。”

  “陆励成和宋翊的矛盾你应该知道。”

  “嗯。”

  “我爸爸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喜欢陆励成,却那么讨厌宋翊,暗中耍手段,处处给宋翊下绊子。陆励成也不是个好东西,得着便宜就卖乖,落井下石……”麻辣烫愤怒的神色突然变得尴尬,拿眼觑我。

  我说:“没事!你说你的,我不介意。”

  麻辣烫克制了语气:“陆励成估计也看出来这是他彻底击垮宋翊的千载难逢的时机,所以他抓住一切机会,毫不留情地打击宋翊。你别看他当着你的面对着宋翊有说有笑,还一起陪你爸爸下棋,可他在公司里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处处狠辣无情。公司里的人都是墙倒众人推,宋翊的日子很难过,却一点都没表露出来,我竟一直不知道。那天我去找他,无意中听到前台的小姑娘说他,我才知道连公司里的小喽啰也敢踩他了。你没听到那几个小姑娘的话,听得我当时就想冲上去扇她们……”麻辣烫的眼圈有点红,说不下去了。   我问:“你真去扇了?”

  “没有,我忍了!不想别人再看宋翊的笑话,说宋翊找了个泼妇。不过,那几个小姑娘后来被吓得够戗。”麻辣烫迟疑地看着我。

  我说:“没事,你继续说。”

  “我当时什么都没做,只是走上前去,告诉她们我是宋翊的女朋友,找宋翊。后来,我琢磨着,所有事情的起因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爸爸,那我也只能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就趁他们公司和客户的聚会,跑去看宋翊,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做了好多亲热动作,宋翊就只能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暗中我给我爸爸的秘书打电话,说我钱包忘带了,让他来给我送些钱。等他一到,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许仲晋的女儿,那帮人的脸色比翻书还快,立即对宋翊变了颜色。”

  我说:“这没什么呀!”

  麻辣烫小声说:“我本来只是想给这帮人一个警告,告诉他们就算我爸爸不喜欢宋翊,可他女儿喜欢,我爸和宋翊的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他们最好不要瞎掺和,否则万一哪天宋翊成了我爸的女婿,他们的日子就不见得好过了。可当时我这样一搞,就像扔了个大炸弹,场面乱哄哄的。宋翊又一点不领情,很不高兴的样子。他们又都跑来给我敬酒,我心情不好,就全喝了,我喝醉之后,正好陆励成在讲话,我对他的不满就全冲上了脑门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给恶狠狠地折损了一番。”

  我的脑袋大起来:“什么叫‘恶狠狠地折损了一番’?”

  “我……”麻辣烫眼中全是愧疚,“我骂他追我,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又骂他就会拍我爸的马屁,只会像哈巴狗一样摇尾巴,讨我爸欢心,没有半点本事。还说他阴险恶毒,一会儿说喜欢我,一会儿又去勾搭我的好朋友,花心大萝卜……我记不得了,我当时醉了,只记得最后,上百人的大宴会厅,没有一点声音。陆励成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宋翊捂着我的嘴,强行把我扛出了大厅。”

  “麻辣烫,你……”

  麻辣烫立即说:“我喝醉了!那些话是无心的。”她看着我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说,“你刚才说的‘对我,永不!’”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本以为陆励成已经赢定,没料到麻辣烫忽出奇招,双方的形势立即扭转。

  我苦笑:“麻辣烫,你可真是虎父无犬女!论资格,陆励成在北京的金融圈,也算前面的人物。虽然他是有求于你父亲,可你父亲也需要借助他,他们顶多算是狼狈为奸,哪里来的一方非要乞求另一方?就算是你父亲也不敢让他丢这么大的人,你可真够生猛的。”

  麻辣烫难过地说:“我也不想的,我从来不想承认我是许仲晋的女儿,可是我不能看着宋翊吃我父亲的哑巴亏,我以后再不喝酒了,我一喝酒就出事,你可别生我的气!”

  陆励成和宋翊竟然并肩而来,眼光在我和麻辣烫身上轻轻一转,走向了父亲,一左一右站在父亲两侧,看父亲下棋。麻辣烫仍没发现他们,只是搂着我胳膊求:“我知道我错了,毕竟你和陆励成现在在一起,我就是再恨他,也应该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予计较,可我真是喝醉了,满嘴都是胡话……”

  棋桌上一阵大笑声传来,麻辣烫回头看到宋翊和陆励成,更蔫了,一副恨不得立即钻到地洞里的样子。我强拽着她走过去,她看都不敢看陆励成,立即缩到宋翊身边,我只能站到陆励成
身边。

  四个人没事干,就都专心看爸爸下棋,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老爸的棋路。其实主要是我棋品不好,喜欢发表意见,麻辣烫也是爱说话的人,两个人意见相左的时候,麻辣烫就要找宋翊帮忙,把宋翊也拖下水。

  和爸爸下棋的老头笑眯眯地说:“你好福气呀!看看你身后这两双小儿女,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人家都是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看你天天有人陪、有人看,好福气呀!你看我儿子和儿媳两三天才来一次,来了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走。”

  他们三个来医院的频率太高,竟然让别人误会成爸爸的亲人了。爸爸也不解释,只是回过头,看向我们。我心头一酸,忙挽住了陆励成的胳膊,爸爸的视线在我和陆励成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笑了笑,又去下棋。

  等爸爸下完棋,麻辣烫立即抓着宋翊离去,我和陆励成送爸爸回病房,安顿他睡下。等我们出来时,已经月上电线杆,人约黄昏后,一对对情侣在路边轧马路。

  我主动提议也去轧一下马路,陆励成没有反对,我们两个就一圈圈地溜起来,想了半天,却都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他不要伤心,询问他是否还介意,打听后果是否严重,似乎都不妥当

  冥思苦想之际,他自己开了口,淡淡地说:“你若有机会就看看什么酒好,也许过几天你就要陪我大醉一场了。”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记起我和他打过的赌:“什么意思?你要离开北京吗?”

  他微笑,很云淡风轻的样子:“离开也没什么不好,也许别处有更好的风景。”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看着他。他坐到花台上,取出根烟,点上,笑笑地说:“人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我是赌场情场双输。”

  夜色、香烟让他的身影披上了寂寥,我坐到他身边,轻声说:“你以后少吸点烟吧!”

  他笑看着我,没吭声,好一会儿后说:“我等着我女朋友来说这句话。”我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沉默地坐着,他吸完一根烟,淡淡说:“回去吧!”

  上了车,我们俩也一直沉默着。

  他打开音响,一首英文歌飘出来,他听了一会儿,突然将音量调到最大,优美的男中音轰鸣在小小的车厢里,激荡着耳膜,震撼着心灵,让神游天外的我,不得不去倾听。

  ……

  If I climbed the highest mountain just to hold you.If I said that I would love you every single night.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

  If I swam the longest river just to call your name.If I said the way,I feel for you would never changeWould you ever fool around?

  Well I'm sorry if it sounds kinda bad just that.Worried I'm so worried that you let me down.

  Because I love you,love you,I love you……love you……love you……

  我跟随着歌声轻问,如果我攀上最高的山峰只为了能紧抱住你;如果我告诉你,每一个夜晚我都深爱着你,是否你依然会拒绝我?如果我游过最长的河流只为了能呼唤你的名字,如果我告诉你,我对你的感觉永远不会变,是否你会偶尔和我在一起?

  我可以攀上最高的山峰,也愿意游过最长的河,可我该如何跨越生死的界限?打破死亡的诅咒?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比拟许秋已经永恒的美丽。

  歌声结束,陆励成关小了音响,他似乎也因歌声而动容,一直没有再说话,我感谢他此时的沉默,让我能躲在角落里藏起自己的伤口。

  下车时,我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瞬,直直凝视着我的眼睛:“Because……”顿了一顿,缓慢却清晰有力地说,“I love you。”

  “Because I love you?”我惆怅地笑了,“很贴切的名字。再见!”

  已经进了大厦,他仍坐在车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我向他挥挥手,走进了电梯。   大姐正盘膝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我留给她的饭,看到我,立即关了电视:“出大事了!今天连事务所大中华区的合伙人都从香港打电话给我八卦陆励成。你难以想象八卦消息的精彩程度,说陆励成和宋翊不但是工作上的死对头,还二男争一女,要是一般女孩倒罢了,偏偏是许仲晋唯一的女儿,所以活脱脱一个江山美女战场呀!”

  大姐说得眉飞色舞,我没精打采地坐到她身边:“他们都说什么?”

  “听说许老爷子喜欢陆励成,女儿却喜欢宋翊,最后许家的公主大闹北京城,在无数人面前辱骂陆励成,陆励成一声不敢吭。”大姐叹气,“陆励成这次真是丢人丢大了!男人活得就是个面子,不知道他现在什么心情。”

  “他还好。他当时不说话也不是不敢吭声,而是作为一个男人,没有必要和喝醉酒的女人对骂。”

  “什么?你见过他?”

  大姐凑到我身边,一副恨不得敲开我脑袋,八卦一番的样子,我郁闷:“老大,你好歹也是一事业有成的知识女性,怎么表现得和街头大妈一样?”

  大姐才不管,振振有词地说:“别说我,现在所有人都在极度关心此事的发展状况,没听到连我的大老板都特意从香港给我打电话暗示我关注吗?她下次问我,我拿什么汇报?若让她知
道许仲晋的女儿的好朋友和我共居一室,我却什么都不说,她要么怀疑我这人的能力,要么怀疑我对她的忠诚。”

  “我不会知道的比你多,麻辣烫是醉骂陆励成,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难道我能跑去问陆励成:‘喂,听说许怜霜骂你了,真的吗?都骂了些什么?’我活得不耐烦了吗?你要想知道,直接把那天晚上参加宴会的大佬约出来,和他们面谈不就行了!这些中老年欧吉桑,别看平时官威十足,说起闲话来,不比街头大妈差。”

  大姐竟撑着下巴思索,似乎觉得我这个建议很可行,我翻了个白眼,去厨房给自己盛汤。   大姐笑嘻嘻地问我:“陆励成真的在追许怜霜?”

  “嗯,曾经追过,现在不清楚。不过……”我瞪住大姐,“这事不许你告诉任何人,否则我和你绝交!”

  大姐张着嘴,吃惊地说:“竟是真的?我还以为外面流言夸张。听说许老爷子气得差点掀桌子,真的吗?”

  “假的!”

  大姐立即凑到我身边:“你知道什么?”

  我喝了口汤,慢吞吞地说:“大姐,你的英明神武哪里去了?麻辣烫公然表示她是宋翊的女朋友,拆她爹的台,她老爹肯定很生气,但是那是谁呀?许仲晋!手底下直接管辖的人就一百
七十多万!这样的人会气得掀桌子?咱们只管两三千号人的合伙人都不会干这种事。”

  “哦!也对!”大姐点头,“不知道最后到底是许老爷子把宋翊赶出中国,还是许怜霜让陆励成彻底绝望。”

  我站起来,去厨房放碗:“我准备睡了。”

  “先别走!”大姐抓住我,却半天没下文,我只能又坐下来,“你想说什么?”

  大姐问:“你在他们的三角关系中是什么角色?”

  我的心一窒,说不出来话。

  “苏蔓,你要掂量清自己的分量,我们这行可不是娱乐圈,绯闻八卦越多越成功。我们是替客户掌管钱、监管钱的人,客户要的是一个沉稳、低调、可靠的形象,不是一个整天出新闻的人。这就是为什么陆励成的事业现在很危险的原因,当然,宋翊也不见得好过,许怜霜什么都不懂,她这么闹,毁的不仅仅是陆励成。可他们毕竟是男人,而且陆励成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谁都不知道,宋翊大不了可以回美国,许怜霜是公主,更不用发愁将来,可你……”大姐的表情非常严肃,“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你陪他们玩不起!你没有资本!”

  “我明白。”

  大姐放开了我:“不要怪我说话难听。”

  我说:“我不是小孩子了,哪些话是关心,哪些话只是好听,我分得清楚。”

  大姐笑:“去洗澡吧!碗放那儿,我吃完了一块儿洗。”

  “嗯。”

  日子缓慢而迅速地滑过,爸爸的身体逐渐消瘦,饭量越来越小,陆励成、宋翊和麻辣烫都看出了爸爸的变化。不要说陆励成和宋翊,就是麻辣烫都在我面前不再讲外界的是非,她不知道从哪里看来许多笑话,每天来看我时,给我和爸爸讲一个,笑得我们前仰后合。

  爸爸每天活动的时间逐渐缩短,他的身体越来越容易疲惫,常常和我说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

  我不想问医生,我只抱着我的希望,每天守着爸爸。即使他睡着了,我也不想离去。

  我如今发展了一个新嗜好,喜欢在爸爸睡着的时候,坐在他身边整理东西。我买了一个异常精美的大相册,把所有爸爸和妈妈的老相片按时间顺序整理排列,在旁边写下每张相片的故事
。四月底是爸爸的生日,我想全部整理出来后,给父亲做生日礼物。

  现在我才整理到我出生,我把自己的百日照放在爸爸和妈妈合影的下面,写下:

  爸爸和妈妈的小公主在九月份降临人间,据妈妈说生下来很丑,满头的毛都是黄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据爸爸说生下来很漂亮,一头小金发,像外国洋囡囡。

  我刚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带我去天安门广场放风筝的照片。碧蓝的天空,朱红的城楼,风华正茂的爸爸,眯着眼睛笑的我。我在旁边写下:这张照片很美,因为拍摄照片的人深爱照片中的两个人,照片的美丽是她眼中折射的爱意。

  我整理着照片,就如同整理着我和爸爸妈妈二十多年来的时光。照片已经退色,时光已经远走,可那些爱,永远都在身边,永远!

  第二十一章 心伤

  岁月已撒下天罗地网,无法逃脱的,是我的痛苦,和你的心伤。

  我提着早点,刚出电梯,就看一群医生护士从我身边像旋风般刮过,这样的场面在医院司空见惯,我已不再惊讶,可当我看到他们进入的房间时,身子猛地一颤,早点掉到地上。

  我跑向病房,两个护士拦住我,几个人推着父亲的病床迅速向急救室跑去,等他们进了急救室,两个护士才放开我,把我强按到凳子上坐下。

  她们究竟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到,我木然地坐着,盯着急救室的门。

  陆励成大步跑着出现,默默地坐到我身边,叫了声“苏蔓”,就再说不出来话。

  宋翊也匆匆赶来,沉默地坐到我的另一边。

  没多久,麻辣烫也踩着高跟鞋赶来,一见我,就抱住了我。

  我对她喃喃地说:“我还没准备好,我还没准备好……”

  很久后,急救室的门打开,我立即跳起来,却没有勇气上前。宋翊和陆励成交换了个眼神,陆励成和麻辣烫留下来,陪着我去看父亲,宋翊去和医生交谈。

  爸爸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五十斤,算是标准的北方大汉,可如今病床上的他看上去也许只有九十斤,每一次呼吸都似乎要用尽全力。我蹲在他床前,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远处宋翊和医生的交谈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癌细胞让病人的内部器官已经大部分都衰竭……病人的意志力非常坚强,他现在全靠意志力在维持生命……会很痛苦,要有思想准备……”

  爸爸睁开眼睛,看向我,我俯在他耳边叫:“爸爸。”

  爸爸想笑,却痛苦地皱起了眉。我想哭,却只能微笑。   爸爸凝视了我一会儿,又昏迷过去。

  我一动不动地守在爸爸的病床前。宋翊和麻辣烫让我吃饭,我吃了几口,全吐出来,他们不再相劝,只让我尽力喝水。

  爸爸时昏迷、时清醒,昏迷时,痛苦的呻吟从喉间逸出,清醒时,他一直看着我。

  陆励成和宋翊都想说什么,却都不敢张口,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可是,这是我的爸爸呀!

  麻辣烫却不想忍着,她眼中含着泪水说:“蔓蔓,我知道你舍不得叔叔走,可你不能再让叔叔为了你强留着了,他太痛苦,看着他痛苦,你更痛苦。”

  我不吭声。   下午时,爸爸出现吐血症状,医生插管替他清除肺部积血,那么粗的管子插进了他的内脏,我终于再克制不住自己,跑到楼道里,靠在墙壁上失声痛哭。

  麻辣烫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看着我哭泣。人类的力量在死亡面前,都太微弱。

  哭完后,我擦干眼泪,对他们说:“我想一个人和爸爸在一起。”

  我找出给爸爸的生日礼物,坐到爸爸身边,等爸爸再次清醒时,我把没做完的相册拿给他看。

  “爸爸,这是我给你做的生日礼物。”

  我一页页翻给他看。

  “这是你刚从部队转业时的照片。”

  “这是妈妈刚参加工作时的照片。”   “这张是你和妈妈的第一次合影。”

  “这是我出生时的百日照。”

  ……

  翻到了最后一张相片,我说:“才做到我刚考上大学,不过我会继续做完它的。”

  爸爸朝我眨眼睛,我的脸贴在他的手掌上轻蹭:“爸爸,你放心地和妈妈走吧!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以为我会痛哭,可我竟然是微笑着的:“爸爸,你不用再为我坚持,不用担心我,我真的可以照顾好自己。我不会孤单的,你看到了的……”我把相册举起来给他看,“我有这么丰厚的爱,我知道你们不管在哪里,都会一直爱我,都会一直看着我,我会好好的,过得快快乐乐的。”

  爸爸的喉咙间“咕噜”“咕噜”地响着,我说:“我会找一个很好的男人,嫁给他,我还想生一个女儿,给她讲她的姥爷和姥姥的故事。爸爸,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过得幸福!”

  爸爸的手上突然生出一股力气,紧紧地拽住我,我也紧紧地拽住他,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眼角全是泪,我哭了出来:“爸爸,你放心地和妈妈走吧!别再坚持了,别再坚持了……”

  陆励成、宋翊和麻辣烫听到我的哭声,跑了进来。陆励成说:“叔叔,你放心,我……”他看了一眼宋翊,“我和宋翊、许怜霜都会帮您照顾苏蔓的。”   麻辣烫也含着眼泪说:“叔叔,您放心吧!蔓蔓永远不会是一个人,从今天起,我就是她的亲姐姐,我会永远照顾她、陪着她。”

  爸爸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我跪在了他床前,哭着说:“爸爸,去找妈妈吧!女儿已经长大,可以照顾自己。”

  爸爸手上的力气渐渐消失,眼睛定定地望着我,牵挂、不舍、希冀、祝福,最终,所有的光芒都随着生命之火的熄灭而一点一点地暗淡。

  “滴”的一声,心跳监视仪上跳动的图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护士跑了进来,医生也来了,他们确认并宣布着死亡时间,无数人说着话,我却听不清楚一句。   我握着爸爸逐渐冰凉的手,不肯松开。从此后,再没有人会唠叨我,再没有人来逼我相亲,再没有人打电话嘱咐我不要熬夜……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我失去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以后,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一个孤儿了。

  麻辣烫跪在我身边,扳着我的脸看向她:“蔓蔓,你还有亲人,你忘记了吗?我们说过是一生一世的姐妹,我答应了你爸爸,我就是你姐姐。”

  我木然地看了她一会儿,抱住了她,头埋在她肩头,泪水汹涌地流着,她陪着我哭。我越哭越大声,渐渐地,将成年人的克制隐忍全部丢弃,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起来。

  麻辣烫一直紧抱着我,任由我宣泄着自己的痛苦和不舍,直至我哭晕在她怀里。

  我刚睁开眼,就有人过来询问:“醒了?要喝点水吗?”

  是宋翊,我问:“麻辣烫呢?”

  他说:“她和陆励成在外面做饭,我负责等你醒来。”

  我坐了起来,一天没有进食,身子有些发软,宋翊忙扶住我,递给我一杯橙汁:“先喝点橙汁。”

  我把橙汁喝完:“我想先洗个脸再吃饭。”

  “好。”

  我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这几个月,我也瘦得厉害,下巴尖了,眼睛就显得尤其大,现在又哭得红肿,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难怪爸爸看着我的眼神那么担忧,我胸中鼓鼓胀胀,又想掉眼泪,却立即用冷水激了下脸,将泪意逼回去。看着镜子中湿漉漉的脸,我手放在镜子上,指着自己的额头,很认真地说:“你答应过你爸爸什么?你不可以让他们担心,你舍得让他们担心吗?”

  深吸了几口气,飞快地洗着脸,又梳了头,把自己收拾利落。

  出来时,饭桌上的菜已经全部摆好,我说:“好香!肯定不是麻辣烫的手艺!”

  麻辣烫不满:“什么呀?每道菜都有我的功劳,葱是我洗的,姜是我切的,蒜是我剥的。是不是,陆励成?”

  陆励成没好气地说:“是,你的功劳最大。我要姜丝,你给我剁姜块,我要葱花,你给我葱段,说你两句,你还特有理。”

  麻辣烫不满,拿着锅铲想敲他,陆励成躲到了一边。麻辣烫边给我盛饭边说:“真是做梦都想不到陆励成同志的厨艺竟然这么好,他老婆将来可有福了!”

  我笑,随口说:“你不会后悔了吧?”

  一言出口,四个人都怔住。陆励成立即笑着说:“都吃饭了!”

  我坐到座位上,开始吃饭,尽量多吃,不管自己是否有胃口。

  他们三个陪着我说话,看我胃口似乎不错,都挺开心,可等我要第二碗饭时,陆励成收走了碗筷,不许我再吃:“饿了一天,就先吃这么多。”

  宋翊说:“不要太逼自己,悲伤需要时间化解。”

  我不吭声,坐到沙发上,他们坐过来,麻辣烫说着他们三个对葬礼的计划和安排,询问我还有什么意见,麻辣烫拿出几个图册给我看:“这是我们选的几个墓地,环境都很好,我选的是叔叔和阿姨的骨灰合葬,你觉得呢?”

  我点头,他们三个已经考虑到最细致,一切不可能再周到,我说:“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你们,我不知道我……”

  麻辣烫“切”的一声:“你和我客气?你信不信,我回头收拾你?”

  陆励成淡笑着说:“我只记得某人说过,不言谢,只赴汤蹈火。”   宋翊凝视着我,没说话。

  在他们三个和大姐的帮助下,父亲和母亲的葬礼简单而隆重。

  等安葬完爸爸和妈妈,我的存折里竟然还剩五万多块钱。大姐怕我一个人闲着,会忧思过度,所以建议我立即去工作,承诺帮我找一个好职位,我拒绝了她的好意。大姐想劝,可看着我的消瘦,又说:“是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恢复一下元气。”

  我告诉大姐,因为暂时不打算工作,住在城里没有必要,所以准备搬回我和爸爸妈妈在房山的老房子。大姐怕我睹物思人,麻辣烫却没有反对,麻辣烫对大姐说,我会天天去骚扰她,让她没时间胡思乱想。

  作了决定,就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看着不多,实际收拾起来却不少,我又舍不得扔东西,一个花瓶,一丛干花,都总是有我买这个东西的故事,所以一件件东西打包,挺耗时间,不过,我现在时间很多,所以慢慢做,边做边回忆每件东西的来历,也很有意思。

  收拾到一个脚底按摩器,想起这是麻辣烫给我买的。我有一段时间日日加班,忙得连走路的时间都没有,麻辣烫就给我买了这个按摩器,让我趴在桌子前工作的时候,放在脚底下,可以一边按摩,一边工作,强身健体和工作两不耽误。

  正一边回忆,一边收拾东西,“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显然,敲门的人很着急迫切,我立即去开门,看到宋翊神色焦急地站在门口。   “怜霜来找过你吗?”

  “昨天来看过我,今天还没来,怎么了?”

  “怜霜盗用了我的密码查看了我的网上私人相册。”

  我呆了一呆,才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心刹那间冰凉:“有你和许秋的照片?”

  他眼中全是痛苦和自责:“全是我和许秋的照片,许秋去世后,我彻夜失眠,所以把所有她和我的照片全部整理了一遍,放在这个相册中。”

  我只觉得寒气一股股从心底腾起,如果是别的女人,麻辣烫顶多难受一下,可许秋……我无法想象她看到宋翊和许秋一幅幅亲密的照片时,是什么感受。旧时的噩梦和现在的噩梦叠加,
她会觉得整个世界在崩溃。原来,不管她多努力快乐,即使许秋死了,她仍无法逃脱许秋的诅咒。

  我立即返回屋子拿手袋和手机,边往外走边给麻辣烫打电话,手机关机。

  “你和她父母联系过吗?”

  “我给她妈妈打电话,她不接,全部摁掉了。”

  “她妈妈的电话号码是什么?”

  宋翊找出号码给我看,我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王阿姨吗?阿姨好,我是苏蔓,怜霜回家了吗?”

  “她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她爸爸和她现在一句话不说,父女两人一直在冷战。我要想见她,只能去她住的公寓,我一直想联系你,拜托你多去看看她,可又不好意思,毕竟你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心里肯定也不好过。怎么?你联系不到她吗?”

  王阿姨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憔悴,我把本来想说的话吞回去:“估计她手机没电了,也许过一会,她就会找我,她经常晚上来看我的。”

  “那好,你见到她,多和她说说话,劝劝她,她爸爸不想打她的……”

  我吃惊地问:“伯父打她?”

  王阿姨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和她爸爸为宋翊大吵了一架,父女俩话赶话都把话说得过了,怜霜说了一些很伤人的话,她爸一气之下就打了她一耳光。自从那天,怜霜就再没回过家。”   我挂了电话,看向宋翊。因为手机漏音,宋翊已经半听半猜,知道了电话内容,宋翊脸色苍白地说:“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过我。”

  我自责地说:“我一心全在爸爸身上,也没留神到她的异样。计程车找人太不方便了,我们得找个司机。”

  我给大姐打电话,她说正在和客户吃饭,我只能又给陆励成打电话:“你在做正经事吗?”

  “一个人在吃饭。”

  “回头我请你吃饭,现在能麻烦你做一下司机吗?麻辣烫失踪了,我们必须要找到她。”   “宋翊难道不是她的磁铁吗?你把宋翊往人海里一立,她就会和铁块一样,不管遗落在哪个角落,都会立即飞向磁铁。”

  “事情很复杂,我没有时间和你解释,你究竟帮忙不帮忙?”

  他说:“我立即过来,你在哪里?”

  “林清楼下。”

  二十分钟后,陆励成的牧马人咆哮着停在我们面前,我和宋翊立即上车。

  “去哪里找?”

  我想了想:“先再去一趟她的家。”

  家里,没有人。

  宋翊一直不停地在打她的手机,手机一直关机。我打了所有和她关系稍好的朋友的电话,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去她常去的餐厅,侍者说没见过。

  去她和宋翊常去的场所,没有人。

  去我和她常去的那家酒吧,老板说没来过。

  无奈下,我把所有她爱去的酒吧和夜店的名单列出,准备一家家去找。

  酒吧里灯光迷离、人山人海,人人都在声嘶力竭地放纵,阴暗的角落里红男绿女肢体纠缠,充斥着末世狂欢的味道。我们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大胆的欲女们借机用身体摩擦着陆励成和宋翊,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吃谁的豆腐。陆励成笑笑地享受着她们的挑逗,既不拒绝,也不主动,只不过步子绝不停留。宋翊却脸色铁青,用胳膊近乎粗鲁地挡开每一个人。

  后来,我们还去了一家同性恋酒吧,陆励成绝倒:“你和许怜霜的生活可真丰富。”

  “我们俩很好奇,来过几次,麻辣烫喜欢喝这里的一款鸡尾酒,所以我们偶尔会来。”

  以前我和麻辣烫来时,无人答理,可这次所有人都对我们行注目礼,只是不知道他们看上的是陆励成还是宋翊,有男子端着酒杯想过来搭讪,可看清楚宋翊的神色后,又立即离开。

  等从酒吧出来,已是深夜两点,我累得实在不行,脚痛得再走不动,直接坐到马路沿上。

  陆励成说:“这么找不是个办法,北京城里到处是酒吧酒店,她若随便钻到一家不知名的店里,我们找到明年也找不到。”

  宋翊又在给麻辣烫打电话,仍然是关机。他却仍然在不停地打,不停地打,我看不下去,说:“别打了!”

  他猛地将手机扔出去,手机砸到墙上,变成几片掉到地上,机器人般的女声重复地说着:“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陆励成走过去,跺了一脚,声音戛然而止。

  夜色,变得宁静,却宁静得令人窒息。

  宋翊抱着头,也坐到了马路沿上,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发呆。麻辣烫,你究竟在哪里?

  一弯半月浮在几座高楼间,周围的灯光太明亮,不注意看都不会发现。

  我跳起来:“陆励成,开车!”

  宋翊仍抱头坐在地上,我和陆励成一左一右,把他拽上车。

  “去哪里?”

  “去我家,我以前的家。”

  陆励成很是诧异,却没有多问,只是把车子开得风驰电掣,大街上的车辆已经很少,不一会儿,就可以看到我住过的大楼。

  已是深夜,大多数的人已经入睡。高楼将长街切割得空旷冷清,只有零落几个窗户仍亮着灯,越发衬得夜色寂寞。

  寂寞冷清的底色上,一个乌黑长发,红色风衣的女子靠着一根黑色雕花灯柱,抬头盯着天空;迷离忧伤的灯光下,夜风轻撩着她的头发,她的衣角。

  我示意陆励成远远地就停下车,宋翊呆呆地盯着那副孤单忧伤的画面。

  “麻辣烫告诉我,她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站在那根灯柱下,她告诉我你就像油画中的寂寞王子,你的忧伤让她都有断肠的感觉。我想她应该一直在好奇你为什么忧伤,她一直在努力闯入你的心中,不管是她乱发脾气,还是盗用密码偷看你的相册,她所想做的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麻辣烫的父母反对你们在一起,说心底话,我也反对。”

  陆励成深盯了我一眼。

  “我反对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你对麻辣烫太不公平。她不是你赎罪的工具,更不是许秋的替代品,你知道吗?麻辣烫恨许秋!”   宋翊震惊地看向我,陆励成则一脸茫然。

  我说:“她在你面前是不是从没有提过许秋?当然,你也不敢提,所以她不提正好合你心意。可你想过吗?以你和她的亲密关系,她怎么从来不谈论自己的姐姐?许秋在你心中是完美无缺的恋人,可在麻辣烫心中,她并不是一个好姐姐,甚至根本不是她姐姐。”

  宋翊想说什么,我赶在他开口前说:“你有爱许秋的权利,麻辣烫也有恨许秋的权利。我不管你多爱许秋,你记住,如果你因为麻辣烫恨许秋而说任何伤害麻辣烫的话,我会找你拼命!”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寂静得能听见我们彼此的心跳声。   很久后,陆励成问:“我们就在这里坐着吗?”

  宋翊的声音干涩:“怜霜是不是还不知道她的肾脏来自许秋?”

  “我想是,许伯伯应该刻意隐瞒了她,否则以她的性格,宁死也不会要。”

  “她就这么恨许秋?许秋顶多偶尔有些急躁,不管是同事还是朋友都喜欢她……”

  我的声音突地变得尖锐:“我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你怎么爱她是你的事情,麻辣烫如何恨她也是麻辣烫的自由!”

  我跳下了车,向麻辣烫走去。

  走到她身边时,她才发现我。她丝毫没有惊讶于看见我,平静地说:“蔓蔓,如果我没有看见他多好,他永远是我的美梦,不会变成噩梦。”   “很晚了,我们回家好吗?”

  “家里有很多镜子,我不想回去。”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今天一直在照镜子,我才发现,原来我和许秋长得还是有点像的,我们的额头和眼睛都像爸爸。蔓蔓,真惨!是不是?这个人我永生永世都不想见,可竟然要天天见。”

  我想了半晌,才说:“没事的,现在科技发达,正好你的眼睛也不够漂亮,我们可以去做整容手术。”

  麻辣烫微笑,发丝在她笑容背后忧伤地飘拂。

  “可是它怎么办?”麻辣烫指着自己的肾脏部位。   我悚然变色。

  她笑着说:“你一个外人都能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怎么可能猜不出来?我今天一直在回忆宋翊的一切,突然间我就想明白了一切。我在医院里听到的他的痛哭失声是为了许秋,他的哭声让我心动,可他哭泣的对象却是我恨的人,多么讽刺!妈妈告诉我的许秋死亡日期是假的,难怪这个肾脏这么适合我,因为它流着和我一样的血。”

  麻辣烫握住了我的手:“我还想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宋翊,不是因为你的苹果,而是因为你。他站在楼下,哀伤的是许秋,想念的却是你。”

  “不是的,我……”我觉得我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翻腾,整个人似乎都被拧着疼。可麻辣烫的表情仍然是这样平静,就好似一切都是别人的故事。

  “对不起,蔓蔓!原来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在你流血的心上肆无忌惮地快乐起舞,还要逼着你和我一块儿笑。”麻辣烫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起伏,眼中泪珠盈盈,“我很开心,因为你自始至终选择的是我,即使那个人是你暗恋多年的宋翊。可我却对不起你,其实,我后来已经察觉你和陆励成不是什么男女朋友,你和宋翊相处尴尬,可我假装不知道,甚至刻意逃避,只想去抓住我的梦想。我以为我和许秋是不一样的人,现在才发现我们的确是姐妹,我们都自私虚伪,都善于利用他人的善良,达到自己的目的,都从来没把姐妹亲情当一回事。蔓蔓,原谅我,原谅我……”

  麻辣烫的脸色越来越青,突然之间身子就软了,向地上滑去,我一把抱住她,却自己也被她坠得向地上倒去,两个人全摔在了地上。

  我惊恐地大叫:“陆励成,陆励成……”

  陆励成和宋翊冲过来,一个扶我,一个抱麻辣烫,我推陆励成的手:“车,车,医院……”我全身都在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励成立即去开车,宋翊把麻辣烫抱到车上,陆励成开足马力向医院冲去。

  还没到医院,我们已经被警车盯上,两辆警车在我们后面追,大喇叭叫着,命令我们停车,一辆警车从辅路并上来,想在前面拦截住我们。   陆励成询问宋翊:“你想怎么样?”

  宋翊盯着麻辣烫,头都未抬地说:“我想最快赶到医院。”

  陆励成微微一笑,把油门踩到底,直接向前面的警车冲去。警车吓坏了,牧马人是越野吉普,相当于两个它的分量,它完全没有胆子和牧马人相撞,立即猛打方向盘,堪堪避开了我们。

  陆励成把牧马人开得像烈火在奔腾,三辆警车在我们身后狂追,前面的车听到警笛,再看到我们的速度,老远就让到了一边,往常要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今天竟然十多分钟就到了。   陆励成将车稳稳地停在医院门口:“你们送许怜霜进去,我在这里应付警察。”

  宋翊抱着麻辣烫冲下车,等我们进入大楼,才看到警车呼啸着包围了陆励成的车。

  麻辣烫被送进急救室,宋翊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整个人如被抽去魂魄,不管我和他说什么,他都好像听不到。

  我给麻辣烫的妈妈打电话。深夜三点多,电话响了半天,才有人接,老年男子的声音,略微急促地问:“你是苏蔓?小怜出了什么事?”

  我无暇惊讶于他的智慧,快速地说:“她现在在医院的急救室,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此时,声音倒平静了:“哪家医院?”

  我报上医院地址,他说:“我们立即到。”

  不到半个小时,一位面容方正的男子和王阿姨匆匆而来,王阿姨看到宋翊,满面泪痕地冲过来:“我就知道你会害她。”

  “阿云。”许仲晋拉住王阿姨,完全无视宋翊,只和我打招呼,“苏蔓?小怜给你添麻烦了。”

  “伯父不用客气,我和麻辣烫……怜霜是好朋友。”

  不一会儿,有几个医生赶来,这家医院的院长也赶了来,整个楼道里人来人往,乱成一团。院长请许伯伯到一间屋子休息,从屋子的大玻璃窗可以直接看到急救室里面。   宋翊仍然坐在急救室门口,不言也不动地等着。我陪他默默坐了一会儿,有人来叫我,说王阿姨想和我说话。

  进去后,发现王阿姨一直在哭,能说话的显然只有许伯伯,他问我:“小怜手术后身体恢复得很好,从来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我觉得只能实话实说:“她发现了宋翊是许秋的男朋友,又发现了她的肾脏是许秋的。”

  王阿姨听到,眼泪落得更急,一边哭一边骂宋翊。

  许伯伯盯着急救室内忙碌的医生,脸色很难看。

  我突然想起陆励成,这人这么久都没上来,看来是被警察抓走了。

  “许伯伯,刚才怜霜……”   “我听到你叫小怜麻辣烫,是她的外号吗?你就叫她麻辣烫吧!”

  “好!刚才麻辣烫突然昏倒,我们为了尽快送她到医院,闯了无数红灯,还差点撞翻一辆警车。是陆励成开的车,他被警察抓走了。”

  许伯伯看向坐在屋子角落里的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他立即站起来,向外走去。

  许伯伯没做什么承诺,所以我也就不能说谢谢,只能当刚才什么话都没说过。

  很久后,看到急救室的医生向外走,我立即冲出去,和宋翊一起围住医生。医生根本不理会我和宋翊,直接走向屋子,和许伯伯讲话。

  我和宋翊只能站在门口偷听。   有一个医生应该是麻辣烫的老医生,和许伯伯很熟,没太多修饰地说:“情况不太乐观,她体内的肾脏和身体出现了排斥。”

  王阿姨叫:“怎么会,已经六年了,这么久都没有排斥,怎么突然就排斥了?”

  一堆专家彼此看着,表情都很尴尬,最后是一个年轻的医生解释说:“这种现象在医学上的确很罕见,一般来说排斥反应最强烈的应该是移植手术后的头一年,时间越长越适应,不过也不是没有先例,英国曾有心脏移植十年以后出现排斥反应的病例。目前,您女儿出现排斥的具体原因,我们还没有办法给出解释,我们只能根据病体现象判断本体和移植体产生了排斥。”

  王阿姨还想说话,许伯伯制止了她:“现在不是去探究科学解释的时候。”他问医生:“排斥严重吗?”

  年轻医生接着说:“我们人类的身体有非常完善的防御机制,对外来物如细菌、病毒、异物等异己成分有天然的防御方法,这些方法包括攻击、破坏、清除。正常情况下,这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所谓排斥反应就是肾移植后,供肾作为一种异物被身体识别,大脑发出指令、并动员身体的免疫系统发起针对移植物的攻击、破坏和清除。一旦发生排斥反应,移植肾将会受到损伤,严重时会导致移植肾功能的丧失,甚至危及生命安全。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排斥反应会进行到何种程度,这要取决于病人大脑对移植肾的判断和接纳。”

  我只觉得如同被人用一把大铁榔头猛地砸到头上,疼痛来得太过剧烈和意外,整个身子都发木,反倒觉不出疼。我身旁的宋翊身体摇摇欲坠。王阿姨猛地向外冲来,如一只被抢去幼崽的母猫般扑向宋翊,劈头盖脸地打宋翊。

  “我们许家究竟欠了你什么?你害死一个不够,又要害死另一个,如果怜霜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众人拉的拉,劝的劝。

  我麻木地看着一切,只觉得我的身体一时热、一时冷。   麻辣烫是多精神的人呀!从我认识她起,她嬉笑怒骂、神采飞扬,从来没有吃瘪的时候,整个一混世女魔王!她怎么可能会死呢?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们仍然又哭又骂又嚷又叫,我安静地走进了隔离病房,揪着麻辣烫的耳朵,对她很用力地说:“你听着,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如果真觉得我是你姐妹,你就醒过来补偿我,我要真金白银看得见摸得着的补偿,你丫的别用什么‘对不起’‘原谅我’这种鬼话糊弄人!他母亲的,这种话,说起来又不费力气,让我说一千遍我也不带打磕的,你可听好了,你姐姐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不接受!”   护士冲进来,把我向外推:“你神经病啊?没看病人昏迷着嘛!赶紧出去,出去!”

  我朝着病房大叫:“麻辣烫,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我被两个护士架着,往外拖。她们把我强塞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我被锁在了徐徐下降的电梯里,我拍着门嚷:“麻辣烫,我不接受,不接受……”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跌到了地上,我突然觉得好累好累,身子软得一丝力气都没有。

  值班的保安看见我,忙来扶我,安慰我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揪着他的衣领子,朝他怒吼:“你说谁死了?你说谁死了?麻辣烫不会死……”   保安吓得连连说:“没死,没死。”

  一个人一边把我悬空抱起来,一边和保安道歉:“对不起,她受了点刺激。”

  他就这样把我抱出了医院,我用力向后踢:“陆励成,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把我带到僻静处,才放下我,我转身就去打他,谁要你多管闲事?他把我向他怀里拽去,用两只胳膊牢牢圈住了我,我胳膊虽然动不了,可仍然在又踢又掐。他一手紧抱着我,一手轻拍着我的背。我打着打着,突然就没了力气,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失声痛哭。

  妈妈走了,爸爸走了,我实在再承受不了一次死亡。

  太不公平!死者可以无声无息地睡去,生者却要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

  陆励成一直轻拍着我的背,低声说:“乖!不哭了,不哭了。”他就如哄小孩子,可也许正因为这个动作来自童年深处的记忆,曾带着父母的爱,抚慰了我们无数次的伤心,竟有奇异的魔力,我的情绪慢慢平静。

  等我哭累了,不好意思地抬头时,才发现他半边脸红肿,好像被人一拳击打在脸上。

  “警察打你了?他们暴力执法!你找律师了吗?”

  他不在意地笑:“我差点把人家撞翻车,他冲下来打我一拳算扯平。”

  已经凌晨六点,东边的天空泛起橙红,医院大楼的玻璃窗反射出一片片的暖光,空气却是分外清冷。不知道是冷,还是怕,我的身子瑟瑟发抖。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折腾了一晚上,陆励成脸上的胡楂子都冒了出来,衣服皱皱地团在身上,再加上脸上的伤,说有多落魄就有多落魄。我想摇头,可看他形容憔悴,于是说:“外面有一个早点铺子,我们去喝碗豆浆吧!”

  我点了三份早点,吩咐两份在这里吃,一份打包,和陆励成解释:“一份给宋翊。”

  陆励成一边喝豆浆一边问:“你能和我说一下究竟怎么回事吗?否则我想帮忙也帮不上,许怜霜的肾脏为什么会突然衰竭?”

  我胃里堵得难受,可我现在肩头担子很重,麻辣烫已经躺在病床上,我不能再躺倒,逼着自己小口小口地喝豆浆:“麻辣烫有一个姐姐叫许秋,五年前或者六年前,反正在我认识麻辣烫之前,车祸身亡,开车的司机是许秋的男朋友宋翊。许秋死后,肾脏移植给麻辣烫,麻辣烫的父母隐瞒了这个事实。宋翊真正爱的人是许秋,麻辣烫昨天发现了这个秘密,同时发现自己的肾脏是许秋的。她不是肾脏衰竭,她只是大脑对身体发出指令,排斥、消灭侵入她身体的异物。”

  陆励成听得呆住:“像电视剧。”

  “在电视剧里,这是狗血剧情,在现实生活中,这叫痛苦。”

  陆励成叹息:“我现在终于明白宋翊了,他在工作上总是宠辱不惊、波澜不兴。我以为他是故作姿态,原来他是不在乎,难怪他到北京都一年了,却一直没买车,完全不像是国外回来的人,肯定是车祸后不能再开车了。”

  我像吃药一样吃完了早点,把打包的早点递给他:“麻烦你送给宋翊。”

  “你不去?”

  我摇摇头。

  陆励成回来后,问我:“宋翊一直守在麻辣烫病房前,打都打不走,他的样子很糟糕,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疲惫地说:“我暂时不想见他,我们先去处理一下你脸上的伤。”   他说:“算了,一点小伤折腾两三个小时,有那时间还不如回家睡觉。”

  因为是周末,看病的人特别多,不管是挂号的窗口,还是取药的窗口都排满人,光排队都累死人。

  我问:“你家里有酒精什么的吗?”

  他呆了一呆,说:“有。”

  “那就成。”

  已经走出医院,他却说:“你先去车边等我,我去趟洗手间。”

  我点点头,一会儿后,他才回来:“走吧!”

  周末的早晨不堵车,去他在市中心的家只需三十分钟左右,可因为他一夜没睡,竟然开错路,我们多绕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他家。   他让我先在客厅坐一坐,进去找了一会儿,拿出个特奢华的急救箱,我当场看傻:“你抗地震?”

  他呵呵笑着没说话,打开箱子,一应俱全,我偏了偏脑袋,示意他坐。我用棉球蘸着酒精先给他消毒,他低眉顺眼地坐着,安静得异样,完全不像陆励成,搞得我觉得心里怪怪的:“你怎么不说话?”

  他笑了笑,没说话,我把药膏挤到无名指上,尽量轻柔地涂到他的伤口上。

  “OK!一切搞定。”我直起身子向后退,却忘了急救箱放在身侧,脚被急救箱的带子绊住,身子失衡。他忙伸手拉我,我借着他的扶力,把缠在脚上的带子解开。

  已经站稳,我笑着抽手:“谢谢你。”

  他好像一瞬间仍没反应过来,仍然握着我的手,我用了点力,他才赶忙松开。他凝视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我一边收拾急救箱,一边疑惑地等着,最后,他只是朝我笑了笑。

  我把急救箱放到桌上,去提自己的手袋:“我回去了。”

  他去拿钥匙:“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的回去,你一整天没睡,你敢开车,我还不敢坐。”

  他没多说,陪着我下楼,送我上了计程车。


  第二十二章 谜底

  谜底已在眼前,一切就这样水落石出,我们无法逃避黑暗,却可以选择拥抱光明。   回到家,吃了两片安神药,一头扎到床上,昏死一般睡去。

  醒来时,头很重,身体很累,不明白自己为何大白天睡在床上,一瞬后,才记起前因后果,突然间很想再去吃两粒药,我已经太疲惫!可终是不能放纵自己。

  爬起来,洗完澡,赶去医院。刚出电梯,就看到宋翊和陆励成并肩站在窗户前,没有交谈,只一人夹着一根烟在吸。阳光本来很明亮,可缭绕的烟雾,让一切灰暗。

  听到脚步声,陆励成转头看向我,我问:“麻辣烫醒了吗?”

  “醒了,不过她不肯见我们。”

  我点下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刚推开病房门,在沙发上打盹的王阿姨立即警觉地直起身子,看是我,才放松了表情,又坐回沙发上。   我走向病床,麻辣烫听到声音,侧头叫:“妈妈?”

  我呆住,疑问地看向王阿姨,王阿姨眼里含着泪水说:“是苏蔓来看你了。”

  此时,我已走到她的病床前,麻辣烫笑着说:“哦!我看出来了。”

  我俯下身子,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

  看着她脸上的微笑,我想大哭,又想怒吼,很好?这就是很好吗?可一切的一切只能化做沉默。

  麻辣烫叫:“妈,我想和蔓蔓单独待一会儿。”

  王阿姨立即站起来:“好,你们说话,我下去转转。”   “妈?”

  “什么?”王阿姨手搭在门上问。

  “不要再骂宋翊了。”

  王阿姨勉强地说:“不会的。”

  等王阿姨关上门,麻辣烫笑着摇摇我的手:“屋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了吗?”

  “嗯。你能看见我吗?”

  “能。就是远处看不清楚,近处能看到。”她笑,“你躺到我身边,好不好?”

  我脱下鞋子,挤到她身侧躺下。

  她问:“宋翊还在外面?”

  “嗯。”

  “其实我不恨他,待会儿你出去和他说一声,让他回去吧!”

  “要说你自己说。”

  麻辣烫掐我的耳朵:“我知道你心里在生气,可是你想呀!我六年前就这个样子,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老天莫名其妙地给了我六年时间,让我认识你,我们一起玩过那么多的地方,值
了!”

  “值得个鬼!我还老多地方没去!”

  麻辣烫一味地笑着,我却眼角有泪,偷偷地将泪痕拭去。

  她问我:“蔓蔓,你还喜欢宋翊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喜欢,不过现在有些讨厌他。你呢?”

  麻辣烫的表情很困惑:“我不知道。我刚知道他是许秋的男朋友时,觉得他和我爸一样可恶,你说你要做情痴,没人拦着你,可你不该再出来祸害人。我一前途大好的女青年,北京城里烟视媚行的主儿,怎么稀里糊涂就陪他演了这么狗血的一出剧情。当时他若站在我身边,我肯定得狠狠甩他几个大耳光子。”

  我听得哭笑不得,问:“现在呢?”

  “现在没什么感觉了。觉得像做了场梦,我看不见的时候,急切地想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然后上帝让我知道了,然后我就又看不见了。”麻辣烫“咕咕”地笑起来,“宋翊可真惨!本来是个香饽饽,突然之间,我们都不待见他了。”

  我也笑:“对不起!我应该早告诉你我喜欢宋翊。”

  “没有关系的,事情过后,每个人都是诸葛亮,可在当时当地,我和你都只能做当时当地认为最好的选择。”

  我握住她的手:“麻辣烫,你在我爸面前答应过陪我一辈子的。”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点点:“你人好,会有很多人喜欢和你做朋友,喜欢和你玩。”

  “她们不会在凌晨四点被我吵醒后,不但不生气,还陪我说话,也不会在我重感冒的时候帮我吹头发、涂脚指甲油。”

  麻辣烫不说话,我轻声说:“麻辣烫,不要离开我!”

  她眼中有泪,面上却带着笑:“你以为老娘想离开这花花世界呀?虽然宋翊把我当做许秋的替身,我怪受伤的,可我没打算为了他们去寻死,不值得!这两个人一个是我讨厌的人,一个压根儿不喜欢我,我凭什么为他们去死?只是我的理智再明白,却无法控制意识深处的指令,我就是讨厌许秋这贱人,我也没办法!不过,你别担心,我爸是谁?许仲晋呀!跺跺脚,北京城也得冒个响,他虽然不喜欢我,可我已经是他唯一的女儿了,他总会有办法的。不过你先别和宋翊那祸水说,让他好好愧疚一下,反省反省!”

  我的心安定下来,笑着去掐她的嘴:“你这张嘴呀!”

  她笑,把头往我的方向挪了挪,紧紧地挨着我,两个人头挨着头躺着,有一种有人依靠的心安感觉。

  白日里靠药物本就睡得不好,此时和麻辣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醒来时,发现病房中坐着许伯伯和王阿姨,我大窘,赶忙下床穿鞋,麻辣烫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叫我:“蔓蔓?”

  “在。”

  她笑:“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俩去夜店玩,看到一个男的,丫长得怪正点……”我手疾眼快,捂住她的嘴,对着许伯伯干笑:“许伯伯好!”

  许伯伯微笑着说:“你也好。”

  麻辣烫却是笑容立即消失,板着脸闭上了眼睛。

  我对麻辣烫说:“我明天再来看你。”又和许伯伯、王阿姨道再见。

  走出病房,看到陆励成和宋翊仍然在病房外。他看到我,指着自己手腕上的表:“你知道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我刚想说话,病房的门又打开,许伯伯走出来,陆励成和宋翊立即都站起来,陆励成叫了声“许叔叔”,宋翊低着头没说话。

  许伯伯朝陆励成点了下头,对我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可以吗?”

  我当然说“可以”。

  许伯伯领着我,走进病房旁边的一个小会议室,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刚才看到你和小怜头挨头躺在床上,给我一种错觉,好像是我自己的一双女儿,可实际上,小秋和小怜从没有这么亲密过。”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喝水。

  “小怜给你讲过她和她姐姐的一点事情吧?”

  我谨慎地说:“讲过一点点。”

  许伯伯似看透我心中的顾虑,淡笑着说:“我以前喜欢叫小怜‘怜霜’,她手术后,我就再没叫过她‘怜霜’,可她整天忙着和我斗气,竟从没留意过这个变化。”

  我心里隐隐明白些什么,期待地问:“隐瞒麻辣烫移植的肾脏来自许秋是伯伯的主意吗?”

  他点头:“小怜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排斥反应很强烈。六年前,她肾脏衰竭时,半年多视力才退化到看不见,可现在,从昨天发病到今天,只一天时间,她就已经半失明。医生已经在全国找寻合适的肾脏,可那毕竟是人的肾脏,不是什么说买就能买到的商品,我怕即使我再有办法,也来不及了。”   刚燃起的希望破灭,我的水杯跌到地上,鞋子全部被打湿,我却连移动脚的力量都没有。

  许伯伯的表情也很悲恸:“我今天坐在家里,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不管医学上怎么解释这件事情,我觉得原因归根结底在小怜自己身上。也许她也不想这样,可她的大脑忠实执行了她心底深处最真实的意愿,她痛恨、抗拒来自小秋的肾脏。”

  对于父亲而言,最痛心疾首地莫过于子女反目、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已经全部遇到,我想说些话,可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将一本日记本放到我面前:“这是小秋的日记,日记本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她从能写字起,就习惯于对着日记本倾吐喜怒哀乐,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她出车祸前。”

  我心中的疑点终于全部清楚:“许伯伯知道许秋小时候对麻辣烫所做的事情?”

  许伯伯沉默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哀恸和自责。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日记本给我?是要我告诉麻辣烫你知道她所承受的一切吗?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

  “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特别是今日所有的‘恶果’都是我当年植下的‘孽因’。如果我能在娶阿云前,先和小秋商量,先征询她的同意,注意保护她的心理,也许她不会那么恨小怜;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小秋是什么样的孩子,早点教育她,也许根本不会有后来的车祸;如果我能对小怜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她的精神不会常年压抑,也许她的肾脏根本不会生病。我很想解开小怜的心结,可我无能为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和小怜将近三十年的隔阂,不是说我想努力,就能立即化解的。我把这本日记给你,是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请你留住她!”

  坐在我面前的男人脱去了一切世俗的华衣,他只是一个早生华发、悲伤无助的父亲,我把日记本抱到怀里,坚定地说:“我会的,因为我也不能再承受一次亲人的死亡。”   我和许伯伯一前一后出来,许伯伯和陆励成打过招呼后,返回了病房。我坐到宋翊身边:“宋翊,麻辣烫肾脏的衰竭速度非常快,她已经半失明,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她恐怕根本等不到合适的肾脏。”

  宋翊木然地看着我,曾经朝气蓬勃的眸子,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色。刹那间,因为麻辣烫对他的怨气烟消云散。如麻辣烫所说,我们都不是事前诸葛亮,我们只能在当下选择,也许错误,可我们都只是遵循了自己的心。

  “她不怪你。”

  宋翊的手痛苦地蜷缩成拳头,指节发白。

  我想了很久后,说:“我刚知道你和麻辣烫在一起的时候,我痛苦得恨不得自己立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不管我心里怎么难过,怎么痛苦,我从来没怪过你,我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你究
竟有没有爱过我,是自始至终没爱过,只是被我感动了,还是曾经爱过一点,碰见麻辣烫就忘记了。其实,我不在乎答案究竟是什么,可我想要一个答案,听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我。”

  “苏蔓,你怎么可以现在还纠缠这些?”陆励成眼中有难掩的失望和苦涩。

  我没理会他,仍对着宋翊说:“我想请你好好想想你和麻辣烫之间的事情,你对她的好究竟是因为她有和许秋相似的眼眸,因为她体内有许秋的肾脏,还是有一点点因为她是麻辣烫。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明白了自己的心。宋翊,你知道吗?我们的确爱你,如果失去你,我们会痛苦、会哭泣,可这世界上的美好不仅仅是爱情,痛苦哭泣过后,我们仍会鼓足勇气继续下面的旅程,但我们需要对过去、对自己曾真心付出的一切做一个交代。答案就像一个句号,让我们可以结束这个段落,开始下一个段落。”

  我站了起来,头未回地大步离去,陆励成大步跑着从后面追上来:“回家?”

  “我要先去买几罐咖啡。”

  “做什么?”

  “研究治疗心病的资料。”

  他看了眼我怀中抱着的袋子,没说话。

  回到家里,坐到桌前,扭亮台灯,左边是小饼干,右边是咖啡,拿出日记本,刚想翻开,却又胆怯。

  走到窗前,俯瞰着这个繁华都市的迷离。

  这个日记本里,我不仅仅会看到麻辣烫,我还会看到宋翊,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他在我生命中缺失了七年。

  看到他眼底压抑的伤痛时,看到他温和却没有温度的微笑时,看到他礼貌却疏离的举止时,我无数次想知道那七年的岁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被时光掩埋的秘密,可是答案真放在眼前时,我却畏惧了。

  很久后,我转身去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许我会用到它。   锁上门,坐在桌前,翻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全是一个女子的一寸、两寸黑白照片,照片中的女子五官并不出色,可贵在气质,意态轩昂,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态。照片下的纸张泛着褐黄色,有的照片如被水打湿过,皱皱的。

  我眼前似乎看见,一个女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看着照片,一边默默地掉眼泪,泪水滴落在照片上。

  思慕爱恋的母亲呀!你怎么舍得离开你的小宝贝?不管父爱多么丰厚,永远弥补不了缺失的母爱,而且爸爸马上就要不再属于我一个人,他要迎娶另一个女人,他要和另一个女人生孩子
,他会爱她们。

  我翻向了下一页。

  为什么我要叫那个女人妈妈?不!我只有一个妈妈!难道爸爸已经忘记妈妈了吗?他们说这个女人长得比妈妈漂亮,不可能!妈妈才是最美丽的,妈妈,即使全世界都忘记你了,我也永不会忘记你!

  放学回家,发现妈妈的椅子不见了,那个女人说椅子太旧,正好有个收破烂的来收旧家具,就卖了。爸爸听到了,没什么反应。我恨他们!那把椅子是妈妈买的,是妈妈坐过的,难道爸爸忘记了吗?

  爸爸买了两件相同款式的衣服,大的给我,小的给小丫头。小丫头很开心,穿好后,过来叫我也穿,她叫我“姐姐”,我是她姐姐吗?我不是!我警告她不许叫我“姐姐”,她听不懂,傻子一样地说“可你就是我姐姐呀”,我不理她,等她走了,我故意把墨水打翻,把自己的裙子弄坏,我妈妈只有我一个女儿!小丫头竟然和爸爸说,把她的裙子让给我,笨蛋!白痴!和她妈妈一样没文化的女人!难道看不出来我比她大吗?

  小丫头上楼梯的时候,走不稳,我骂她笨蛋,她还朝着我笑!真是个可怜愚蠢的家伙,我在这个年龄,已经能背出至少三百首唐诗了。

  昨天晚上,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经过爸爸的房间,听到里面有声音,突然就想听听,他们在干什么。我贴到门上,听到那女人又是笑又是喘气,他们在干什么?肯定不是好事情!真是坏女人!回去时,我偷偷把胶水倒到小丫头的头发上,早上她的头发全部粘住,她痛得哭。

  我看到那个女人抱着爸爸,我好难过,想哭却哭不出来。我跑下楼,小丫头在地上画画儿,看到我叫“姐姐”,我走过去,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警告她再叫姐姐,我打死她。她哭了,我飞快地跑掉,一边跑却一边哭。

  那个女人见到我的老师竟然自称是我的妈妈,我想说,她不是,可我说不出来,还要乖乖地站在她身边,我怕别人说我没家教。爸爸说妈妈是世界上最有气质和风度的女子,我怎么可以被人说没有家教呢?

  小丫头学算术了,她来问我问题,我笑眯眯地告诉她,你很笨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简单到是个人就会做。她瘪着嘴好像就要哭,我把自己得奖的画给她看,又指着她的画告诉她,很难看,不要挂在我的旁边,我觉得很丢人。她掉着眼泪把自己的画撕掉了,把蜡笔也扔了,告诉那个女人她不喜欢画画儿。

  我喜欢当着所有人叫小丫头妹妹,他们总喜欢对自己的小孩说,看人家许秋,多像姐姐,小丫头却不再叫我“姐姐”了,我高兴吗?我不高兴!为什么?不知道。我应该高兴的,对,我要高兴!

  爸爸和那个女人出去吃饭,家里只有我和小丫头,小丫头吃完饭就在看电视,她以前喜欢画画儿,还喜欢过跳舞,都放弃了。现在她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人,只知道窝在沙发上看电
视。我在房间里画画儿,不知道为什么就画了这幅图,竟然是小丫头。

  日记里夹着一副素描,一个小姑娘低着头在画画,画角是许秋的签名,不管是画还是签名都能让人感受到画者的才华横溢。

  自从我上次当着小丫头同学的面嘲笑了小丫头,小丫头开始躲着我,真没趣!我决定变换一个游戏。

  我买了两个草娃娃,告诉小丫头我们一人一个,她眼睛亮晶晶的,很开心,胆怯地问我真的吗?我很和善地说真的,以后我们一起浇水,等娃娃长草,看谁的头发长。她很开心。

  我把自己的糖果分了一半给小丫头,那个女人和小丫头都很开心,我也很开心,看她们如此可悲,一点点糖果就能收买她们的开心。

  我告诉小丫头可以叫我姐姐,她很开心,一再问我真的可以吗?我说真的,她就立即叫了,我答应了,我和她都笑了。

  学校诗歌朗诵比赛,我鼓动小丫头去参加,小丫头说自己不行,我说可以的,你的声音好听,一定可以的,小丫头去报名了。

  我的计划成功了。诗歌朗诵比赛上,小丫头当着全校人的面出了大丑,底下的人都在笑,我也在台侧笑。我以为她会哭,可她只是盯着我,我有些笑不出来,却觉得没道理,所以仍然在笑。她把草娃娃扔了,我把自己的也扔了,本来就是鱼饵,只是用来引她上钩。

  ……

  许秋的日记都很简短,也不是每天都记,有时候大半年才写一点。能感受到她并不是一个习惯倾吐心事的人。不过只这些点滴文字,已经能大概看出许秋和麻辣烫成长变化的心路,我看到许秋从自己的小聪明中尝到甜头,把小聪明逐渐发扬光大;我看到麻辣烫越来越自卑,越来越胆小,她用越来越沉重的壳包裹住自己,包裹得恨不得自己隐形。随着她们父亲的官职越来越高,实际上许伯伯在家里陪伴她们的时间越来越少,常常是两姐妹和一个老保姆在一起生活,有一段时间许伯伯被派驻外省,大概考虑到北京的教育环境更好,所以把两姐妹仍留在北京。在某种程度上说,两姐妹是对方唯一的家人,可她们没有相依做伴,反而彼此仇视。

  我一页页看下去,对许秋竟是有厌有怜,在她看似才华横溢、五彩纷呈的背后是一颗寂寞、孤独、扭曲的灵魂,她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身边的影子——麻辣烫,她的游戏就是接近、伤害、远离、再接近,我甚至开始怀疑她究竟是讨厌麻辣烫才伤害她,还是为了引起麻辣烫的注意才故意伤害她。   时间逐渐靠近许秋出国,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这个时候,麻辣烫和许秋已经势不两立,可许秋已不屑于将心机用在麻辣烫身上,她在日记中流露更多的是对麻辣烫的蔑视,以及骄傲地宣布,两个人一个优秀一个平庸的原因是因为她的母亲是一个优秀的女子,而麻辣烫的母亲是一个没文化、没教养的女子。

  出国后的许秋,凭借自己的聪慧和才华无往不利,她享受着周围男子的追逐,却在日记里对他们极尽嘲讽和蔑视。

  她在一次中国留学生会的聚会上认识了宋翊。其实她自始至终没有提宋翊的名字,但是我确信这个“他”就是宋翊。

  我从没见过人可以笑得这么阳光干净,可是阳光的背后仍然是阳光吗?每个人都有阴暗面,他的阴暗面是什么?

  真好玩,我把电话给了他,他却没有给我打电话,生活正好太贫乏,我喜欢动脑筋。

  朋友在海滩聚会,听闻他会去,所以我也去了,我穿了一件很美丽的裙子,带上我的小提琴。吃完烧烤,大家点起烛灯,围坐在沙滩上聊天,朋友请我拉一首曲子,我欣然同意,故意站得距离他们远一些,给他一个大海边的侧影,选择了《梁祝》。因为满天星子映照下的大海让人寂寞,听闻他会写古体诗,那么我相信他会懂。一曲完毕,连远处的外国人都在鼓掌,我匆匆
回去,只想看清楚他的眼底,有欣赏,却无异样。

  我的琴给他拉过了,我的素描给他看过了,虽然还没到给他跳芭蕾舞的地步,但也巧妙地让他邀请我跳过舞。那么热烈的拉丁舞,我若蝴蝶般飘舞在他的臂弯,可是他仍然没有动心!真震撼,从小到大,对男生,有时候一张画着他们沉思的素描,边上一个我的签名,就足以让他们死心塌地。他追寻的是什么?

  我打算收留一只流浪狗,给他打电话,说自己的车坏了,可已经和慈善机构约好去接流浪狗,问他能否送我一程,他同意了。我从网上捡了一只最丑的狗,估计没有我,都不会有人要。
他看到狗,也吃了一惊,说我很特别。我是很特别。

  他来给狗狗送过几次狗粮,我巧妙地让他邀请我和狗狗去散步。其实,男生都不难操控,只要你有足够的微笑和温柔,他们会很容易执行你的暗示,却以为是自己主动。

  我给他看我给希望工程的捐款,把小孩子写给我的信给他看。他和我联名资助了贵州的两个小孩读书。他经常过来给狗狗送狗粮。我经常去看他打篮球,在篮球场边画素描,真奇怪!我画素描不再是为了给别人看,我只是想画下他,我甚至不再注重表现形式,以及是否美丽,只是努力抓住我刹那的感觉,可他反而对这些素描爱不释手,他的眼睛中已不仅仅是欣赏。   带狗狗出去玩,我用小提琴学着狗狗的叫声拉琴,和狗狗一唱一和。我不优雅,也不美丽,他却望着我大笑。

  情人节,他给我打电话,约我出去。我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说知道。我同意了。我真的开心,我从没有想到我会因为一个男孩子能约我出去而开心,这种感觉让我惶恐,可它多么甜蜜。

  快乐吗?这种感觉是快乐吗?我觉得自己不是自己,我习惯于将自己藏于黑暗中,窥伺分析他人,而他却带着我在阳光下奔跑,加州的阳光太灿烂了,而他比加州的阳光更灿烂。

  我停下来,放下手中的咖啡,换上酒,喝了几口后,才能继续。

  和他告别,我已经走到检票口,他又突然把我拽回去,吻我,我不习惯于把自己的内心暴露在人前,只让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唇,就推开了他。他就像一个太阳,可以肆无忌惮地表露自己,我被他的飞扬和光明所吸引,却不习惯于他的直白与飞扬。我也飞扬,但是我的飞扬是刻意营造的,只是给外人看的一道风景,他的飞扬却是自然而然,是他最真实的内心,他不明白我们的差异,我却一清二楚。

  纽约大概才是真正的国际都市,在曼哈顿岛上,汇集着世界上最有钱的一群人,也汇集着世界上最落魄的一群人。白日里众人共享着所有的街道,夜晚每一个街道却都属于不同国家的流荡者。世界上还有光明和阴暗对比如此强烈的都市吗?我喜欢纽约,我觉得它像我。

  他在昏醉中衣衫不整地掉到我的面前,摔碎的花瓶把我的裙子溅湿。他随手捡起地上的花递给我,笑着说:“小姐,如果我摔倒了,只是因为你过分的美丽。”所有人都在大笑惊叫,只有我和他的眸子冰冷。上一瞬间,他和一个女人在楼梯上激情,下一瞬间,他邀请我与他跳舞,说我和他有相同颜色的眼眸。

  今天,我尝试了大麻。

  他推荐我把大麻和烈酒一起用,我尝试了。

  他给我白粉,我拒绝了,他笑,胆小了?我告诉他,我被地狱吸引,但是还没打算坠入地狱。他吸了一点,然后吻我,阴暗中,只有我和他,我没有拒绝。

  如果说他是光明,那么他就是黑暗,当他给我打电话时,我觉得我渴望光明,可是当我看到他优雅地端起酒杯,向我发出邀请时,我觉得我渴望和他共醉。

  我喝了几口酒,理了一下思路,许秋习惯于把自己藏起来,所以她的日记短小而模糊,这里面有两个他,一个是宋翊,一个应该是她在纽约新认识的人,一个掉到她面前的人。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亲吻我手背的男子。

  我说不清楚自己什么感觉,心口痛得厉害,休息了一会儿,才敢继续往下看。   我们分享一只大麻,我问他为什么不用白粉,他说因为我也不想坠入地狱。他会吸,但是严格控制次数,不会上瘾。他吻我,我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他不在乎地笑。

  我们发生了关系,他用了强迫,但是我不想说自己是无辜的被强奸者,女人骨子里也许都渴望被征服,他只不过满足了我潜藏的欲望,他惊讶于我是处女,我的回答是给了他两耳光。我和他在电话里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我长吐了口气,这段文字前半段,应该是许秋和那个人,最后一句才是她和宋翊。

  和客户吃饭,碰到他,我们都没有想到有一日会在光明处相遇,我们都惊讶于彼此的身份,装做第一次遇见,像正常人一样握手。晚饭结束时,接到他的电话,我正和他说话时,他也走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把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我的男朋友正在电话里对我说着情话,而我在另一个男人手下喘息,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享受操纵愚弄他人,偏偏我也是这样的人。

  我和他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是我挑衅、激怒他。而我可悲地发现,我挑衅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愧疚,我竟然会愧疚?我以为这种情感已经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如果说我从他身上试图寻找到阴暗,却失望了的话,那么我也许会成为他生命中最大的阴暗。难道我是寻找不到,就制造?   我告诉他我男朋友要来纽约工作了。他大笑,你还没把小弟弟扔掉?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机场看到他的瞬间,我的心奇异的柔软,简直不像是我的心。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碟,晚上他亲吻完我的额头就回自己住处。他待我如最纯洁的公主,却不知道我是黑夜的舞者。

  我打电话告诉他,我不会再见他,我和他的关系就此为止。他笑着说,等你厌倦了和你的小弟弟玩王子公主的游戏时,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我也笑,告诉他,我会知道我们的结婚请帖如何寄给你。

  我的两个傻同事被调走,他们直到走,都不知道是谁让他们栽了大跟头。我帮他们收拾东西,送他们下楼,他们对我感激,我在微笑下冷笑。他来接我吃饭,我却突然烦躁,和他大吵一架。我不是天使,可他们喜欢对我如天使,我觉得寂寞。

  曼哈顿岛毕竟很小,半年不见,平安夜,我们终于在时代广场见面。隔着人山人海,我依然感觉到我的灵魂渴望奔向他,我早已经灵魂离体,而我的男朋友仍然牵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与人群欢庆新年。他牵着女伴的手穿过人群向我们走来,我想逃,却又渴望,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他和我打招呼,和我的男朋友握手,一见如故的亲切,这个人又来愚弄他人!我悲哀怜
悯地看着身旁人的一无所知。我突然憎恨他的善良无知,我无法控制自己,在平安夜里和他吵架。我说出来的话,严重伤害了他。可我竟然是想保护他,保护他不要受到我的伤害?!

  我使用了一点小计策,让他出身尊贵的女朋友看到了一点不该看的东西,她给了他一耳光。他知道是我做的,也知道我是报复他平安夜对我的男朋友的愚弄。他没在意,只是把我逼向角落,狠狠地吻住了我,而我挣扎了几下后,竟然抱住了他,比他更激烈地吻他。原来,我是一朵只在阴暗中绽放的花。

  我现在越来越懒惰,很多时候,对冒犯了我的人,我已经懒得花费心力去追究。可是,我竟然不能容忍他人冒犯我的男朋友。我问他介意吗?他说他会用自己的能力让谣言消失。可我讨厌别人将他与那些阴暗龌龊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所以我燃起了熊熊烈火,最初散布谣言的人彻底和华尔街说了再见,他的妻子席卷了他所有的财产。可我的男朋友一无所知,仍用他自己的方式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反倒是旁观的他一清二楚,他对着我的眼睛说,知道吗?你有一个邪恶的灵魂。

  我发现许秋越来越强调“我的男朋友”几个字,出现频率越来越多,常常写这几个字时,力气能划破纸面,她是不是用这种方式在警告自己记得宋翊的存在?   我们的吵架越来越频繁,我不知道我究竟想做什么,我冲动时,提出分手,可是他真转身离开时,我却害怕。我不想一辈子在黑暗中起舞,我喜欢他令我的心柔软的感觉,我喜欢他对着我欢笑的样子,我抱住他,对他一遍遍说对不起。他骄如阳光的笑容,已经被我暗淡了光芒,我所喜欢的,正在被我摧毁,我该放手?我该放手?

  小丫头肾脏衰竭,父亲很焦虑,那个没用的女人在哭泣,我没有悲哀的感觉。只有荒谬的感觉。这个世界很混乱,上帝说他会奖励善者,惩罚恶者,那么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小丫头?

  我终于尝试了白粉,那是以坠入地狱为代价尝试天堂的感觉。连他都用忧虑的目光看着我,警告我不许主动去寻找白粉。我搂着他的脖子问,你怕什么?他说,我怕你真坠入地狱。我问,难道不是你替我打开地狱大门,邀请我进入吗?他摸着我的脸颊不吭声,最后说,你和那个小弟弟分手吧!我嘲笑他,让你损失上千万的人不能用小弟弟称呼。他生气了,惩罚我的方式是把我压在了身下。我的身体在沉沦,我的灵魂却在上升,我的身体在欢笑,我的灵魂却在哭泣。

  我们又吵架了,我骂他,又抱住他,乞求他原谅,我的男朋友第一次没有吭声,也没有回抱我,他只是目光沉郁悲伤地凝视着我,好似要看到我的灵魂深处。我恐惧,紧紧地抓住他,似乎想把自己塞进他的心里,如果在那里,我是不是就可以没有阴暗,只有光明?是不是我就不会有寂寞的感觉?

  小丫头正在失明,父亲问我要不要回去看她,我找了个借口拒绝了。我没精力去演姐妹温情,她如果要怨怪就去怨怪上帝是瞎子。

  自从上次吵架后,一个星期我的男朋友没有联系我,也没有接我的电话。他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跳舞。他问我可不可以请一个星期的假,他想和我单独出去一趟。我的舞步慢下来,我的黑暗舞伴却不乐意了,要扔我的电话,我只能搂住他,用我的身体平复着他的怒气。我的男朋友在电话里问,可以吗?我说好,挂掉了电话。舞步飞翔中,我的眼泪潸然而落,我知道我即将失去他,我的光明,从此后,我将永远与黑暗为舞。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段,看来,许秋没有把日记带去黄石。

  我捧着酒杯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酒,仍觉得心中压抑,又去倒了一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已经朝霞初露,整个城市沐浴在清新的晨光中。

  楼下的小花园中,逐渐有晨练的人聚拢,打拳的打拳,舞剑的舞剑。我放下酒杯,跑下楼,跟在一群老头老太太身后打着太极拳,一套拳法打完,他们朝着我笑,我也朝着他们笑。   抬头处,阳光洒满树桠,微风吹拂下,树叶颤动,点点金光,若揉碎的金子,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我眯着眼睛,对着太阳做了个拥抱的姿势。这个世界,黑暗总是与光明共存,我们无法逃避黑暗,但是我们永远可以选择拥抱光明。

  第二十三章 别离

  请让我从容面对这别离之后的别离,微笑着继续等待,那个流浪归来的你。

  我到医院时,麻辣烫在急救室。

  因为肾功能衰竭,影响到其他器官,导致突然窒息。

  王阿姨哭倒在许伯伯怀里,求医生允许她捐献出她的一个肾脏。宋翊盯着急救室的门,脸色青白,如将死之人。

  终于,医生出来,他对许伯伯说:“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是肾脏的衰竭速度太快,如果不立即进行移植手术,只怕下一次……”

  他的话语被王阿姨的突然晕倒终止,刚走出急救室的医生护士又都再次进入急救室,忙着抢救王阿姨。

  妻女接连进急救室,许伯伯终于再难支撑,身子摇晃欲倒,我立即扶着他坐到椅子上,他问我:“你看完了吗?”

  “已经看完,我想和麻辣烫单独待一会儿,日记本我待会儿就还给您。”

  许伯伯无力地点头。

  我走进病房,反锁上门,坐到麻辣烫床前。

  她没有睁眼睛,虚弱地问:“蔓蔓?”

  我说:“是啊!”

  她说:“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可身体内的细胞不听我的话。”

  “你没有尽力!你只是没主动寻找死亡,可是你也没主动寻找生机。你内心深处肯定觉得自己怎么逃都逃不出许秋的阴影,所以你压根儿就放弃了。你从小到大就自卑、懦弱、逃避。你明明是因为觉得自己画得很丑,才不想画画儿的,可你不承认,你说你不喜欢画画儿了,你明明是因为自己跳不好舞才放弃的,可你说因为你不喜欢老师,你每一次放弃都要有一个借口,你从不肯承认原因只是你自己。”

  麻辣烫大叫起来:“不是的,是因为许秋!”

  “对啊!许秋又成了你一切失败的借口,你不会画画儿可以说是许秋害的,你不会跳舞是许秋害的,你考不上大学是许秋害的,你不快乐是许秋害的,宋翊不爱你,也是许秋害的。许秋怎么害你的?她亲手把画笔从你的手里夺走了吗?她亲口要求你的舞蹈老师不教你了吗?她亲自要求你上课不听讲了吗?她归根结底只是外因,你才是内因!一切的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外因影响内因,可永不能替内因做决定。现在你累了,你失望了,你疲倦了,你又打算放弃了,原因又是许秋!”

  麻辣烫哭着说:“我不想听你说话,你出去!”

  我不理会她,翻开日记本,开始朗读,从许秋参加爸爸和那个女人的婚礼开始。

  那个女人的肚子微微地凸着,姑姑说因为她肚子里住着一个人,还说因为这个人,爸爸才不得不娶那个女人,我不明白……麻辣烫的哭泣声渐渐低了,许秋的日记将她带回了她的童年,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以及许秋。

  当她听到许秋推倒她后跑掉时,她在地上“哇哇”哭,许秋却在迎着风,默默地掉眼泪,她不能置信地皱着眉头。

  当她听到许秋在全校人面前捉弄她后的不快乐和焦灼,她困惑不解,喃喃自问:“我以为她很得意,她很快乐!既然她并不快乐,她为什么要捉弄我?”   当她听到每一次放弃,都是她自己主动说出时,她沉默不语。

  日记一页页往后,逐渐到许秋出国,我说:“许秋之后的日记和你关系不大,但是我想读给你听一下,并不是因为宋翊,而是因为许秋。”

  麻辣烫沉默着,我开始读给她听。为了方便她理解,我把日记中含糊不清的“他”用宋翊和K代替。

  “……舞步飞翔中,我的眼泪潸然而落,我知道我即将失去宋翊,我的光明,从此后,我将永远与黑暗为舞。”

  房间外,天色已经全黑。有很多人来敲过门,我全都没有回应。

  麻辣烫沉默地躺着,我低头看着许秋的日记说:“许秋活得很清醒,虽然她轻描淡写,可我们都可以想象K对她做了很多事情,不仅仅是替她打开地狱大门,他还握着她的手,连推带拉,连哄带骗,领她进入,但自始至终,她没觉得一切需要K负责,因为她知道K只是外因,她自己才是她一切行为的内因。当然,她是成年人,她可以为自己负责,可有时候年纪小不能解释一切,就如有的孩子家境良好,父母用心为他创造学习条件,他却不好好学习,有的孩子父母整天打麻将,她却能在麻将声中把功课做到第一。许秋的存在迫使你早熟,你在很多时候,都有别的
选择,可你做的选择都是放弃!我们都学过爱迪生的小板凳故事,爱迪生面对全班人的嘲笑,可以坦然说出我现在做的已经比上一个好,你为什么不能对许秋说:‘我的确现在做得不好,可是我下一次会比现在好。’也许,我这样说,太苛刻!但是,我想你明白,许秋永远都是外因,你自己才是内因,是你选择放弃了一切!”

  麻辣烫突然说:“你说她给我画过一张素描,我想看。”

  我把台灯扭到最亮,把画放到她眼前,她聚精会神地看着。画中的小女孩穿着小碎花裙,拿着蜡笔,在画画儿。画板上是一个正在画画儿的人物,只不过小女孩的技法还很粗糙,所以人
物面容很卡通。

  许秋当年画这幅素描时,肯定异乎寻常地仔细,裙子上的小碎花、小女孩正在画板上画的人,她都一笔笔勾勒出来,甚至刻意模仿小女孩的笔法来绘制画板中的人物。

  麻辣烫低声说:“我正在画她,我以为她不知道,原来她知道的。”

  “她有一个异常寂寞的灵魂,她渴望温暖,却又伤害着每一个带给她温暖的人。”

  又有人在敲病房的门,我没管,对麻辣烫说:“这本日记是你爸爸给我的,他在许秋死后就已经知道你所经历的一切,这么多年你留意到他的变化了吗?留意到他对你的关心了吗?你没有!”

  麻辣烫很茫然地看着我。

  我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地说:“你妈妈因为你也进了急救室,我无法想象如果你……你死了,她会怎么样,也许还不如把她的肾脏移植给你,她直接死掉的好。你爸爸,他看着还很坚强,那是因为他相信你,他相信许仲晋的女儿不是置亲人不顾、轻言放弃的人,可如果你真这么做了,我想他……他会崩溃,坚强的人倒塌时摔得更痛。”

  麻辣烫眼中有了泪光,我说:“我没有办法置评许秋和你之间的恩怨,也不能说请你原谅她。可是,你知道吗?她死前清醒的时候,是她主动对你们的爸爸说‘把我的肾脏给小丫头’,我想她不是出于赎罪,也不是后悔自己所为。她不关心这些,她只是很简单,却必须不得不承认你是她的妹妹,她是你的姐姐。”

  麻辣烫的眼泪滚落,滴在画上,我的眼泪也滚落,滴在她的手上。

  “麻辣烫,如果你死了,我永不会原谅宋翊!可这世上,我最不想恨的人就是他,如果你真把我视做姐妹,请不要让我痛苦!”

  我站起来,向外走去,门外,许伯伯盯着我,眼中满是焦灼的希望。我把日记本还给他:“我已经尽力,最后的选择要她自己做。”

  许伯伯还想说什么,我却已没精力听。我快速地跑出医院,拦住一辆的士,告诉司机,去房山。   老房子里,总是有很多故事。每个抽屉、每个角落都有意外的发现,玩过的小皮球、断裂的发卡、小时候做的香包……关掉了手机,拔掉了座机,断了网络。

  我一边整理未完成的相册,一边整理房间,把爸爸、妈妈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

  每天清晨去菜市场,花十来块钱买的菜,够我吃一天。我买了一本菜谱,整日照着做,什么古怪的菜式都尝试,丝毫不怕花费时间和工夫。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从新闻联播看到偶像剧,一点没觉得闷。

  白日里,一切都很好、很安静,晚上却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一周后,我去买完菜回来时,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牧马人,我的腿有些发软,不知道究竟是该上去,还是该逃避。我坐到地上,盯着自己的鞋尖,迟迟不能决定。

  “苏蔓,我们在上面等了你两个小时,你在楼下晒太阳?不要说,你不认识我的车了。”

  “不知道她不想见我们中间的谁?宋翊,你是不是该主动消失?”

  麻辣烫的声音!我跳了起来,她坐在轮椅上,朝我笑,陆励成站在她身边,宋翊推着轮椅。阳光正照在他们身上,一天明媚。

  麻辣烫眯着眼睛说:“照顾下病人,过来点,我看不清楚你。”

  我赶紧走到她身前,她笑,我也笑,一会儿后,我们俩紧紧地抱住了彼此。

  她说:“两大罪状,第一,我生病的时候,你竟然敢教训我;第二,竟然不来医院看我。说吧!怎么罚?”

  “怎么罚都可以。”

  麻辣烫“咕咕”地笑:“你说的哦!罚你以后每周都要和我通电话,汇报你的生活。”

  我困惑地看着她,陆励成在一旁解释:“她的小命是保住了,可肾脏受到损伤,还需要治疗和恢复,王阿姨打算陪她一块儿去瑞士治病。”

  “如果全好了,眼睛就能完全复明吗?”

  “也许可以,也许不。不过那重要吗?正好可以一周七天,每天戴不同颜色的隐形眼镜。”麻辣烫翘着兰花指,做烟视媚行、颠倒众生的妖女状。

  我大笑,我的麻辣烫真正回来了。仰头时,视线碰到宋翊,我很快回避开了。

  机场大厅里,大家都在等我和麻辣烫,她拉住我不停地说话,我只能她说一句,我点一下头。终于,她闭嘴了,我笑问:“小姐,可以上飞机了吗?”

  她盯着我,突然说:“你给我读完许秋日记的第二天,我同意宋翊进病房看我。”

  我有点笑不出来,索性也就不笑了。

  她说:“我给他讲了我爸爸和妈妈的故事,我告诉他,我是一个很小气自私的女人,我绝不会犯妈妈犯过的错误,绝不会生活在另一个女人死亡的影子中,所以,不管他是否喜欢我,我都要和他分手。宋翊同意分手。”麻辣烫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在他走出房间前,我问他是否曾经有一点喜欢过我,本来没指望他回答的,没想到他很清晰明确地告诉我,他不能拒绝我是因为我有和许秋相似的眼神,他对我无所不能答应的宠爱,是因为他当年对许秋没有做到,他在用对我好的方式弥补他亏欠许秋的。”麻辣烫笑了笑,“他竟然丝毫不顾虑我仍在生病,就说出那么残忍的答案,当时我有些恨他,让他滚出去。可后来,我想通了,这个答案是对我最好的答案,因为我可以毫无牵挂地忘记他了。”

  麻辣烫轻握着我的肩膀:“我因感激无助而对他生爱,我爱上的本来就不是他,而是一个不管我是谁,都会牵着我的手,温柔地对我,带着我走出黑暗的人。他对我好,我却折磨他,当
时心里甚至觉得是他的错,对他隐隐地失望。现在才知道,我压根儿不了解他,也没真正珍惜过他。”

  我问:“你告诉他许秋的事情了?”

  麻辣烫摇头,把一叠复印文件递给我,竟然是许秋到纽约后的日记。

  “没有!我想这个决定权在你手里。其实,他不是一个好的爱人,他是你的唯一,你却不会是他的唯一。但是,爱情本来就不公平,谁叫你不可能忘记他呢?你会给看他吗?”

  我反问麻辣烫:“他深信许秋爱他,深信许秋的美好,也深信自己因为年少气盛,不懂得包容对方的缺点,辜负了许秋。如果我告诉他你所相信的一切都是虚假的,相当于打破他所相信的一切美好,这种做法对吗?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虽然想起我时会有痛苦,可也会为自己曾有这么好的朋友而感到幸福。可突然有一个人跳出来,告诉你:‘麻辣烫,苏蔓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她实际上很坏,她不但内心深处没有视你为姐妹,还曾做过背叛你的事情。’你会如何想?你会感激这个告诉你实话的人吗?”

  麻辣烫想了一会儿后,摇头:“我不会,也许我还会憎恨他多事。”麻辣烫的眼睛中有悲悯,“蔓蔓,你真爱惨了他,对吗?”

  我淡淡说:“他爱不爱我,和他爱不爱许秋并不冲突,我们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我即使打破许秋在他心中的地位,并不代表他就可以爱我。如果他爱我,他会主动往前走,可他压根儿不打算忘记过去,所以……”我把日记复印件还给麻辣烫。

  麻辣烫把它们收好:“我爸爸如果不是为了救我,绝对不会对别人承认许秋是一个有心理疾病的孩子。父母都是偏心的,在他眼中,不管自己的女儿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宋翊即使什么都没做,也不可原谅,否则他不会明知道许秋在纽约的事情,却依然痛恨宋翊。我怀疑他保留许秋日记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我,现在我已看过,许秋的日记大概已被销毁,所以,我会替你留着它,只希望宋翊值得你这么爱他。”

  王阿姨叫:“小怜、蔓蔓,必须要登机了。”

  许伯伯笑着说:“这两个孩子!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想聊天什么时候没有机会?非要在机场赶着一股脑地把话说完。”

  我站起来,推着麻辣烫走向王阿姨。王阿姨从我手中接过麻辣烫,推着她走向登机口。

  麻辣烫回头朝陆励成和宋翊挥手道别,又对许伯伯做了个飞吻的姿势,大声地说:“爸爸,再见!我和妈妈会想你的。”   “这丫头这么大了,还疯疯癫癫的!”许伯伯貌似责备,实则心满意足。

  等看不见她们了,许伯伯看向我,淡淡地说:“小秋从出车祸到去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笑着说:“昏迷了三天三夜,有没有短暂的醒来过,只有许伯伯知道。”

  许伯伯轻声叹气:“我觉得小秋是愿意的。”

  我点头:“当然!她毕竟是麻辣烫的姐姐。”死者已去,只要能让生者心安,哪一种想法又有什么重要?

  许伯伯和我握手告别:“谢谢你!小怜告诉我你爸爸去世后,你一直没工作,如果你想要找工作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打我的电话。”   虽然我不打算找工作,可我没拒绝,微笑着接受了他的好意。我不会刻意去巴结奉承,但是如果能有助力,我也不会清高地拒绝,谁叫我还要在红尘中求一碗饭吃呢?

  陆励成、宋翊、我三个人并肩走出机场,陆励成提议,一起去吃晚饭。宋翊和我都没有反对。

  在学院路上,找了家小饭馆,装修不算精致,但还算干净。

  我说:“这顿饭,我来请,谢谢两位旧上司对我的照顾,也算是告别酒。”

  陆励成有点意外地说:“消息传得这么快?宋翊刚递辞呈,外面已经传开了?”

  我愣住,看向宋翊,宋翊解释说:“我刚向Mike递交辞呈,打算接受CS在伦敦的邀请。”

  “哦!那很好!听说英伦海峡风景很是优美。”我微笑着低下了头,淡淡说,“我不知道宋翊要走,我的送别酒本来是指我自己。”

  宋翊沉默地看着我,陆励成问:“什么意思?”

  “爸爸刚去世时,我通过一个同学申请了去边远山区支教,已经批准,我过几天就动身。”

  “去多久?在哪里?”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看我心情吧!”

  “在哪里?”

  陆励成又问了一遍,我看无法回避,只能回答:“我不想告诉任何人。”

  沉默,如要窒息般弥漫在我们中间。   陆励成点起一支烟,吸了几口后,微笑着说:“你也不打算和我们联系了?”

  我婉转地说:“山区偏僻,通讯会比较落后。”

  宋翊一句话不说,只是给自己倒满酒,一饮而尽。

  我给自己和陆励成都倒满,举起杯子:“谢过两位老上司往日的照顾。”

  三人碰杯,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旁边的桌子不知道哪个学校的老同学聚会,酒酣耳热之际,齐声高唱:

  风也过雨也走

  有过泪有过错

  还记得坚持什么

  真爱过才会懂

  会寂寞会回首

  终有梦终有你在心中   朋友一生一起走

  那些日子不再有

  想起当年剑拔弩张的场面,我竟然有淡淡的怀念。他们两人听到歌声也都笑着摇了摇头。

  我倒了杯酒,敬陆励成:“恭喜你,终于心想事成。”

  陆励成笑,那笑容却好像看不出欢喜,他一手拿烟,一手接过酒杯,仰着脖子,直接灌下。

  我又倒了杯酒,敬宋翊:“一路顺风。”

  宋翊不看我,低着头,一口饮尽。

  陆励成和宋翊似乎在比赛谁先醉倒,一个比一个喝得快,两个人很快就把面具撕去,本态毕露,陆励成拍着宋翊的肩膀说:“当年恨不得赶紧把你踢出MG,如今却很舍不得你走。”   宋翊立即很真诚地说:“其实我也不想走,要不然你帮我去跟Mike说一声,要回辞职信。”

  陆励成吃惊地愣住,宋翊和我都大笑,陆励成反应过来宋翊在逗他,在他肩头狠拍了一掌:“真不习惯你会开玩笑,吓我一跳,你要真留下,我恐怕又得琢磨怎么把你踢走。”

  宋翊摇头笑:“说实话,你是我碰到过的最难缠的对手。”

  陆励成大喜,和宋翊碰杯:“真的?我把它当恭维了,可惜,你不在状态,这场比赛终究是不尽兴!等你将来恢复状态时,我们再真正比赛一次。”

  两人相视而笑,陆励成问:“问你件事情,我们比赛篮球那次,你最后的那个三分球,到底有几成把握?”   宋翊喝着酒笑,陆励成不肯罢休,一边灌酒,一边接着追问。

  我安静地看着他们,心中空茫茫的伤感。

  往事历历仍在目,我们却已要和彼此挥手道别。

  曾希冀过这就是归途,最终,生活告诉我们,我们都只是彼此的过客,旅程仍在继续,只能道一声“珍重”后再见,各自继续自己的旅途。

  随着时光流逝,也许我们会淡忘彼此,也许我们会记得彼此,但今夜这样把酒谈心的日子却永不可能再有。

  我告诉陆励成和宋翊,我下个星期离开北京,但实际上我打算这周就走。

  自从我爱上宋翊,我都只能站在一旁,束手无策地看着他的离去与归来,我永远都处于被选择的地位。这一次,我选择主动离开他。

  收拾完衣物,带上笔记本电脑,乘火车离开北京的当日,把两封手写信丢到邮箱里。

  陆励成:

  我已经离开北京,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劝我留下,更不想送别。这一年,我已经历了太多的离别!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了我们咖啡馆的第一次相逢,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你就一直在帮我。失去父母的痛,也只有你能感同身受。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道该如何落于笔端。自觉欠你良多,却能力微小,不能回报,只能以我的方式,略尽感激之情。   祝你身体健康、事业顺利!

  苏蔓

  因为眼泪,信纸上的字被晕得有点模糊。本想重新写,转念间觉得我什么狼狈样他没看到过呢?他能明白我现在的痛苦。

  我知道他的事业一定会顺利,宋翊已经主动离开,麻辣烫又告诉我,她爸爸已决定将××的上市交给MG做,陆励成为MG拿下这个超级大客户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在中国市场的客户关系网,MG总部的老头子们不可能再视而不见,所以,那个位置肯定是陆励成的了。

  宋翊:

  我昨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旧碟片《泰坦尼克号》,当年在清华看的盗版碟,除了一首《My heart will go on》,故事已经模糊。没什么事情,所以边看碟片,边收拾东西。可看着看着,我开始停止收拾东西,专心投入这个故事,所有关于影片的记忆渐渐涌回。Rose本已经坐上救生船,我们都知道故事结局,知道这座救生船的人最终得救,但是,Rose没有选择走,她在最后关头跳回大船,选择和Jack在一起面对死亡,故事的结局是Jack带着她历经周折后,寻找到一片漂浮于水面的船体残骸,但是,很不幸,残骸只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所以Jack让Rose待在上面,自己选择泡在海水中。当援救船发现他们时,Jack已经被冻死,Rose一个人活了下来。我记得一个同学在看第二遍时,在看到Rose从救生船上跳出,奔向大船时,她破口大骂,说Rose太愚蠢,如果不是她拖累Jack,Jack一个人,逃生的机会更多,最后就可以呆在残骸上,不会被冻死,他们两个就都可以活下来。

  啰啰唆唆写了这么多,我自己都开始糊涂我究竟要表达什么,我昨天晚上突然在想为什么Rose自始至终没有怨怪自己的选择?作为当事人,她难道没想过,如果她当时安分地待在救生船上,Jack就不会为了把生存机会让给她而冻死吗?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难道她不会因为自责而痛哭吗?当看到别的情侣相依相偎时,难道她不会因为遗恨而痛苦吗?

  但是在痛苦与自责之后,Rose选择了坚强,她继续人生旅途,结婚生子。

  生活注定不是平坦大道,每张不再年轻的面孔下都带着时光刻下的伤痕,可他们仍会选择勇敢地向前走,追寻光明与幸福。

  当年,我认为《泰坦尼克号》是一部很商业俗滥的片子,现在,我认为是当年的自己太简单,这部片子其实讲述的是人性的坚强和勇气。

  你曾在网上问我为什么叫“最美时光”,我说当你听完“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时,我再告诉你。看到这里,你大概会很不安,觉得最终的结果让我失望了。的确,我一直期冀着“一千零一夜”的结尾是“从此,女主角和篮球少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但你知道吗?纵使“一千零一夜”的结尾是“可惜篮球少年真的不爱女主角”,我也绝不后悔爱过你。甚至我很庆幸在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我爱上了你。因为对你的爱,所以追逐着你的脚步,努力让自己更优秀,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今日的苏蔓。我很喜欢现在的苏蔓!

  所以,谢谢你,纵使你不爱我,但你已经给了我最美的时光。

  我已离开北京,不能去机场为你送行,就在这封信里祝你一路平安。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只希望你能看见阳关和希望。

  苏蔓


  番外一 记忆

  一定有些什么,是我所不了解的,细细追索才发觉,我的记忆中你早已来过。

  “我叫苏蔓,苏东坡的苏,草字头的蔓,因为算命先生说我命中缺木,所以取的这个名字。”

  在K歌厅外,宋翊听到苏蔓这么介绍自己时,愣了一愣,并不是因为苏蔓的自我介绍方式奇怪,在纽约那个光怪陆离的城市,最不缺的就是特立独行,而是苏蔓整个人让他心头微微一动,似乎在记忆的深海中泛起了什么,可仔细想去,却无迹可寻。

  直到他回到包厢,听到Young和几个同事说着他们这段日子封闭在酒店做项目的辛苦,带着几分骄傲抱怨连网都不能上。他心头的微微一动才有了蛛丝马迹——他的网友“最美时光”恰好最近也不能上网。

  说来好笑,在最流行交网友的大学时期,宋翊从来没有结交过网友。出国后,陌生的环境、繁重的学业和找工作的压力更是让他和网络聊天绝缘,MSN上全是高中或大学的同学。刚毕业的几年,大家还常聊一下,随着各自成家立业,MSN上的账号渐渐都变成了灰色,不再活跃。他也从偶尔一上,变成了很少上。

  那一日,新买的电脑到了,MSN是系统自动安装的,一开机就跳了出来,他一时兴起,输入了账号和密码。登录后,系统消息提示,“最美时光”加了他为好友。   宋翊想当然地以为是老同学,看到这个名字不禁就笑了,这哥们儿得多怀念大学时光啊!一念过后,却有点难受,为什么人家的最美时光不能是指现在呢?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灿烂积极得过了头的网名,让他即使知道了她不是老同学,也没有拒绝和“最美时光”继续聊天。

  没有想到的是,两人居然一见如故,十分投契。当“最美时光”突然从网络上消失,他着实担心了几天。虽未见面,可他觉得她不是那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事,直到她平安归来,告诉他是因为突然出差,他才放下心来。

  虽然有了蛛丝马迹,可宋翊并没打算去深究,究竟是不是巧合并不重要。

  几日后,Mike对他说,他组里还缺的人先从公司内部选,如果没有合适的,再考虑从外面招聘。宋翊想了想,吩咐Karen去调几个人的履历资料出来,叮嘱Karen不要对外泄露。

  Karen很明白地答应了,被选中的人固然是幸运儿,可也要给没选中的人留几分颜面。

  很久后,Karen才带着一沓文件返回来,满面困惑地说:“没有找到Armanda的履历资料。人力资源部的同事说大概放错了地方,要再找一找。”Karen顿了一顿,补充道:“根据审核过Armanda履历资料的同事回忆说苏蔓本科学历,毕业于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毕业后在一家国企做财务工作,几个月前跳槽到我们公司。”

  宋翊一边翻看着别人的履历,一边淡淡地说:“也不缺这一个,告诉他们不用找了。”

  等Karen掩门出去后,宋翊手指轻扣着桌上的履历表,默默沉思了一会儿,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已是下班时间,他给袁大头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袁大头的老婆张蔷,清华法律系的,因为大学就开始和袁大头谈恋爱,和宋翊他们宿舍的人都熟。

  张蔷没有丝毫客气,熟络地说:“大头正开车,我女儿在车上,你长话短说,要是想长聊,我让他回家后给你电话,或者你干脆到我家来,我提供美酒美食。”   宋翊笑道:“不是找大头,我找你。”

  “找我?”

  “对,我想和你打听个人,和你一个宿舍楼,有没有一个叫苏蔓的人?苏东坡的苏,草字头的蔓。”

  “苏蔓,苏东坡的苏,草字头的蔓……”张蔷似乎在凝神回忆,“我不记得了,虽然那时候清华女生不多,但各个系加在一起人也不少,当时也许认识,但这么多年过去,我真不记得了……”

  张蔷的话还没说完,电话中隐约传来袁大头的声音,“我想起来了,我记得苏蔓……”袁大头的声音清晰起来,想来是张蔷把手机开了免提,靠近了袁大头,“宋翊,我记得她和你是一个系的啊!都是经管学院的……你们应该还是一个高中的,对!就是一个高中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居然打听她?”

  袁大头诧异,宋翊更诧异,“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蔷怪腔怪调地说:“是啊,大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怪上心的!”

  袁大头立即陪着笑说:“老婆,老婆,我保证一清二白。大三刚开学时,我们踢足球,宋翊老别着陈劲,结果陈劲那小子一个大脚踢偏了,球砸到了一个站在球场边的小师妹头上,那小师妹当时就被砸得坐在了地上,我们一群人吓坏了,呼啦啦围了上去,小姑娘倒挺勇敢,虽然疼得眼里都带着泪花,却一再说没事。我们说要送她去医院,她却很快就走了。”

  顺着袁大头的一点指引,宋翊逆着湍急的时光河流而上,在无数的黑暗记忆中寻觅,好似有一束光的确投射在这么一幅画面上:在一群散发着汗臭的男生的包围中,一个女生一直低着头,一手捂着头,一手摇摆着,“不用,不用,我真的没事!”竟比他们闯了祸的人更慌张无措,急匆匆地挤了出去,像兔子一般跑掉了。

  张蔷的声音传来:“是陈劲踢的她,你怎么能记得她?”

  袁大头忙说:“老婆,我真的一清二白。说老实话,虽然我们踢到了她,当时真没记住她。只不过,后来我们和她忒有缘分,去图书馆上自习时,常能碰到她,打篮球时,也能常常看到
她,一来二去,她常和我打个招呼,闲聊几句……不过,她倒是的确没怎么和宋翊说过话。大概因为我长得随和亲切,宋翊长得太高不可攀了!”

  张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宋翊无奈,“大头,我最近没得罪你吧?”

  袁大头嘿嘿地笑,“咱俩虽近日无怨,但绝对往日有仇!哦,对了!宋翊,你和陈劲一块儿选修《西方音乐史》时,她还问你们借过笔记呢!你真就一点印象没有吗?”

  犹如按了快进键,在记忆的河流中呼啸而过许多错杂的画面,看似都看见了,却全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宋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袁大头,袁大头倒不介意,兴致勃勃地问:“你怎么突然打听起她了?”

  “我最近碰到一个人,她也是清华经管毕业的,所以我就问问。”

  袁大头幸灾乐祸地笑,“是不是人家姑娘兴高采烈地自我介绍,一脑门子他乡遇故知的热情,你却一脸茫然?我说哥们儿,你告诉她,不是她长得辨识度低,而是对当年的你和陈劲而言,所有姑娘都是浮云,让她千万别伤心!”

  宋翊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下去,低骂了句:“去你娘的!”

  袁大头刚想不客气地回敬过去,张蔷说:“喂,喂,你们两个注意一下,我家宝贝还在车上呢!”

  袁大头赶紧收了声,宋翊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张蔷笑,“你们要脱下衣冠变禽兽,到球场上去。”

  袁大头也笑了起来,“有时间,我们踢一场!”

  其实,这句话自从宋翊回到北京,袁大头说了无数次,可从没有兑现过,不是约不齐人,就是凑不齐时间,有一次好不容易约齐了人,也定好了时间,却又有一个同学临时出差,一个同学的儿子发高烧。他们都明白,旧日时光很难重聚,但宋翊依旧干脆肯定地说:“好!”

  挂了电话,宋翊又处理了一会儿公事,快九点时,他才披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没有打车,步行回家。

  回到公寓,他随意吃了点晚饭,洗完澡,打开了电脑。

  隐身登录了MSN,“最美时光”的头像亮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个疲惫寂静的夜晚,他已经习惯于有一个闪亮的头像陪伴着他。

  在他的生命中,第一次碰到一个那么能聊得来的异性,一本书、一场电影,甚至是一段旅途,他们都能聊到一起。他欷歔感慨似乎是已经认识了半辈子的人,她发个大笑脸过来:咱们是校友,能谈到一起去不奇怪。

  宋翊也发了个笑脸,却没有把心头掠过的那句话敲出。他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红尘中走过三十多年,有过很多校友、很多同事,也有过很多这样或那样的朋友,十分清楚,能碰到一个
聊得来的人是多么难得,更不要说是一个聊得能让人忘记时间的人了。

  宋翊点击“最美时光”的头像,打开了对话框,凝视了一会儿后,又合上了电脑。

  关掉台灯,宋翊点了根烟,慢慢地吸着,屋内一片漆黑,落地玻璃窗外霓虹闪烁。

  苏蔓是“最美时光”吗?

  只凭两人都是他的师妹,和一点时间上的巧合,他不能肯定,但他肯定自己记得苏蔓。

  人的记忆是多么奇怪,在这之前,他是真的不记得她了,可当他沿着那么一点蛛丝马迹仔细寻觅回去时,又真的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他也是真的记得她。

  每段记忆都是零碎的,犹如残破的蛛丝,无声无息地藏在黑暗的角落里。不仔细查看,压根儿看不到,可一旦仔细寻觅,就能发现它们。

  两支烟吸完,宋翊摁灭了烟头,打开电脑,正想关机,“最美时光”的对话框活泼地闪动着,对话框里有留言:你在吗?

  在吗?

  回家了吗?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宋翊回复:什么问题?

  她立即回复了一个大笑脸:一个关于金融方面的问题,是这样的……宋翊解答完她的问题,尽量随意地问:你的事业最近发展不顺利吗?

  网络那端的苏蔓并不知道宋翊这个问题中的试探,对苏蔓而言,她现在的事业就是接近宋翊,只要宋翊肯和她说话,那她的事业简直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所以苏蔓在心情愉悦中简单如实地回答:没有啊,很顺利!当然要多谢师兄你的帮助!

  苏蔓对着电脑做鬼脸,没有你的帮助,我是绝对没有办法“事业顺利”的!

  “最美时光”的回答没有任何犹疑,很迅速,也很肯定,即使隔着网络,宋翊依旧能感觉到她的快乐,显然她说的是真话。

  以苏蔓的学历、性格和能力,从清华经管毕业了五六年了,怎么也该做到了中层管理的职位,可苏蔓现在竟然在MG的最底层,对苏蔓而言,她的事业不但不能用很顺利形容,简直要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宋翊对着电脑屏幕淡淡一笑,两个不同的师妹。

  Mike问宋翊在公司内部可有看中的人,如果有看中的,随时告诉他。

  宋翊眼前闪过那一日午后,在书架下,苏蔓委屈又倔犟的模样,他的一句我相信,却让她刹那间泪意盈盈。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从国企出来,一切清零,重新开始,但一定是很艰难的事情。

  宋翊也想起了记忆中那些如蛛丝一般深藏在黑暗角落中的画面,虽然苏蔓不记得他了,但他记得她。

  宋翊动了对故人的恻隐之心,决定帮苏蔓一把。

  他主动开口,向Mike要人,不顾陆励成的强烈反对,把苏蔓调进了自己的组里。只要苏蔓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姑娘,她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苏蔓调进宋翊的组里后,果然没有辜负宋翊的期望,她比他所期待的做得更好。

  她认真、踏实、勤奋、努力、大度,但这些并不是最让宋翊欣赏的地方,宋翊最欣赏的是苏蔓身上的勃勃生机,她似乎有无限的热情、无限的精力,就好像一株美丽的向日葵,在蓝天下绚烂肆意地生长着,让每个接近她的人,都能感受到她旺盛的生命力,都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心情愉悦,精神清爽。   也许因为宋翊自己内里已经腐朽,失去了这份勃勃生机,所以,宋翊格外喜欢和苏蔓一起工作。人家盯着电脑,辛苦工作时,都是不知不觉中皱着眉头,而苏蔓即使对着电脑屏幕,也好似带着欢喜。不管任何时候,宋翊看到她,总能看到她眉梢眼角的笑意,偶尔间两人视线相对,苏蔓总会立即咧嘴笑起来,就好似满心满眼都是欢喜,都是对生活的热爱,让宋翊不管再疲惫,也会忍不住露出笑意。

  每天晚上回家,宋翊总是带着一份好心情和“最美时光”打招呼,随便说几句,互道晚安后休息。

  如果不忙时,两人也会海阔天空地胡聊,听她讲她从网上看来的一千零一夜故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网络那端的人不再是一个虚幻的、没有五官的模糊影子,而是一个生动的、眉目清楚的女子。随着屏幕上话语的嬉笑嗔怒,宋翊眼前常会生动地浮现出苏蔓的表情。

  宋翊对自己把“最美时光”和苏蔓联想到一起的行为归结于:一、他没见过“最美时光”,而人的下意识总需要给认识的人一张可供识别的脸;二、苏蔓和“最美时光”都是他的小师妹,两人身上的确有共同点。

  很多时候,合上电脑,躺在床上时,想到“最美时光”说的话,宋翊会在黑暗中无声而笑,不知不觉中,他就会想起苏蔓。他很困惑,为什么这样一个熠熠生辉,好似能点亮生命的女子
竟然会无声无息地躲在他记忆的黑暗角落里?

  他在记忆的长河里跋涉,寻找着关于苏蔓的点点滴滴。那个时候的他也许就像现在的苏蔓,洋溢着精力和热情,恨不得拥抱全世界,他和袁大头打篮球、踢足球,一起去自行车协会;和陈劲讨论出国计划,比赛谁能背下牛津词典,一起去大讲堂的草坪上,拉着小提琴惹得一群女生围观;和小帅一起去证券公司实习,开账号炒股,输得两人连饭都吃不起……在他缤纷的青春中,有太多飞扬,太多精彩,太多事情要做,可随着他一点点地搜寻,他竟然发现苏蔓的影子无处不在。

  在篮球场上,有她的影子;在新东方的GMAT课堂上,有她的影子;在选修课上,有她的影子;在他和小帅两人穷得每天喝白开水吃馒头时,有她的影子……可当他想看得再清楚一点时,那些记忆就如老旧的黑白影片,不管现在播放的仪器再好,依旧是画面模糊,闪着雪花点,让一切都很朦胧。

  但,宋翊依旧乐此不疲地追寻着过去的记忆,甚至专门去了一趟父母家,把所有高中大学时代的相簿都背了回来。

  在周末的午后,翻阅着相簿,回忆着过去,时而微笑,时而大笑。有时候宋翊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追寻关于苏蔓的记忆,还是在追寻那个消失了的自己,只知道不管他究竟想追寻的是
什么,这段日子是这几年来,他过得最快乐的日子。

  所以,他沉浸于其中,乐此不疲。

  总部派来了审计师,来调查陆励成,人人都认定宋翊该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把陆励成置于死地,只有宋翊自己觉得此事与他无关,以一种不太关心的态度,旁观着此事。

  因为突然而至的内部审计,工作都暂缓了,所有人都比以往清闲,苏蔓却比以往更忙碌,眼中有焦虑,明显地消瘦了下去,留意一下她查阅的资料,宋翊推测苏蔓的焦虑和忙碌应该和陆励成的事情有关。

  MSN上,“最美时光”也十分忙碌,话少了很多,几乎没有闲聊,所有的话题都是很具体的金融问题。她的问题并不会具体到哪个公司,可宋翊在回答时,都会尽量往MG的情况上靠拢。

  清晨,走进办公室时,看到疲惫的苏蔓,宋翊会忍不住想,如果苏蔓真的是“最美时光”,那么至少他的详尽解答可以让她稍微早一点睡觉。

  陆励成的事和他无关,可不知道为什么,一件本来和他无关的事情,竟然让他也生了几分焦躁。

  一日上午,苏蔓来询问他是否能一起吃午饭时,宋翊凝视着苏蔓猜测,她是查出了什么,想请他为陆励成求情?还是她什么都没查出,想到他这里来试探消息?

  各种思绪纷扰,宋翊觉得原本被压下去的焦躁全涌到了心里,连话都懒得说,只是点了点头。

  当苏蔓把一份调查分析报告放在宋翊面前时,他并不意外,淡然地翻阅着报告,明白陆励成这次的危机已经解除。

  他只是不明白苏蔓为什么要拿这个给他看,她冒着刺探公司财务信息的风险,熬得瘦了一大圈才完成的东西,难道不是应该立即给陆励成吗?

  苏蔓的解释是:“我是你的下属,这份东西,由你决定它的命运。”

  宋翊不明白,既然那么想帮陆励成,为什么要我决定这份报告的命运?

  宋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低头用餐。

  沉默中,食不知味,宋翊觉得疲惫,把报告推还给苏蔓,“你把报告直接交给陆励成,陆励成会很感谢你,你私自查看公司内部数据的责任,我会帮你承担下来,如果需要解释,我会帮你解释。”

  既然她赌了他愿意帮她和陆励成,他就帮吧!反正他本来就不屑落井下石,他要的是公平的竞争。

  “我不是帮陆励成,我只是在保护自己,所以我不需要他的谢谢,我不想……”

  当苏蔓的话传入耳朵,没有原因,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日子的焦躁就消失不见了,连眼前这份帮陆励成脱罪的报告都变得分外顺眼。   宋翊不禁笑起来,可笑意刚进眼睛,他突然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一种强烈的不安升起,他不愿去深想,立即拿起了报告,对苏蔓说:“好,这件事交给我吧!”

  宋翊刻意地忽略了自己的不安,把生活维持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依旧白日和苏蔓一起工作,晚上和“最美时光”在网上闲聊。

  “最美时光”又开始连载讲述她的“一千零一夜”故事,又开始有闲情逸致和他胡说八道,苏蔓眼中的焦虑消失,也慢慢变胖。

  偶尔间,宋翊不经意的一个抬头或者回眸,能发现苏蔓正在看他。不像别的女同事,被他无意中撞破,会匆匆移开视线,苏蔓虽然也会有刹那的无措,却会依旧看着他,扬起一个灿烂的
笑脸,眼中有骄傲和欢喜。反倒是宋翊狼狈地匆匆移开视线,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宋翊让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不想去求证,也不想去探询,直到那个夜晚。

  “最美时光”虽然经常和他谈论爱情,却都是别人的故事,和自己无关。

  可那个夜晚,她在MSN上,简直气壮山河地宣布:“我爱的人让我仰视,如果可以,我愿意爱他一生一世。”

  宋翊有刹那的失神,尽量理智清醒地回复:“每个人都有缺陷,如果你没有发现,只是因为时间未到。”

  “最美时光”的回复很快就跳上了屏幕,可见她没有丝毫的迟疑:“我已爱了他十一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知道他有缺点,可我相信即使再有两个十一年,我仍然会认为他
是值得我爱的人。”

  她的话中有几个字刺痛了他,宋翊不敢深思,也没有给自己时间深思,就好似在和人辩论,憋着口气,非要说服对方:“你所看到的永不会是你所知道的全部。”

  “我曾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大意是说,每个女人都如一块等待磨砺的宝石,她所爱的男人就是那个匠人,女人是高雅还是庸俗,取决于她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句话也许说得绝对了,但是,女人的确会被所爱的人影响。我庆幸我爱上了他,因为我爱的人是他,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努力做一个善良的人,努力热爱每一天的生活,努力用积极的态度面对挫折;因
为他,我从一个自卑的人变成一个自信的人;因为他,我明白了追逐梦想的感觉;因为他,我觉得自己变得更美丽。这个世上有许多种爱情,有的浪漫动人,有的缠绵悱恻,有的沉沦痛苦,有的细水长流,但我相信再没有任何一种爱情能比我所得到的更好,我的爱情让我更爱生活,更爱自己。”

  面对着屏幕上排山倒海的话,宋翊几次想敲打出几句话否定一切,手却软弱无力,打着颤,敲出的全是错别字,反复删改了几次后,他终于颓然地放弃,只是怔怔地看着屏幕。   以前总觉得隔着网络最安全,第一次,他发现,原来网络并不安全。用嘴说出的话,不管再震撼,都会在入耳后,随风而散,无从寻觅,可敲出的字,却会恒久地霸占在屏幕上,让他即使想假装没有看到都假装不了。

  很久后,宋翊才能平静地回复:“这些东西太虚幻缥缈,我想你的爱情迷惑了你的双眼,我比较宁愿看股票涨跌。”

  “最美时光”的回复很是嬉笑,显然不知道自己已搅乱了一口古井:“那你继续看你的股票吧,我去继续做我的白马王子梦。”

  宋翊松了口气,也尽力轻松地说:“我有两只股票推荐给你。”

  “我对这个没兴趣,等我失业了,再来找你。”

  宋翊回给她一个悲哀的表情。

  她发了一个小女孩给男孩子抹眼泪的图片,“你要习惯被拒绝,虽然我知道宋翊在投资方面不大会被人拒绝。”

  宋翊继续轻松搞笑,想把今夜发生的一切掩盖,发了一只自负的加菲猫,举着胖胖的猫爪,不满地瞪着,旁边还故意打上一行大大的粗体字:“不是不大会,是根本不会。”

  她回复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宋翊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聊天,说:“我要下网了。”

  “这么早?”

  宋翊鬼使神差地录入了一行字:“最近办公室里太干,空调吹得人有些不舒服。”

  “那你早点休息吧!好梦!”

  可实际上,宋翊并没有休息,他静坐在电脑前,凝视着电脑漆黑的屏幕,半晌后,他又打开了电脑,隐身登录了MSN。

  “最美时光”的头像依旧亮着。

  宋翊明知道她看不到自己,却依旧有一种心虚的感觉,半晌都没有动,似乎观察她有没有发现自己,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点击了她的头像,将两人的对话记录调了出来,从头开始看起。

  那个一千零一夜的爱情故事,和所有的偶像言情剧一样,在开始的开始有一个非常优秀的白马王子和一个非常普通的灰姑娘,但灰姑娘其实并不觉得白马王子很特殊,她只是一种凑热闹
的心态,就如同今年流行穿格子风衣,如果大家都喜欢穿,她不喜欢不就和大家格格不入,太落伍了吗?

  但一切从一只篮球开始有了不同……

  静谧的夜色中,黑暗的屋子,只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光,宋翊凝神阅读着电脑上一行行的字。曾被他当做荒诞搞笑的故事而完全忽略的话语都开始有了别样的意义。

  有时候,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是男孩做过的一件小事;有时候,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是女孩的心情……每看一段,宋翊就会下意识地在记忆中翻寻,有的能翻寻到模糊的画面,可更多的是完全不记得了。

  那些他曾毫不在意的东西,却被另一个人珍而重之地保存起来了;那些往事在他的记忆角落里无声无息、自生自死,却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被小心保管、细心珍藏;那些他记忆里的残破蛛丝,却是另一个人记忆里的宝贵珍珠。

  天色将亮时,宋翊才看完了聊天记录中所有的“一千零一夜”。故事才进行到少年漂洋过海去了远方,女孩想继续追到海外,辛苦了大半年,拿到了一个优异的GMAT成绩,她兴奋地请客,可饭桌上的八卦中,她听到她要追逐的少年有了女朋友。在女生的八卦中,那个女孩非常美丽、非常优秀,女孩觉得自己好像被沉入了大海,漫无边际的窒息环绕着她,可这是在庆贺她
GMAT拿了高分,距离国外的好大学又靠近了一步,她只能豪爽地笑。不能流泪,所以灌酒。

  “最美时光”还调侃地说:“哈哈哈,这叫水不能往外流,就得往内流,反正总得流,流动就是美!”

  宋翊问:“那女主角后来还申请去那男生的学校了吗?”

  “最美时光”回复:“作者还没更新呢,只能且听下回分解。”

  也许因为熬了一夜,宋翊的眼睛发干,有一种酸涩的疼。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走到窗前,凝望着朦胧晨曦中的城市,心中好似有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在翻涌。

  朝阳逐渐照亮这个城市,宋翊依旧呆呆站在窗前,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他才如梦初醒,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他的私人助理Karen。

  “什么事?”

  “刚才Elloit来找您,我说您有事还没到办公室,他说等您来了之后,去找一下他,要我提前告诉Helen一下时间吗?”

  宋翊看看墙上的表,才惊觉已经十点多,他说:“我下午到办公室,告诉Helen,我两点半去见Elloit。”

  走进办公室时,所有人都在埋头工作。宋翊刻意没有去看苏蔓的方向,径直走进办公室,直到办公室的门关上,他才略松了口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紧张什么,也许……苏蔓不是“
最美时光”。到底是也许,还是他希望,他不知道。

  可刚坐下,一抬头,就看见办公室角落里正在静静喷着白雾的加湿器。那一瞬,宋翊觉得自己犹如被宣判了死刑的人,只能背脊紧紧靠着座椅,无力地看着袅袅雾气在空气中曼妙地盘旋飞舞。

  门笃笃响了几下,他说:“进来!”

  Karen抱着文件进来,宋翊低头签署文件。待所有文件签完,Karen要出去时,宋翊指了指加湿器,表示疑问。Karen立即说:“我记得您前两日说空调太干,让我写申请单采购加湿器,正好苏蔓有一个淘汰不要的旧加湿器,要给我用,我就拿来先用着,等公司统一采购了加湿器再换掉。”   宋翊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Karen关了门,宋翊走到加湿器前,拿起加湿器,底座上有一个崭新的标签,宋翊默默放下了加湿器。

  白雾在他手边散开,清凉的湿意贴在他的肌肤上,好似要渗到他的骨髓里,他猛地关掉了加湿器,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

  半晌后,他回到座位,按了下通话键,叫Karen进来。

  他把一个文件夹递给Karen,“这个香港客户需要人亲自跑一趟,让Armanda去。”

  Karen恭敬地接过文件夹,“让她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明天一早……如果她不反对,最好今天。”

  “好!”Karen拿着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

  隔着百叶窗,宋翊看到Karen走到了苏蔓的桌子前,苏蔓站起,接过文件夹,一边聆听着,一边低头翻看着文件,忽而抬头粲然一笑,把文件夹塞进包里,开始麻利地收拾东西。

  不一会儿,她走出了格子间,身影消失在过道里。

  宋翊刚放松地低下头,门“笃笃”响了两下,苏蔓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

  宋翊只觉心竟然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尽量自然地说:“进来!”

  苏蔓走到他桌前,笑嘻嘻地说:“我去香港出差,您有什么要买的吗?我可以帮您带。”

  “不用了。一路平安。”宋翊说完,就低下了头。

  苏蔓本也没指望宋翊会让她帮他带什么东西,只不过找个借口来见他一面而已。如今见到了,还得了他“一路平安”的祝福,已经心满意足。她一面往外退,一面视线扫到加湿器关着,以为是Karen忘记打开了,不禁撅了撅嘴,经过时,悄悄地把加湿器打开了,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宋翊依旧低着头在看文件,这才窃喜着溜出了办公室。

  待她的脚步声消失,宋翊抬起了头,无力地看着加湿器的袅袅白雾轻旋着舞步,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起舞。

  人,是被他打发到了香港,一周可以见不到。可,很多东西却不是他一个命令就可以打发掉的。

  周五,苏蔓从香港返回北京。

  下班后,宋翊去找袁大头,两人在大头家小区里打了一会儿篮球,坐在花台上喝着啤酒闲聊,他迟迟不愿回家。

  袁大头问:“你有什么心事吗?”

  宋翊用反问句回答问题,“我会有什么心事?”

  袁大头“切”一声,“自从张蔷无意中说了一次我家宝贝睡觉前要给我一个晚安吻,你总会九点一到就告辞,今天这都几点了?”

  宋翊一口气把啤酒灌完,扔进垃圾桶,起身说:“我走了!”

  袁大头嚷:“我可不是赶你走!”

  宋翊笑,“我若这都不知道,还会来找你?”

  袁大头看着他,欲言又止,宋翊已经潇洒地挥挥手,背影融入了夜色中。大学时,同宿舍四个哥们儿,宋翊和陈劲在事业上最成功,可两人到现在都是孤家寡人,宋翊回北京时,陈劲还特意从欧洲打了个电话给大头,让他看着点宋翊,大头莫名其妙,追问缘由,陈劲却又什么都不肯说,只是让大头记得反正宋翊找他时,他必须随传随到。

  宋翊回到公寓,洗了个澡,边喝酒边看电视,六七分醉时,终是没有忍住,打开了电脑。

  MSN上,苏蔓的头像灰暗,她不在线!也没有任何留言!

  本来他一直拖延着不肯回家,就是不想见到她,可此时,她不在线了,他居然又怅然若失。

  已是凌晨一点,她都没有留言,显然今夜她不会上线了。

  宋翊看着空白的对话框,默默坐了一会儿,对着电脑轻声说:“不管是谁和你共度今晚,都希望你过得愉快!晚安,做个好梦!”

  宋翊的梦却是零乱的,梦里有太多的痛苦压抑,还有浓重的绝望。也许明白有些珍贵的东西,他已经不配去拥有。

  早上,宋翊还在痛苦零乱的梦中挣扎,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宋翊立即醒了,心里很感谢铃声打断了那些梦,却不想接电话,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任由手机响着。

  铃声停了,可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好似不达目的不罢休,宋翊拿起手机,是陆励成,宋翊立即坐了起来,让脑袋清醒了一瞬,接通了电话。

  “我是陆励成。”陆励成的语气硬邦邦的,好似压抑着无穷怒火。

  宋翊没有心思去探究他的怒火何来,只是客气礼貌地说:“你好!”

  “这么早给你打电话是想和你说一下公司系统安全升级的事,我会召集IT部门这个周末加班,如果工作效率高,也许周一就能开始施行。”

  整个IT部门加班?那意味着有很多相关的部门也需要加班了,陆励成的这个火还真不轻。宋翊慢慢地说:“需要这么赶吗?”是给系统升级,不是系统崩溃了,真没必要周末折腾得人仰马翻。

  陆励成硬邦邦地说:“我已经和Mike打过招呼,他说此事由我决定。”

  宋翊依旧不怒不急,慢慢地说:“我待会儿去办公室。”

  “好!”陆励成挂了电话。

  宋翊揉了揉眉头,去冲澡,准备加班。

  宋翊走进办公室时,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

  IT部门的主管来问他有什么要求,宋翊问:“这次升级都有什么变动?”

  IT部门的主管把一页文件递给他,“这是Elloit的要求。”

  宋翊一一看完后,明白了陆励成为什么要搞系统升级,想来是知道了苏蔓私自调阅公司资料的事。   宋翊在Elloit的签名旁,签下自己的名字,把文件递还给主管,“Elloit的要求已经很细化,就这么办吧!”

  宋翊去找陆励成,Helen不在办公室外的座位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宋翊走近,刚想敲门,看到陆励成靠在沙发上,合着眼睛,下巴的胡楂子已都冒了出来,身上的衬衣皱巴巴的,透着疲惫憔悴,显然,陆励成昨夜一夜未休息,连衣服都未换过。

  宋翊想退回,陆励成已经警觉地睁开了眼睛,视线锐利地扫向门口。

  宋翊只能推开了门,“看到你在小憩,本不想打扰你。”

  陆励成盯着他,一言不发,好似在从头到脚、从外到里地审视他。   两人第一次见面,陆励成也曾这样审视地看他,但那一次的审视不带任何情绪,只是一种客观冷静的评估。当时,他也在客观冷静地评估陆励成。

  可这一次,陆励成的审视带着一种悲伤,甚至隐隐的愤怒,宋翊不明白,却肯定,一定和工作无关。

  宋翊微笑着坐到陆励成对面,淡然地看着陆励成,任由他审视。

  陆励成带着几分讥嘲笑了,“你是个很好命的人!”只是不知道他是自嘲,还是嘲讽宋翊。

  宋翊自嘲地笑笑,什么都没说。外人看着他和陆励成一样,都是大好人生,前程锦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陆励成是阳光普照,而他的生命早被黑暗遮蔽。   陆励成拿起茶几上的茶壶,起身去饮水机处接水,他经过宋翊身旁时,宋翊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气。

  陆励成把茶壶放到电磁炉上,准备煮水泡茶,“昨晚喝多了,又几乎一夜没睡,不介意的话,我泡浓茶了。”

  宋翊笑说:“我正好想要浓茶。昨夜也是喝了不少酒,没有休息好。”

  两人默默无语,各喝各的茶。

  三盅茶喝完,宋翊说:“你若累的话,先回去休息。”

  “不用,回去也睡不着。倒是你若有事,可以走了。”

  宋翊站起,“我回去也没事可干,还是和大家一起加班吧!”   宋翊走出办公室时,轻轻地把陆励成的门关上了。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时,却让门大开着,这样的话,如果有人来找他们,自然会来找他。反正他都来了,不妨让陆励成打个瞌睡。

  也许有了周五夜晚的失去,所以周六晚上,当苏蔓的头像亮起来时,宋翊竟然有几分失而复得的欣喜。

  她没有解释昨晚的失约,只是兴冲冲地问他:“周末休息得可好?去哪里玩了?”

  宋翊苦笑着敲字:“还好。你呢?”

  “我中午和好朋友一起吃饭,晚上吃的是中午打包带回的剩菜,明天打算去看父母。”

  “看上去过得很充实。”   “哈哈哈,就是很充实,前几天有点事情,没时间给你继续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今天回家一看,发现作者已经更新了好多,你还记得上次我们讲到哪里了吗?”

  宋翊没有回答,她说:“^_^,没有关系了,这种肉麻的女生言情小故事,男生记不住很正常了,我继续讲啊!”

  以前她也问过这样的话,宋翊是真的完全不记得讲到哪里了,所以只能抱歉地发个笑脸符号过去,她也全不介意,依旧以一种调侃的语气嘻嘻哈哈地讲述着。

  宋翊从不觉得她的语气有什么不对,可今日,在她的嘻嘻哈哈下,宋翊却觉得心酸,要经历多久的忍耐,才能把彻骨悲伤化作自我调侃?   宋翊快速地输入了一段话:“上次讲到女主角为了能去篮球少年的学校读书,辛苦考完了GMAT,拿到了一个很好的成绩,可是在拿到成绩的当晚她知道篮球少年有了女朋友。”

  以往苏蔓的回复总是很快,这一次,却是过了一会儿,才有回复:“嗯嗯,的确是讲到这里了。”

  “女主角还打算出国吗?”

  “因为这个女主角比较一根筋,她不但没有放弃,反倒越发拼命地学习,想要一个更好的成绩,想要出国,她不是想做什么,也许只是想远远地看着他,也许只是想让自己死心。有时候,人不亲眼看到,总不会死心。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给你讲过,女主角不敢直接接近篮球少年,所以一直在走曲线救国的路线,她和他同宿舍的哥们儿套磁,从人家那里收集关于篮球少年的点滴消息,还接近和他关系比较好的女生。篮球少年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同系女同学,那个女生当时没有出国,在国内工作,女主角就老是借故联系人家。”

  宋翊喃喃说:“罗琦琦。”他上大学时,因为压根儿没打算谈恋爱,所以很少和女生打交道,玩得好的都是男生,罗琦琦是唯一的例外。不仅仅因为这女人根本不像女人,还因为罗琦琦和陈劲是老乡兼高中校友。陈劲是建筑系的,虽然比宋翊高两届,可建筑系的本科要五年毕业,又因为去香港和欧洲交流,离开了清华,大三再回来时,原来宿舍的床位已经没有,恰好就和刚入学的宋翊他们分到了一个宿舍。

  “一直叫那女生好像不方便,咱们就简称L女士吧。”

  宋翊苦笑,苏蔓,你还能再蠢一点吗?二十六个字母,你就不能换个别的吗?可就是这么蠢的苏蔓,却也瞒住了他许久,她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发现,是不是笃定他从不会留意?要在阴影中被忽视多久,才能有这份自然而然的笃定?宋翊又为她感到心酸。

  “女主角一直和L女士拐弯抹角地探听篮球少年的消息。终于有一天,L女士大发慈悲,竟然发了一张篮球少年和他女朋友的照片。看人家美眷如花,琴瑟和鸣,我们悲催的女主角深受刺激,这还不是最悲催的,最悲催的是,女主角第二日要去考托福,结果因为一夜没睡好,托福考砸了。”

  宋翊体内有一种痉挛的疼痛,不知道是因为那张他能回忆起的美眷如花的照片,还是因为苏蔓口气中的自我调侃。

  宋翊静默地等着下文,苏蔓却迟迟没有回复。

  宋翊问:“她放弃出国了?”

  电脑前的苏蔓眼中有晶莹的泪光,没有,她没有放弃!她伤心了一段日子后,决定去考第二次托福!可是,当她报完名的那个周末,妈妈打电话叫她回家,告诉她爸爸得了癌症。

  那一夜,她哭着把托福报名单和GMAT的考试成绩单全撕掉了。她知道他一直在远航,她本想追着他的脚步走遍万水千山,可现在她必须为她的父母收拢起风帆,变作一个固定的房屋,为他们遮风挡雨,她要守护她的亲人了。

  苏蔓一边落泪,一边对着屏幕敲字:“没错,咱们悲催的女主角终于心就如风中的落花,碎了一地,她放弃了出国的想法。虽然偶尔她还是会以四十五度角凝望秋风落叶,一半忧伤,另一半也还忧伤,但那时已经是大四了,再沉重的悲伤也抵不过凶恶的现实,她必须要养家糊口了。所以,悲伤忧郁统统地滚蛋,在毕业生的人海中挤进钻出,去寻觅一份工作。”

  苏蔓趴在了电脑前,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的噩梦,一直暗恋的人有了女朋友,爸爸重病,家庭经济陷入困窘,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咬着牙撑了过来。所幸一切都已过去,她找到了工作,爸爸的病好了,她还遇见了最好的姐妹麻辣烫。

  半晌后,苏蔓抹去眼泪,抬起头,看到电脑屏幕上,宋翊的话:“后来呢?”

  苏蔓发过去一个龇着牙大笑的笑脸,“后来,当然是老天爷都觉得这女主也太他姥姥地悲催了,没了爱情,当然要给她赏赐一份好工作了。”

  宋翊松了口气,可又觉得苏蔓没说真话,虽然她的口气和以前一样,嬉笑调侃,但他清晰地感觉到她今夜情绪很低落,每一次的回复都很慢,在这段故事中,她一定隐瞒了什么。   苏蔓说:“今晚的一千零一夜讲完了,要知后文,且听下回分解。”

  “你明天还要去父母家,早点休息。”

  “好,那我下了,晚安。”

  宋翊的晚安还没发送,那边又来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宋翊微笑着,“好的,晚安。”

  大概因为休息得好,苏蔓周一走进办公室时,神清气爽,连陆励成的冷脸也视而不见。宋翊却看在眼里,虽然觉得以陆励成的脾气应该不会为难苏蔓,可终是怕她吃亏,把她叫进了办公
室,宽慰她陆励成并不是针对她,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在保护公司整体的利益。明面上能说的话都说了后,终是忍不住加了句,“如果……如果他私下找你,你有什么不方便处理的,可以告诉我。”

  苏蔓刹那就绽放了笑颜,眼波盈盈地看着宋翊。

  宋翊避开了她的视线,淡淡地说:“你可以回去工作了。”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也听到了她带着几分期盼的“谢谢你”,可是他只能如老僧入定,不让心内的波澜有丝毫的泄露。

  公司组织篮球赛,宋翊只打算做看客。

  当一帮下属们嚷嚷着他篮球打得好,要他加入比赛时,宋翊以为他们瞎起哄,“谁说我篮球打得好?”   “是她!”

  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了苏蔓。

  苏蔓的脸色有些发白,笑容摇摇欲坠,虽然目光没有闪避,却忐忑不安地说着:“我猜的,你身高这么高,大学里肯定不会被篮球队放过。”

  Peter他们都围到了宋翊身边,七嘴八舌地央求着宋翊上场。

  宋翊没有真正听清楚他们说了什么,眼中只有苏蔓,她紧张企盼地看着他,他清楚地记得“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女主角一直去看篮球少年打篮球,却从未为他大声欢呼过,每一次她都为他买了饮料,可每一次那罐被掌心捂得温热的饮料都是女主角独自一人默默地喝完。   苏蔓总喜欢调侃地说悲催的女主角啊!

  宋翊对Peter他们点了头,这场篮球赛,是他欠一千零一夜故事的女主角的。

  因为是为她而战,所以,当投进第一个球时,他立即下意识地去看台上搜寻苏蔓。

  她雀跃欢呼,挥舞着拳头,好似恨不得把十一年的沉默都喊叫出来。

  宋翊愣住了,本应该装作无意地一扫而过,却变成了凝视,苏蔓也凝视着他,眼中有淡淡的泪光,还有丝毫不加掩饰的欣悦和欢喜。

  第一次,宋翊懂得了,原来最深重的喜欢会让一个女孩子连视线都能呐喊着:我喜欢你!

  那一刻,宋翊忘记了一切,只有纯粹的欢喜,从心底深处汩汩地涌出,浸透四肢百骸,让他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满场的掌声响起,Peter气急败坏地叫着“Alex”,宋翊才如梦初醒,也是第一次,他相信了那些文学作品中的话,爱情能让人神魂颠倒,忘记一切!

  苏蔓对他握拳头,宋翊禁不住朝她笑,女王陛下,我会为你赢得胜利!

  他在篮球场上,全身心地赢取胜利,每一次进球后,总能看到她为他欢呼,因为她的笑容,原本赢球的快乐瞬间就翻倍。

  纵使陆励成突然加入比赛,让比赛变得艰难,依旧无法折损宋翊的快乐。因为他知道看台上那位又跳又叫,毫无形象,恨不得长出八只手脚来欢呼的女王陛下巴不得他遇到对手,好让比
赛更精彩。

  暂停休息时,虽然没有当年校园时的盛况,依旧有不少女生围了过来送饮料,他却一直等待着另一个人的饮料。

  害怕这种等待太过明显,泄露了心事,他弯下身去解开了一点没松的鞋带,装作要系鞋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看着她,她拿着饮料向他走过来,却停住,好像要后退,正当宋翊想起身,她又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了过来。

  宋翊迅速地系好鞋带,站起,像当年一样,微笑着对众位拿着饮料的女士说:“多谢了,我自己有。”径直离开,却在转身间,恰恰朝向了苏蔓。   苏蔓握着饮料瓶的手慢慢地伸向他,因为手在发颤,饮料瓶在轻轻地晃着。

  宋翊一瞬间竟然不敢去接,因为,那不是一瓶可以用金钱去衡量的饮料,而是一个女子十一年的爱恋。

  宋翊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饮料,打开喝了两口,才意识到两人刚才的情形有些古怪。众人都在看着他们,宋翊忙用完全老板对下属的语气补救道:“再去搬一箱,放在这里。”

  苏蔓这小笨蛋,丝毫没有察觉异样,大声应了声“是”,开心地跑走了。

  可也就因为她这副懵懂无知,周围的人全释然地移开了目光。但远处有一人仍旧冷眼看着,宋翊抬眸望去,陆励成冷眼看着他。显然,刚才那一幕,能瞒过其他人,却瞒不过他。   迎着陆励成的目光,宋翊含着笑,慢慢喝着饮料,一副了无心事的坦然样子,心里却有些犯愁,他无所谓,却不得不提防陆励成拿苏蔓开刀。

  比赛开始,再次上场后,宋翊总觉得陆励成很奇怪。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场分外激烈的正常比赛,可只有身处其间的宋翊才明白陆励成打得格外狠。

  今晚的篮球赛是一场同事间打着玩的友谊赛,以他和陆励成的身份,其实都不应该上场,他参与,是因为有一个人站在看台上要看,他是为她而战。   陆励成呢?

  大概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他上场了,所以陆励成不服输地要比一比,可宋翊不这么认为,经过这段日子的竞争和合作,宋翊很清楚,陆励成冷静理智,根本不是计较小得小失的人。可陆励成现在这么狠的打法,显然是非常看中这场比赛的胜负,如果是往日,宋翊虽会尽力,却不会尽全力,一场篮球赛而已,让他赢了又如何?

  但今日,他是为苏蔓而战,这是一场他欠了她十一年多的球赛,所以,他必须竭尽全力,无论输赢。

  宋翊尽了全力去打,最终以一分之利,险胜陆励成。

  当众人高举着宋翊,欢庆胜利时,他看到苏蔓站在人群后,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他说不清楚心里的感受,酸甜苦辣交杂,心底深处,有隐秘的强烈冲动,想要把她拥入怀中,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

  为了能和她多待一会儿,听到她和Karen商量一起打车回家时,宋翊主动说:“加上我,更加确保你们的安全。”

  他是Karen的老板,Karen当然不会也不敢反对他的任何提议,苏蔓眉眼含笑,以喜悦的沉默表示了同意。

  Karen和苏蔓争着先送对方回去,宋翊沉默地听着,他知道Karen是客气,苏蔓却是为了他,心内有阵阵牵动的隐秘喜悦,怕她们看出,只得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乍一眼看过去,和纽约街头很相像,突然间,他惶恐了,他已经不是那个球场上飞扬奔跑的快乐少年,他背负着沉重的过往,他不配得到快乐,更配不上苏蔓,她应该得到更好的。

  宋翊突然开口,打断了一场苏蔓即将获得胜利的争让,“先送Armanda吧!”

  他的举动看似随意,其实是很明白地表露着他对苏蔓无任何特殊的好感,虽然苏蔓尽量显得若无其事,依旧和Helen说笑着,可他知道她的难过。

  他沉默地凝望着窗外,用恰如其分的微笑掩盖住内心的痛苦。

  苏蔓下车后,和他们礼貌地道别,当计程车开出后,宋翊忍不住回头,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沮丧地垂着头,就好似一个冲锋陷阵的勇敢斗士再也承受不住了。   等送了Karen回家,宋翊立即往家赶,进了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登录MSN。

  可是,MSN上她的头像灰着。

  明知道,她从来不对他隐身,可他依旧忍不住问:“你在家吗?”

  没有回复,他等了十来分钟,忍不住又问:“在吗?”

  还是没有回复,他等了几分钟,再次问:“在不在?”

  依旧没有回复,这一次,他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焦急地说:“如果上线,请和我联系。”

  没有回复。

  宋翊默默地坐在电脑前,凝视着灰暗的头像。

  她去了哪里?

  宋翊匆匆去拿手机,想给她打电话。

  如果是许秋,他大概会认为她在赌气,故意让他难过,可对苏蔓,他清楚地知道,她此时不在家,因为不管她再生气,只怕都舍不得让他担心焦急。

  宋翊已经按了接通,却因为脑海内闪过的这个念头,又猛地按了结束通话键,把手机扔到了桌子上。

  他犹如困兽般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站定在窗户前,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他突然抽了自己一耳光,“宋翊,你个混账!你不能对不起许秋!她是因为你死的!她是因为你死的!她是因为你死的……”

  宋翊一遍遍地吼着,好似要把这句话牢牢地刻进心里,直到声嘶力竭,他终于再次被沉重的负罪感压垮,头贴着落地玻璃窗,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喃喃低语,“宋翊,你不配,你给不了她幸福!”

  MSN上的消息提示音滴滴地响着,半晌后,宋翊才抬起了头,看了眼墙上的表,走到电脑前,坐下,看到对话框里苏蔓说:“不好意思,刚回家,有事吗?”

  宋翊先敲了,“现在很晚了。”刚想发送,又觉得不妥,在前面输入了,“没事。”才按了回车键。

  “晚上有活动,活动结束后,我又去酒吧喝了点酒。”

  “一个人?”   “一个人。”

  “开心的酒,不开心的酒?”

  “既开心,也不开心。开心的是,不管他或者我是什么样子,我仍然爱他,不开心的是,不管他或者我是什么样子,他依然不爱我。”

  宋翊眼中有浓墨般的绝望,想输入,却总是频频按错键,半晌后,才总算把一句话录入完整了,“为什么不放弃他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三步之内必有兰芝。”

  苏蔓很久都没有回复,宋翊认真地敲打键盘,在输入框里慢慢地出现了一段话:“沧海可以变桑田,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远,包括你的爱情。”

  没有点击发送,宋翊点燃了一支烟,一支烟快吸完时,滴滴的消息提示音中,苏蔓的回复到了:“放弃他,如同放弃我所有的梦想和勇气,永不!”   烟蒂已经烫到指头,可肉体的疼痛根本比不上这句话给他心内带来的疼痛,宋翊都顾不上扔掉烟头,很用力地按下了回车键,似乎怕晚了一点,就会没有勇气。

  “三步之内必有兰芝,如果你愿意充当这个兰芝,我就考虑放弃他,怎么样?”

  宋翊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反应了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说:“?,我是个内里已经腐烂的木头,不过,我知道很多兰芝,可以随时介绍给你。”

  “多谢,多谢!把你的兰芝替我留着点,等我老妈拿着刀逼我嫁的时候,我来找你。”   显然苏蔓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开始聊她喜欢的篮球明星,宋翊害怕苏蔓察觉到他知道是她,不敢立即下网,只能若无其事地陪着她闲聊。

  苏蔓的快乐很明显,直到十二点多,她才道晚安。

  宋翊躺在床上,难以入睡。

  辗转反侧后,他拨通了陈劲的电话,“希望你那边的时差不是半夜。”

  在悠扬的大提琴声中,陈劲的笑意朗朗,“是不是我的不要紧,现在是你的深夜。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所为何事?说来听听!”

  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能抱着电话倾诉心事,男人却不管再沉重的事,都是要半醉之后,才能吐露几句,宋翊沉默半晌后,说:“没什么大事,我挂了!”   “你遇到了一个女人。”陈劲简短的话从手机中传来,却让宋翊半晌动弹不得。

  陈劲叹气,“已经很多年了,不要说许秋的死并不完全算是你的错,就算你有错,也自我惩罚够了。你的生命中不仅仅只有她,你还有父母双亲。难道你真要用一辈子为许秋陪葬?”

  宋翊说:“许秋不会高兴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你的感觉是对的!”陈劲的声音有点冷,“我不想用假话劝慰你,说什么死去的人也希望你得到幸福,真正的爱情会为对方的笑颜而欢笑,许秋却是个异类……”   “陈劲!”宋翊的声音猛地提高。

  “我闭嘴!”陈劲干脆利落地说。在宋翊打算和许秋分手时,陈劲还和他一边喝酒,一边聊了几句许秋,宋翊平心静气地听着陈劲对许秋不太友善的评价。可当许秋死后,宋翊却绝不允许他人说一句许秋的坏话。

  电话两头的人都沉默着,只有低沉悦耳的大提琴曲在鸣奏,半晌后,宋翊说:“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我也这么认为,以你的道德标准和自我约束力,许秋死的那天,你就已经给自己的心宣判了无期徒刑,监狱的设计方案是茫茫大海中、孤岛上、绝壁悬崖顶端、一个擎天高塔,没有窗户,没有门,四周有喷火的巨龙看守。从建筑学的角度来说,劫狱不可能,从你的意愿来说,越狱也不可能。”

  不多的几个知情人在宋翊面前一直绝口回避提起许秋,陈劲却和别人相反,逮住机会就说许秋,也从不避讳死亡的字眼,好像一直要说得他麻木,不把这事当事。宋翊无奈地说:“没想到天才也有认知错误时。”

  “不是我认知错误,而是你太没文化,显然缺乏童年教育,童话书都没看过。这种绝境,只在童话中绝处逢生。会有一位少女,身穿铠甲,手持巨剑,骑着白色的天马,飞过茫茫大海,寻觅到孤岛,不怕流血地踏过悬崖上的荆棘,不怕死亡地挥舞着巨剑砍杀了喷火巨龙,最后解救出被囚禁在高塔上的王子。”   伴随着低沉悠扬的大提琴声,陈劲说话时带着恶作剧般的强烈笑意,宋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童话故事不是不会在现实中发生,只是概率低得可以忽略。作为严谨的学者,我已经忽略,但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狗屎运,碰到一位愿意为你披荆斩棘砍杀巨龙的少女。”陈劲的语气陡然一变,严肃了起来,“宋翊,我不能肯定你是否会放下心结接受她,但我十分肯定,如果你放弃她,会犯下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绝对比许秋的死更大的错误。”

  宋翊的声音中终于泄露了痛苦,“我知道她很好,好得我承受不起,我给不了她幸福。”

  陈劲很清楚宋翊的心结在许秋身上,可是,许秋已经死了,一个已经消失的结,聪明如陈劲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解这个结。陈劲轻叹了一声,“就算爱因斯坦复生也帮不到你,唯一能帮到你的人就是你自己。不过,能让你发神经地给我半夜打电话,可见许秋给你的桎梏已经被屠龙少女打出了裂痕。”

  “不是……”

  宋翊想否认,但陈劲压根儿不给他机会,“宋翊,这不是考试,两个小时内必须要填写好所有答案,给自己一些时间,别逼着自己非要立即在许秋和屠龙少女中做一个选择。你身在黑暗
的沼泽中,看不到出路,可也许那个屠龙少女像灯塔,能指引你走出去。”

  宋翊说:“不说了,挂电话了。”

  “好,但不管怎样,都必须要你肯迈出第一步。”陈劲说完,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宋翊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不管他如何否认,他心底很清楚,自己爱上了苏蔓,准确地说自己爱上了苏蔓和“最美时光”。他本以为篮球场上他是为她而战,可后来才发觉,不是的,是她用爱鼓励着他为他自己而战。奔跑、抢夺、欢呼……那些久违的单纯快乐,似乎自从和许秋确定了恋爱关系后,似乎随着踏入社会开始工作,就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遗落了,苏蔓让他重新拥有了一切,虽然只是短短
一个小时。

  可是,他也无法放下许秋。因为他没有好好爱许秋,许秋死了,这辈子他都不得不背负着他对自己的恨、对许秋的愧疚。他没有办法全心去爱苏蔓,那是对许秋的背叛。

  对苏蔓,他无法抗拒,对许秋,他无法释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有了突发神经的半夜电话。

  现在,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也许的确如陈劲所说,这不是考试,非要立即交出答案。

  宋翊没有想到,没有过多久,“最美时光”要求将网络上的交往延伸到现实中,是苏蔓在追要一个答案了。

  宋翊在进与退之间挣扎,不管进与退都会伤害到苏蔓。进,他怕把苏蔓也带入自己的痛苦沼泽中;退,他敲碎的是苏蔓捧到他面前的一颗心。

  在进进退退的挣扎中,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苏蔓的提议。

  虽然答应了苏蔓要见面,可宋翊并不是真的想面对。陆励成提议派苏蔓去纽约出差,问他是否反对时,他几乎想握住陆励成的手,说谢谢!不是不知道他现在的行为是多么懦弱,可在他无法进也无法退时,暂时的逃避只能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勇敢的苏蔓没有给他懦弱的机会。

  那个晚上,他们如往常一样聊着天。因为长时间苏蔓没有回复,他以为她在收拾行礼,不禁走到窗前去看雪,突然想到这个时候的纽约比北京还冷,下雪时寒风真能把人的耳朵刮掉,看
苏蔓平时上班从没戴过帽子和围巾,他穿好大衣,准备去附近的商场转一圈,帮她买帽子和围巾。

  刚要出门,MSN突然响了,他顾不上脱鞋,立即回身去看。

  “能到窗户前一下吗?我在楼下的路灯下,如果你生气了,我完全理解,我会安静地离开。”

  宋翊觉得焦急、茫然、害怕,就好像小时候,老师宣布时间到,必须交卷了,可他还没有写答案。

  他在电脑前呆呆地站着,久到他觉得世界已经停止了运行,久到他觉得她已安静离去。   他僵硬地走到窗户前,大雪纷飞中,她站在公寓楼下,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很像是一个雪人,孤单倔犟地对抗着风雪,有一种要与天地共毁灭的姿态。

  宋翊痛苦地说:“苏蔓,我不值得!”

  理智犹在挣扎,可是胸腔内那颗急急跳动的心已经迫不及待,他冲出了公寓,向着她飞奔而去。那一刻,他竟然是快乐的!

  宋翊把苏蔓带回公寓时,理智总算恢复了几分。

  给了苏蔓一杯伏特加,他也很需要一杯。他无比清晰地肯定,他爱苏蔓,可是,爱是希望对方过得幸福,是希望看到对方的笑颜。   苏蔓放下了酒杯,宋翊的心一滞,没有抬头,似乎完全没有看她,可他几乎屏着呼吸,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静静地窥伺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一边哆哆嗦嗦地说着话,一边哆哆嗦嗦地向外走去,当她从他身边经过,每一微米的远离,都在眼前放大。

  就在最后一微米,他抓住了她,本就颤颤巍巍的她倒在了他怀里。也许因为太渴望,一切都自然而然,他抱住了她,她也抱住了他。

  苏蔓的身体冰冷,但宋翊觉得他抱住的是一个火炉,温暖着他,让他冰冷的心在欢喜温柔地跳动。

  也许,真如陈劲所说,苏蔓能带着他走出痛苦黑暗的沼泽。也许,真如陈劲所说,不管怎么样,都需要他先跨出第一步。

  曾经,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跨出第一步,现在,他明白了,朝着苏蔓的方向走去。

  他自然而然地叫她“蔓蔓”,她并不奇怪,反应是自然而然。

  那个晚上,宋翊和她坐在沙发上,室内漆黑宁静,窗外雪花纷飞,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如同已经认识了一生一世。对于这样的默契和自然,她肯定不会奇怪,因为在她的记忆中,他一直都在。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她也一直在他的记忆里。

  下班后,宋翊去找苏蔓,她明天就要飞纽约,宋翊打算两人吃过晚饭后,带她去买足够抵挡纽约寒冷的帽子和围巾。

  到苏蔓的公寓时,地上堆满了苹果,宋翊只能坐在桌子上,看她收拾行李。也许是因为屋内堆积了太多的苹果,宋翊总觉得心内有萦绕的香甜。

  可当他听到电话里,苏蔓和母亲的对话时,那份香甜变成了苦涩。

  苏蔓的母亲急切地盼着女儿找个好丈夫,尽快结婚生子,而他显然不会是任何母亲心中女儿的好丈夫。

  宋翊开始觉得他是不是太自私?是不是在耽误蔓蔓?

  宋翊想放手,苏蔓却抓得更紧。

  在一场苏蔓压根儿不知道缘由的拉锯中,苏蔓再次用牛一般的固执,坚定不移地告诉了宋翊,我不会放弃,不许你退缩!

  对这样的蔓蔓,宋翊也只能再次握住她的手。

  在离开北京的前一天,苏蔓贼头贼脑地问宋翊,她离开后,他会不会想她,宋翊的回答是给了她脑门一个爆栗子。

  当苏蔓去纽约后,宋翊很清楚地知道了答案,他很想念她。

  走进办公室时,视线总会扫向她的座位,看到干净空落的座位,他会想她。

  走在路上,碰到相拥走过的恋人时,他会想她。

  回到家中,看到MSN上灰色的头像时,他会想她。

  去超市时,看到苹果,他会想她。

  风起时,他会想她,不知道她是否适应纽约的天气。

  下雪时,他会想她,不知道她有没有穿得足够暖和。   他离开纽约时,曾以为自己再不会回到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有太多他不想面对的记忆,可因为无数的想念,他竟然再次回到了纽约,竟然如十几岁的少年一般,捧着大捧的玫瑰花,站在寒风中,等待着心爱的姑娘,任由着来往的人带着善意嘲笑他。

  当隔着纷飞的雪花,她飞奔向他时,他觉得一切的冲动傻气都是值得的。

  她捧着玫瑰花欢笑,却不知道,她的笑颜比玫瑰花更美丽。

  他刻意挑选了一个没有许秋记忆的地方用晚餐,因为他想给予苏蔓的是最纯粹的。

  可是,老天似乎总是在刁难他。

  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多的人,他居然碰到了许秋的朋友。King Takahashi的一句“这是你的新女朋友吗”如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得他鲜血淋漓,让他再次跌回了黑暗的沼泽中。

  他已没有资格拥有幸福,不应该拖着苏蔓也走进他的黑暗世界中。

  他想放弃,想逃离,逃离这座到处都是许秋的城市,逃离苏蔓。

  苏蔓再一次紧紧抓住了他,她的手不停地在颤抖,但是指间的力量丝毫不弱:“我想去中央公园滑冰。很早前,我看过一部电影,我都忘记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男子和女子在平安夜的商场一见钟情,然后他们去中央公园滑冰,雪花飘着,他们在冰面上起舞,我觉得好浪漫。后来,我经常去清华的荷塘看你滑冰,可是我一直没有勇气和你说话。工作后,冬天的周末,我有
时候会一个人去清华,坐在荷塘边上,看男孩牵着女孩的手滑冰,经常一坐就是一天。”

  因为苏蔓的请求,宋翊带她去中央公园滑冰。

  刚开始,他还满脑子杂七杂八的念头,可他想让苏蔓欢笑,所以他尽力忘记一切,只想让苏蔓笑。渐渐地,在苏蔓的笑声中,他真的忘记了一切。

  光洁的冰面,好似没有任何阻力,他带着她自由飞翔。虽然身上依旧有无法愈合的伤口,但因为苏蔓温暖的手,他再次在黑暗的沼泽中站了起来。

  一次次,他退缩跌倒时,苏蔓都没有放弃他,她就如一直伫立的灯塔,指引着迷失于黑暗中的船只归于光明。

  宋翊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多久才能走出黑暗的沼泽,但当苏蔓哈哈笑着说:“明年圣诞,我们去清华荷塘滑冰吧!”他第一次确信,他一定会走出去。

  苏蔓在网上说感谢老天让他还在那里,她不知道他也在感激老天让她还在那里。曾经,他是苏蔓记忆中的珍珠,被她细心呵护,小心收藏,从今往后,她也会是他记忆中的珍珠,被他细心呵护,小心收藏。

  番外二 缘聚

  不能确定的答案终于揭晓,而你我,终于在花阴之中重逢。

  伦敦的雨季很漫长,有时候即使没有下雨,出去一趟后,开司米尔大衣上也会有漉漉湿意。两年后,宋翊终于无法再忍受伦敦的天气,决定回北京。

  朋友们听到他离开伦敦的原因都觉得不可置信,一再追问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他一遍遍说着“的确因为伦敦的雨”,酩酊大醉后,他唇齿含糊地用中文又加了一句,“伦敦的雨像思念,让人无处可逃。”

  在东京机场转机,宋翊刚递给地勤人员转机卡,询问该往哪个方向走,听到身侧高跟鞋的声音停住:“我也去北京,可以和你一块儿过去。”

  宋翊回头,有诧异,有尴尬,还有一些惊喜。   麻辣烫微笑:“大老远就看到你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的颜色透着海水的蓝,他再找不到熟悉的影子。宋翊也禁不住微笑。

  两人拖着行李,边走边寒暄。

  登机后,两人恰好都是头等舱,麻辣烫发挥美女优势,很快就换到宋翊身旁。

  从瑞士雪山聊到伦敦的大英博物馆,从英国天气聊到美国次信贷危机,连回北京后先去吃哪道菜都聊了,可有一个人的名字,谁都没有提。

  宋翊盼望着麻辣烫能偶然谈到她,可麻辣烫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谈尽天下,唯独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终于,宋翊按捺不住,主动吐出了那个名字:“陆励成、苏蔓他们都好吗?”   麻辣烫笑:“陆励成是和你一个圈子的人,关于他的消息,你难道不是该比我更清楚?”

  宋翊只能微笑,掩盖去失望。

  麻辣烫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摇头,咬牙切齿地说:“我真不知道蔓蔓看上你什么?一个大男人却如此不痛快!连打听她的消息,都要先拖上个不相干的人!你直接问一句苏蔓可好,你会死吗?”

  宋翊沉默着,他辛苦筑起的堤坝已经漏洞百出,再不小心,他怕它会突然决堤。

  麻辣烫没好气地说:“苏蔓很好,已经结婚了!我这次回去是去看她肚子中的宝宝,等着做干妈。”

  宋翊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对麻辣烫笑说:“真是好消息!回北京后,要让她好好请我们一顿。”可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眼眸深处透出天地突然崩溃的死寂和绝望。

  麻辣烫盯着他研究,很久后,她非常肯定地说:“你爱她?对不对?”

  宋翊笑着说:“我为她高兴。”

  麻辣烫大怒,拿出随身携带的化妆包,把镜子放在宋翊眼前:“你这个样子是为她高兴?”

  宋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终于任强装的微笑消失。

  麻辣烫厉声问:“宋翊!你究竟要自我惩罚到什么时候?你究竟是因为爱着许秋而自我惩罚?还是因为早就不爱她了,所以你才要自我惩罚?”

  整个头等舱的人都看向他们,可看到麻辣烫的脸色,又都回避开。

  宋翊呆住,麻辣烫的最后一句话如雷鸣般在他耳边重复,他隐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连对陈劲都没有承认过,却被麻辣烫一语道破。

  麻辣烫如哄小孩般,温柔地说:“宋翊,为什么不敢承认?苏蔓都已经结婚了,你承认不承认都已没有关系。”

  她已经结婚了!

  一刹那,他心底筑建的堤坝轰然倒塌,被隔绝阻挡着的感情像洪水般奔涌而出,可是流向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他的身子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回北京,只是因为北京有她,他思念她。

  可是,那个在寒风中,冲出来抱住他,在他耳边欢喜地低语“我很喜欢你,很喜欢你”的女子已经彻底离开。那个在网络上,恨不得对全世界宣布她爱着世界上最好的人的女子已经不见了。那个在他身后,不离不弃地守望了他十几年的女子,终于累了,放弃了他。

  在这一刻,他明白了陈劲曾说过的话,“失去她会是你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麻辣烫轻声问:“你爱她吗?”

  宋翊惨笑,对着麻辣烫点头:“我爱她!”他又说了一遍,“我一直都爱她!”

  麻辣烫小声说:“其实你早就不爱许秋了,对吗?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你和许秋并不适合你?她不是你想要携手人生、相伴到老的人!”   宋翊的手紧抓着扶手,青筋直跳,却沉默着,一句话不说。

  麻辣烫叹气,即使许秋已经死了七年,他仍然没有办法去否定一个死者,真是令人讨厌的固执。不过,道德标准这么固执的人应该会对蔓蔓好一辈子,蔓蔓爱的就是他这快绝种的固执。麻辣烫好笑地想,选了这样的人做老公,至少蔓蔓永远不用担心什么小三、小四的问题,以宋翊的道德标准,他只允许自己对蔓蔓从一而终。

  麻辣烫淡淡说:“其实你在邀请许秋去黄石公园时,是想要和她分手,许秋也知道,甚至你不和她分手,她也要和你分手。”

  宋翊不解地看着麻辣烫。

  麻辣烫弯下身去包里左翻右翻,终于翻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件,塞到宋翊手里:“看完后,叫我。”

  她闭着眼睛开始睡觉。

  宋翊茫然地盯着手里的复印文件,本来没想看,可是眼角扫过的字迹有熟悉感,他不禁低下头开始看,看完第一段,心已如被巨石所撞,竟然是许秋的日记。

  一段又一段,一页又一页快速读着,到后来,他甚至几次想把手中的纸张扔掉,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能相信他所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可意识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唯有这样,才可以解释许秋每一次莫名其妙的怒火,许秋性格的变幻莫测,许秋在他身边时的心不在焉。   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因为死亡加诸于他身上的诅咒终于被破解,可紧随着解脱感而来的却是没顶的绝望。她已经结婚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他脸色铁青、手中的日记被揉成一团。

  麻辣烫睁开眼睛,笑眯眯地打量着他:“这还差不多,整天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真怀疑蔓蔓的眼光。”

  宋翊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猛地一拳拍在麻辣烫的椅背上,麻辣烫吓得身子往后缩。

  宋翊悲怒交加地质问:“你究竟什么意思?是报复我吗?如果你要让我了解真相,为什么不早给我?为什么要等到苏蔓结婚后,你才给我看?”   麻辣烫和他尽量保持距离:“喂!你别乱怪人哦!不给你看可不是我的意思,是苏蔓的意思。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苏蔓问过你多少次喜不喜欢她?你不但不告诉她,还对她说你爱的是许秋,你让她怎么办?打击抹黑许秋,让你去爱她?她可不屑这么做!”

  宋翊的愤怒渐渐消失,他有什么资格生气?是他亲口告诉苏蔓他爱的人是许秋!

  麻辣烫小声嘀咕:“如果你今天不是坐在回北京的飞机上,如果你没在我面前承认你爱蔓蔓,我不会给你看这个东西。如果你都不敢承认你对她的感情,不能为了她勇敢地走出过去,我宁可你永远去守着你的许秋痛苦,蔓蔓值得更好的人。”

  宋翊木然地盯着前方,神情伤痛而绝望。

  太过真切的悲伤,麻辣烫看得有些鼻子发酸,她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这样了!算做对你的赔礼道歉,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蔓蔓,她——没有——结婚!”

  宋翊缓缓转头,盯着麻辣烫。

  麻辣烫用力点头:“她没有结婚,我刚才骗你的!”她看着宋翊扭曲的表情,一边身子向后缩,一边呵呵干笑起来,“你别忘了,你也骗过我!这才是我报复你的事情!咱俩扯平!以前
怎么激你,你都像块木头,表情一点变化没有,刚才看到你像被烧到尾巴的猫,可真不错!”

  宋翊突然手捧着头,大笑起来。麻辣烫看着滚到地上的纸团,用脚踢到一边,也欢快地笑着。

  空中小姐走过来,捡起地上被揉成一团的日记,礼貌地问:“小姐,还要吗?”

  麻辣烫看了宋翊一眼,眯着眼睛,愉快地说:“不要了!麻烦您帮我们扔了吧!”

  苏蔓作为北京人,普通话发音标准,所以负责教授一年级的语文,又因为她的英语流利,所以还承担了五、六年级的英文课。

  宋翊根据山民的指点,一路寻到学校。

  苏蔓正在替一位生病的老师代课,学生在集体背书,苏蔓边在座位间走动,边和大家一起背诵。

  “秋天来了,秋天来了,山野就是美丽的图画。梨树挂起金黄的灯笼,苹果露出红红的脸颊,稻海翻起金色的波浪,高粱举起燃烧的火把。谁使秋天这样美丽……”

  她笑着看向窗外时,看到了宋翊。她没有太多吃惊,只呆了一下,就微笑着继续和学生诵书。

  “……看,蓝天上的大雁作出了回答,它们排成一个大大的‘人’字,好像在说——勤劳的人们画出秋天的图画。”

  下课的铃声敲响,孩子们涌出教室,看到他,都好奇地打量。

  苏蔓走出教室,微笑着问:“麻辣烫呢?”

  “她说她去山里走走。”

  苏蔓在前面走,宋翊跟在她身后,一路沿着田埂,走到山径上。

  山岭俊秀、溪流清澈,枫槭火红、银杏金黄。脚下的枯叶踩下去,嚓嚓作响。

  宋翊轻声叫:“蔓蔓。”

  苏蔓回头,眼睛亮如星子,他说:“我爱你。”

  她笑:“我知道。”她的确知道,身在局中时,还有过迷惑,可当她走到局外时,却将一切看得分明。她爱了他十几年,她爱他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他是个有责任感、道德高尚的男人,所以他对许秋难以放下的愧疚,她能理解。他的反复和挣扎给她带来了伤害,可那只是因为他爱她。   苏蔓又向前走,宋翊如第一次恋爱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呆了很久,才知道去追她,可追到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着苏蔓沉默地走着。越走心越慌,她说“她知道”,她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还爱他吗?

  正忐忑不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心竟是“咚”地漏跳一拍,侧头看她,她眼睛直视着前方,笑眯眯地走着,嘴角弯弯,如月牙。

  他的心渐渐安定,反握住她的手,越扣越紧,再不松开。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爱情,没有猜测、没有忌讳,不置一言,就安稳、快乐、平静。

  以前是,她从不松手,从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他绝不会松手!以前是,她如灯塔般,指引着他从黑暗痛苦的沼泽中走出,从今后,他会一辈子守护灯塔,让她永远明亮温暖。

  番外三 缘散

  一段爱恋即将被淹没,在无人察觉的时刻,像你,终于要离开我的心。

  两年的时间,陆励成没有任何苏蔓的消息,中国太大,一个人如果有意要消失,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可以不留丝毫痕迹。

  他和宋翊已失去联系,只偶尔从海外同事处听到他又接手了哪个客户。

  可许怜霜和他竟然还有联系,每次她给他写信,他都立即回信,寒暄中希冀着得到苏蔓的点滴消息。   许怜霜的回信来自世界各地,照片里各色人种不停变换,可有一点永远相同:

  苏蔓现在过得很平静,她正在从失去父母的悲伤中走出来,等她足够坚强时,她会重回北京,因为那里有她和她父母的家,但是现在,我想她还没有准备好。所以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她的联系方式。

  即使许怜霜不能给他想要的,他仍然和她保持着时断时续的联系,只为了给自己一种感觉,苏蔓和他之间仍有关系。

  两年前,他在北京的房产增加了一套,两年后,它仍然是一间空房,寂寞无望地等着主人归来。

  应酬喝醉时,疲惫厌倦时,他会到这里,坐在空空的地板上,对着墙壁上的水墨山水吸一根烟,或者站在窗户边,听着手机里《野风》的歌声。

  “……往事虽已尘封然,而那旧日烟花,恍如今夜霓虹……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情潮翻涌……想心不生波动,而宿命难懂,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

  很多次,他后悔他没有说出口的爱情,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告诉她,结局也不过如此!但是至少自己没有遗憾,他突然开始理解她对宋翊百折不挠的追求,因为错过一次机会,所以才更加珍惜老天给予的第二次机会。如果,让他找到她,他绝不会再左思量、右考虑,他会告诉她,竭尽全力争取她,让她不能走得如此无牵无挂,让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

  因为今年春节人在巴黎开会,没能回家,所以秋天有空时,决定回家看母亲。

  正是农忙期,哥哥嫂子们都很忙,涛子去西安谈生意,苗苗已经上小学,晶晶在备战考初中。所以,他到家时,就母亲在家,他冲了个澡后,坐在院子中的黄瓜架下,陪母亲说说话,看看书。

  傍晚时分,晶晶和苗苗放学归来,苗苗看到他,立即奔过来:“小叔、小叔!”

  他举着苗苗转圈子,晶晶已有少女的矜持,站在一旁,礼貌地叫:“小叔。”

  嫂子从地里回来,把在溪水里冰过的西瓜拿出来,切给他们三人,他边吃西瓜边询问晶晶学业,听到晶晶各科成绩优异,很为大哥大嫂开心。   大嫂边择菜,边笑:“她代表学校去参加英语比赛,竟然得了一等奖,那些城市里的娃都比不过她。”

  晶晶谦虚地说:“都是老师教得好。”

  陆励成诧异地说:“乡村里竟然有这么好的英文老师?我本来这次回来,还想和大哥商量,晶晶上初中后就要去市里读书,怕她英文跟不上,要不要到时候请个补习老师,没想到现在乡村的教育提高这么快。”

  苗苗几次想说话,都被姐姐暗中瞪着,不敢吭声。

  陆励成把一堆人精都降伏得服服帖帖,何况两个孩子?他表面上没留意,好似在和大嫂聊天,其实两个孩子的异常反应,尽收眼底。他忽有所悟,问大嫂:“这边的小学最近两年有外来的老师吗?”

  大嫂摇头:“不清楚,晶晶很听话,我和你哥从来不用为她的学习操心,这两年又忙,所以没留意过学校的事情。”

  陆励成只得直接和苗苗交涉:“你最喜欢学校的哪个老师?”

  苗苗拿眼睛瞅着晶晶,不敢说话,想了会儿,才小声说:“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叫什么名字?小孩子不可以讲假话。”

  苗苗看晶晶,涨红着脸:“我和老师拉过勾,答应过老师不说。姐姐也不许我说,姐姐说如果我告诉别人,苏老师就走了。”   晶晶瞪他:“笨蛋!你已经说了!”

  陆励成立即站起,问大嫂:“小学的位置在哪里?”

  大嫂说:“似乎和你小时候上学的位置差不多,拆了重建……”

  她的话没有说完,陆励成就已跑出院子。

  一路狂奔,逢河过河,遇坎跳坎,从田间地头连蹦带跳地跑着,他快乐得就像个孩子,这一生,从没有觉得自己距离幸福如此近。

  陆励成一口气跑到学校门口,弯着身子,剧烈地喘气,几个老师看他穿着气质不像本地人,都盯着他。

  一个男老师笑问:“你是来找苏老师的吧?”

  他一边喘气,一边喜悦地问:“她在哪里?”

  一个女老师指向不远处的山:“她和朋友去山上了。”

  他欢喜地说“谢谢”,又立即跑向山上,刚近山径,就听到清脆的笑声飘荡在山谷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她的笑声已近,她还会远吗?他停住脚步,含笑地等着。

  远处峰峦叠嶂,晚霞密布。夕阳斜映中,山岚暮霭渐起,归巢的倦鸟结伴返还,点点黑影掠过天空,若一副天然的水墨山水,美不胜收。

  他刚想到“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就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笑着说:“这里的景色真好,眼前的景色活脱脱陶渊明笔下的‘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他就如一脚突然踏空的人,茫然无措地摔下去,微笑还在脸上,心却已经裂开。

  苏蔓笑:“嗯!待会儿回到学校,你往这个方向看,就会明白什么叫‘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苏蔓和宋翊俩人手牵着手,从他身边经过,他站在银杏树侧,身体如同已经木化。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飘落,她伸手接住,举起扇子形状的树叶,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好看吗?”她的脸正朝着他,只要留意,其实完全可以发现并未刻意隐藏的他,可她的眼中只有另一个人。

  他们渐渐远去,他望着前方,眼前所有的美丽绚烂都褪去,景色渐渐荒芜。

  他身后的树林窸窣作响,许怜霜踩着落叶走到他身边。手插在裤袋里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有震惊和怜悯,还有一些其他情愫。

  她踢踏着地上的落叶,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已经神色如常,皱眉说:“许小姐能不能把话讲得清楚一些?”

  许怜霜呆了一呆,说:“我问你打算怎么招待我们?”

  陆励成向山下走,淡淡说:“许大小姐驾临,当然要当国宾接待。”

  许怜霜追上他,和他并肩下山。

  许怜霜不放心,借着笑语说:“宋翊这次来是特意找苏蔓,他们两个心结尽释,估计婚期不远了,你赶紧想礼物吧!别怪我不够朋友,没事先通知你。”

  陆励成侧头看她,眼中的锋芒,让许怜霜再笑不出来。他却淡笑起来:“我和他们俩关系都一般,礼物只要够贵重就可以,不需要太花心思,倒是你该好好想想。”

  许怜霜忙说:“我会好好想的。”

  山下的小学前,四人见面,故交重逢,欢声笑语不绝。

  陆励成主动问他们婚期,宋翊凝视着陆励成,微笑着说:“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陆励成笑着说:“恭喜二位!”

  苏蔓脸通红,脸俯在麻辣烫肩头,脚却在偷偷踩宋翊。

  许怜霜看着陆励成的笑容,彻底放心。

  晚上,陆励成站在黄瓜架下给Helen打电话:“想再麻烦你姐姐一件事情。”

  Helen笑:“你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我姐姐姐夫恨不得你天天麻烦他们。”

  “她两年多前帮我买的那套房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Helen心中暗道,不仅记得,还知道那套房子的原主人是谁。“我想请她联系原来的中介,找到当年和我争房子的人的联系方式,把房子卖给她,在我买的价格上再加二十万,哦,还有给中介的三万也加上。”

  Helen倒吸冷气,当年因为有人抢,双方又都不肯放手,价格已经哄抬得很高,陆励成为了得到房子,最后暗中给了中介三万块钱的贿赂费,才得到房子。如今北京房市不景气,很多地段
都在跌,他竟然要再加二十三万?

  “这么贵,恐怕很难出手。”

  “你只管请你姐姐去找人,那个人肯定会买。”

  Helen不再多语:“好的,我会让姐姐明天就去找人。”

  果然不出陆励成所料,通过中介找到当年的买家,对方一听说是那套房子,立即很感兴趣,陆励成要价虽然很疯狂,可对方更疯狂,压根儿不还价,直接成交。不但如此,房屋成交时,对方还特意拜托中介转告房主,谢谢他。中介看得傻眼,如此疯狂离奇的买卖,他第一次见。

  “谢谢”从中介传递到Helen的姐姐,Helen的姐姐传递给Helen,最后Helen告诉了陆励成。

  陆励成抽着烟,不说话,烟雾缭绕中,神情不辨。

  他身后的大玻璃窗下灯火辉煌,是十丈红尘,万里繁华,他却如独居天宫,一身清冷,两肩萧索。

  这大概就是高处不胜寒!她看着他一步步从普通职员做到今日的公司首脑,看着他的朋友越来越少,看着他越来越孤单、越来越表里不一。Helen叹息,低着头退出他的办公室。

  凌晨时分,Helen整理白日收到的信件,看到苏蔓的婚帖,她震惊地呆住。缓了半晌,才能细看。“宋翊”两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她明白了那声“谢谢”来自何人。这两个高手过招于无形,只苦了他们这一堆人跟着忙碌。宋翊既不肯当面说谢,显然打算彻底装糊涂,让他怀中的女子毫无牵挂地幸福。

  Helen打开电脑,去自己常去的一个论坛,开始整理过往发的一个帖子,这里面她匿名记述着一个暗恋的故事。

  Helen记录下他为了忘记那个女子,特意派她到国外,可是,刻意尝试的新生终没成功,反倒让他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拒绝另一个女子,幸亏对方先开了口。

  听闻她没有来上班,他为了去看她,临时中断会议,可实际上他只是在她家楼下,坐在车里,看着另一个人送她去医院。   他半有意、半顺势地让她和他一块儿回家,她答应了,他却紧张了,大晚上的给我打电话,问我和女子出行该注意什么。

  他为了接近她,很幼稚地给自己创造机会,周末的大清早打电话求我帮他去买急救箱,偷偷放到他家中,只为了有一段独处的时光。

  这个帖子记录着他两年来的寻找和等待。

  因为实在动容于他的执著,她开始记录,希望大家和她一起帮他祈祷他能早日找到他爱的人。

  原本冷清没人气的论坛,因为她的帖子热闹,无数人关心和祝福她的帖子,她和大家一起希冀着这段暗恋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她甚至肯定地认为有这么多人的祝福,再加上他做事的不择
手段,他肯定能得到幸福,可现实和理想永远有差距。

  她敲打着键盘。

  我想这个帖子已经走到结尾。因为结局不如我意,本来不想再写,可大家和我一起在这个帖子里相伴一年多,我想我有义务告诉大家结局。他今天收到了那个女子的婚帖,很可惜,新郎不是他。

  我已经给版主发短信,这个长帖会被删除。我的朋友会很介意我偷偷写这些东西,我相信你们能理解。我们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不愿为人所知的情感秘密,有的美丽,有的丑陋。有的
秘密也许最终会暴露,有的秘密却会被自己带进坟墓。

  虽然经过我刻意加工,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更不会知道他是谁,但是我仍想把帖子删除,尊重他的意愿,让这段感情成为一段被时光永远掩埋的秘密。

  Helen合上电脑,拿起随喜帖寄送的照片,凝视着苏蔓和宋翊依偎而笑。多么幸运的女子,丝毫不知道她错过了一个那么爱她的人;多么不幸的女子,永远不会知道这世上曾有一个人那么爱过她。

  Helen拿起电话,拨打进去:“Elliott,我刚看到苏蔓的婚帖,请问你去参加吗?要我准备礼物吗?”

  电话里沉默着,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想不起来苏蔓是谁。Helen丝毫不怀疑,以后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苏蔓,他肯定会扮演贵人多忘事的角色,抱歉地说:“名字听着有些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电话里终于传来声音,打断了Helen的胡思乱想:“你封一个数目合适的礼金,不要失礼就可以了,我没时间参加婚宴。”

  “好的。”

  “你做完手头的事情,就先回去,不用等我。”

  “好的。”

  Helen放下电话,再看了一眼照片,将照片丢进垃圾筒,提起笔记本电脑离开。

  凌晨两点多,陆励成和纽约的董事开完电话会议。

  他左手的手臂上搭着薄大衣,右手提着公文包,领带半解,面色疲倦地走出办公室。已经走过Helen的桌子,突然又转身返回,在她的桌子上寻找着什么,所有的文件翻过,正不耐烦,突然,看到垃圾筒里的相片和请柬,他捡起,凝视着相片中的笑脸,指尖忍不住地轻触过她的脸,嘴里弥漫着苦涩的味道,嘴角却带出笑意。

  她和他的关系多么普通,竟然连一张她的相片都没有,以后,估计连见面的机会都会很少。

  他将宋翊的一半撕掉,只留下她的一半,背面朝外,放进钱包夹层。

  想起明天下午飞伦敦,还没有整理行李,他匆匆走出办公室,随着他在门口“啪”的一声关掉电源开关,他的身影消失,满室明亮刹那熄灭,陷入一片漆黑。


  告别语一

  当宋翊选择离开伦敦,坐上回北京的飞机时,其实他已经作了决定,有没有许怜霜在飞机上的话语,结果都已经明朗,只不过他大概要再多一些时间,让心理的疾病彻底康复。

  而苏蔓,其实一直知道只要宋翊爱她,就会回来。因为她认识他十几年,她知道他本性是坚强和乐观的。

  某些时候,男人的责任感是一件看起来很愚蠢的事情,甚至会以牺牲自己和他人为代价,可如果没有了它,这个世界将会少了很多东西。

  毋庸讳言,我非常喜欢陆励成。苏蔓的感情如果代表我的美好希望,陆励成的感情则代表了残酷的现实。他们如同硬币的两面,表达了这个世界的两面。也许,我们大多数人的暗恋,都只能如陆励成一般淹没于时光中,不可能开花结果,只能成为回忆时,永不会忘记的一缕惆怅。

  在流逝的时光中,苏蔓暗恋宋翊的秘密被暴露,许秋背叛宋翊的秘密被知道……同时,在时光的流转中,陆励成暗恋苏蔓的秘密被埋藏,Helen为陆励成发帖求祝福的秘密被掩盖,许秋没有说过把肾脏给妹妹的秘密被掩埋……我们的眼睛决定了,我们不论如何转,永远都只能看到一百八十度,而生活是三百六十度,所以,总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来了又去了。也许别人是你
的秘密,也许你是别人的秘密,也许就在你嘻嘻笑着说,我的生活没有秘密时,某段时光中的你已经被某个人深埋在时光的记忆中,友情、爱情、亲情皆有可能。

  这个故事并不是写实主义,它有着我对爱的祝福和希冀,但是我想,它所传达的爱、勇气、恐惧、离别、痛苦、坚强都是真实的。也愿看故事的你,不管在生活中遇到什么,都能面带微笑,朝着阳光继续走下去。

  生活的时光,总会给我们柔软的心留下伤痕,总会让我们的眼睛看到黑暗,但是它永远不能剥夺我们的微笑,与我们追寻光明的勇气。

  桐华

  2008年10月于美国家中


  告别语二

  从2008年到现在,四年过去了,回看这个故事,却发现自己竟然比过去更喜爱这个故事了。

  我的编辑一草和无杀刚开始不太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改名“最美的时光”。虽然他们也不喜欢“被时光掩埋的秘密”这个名字,可他们认为他们想出的名字显然比“最美的时光”更感动、更煽情。

  我对他们说:因为这个故事讲述的就是“最美的时光”。

  倒不是说“被时光掩埋的秘密”这个名字不贴切,而是当我的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提出“最美的时光”这个名字时,我觉得更贴切。

  苏蔓的父母已经离开了她,但从苏蔓出生到她长大,父母对她无私地付出,给她的爱,我相信,不管苏蔓任何时候想起,都会觉得她的童年、少年、青年时代很幸福。苏蔓的父母给予苏蔓的就是人生中的最美时光。

  苏蔓和麻辣烫相遇在人生中的最低谷期,两人互相做伴,嬉笑怒骂、疯疯癫癫,她们给彼此的都是最美的时光。

  苏蔓暗恋宋翊,这是一段痛苦的追逐,可如果以昂扬积极的态度去对待人生,原来看似无望的痛苦追逐,也会在经过时光的淬炼后,开出美丽的花。

  现实生活中,大部分的暗恋都不会有结果,但就如苏蔓对宋翊说的,纵使你不爱我,你依旧给了我最美的时光。只要我们不颓废地对待生活、不浪费生命,纵然爱情苦涩,可命运必将用
另一种给予来奖励我们的积极付出。

  对于陆励成,也是这个道理,我相信,如果我问他,知道你得不到苏蔓的结局后,你还愿意遇见苏蔓吗?你还愿意陪伴着她走过那段时光吗?他的答案肯定是:我愿意。

  我和编辑们讨论到这里时,他们认可了我的书名,一草还非常感性地说,他想起了大学毕业时,因为失业,穷得住地下室,周末却会和几个哥们儿到同济大学跳舞,很苦,可现在回忆起来,那段日子也是很美好。

  我笑着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所有的经历,只要我们真心实意地对待,都会变成我们生命中的最美时光。

  亲爱的读者们,当你看完这个故事后,记得珍惜你现在的时光,因为只有你珍惜,积极努力地对它们,它们才会变成你的最美时光!一串又一串的最美时光汇聚在一起,就是一个幸福的人生!

  我祝福看这个故事的你们都幸福!

  桐华

  2012年5月30日于浙江乡下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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