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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时光(全文完结+番外,出书版)

作者:桐华    类别:都市小说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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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飘雪

  她走在美的光彩中,温和,平静,又脉脉含情,她的心充溢着真纯的爱情。

  已经夜深,万籁俱静,我仍在电脑前赶写一份小组报告,明天要交给宋翊过目,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突然,MSN滴滴地响起来,我立即打开。

  “关掉灯,去窗口。”

  我对宋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很是不解,不过,只要是他说的话,我都愿意照做,所以,我立即关了台灯,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口。

  拉开窗帘,漫天飘飘洒洒的白一下子就跃进眼中。北京的第一场雪竟然在无声无息中降临。

  纷纷片片的雪花,连绵不绝,舞姿轻盈。虚空中的它们,如一场黑白默片时代的爱情舞剧,情意绵绵,却又总是欲诉还休,而路灯光芒笼罩下的它们,则如一群晶莹的自然精灵在纵舞,虽无人观赏,却独自美丽,从黑暗的墟茫深处透出奢华的绚烂。

  北京城竟是这么安静、这么空旷、这么干净!

  我的心被大自然的神奇震慑,总觉得那安宁的雪花中洋溢着不羁,白色的纯洁中透着诱惑,如拉丁舞者翻飞的红裙角,舞动下流淌着邀请。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此时此地,我们是并肩而立,而不是网络的两端,我想看到他的眉眼,感受到他的温度,听到他的声音。

  我冲到桌前,打开电脑,试探地问:“你愿意把网络延伸到现实中吗?”

  那边长时间地沉默着,我却很肯定他看到了,双掌合起,放在额头前,默默地祈求着,很久很久之后,久得我已经觉得他似乎又一次消失在我生命中时,一句话跳到了屏幕上:“网络有网络的美丽,因为距离,所以一切完美。”

  “我相信现实中的你和网络上一样,你怕我和现实中不一样?”

  我似乎感受到他在那头无奈的叹气,和无法拒绝:“你什么时间有空见面?”

  我几乎喜极而泣,对着电脑,喃喃说了声“谢谢你!”然后才开始敲字:“这个周末好吗?”

  “周六晚上,清华南门的雕塑时光。”   “好的。”

  “我们怎么认出彼此?”

  “只要你去了,我肯定就能找到你。”

  他没有质疑我的话,只发了个“晚安”就下线了,留下我对着电脑长久地发呆。以他的性格,既然肯答应和我这个网友见面,那么他应该对我有好感的,可他的表现为什么那么迟疑,似乎我再走近一步,他就会转身逃掉,这和他的性格不符。

  走到窗户前,脸贴着玻璃,感受着那沁骨的冰凉,这一刻他是否也站在窗前,任心灵在暗夜中沉醉?

  雪无声地落着,飘扬的舞蹈中没有给我任何暗示,我只能向它们发出我的祈祷,希望它们能成全我的心愿。

  第二天,起得有些晚了,顶着两个大熊猫眼去上班,电梯里碰到Young,也是两个熊猫眼,两人相对苦笑,她上下打量着我说:“Armanda,你和刚进公司时,判若两人。”

  “啊?有吗?”我紧张地看向电梯里的镜子,我有苍老得这么快吗?

  Young笑:“我不是那个意思了……”

  电梯门一开一合间,陆励成端着杯咖啡走进来。虽然做我们这行,上班时间并不严格,可是迟到被老板撞个正着,毕竟不是什么好事,Young说了声“早”,就低着头不再吭声,我仰着头看电梯门上的数字变动:5、6、7……电梯停住,Young用眼神跟我打了个招呼后,就匆匆溜出电梯。   电梯变得分外缓慢,我偷瞄了一下按钮,只有27层的键亮着,看来我和陆励成的目的地一样。我只能继续屏息静气,恨不得彻底消失在空气中。电梯门开的瞬间,他伸手挡住门,示意女士先行,我低着脑袋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自己的办公桌。

  宋翊正好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看到我踩着高跟鞋、跑得跌跌撞撞,他笑着说:“Easy,easy!There is no big bad wolf.”

  我看到他,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许多:“Sure,because I am not Little Red Riding Hood.”

  Peter高竖着食指,一边摆手,一边大声说:“No!No!We are all wolves hunting for the food in this cement woods.”

  大家都笑起来。

  随在我身后的陆励成出现在门口,大家看到他,一个个立即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子,都正襟坐好。

  “Alex,Mike提前到了,要我们准备一下,提前半个小时开会,所以我想我们先碰个头。”

  “好,给我一分钟。”宋翊回身对自己的私人助理Karen吩咐了几句话后,和陆励成一起走出办公室。

  Peter站起来,双手抱肩,半压着声音,装着很害怕的样子说:“Did you see?The most dangerous wolf just passed by.”

  刚安静下来的办公室又哄然大笑起来,大家的嘴张得最大时,宋翊突然出现在门口,轻敲了敲门,我们一个个嘴仍张着,声音却都死在喉咙里,宋翊含着笑扫了我们一眼:“楼道的扩音效果比你们想象的好。”说完,就消失在了门口。

  大家彼此交换个眼色,忙低下头工作,Peter瘫坐到椅子上:“I am dead!I am so dead!”

  大家毫无同情心地偷笑着。

  快吃中饭的时候,Karen接了个电话后,让我和Peter去开会。

  会议室里人不多,我们一进去,Mike的助理立即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我们面前,没时间看内容,我只能挑着大标题快速浏览。   陆励成向Mike介绍我们:“Peter在纽约培训过半年,对当地的商业圈和华人圈都很熟悉,哪个餐馆的哪道菜适合华人口味,他都一清二楚。Armanda是这一行里,难得的拿CPA和ACCA资格的人,由他们两个陪客户去纽约,应该是最佳选择。”

  宋翊听到陆励成的话,看了我一眼,我的心立即狠狠跳了一下。

  Mike点点头,对着陆励成说:“因为是客户突然提出的要求,他们的护照签证……”

  Peter立即说:“没问题,我四个月前刚去过美国,签证还在有效期内。”

  陆励成的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我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我的问题也不大。”被大姐知道她为我办的签证替他人做了嫁衣裳,肯定想砍我。

  Mike满意地笑起来,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的人说:“那就按照Elliott说的办,让HR给他们订机票酒店,星期五出发,Alex,你觉得呢?如果你手头缺人手,可以从Elliott那边借人。”

  宋翊笑了笑说:“我没问题。”

  星期五?星期五!我心里一声惨呼,盯着陆励成的眼睛里除了熊熊怒火,还是熊熊怒火!陆励成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Mike走出会议室后,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Peter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让我们去见证纽约的繁华吧!”

  我没精打采地说:“你又不是没去过?”

  “陪这帮大国企的领导去考察市场,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Peter的腔调很是意味深长,暧昧朦胧。

  “对了,你怎么不考CFA?反而考了CPA?”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他我本来就一审计师?Peter见我没回答,自说自话地接了下去,“很英明!很英明!如今一群人都是CFA,只有你是CPA,一旦涉及这块领域,你就独占鳌头了。嗯,很好的职业规划,很好!我怎么从没想到过?我是不是也该再去进修个什么稍微偏一点的专业领域?”

  我无语地看着Peter,什么是强人?这就是强人!我当年可是考得要死要活地才算全过了,人家一副把考试当娱乐的样子。

  “一块儿去吃中饭?”

  “不了,没胃口。”

  Peter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先行离去:“你们女生为了减肥对自己真够残忍的。”

  我现在情绪沮丧,懒得和他多说,磨磨蹭蹭地最后一个出了会议室。午饭时间,电梯分外忙碌,等了半晌,都一直没下来,好不容易下来一个,里面已经挤满人,只能继续等待,正犹豫着要不要走楼梯先上几层,Helen提着两个大塑料袋从楼梯口出来,我忙帮她接过一个。

  “谢谢,谢谢。”

  我帮她把东西提到小会议室,看到里面的人,开始后悔自己的好心。Helen手脚麻利地将塑料袋打开,把一个个菜在陆励成面前摆放好,我刚想退出去,陆励成把面前的文件推到一旁,淡淡说:“饭菜有多余的,一块儿吃。”

  这个句子好像是命令式的口气,而非征询意见式,我的手握在门把手上,不知道是拉,还是放。Helen已经拿了一盒米饭和筷子,笑眯眯地说:“还有很好味的汤哦!”

  我想了想,也好,趁着这个机会索性和他谈一谈。坐到陆励成旁边,侧头看Helen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泡咖啡,我压着声音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陆励成椅子一转,和我变成了面对面,双手抱在胸前问:“我想怎么样?我还正想问你想怎么样?”   嗯?啊?什么?我一头雾水。

  “我作为公司的管理人员,自认为一直对你不错,给你创造机会,让你施展你的才华,可你作为公司的员工,回报我的是什么?想杀死人的目光?如同回避猛虎的行动?”

  “我……我……有吗?”我底气不足地反驳。

  “你以为这次陪客户的机会很容易吗?现在中国市场是全世界最有活力和最有潜力的市场,这次的大客户,美国那边是高度重视,你过去之后见到的都是高层管理人员,你以为这样的机会很多吗?很多员工在MG工作一辈子都不见得有一次,我哪一点苛待了你?”

  “我……我……”我张口结舌,这事怎么最后全变成了我的错?

  “苏蔓,我把话放在这里,MG付你薪水,是让你来做事的,你若好好做,就好好做,你若不乐意做,我随时可以请你离开MG。”陆励成顿了顿,又冷冷地补充了句,“不管谁是你的直接上司。”

  说完,他转回椅子开始吃饭,而我顺着他的思路一想,好像的确都是我小人心肠,是我风声鹤唳,是我有被害妄想症,那个……那个我之前的思路是什么来着?想了半晌,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我想我有点误会您了,以后,我会努力工作的。”

  他未置可否,扬声说:“Helen,咖啡。”

  刚才还泡咖啡泡得像打世界大战一样慢的Helen立即端着三杯咖啡走过来,陆励成爱喝的摩卡,我爱喝的拿铁,她自己爱喝的卡布其诺,一杯不乱。Helen微笑着坐下,开始吃饭,好似一点未觉察我和陆励成之间的异样,我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觉又弥漫上了心头。

  正埋着头,一小口一小口扒拉着饭,“我爱你,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刺耳的声音轰鸣在会议室内。向来含蓄的Helen都抬头看了我一眼,看来我这个没品的口水歌的确和这些人格格不入。

  我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匆匆接听:“喂?”

  “是我。”

  “我知道,怎么了?”

  “你干吗压着声音说话?现在是午饭时间,是你的合法休息时间,合法休息时间是啥意思?就是你有合法的权利陪朋友聊天和……”

  我用手掩着嘴,小声说:“我在和上司吃饭。”

  “靠!老娘我一粒米都吃不下,你竟然和上司花天酒地、卿卿我我。”

  我的手机总是有些声音外泄,再不敢在会议室待,招呼都没打,就逃窜出会议室,也不能骂麻辣烫,那家伙平时还是很长眼色的,如果她犯浑的时候,肯定别有隐情。

  “你究竟怎么了?”

  “我星期六晚上去相亲,刚去网上看了一圈那帮人写的相亲日记,以壮声色,没想到越看心越凉,我当时以为你相亲碰到的那些人已经是极品,不曾想这个世界果然是只有更变态,没有最变态。”麻辣烫的声音如一条濒死的鱼。

  我却毫不留情地大笑出来:“姐姐,恭喜你,总于也走上了这条革命的道路。”

  麻辣烫哼哼唧唧地问:“你说我穿什么衣服?我琢磨了琢磨,还是装又清又蠢的‘清蠢淑女’比较好,要是有啥话题,咱不感兴趣,只需带着蒙娜丽莎的朦胧微笑,扮亦真亦幻状就可以了,这样既不失礼又不为难自己,你觉得呢?”

  “你怎么这么上心?”我开始觉得有些诧异。

  “唉!我老爹介绍的人,我不敢乱来,不管对方怎么样,我不能丢了老爹的面子,否则会被扫地出门。你星期五下班后到我这里睡吧,你经验丰富,传授我几招,咱不能回避极品,不过要学会克制极品。”

  庐山瀑布汗!相亲原来也有“经验”一说,那回头我是不是可以去开一个相亲咨询公司?如何让极品知难而退的三十六计,如何让你看不上的人觉得其实是他看不上你的七十二招。

  “这次的革命重担,恐怕只能你一个人承担了。姐姐我星期五的飞机飞美国,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靠!……%¥¥#@××……”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一面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踱着方步,一面静等着她骂完。幸亏是午饭时间,否则我该躲到垃圾房去和她通电话了。   刚踱步到电梯门口,电梯门就开了。宋翊从里面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没下去吃饭?”

  “你丫忘恩负义,每到关键时刻就……”关键时刻,我毫不留情地摁掉手机,麻辣烫的声音消失了。这个时候,我和麻辣烫的想法肯定都是掐死对方为快。

  “我……我……你也没去吃饭?”

  “我和Elliott还有些事情要说,所以一起在会议室解决。”宋翊一面说着,一面推开会议室的门,对边看文件边吃饭的Elliott说:“不好意思,接了个电话,晚了。”   Helen看到他,立即起身去拿饭盒、泡咖啡,Elliott抬头向他点了下头,视线却是越过他的肩膀,落到我身上,“你再不吃,饭菜就全凉了。”

  宋翊看向陆励成旁边吃了一半的碗筷,里面的饭菜都是Helen从陆励成的菜里匀出来的菜,所以自然也就和陆励成的菜一模一样。

  我没有勇气去猜度宋翊会做何联想,只能硬着头皮坐到陆励成身旁,低着头,狂拨饭,只觉得一粒粒米饭都哽在胸口,堵得整个人无比憋闷,拨完了饭,站起来就向外冲:“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苏蔓,你个白痴!你个傻瓜!明明看到Helen拎着那么两个大袋子,就该想到还有别人呀!白痴!白痴!拨通了麻辣烫的电话:“骂我吧!”

  麻辣烫也没客气:“对于这样奇怪的要求,我从来不会拒绝。”

  下班后,把所有工作交接好,收拾完东西,办公室里剩的人已经不多,背着电脑包走出办公室,未走多远,听到有人从后面赶上来,我笑着回头,见是宋翊,反倒笑容有些僵,原本想打的招呼也说不出来。

  两人并肩站着等电梯,宋翊突然问:“有时间晚上一起吃饭吗?”

  我的脑袋有些懵,宋翊请我吃晚饭?

  电梯门开了,我仍然呆站着,眼见着电梯门又要合上,他不得不拽了我一把,将我拽进电梯。我的大衣是卡腰大摆,穿上后婀娜是婀娜,多姿是多姿,却会偶尔有碍行动,现在没出大厦
的门,还没扣上扣子,大摆更是挥挥洒洒,所以他一拽,我的身子倒是进了电梯,可是摇曳多姿的大衣摆却被电梯门夹住,再加上高跟鞋的副作用,身子直直向前扑去。宋翊一手还拎着电脑包,电光火石间,只能用身体替我刹车。结果就是,这一次,我是真真正正地在他怀里了,他的一只手强有力地搂在我腰上。

  电梯一层层下降着,两个人的身体却都有些僵,理智上,我知道我该赶紧站直了,可情感上,我只觉得我如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的人,好不容易到达休憩的港湾,只想就这样静静依靠。
行动随着心,我竟然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像是一个世纪,实际只是短短一瞬,他很绅士地扶着我,远离了我。我茫然若失。刚才的细微举动,旁人也许看不出来,可是身处其间,他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反常,我羞愧到无地自容,人贵为万物之灵,就是因为人类有理智,用灵魂掌控肉体,可我竟然在那一瞬任由本能掌控自己。

  他按了最近的一层电梯,电梯停住,门打开,他替我拿出被卡住的大衣。门又关上,电梯继续下降,他一直沉默着,与我的距离却刻意站远了。我低着头,缩到角落里,心里空落落的茫
然。

  又进来了人,公司很大,认识我的人不多,可个个都认识他,又因为篮球赛,很多人还和他混得很熟,起起伏伏的打招呼声、说话声,他一直笑和同事说着话。我与他被人群隔在电梯的两个角落,我甚至看不到他的身影,我觉得心一点点地沉着,他又在渐渐离我远去,也许下一秒,就会消失在人海,原因就是我的愚蠢冲动。

  电梯到了底,他随着大家走出电梯,头都未曾回。

  他的身影汇入了夜晚的霓虹,如我所料般地消失在了人海。我昏昏沉沉地走到门口,雪后的风冷冽如刀,我却连大衣都懒得扣,任由它被风吹得肆意张扬着。一直沿着街道走着,也不知
道自己究竟是想去坐地铁,还是招计程车,茫茫然中,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很痛。宋翊会如何看我?他又能如何看我?一个投怀送抱、企图勾搭上司的下属?

  一辆计程车停在街道旁,我直直地从它身旁走过,车门打开,一个人的手拽住了我的胳膊:“苏蔓。”

  我惊喜地回头:“你没有消失,你没有消失!”刚才没有掉眼泪,这一刻却雾气氤氲。

  他当然听不懂我的话,自然不会回应我的话,只说:“先进来,这里不能停车。”

  计程车滑入了车流,他似乎已经打算当电梯里的事情没有发生,表情如常地笑着说:“不是问你晚上一起吃饭吗?我刚找了计程车,回头来接你,已经找不到你了。”

  我隐约觉得他所说的并不是实话,他刚才是真的打算离开的,只不过坐上计程车后又改变了主意,可关键是他回来了,究竟什么原因并不重要,我将千滋百味的心情全收起来,努力扮演他的同事:“我以为你是开玩笑。”

  “这个客户很重要,你后天就要去纽约,所以有些细节我想再和你谈一下。”

  “嗯,好。”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菜?”

  “随便。”

  计程车停在了熟悉的饭店前,我随口笑着说:“这里的蟹黄豆腐烧得一流,外脆内嫩,鲜香扑鼻,还有干炒白果,吃完饭,用手一粒粒剥着吃,简直是聊天的最佳配菜。”   他怔了一下,盯着我说:“你的这句话和推荐我来这里的朋友说得一模一样。”

  我只能干笑两声:“看来大家眼光相同。”能不一模一样吗?压根儿就是一个人。

  两人坐下来,要了一壶铁观音,他边帮我斟茶,边说:“我觉得你和我那个朋友很像。”

  我本来想把话题岔开,可突然间,我改变了主意,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想我。

  “你的朋友也像我一样老是笨手笨脚、出状况吗?”

  他微笑:“你和她身上都有一种难得的天真。”   我咬着唇想,这句话究竟是赞美还是贬抑,想了半天,未果,只能直来直去:“你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他眼中满是打趣的笑意,唇角是一个漂亮的弧线。我盯着他,不能移目。他的笑容渐渐淡了,与我对视了一瞬,竟装做要倒茶,匆匆移开视线,实际两人的茶杯都是满的,他只能刚拿起茶壶,又尽量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办公室里,即使面对陆励成,他的笑容也无懈可击,可正因为无懈可击,所以显得不真实,现在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他没有再看我,一边吃菜,一边介绍着纽约那边的人事关系,和我需要注意的事项,我的心思却早乱了,本来约好和他周末见,告诉他我是谁,现在这么一来,计划只能取消。

  蟹黄豆腐上来,他给我舀了一大勺:“也许将来,我可以约我的好朋友出来一块儿吃饭,你们肯定能谈得来。”

  他谈笑间,眉目磊落、行止光明,我突然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种恐慌感,在我看来,我有我不得已的原因,我从没预料到我能和他在网络上认识,更不会想到他能把网络上的我视为好朋友,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一切,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了?

  那个外脆内嫩的蟹黄豆腐,我是一点鲜美的味道都没尝出来,反倒吃得一嘴苦涩。这世上有一个词叫作茧自缚,我算是真正尝到了。只知道他不停地在叮嘱我事情,而我却什么都没听进
去,只是一直敷衍地嗯嗯啊啊,到后来,他也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提早结束了晚饭,送我回家。

  我做梦都想不到,我和他的第一次晚餐竟然就这么草草收场。

  回到家里,我就如同一只困兽,在屋子里来回走着。MSN上,他的头像亮了,却一直没有和我说话,我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后,和他打招呼,解释周末的见面要取消。

  “我突然有点事情,周末恐怕不能见面了,对不起。”

  “没事。”

  两人开始聊起别的,他向我推荐他最近刚看过的一本书,评论书中的内容,毫无戒备地将自己的喜好暴露在我面前,我的心头越来越沉重,如果他知道我是他的下属,他还能在我面前如
此谈笑无忌吗?

  这个曾经让我幸福的网络对话,开始让我觉得充满了愧疚感,都不知道究竟怎么回答他,只能杂七杂八地东拉西扯着,将话题越扯越远。

  “又下雪了。”

  我抬头看向窗户外面,随手关掉了台灯:“是啊!”

  细细碎碎的白,若有情若无意地飘舞着,我走过去打开窗户,窗帘呼啦一下被吹得老高,桌子上的纸也全被吹到了地上,我没有理会,任由它们在地上翻腾。

  我迎着冷风站着,与昨夜一模一样的风景,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美丽,原来,景色美丽与否只取决于人心。

  突然间,我下定了决心,这世上,不论以什么为名义,都不能是欺骗的理由。之前,没有意识到,浑浑噩噩地贪恋着他毫不设防的温柔,现在,已经明白自己犯下的错误,就决不能一错再错。

  我抓起大衣,跑出屋子,计程车师傅一路狂飙,二十多分钟后,我就站在了他的楼下,拿出手机的一瞬,我有犹豫,甚至想转身逃走,可终是咬着牙,趁着自己的勇气还没有消失,从手机给他的MSN发了一条短信:“能到窗户前一下吗?我在楼下的路灯下,如果你生气了,我完全理解,我会安静地离开。”   我站在路灯的明亮处,静静地等候宣判。

  出来的匆忙,没有戴帽子,站得时间久了,感觉发梢和睫毛上都是雪。平时出入有空调,这个风度重于温度的大衣,不觉得它单薄,此时却觉得薄如纸,雪的寒意一股又一股地往骨头里渗。

  我缩着身子,抱着双臂打哆嗦,已经半个小时,而从他家到楼下不会超过两分钟。其实,他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他如果肯见我,肯定早下来了。可是,我不想离开,我一点都不想安静地离开,原来,刚才那么漂亮的话语只是一种骄傲,当面临失去他的恐惧时,我的骄傲荡然无存。

  一个多小时后,我仍直挺挺地站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九楼的窗口,脚早已经冻麻木,头上、脸上、身上都是雪,可我竟然不觉得有多冷,似乎我能就这么一直站到世界的尽头,只
要世界的尽头有他。

  一个人影从楼里飞奔而出,站在了我面前:“你……你真是个傻子!”他的语气中有压抑的怒气。

  他匆匆脱下身上的大衣,裹到我身上,替我拍头上的雪,触手冰冷,立即半抱半扶着我向大厦里走。

  我身子僵硬,一动不能动,他脱去我的湿大衣,用毯子裹住我,把暖气调大,又倒了一杯伏特加,让我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完。

  酒精下肚,我的身体渐渐回过劲来,手脚不受控制地打着战,却终于可以自己行动了,他把一杯伏特加放在我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一旁慢慢地啜着,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有一个透着冷淡疏离的身影。

  我的身体在渐渐暖和,心却越发寒冷,我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亦舒说,姿态难看,赢了也是输了。他刚才肯定在楼上看着我,等着我的主动离去,可我却一副宁可冻死都不离开的样子,我这样逼得他不得不来见我,和古时候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妇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站了起来,双腿还在打冷战,不知道到底是身冷还是心冷,走路仍走不稳,我哆嗦着手去拿大衣,打算离开:“我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我回头请你吃饭……赔罪……”

  他淡淡地看着我,没有吭声,我从他身边走过,就在我要离开时,他却又一把拽住我的手,我的身子软软地向后栽去,倒在他的怀中,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他却抱住了我,头埋在我的颈边,一言不发,只是胳膊越圈越紧。

  我的挣扎松了,在他怀里轻打着战,他闷着声音问:“还冷吗?”我用力地摇头。

  这就是我朝思暮想过的怀抱,可是此时此地,在一阵阵不真实的幸福中,我竟然还感受到了丝丝绝望。

  很久后,他放开了我,替我寻衣服,让我换,又到处找药给我吃,预防我感冒。

  几分钟后,我穿着他的睡衣,裹着他的毯子,占据着他的沙发,直怀疑我已不在人间。这是真的吗?

  我咬着指甲,一直盯着他,他走到哪里,我盯到哪里,他无奈地回身:“你打算在我身上盯两个洞出来吗?”

  我傻笑,最好能再挂个商标,写上“苏蔓所有”。

  他将冲好的板蓝根给我,我皱了皱眉,自小到大,最讨厌中药的味道,宁可打针输液,都不喝中药,他板着脸说:“喝了!”

  我立即乖乖喝下,他凝视着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面就是一个落地大窗,外面的雪花看得一清二楚,沙发一旁摆着个小小的活动桌子,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宽大的茶几则充当办公桌,堆满了文件和各种资料。

  我轻声问:“你晚上都在这里上网?”

  他凝视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象着无数个夜晚,他就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上,与网络那端的我聊天。

  “你……你还怪我欺骗了你吗?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初遇,我从来没敢奢望,你能把我当做知己,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急切地想解释清楚一切,却那么苍白无力。

  他侧头看向我,眼中有三分温柔,三分戏谑,三分纵容:“你个小傻子!你真觉得我一无所觉吗?白天我和你一层楼办公,晚上和你在网上聊天,你又根本没有周密地去考虑如何做一个
称职的‘骗子’,你把我的智商看得到底有多低?”

  我的嘴变成了“O”形,呆呆地看着他。

  他好笑地看着我,半晌后,我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动疑心很早,但一直没太多想,直到陆励成出事的那段时间,你白天神思不属,晚上也不怎么和我在网上聊天,一旦找我说话就全是投行的事情,几天后,你拿着报告来找我,交了报告后,网上的你又立即恢复正常,我主动和你聊金融业务的事情,你还抱怨说像是仍在办公室,不愿意和我聊。这样的事情,一次、两次是巧合,九次、十次总有个原因。”

  我心有不甘,居然是因为陆励成才暴露的,闷闷地咬着嘴唇。

  他含着笑,郑重建议,“哦,对了,还有那个加湿器,记得下一次给人送淘汰不用的‘旧货’时,商标不仅仅包装盒上有,还要检查一下商品底座上有没有商标。”

  我脸涨得通红,他竟然那么早就已经知道我是谁,我还天天在网上欺负他一无所知,肆无忌惮地倾诉自己对他的感情,叙述自己的喜怒,羞过了之后,恼涌上了头:“你……你晚上吃饭的时候故意戏弄我!”

  他大笑出来,凝视着我,眼神很是无辜:“我也不知道你这么好戏弄,我就是一时起意,随口开了句玩笑,你就在那里苦大仇深地盯着桌布发呆,看着你的表情,蟹黄豆腐分外下饭。”

  我把脑袋俯在膝盖上,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肯理他。他一切尽在掌握,我却在那里痛苦自己说不出口的感情,愧疚自己欺骗了他。

  他突然起身去关了台灯,坐到我身侧,低下头叫:“蔓蔓,想不想一起赏雪?”

  网络与现实在他自然而然的呼唤声中,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再多的羞恼刹那间都烟消云散,脸仍想努力地板着,唇边却带出了一重又一重的笑意,一直甜到心底深处。   那个晚上,我和他坐在沙发上,室内漆黑宁静,窗外雪花纷飞,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如同已经认识了一生一世,似乎我们从来就是这样在一起,之前如此,之后也会一直如此。

  第十章 牵手

  与你牵手,如同饮下最甘甜的美酒,直到时光尽头,也不愿放手。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在宋翊的床上。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小纸条。

  我上班去了,粥在电饭锅里热着,微波炉里有一个煎鸡蛋,不用赶来上班,给你一天假,准备明天的行囊。

  我把大拇指放到嘴里狠狠咬了下,很疼!又拿起手机拨给麻辣烫:“麻辣烫,我在做梦吗?”   麻辣烫没好气地说:“做你母亲的春梦!”

  很好,我不是做梦。我挂了电话,从左到右,从下到上地把屋子仔细打量了一遍,终于明明白白确认自己身在何方。身子团成一个球,在床上滚来滚去地笑。

  昨天,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快乐都带着不真实,今天才真正确定一切,巨大的幸福,让人觉得连脚指头都想欢笑。

  等在床上扑腾够了,赤着脚跑到厨房,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好像一切都新鲜得不得了,一切都宝贝得不得了,想着这所有的一切都带着宋翊的印记,咧着嘴只知道傻笑。

  盛了一碗粥,乐滋滋地喝着,如果有人问我,这一生中,什么最好吃?我一定会告诉他,电饭锅里的白粥。   吃完早饭,冲完澡,把被我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床整理好,顺手把宋翊睡过的沙发也整理了,脸贴着他用过的枕头,只觉得还有他的余温,半边脸不自禁地就烫起来,心内盈满幸福。

  在宋翊家里消磨了一个早上,左右看看,已经一切都物归原样,虽然不舍,可终究不好意思赖着不走,只得打的回家。下了的士,经过天桥时,碰到常在天桥上摆摊的水果小贩,他正一面看摊子,一面用几根竹篾编东西,寒风中的手冻得通红。

  “要两斤苹果。”

  他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赶着给我称苹果。

  “你在编花篮吗?手可真巧!”

  男子忠厚老实的脸上满是不好意思:“婆姨的生日,我学着你们城里人给弄个生日礼物。”

  我心里冒着无数个幸福的泡泡,快乐得好像要飞起来,恨不得全天下每一个人都能如我一般快乐,我笑眯眯地说:“你筐子里剩下的水果我都要了,你算一算钱。”

  男子愣住:“姑娘,你吃得完吗?”

  我笑:“我有很多朋友。”

  他一下子眉眼都笑起来,帮我把水果送到家门口,我给他两百块钱,他不停地说“谢谢”,他的高兴那么直接而简单,我也不停地说“不用谢”。他紧捏着钱,拿着编了一半的花篮,兴高采烈地跑下楼。

  我洗了个大苹果,一口咬下去,说不出的香甜,让人一直甜到了心里。我一边吃苹果,一边哼着歌,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跳着舞步。边跳边笑,太多太多的幸福快乐,想忍都忍不住,只能任由它如喷泉般,汹涌喷薄。

  晚上,宋翊过来时,看到的一幕就是我总共才三十多平米的房间里堆了足够我吃三个月的苹果,我坐在苹果间见缝插针地在整理箱子。

  我递给他一个大苹果:“不要客气,晚上走的时候,拿几斤。”

  他拿着苹果问:“你开了个水果店吗?”

  “我下午刚买的。”

  屋子里实在无容身之处,床上、地上不是衣服就是箱子,他索性坐到我的书桌上,提醒我:“你明天早上就要上飞机。”

  我笑:“今天是那个商贩老婆的生日,我就把他的苹果全买下来了。”

  他咬了口苹果:“我没听出因果联系,你和商贩的老婆是朋友?”

  “他苹果卖完了,就可以早回家,早回家就可以陪老婆过生日,陪老婆过生日,他们就会如我一般开心。”

  他沉默着没说话,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拍拍手站起来:“可以去吃饭了。”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他把一叠资料递给我:“这是需要你特别留意的一些事情和人,放在随身携带的行李里,飞机上可以看一下,一上飞机就把时间调成纽约时间,按照纽约时间去休息,这样倒时差的时候不会太辛苦。”

  我接过来,随手翻看了一下。一条条罗列清楚,荧光笔勾出了需要我特别注意的细节,我把资料默默地放到手提包里。

  大学毕业后一路走来,我的职业路没比别人更艰难,当然也没比别人更顺,即使这样,所有的磕磕碰碰加起来,也足够写一部女子职业路上的心酸史。犯错的时候,被大姐当众呵斥,从刚开始强忍着眼泪,到后来处变不惊,我早习惯自己独立承担一切,我的脑袋只得我的肩膀去扛,可是,原来被人照顾的感觉是如此……如此令人窝心和温暖。

  出门的时候,老妈的电话来了。

  “妈,嗯,明天早上的飞机,行李已经收拾完了。”

  “不用给我拿吃的,食物不准带入美国境内的。”

  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说话,一边去套衣服,歪歪扭扭地努力想把胳膊塞进大衣,宋翊把大衣拿过去,站到我面前,帮我穿衣服。

  我乖乖地一面专心打电话,一面穿衣服,他指挥我抬手就抬手,换胳膊就换胳膊。

  “嗯,有男同事一块儿。”

  “我管他单身不单身!他单身不单身和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呀?妈,你说什么呀?我吃饭去了,不和你说了!”

  老妈听到有男同事同行,立即问我人家结婚没有,鼓励我要善于抓住机会,异国他乡、飞机上,都是恋情高发地点。

  宋翊距离这么近,肯定听了个一清二楚,我的脸涨得通红,他低着头替我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没什么表情地说:“好了,走吧!”

  他在前面沉默地大步走着,我得小步跑着才能赶上他。寒冷的夜晚,人人都急着赶回家,行人车辆互不相让,街上乱成一团,他忽然停住,回身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在车流里穿行,我心头刚腾起的不安又消失了,笑眯眯地跟着他大步走着。   过了马路,他想松手,我却紧紧地握着不肯放。他停住脚步,看向我,我半仰着头,盯着他,手仍是握着他的手。

  霓虹灯下,他的神情明灭不清,只有一双晦涩难懂的眼睛,深沉如海,我怎么努力都看不到底,我们就如同站在海两边的人,似乎隔着天堑的距离,我只能紧握着他的手,靠着他掌心的一点温度,告诉自己我们很近。

  他抽了几次手,都被我用更大的力量拽住,不放手!绝对不放手!如果一旦放手,我怕他就此站在天堑那头。

  身边的人潮川流不息,经过我们时,看到我们的姿势,都仔细地盯我几眼。我不知道自己的固执倔犟还能坚持多久,紧紧地咬着唇,努力让自己的眼睛不被雾气弥漫。

  似乎听到一声很长的叹息,他的五指慢慢收拢,终于反握住了我的手。我低下头,装做揉眼睛,印去眼角的泪水。他牵着我的手,走进饭店,服务员自作主张地给了我们一个情侣座,我偷眼瞄他,他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我的心平稳下来,嘻嘻哈哈地让他给我推荐纽约什么东西好吃,他笑着说:“那个不着急,你屋子里的苹果怎么处理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

  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我早想好了,我妈拿几斤,你拿几斤,麻辣烫拿几斤,给大姐几斤,给我家楼下的保安几斤……”

  他把果汁塞到我手里:“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我喝了口果汁,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而是凝视着我,里面盛满了和我眼睛里一样的东西,我的心终于安定,他是喜欢我的,我不会看错。

  我皱了皱鼻子,凑到他身边,神神秘秘地示意他靠近点:“我有件事情请教。”

  他看我说得如此文绉绉,肯定以为和工作有关,立即低下头,侧耳倾听。

  “我要在纽约待一个多月,你会不会想我呀?”

  他呆了一瞬后,答复是给了我额头一记“爆栗子”。

  “我会想念这个。”

  我揉着额头,低声嘀咕:“想的是敲我的额头,我的额头只有我有,那就是想我。”   他瞠目结舌,扶着额头叹气:“是我真的老了吗?现在的女孩子都和你一样‘自信心’充沛?”

  “一颗真心加九十九朵玫瑰,等于满分的恋爱心动感觉……”

  我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幸亏今天刚换了一个铃声,张韶涵的《喜欢你没道理》,虽然也很二百五,不过至少很少女,很青春,尤其是非常非常适合我现在的心情。所以,我找到手机后,竟然没舍得立即按下接听键,而是拿在手里,由着歌声响了一会儿,宋翊大概明白了我的心思,一句话没说,只是温柔地凝视着我,眼中有感动的宠溺。

  一颗真心加九十九朵玫瑰,等于满分的恋爱心动感觉,感动像综合巧克力般多变,但怎么选择,都是快乐滋味。爱情添加了梦想,秘密花园就会浮现,等我们一起去探险,原来爱的甜美,就制造在每一个瞬间,保存期限是永远。恋爱Ninety-nine,久久延续的浪漫,喜欢你没有道理,好心情用不完;恋爱Ninety-nine,久久甜蜜在心坎,品尝你温柔宠爱,超完美的口感……等铃声完整地放完一遍后,我红着脸,按下了接听键:“喂?”

  因为心情好,一个“喂”字也说得柔情缠绕。手机那头却好像有点不能适应,沉默了一瞬,才有声音:“是我,陆励成。”

  我如临大敌,立即坐直身子,客气地说:“您好!”

  手机里又沉默一瞬:“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我瞟了一眼宋翊:“抱歉,没有。”

  “你吃过晚饭了吗?”

  “正在吃。”

  “一个人?”

  “不,和朋友一起。”

  手机里长时间地沉默着,我还以为断线了:“喂?喂?”

  “在。”

  “请问是什么事?”

  “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本来想着你若有时间,就来办公室一趟,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到了纽约,我们开电话会议时再说。”

  我心里暗骂神经病,我明天要上飞机,他竟然今天晚上还打算让我工作,别说我有事,我就是没事也肯定会给自己找个事,嘴里倒仍是客气着:“好的,好的,多谢您了,到了纽约再联系。”

  刚想挂电话,不想他又追问了一句:“你吃过饭后会有时间吗?”

  我差点气死,他是工作狂,不代表我也是工作狂,怎么会有这么不知道体恤下属的上司?

  “抱歉,没有!晚上,我爸爸妈妈要来看我,我明天要离开北京。”后面一句话我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沉默着不说话,我连叫了两声:“喂?喂?”

  他说:“那我不打扰你用餐了,再见!”

  “再见!”

  被大姐培养出的良好习惯,为了表示对上司的尊敬,我一般都等上司先挂电话,不想等了好一会儿,他仍然没挂,听仔细了,似乎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却又不说话,我只能又说了一遍“
再见”,先挂断电话。

  我朝宋翊做鬼脸:“我看我不像是有大出息的人了,不像有的同事,手机一天二十四小时开机,老板随传随到,就说Peter吧,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可是我听说,他之前在陆励成手下时,陆励成凌晨三点打电话问他拿数据,他竟然立即就汇报得一清二楚。”

  宋翊微笑地凝视着我,没有说话。

  吃完饭,两个人手拉着手散步回我家,经过一家衣帽店时,他拖着我走进去,我以为他要买什么东西,不想竟然给我买了一顶帽子、一条围巾、一副手套。

  “纽约靠海,风比北京大,湿气重,冬天常下雪,记得穿厚一点。”

  出店门的时候,我全副武装,只两个眼睛露在外面。不过,经过的人,即使只看到我两个眼睛,也知道这姑娘肯定快乐得不行。

  把我送到家,又帮我把行李由大到小,在门口放好,他提上自己的电脑包和一袋子苹果,准备告辞:“你早点休息,明天我还要上班,就不送你了,我会让Peter来接你一块儿去机场,你的行李让他拿就行了。”

  “你有假公济私的嫌疑哦!”

  他微笑:“不是‘嫌疑’,而是‘就是’。”

  我乐滋滋地傻笑,为了他话里承认了我是他的“私”。

  两人在门口道别,我关上门,刚走进屋子,又立即冲出门。等我心急火燎地跑出电梯,他已经马上就要进计程车。

  “宋翊,宋翊……”

  他回身看向我,我飞快地跑着,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他的身体僵硬,似乎是拒绝,又似乎是不知所措。

  我闭上眼睛,踮着脚,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就希望能亲口告诉他,我很喜欢他,终于,在我二十八岁的时候,这个心愿达成,我心满意足地叹口气,放开他,转身跑向家里。

  “苏蔓。”

  他在身后叫,我站住,微笑地看向他,他凝视着我,一动没动,突然间,他大步走向我,一把就把我揽进了怀里,胳膊紧紧地圈着我,越收越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胸膛中去。我闭着眼睛,也紧紧地抱着他。

  计程车司机在一旁按喇叭,我刚才不管不顾,这个时候却不好意思起来,抬起头,轻轻推他,眼角的余光似扫到什么,不禁转头查看。刚才似乎看到陆励成的牧马人。再仔细瞅去,大街上车来车往,没什么异样,看来只是一辆同款型的车经过。

  他问:“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他在我耳边笑:“好像一直都有人在看。”

  他没有理会计程车司机,抱着我,把我一直送到大厦里面。值班室里的保安对着我挤眉弄眼地笑,我虽然皮糙肉厚,脸也禁不住火辣辣地烫起来。

  他终于放开了我:“赶紧上楼,下次不许不穿外套就下楼。”

  我重重地点头,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转身要离去,我爸妈却恰好走进来,看到我身边有一个男子,再一看相貌英俊,人才出挑,立即两眼放光,我爸爸还含蓄一点,我妈妈都没跟我打招呼,一个箭步先冲到了宋翊面前:“你是……”

  我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不好意思地对宋翊说:“这是我妈妈,这是我爸爸。”   宋翊也很尴尬,不过他掩饰得好,所以不大看得出来,笑着叫:“叔叔、阿姨”。

  “妈,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老妈瞪我一眼:“你很希望我们晚点儿到吗?”一转头,对着宋翊就笑得如朵花,“你是蔓蔓的同事?朋友?多大了?和蔓蔓认识多久了?”

  我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洞钻,宋翊微笑着回答:“我叫宋翊,和苏蔓在一个公司工作。”

  “有两个羽毛的翊?”

  宋翊略微诧异地回答:“是。”

  “宋翊?你不是和我家蔓蔓相过亲吗?”妈妈指着他,惊叫。   宋翊彻底晕了,不解地看着我,我干笑,小小声说:“陈阿姨。”看他毫无反应,我又提醒,“清华南门外。”

  宋翊终于似乎好像仿佛地想起了这么件事情,可见当时他是多么漫不经心。我赶紧说:“不是故意瞒你,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还没讲到那里。”

  不想,他完全没在意,凝视着我问:“你是相亲之后,知道我回北京了,才特意辞职进入MG的吗?”

  我不吭声,等于默认。老妈却大叫起来,“什么?你换工作是为了……”

  我立即满面通红地说:“妈,宋翊还有事,要先回去。”

  妈妈看看宋翊,看看我,决定放我一马。   爸爸上下打量着宋翊,一副准岳父看女婿的表情,看得宋翊也有些招架不住,忙和我们道别,我向他挥挥手,目送他离去。

  他刚坐进计程车,老妈立即问:“究竟是不是你陈阿姨介绍的那个?可那个人不是很差吗?”

  我拖着他们进电梯:“是那个。”

  妈妈反应过来:“原来是他看不上我家蔓蔓,就说自己很差?”

  爸爸说:“看来是这个样子,算是有礼貌的人的拒绝方式。”

  妈妈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而又乐呵呵起来,对爸爸说:“我看他今天的样子可不像看不上蔓蔓哦!”

  爸爸笑着点头。

  妈妈凑到爸爸耳边,和爸爸说悄悄话:“我家蔓蔓不傻嘛!我以前一直觉得她傻乎乎的,原来一直是看不上人家,你看这一看对眼,行动多麻利,作风也挺大胆,竟然辞掉工作,跑去追
……”

  “妈,我听得见的。”我又羞又臊地大叫。

  妈妈毫不在意地点头:“我知道。”

  彻底被他们打败,索性做聋子,做哑巴,由着他们议论。进了屋子,妈妈一边帮我检查行李,看我有没有漏带东西,一边和爸爸议论宋翊,旁敲侧击地问我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我一概装没听见,爸爸看我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制止了妈妈:“好了,好了!蔓蔓有自己的主意,我们不要乱插手。”   妈妈笑眯眯地说:“也是,没主意的人怎么会要不到电话,就跑去和人家一个公司上班?我算是彻底放心了。”

  送走老爸老妈后,立即给麻辣烫打电话,我有满腹的话急需向她诉说。

  “您好,请问哪位?”

  我把手机凑到眼前,看有没有拨错号码,的确是麻辣烫。

  “是我,你……你没事吧?”

  “请问您有急事吗?我正在和父母共进晚餐,如果没有急事,我可以晚一点再打回给您吗?”

  “没有,没有!您吃饭吧!”我看一眼表,“我明天的飞机,今天晚上要早点睡,就不等您电话了,您回头去QQ上看我留言。”   挂了电话,我连着重复了好几遍“你”“你”,才把那股子端着说话的劲儿给去掉。麻辣烫她老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竟然能把麻辣烫调教成这样!

  给麻辣烫留言告诉她到保安那里拿苹果,顺便再帮我给大姐送一些,然后就上床睡觉了。

  第十一章 幸福

  美丽开在你脸上,爱情开在你心中,爱情所在,一切俱足。

  纽约和北京是十三个小时的时差,我的白天是宋翊的黑夜,他的白天是我的黑夜,他清醒的时候,正是他最忙的时候,没有时间给我打电话,我清醒的时候,又是我最忙的时候,没有时间给他打电话,所以,我们直接通电话的次数很少,也很难在网上碰到,主要靠电子邮件联系。   周一到周五,我要陪着客户参观证交所、华尔街,和MG总部的大头会晤,周末的白天陪客户参观“911”中被炸掉的世贸大厦遗址,看凡高的Starring Night,晚上陪客户去百老汇听Phantom of the Opera,幸亏还有些活动,他们不要我去,只肯让Peter陪同,否则我怀疑我连晚上回酒店写信的时间都没有。

  我给宋翊写信:

  去看了Phantom of the Opera,本来因为是陪客户去,我心里很抗拒,可没想到戏剧一开场,就把我给震慑住了。当歌剧院里的幽灵牵着Christine的手穿行在桥上。大雾笼罩中,点点星
光闪烁在水中,他的黑色风衣飘荡在白色的迷茫中。在熟悉的乐声中,我不知道是歌者的歌声太有感染力,还是我早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无望的绝恋,竟然泪流满面。他以为他牵着Christine,远离了纷扰红尘,就可以到达幸福,可不想他倾尽全力的付出,在Christine眼中,全成了难以承受的重担,让她只想逃离他。

  宋翊给我的回信,简单之极,却让我在一清早,飞旋着舞步去上班。

  Don't cry,baby.Next time,I will take you to watch Phantom of the Opera.Remember,for Christine,it's a happy-ending.

  因为他,纽约的日子过得分外煎熬,我日日数着时间,算归程;因为他,纽约的时间过得分外绚烂,每天早上,就着香浓的咖啡读完他的邮件,再戴着他给我买的帽子和手套,冲进纽约冷冽的寒风中,趾高气扬、昂首阔步地走在曼哈顿的街头,对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微笑。纽约再寒冷的天气、客户再古怪的要求都不能令我的笑容减少。

  因为爱,所以绚烂绽放;因为被人宠爱,所以自觉无比矜贵;因为满是希望,所以走路的脚步充满力量;因为心内温柔,所以善待每一个人;因为是他爱的女人,所以绝不做任何让他有失颜面的事;因为爱他,所以更爱这个世界。   这世上,没有任何美丽可以所向披靡,即使埃及艳后的绝代姿容,可以倾倒罗马军队,却不能让屋大维动容,但真诚的笑容和发自内心的快乐却具有所向披靡的魔法,同来的客户中最难相处的一位女局长渐渐地和我有说有笑。到后来,MG的几个大老板都知道从中国北京来了一个特爱笑的黑头发女孩。

  因为时差,我和麻辣烫很少能在QQ上碰头,而且她似乎现在压根儿不怎么上QQ,我每天给她留言,她一周才回复一次,字里行间有遮遮掩掩的快乐,在我的追问下,她才含蓄地承认,她正在和相亲对象约会,两个人彼此都觉得对方挺合适的,具体细节等我从纽约回去,她再和我长聊,反正她觉得这次去相亲是一个很好的决定,她的父母现在也很开心。   我激动地当场给酒店客服部打电话,定了一瓶香槟,开瓶庆祝,一边喝着酒,一边给宋翊写信。

  我今天,第一次利用职权,谋取了一份私利,我给自己要了一瓶很贵的香槟,因为我实在太开心了,不得不庆祝。(不是我一定要买贵的,这个酒店就没便宜的,幸亏这个钱是客户埋单。)我最要好的朋友麻辣烫找到男朋友了,我现在有双份的喜悦,不,四份,我有我自己的,有你的,有麻辣烫的,还有她男朋友的,所以,你看,我今天不得不喝酒,否则快乐会压得我爆炸的。我期盼着回北京后,我们四个人能一起开香槟庆祝。

  我端起酒杯,对着屏幕说“Cheers”,喝了一口香槟酒,又掐了一下自己。

  人说如果一件事情太美好,就不是真实的,不过我刚掐了一下自己,我很确定一切都很真实。晚安。

  再给麻辣烫留言:“我非常开心,正在独自喝香槟酒庆祝,我很想你,很想北京!”正要关掉QQ,突然想起一事,“记得去拿苹果,虽然已经不新鲜了,不过正好你多了一个人帮忙消灭。”

  第二天收到宋翊的回信,一贯的简单,一贯的让我快乐。

  北京的香槟酒,我会预备好。

  而麻辣烫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没有任何回复,看来是每天都去甜蜜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快一个月,临近圣诞节,MG总部的人开始陆续休假。因为所有的商务会谈都已经差不多,客户的重点放在了游玩上,Peter很精乖,早早预订好了去拉斯维加斯的机票,同行的女局长心里很明白男士们想做什么,所以主动提出不去,于是我就留在纽约陪她,陪着她一块儿去了趟美国的首都华盛顿,回到纽约后,她在耶鲁读书的侄子接她去过圣诞节。

  突然之间,我就变得空闲下来,可这种空闲的滋味并不好过,整个纽约都沉浸在浓郁的节日气氛中,人人都忙着和家人朋友团聚,街道上随处可听到“Merry Christmas,Merry Christmas”的歌声,电视里的肥皂剧全部和圣诞节有关,喧嚣而欢乐,很想给宋翊打电话,却知道中国此时仍是工作时间,并且因为是年底,所以比平时更忙。

  不愿意待在酒店,所以只能孤身一人,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

  一个个商场逛过去,在人潮人海中,用拥挤来忽略孤单。可是平安夜的商店关门很早,很快,街上的店都关了门,只有它们的橱窗仍然用亮闪闪的圣诞树告诉你,这一天不该一个人过。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大家应该都回到家中,围着壁炉和圣诞树吃晚餐了。偶有几个行人,也都是步履匆匆,只有我,一步又一步地慢慢走着。   天空飘起雪花,我在雪中,手插在大衣袋子里,慢慢地走向自己的酒店。突然,手机响了,我有些奇怪,这个手机是到美国后,总部为了我们工作方便,办的手机,主要是商务用途,可今天显然不会有人工作。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难道Peter他们有什么事?

  “Hello?”

  “平安夜快乐!”

  是宋翊!我惊喜地叫:“你也快乐!”看了眼表,才下午四点多,北京时间可是凌晨五点多,“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他笑着没回答,问我:“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我说:“你的电话就够了。”

  “太没挑战性!我很有诚意地在问你,你能不能也给点诚意?”

  我笑:“那你做不到,可不要怪我。”

  “我只想听你内心深处最想要的东西。”

  “我想见你。我想你拿着九十九朵玫瑰花加酒心巧克力出现在我面前。”我边说边幸福地比画,经过的行人朝我微笑。

  他大笑。

  我不乐意:“俗气是俗气,可我就喜欢!别看这种东西老土,可实践证明,如果有男人愿意做,女孩子永远会被感动。”

  他笑着说:“好!九十九朵火红的玫瑰加酒心巧克力。”

  我也笑:“我回北京后,情人节的时候,你送给我吧!”

  他轻声说:“抬起头,看向你住的酒店。”

  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站在酒店前,怀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距离还远,天色已昏暗,又下着雪,看不清脸,可那火红的玫瑰,如在雪里燃烧。

  我呆呆地站着,如置身梦境,手机里传来声音:“蔓蔓?”

  我发出梦游般的声音:“是你吗?”

  他温柔地说:“是我!”

  我“啊”的一声尖叫,扔掉手机,就向酒店跑去。掉在雪地里的手机还传出声音“慢点”,我已经冲出去,幸亏大街上的车很少。

  我如林间的小鹿,连奔带跳,飞跃过一切障碍,奔向我的幸福,他也向我急步走来。

  我投向了他的怀抱,他扔掉玫瑰花,接住了我,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只能用更用力的拥抱证明他不会消失。

  良久后,我仍紧抱着他,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不肯放开。他贴着我的耳朵问:“你还要不要玫瑰花?”

  我笑,不好意思地放开他,他从地上捡起玫瑰花,递给我,我抱在怀里,心花怒放的幸福。他又从大衣袋里掏出一小盒巧克力,我撒娇地说:“我没手了,吃不到。”

  他打开盒子,拿起一颗,放到我嘴里,我眯着眼睛,“唔”的一声,香甜得我几乎要化掉。

  他看到我猫一样的表情,笑起来:“我们先把东西放到你房间,然后去吃美国的年夜饭,我在Top of the Tower定了位置,那里可以俯瞰曼哈顿最繁华的夜景。”

  我只知道点头。

  不管是进酒店,还是上计程车,我一直牵着他的手,坐到计程车里后,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玫瑰花和巧克力?”

  他笑着说:“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什么时候?”

  “你的手机铃声。”

  啊!张韶涵的《喜欢你没道理》:一颗真心加九十九朵玫瑰,等于满分的恋爱心动感觉。感动像综合巧克力般多变,但怎么选择,都是快乐滋味。

  我出国前和他一起吃饭时,放过手机铃声给他听。

  宋翊微笑着说:“我刚才在电话里笑,不是笑你俗气,而是笑你真的比较简单。”

  我假装生气地皱眉头,刻意刁难地问:“如果我要的不是玫瑰花和巧克力呢?”

  他说:“那你要晚一点才能见到我,我得再去准备。”

  我靠在他肩头,幸福地笑。

  到了饭店,侍者居然还记得他,熟络地带着他到靠窗的座位,我们的座位可以俯瞰曼哈顿的中街,脚下是红尘灯火,身旁是我所爱的人,此处真是人间天堂。

  我问:“你经常来这里吃饭?”

  “嗯,这里很安静,曼哈顿是个很喧嚣拥挤的城市,唯有坐到高处,才会觉得自己暂时脱离在外。”

  侍者安静地走到我们身边,给我们斟好酒,他向我举杯:“平安夜快乐!”

  我凝视着他说:“我非常快乐!”

  在他的推荐下,我尝试了鳕鱼排,就着来自加拿大的冰酒,据说滋味曼妙,但是我没尝出来,我只觉得我吃什么都是甜的,我一直笑,一直不停地笑。

  宋翊被我逗得也笑,温柔地说:“你肯定是今天晚上整个餐厅笑得最多的人。”

  吃完饭,我们携手离去,出门时,一对男女正要进来,我忙让到一边,男子却停住了脚步,看着宋翊:“Alex?”

  宋翊微笑地看向他,似乎没想起来他是谁,一瞬间后,他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男子看向我:“这是你的新女朋友?不给老朋友介绍一下吗?”

  他有漂亮如日本漫画中男子的年轻五官,两鬓却已微白,让人难辨他的真实年龄。

  他的衣着打扮含蓄低调,他的微笑也非常优雅和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嗅到了危险,觉得不喜欢他。

  宋翊神色恢复正常,淡淡地说:“Armanda。”

  男子向我伸手,我以为他要握手,也向他伸出手,没想到他握住我的手,弯下腰,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我的名字是King Takahashi,很荣幸认识你。”

  我立即抽回手,背在后面,在衣服上使劲蹭着,他应该是一个很善于洞察人心的人,我只是一个小动作,他却立即就发现了,倒也没介意,只是吃惊了一下,自嘲地笑起来。   根据他的姓氏,他应该是个日裔,不过中文说得一点口音没有。他和宋翊又聊了几句后,揽着金发女伴的腰,走进餐厅。

  我和宋翊走向电梯,宋翊一直沉默着,和刚才判若两人,我不想去问为什么,只是紧握着他的手,他却没有如之前那样反握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有缩手的欲望。

  出了饭店,宋翊想说什么,神色有异样的哀伤,我赶在他开口之前说:“今天是平安夜,你祝福过我要快乐。”

  我握着他的手在轻微颤抖,他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说:“是的,今天是平安夜。你还想做什么?”

  看到他的笑容,我的紧张稍微淡了一点,侧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去中央公园滑冰。很早前,我看过一部电影,我都忘记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男子和女子在平安夜的商场一见钟情,然后他们去中央公园滑冰,雪花飘着,他们在冰面上起舞,我觉得好浪漫。后来,我经常去清华的荷塘看你滑冰,可是我一直没有勇气和你说话。工作后,冬天的周末,我有时候会一个人去清华,坐在荷塘边上,看男孩牵着女孩的手滑冰,经常一坐就是一天。”

  宋翊把我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我们现在就去。”   在中央公园的冰面上,他牵着我的手,一圈又一圈地滑着,雪花纷飞中,我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美丽得太不真实。

  滑累了时,他扶着我站在人群中央,我和他说:“我真希望我穿着红舞鞋,可以一直滑一直滑,永远不要停下来。”

  他让我双手扶着他的腰,带着我又滑了出去,我几乎不用使任何力气,只需随着他滑动的步伐飞翔。

  他的速度渐渐加快,我感觉我好似要随着雪花飞起来。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他永远带着我飞翔。

  第二天一早,宋翊飞回了北京。

  我在酒店里,抱着笔记本在床上写信,桌子被九十九朵红玫瑰占据。   谢谢你,这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圣诞节。是第一个,但希望不是最后一个。

  二十多个小时后,他的回信到了。

  你回北京后,我们去清华荷塘滑冰。

  看着他的信,我在酒店里又开了一瓶香槟。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回北京了,我的心充盈着幸福和期盼。

  一个星期后,轰隆隆的飞机,飞跃过太平洋,将我带回了朝思暮想的北京。

  虽然之前就听闻公司会安排人来接机,可没想到来接机的竟是陆励成。Peter和我傻了眼,陆励成倒是泰然自若,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推车,就向外走。

  我和Peter跟着他上了他的牧马人,一件件往上摞行李时,我才有几分庆幸是他来接我们,他的车又恰好不是什么宝马奥迪,而是几分另类的牧马人,否则我和Peter要各打一辆计程车了。

  北京飞机场到市区的路,两边遍植树木,道路又宽敞又新,和纽约基础设施的陈旧不可同日而语,我凝视着窗外亲切的风景,低声说:“还是北京好。”

  Peter“嗤”一声表示了不屑:“先把沙尘暴治理好,污染控制好,再发展个二十年吧!”

  我刚想反唇相讥,陆励成说:“你们两个倒是很精神,还有半天时间才下班,要不要回去上班?”

  我立即闭嘴,Peter也换了一副嘴脸,像小兔子一样乖:“如果公司需要,我们可以立即回公司做工作汇报。”

  我怒目看向Peter,Peter理都不理我,只是征询地看着陆励成。

  “Mike人在台湾,Alex去新加坡出差了,你现在向我大概说一下就行了,周末把工作报告写好,星期一早晨给我。”

  “宋翊去新加坡出差?什么时候的事情?”消息太过意外,我忍不住失声惊问。

  我的异常反应,终于让Peter将目光从陆励成身上转到了我身上,陆励成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我是说Alex,我……我本来有些工作想和他说的。”

  “他离开期间,我暂时负责,有什么问题和我说一样。”

  我满心的期待欢喜烟消云散,好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很快就萎谢下来,坐了二十多个小时飞机的疲惫全涌上来,靠着后背,闭上了眼睛。耳边Peter喋喋不休地说着那帮客户对每件事情的反应和想法,我心里想着,难怪宋翊好几天没有给我写信了,原来是太忙了。

  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想起一事,立即惊醒,坐起来,对着陆励成说:“你不要又把我带到荒郊野外去。”

  Peter瞪大眼睛,看看我,再看看陆励成,我清醒过来,尴尬得不得了,脸滚烫,陆励成倒是非常平静,淡淡地问:“你做噩梦了吗?”   我立即就坡滚驴,“啊!是!梦见一个人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带到荒郊野外,还扮鬼吓我。”

  Peter哈哈大笑起来:“你梦到神经病了?”

  我忍不住抿着嘴笑:“是呀!梦到一个神经病。”偷眼瞥陆励成,他没有生气,反倒也抿着嘴在笑,目光正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我反而不好意思再笑,闭上了眼睛。

  打过盹后,人清醒了不少,Peter又实在能说,一路上一直没停过,所以我只能闭目养神。Peter家先到,等他下了车,我暗暗舒口气,我的耳朵终于可以免受摧残了,这只聒噪的青蛙,将来他找老婆,可要找个不爱说话的。

  陆励成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中有笑意,似猜到我在腹诽Peter。我敛了笑意,正襟端坐,这人变脸比翻书快,我得提防着些。

  车到了我家楼下,陆励成帮我搬行李,保安和我打招呼:“苏小姐回来了?男朋友没去接你吗?”

  走在我前面的陆励成脚步猛地一顿,我正心慌意乱又甜蜜蜜,差点撞到他身上去,可没等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又大步开走,我也只能赶紧拖着行李跟上,一边和保安说话:“回来了,我朋友来拿苹果了吗?”

  “来了,不过是前几天刚来拿走,幸亏天气冷,倒是都没坏。”

  这里的保安都对我很友好,特意送我们到电梯口,用手挡着电梯,方便我们把行李一件件拿进去。   “谢谢!”

  “不用,不用!”

  等电梯门关上,我瞄着陆励成有点心虚,不过一转念,我心虚什么?我有男朋友又不触犯公司利益,他又不知道我男朋友是宋翊,腰板立即挺得笔直。

  等到了家门口,我很客气,也很虚伪地说:“太谢谢你了,要不要进来坐一下,喝杯茶?”

  在我的记忆里,这绝对是一句我们中国人的常用客套语,往往并不含邀请意思,尤其当表述第一遍的时候。没想到陆励成竟然真把它当成了邀请,随着我走进屋子,我只能去寻茶壶煮水泡茶。

  我的房子很小,总共使用面积不到四十平米,除去卫生间、开放式厨房,就一个房间,一张大床,一个连着书架的大电脑桌,一把电脑椅,没有沙发,也没有椅子。床前有一块羊绒地毯,我买了几个软垫子,随意扔在上面,既可当坐垫,也可以当靠垫。

  陆励成站在屋子中央,看来看去,不知道该坐哪里,我把垫子拿给他,指指地毯,不好意思地说:“只能请你学古人,盘膝席地而坐了。”

  等水煮开后,我用一个樱桃木的托桌捧出茶具上茶。茶具是全套手工拉胚、手工绘花的青口瓷。他看到我的茶具,颇是诧异,我得意地笑,挽回了几分刚才请他坐地上的尴尬。

  我一边给他斟茶,一边说:“我爸好酒、好茶、好烟,不过前几年大病了一场,被我妈喝令着把烟给戒了,酒现在也不许他放开喝,如今只剩下个茶还能随意,我这茶具,是他淘汰下来
不要的,本该用来喝红茶,不过我这里只有花茶。”

  陆励成连着茶托将茶杯端起,轻抿两口后放下,赞道:“很香。”

  我笑:“你这个架势,似乎也被人教育过怎么喝茶。”

  他也笑:“以前做过一个客户,他很好茶,我经常周末陪他在茶馆消磨工夫,一来二去,略知皮毛。”

  我好奇地问:“你网球也是为了陪客户学的?”

  “是!”

  “篮球?”

  “那倒不是,大学里,经常会去玩一下。”

  我好奇地问:“你还有什么是为了陪客户学的?”

  “你有足够长的时间吗?”

  我惊叹地说:“一个人的时间花在什么地方是看得出来的,我以后绝对再不羡慕人家的成功。”

  他苦笑:“做我们这行,整天干的事情不是拉着这个客户游说他卖掉他的某个产业,就是拉着那个客户游说他最好买某个产业,我们私底下戏称自己是皮条客,可不得十八般武艺都会一点,才能伺候得客户高兴。”

  投行里做企业重组并购上市的人在外人眼中可是掘金机器,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外号,我听得差点笑翻。   他看我前仰后合地笑,眼中似有隐隐的怜悯,等看仔细了,却又不是,只是淡淡的微笑。我纳闷地说:“你是不是刚做成功一个大客户?或者你有其他阴谋?我觉得你今天格外仁慈,我怪不自在的。”

  他正在喝茶,一口茶险些要喷出来,咳嗽了几声,没好气地说:“你有受虐倾向?你如果真有这癖好,我可以满足。”

  我忙摇手:“别!别!这样挺好。”我踌躇了一会儿,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出心底最想问的问题,“Alex大概要在新加坡待几天?”

  他低着头喝了两口茶,将杯子缓缓放好:“就这两三天回来。”

  我一下子开心起来,还得压抑着自己,不能太得意,免得露出狐狸尾巴,赶忙给他加茶:“你喝茶,你喝茶!这是玫瑰花茶,宁心安眠,对皮肤也好。”

  他喝完杯中的茶,起身告辞:“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我也站起来,欢欢喜喜地送客,他到了门口,看到我的笑意,有些怔,我忙暗自念叨,做人不能太得意!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我眨巴着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他终是笑了笑:“你好好休息。”转身离开了。

  我一边关门,一边挠脑袋,有问题呀!有问题!陆励成有问题!我要小心点儿!

  决定先洗个澡,然后下楼去买点儿东西,尽量不白天睡觉,否则时差就更难倒了。

  泡在浴缸里,总觉得事情不得劲,左思右想,右想左思,终于恍然大悟,麻辣烫!这家伙明知道我今天回北京,竟然到现在都没有一声问候,而我在机场给老妈报完平安后,还没来得及联系她,陆励成就出现了。

  湿着身子,踮着脚,跑出去找到手机,又一溜烟地缩回浴缸。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听到一把睡意惺忪的声音:“喂?”

  “是我!”

  麻辣烫迷迷糊糊地问:“蔓蔓?你在哪里?你不是在美国吗?”

  我大怒,连同对她这一个多月的不满,一块儿爆发,劈头盖脸地就骂:“我才离开一个多月,你是不是就不认识我是谁了?我就是被人谋了财、害了命、弃尸荒野了、只怕尸体都发臭了
,都不会有人惦记起我,给我打个电话。”

  “姑奶奶,姑奶奶,你别生气,我这……唉!说来话长,我的生活现在真的是一团乱麻,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忘记你今天回北京了,的确是我的不是,我错了,我错了,下次领导走到哪里,小的电话一定跟随到哪里,晚上请你吃饭。”麻辣烫难得的软声软气。

  我却毫不领情:“你最好给我说出个一二三四来,否则,你把自己炖了,我也没兴趣。”

  电话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她是找枕头,弄一个舒服的姿势,打算长聊了。我也把头下的毛巾整理一下,又打开了热水龙头,舒服地躺好,闭着眼睛,假寐。   “蔓蔓,我碰到两个男人。一个是我喜欢的,一个是喜欢我的。”

  果然是说来话长!我的眼睛立即睁开,动作麻利地关上水龙头:“继续下文。”

  “能有什么下文?这就是目前的结果,你以为一个多月能纠结出什么结果?”

  “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

  “不是,他对我非常、非常、非常好。”

  麻辣烫一连用了三个非常,差点把我肉麻倒,我顾不上嘲笑她,不解地问:“既然郎有情妾有意,天作之合,那有什么好纠结的?凭你的本事,打发一个喜欢你、你不喜欢的人还不是小
菜一碟!”

  麻辣烫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是说彻底地不喜欢,应该是说现在不喜欢。”

  果然复杂!我试探地问:“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麻辣烫轻声地笑:“一个是相亲认识的,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我爸介绍来的人,本来我没抱任何希望,男人不比女人,他们又没年龄压力,正常的男人哪里需要相亲?没想到这个人很正常,他的话不多,但也不会让气氛冷场,衣服很整洁,但不会整洁到让你觉得他是gay,没有留长指甲,也不抠门,不会变着法子让我埋单,更没有约我去公园散步……”

  我额头的一滴冷汗掉进了浴缸:“姐姐,我知道了,您没遇见极品,您相亲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千古稀罕的正常品种。”

  麻辣烫笑:“是!我们彼此感觉都还不错,相亲结束的第二天,他约我出去看电影,看电影前,我们还一起吃的晚餐,感觉也挺好。本来我对我爸妈介绍来的人有很大排斥感的,可这个人真的很不错,我抱着排斥感都挑不出他的错,反倒对他处变不惊的风度很欣赏,所以就开始真正约会,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我想我们应该会在一起。”

  “嗯,然后呢?”

  “然后?唉!要感谢你的苹果。”

  “我的苹果?”   “我……这件事情就真的说来话长了,蔓蔓,我其实一直暗恋一个人。虽然不敢和你那貌似惊天地泣鬼神的暗恋相比,但也很八点档剧情。”

  “什么?!”我从浴缸站起来,感到身上一冷,又立即缩回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久,很久,在我认识你之前。”

  “这不像你的性格呀!你的性格应该是喜欢他,就要大声说出来!看上他,就要扑倒他!”

  “问题是我压根儿不知道他是谁,我只听到过他的声音,你让我给谁说?扑倒谁?”

  “你的意思是说,你暗恋上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你从来没见过他的样貌的人。”   “错!我的意思是说,我暗恋上一个人,虽然我只听过他的声音。”

  我的心就像被一万只小猴子挠着,麻辣烫果然是麻辣烫,连暗恋都这么华丽,让我不得不从四十五度角去一半忧伤一半明媚地仰望。

  “那他的声音和我的苹果有什么关系?”

  “你当时让我来拿苹果,不过因为有些事情,我一直没能来拿。”

  “哼!什么一些事情?不就是和那个相亲男卿卿我我嘛!如果不是我留言提醒你,你只怕压根儿忘记这件事情了。”

  麻辣烫几声干笑,没有否认:“我当时几乎天天晚上和他见面,所以一直没机会,琢磨着再不拿,你就回来了,等你回来,还不得揭了我一层皮?正好有一天,他要见一个重要客户,没
时间见我,我就打的直奔你家,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本来以为你的苹果也就一塑料袋,没想到竟然是半箱子,哎!对了,你哪里来的那么多苹果?”

  我正听得出神,她竟然敢扭转话题:“别废话,继续!”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月亮很大,很亮,连城市的霓虹都不能让它失色。我打的士到你家楼下时,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子站在你家大厦的广场前,身侧是一根黑色的仿古路灯,纯黑的灯柱,四角雕花的玻璃灯罩。路灯的光很柔和地洒在他身上,而他正半抬头看着墨黑天空上高高悬挂的一轮月亮,脸上的表情很温柔、很温柔,像是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
恋人,连我这个看者都觉得心里一阵阵温柔的牵动。”

  麻辣烫的语气也很温柔、很温柔,我不敢催她继续,任她很温柔、很温柔地讲述。

  “一个长辫子的卖花小女孩从他身边过,问他:‘先生买花吗?’他低头看向小女孩,神色也是那么温柔,像水一样,然后他竟把小女孩手中的红玫瑰花全部买了下来。你没看到他拿花的神情,哀伤从温柔中一丝一缕地漫出来,最后淹没了他。”麻辣烫长长地叹气,“那么沉默的哀伤,配着火红的玫瑰,让见者都会心碎。”   看来麻辣烫当时真的深为眼前的一幕触动,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迷茫不解:“当时,地上还有残雪未化,黑色的雕花灯柱,迷离柔和的灯光,他一身黑衣,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独立于寒风中,脸上的哀伤直欲摧人断肠,那一幕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我都看傻了,花痴精神立即发作,直接甩给计程车司机一张五十的,都没空让他找钱。”

  麻辣烫说得荡气回肠,我听得哀恻缠绵,我没想到油画,我想到了吸血鬼,一个英俊的吸血鬼,爱上了人类女孩子,一段绝望的恋爱,一束永不能送出的玫瑰花。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能老是盯着人家看呀!所以,我虽然一步一挪,还是走进了大厦,去拿你的苹果。你的苹果可真多,我都提不动,只能抱在怀里。我出来时,看见那个男子正要坐进计程车,本来我还在心里骂你给我弄了这么一堆苹果,没想到他看见我一个女生怀里抱着一个箱子,就非常绅士地让到一边,示意我可以先用车,那一刻我就想,谁要是这个人的女朋友,连我都不得不羡慕一把,要貌有貌,要德有德。”

  我嘲笑她:“你都要滴答口水了,怎么没勾搭一把?”

  麻辣烫笑:“我还真动了色心,想勾搭一把来着,不过一想我现在约会的人也不差,咱也不能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所以只能作罢。”

  我正频频点头,一想,不对呀!她没勾搭人家,她费这么大劲给我讲个陌生人干吗:“别口是心非!你怎么搭上人家的?”

  麻辣烫呵呵干笑两声:“我连连和他说‘谢谢’,他一直沉默地微笑着,后来,他帮我关门时,说‘不用客气’,我当时脑袋一下子就炸了,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何地,计程车已经开出去了,我却突然大叫起来:‘回去,回去!’计程车司机也急了,大嚷:‘这里不能掉头。’我觉得我当时肯定疯了,我把钱包里所有的钱倒给他,求他,‘师傅,您一定要回去,求您,求求您!’我从后车窗看到一辆计程车正向他驶去,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叫,‘师傅,我再给你一千,求您掉个头。’计程车师傅估计被我吓着了,一咬牙,‘成,您坐稳了。’师傅硬生生地打了大转弯,一路按着喇叭,返回大厦前。当时他已经坐进计程车,计程车已经启动,我扑到车前,双手张开,拦住了车,计程车司机急刹车,幸亏车速还没上去,我却仍是被撞到地上,司机气得破口大骂,他却立即从车里下来,几步赶过来扶我,‘有没有伤着?’”

  麻辣烫停住,似乎在等我的评价,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了一会儿,才喃喃说:“这个搭讪方式也太他母亲的彪悍了!”

  麻辣烫的语速沉重缓慢:“蔓蔓,他就是那个我暗恋了多年的人呀!妈妈一直不肯告诉我他是谁,但是,我一直都知道,不管过去多少年,即使我不知道他的相貌,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要让我听见他的声音,我就能认出他,所以,我才哭着求司机师傅把车开回去,我真怕,这一错过,人海中再无可寻觅。如果让我一直不遇见他倒罢了,我可以一直当他是一场梦,他就是我梦中幻想出来的人,可是如今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他竟比我想象中的还好,我怎么可能再若无其事地走下面的人生?”

  我傻傻地坐在浴缸中,水早就凉了,我却没任何感觉。估计麻辣烫也预见到了我的反应,所以,一直没有说话,任由我慢慢消化。过了很久后,我都不知道此情此景下该说什么,这实在、实在……原谅我,我的词汇太贫乏。

  长久的沉默后,我终于冒出了句话:“你最后给司机一千块钱了吗?”

  麻辣烫沉默了一瞬,爆发出一声怒吼:“苏蔓!你丫好样的!”

  我拍拍胸口,安心了!还是我的麻辣烫,那个流着眼泪失神无措慌乱大叫的人让我觉得陌生和不安。

  回神了,开始觉得冷了,“呀”的一声惨叫,从浴缸里站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就是听你讲故事听得太入迷,洗澡水已经快结成冰都没发觉。”   麻辣烫满意地笑着,我打着哆嗦说:“我得先冲澡,咱们晚上见。”

  莲蓬头下,我闭着眼睛任由水柱打在脸上。麻辣烫的故事半遮半掩,有太多不能明白,比如说,她究竟怎么第一次遇见这个男子的?怎么可能只听到声音,却没看到人?还有,她母亲不是一直逼她相亲吗?那么为什么明知道女儿有喜欢的人,却偏偏不肯告诉女儿这个人是谁?如果说这个人是个坏人倒也可以理解,但是只根据麻辣烫的简单描述,就已经可以知道这个人不但不是个坏人,还是很不错的好人。所以,实在不能理解!但是,我们谁都不是刚出生的婴儿,我们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背后都有故事,这个年纪的人,谁没有一点半点不想说的秘密呢?我还
不想告诉麻辣烫我爸爸得过癌症呢!四年多前,就在我刚和麻辣烫网上聊天的时候,爸爸被查出有胃癌,切除了一半的胃,从那之后,我才知道,我不可以太任性,我们以为最理所当然的拥有其实很容易失去,这才是我真正不敢拒绝家里给我安排相亲的原因。

  我一直都觉得那段日子只是一场噩梦,所以我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说爸爸有病,也不想任何人用同情安慰的目光看我。

  冲完澡出来,还没擦头发,就先给麻辣烫打电话:“是我!亲爱的,我真高兴,如你所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机会和暗恋对象再次相逢。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为你的桃花开庆祝。”   麻辣烫咯咯地笑着:“可我也犯难呢!这桃花要么不开,一开就开两朵,我喜欢的人,我爸妈不喜欢,我爸妈喜欢的人,我又不算喜欢。唉!真麻烦!”麻辣烫连叹气都透着无边的幸福,显然没把这困难真当一回事情,也许只是她和她的油画王子爱情道路上增加情趣的小点缀。

  “什么时候,能见着这位油画中走出的人?”

  麻辣烫笑着问:“你的冰山王子如何了?要不要姐姐帮你一把?”

  “你是往上帮,还是往下帮?”

  麻辣烫冷哼一声:“既然不领情,那就自己赶紧搞定,回头我们四个一起吃饭。”

  我凝视着镜子中被水气模糊的自己,慢慢地说:“好的,到时候我会让他预备好香槟酒。”

  麻辣烫笑说:“那你动作可要快一点。”

  “再快也赶不上你了。对了,你还没给我讲你的下文呢!他把你撞倒之后呢?”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麻辣烫笑了好一阵子,才柔柔地说:“我们可以算是二见钟情。他把我扶起来后,发现我一只手动不了,就送我去医院,我当时激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唯恐一个眨眼他就不见了。他一再说‘别害怕’,把我的手掰了下来,后来到了医院,办检查手续,我把钱包递给他,说‘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里面’。麻烦他帮我填表格、交钱,他
盯着我的身份证看了一会儿后,对我很温柔地说:‘你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这句话,麻辣烫肯定是模仿着那个人的语气说的,所以很是意蕴深长。我等了半天,电话里都没有声音,“然后呢?”

  “然后?”麻辣烫有些迷糊,好像还沉醉在那天的相逢中,“然后他就送我回家,我告诉他我很喜欢他,他很震惊,但没立即拒绝,反倒第二天仍来看我,我们就开始甜蜜地交往。”麻辣烫甜蜜蜜地说:“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我的名字,可现在,我觉得自己的名字真的很好听。‘怜霜’、‘怜霜’,每天他都这么叫我。”   我打了个哆嗦,肉麻呀!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要紧吗?”

  “没事,就是脱臼!当时疼得厉害,接上去就好了。不过,很对不起你,当时一切都乱糟糟的,那个计程车司机看我被撞倒了,估计怕惹麻烦,直接开车跑掉了,所以你的苹果就忘在计程车里了。”

  我笑:“没事,没事!冥冥中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两个人又嘀咕了一些我在美国的所见所闻,约好晚上一起吃饭时再详细聊。

  晚上,我却没和麻辣烫共进晚餐,老妈传召我回家,我给麻辣烫打电话取消约会,麻辣烫向来知道我对父母“有求必应”,早已经习惯,骂都懒得骂我,只让我记住要请她吃两次饭。

  老妈看到我时,表情很哀怨:“回到北京,一个电话后就没影了,你爸和我两个人守着屋子大眼对小眼,养个女儿有什么用?我们真要有个什么事情,连个关心的人都没有。”

  虽然口气听着有些熟悉,但不影响我的愧疚感,帮着老妈又是洗菜,又是切菜,本来还打算晚饭后陪他们一起看电视,结果老妈碗一推,急匆匆地说:“我得去跳舞了,要不是蔓蔓今天回来,我们早吃完饭了。”拿着把扇子,一段红绸子,很快就没了人影。   老爸慢吞吞地说:“你妈最近迷上扭秧歌了。”

  那好,我就陪爸爸吧!收拾好碗筷,擦干净灶台,从厨房出来,看老爸拿着紫砂壶,背着双手往楼下走:“我和人约好去下棋,你自己玩,年轻人要多交朋友,不要老是在家里闷着。”

  我坐在沙发上,对着客厅的墙壁发了会儿呆,开始一个人看电视,究竟是谁守着个空屋子?我还连个大眼对小眼的人都没有,只有一台旧电视。

  四川台在重播《武林外传》,老板娘对小白说:“你是最佳的演技派!”小白不答应:“骂人哪!我是偶像派!”已经看过两遍,我仍是爆笑了出来,可是笑着笑着,却觉得嗓子发干,
眼睛发涩。

  手机一直放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一直没有响过,邮箱里也一直没有信,他在新加坡一定很忙吧!一定!

  第十二章 夜色

  不愿成为一种阻挡,不愿让泪水沾上脸庞,

  于是,在这无尽的夜色中,我将悄然隐去。

  星期一上班时,仍然没有任何宋翊的消息,去问Karen,Karen也满脸不解,说自己一无所知,宋翊从离开北京到现在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甚至连去新加坡都没有告诉她。

  我终于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找了个借口去见陆励成。

  拿着一堆不甚紧要的文件请他签字,他没有任何表情地把所有文件签完。我拐弯抹角地试探:“老是麻烦你签字,真不好意思,不知道Alex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上次说就这两三天,已经三天了。”

  他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你很关心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不!”我手背在背后,绞来绞去,“我就是随口一问,大家都有些工作必须等着他回来处理。”

  陆励成沉默地盯着我,眼睛内流转着太多我完全看不懂的思绪。在他的目光下,我觉得我就如同一个透明人,似乎我心里的秘密他都一清二楚。我不安起来,匆匆抱起文件:“您忙,我先出去了。”

  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听到他在我身后说:“应该就这一两天回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赶紧走出他的办公室。

  就这一两天,那究竟是今天,还是明天?给宋翊发短信,请他回到北京后,尽快和我联系,我很担心他。

  希望他一下飞机,打开手机,就能收到我的短信。我的日子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度秒如年。

  星期二下午接到麻辣烫的电话,声音甜得要滴出蜜来:“蔓蔓,今天晚上出来吃饭吧!我想你见见他。”

  我把自己的愁苦压下去,尽量分享着她的幸福:“好!”

  她细细叮嘱了我见面地点和时间,还特意告诉我是一家高级会所,要求我下班后换一套衣服,我知道这次麻辣烫是顶顶认真和紧张了,我笑着打趣她:“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办?我们
两个,你选谁?”

  麻辣烫悍然说:“不会,他肯定会喜欢你。”

  “我是说万一呢?你要知道两个好人不见得就是两个投缘的人。”

  麻辣烫沉默着,好一会儿,她才说:“不会!你们两个一定会投缘。你是我的姐妹,我们说过是一生一世的朋友,我会爱他一生一世,也会爱你一生一世,所以,你们一定能投缘!”

  她的声音紧绷,如要断的弦。

  真是关心则乱!竟然聪明洒脱如麻辣烫都不能例外,我再不敢逗她,向她郑重保证:“不要担心,我们会投缘的,因为我们至少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都爱你,都要你快乐。”

  穿了我最昂贵的一件衣服。这件衣服是离开美国前买的,本来打算要穿给宋翊看的,现在只能让麻辣烫先占便宜了。

  紫罗兰色的真丝,贴身剪裁,腰部宽幅束起,下摆自然张开,领口开的稍低,用一圈同色的镂空紫色小花压着,香肩就变得若隐若现。再配上珍珠项链和耳环,镜中的人倒也算肌肤如雪、明眸皓齿。

  想了想,又拿出一枚碧玉手镯,戴在手腕上,虽然与别的首饰不协调,但是这个玉镯有特殊的意义,我希望它能见证今天晚上这个特殊的时刻。   特意用了艳一点的唇彩,将心中的不安都深深地藏起来,只用微笑和明媚去分享麻辣烫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漆木的地板,水晶的吊灯,男子衣冠楚楚,女子衣香阵阵。

  迷离的灯光中,我穿行在一桌桌的客人中,如一个即将要参加姐姐婚礼的人,紧张与期待充盈在心中。

  远远地看见麻辣烫他们,也许应该叫许怜霜。她一身苏绣短旗袍,夸张的水晶坠饰,典雅中不失摩登,腕子上却没戴水晶,是一枚和我一模一样的碧玉镯,我心中一暖。

  她正侧着头笑,手无意地掠过发丝,碧玉镯子映出的是一张如花娇颜,还有眼睛中满载的幸福。   那个男子背对着我而坐,还完全看不清楚,但是,这一刻,我已经决定要喜欢他,只因为他给了麻辣烫这样的笑颜,任何一个能让女人如此笑的男子都值得尊重。

  麻辣烫看见我,欣喜地站起来,半是含羞,半是含笑,我微笑着快步上前,那个男子也站了起来,微笑着回头,我和他的动作同时僵住。

  “宋翊,这就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的苏蔓。苏蔓,这位是宋翊。”

  我的眼前发黑,膝盖簌簌地抖着,人摇摇晃晃地向地上倒去,宋翊一把抱住了我,侍者赶紧拉开椅子,让我坐下,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天顶上的吊灯都在我眼前闪烁,闪得我眼前一
片花白,什么都看不清楚。

  “蔓蔓,蔓蔓,你别吓我!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去……去叫的士,我们立即去医院……”

  麻辣烫的手紧紧地抓着我,她腕子上的碧玉镯子和我腕子上的碧玉镯子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脆响。

  “这对碧玉镯子,我们一人一个,一直戴到我们老,然后传给我们各自的女儿,让她们继续戴。”

  “如果我生儿子呢?”我故意和她唱反调。

  “那就定娃娃亲,两个都让女孩戴。”

  “如果你也是儿子呢?”

  “那就让两个媳妇结拜姐妹,敢不亲密相处,就不许进我家的门。”

  我大笑:“小心媳妇骂你是恶婆婆。”

  ……

  她送我镯子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我是独生女,麻辣烫也是独生女,在这个偌大的北京城里,她不仅仅是我的朋友,还是如我的父母一样的亲人,我们一同欢笑,一同受伤,一同成长,一同哭泣。

  在凌晨四点半,我做了噩梦时,可以给她打电话,她能在电话里一直陪我到天明;我不能在父母面前流的眼泪,都落在她面前,是她一直默默地给我递纸巾;在地铁站,我被一个太妹推到地上,我看着对方的红色头发、银色唇环、挑衅的眼神,敢怒不敢言,是她二话不说,飞起九厘米的高跟鞋,狠狠踢了对方一脚,拉着我就跑。

  这世上,能为别人两肋插刀的人已经几乎绝迹,可我知道,麻辣烫能为我做的不仅仅是两肋插刀……四年多了,太多的点点滴滴,我不能想象没有她的北京城。

  我反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不用去医院,大概中午没吃饭,所以有些低血糖。”

  要去叫计程车的侍者听到,立即说:“我去拿一杯橙汁。”

  麻辣烫吁了口气:“你吓死我了!一个瞬间,脸就白得和张纸一样。”

  我朝她微笑,麻辣烫苦笑起来,眼睛却是看着另外一个人:“这……这你们也算认识了吧?”

  我笑:“我们本来就认识呀!”麻辣烫愣住,我轻快地说:“宋翊没有告诉你他在MG工作吗?是我的上司呢!如今我可找着靠山了。”先发制人,永远比事后解释更有说服力。

  “MG?”麻辣烫愣了一愣后,笑容似乎有点发苦,“又不是相亲,还需要把车子房子工作工资都先拿出来说一通?我不关心那些!”

  我点头,心里一片空茫,嘴里胡说八道,只要不冷场:“是啊!我去相亲时,还有个男的问过我,‘你父母一个月多少钱,有无医疗保险?’”

  麻辣烫笑着摇头:“真是太巧了!宋翊,你有没有得罪过我家蔓蔓?”

  宋翊没有说话,不知道做了个什么表情,麻辣烫嘴微微一翘,笑笑地睨着他说:“那还差不多!”

  我一直不敢去看他,我怕我一看到他,我的一切表情都会再次崩溃。我的眼睛只能一直看着麻辣烫,凝视着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千种风情,只为君开。

  我站了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要我陪你去吗?”

  “不,不,我自己就可以了。”

  我匆匆扔下麻辣烫,快步地走着,等他们看不到了,猛地跑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那些拥抱、那些话语、那些笑声都是假的吗?我只是去了美国一个月,可感觉上如同我做了一次三十年的太空旅行,我的时间表和他们都不一样,等我回来,一切都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只有我还停留在过去。

  一只手抓住我:“你打算穿着这个跑到寒风里去?你的外套呢?”他的手强壮有力,我的身子被半带进了他的怀中。

  我这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连眼前的人都看不分明,我急急地擦着眼泪:“我要去洗手间的,我只是去洗手间的……”

  眼前的人渐渐分明,竟是陆励成,而我竟然站在酒店的门口,进门的客人都向我打量,被他的目光冷冷一扫,又全都回避开。

  他扶着我转了个方向,带着我穿过一道走廊,进入一条长廊,已经没有客人,只有我和他。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有沙发、桌子、镜子,一个白衣白褂的人立即恭敬地走上前,陆励成给他
手里放了一张钱:“这里不用你服务。”

  侍者立即回避,陆励成扶着我坐到沙发上:“这是私人卫生间,一切随意,如果想大哭,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

  我默不作声地捂住了脸,眼泪顺着手指缝,不停地往下流。六年前,我曾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可现在才知道,我虽然频频在梦中哭醒,却没有真正被摔痛过,我就如同一个悬崖底下的人,只是因为渴望着能够到悬崖上,因为得不到难过,而现在,我一点点艰辛地爬上悬崖,终于站在了梦寐以求的地方,可是,没想到,就在我最欢喜的时候,却在一个转身间,就被
狠狠地推下悬崖,粉身碎骨的疼痛不过如此。

  我哭了很久,伤心却没有一点减少,脑袋里昏乱地想着,为什么?为什么?又在一个刹那间惊醒,我不能这么一直哭下去。扑到洗手台前,看见自己妆容残乱,两个眼睛红肿。我赶紧洗脸,又拿冷水不停地激眼睛,却仍很明显。

  陆励成一直坐在沙发上默默地吸烟,看我拿自己的脸不当脸地折腾,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要不想人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回家,睡一觉,明天自然就好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微笑,对!就这样微笑!没什么大不了,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三步之内必有兰芝……宋翊……胸
口骤然一痛,眼泪又要涌出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苏蔓,将一切的一切都遗忘,唯一需要记住的就是:今天是你最重要的人的最快乐的日子!

  挺直腰板,带着微笑,走出了洗手间。

  大厅里,灯正红,酒正绿,人间还是姹紫嫣红,我心已万古荒凉。

  刚到走廊尽头,就看麻辣烫扑过来,一把抓住我:“你去了哪里?你要吓死我吗?我以为你又晕倒在哪里了。”

  “就是去了洗手间。”

  麻辣烫盯着我说:“你撒谎,这一层共有两个洗手间,我一个个全找过了。”她的眼睛里有恐惧和慌乱,“苏蔓,你别在我面前演戏,老娘在人前演戏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你告诉我,宋翊是不是他?”

  麻辣烫以为自己很镇静,其实她抓着我的手一直在轻轻发颤。

  我笑着:“什么他?哪个他?”一颗心却在冰冷地下沉,我们两个中至少应该有一个幸福。

  “你的冰山!是不是宋翊?你去MG是不是为了他?”

  我仍在努力地笑着,可那个微笑僵硬地就像一个面具:“你神经病!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那你怎么解释你今天的反应,还有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哭?”   “我,我……我……”我该怎么解释?

  我和麻辣烫,一个尽力微笑,一个好似冷静,身子却都在发颤。

  “打扰一下。”陆励成站到我身后,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微笑着对麻辣烫说:“许小姐,我想我可以替她解释一下她刚才在哪里,因为我经常在这里请客户吃饭,所以我在这里有一个私人包房,她刚才在私人洗手间中。”

  “励成?”麻辣烫竟然脸一下飞红,有些无措地说:“陆、陆先生,你也在这里?”

  陆励成笑说:“至于她为什么会哭,我想许小姐应该能猜到原因,不过,现在已经雨过天晴。”

  麻辣烫连耳朵根都变红了,尴尬得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陆励成微笑着,弯下身子,在我耳边说:“要我送你过去吗?”

  我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立即点头。他微微曲起右胳膊,我挽住了他的胳膊。他笑对麻辣烫说:“请!”

  麻辣烫看看我,看看他,咬着嘴唇,幽幽地说:“陆先生可真是让人意外。”

  陆励成含笑说:“人生中有很多意外。”

  麻辣烫在前面领路,到了桌子边,宋翊也刚回来,一看到麻辣烫就问:“找到她了吗?”

  麻辣烫指指身后,宋翊这才看到我们,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陆励成微笑着上前和他握手:“我那边还有朋友等着,先把苏蔓交给二位照顾,我晚一点再过来。”

  宋翊看着我,没有说话,麻辣烫讥嘲:“得了吧!让我们照顾,至少不会照顾出一个泪人!是我们不放心你!”

  陆励成笑着替我拉开椅子,让我坐下,他手放在我肩膀上,弯着身子,在我耳边小声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点点头。

  他直起身,向宋翊告了一声辞,转身离去。

  侍者看我们三个人终于都到齐,立即开始上菜。我们低着头,各怀心事地吃着。麻辣烫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时,咬着唇问我:“陆励成,是不是他?”

  我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转不过来她在问什么,她气得狠瞪了我一眼:“冰山呀!是不是他?”

  我只能点头,还能有更合理、更天衣无缝的解释吗?

  麻辣烫鼓着腮帮子,似乎又是气、又是恼、又是羞,我这时才反应过来事情哪里不对劲:“你怎么认识陆励成?”

  麻辣烫眼中闪过几丝尴尬和羞愧,用笑意掩饰着不安和紧张:“北京城能有多大?他又不是国家主席,认识他有什么奇怪?”

  我低下头,默默往嘴里塞东西,虽然胃里如塞了块硬铁,但不想说话时,掩盖不安的最好方式就是埋头大嚼。

  我们开始吃甜点的时候,陆励成才返来。他的加入,令席间的气氛突然活泼起来,有了朋友聚会的感觉。他和宋翊有说有笑,如多年的老朋友。麻辣烫也加入了他们,聊音乐、聊股票、聊投资,甚至聊中国的沙漠化问题。每个话题,陆励成都会给我留几句话说。不会太多,让我难以负荷,也不会太少,让人觉得我不快乐。表面上,我们四个,竟然相处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融洽快乐。

  一顿饭,终于吃到尾声,四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告别,我和麻辣烫都穿得很单薄,虽然有大衣,可冷风从大衣低下直往里钻。麻辣烫十分兴奋,不停地说着话,一边发抖,一边跺着脚,却就是不肯说最后的“再见”。

  陆励成笑着向她讨饶:“许大小姐,你心疼一下我们家这位的身子骨。如果真要是谈兴未尽,我们索性找个酒吧,彻夜畅谈。”   麻辣烫捏捏我的脸蛋:“这丫头就这样,占了脸小眼睛大的便宜,总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好了,让你们走!”

  陆励成有自己的车,宋翊和麻辣烫要打的走,所以我们先送他们上车,麻辣烫已经坐进车里,却又突然跑出来,抱住我:“蔓蔓,有一天我做梦,梦见你和你那位,我和我那位,我们四个在一起爬山,没想到,美梦真的能够实现,我今天真开心,幸福得简直不像真的。”

  我用力地抱了一下她,用力地说:“我也很开心!”

  她朝我一笑,飞速地跑回计程车,等计程车驶出视线,我的肩膀立即垮下来,陆励成一言不发地牵着我上了他的车,帮我系好安全带,我闭着眼睛由他折腾,感觉上似乎我一生的勇气和力量都在今天晚上用完了。

  车子划破了城市的霓虹,向着夜色深处奔驰,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叹息声,连绵不绝地响着,好似向夜色寻求着答案,可沉默是它唯一的表情。

  我的为什么没有人可以回答,不过,我至少可以回答陆励成的为什么。可陆励成竟然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心无旁骛地驾驭着他的坐骑,让他的黑色骏马与夜色共驰。眉眼专注,令人想起远古的牧马人,坐骑并不仅仅是代步的工具,在每一次的飞跃和奔驰间,它还放纵着你的心灵,释放着你的情感。

  一直到车子停下,他都没有说过话,似乎今天晚上什么异样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们两个只不过恰好下班时相遇,他送我一程而已。

  下车后,他要送我上楼,我说不用了,他直接抓起我的胳膊,把我塞进电梯,等到我家,他却连电梯都没下,只是站在电梯门口看我进了门,朝我说了声“晚安”后,就关上了电梯门。

  我忘记了开灯,就直直地走进屋子,脚不知道被什么一绊,人重重摔到地上,心灵上的疼痛早已经让全身麻木,所以一点没觉得疼。我蜷缩起身子,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眼泪无声无息地坠落。

  没有光,没有人,只有黑暗,我任由自己在黑暗中沉沦,真想就这样睡过去,最好再不要醒来,那些旧日的光影却不肯放过我,一一在我面前闪过。

  经过叼着烟斗的闻一多塑像,继续向前走,会看到一片小小的荷花池,据说这里才是朱自清荷塘月色的真实地点,不过这个小荷塘的荷花不多,和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月色”相去甚远,再加上,清华还有个大荷塘,所以这里人迹较少。

  宋翊也许就偏爱这里的宁静,所以常常捧着书本在这里的亭子看书,我也常常拿着书到这里看,不过不是坐在亭子里,而是坐在池塘边的树丛中。荷花虽不多,可树木繁茂,池水清澈,有时候,看累了书,就抬头远远地看看他,再赏赏周围的景色,方寸之间,却也有白云悠悠、绿水迢迢之感。

  那个时候,宋翊正在备考GMAT和TOEFL,每日里带着个随身听,一本红宝书,常常倚着栏杆,一坐半晌,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在发呆,实际不是在默背单词,就是在练习听力。左右无人的时候,他也会吟诵出声,在亭子里来回踱步,那个时候,我就会放下手中的红宝书,静静地看他。

  整整半年的全心投入,考试结果出来时,他的成绩却远未达到他的期望值,那个时候GMAT还是笔考,他根本没有可能参加第二次考试。而距离申请,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更重要的是,
明天是他决定是否接受保研的最后时间,他的辅导员劝他暂时放弃出国,接受保研,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一条是完全无风险的康庄大道,一条是已经快要看不到希望的荆棘小路,选择其实很明显。

  我听到消息时,立即就向池塘跑,果然,他在那里。

  正是晚饭时间,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闷热的风将池塘吹皱。他不是站在亭子里,而是高高地站在亭子的栏杆上,风吹得他的白衬衣如张起的风帆。乍一眼看去,只觉得古旧的红亭、繁茂的古树,都成了他的底色,只为了衬托他这一刻的轩昂挺拔。

  一阵风过,将四周的树木吹得哗哗作响,他忽地双手张开,面朝着天空,朗声吟诵:“槛外山光历春夏秋冬万千变幻都非凡境;窗中云影任东西南北去来澹荡洵是仙居。”

  然后,他跳下了栏杆,高高兴兴地向外跑去,我凝视着他的背影,轻声吟诵出了横联:“水木清华”。

  那个晚上,篮球场上,他和队友打得电子系惨败,他的笑容灿烂耀眼,没有人能想到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也正面临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抉择路口。

  第二天,他告诉辅导员,他仍然决定放弃院里的保研名额;半年后他用其他的优异,弥补了GMAT的失利,成功拿到伯克利的入学通知书。

  他就如同他当年鼓励我一样,不到最后,绝不对自己轻言放弃,即使到了最后,也仍不会放弃。

  从十七岁开始,我经历了无数次的失望、失败,伤痛或小或大,每一次我都能擦干眼泪,握一握拳头,再次出发,只因为篮球场上他眼底的阳光,荷塘边上他水清木华的身影,可是这一次,谁能告诉我,我该如何再次出发?

  屋子的门突然开了,保安打开灯:“苏小姐,苏小姐……”

  宋翊看到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我,一把推开保安,奔到我身前,低头探看我,我猛地扭开头,用手遮住眼睛。

  保安站在一旁,不安地解释:“宋先生说给你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他来敲门,也没有人开门,却听到手机的铃声在屋子里响,他不放心,所以请我们开门,我……我想着宋先生是苏小
姐的男朋友,保险起见,还是开门看一眼……”

  我捂着脸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也没吃安眠药,我就是太累了。”想坐起来,手上却一点力气没有。

  宋翊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用被子捂住我,又赶紧打开空调,我拉起被子蒙住头,听到他送保安离去。

  感觉一个人坐在了床沿上,我疲惫地说:“请你回去,我和怜霜是好姐妹,请不要陷我于不仁不义。”

  长久的沉默,我感觉到他的手从我手边轻轻拂过,似乎想握住我,却在最后一瞬间,缩回了手,好几次,我都感觉到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一把带着疲倦的喑哑声音:“对不起!”

  感觉到床垫一松后,关门的声音响起。屋子里再次彻底死寂。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漫延开来。原来,一切的男女关系,不管在开始时多复杂,不管过程是多甜蜜,在结束时,都可以只用这三个字做告别。

  第十三章 谎言

  我的爱情已经失落,我已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爱你,

  那便让我坚守这不爱的谎言。

  是不是人在心情低落的时候,抵抗力分外弱?

  我在雪地里等宋翊时,身体都冻僵了,也没感冒,可昨夜只是吹了一点冷风,睡了一会儿冷地板,却感冒了。   晕沉沉地起来,吃了两粒泰诺,爬回床上继续睡。说是睡,其实并没有睡着,接近一种假寐状态,外面的事情似乎都知道,楼道里邻居的关门声都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可是大脑却很迷糊,好像一直在下雪,在模糊不清的大雪中,漂浮着一个又一个残碎的画面。

  宋翊在前面走着,我用力地跑呀跑,我马上就可以追上他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画面一换,他就没在走路了,他坐在车里,我拼命地叫他,拼命地追他,可是车都不停。

  突然,麻辣烫出现在路前方,她双手张开,挡在飞奔的汽车前,车猛地一个急刹车,差点将她撞飞。

  她长发飞扬,鲜红的大衣在寒风中猎猎飞舞,宋翊下车,向她走去,我向他伸着手,想叫他,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他终于走到麻辣烫身边,将她揽在了怀里,我看见一黑一红的身影,依偎在寒风里。

  麻辣烫在他肩头幸福地微笑,宋翊却抬头看着我,他的脸在飘舞的雪花中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盛满悲伤。那悲伤令人窒息,好似凝聚着世间一切的黑暗,让人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不管站在多明媚的阳光下,其实仍生活在地狱般的黑暗中。

  不要这样!我在心里呐喊。你是属于阳光的,我可以不在乎你是否爱我,可是,请你快乐!

  我的眼前,一切都消失不见,只有他眼睛中的哀伤如此分明,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眼睛,希冀着能将阳光放回他的眼中。

  我触碰到了他的眉眼,可他眼中的悲哀只是越重,我将手指抵在他的眉心:“如果我将来还可以笑一万次,我愿意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都给你,我只留一次,我要用那一次,陪你一起笑一次。”

  他握住了我的手指,他手掌的力量、掌心的温度如此真实,真实得不像做梦。

  “蔓蔓,我们现在去医院。”他半抱半扶着我下床,用大衣和围巾把我裹严实。我四肢发软,头重脚轻,分不清真实还是梦境。   走出大楼,细细碎碎的雪花轻轻飘着,整个天地都混沌不清。我心里想,这的确是做梦,精神松懈下来,胳膊柔柔地圈住他的脖子,整个身体也彻底依靠在他的怀里,至少,在梦里,他可以属于我。

  他的动作呆滞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任由我往他怀里缩,用自己的大衣将我裹起来。

  宋翊招手拦计程车,我靠在他肩头笑,这真是一个幸福的梦!

  在漫天轻卷细舞的雪花中,我看见陆励成的牧马人,他的车上已经积了一层雪花,车窗的玻璃半开着,里面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宋翊扶我进计程车,车开出去时,我忍不住地回头张望,看见半截烟蒂飞进雪花中,那匹黑色骏马在雪地里猛地打了个转,咆哮着冲出去,将积雪溅得飞向半空。

  宋翊摸着我的额头,眉间忧色很重:“在看什么?”

  我微笑:“我的梦越来越奇怪了,梦到陆励成的牧马人停在我家楼下,他坐在车里抽闷烟。”

  宋翊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看向车窗外。我觉得身上发冷,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宋翊索性把他的大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我靠在他肩头,感觉全身又是热又是冷,意识渐渐模糊,心里却难过地想着,醒来时,他就要消失了,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泪一点点印到他的肩头。

  我清醒时,眼前一片素白,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梦里梦见自己醒了,还是真的醒了。浓重的消毒水味道,一阵阵飘进鼻子。手一动,觉得痛,才发现连着一根输液管,神智渐渐恢复,正在思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情。麻辣烫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进来,看我抬着自己的手,盯着研究,几步跑过来,把我的手放回被子中:“你老实点。”

  “我记得我吃了两粒感冒药,怎么就吃进了医院?难道那个药是假药?”

  麻辣烫的眼睛像熊猫眼:“看来是没事了,已经知道耍贫了。”她喝了口水,静了一静,突然声音拔高,开始大骂我,“你多大了?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发高烧?泰诺可以治高烧?我看你脑子不用高烧,已经坏了!我告诉你,我守了你一天一夜,回头,老娘的人工费一分不能少……”

  我盯着天花板,那些迷乱的梦在麻辣烫的声音中时隐时现,到底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实?

  “谁送我来的医院?”

  麻辣烫满脸的怒气一下就消失了,微笑着说:“陆励成。宋翊看你一直没去上班,又没打电话请假,就给陆励成打了个电话。陆励成觉得事情不对,就去你家找你,你知道不知道医生说什么?幸亏他发现得早,否则你真的很危险……”

  我茫然地想,原来真的是梦。

  麻辣烫嘀咕:“蔓蔓,陆励成究竟对你怎么样?”

  “啊?”

  我满脸的茫然麻木,让麻辣烫极度不满:“我在问你,陆励成对你好不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却不能不回答,只能说:“我想见他。”

  麻辣烫把手机递给我,脸凑到我跟前说:“苏蔓!你只是喜欢他,并不欠他一分一毫,在他面前有点骨气!”

  我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示意她给我点私人空间。

  她不满地冷哼:“重色轻友!”走出病房。

  “喂,我是苏蔓。”

  “什么事?”

  “听说是你送我到医院的,谢谢你了。”

  “不客气。”

  “你……你能不能来医院看一下我?”

  电话里沉默着,沙沙的杂音中,能听到寂寞空旷的音乐声。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把一切要全掏空。往事虽已尘封,然而那旧日烟花,恍如今夜霓虹,也许在某个时空某一个陨落的梦,几世暗暗留在了心中,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情潮翻涌,隔世与你相逢,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顾暗自蠢动,而前世已远来生仍未见,情若深又有谁顾得了痛……我怔怔地听着,几欲落泪,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

  “这是什么歌?”

  “一首很老的歌,林忆莲的《野风》。”

  我脑海里浮现着一幅很具体的画面,他此时,正坐在小木屋的窗前,在黑暗中吸着烟,静听着这首歌,天地寂寞,唯一的相伴就是手中的烟蒂,也许窗户还开着,任由寒风扑面,某些时候,人的身体需要自虐的刺激。

  我忍不住问:“你在昌平?”

  “嗯。”

  “那不用了,我以为你在市内,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最后的两句话,我不仅仅只是客气地说说,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打扰了他。   我要挂电话,他突然说:“两个小时后见。”

  “不……”电话已经挂断,“用”字才刚吐到舌尖。

  麻辣烫已在楼道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看我终于挂断电话,立即跑进来:“啧,啧,说什么呢?这么长时间?”

  我凝视着她问:“你和陆励成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麻辣烫慌乱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可以不回答吗?”

  “我可以去问他。”

  麻辣烫站在我面前,迎着我的视线说:“他就是那个我说的,相亲认识的人,喜欢我的人。我……我当时不知道他就是你喜欢的人,我只是想着很巧,竟然和你一个公司,还想着等你从
美国回来后,吓你一跳。蔓蔓,对不起!”

  我的确是吓了一跳,可是不是因为他:“你……你和陆励成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我们就是牵了下手而已,晚上告别的时候,偶尔会拥抱一下,就是偶尔,次数非常少。”麻辣烫说着话,低下了头,“你还想知道什么?如果这些事情,你一定要知道,我宁愿我亲口告诉你,我不想你从他口里听到。”

  “没什么了。”我疲惫地闭上眼睛。

  麻辣烫坐到我身边,轻声地说:“我父母对陆励成很满意,尤其是我父亲,很喜欢他,所以在父母的推动下,我们的关系发展得比较快。他对我也很好,我当时在信里告诉你,每天都收
到一束花,就是他送的,如果不是再次遇见宋翊,也许再过两三个月,我们就会订婚。”

  “你爱他吗?”我有些艰难地吐出这句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问这句话的动机是什么。

  麻辣烫苦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当时挺喜欢和他说话,他能令我笑,如果没有宋翊,他是一个让我不会拒绝走进婚姻的人,但是,有了宋翊,一切就不一样了,宋翊像我心中最美的梦,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我竟然美梦成真。”麻辣烫再次向我道歉,“对不起!”

  “你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一遍遍和我道歉?”   麻辣烫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绕过我的输液管,抱住我:“一生一世的朋友!”

  我一只手抱着她的背:“一生一世!”以前我们也会在争吵后,抱着彼此,说出这句话,当时说的时候,是嘻嘻哈哈的轻松和满心幸福的愉悦,今日,我却是带着几分悲壮,许出我的承诺。

  麻辣烫拿起桌上的保温饭盒,一边喂我喝汤,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你和陆励成现在是……是什么情形?”

  我在大脑里开始做这道复杂的逻辑推理题,陆励成喜欢麻辣烫,陆励成和麻辣烫交往过,麻辣烫抛弃了陆励成,我在这中间应该是个什么位置?哦!对,我喜欢陆励成。我边思索,边缓慢地回答:“他是个聪明的人,应该我进公司不久,就明白了我对他的感情,但是也许我的性格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所以他一直装做不知道,还特意把我调到宋翊的部门。我去美国出差也是他安排的,我想大概是对我的一种补偿吧!感情上不能回应我,就帮助我的事业。我在纽约的时候,一直给他写信,他却一直不回复。我从美国回来后,他却对我比以前好,还亲自去机场接我。你请我去见宋翊的那天早上,他突然告诉我,他喜欢上了别人,但是那个人不喜欢他,他现在正在重新考虑感情的问题。我特别难过,中饭都没吃,所以晚上见到你,会突然晕倒。后
来,我在饭店里撞见他,没忍住就哭了,他把我带到私人洗手间,也许是我哭得太可怜,也许是我最终感动了他,他说愿意和我交往,然后,就是刚才,我知道了他和你交往过。”

  作为专门打假的审计师,深谙以假乱真的道理,一番真假错杂的话,时间地点事件纹丝不乱,连我自己都要相信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何况麻辣烫?麻辣烫这一次彻底相信了我爱的是陆励成。

  她脸上的表情很难受,似乎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我笑着拍拍她的手,很认真地说:“他刚才在电话里告诉我,他会待我很好。这个年龄的人,谁没有个把前男朋友、前女朋友?关键是现
在和未来。”

  话说完,一抬头,看见宋翊就站在门口,脸色有点苍白,麻辣烫紧张地跳起来,讷讷地问:“你来了?”

  宋翊看着她,微微一笑,眼中尽是温柔:“刚到。”

  麻辣烫展颜而笑,如花般绽放,拉住他的手问:“外面冷吗?”

  宋翊摇摇头,凝视着麻辣烫浮肿的眼睛,眸中是心疼:“累吗?”

  我闭上了眼睛,锁上了心门,拒绝看、拒绝听!这样的眼神,他是真爱她!

  麻辣烫在我耳边轻轻叫我,我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反应。

  她压着声音对宋翊说:“蔓蔓说陆励成一会儿到,我们在这里等陆励成到了再走。我怕蔓蔓醒来,万一想做什么,身边没人照顾。”

  “好。”

  麻辣烫低声问宋翊过一会儿去哪里吃饭,听着像是她要宋翊做选择,却偏偏是她自己拿不定主意,一会儿想吃川菜,一会儿又想吃广东菜,一会儿觉得那家太远,一会儿又觉得这家服务不够好。娇声细语中有撒娇的任性,那是女子在深爱自己的男子面前特有的任性,因为知道自己被宠溺,所以才放肆。

  陆励成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我几乎想对他磕头谢恩。他和宋翊寒暄几句后,宋翊和麻辣烫离去。

  “他们走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睁开双眼,看到陆励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唇边的笑满是讥嘲:“装睡有没有装成内伤?需要纸巾吗?”

  我盯着他:“咱俩同病相怜,何必再相煎太急?”

  他挑了挑眉,不在意地说:“许怜霜告诉你我和她约会过?”

  “是。”

  他笑,睨着我说:“我今年三十三岁,是一个身体健康的正常男人,你不会认为我只约会过许怜霜一个女人吧?”

  我淡嘲:“约会过的也许不少,不过要谈婚论嫁的应该不多吧?”

  他的笑容一僵,几分悻悻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第一次在言语中占了他的上风,我也没觉得自己快乐一点,疲惫地说:“非常感谢你能过来,现在你可以回去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他淡淡地说:“你不是说我们同病相怜吗?一个人黯然神伤,不如两个人抱头痛哭,我请你吃饭,你想去哪里?”

  我想了想,伸手去拔手上的输液管,他不但没有阻止,反倒递给我一团棉花止血。

  我裹上大衣,陆励成看到衣帽架上还有帽子围巾,拿给我,我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我不想戴。”他随手扔到病床上,我却又心疼,跑去捡起来,小心地放到包里。

  两个人偷偷摸摸地溜到楼下,他让我在避风的角落里躲着,他去开车,等钻进他的车里,我才舒了口气。   “去哪里吃饭?”

  我报了一家川菜馆的名字,等停车时,发现是一家淮扬菜系的饭馆。

  我瞪着他,他拍拍我的头,笑眯眯地说:“这里的师傅手艺一流。”把我拽进饭馆。

  他问都没问我,就自作主张地点好了菜,看我一直瞪着他,他说:“这个饭馆我比较熟,我点的菜全是师傅最拿手的菜。”

  这个师傅所有拿手的菜味道都很清淡,凭借我仍在感冒中的味觉,我几乎吃不出每道菜的差异。我喝酒的提议被陆励成以要开车为由,坚决拒绝,点了一壶菊花茶,配上冰糖,让我一杯一杯地饮,还告诉我:“以茶代酒,一样的。”

  我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瞪他,他根本看不见,骂他,我没力气,更没勇气,所以,只能闷着头,拨米饭。

  想起那天他来接我飞机的异样,我低着脑袋问:“你是不是在我下飞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陆励成倒是很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是啊!就是因为知道你被许怜霜撬了墙角,所以才去看看你。”

  我突然就觉得饱了,把碗推到一边:“宋翊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在医院里,从头到尾仔细回想了一遍,宋翊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喜欢我,全都是我一厢情愿,自以为是,所以麻辣烫没有一点错,她若有错,唯一的错误就是对不起你,你尽管可以拿此去说她,但是少用我的事发泄你的不满!”   我最后一句话,说得疾言厉色,陆励成却罕见的没有发作,反倒正色说:“好,我以后再不这么说。”

  我愣住,他这么好的态度,我一时不能适应:“抱歉!我刚才有些急了,别人说我不好都成,我就是不喜欢听别人在我面前说麻辣烫不好。”

  陆励成温和地说:“我能理解,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别人要在我面前说他们不好,我肯定也急。手足之情,血浓于水,我只是没想到你和许怜霜感情能这么深厚。”

  “还不是被独生子女政策害的!不过,我们和有血缘的姐妹也差不了多少。麻辣烫是个很好的人,她对感情也很认真,绝不是见异思迁的女子,这一次,真的是有特殊原因……”   陆励成皱眉头,不耐烦地说:“男未婚、女未嫁,谁都有选择的自由。她做事还算磊落,刚认识宋翊,就打电话告诉我,她遇见了一个她梦想的人,请我原谅。”

  我忍不住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想了想:“你回国前三天。”

  和我的猜测一样,麻辣烫和宋翊从认识到坠入爱河,统共没几天,其间宋翊还去了新加坡,否则以麻辣烫的性格,宋翊不会到那天晚上才知道我。

  我喝了口菊花茶,觉得怎么还这么苦,又往茶杯里加了两大勺冰糖,陆励成凝视着我的动作,平静地说:“我不太明白一见钟情的事情,有点意外,不过更多的是好奇,所以派人去打听
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宋翊,他的八字似乎比较克我的八字,也许我该找个风水先生给我转一下运。”陆励成淡淡的自嘲,若有若无的微笑背后看不出隐藏的真实情绪。

  茶足饭饱后,他问我:“送你回医院?”

  我摇头:“烧早退了!还住什么?”

  他也点头:“本来就是心病,倒是再被那两位主照顾下去,估计旧病未好,又给气出新病,真的要住院了。”

  在无边无际的悲伤里,我竟然也冒了怒气,特别有扑上去掐死他的欲望,但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我想回家。”

  “好!”他去拿钥匙。

  “不是市里的家,是在郊区的家,我爸妈的家。”

  “好!”他拿着钥匙,站起来。

  “在房山,从这里开车过去至少两个小时。”

  “好!”他向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提醒他:“房山在北京的西南边,昌平在北京的东北边,你回头怎么回去?”

  他倚着车门,等我上车,手指摇着钥匙圈,叮叮当当地响:“你管我呢!”

  我被他噎得差点吐血,直接闭嘴、上车。我的确是突然很想回家,不想回到自己一个人的屋子,可是这么晚了,已经没有班车,计程车也绝不愿走那么远的路,我不怕,师傅还怕呢!所以,我只是一说而已,没想到他竟当真了。既然如此,那我也无须客气。

  已经晚上十点多,夜深天寒,街上显得空旷冷清,陆励成的油门踩得很足,牧马人在公路上风驰电掣。我看到商家的装饰,才意识到快要新年了,算了算自己银行里的钱,侧头问陆励成:“如果我现在提出辞职,公司会要我赔多少钱?”

  陆励成过了一瞬才说:“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如果提出辞职,宋翊肯定会替你周旋,即使最后要赔偿违约金,应该也没多少钱。”

  我心烦意乱,盯着窗外发呆。

  “你觉得你现在辞职是个好主意吗?你在许怜霜面前装得这么辛苦,你怎么对她解释你的离职?”

  “我去MG是为了你,你都已经被我追到了,我离开也正常。”

  陆励成笑起来:“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陪你演戏?”

  “你那天不都陪我演了?我和你双赢,不是挺好?我可以骗过麻辣烫,你可以掩饰你受到伤害……”

  “我没有受到伤害!”

  我摆了摆手,由得他嘴硬,如果没受到伤害,那天何必要在麻辣烫面前装做是我男朋友?

  “好的,你压根儿就不喜欢许怜霜!那你可以证明你没有受到伤害。”

  他笑着沉默了会儿,慢悠悠地说:“你要辞职就辞职,我懒得掺和!不过许怜霜来问我的话,我就实话实说,苏蔓来MG的原因是想追宋翊,现在宋翊被你抢跑了,她离开也很正常!”

  “陆励成!”

  “我耳朵没聋,你不用这么大声。”

  我盯了他一瞬,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的疲倦,我的确没有资格要求他陪我演戏。打开车窗,让寒风扑面,很想大叫,可是连大叫的力气都没有。

  陆励成忽地把车窗关上。

  我又打开。

  陆励成又把车窗关上,我还想再开,他索性把车窗锁定。

  我用力摁按钮,却怎么都打不开窗户,苦苦压抑的底线终于爆炸,猛地弯下身子,大哭起来:“你究竟想怎么样?你究竟想怎么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宋翊,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是麻辣烫?为什么?

  陆励成吓了一跳,立即将车停到路边,刚开始还想安慰我,后来发现,我胡言乱语的对象根本不是他,沉默下来,索性点了根烟,静静地抽着,由着我一个人痛哭失声。

  “圣诞节的时候,工作那么忙,他却特意坐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到纽约来看我,只为了陪我过平安夜,第二天又坐十多个小时的飞机赶回北京。平安夜的晚上,我们在可以俯瞰曼哈顿的餐馆吃饭,我们一起在中央公园滑冰,他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在冰上旋转,我们一起大笑,失衡的时候,他为了保护我,宁可自己摔倒。我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难道真的是我会错了意?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我哽咽着说不出来话,陆励成将纸巾盒放在我手旁,我抽出纸巾又擦眼泪、又擤鼻涕:“他从没有亲口说过喜欢我,可是,我以为他的行动已经告诉我他的意思,他也没有说过我是他的女朋友,可我以为他已经把我当做他的女朋友。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一张又一张纸巾地擦着眼泪:“为什么会是麻辣烫?如果是别人,我可以去哭、去喊,我可以去争取、去质问,可是,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以前我难受的
时候,可以去找麻辣烫,她会听我唠叨,会陪我喝酒,会陪我难过,会帮我想主意,可现在,我只能自己问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盒纸巾全部被我用完,我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也终于全部暴露,我没有风度,没有气量,其实,我很介意,我很不甘心,我很小气,我不是一个能理智平静、毫不失礼地处理事情的女人。

  陆励成眉宇中有浓烈的不屑:“也许我能告诉你为什么。”

  我用纸巾压着自己的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苏蔓,你究竟对许怜霜知道多少?”

  我闭着眼睛说:“足够让我信任她、爱护她。”

  “你知道许怜霜的父亲是谁吗?”

  “就是许怜霜的爸爸。”

  陆励成笑:“不错!还有幽默精神,希望能继续保持。许怜霜的父亲叫许仲晋。”

  许仲晋?这名字听着可真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陆励成没有让我继续耗费脑细胞去思索:“我们现在一直在争取的超级大客户,中国能源垄断企业××的第一把手,光员工就有167万人。”

  “那又如何?这是北京!掉一块招牌,砸死十个人,九个都是官。”

  陆励成鄙夷地问:“你到底是不是在金融圈混的人?你究竟知道不知道能源对中国意味着什么?我这样说吧!许仲晋的履历上,上一次的职位是××省的省长,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他现任的职位比上一次的职位更有权力。”

  “什么?”我失声惊问,虽然北京到处都是官,可省长级别的,全中国却没多少。

  陆励成唇边又浮现出熟悉的讥讽表情:“你现在还确定你真的了解许怜霜吗?”

  我和麻辣烫认识的一幕幕从脑海里急速闪过,我们在网络里认识,我们非常聊得来,然后逐渐到现实,一块儿逛街,一块儿吃饭,一块儿旅游,一块儿做一切的事情。她常常逼我请客,
说我的工资比她高。她和我一块儿在淘宝上购物,只为了能节省一两百块钱。我对她衣橱的了解和对自己衣橱的了解一模一样,她好看的衣服很多,但是大牌的衣服没有,最贵的一件是三千多块钱,还是在我的怂恿下买的,因为她穿上真好看。我只知道她在经济开发区的一家德资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工作,可她也只知道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她连我究竟是做审计还是做税务也不清楚,因为隔行如隔山,我懒得给她说,她也懒得听,反正这些不影响我们一块儿探讨哪个牌子的口红好用,哪个饭店的菜好吃。

  我和麻辣烫都在市内租房住,前年,我爸爸劝我买了一个小单身公寓,麻辣烫说她不想做房奴,所以仍然继续租房住,后来北京的房价大涨价,她就更不想买房了。我没有去过麻辣烫父母家,不过,麻辣烫也没有去过我父母的家,只有一次,妈妈进市里看我,恰好麻辣烫也来找我,我们三个一块儿吃了顿饭。毕竟,是我们两个交朋友,又不是和对方的父母交朋友,所以我们从来没有询问过彼此的家庭,我的态度是,对方愿意讲,我就听,不愿意讲,我也不会刻意去追问,麻辣烫的态度一样,这也正是我们可以如此投契,成为好朋友的原因。

  从头回忆到尾,麻辣烫并没有欺骗过我,她只是没有说过她是高干子弟。当然,也是我迟钝,麻辣烫只比我大一岁,可是每次我有困难,都是她出手相助,我和她去西双版纳旅游,遇到黑导游,两人被讹诈,困在黑酒店内,我急得蹦蹦跳,她笑嘻嘻地浑没当事,后来也真啥事没有,那个酒店的人客客气气地把我们送出来,我以为是我打110起了作用;我相亲的时候,碰到无赖,被跟踪,被打骚扰电话,我痛苦地差点想逃离北京,是她帮我搞定的,我只知道这个人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却不知道他究竟如何消失的,我以为是麻辣烫江湖上的朋友揍了对方一顿;我想进MG,她帮我捏造工作经历,不但工作单位具体,连证人都齐全,我以为是因为麻辣烫做人力资源,交游广阔……一件件、一桩桩或大或小的事情全都浮现在脑海里,我终于开始接受一个事实,麻辣烫的确不是普通人。

  我不知道该怒该喜,喃喃说:“我竟然也有幸和太子女交往。”

  陆励成深吸了口烟,徐徐吐出烟圈:“这也许能回答你为什么宋翊会作这样的选择。”

  我的心闷得厉害,胃如同被人用手大力地扭着:“能打开门吗?车厢里空气不好。”

  他解了锁,我立即拉开车门,跳下车,俯在高速公路的栏杆前吐着,陆励成忙下车,一手替我把头发绾上去,一手帮我拉着大衣。

  我们身后,一会儿一辆车急驰而过,车灯照着我们,一会儿大明一会大暗。

  翻江倒海地吐完,却没觉得五脏好受,仍然像是被人从各个角度挤压着,整个大脑都在嗡嗡作响。

  陆励成递给我一瓶水,我漱了一下口,他推我上车:“外面太冷。”

  我不肯上车,他说:“我不抽烟了。”

  我摇头:“和你没关系,给我一根烟。”

  他递给我一根,打着火机,另一只手替我护着火。我哆嗦着手去点烟,点了两次都没点着,他拿过烟,含在嘴里,头凑在火机前深吸了口,将烟点燃。

  他把烟递给我,我捏着烟,一口连着一口地吸着,身子打着哆嗦。他猛地把车门打开,一把把我推到车门前,把暖气调到最大,对着我吹。他站在我身旁,也点了根烟,抽起来。   我一根烟吸完,嗡嗡作响的脑袋总算安静几分,尼古丁虽然有毒,但真是个好东西:“再给我一根。”

  陆励成又拿了根烟,对着自己的烟,帮我吸燃后,递给我:“我觉得我像是带坏好学生的坏学生。”

  我吸着烟说:“不,你是拯救我的天使。”

  他苦笑。

  他没有穿外套就下的车,寒风中站得久了,身子不自禁地也有些瑟缩。

  “走吧!”我咳嗽了几声,跳上车,他替我关上门后,将烟蒂弹出去,也上了车。   车厢里漆黑,外面的车灯映得我们忽明忽暗,他看着车上的表说:“你现在应该不想回家了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精神竟出奇的好,笑着说:“我们去跳舞,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DJ打碟打得超好。”

  陆励成没回应我的提议,从车后座提出个塑料袋,扭亮车顶灯,窸窸窣窣了一会儿,把一把药递给我:“先吃药。”

  我接过药,拿过水,将药全部喝下:“你现在不像天使,像我老妈。”

  他关掉车顶灯,发动了车子。他将暖气调到最适合的温度,打开音响,轻柔的小提琴流淌出来,在如泣如诉的音乐声中,他专注地驾驭着牧马人,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直奔向夜
色的尽头。

  引擎声中,我觉得头越来越重,大着舌头问:“你给我吃的什么药?”

  “感冒药,宁神药。”

  “你……你什么时候拿的?”

  “离开医院的时候。”

  我的眼皮如有千斤重,怎么睁都睁不开:“陆……陆励成,你太……太可怕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沉入了睡乡。

  第十四章 梦醒

  即便欢乐总是乍现就凋落,你曾给我的梦想,依然是最美的时光。

  我是被饭菜的香气给诱醒的。半梦半醒间,只觉得阵阵香气扑鼻,而我饿得百爪挠心,立即一个激灵坐起来,一边耸动着鼻子,一边犯晕,谁能告诉我这是哪里?   拉开卧室的门,陆励成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挥铲舞刀,架势娴熟,看我披头散发地瞪着他发呆,他说:“你起来的正好,洗漱一下就可以吃饭了,卫生间的橱柜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

  我扶着墙根,摸进卫生间,满嘴泡沫的时候,终于想清楚自己为何在这里。

  擦干净脸走出去,一边理头发,一边问:“有废旧不用的筷子吗?”

  “干什么?”

  “有就给我一根,没有就拉倒!”

  陆励成扔给我一根新筷子:“就用这个吧!”

  我用筷子把长发绾了个发髻,固定好,打量了一下自己,终于不再落魄得像个女鬼。

  陆励成已经脱掉围裙,在布菜,看见我,笑起来:“很仙风道骨。”

  我想了想,可不是,身上是一件平常充当睡衣的肥大灰T恤,头上是一个道士髻。没等着他盛饭,先吃了一口酿茄子,嘴里不自禁地“唔”了一声,险些整个人都被香倒:“陆励成,你何止十八般武艺,你简直二十四项全能。”

  他把米饭递给我,假模假式地谦虚:“哪里,哪里!”

  我笑指着他的脑袋、他的眼睛,他的手:“这里,这里,这里……都很能干。”

  陆励成大笑起来,我端着米饭碗,一阵风卷残云。他不停地说:“慢点,慢点,这次饭菜绝对足够,你不用和我抢。”

  我顾不上说话,只是埋头苦吃,本来就饿,菜又实在美味,就连普通的素炒青菜,他都做得色香味俱全。我一大碗饭吃完,才终于慢下来:“陆励成,你这样的人,古龙有一句话描绘得很贴切。”

  陆励成颇有兴趣地问:“哪句话?”

  “‘有人甚至认为他除了生孩子外,什么都会。’”

  陆励成没好气地说:“吃你的饭吧!”

  我非常有兴趣地问:“你的厨艺为什么这么好?难道你曾经有一个客户很喜欢美食?也不对啊!如果他喜欢美食,你搜罗好厨子就行了。难道有人喜欢做菜,所以你为了陪客户,练就一
身好厨艺?如果真是这样,客户变态,你比他更变态!”

  陆励成不理我,我的好奇心越发旺盛:“难道你不是为了客户,而是为了爱情?你曾经的女朋友很喜欢吃你煮的饭菜?”我啧啧感叹,“真看不出来呀!你竟然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我一副不得到答案绝不会罢休的姿态,陆励成有点招架不住:“你怎么这么八卦?”

  “八卦是女人的天职和义务。”我振振有词。

  陆励成淡淡地说:“五年前,我爸爸得了重病,我接他到北京治病,在他治病的半年多时间,我的厨艺从零飞跃到一百。做饭并不需要天赋,只需要有心。”

  我不解地问:“五年前你已经算是有钱人了,为什么不请厨子?”

  他放下了筷子,眼睛无意识地盯着桌上的菜:“我上大学的时候,为了省钱,为了利用假期打工,四年大学我只回过一趟家,大学毕业后,我为了尽快能赚到钱,五年时间只回去过两次,其中一次还是出差顺路。我总觉得我现在拼命一些,是为了将来让父母过更好的生活,更好地孝顺他们。没想到没等到我将来的孝顺,父亲就重病了,我接他到北京治病,愿意花尽我所有的钱,可是再多的钱都留不住父亲,我用钱所能买到的东西都不是父亲需要的,所以我只能每天给他做饭,让他吃到儿子亲手做的菜,与其说我在尽孝,不如说我在弥补自己的愧疚和自责。子欲养而亲不在!这种痛没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

  我觉得很抱歉:“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八卦的。”

  陆励成笑了笑,拿起筷子:“没什么,吃饭吧!”

  我们默默地吃着饭,电话铃突然响起,陆励成立即放下碗筷去接,显然,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不多,一旦响起,就代表有事。

  “是我,嗯,她在这里,嗯,好。”

  他转身叫我:“苏蔓,过来接电话。”

  “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明白找我的电话怎么能打到他的座机上。   “喂?”

  “是我,你要吓死我吗?你知道不知道,我和宋翊差点把整个北京城翻了一遍。”麻辣烫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我不解:“我不就是在这里嘛!”

  “我和宋翊吃完晚饭,回去看你,病床是空的,去问医院,医院一问三不知,反过来质问我们。给你打手机,关机;去你家里找你,保安说你没回来过;给你父母家打电话,你妈妈说,你一早儿说过这个周末不回家,让我打你手机,我还不敢多问,怕他们担心,只能含含糊糊地挂了电话;琢磨着你应该和陆励成在一起,给他打手机,手机也是关机。后来,我们没有办法了,宋翊给MG的老头子打电话,说有急事,必须要找到陆励成,那个老头子还挺不乐意,磨蹭了半天,才给我们这个电话号码。你要过二人世界,也好歹给我留个言,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我嗓子发干,说不出来话,麻辣烫急得直叫:“苏蔓,你死了?你说句话呀!”

  “我没事,我昨天晚上住在陆励成这里。”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麻辣烫的声音有点紧绷:“蔓蔓,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

  “是不是陆励成给你说了什么?”

  “没有,真的没有,我没有生气……”

  陆励成把电话拿过去:“许小姐,我是陆励成。我和苏蔓正在吃饭,有什么事情,能不能等我们吃完饭再说?”   听不到麻辣烫说什么,只听到陆励成很客气地说:“好的,没问题,我会照顾好她,好的,好的,我会让她打开手机,好的,再见!”

  他挂了电话:“还吃吗?”

  我摇头:“其实早就吃饱了,只不过味道实在好,所以忍不住多吃点。”

  他没说话,开始收拾碗筷,我不好意思:“我来洗碗吧!”

  “不用!你去吃药,药在桌子上,那个绿瓶子的不用吃。”

  我倒了一把黄黄绿绿的药片,一口气吞下去,人的身体受伤了,可以吃药,人的心灵受伤了,该怎么医治呢?   我拿着陆励成的烟和火机,站到窗户边。

  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我点着了烟,在烟雾中打量着四周。

  近处,陆励成大概故意没作任何修整,完全就是一片荒地,黑色的牧马人休憩在一片干枯的野草间;远处是成片的果林,灰黑的枝丫上还有一些未化的雪,黑白斑驳,更显得层林萧索。

  我一根烟快吸完时,厨房里一直哗啦啦响着的水龙头停了。一瞬后,陆励成站在我身后问:“你打算把自己培养成瘾君子吗?”

  我转身,与他几乎身贴着身,我朝着他的脸吐了一口烟雾,他皱了下眉头,我仰着头,几乎贴着他的下巴,笑笑地问:“你昨天晚上已经知道一切你想知道的信息,你打算怎么做?”   他退后一步,也笑:“我本来希望你能做些什么。”

  “那你要失望了!我不打算跑到麻辣烫面前去指控宋翊,因为我相信宋翊不是那样的人,他是真爱麻辣烫,你若看到他看她的眼神就会明白。”

  “那他对你呢?我相信所有他对你的行动,由麻辣烫来判断,显示的也是一个‘爱’字。”

  “他对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忽闪着大眼睛,迷惑地问。

  陆励成盯着我不说话,我吸了口烟,手指夹着烟说:“制造谣言攻击竞争对手可不是陆励成这样身份的人该做的。”   陆励成摇着头笑:“苏蔓,你真不错!”

  “谢谢,我跟着最好的师父在学习。”我向他眨了眨眼睛。

  他苦笑:“谢谢夸赞。”

  我靠着窗户,打量着他:“你似乎也不怎么失望,能和我交流一下吗?你打算如何拆散宋翊和麻辣烫?”

  “正在思索,还没一个完美的计划。本来想利用你,结果你不配合。”

  我捂着肚子笑,又点了一支烟,转过身子,趴在窗户上,望着远方,吸着烟。他站到我身旁,也点燃了一支烟:“宋翊究竟有什么好?你就一点不恨他?”

  我想了又想:“不恨!因为他绝不是因为你想的原因选择麻辣烫,他一定有他的原因,也许,他只是被我感动,真爱的却是麻辣烫。”   陆励成不屑地冷笑:“看来我真的老了,我完全没办法理解他和许怜霜的一见钟情,我以为宋翊也早该过了这个年龄。除了许怜霜的出身,我看不出来任何原因能让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突然之间就爱上了一个陌生人,特别是……”我侧头看他,他也侧头看向我,凝视着我说,“特别是他还有你!”

  我心里震了一下,猛地扭过了头:“多谢谬赞。”

  他连吐了三个烟圈:“我一直不肯承认宋翊占优势,可是现在,结果似乎已经明朗,我不得不考虑,离开MG之后,该去哪里。”

  我笑起来:“真不像是陆励成的语气呢!”

  他也笑:“事情真到了这一步,失败似乎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我想了一会儿,郑重地说:“我想事情不会像你所想的那样发展,麻辣烫的性格,显然是很讨厌别人把她和她老爸联系在一起,宋翊是个非常骄傲、也非常自信的人,我不觉得他会借重麻辣烫老爸的势力,那是对他自己能力的一种侮辱,所以,你大可不必把许仲晋这个超重筹码放在宋翊一边,因为宋翊根本不会用。”

  陆励成瞟了我一眼,讥嘲地说:“你对宋翊的判断?”一副你若能判断正确宋翊,人怎么会在这里的表情。   我忍着胸中翻涌的酸涩说:“不信我们打赌!只要你不说,宋翊肯定不会让MG的任何人知道他与许仲晋的女儿是男女朋友关系。”

  “好!赌约是什么?别说我陪不陪你做戏的事情,那个另谈。”

  我想了半天,才终于想出来了一些东西,“你以后不许再吓唬我、欺负我、要挟我,还有把我的简历还给我!”

  “就这个?”他很是不屑,“你的那张假简历,我早已经丢进碎纸机,人力资源部那里压根儿没有关于你过去工作经历的任何文件,等她们发现的时候,肯定以为是自己疏忽大意弄丢了你的文件,顶多让你再补交一份。”

  “啊?”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他嘲笑:“我用你为我做事,难道我还等着Linda这样的人去揭你的老底,拆我的台?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林清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笨徒弟?”

  原来,我当时的焦急、担心都是多余。

  他闲闲地说:“我告诉你,是不想讹你了,你重新想赌金。”

  我气鼓鼓地嚷:“你输了就给我做一辈子饭!”

  他怔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定定看着我,我知道他现在又在心里讥讽我是疯子,我泄气:“我想不出来赌金,你说吧!”

  他淡淡说:“这是我第一次希望结果是我输。我输了,你可以任意提要求,我若赢了……”他想了一会儿,“我若赢了,你就陪我喝场酒吧!全当给我送行!”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心里却弥漫起了伤感,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希望宋翊赢,还是陆励成赢。为什么不能赢就要输,为什么不是胜利就要失败,为什么聚会后是告别,为什么良辰美景总不长,为什么天长地久是奢望?

  当天晚上,正当我坐在我的大床上,思考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时,有人咚咚地敲门,我跑去开门:“谁?”

  “我!”

  打开门,麻辣烫提着个小行李冲进来:“我今天晚上和你一起睡。”

  浴室里,她的牙刷、毛巾、浴巾都有,所以我没有理会她,又爬回床上,不过思绪已经乱了。

  麻辣烫冲洗完,跑到厨房里烧水,熟门熟路地找出我的茶具和玫瑰花,又从冰箱里拿出半个柠檬,切成片,在白瓷碟里摆好。水开后,她泡好玫瑰花,端着茶盘和柠檬坐到我床前的地毯上,用手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过来。”

  我抱着我的枕头,乖乖地坐过去,她倒了两杯玫瑰水,又往里面滴了几滴柠檬,一杯端给我,一杯自己喝。

  “说吧!陆励成都告诉了你些什么?”

  我凝视着杯子里徐徐开放的玫瑰花:“也没说什么,就是介绍了你的父亲。”

  麻辣烫放下茶杯,一边取下头上的浴巾擦头发,一边说:“我就猜到他说这个了。”   我把杯子放在手掌心里徐徐地转动着,既可以闻玫瑰花的香气,也可以暖和手。

  麻辣烫俯下身子看我:“你说实话,你生气了没?”

  “刚听到的时候,有些吃惊,也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吃惊,现在没什么感觉了。”

  麻辣烫抱住我,头靠在我肩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生我的气。”

  我笑:“呸!是没力气生气,不是舍不得。”

  麻辣烫咕咕地笑,笑了会儿,她央求我:“帮我掏耳朵吧?”

  麻辣烫最喜欢我帮她掏耳朵,有时候,我给她掏耳朵的时候,她能晕乎乎地就睡着。   我“嗯”了一声,她立即去卫生间里拿棉签。

  她把茶盘推开一些,躺到我腿上,我先用柠檬水把两片化妆棉浸湿,放到她的眼睛上,然后打开台灯,细心地把她的头发分开,用卡子固定好,开始给她掏耳朵。她惬意地躺着,很是享受,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咪。

  “蔓蔓,我爸爸是我爸爸,我是我,我这辈子最恨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件是我的名字,第二件是我的姓,我常常想,如果我不姓许,我不叫怜霜,我这一生也许会幸福很多。我最庆幸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你知道吗?我在遇见你之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大笑,是你教会了我享受生活中平常的快乐,我们能坐在路边,喝一瓶啤酒喝得哈哈大笑,还能吃小龙虾,辣得直笑,你
带我去逛街,买一条漂亮的丝巾,你就能高兴半天。我可以告诉你,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很纳闷老天究竟为什么让我出生到这个世界上,现在,我已经不关心这个问题。我们家的破事,我是巴不得永生永世不要想起,过去的事情,我想永远忘记,我只想向前看,我只想做麻辣烫,没心没肺、高高兴兴地生活,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以前不关心你家的事情,以后也没兴趣,所以你现在没必要这么啰唆。”

  我让她转身,继续帮她掏另一只耳朵。她取下了一只眼睛上的化妆棉,眯着眼睛看我,嘴角不怀好意地笑着:“那我们讲些有意思的事情。你昨天晚上和陆励成都干了些什么?”   我笑:“做了一些坏事。”

  麻辣烫立即大叫“住手”,一个骨碌坐起来,眼巴巴地盯着我:“疼吗?”

  “不疼。”

  “快乐吗?”

  “挺快乐!”

  “有多快乐,真的像书上说的‘欲仙欲死’?”

  麻辣烫一脸兴奋好奇,我笑得抱着枕头在地毯上打滚:“喷云吐雾般的快乐。”

  麻辣烫侧着头琢磨,满脸困惑不解,我扑过去,捏着她的鼻子叫:“色女!色女!我和陆励成一起抽烟来着,你想入非非到哪里去了?”   麻辣烫脸上挂满了失望,伸手来打我:“你自己有意误导我,是你色,还是我色?”

  两个人拳打脚踢在地毯上扭成一团,打累了,都趴在垫子上大喘气,她喝了口茶说:“我有一句话,不过是忠言逆耳。”

  “你说吧!”

  “陆励成这人花花肠子有点多,心思又深得可以和我爸有一比,我怕你降不住他,你对他稍微若即若离一点,别一股脑地就扎进去。”

  “你给我传授如何和男人打交道?”我鄙夷不屑地看着她,“我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嘛!”

  麻辣烫把一个垫子砸向我,成功地阻止了我的出言不逊。我头埋在垫子里,心里麻木,语气轻快地说:“麻辣烫,答应我件事情,我和陆励成的事情你不要过问,我也不问你和宋翊的事
情,我们彼此保留一点私人空间。”

  她用脚踹我:“我一直给你足够的私人空间,从你辞职开始,从头到尾我几时啰唆过?”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幽幽地说,“我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男女感情这种事情,只有自己知道冷暖,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她的语气里有远超过年龄的沧桑,房间里一时间也漫起一股荒凉。我坐起来,笑着说:“我饿了,要不要吃蛋炒饭?”

  麻辣烫欣喜地点头:“我要里面再放点虾仁,最好还能有一点点胡萝卜。”   麻辣烫十指不沾阳春水,我能下厨,但厨技一般,除了熬粥,蛋炒饭做得很好,是麻辣烫的最爱。我边打鸡蛋边怀念陆励成的厨艺,这人要是不做投行了,去开个饭馆,肯定也能日进斗金。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地闹完,麻辣烫的心事尽去,很快就睡着,而我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躺得脊椎酸疼,只得爬起来,拿出陆励成帮我开的宁神药,吞了两颗,这才终于睡着。

  早上起来仍觉得累,一点不像是刚休息过的感觉,这就是吃药入睡的副作用,不过,失眠更痛苦,两害相衡,只能取其轻。

  洗脸池只有一个,所以不和麻辣烫去抢,她打仗一样洗漱完,一边抹口红,一边往楼下冲:“要迟到了,先走了。你要想睡就睡,我会打电话让宋翊再给你一天假。”   等她走了,我爬起来洗漱。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总归是要面对的。细心绾好发髻,化上淡妆,挑了套很庄重的套装,看到首饰盒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对藏银骷髅戒指,拿出来,一大一小,正好一个戴大拇指,一个戴食指。

  Karen看到我的时候,很意外:“Alex说你生病了。”

  “已经快好了。”

  陆励成和宋翊一前一后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我都愣了一下,不过,紧接着陆励成就上下打量着我笑起来,宋翊却是脸色有些苍白,视线越过了我,看向别处。   Karen拿着一堆文件走到宋翊身边给他看,两人低声说着话。

  陆励成走到我桌子边,笑说:“比我想象的有勇气,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在家里再躲三天。”

  我“哼”了一声没理会他,自顾自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他看到我手上的骷髅戒指,笑咳了一声:“你的青春叛逆期看来比别人晚来。”

  我抬头看他:“你今天心情出奇的好?”

  宋翊在办公室门口叫他:“Elliott,时间快到了。”

  他笑着说:“是呀,我今天心情非常好。”说完,就和宋翊一起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我埋着头工作,总觉得不对劲,一抬头,看见所有人都盯着我:“怎么了?”

  Peter一声怪叫:“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没看到Elliott刚才和你说话的表情吗?”

  我的视线又回到显示屏上:“少见多怪!你不会天真到以为Elliott对着Mike和客户也是一张扑克牌脸吧?”

  大家都笑,Karen说:“我作证,他和Alex说话的时候,常笑容满面。”

  Peter嘴里仍嘟嘟囔囔,众人都不去理会他。

  屏幕上的字涣散不清,我努力了好几次,仍然不能集中精力,索性作罢。对着电脑,手放在键盘上,摆了个认真工作的姿势,脑子里却不知所想。我并不坚强,虽然我在逼迫着自己坚强,人前还能把面具戴着,可只要没人注意了,那个面具立即就会破裂。

  听到宋翊和Karen说话的声音,我猛地惊醒,一看电脑上的表,竟才过了一个小时,这度秒如年的煎熬实在难以承受。

  起身走出办公室,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打电话,电话刚响,陆励成就接了:“怎么了?”

  “我中午想见你一面,成吗?”

  “好。”他想了想,说,“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厅吧!那里清静,方便说话。”

  我收了电话,低着头,拖着步子往回走,走进办公室真的需要勇气。

  一个人从办公室里面快步出来,两个人撞了个结实,我人还在病中,本来就有些头重脚轻,此时又心神涣散,立即踉踉跄跄地向后倒去。来者抓住我的胳膊,想扶住我。

  “对不……”一抬头,看见竟是宋翊,身子下意识地更用力地向后退去,一边用力地想挣脱他。

  我的反应让他眼中闪过伤楚,身子猛地僵住,手也不自觉地松开,我本来就在后退,此时又失去拉力,重心后倾,人重重地摔坐在地上。

  他想伸手扶,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只是看着我,黑眸中有挣扎和伤痛。我的心纠结着疼,却只能强迫自己视而不见,撇过头,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地从他身边一瘸一拐地绕进了办公室。

  中午我到咖啡厅时,陆励成已经在那里,坐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坐过的位置上。

  看到一瘸一拐的我,他笑:“你这旧伤还未去,怎么又添了新伤?”

  我坐到他对面,急切地说:“请你、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请你帮我换一个部门,去哪里都行。”

  他喝了口咖啡,淡淡地说:“好,年底我这边正好缺人。”

  我如释重负:“谢谢!谢谢!”

  他沉默地喝着咖啡,吃着三明治,服务生过来问我需要什么,我指了指陆励成所点的东西,心不在焉地说:“和他一样。”

  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却恰好看见那个最熟悉的人的身影,一袭黑色大衣,正从玻璃大门走出来,一直半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身影间凝着模糊不清的哀伤。   虽然看到他,就会觉得心痛,可视线却舍不得移开,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连看他都会成为一种奢望,不过,现在,在这个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我仍然能够凝视他吧!

  陆励成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上次来这里,是为了看他?”

  我心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就想否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可又立即清醒。他已经看过我太多的丑行,知道我太多的秘密,否认在他面前只是多此一举。

  服务生端来我的咖啡和三明治,我低着头开始吃东西,避免说话的尴尬。   陆励成沉默地看着我,我抬头看他,他的视线却猛地移开,竟好似躲避我。我正吃惊,这不是他的性格,他却又看向我,目中含着几分嘲笑说:“我会尽快调你过来。”

  我知道他在嘲笑我当年费尽心机地接近宋翊,如今却又含辛茹苦地想远离他,的确很讽刺。

  “谢谢!”

  我叫服务生结账:“我来埋单吧!”

  陆励成没有和我争,对服务生指指我只咬了几口的三明治:“打包。”

  我想出言反对,他没等我开口,就说:“你现在不饿,不代表你过一会儿不饿。”

  无数实践经验证明,我和陆励成争执的结果都是我输,所以,我决定默默接受他的决定。   陆励成的效率很高,第二天,我就接到通知,被借调到他的部门。收拾办公桌的时候,Peter他们过来帮忙,和我告别,嘻嘻哈哈地说:“明年再见!”新年快到,大家的心情都格外好。

  从我收拾东西到离开,宋翊一直在办公室里,没有通常的告别,没有礼貌的再见,自始至终,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等在新桌子前坐定,Young过来和我说话,想起几个月前,恍如做梦,兜了一大圈子,我竟然又回到原地。可是,当时是充满希望的憧憬,如今,却是满心绝望的逃避。   正在伤感,Helen进来通知我们去开会。

  陆励成说缺人手,果然缺人手,等从会议室出来,大家都面色严肃,没有了说笑的心思。如果不全力以赴,只怕今年的春节都过不舒坦,所以大家宁可现在苦一些,也要新年好好休息。

  繁重的工作压得我没有时间伤感,每日里的感觉就是忙、忙、忙!

  晚上,常常加班到深夜,电脑那头却再没有一个人陪伴。MSN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我甚至已经从桌面上删除了它的快捷方式。

  周末的晚上,做完手头的分析表,时间却还早,望着显示屏发了会儿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点开了MSN。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夜晚太孤寂,思念如影随形,令人无处可逃,让我想看看他曾说过的话;也许是因为现在才十点多,作为有女朋友的人,他不可能出现在网络上。所以,我放心大胆地纵容了自己的思念。

  没想到他的头像竟然亮着,一个对话框弹出:“我以为你不会再登录了。”

  我如同在现实中突然看到他,茫然无措中只想夺路而逃,立即就点叉叉,关闭了MSN。可一会儿后,我又不能控制自己,再次登录MSN,只不过这一次,我选择的是显示为离线状态。

  他没有再给我发消息,可头像却一直亮着。我盯着他的头像,如同凝视着他的背影。我总是要在他身后,才可以放心大胆地看他。以后,我们无可避免地要继续打交道,难道我就永远这
么逃避他吗?

  我将头像又变成亮的,显示我上线:“不好意思,刚才刚登录,电脑突然死机,就掉线了。”

  “没关系。”

  我对着电脑屏幕笑,多么有礼有节的对话!

  他问我:“你最近好吗?”

  “很好!拜陆励成所赐,我连接电话的工夫都没有,没有太多时间想太多事情。”我知道他在婉转地问什么,所以也婉转地告诉了他希望听到的答案。

  很久后,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和怜霜是好朋友。”

  “这和我们是不是朋友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我逃到了新加坡。”

  不!我需要的不是解释!我紧咬着唇,在键盘上敲字:“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电脑屏幕上一片死寂,我不甘心地继续问:“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哪怕只一点点。”

  仍然没有任何回复,我趴在桌子上苦笑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键入:“你不用为难了,我想你已经告诉我答案。无论如何,谢谢你,你给了我世界上最华美、最幸福的一场梦,虽然梦醒后,我一无所有,可在梦里,我曾无比快乐过!”   我点击关闭,退出MSN,关闭了电脑。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眼前万家灯火,我却孤单一人。拿过手机,想找个人说话,却不知道可以给谁打,我的心事不能倾吐给我唯一可以倾吐心事的朋友。只能摆弄着手机,放手机铃声给自己听。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把一切要全掏空。往事虽已尘封,然而那旧日烟花,恍如今夜霓虹。也许在某个时空,某一个陨落的梦,几世暗暗留在了心中。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情潮翻涌,隔世与你相逢。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顾暗自蠢动,而前世已远,来生仍未见,情若深又有谁顾得了痛……今夜,城市霓虹闪烁,我站在窗前,一遍遍给自己用手机放着歌听,直到电池用完。

  第十五章 思念

  本以为消逝的一切都已死去,不曾想它们还凝聚在你的心间,那里留存着爱,和爱的一切。

  周末回家,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活,正打算和老爸老妈商量春节怎么过,没想到老爸老妈给我一个大大的意外。

  “蔓蔓,你能照顾好自己吧?”老妈的疑问句下,潜台词已经很明显。

  我只能盯着他们的机票点头:“能照顾好。”

  老妈拿着件泳衣问我:“你看我穿这个可好?”

  我依旧只能点头:“很好!”

  老妈把自己的泳衣放进行李箱,又拿出一件同花色的泳裤给我看:“这是我给你爸爸买的,挺好看的吧?”

  “好看!像情侣装。”

  老妈得意地笑:“这叫夫妻装。”

  我把机票翻来覆去研究半晌后,终于确定一切都是真实的:“妈,你们要去东南亚玩,怎么也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老妈给我一记白眼:“人家电视上说,要追求生活的惊喜,这是我给你爸爸的惊喜,我干吗要告诉你?”

  我郁闷:“那我春节怎么办?”

  妈妈一边叠衣服,一边不阴不阳地说:“你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老李的丫头,和你一样大,春节和老公一块儿去欧洲玩,人家就怕节假日不够,可不像你,还会嫌弃节假日多。前段时间刚看你有点起色,结果最近又没消息……”

  这个话题,我永远说不过她,只能赶紧转移话题:“那好吧!亲爱的老妈大人,我举双手,加双脚支持你们去东南亚欢度第二次蜜月还不行吗?”

  妈妈笑眯眯地说:“我和你爸爸第一次出国,你过来帮我看看,还需要带什么?”

  我过去帮她检查装备:“妈,总共多少钱?我来出吧!到了路上,想吃的、想玩的,都不要省,你女儿我虽然没大出息,去一趟东南亚的钱还有。”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的退
休工资总共三千多块钱,本来家里还是有些积蓄的,但是爸爸大病一场后,已经全部清空。我买房的时候,全是靠自己的积蓄,所以首付少,月供高,为这事,爸爸暗地里叹了很多次气。

  妈妈还没回答,刚进屋,正在脱鞋的爸爸就发话了:“你好好供你的房子!我和你妈知道怎么花钱。”

  妈妈也开始唠叨:“是啊!蔓蔓,爸爸妈妈虽没能力帮你置办嫁妆,照顾自己的能力还有,你就不要瞎操心了。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找个男朋友,赶紧结婚,等你安定下来,你爸和我的一块心病也就放下了。那个宋翊……”

  “小茹!”爸爸叫妈妈的名字,打断她的唠叨,“好了!好了!明年咱家蔓蔓肯定有好运气。”

  我不敢再多说,只能低着头,帮他们收拾行李,每一件东西都用中英文注明爸妈的姓名和联系电话,以及我的联系方式,作为紧急联系方式。

  妈妈小声给爸爸说:“我听说泰国的寺庙求婚姻很灵验的,我们要不要准备些香火?要不然到了寺庙门口再买,只怕贵得很!”

  老爸用胳膊肘推她,妈妈偷偷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大年二十七,请了半天假,去送老爸老妈,老妈特意做了新发型,老爸戴着一顶白色棒球帽,两个人都特意气风发。旅行团里还有不少老头老太太,但我怎么看,都觉得我爸我妈最好看

  特意找导游说话,把一张四百元的雅诗兰黛专柜礼品卡,连着我的名片一块儿递给她,小姑娘快速瞟一眼,立即收下,满脸笑容地让我放心,说一定会照顾好我爸妈,让他们有一次难忘的旅游经历。

  出了机场,长嘘口气,只觉得北京又大又空,未来将近十天的假,我是真不知道怎么过。

  晚上,麻辣烫叫我出去吃饭,我拒绝的借口还没想好,她已经一连串的话:“我已经给陆励成打过电话,他已经同意,你老板都不打算加班了,你也少卖点命。”   我只能和陆励成“甜甜蜜蜜”地赴宴,麻辣烫看到我,二话没说,先给我一瓶啤酒:“你现在是架子越来越大了,约你出来吃个饭,比登天还难!”

  我打开啤酒,一口气喝了半瓶,麻辣烫才算满意。

  “你最近究竟在忙什么?你爸妈都不打算在北京过春节了,也不需要你帮忙准备年货呀!”

  我指指陆励成:“问他!”

  麻辣烫估计已经知道陆励成和宋翊的尴尬关系,所以牵涉到工作,她也不好多问,只能鼓着腮帮子说:“再忙也要过年吧!”

  我说:“明天东西应该就能全部做完,下午同事就开始陆续撤了,回老家的回老家,出去旅游的出去旅游。”   “你呢?”麻辣烫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我就吃饺子,看春节晚会。”

  麻辣烫从鼻子里出了口气,表示极度鄙视:“和我们一起去海南玩吧!机票、酒店都没问题。”麻辣烫把酒店的图片拿给我看,细白的沙滩、碧蓝的海水,火红的花,侍者穿着飘逸的纱丽,笑容可掬地欢迎我。

  麻辣烫翻到内页:“看到了吗?这个酒店的游泳池连着海,到时候北京天寒地冻,我们却在海边晒太阳,喝鸡尾酒,点评美女帅哥,晚上就着月光去海里游泳。蔓蔓,我们以前可是说过,一起去海南潜水的。”

  我瞟了眼宋翊,他脸上挂着千年不变的微笑,我低着头,装做专心看宣传图册,心里盘算着怎么拒绝麻辣烫。

  麻辣烫见我不说话,又去做陆励成的思想工作:“怎么样?四个人一起去玩,会很有意思。”

  陆励成微笑:“我很想去,但是我已经答应家里,今年春节回家过。农村里很注重春节传统,家里的祭祖,我已经缺席两年,今年不能再缺席。”

  “啊?”麻辣烫先失望,继而不满,“那蔓蔓呢?如果我们不叫她去海南,你就打算留她一个人在北京呀?你也太过分了吧!幸亏蔓蔓还有我们……”

  我心里一动,立即说:“当然不是了。其实……其实……我是和他去他家里吃饺子、看春节晚会,只是……只是刚才没太好意思说。”   陆励成侧头看我,我对着他微笑,眼中全是请求。他微笑着,握住我放在桌子上的手说:“是啊!她脸皮薄,而且我们的事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父母,所以本来想保密的。”

  我安心了,低下头,把一切的麻烦都交给他处理,麻辣烫果然不开心起来,大发雷霆,说我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告诉她,可陆励成是长袖善舞的人,宋翊也不弱,两个超级人精哄她一个,最后,麻辣烫开开心心地祝福我们一路平安。

  “你们什么时候走?”

  陆励成顿了顿,才说:“后天早上的机票。”

  麻辣烫兴冲冲地对宋翊说:“我们是下午六点多的机票,早上去送他们吧?”

  宋翊简单地应道:“好。”

  我立即对麻辣烫说:“不用了,不用了!”

  “没事的,我明天就放假了,闲着也是闲着,就这样说定了,我和宋翊去送你们。”

  我很无力、也很仇恨地瞪着麻辣烫。天哪!这是春节啊!别说我压根儿不想去陆励成家,就是我现在想去,我也变不出来一张机票呀!陆励成捏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少安毋躁,笑着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我的行李多得吓人。”

  “没事,宋翊看着文质彬彬,其实他力气可大了。”麻辣烫很是豪爽,一副“哥们儿,你千万别把我们当外人的样子”。   晚饭中,宋翊温和地沉默着,我忐忑地沉默着,陆励成和麻辣烫倒是谈笑风生。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麻辣烫很喜欢我们四个一起活动,可但凡我们四个一起活动时,宋翊和我总是不怎么说话,她和陆励成往往有说有笑,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我和宋翊是灯泡,他俩才是一对。

  晚饭吃完,目送他们上了计程车,我立即对着陆励成跳脚:“怎么办?怎么办?你为什么刚才不拒绝麻辣烫,为什么?”

  陆励成皱着眉头说:“你这会儿有力气了?刚才是谁在做哑巴?”

  我抓着头发,恨不得一头去撞死:“我能说什么?麻辣烫的脾气历来都是那个样子,又倔又犟又冲,我若硬不让她去,她肯定立即问我:‘你什么意思?’”

  陆励成拉开车门,把我推进车里,我抱着脑袋痛苦,我该怎么和麻辣烫解释,想着后天早上的场景,我就不寒而栗。麻辣烫发现我不去陆励成家了;发现我压根儿没有机票;发现我根本就是说谎;发现我竟然为了不和她去海南,不惜撒谎……天哪!

  正抱着脑袋痛苦,听到陆励成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我是陆励成,我想换一下机票,嗯,对!一个人的,明天下午的机票,我想换到后天早上,另外我要两张……我知道现在是春运,
我知道机票很紧张……我一定要两张机票,我已经特意延迟时间,给你们时间去处理,如果你们仍没有两张机票,就烦请你把我的会员卡直接取消。”

  陆励成挂断电话,几分钟后,电话响起来,他没理会,等它响了一会儿,他才接起,笑着说:“你好,陈经理,嗯,对,就是为了机票,真不好意思,竟让你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当然不会了,好的,没问题,春节后一起吃饭,不过是我请客,哪里,哪里,多谢。”

  他挂了电话,简单地说:“后天早上的机票,你准备行李吧!”

  我长嘘口气,终于得救了,可是……慢着!我要去陆励成的老家!我的头又疼起来。   陆励成看我又在摧残自己的头发,温和地说:“你不用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我老家的风景很不错,你就全当是去乡下度假。”

  我只能抱着脑袋,哼哼唧唧。

  和麻辣烫在机场挥泪告别,麻辣烫以为我紧张担心、舍不得她,一直拉着我说悄悄话,嘱咐我以不变应万变,我一直点头,彻底贯彻了以不变应万变。

  我含着眼泪上了飞机,陆励成看得无奈:“你能不能换一副表情,不知道的人以为我逼良为娼。”

  我的习惯是一紧张就觉得口干,就要喝水,喝了水就要去卫生间,所以我一直坐下起来、出出进进。因为是商务舱,空中小姐服务周到,特意过来问我是否感觉不舒服,陆励成的声音从
报纸后面传出:“你们少给她点水,不要理她,她就好了。”

  空中小姐愕然,我一把拉下他的报纸,让他的面容暴露于大家面前,想装做不认识我,门儿都没有!

  我可怜兮兮地看住空中小姐:“能再给我一瓶水吗?”

  空姐瞟了眼陆励成,去给我拿水。

  陆励成又想用报纸挡脸,我立即抢过他的报纸:“别装模作样了!要不然你住你家,我去住旅馆,你过你的春节,我就当是旅游……”

  “我家距离飞机场还有六七个小时的路程,如果你有精力,我建议你多休息休息。”

  啊?这样啊,原来不是一下飞机就会见到他的家人,我立即手脚舒展,口也不渴了,空姐把水递给我,我把水拿给他:“赏你喝了。”

  陆励成把水接过,放到一边:“你爸爸妈妈玩得可好?”

  “好!”提起爸妈我就想笑,“昨天刚和他们通过电话,人精神得不得了。”我眉飞色舞地给他讲我爸妈之间的趣事,吹嘘我妈的厨艺是如何惊天动地、我爸是如何玉树临风,他一直含笑而听,飞机上的时间过得好似很快。

  等出了机场,陆励成边走边打电话,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出现在我们面前,高大魁梧、皮肤黝黑,上前重重抱了一下陆励成,眼睛却一直望着我,笑得嘴都合不拢。他一只手就把我所
有的行李拿走,又去提陆励成的行李。陆励成先把水瓶递给我,然后才介绍来人:“这是我姐姐的孩子,我的外甥,刘海涛,小名涛子,你叫他涛子就可以了。”又对小伙子说:“这是苏蔓,我……我的朋友。”

  刘海涛立即爽脆地叫了一声“苏阿姨”,明亮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当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到地上,幸亏陆励成眼明手快,拽住了我。我嘴里发干,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赶紧喝了几口水,看着前面昂首阔步的小伙子:“他多大?”   “二十,我姐比我大八岁,农村里女孩子结婚得早。”

  “你没有说,有人来接机。”

  “你也没有问。”

  我小声嘟囔:“你知不知道,公司里和他差不多大的实习生,我还当他们是同龄人呢!莫名其妙就被这么大个人叫阿姨,真需要一颗坚强的心脏。”

  陆励成笑问:“那你想让他叫你什么,苏姐姐?”

  我打了个寒战,赶紧摇手。

  涛子的车是一辆小型的农用客货两用车,后面已经堆了不少物品。他拿出塑料包装袋将我的行李包好后,才放到货车上,我连着说:“不用了,不用了,没什么贵重东西。”他却手脚麻
利,一边和陆励成说着话,一边已经把一切都弄妥当。

  上车后,发觉车里干净得不像旧车,涛子笑嘻嘻地说:“临来前,我妈特意洗了车,又换了一套新坐垫。”

  我笑对陆励成说:“你姐姐很重视你呀!”

  涛子朝陆励成眨眼睛:“重视的倒不是……”陆励成一个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开车!”

  涛子一边开车,一边说:“苏阿姨,座位上有一条毯子,是干净的,待会儿你若累了,就睡一会儿。座位底下有水和饼干,还有酸话梅。怕你坐不惯这车,会晕车,吃点酸的,可以压一下。”

  我咋舌:“你有女朋友了吗?这么细心周到?”   陆励成也拿眼瞅着涛子,涛子满脸通红:“没有!没有!我舅都没解决呢!我哪里敢……”

  涛子后脑勺上又挨了一巴掌,他对陆励成敢怒不敢言,只能对我说:“苏阿姨,知道我有多可怜了吧!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被我舅欺负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宁死也不去北京上大学的原因。”

  我笑:“彼此,彼此!我在办公室里也被他欺负得够呛。”

  涛子很活泼健谈,在农大读大三,陆励成和他之间像好朋友,多过像长辈晚辈,说说笑笑中,刚见面的局促已淡去。

  进入盘山公路,道路越来越难开,盘绕回旋的公路上只能跑一辆车,有的地方几乎紧贴着悬崖边,时不时,对面还会来车,需要让车。我看得心惊胆战,陆励成安慰我:“涛子十五六岁已经开始开车,是老司机了,而且这段路他常跑,不用担心。”

  涛子也说:“苏阿姨,你可别紧张,这样的盘山公路看着惊险,但只要天气好,很少出事,因为司机注意力高度集中呀!反倒是平坦大路上经常出事,我这话可不是胡说,有科学数据支持的。”

  借着一个错车,停车让路时,陆励成坐到后面来,指着四周的山岭,徐徐而谈,从李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讲起,让我看山脚下的嘉陵江:“这就是李白坐舟的江。”一湾碧水在山谷中奔腾,两岸的松树呈现一种近乎于黑的墨绿色,悬崖峭壁沉默地立于天地间,北方山势的苍凉雄厚尽显无遗。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在古代也很有名。这里是入蜀的必经之路,山高林密,道路险阻,已经灭绝的华南虎就曾在这一带出没,还有黑熊和豹子。在古代行走这条路,绝对要冒生命危险,所以李白才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叹。”

  群山环抱,将天都划得小小的,我们的车刚经过的一处,正好是两山之间,抬头看去,两边的山壁如伫立的巨神,天只剩下一线。

  细窄的山道,在群山间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如同延伸入白云中。陆励成指着远处白云中一个若隐若现的山峰说:“终南山就在那个方向,王维晚年隐居终南山中,那首著名的《终南别业》就是写于此山。”

  我看着雾霭重重的山峰,吟道:“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陆励成望着山间的悠悠白云,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遥想当年李白仗剑入蜀,陆游骑驴出关中,王维隔水问樵夫,不禁思绪悠悠。

  陆励成似知我所想,指着山坡上的一株巨树说:“那是有活化石之称的银杏树,我们这里的人喜欢叫它白果树,那一株看大小至少已经有一千多年了。”   我凝视着那棵大树说:“也许李白、王维、陆游他们都见到过这棵树,多么漂亮的树,我们来了又去了,它却永远都在那里。”

  陆励成微笑着说:“这样的大树,深山里还有很多,我家里的一个山坳里有一大片老银杏树。因为银杏夜间开花,天明就谢,所以世人常能看见银杏果,却很难见到银杏开花,不过,若恰巧能看见,却是人生中难得一见的美景。”

  我听得心向往之:“来得时间不对,可惜看不到。”

  涛子笑:“冬天有冬天的美景。我去过不少地方,论风景,我们这里比哪里都不差,山崇水秀……”

  “啊!”

  顺着陆励成的手指,我看到一道瀑布凝结成千百道冰柱,挂于陡峭的岩壁前,纯白的冰挂旁边不知道是什么果子,竟然还鲜红欲滴,在一片墨绿的松柏海洋中,它们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跳进了我的眼中,让我忍不住失声惊叹。

  涛子得意地笑:“我没说错吧?”

  我赞叹:“太漂亮了!”

  “我们这里因为交通不便,所以没什么工业,可也正因为没什么工业,所以没什么污染,这里的山水原始而质朴。”涛子心里蕴满了对家乡的热爱,并且丝毫不吝惜言语去赞美它。

  冬日天黑得早,我们又身在群山中,五点钟天已经全黑。我的疲惫感渐渐涌上来,陆励成低声说:“你先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我摇头:“还有多久到?”

  涛子说:“还有一个多小时,过一会儿,手机就应该有信号了,可以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起来,林忆莲的声音回荡在车厢里。

  野地里风吹得凶……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情潮翻涌,隔世与你相逢,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顾暗自蠢动……陆励成听到歌声,看向我,我手忙脚乱地翻找手机,终于在手袋夹层找到了,赶紧接听:“喂?”

  “终于打通了,一直说在服务区外,我都要以为陆励成把你卖了。不过琢磨着就你这样,姿色全无,也没人要呀!”麻辣烫什么时候都不忘记损我。

  “你有事说事,没事少废话!当我手机漫游不花钱呀?”

  “到了吗?”

  “还在路上。”

  “天哪!你们可是早上七点的飞机,他家可真够偏僻的。”

  “一路风景优美如画,令人目不暇接。”

  “紧张吗?”

  我琢磨了会儿,骂过去:“你神经病!我本来已经忘记了,你眼巴巴地来提醒我,我这会儿紧张了!”

  麻辣烫咯咯地笑:“不就是拜见个未来公婆嘛!别紧张,陆励成家人丁兴旺,咱们也不弱,他家的人敢欺负你,我和宋翊去踹他们场子。”

  我问她:“你不是六点多的飞机吗?不去吃饭?闲得和我磨牙?”

  麻辣烫沉默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我安静地等着,好一会儿后,她说:“我就是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你的安全,没什么正经事情,挂了。”

  “等等!”我想了想,说,“我的电话随时开着,你想说的时候,随时打我电话。”

  麻辣烫轻轻地“嗯”了一声:“蔓蔓,这么多天见不到你,我会想你的。”

  我倒抽一口冷气,表示被她彻底酸倒:“口说无凭,给我多买礼物才是硬道理。”

  麻辣烫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发呆,涛子笑问:“苏阿姨的好朋友?”

  “嗯。”

  看到涛子笑嘻嘻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我的手机漏音,头疼地解释:“我这朋友就一间歇性发作的神经病,她的话你别当真,我和你舅舅……我们就普通朋友。”

  涛子笑:“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笑容大有意味,越描只能越黑,我索性闭嘴。

  六点多时,终于到了陆励成家,车子离院子还有一段距离,已经狗吠人嚷,看到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影,我是真的开始腿软了:“你家到底多少人?我记得你就一个姐姐,一个哥哥。”

  陆励成也有些头疼:“很多人是亲戚,农村里的人喜欢热闹,这是他们表示友善的一种方式。”

  车停住,他低声说:“没事的,保持见客户的微笑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我来应付。”

  我点头。

  他一下车,一群人就围上来,说话的,笑的,递烟的,我完全听不懂,只知道他们很开心,陆励成和他们一一打着招呼。我面带微笑,战战兢兢地钻出车子,人还没站稳,只看一条黄色的大狗汪汪叫着,扑向我。我本来就怕狗,看到它锋利的尖牙,更是魂飞魄散,尖叫着逃向陆励成。陆励成正在和人说话,听到我的叫声,立即回头,把我护在怀里。涛子挡到狗前面,把狗
斥骂开,有人赶紧拿绳子把狗拴到一边。

  我仍是吓得回不过劲儿来,陆励成拍着我的背,扶着我向屋里走:“没事了,没事了,已经被拴住了。”

  等不怕了,心安稳一些时,抬头一看全屋子的人都笑眯眯地望着我,两个小孩躲在大人身后偷看我,小男孩还偷偷朝我比划,作出羞羞的表情。我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去钻。涛子挤眉弄眼地冲我笑,一副“看我舅和你的关系多普通”的表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直看着我笑,陆励成拉着我去给她打招呼。她说话,我完全听不懂,不过她的微笑已经把她内心的感情全部传递给我,我恭恭敬敬地叫“伯母”,把带来的礼物
拿给她。她拿着一个红包要给我,我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陆励成低声说了几句话,她把红包收起来,只是看着我笑,我松了口气,也对着她笑。

  陆励成又向我介绍他姐夫、哥哥、嫂子、侄女、侄儿。侄儿就是那个偷偷羞我的小男孩,小名苗苗,涛子让他叫“苏阿姨”,他自作主张地改成了“胆小鬼阿姨”。全家人想笑,又怕我生气,都忍着。让苗苗改口,苗苗噘嘴表示不肯:“胆小鬼阿姨比苗苗胆小,以后她是胆小鬼,我不是。”   他姐姐晶晶好心地给我解释:“苗苗胆子很小,晚上都不敢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我们都叫他胆小鬼。”

  屋子里的人笑,屋子外面的人也笑。涛子给大家发烟,把货车上的货卸给大家,看热闹的人陆续散去,终于只剩陆励成一家人。

  陆励成的姐姐从厨房里出来,招呼大家吃晚饭,又特意过来和我打招呼。陆励成的母亲居中而坐,陆励成挨着母亲的右手边,他大哥坐在母亲的左手边。他哥哥让我坐到陆励成身边,对我说:“你要用什么,想吃什么,就和成子说。”没太多客套,却是最贴心的解决方案。

  他姐夫和嫂子普通话都说得不好,所以只是笑着吃饭。他姐姐的普通话倒是说得很标准,一看就是个能干人,涛子显然更像母亲。

  我安静地吃着菜,他嫂子想给我夹菜,他姐姐笑说:“他们城里人不兴这个,不喜欢吃别人筷子碰过的东西。”嘴里说着话眼睛却是看着涛子,涛子立即笑着点头:“城里人比较讲究这些。”他年纪不大,说话却好像很有威信,陆励成的嫂子不好意思地把菜放到了自己碗里,指着菜,笑着说:“你吃!”

  我忙点头,立即夹了几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陆励成站起来,把我够不着的菜都往碟子里夹了一些,放到我手边:“你拣爱吃的吃,剩下的我来吃。”

  真奇怪,我以为身处一群陌生人中,我会很局促,但是没想到,我很怡然自乐,甚至我享受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乐趣。   陆励成一直和大哥在说话,他姐夫偶尔插几句话,三个人常碰酒碗。陆励成的母亲总是笑眯眯地看我,看我碟子里的菜没了,立即就叫陆励成,次数多了,我渐渐听清楚她叫陆励成的发音。

  陆励成的姐姐留神倾听着男人们在说什么,时不时会发表几句自己的意见,而陆励成和大哥显然也很敬重姐姐,每当姐姐说话的时候,两个人都会凝神静听。陆励成的嫂子则完全不关心男人们在干什么,专心照顾着苗苗。苗苗一边吃饭,一边趁他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对我做鬼脸。晶晶已经十岁,口齿伶俐,边吃饭边和涛子斗嘴。高兴的时候,叫大哥,不高兴的时候,直接叫
“刘海涛”。可是即使在叫刘海涛,碰到不爱吃的肥肉,仍然递到大哥面前,让大哥帮她咬掉肥肉,她吃瘦肉。涛子做得自然而然,显然早已习惯照顾妹妹。

  吃完饭,陆励成带我去我的房间:“有点不习惯吧?这么多人一块儿吃饭。”

  我笑:“我很羡慕。真的!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和晶晶一样有个大哥。挺大了,还和妈妈说:‘你给我生个哥哥吧!’后来明白不可能有哥哥了,又想着要个弟弟。再后来,终于明白自己不可能有疼爱自己的兄弟了,就只能盼望将来有一个疼爱自己的老公。陆励成,你是个非常幸运的人。”

  陆励成点头同意:“我姐和我哥从小到大都对我好,农村里兄弟没有不打架的,可我们姐弟三个人从没红过脸。”

  他帮我把行李放好,我找出洗漱用具,他抱歉地说:“洗澡比较麻烦一点。家里人都不习惯用空调,这间屋子是特意为我安装的,是唯一有空调的一间屋子。浴室要到楼下去,没在房子里面,是房子旁边独立的一间屋子,会比较冷。”

  “没事的,我把水温开大点就可以了。”

  热水器的水忽大忽小,很不稳定,可毕竟有热水澡可洗,已经远超出我的预期。浴室的设计很特别,没有照搬城里的瓷砖,而是用鹅卵石加水泥砌成的,既便宜又节省资源,还很美观。我边洗澡,边纳闷,是这边的农村都这样,还是陆励成家比较特别?

  洗完澡,一打开浴室的门,就感觉一股寒风扑面。还没反应过来,陆励成已经用羽绒服把我包了个结实,拿大毛巾把我的头包住,拖着我,快速地跑进房子。

  屋子里很安静,我问:“大家都睡了?”

  “嗯,我姐他们回去了,我哥他们歇下了。农村里睡得比较早,冬天的时候四五点就吃晚饭,一般八点多就睡,今天等我们回来,已经晚了。”

  “你住哪里?”

  “就你隔壁,本来是一间书房,临时让大哥帮我搭了一张床。”他走到衣柜边,推开一道推拉门:“两个房间是相通的,这道门没有锁。不过,你放心,你不叫,我绝不会擅自闯入。”

  我笑:“我又不是美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也笑,把一个吹风机递给我:“这是我嫂子的,她刚特意拿给我,让我转告你,一定把头发吹干再睡觉。这里不比城里,没有暖气,湿着头发睡觉,很容易感冒头疼。”

  我也感觉出来了,就上楼这一会儿工夫,觉得头皮都发冷,立即感激地接过,吹着头发:“你嫂子真可爱。”

  陆励成坐在凳子上,笑看着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可以把这句话当做对我的赞美吗?”   我对着镜子里的他做了个鬼脸:“你去冲澡吗?”

  “现在就去。”

  我吹完头发后,换上了自己的羽绒服。估摸他洗完了,拿着他的羽绒服到浴室外等他。他出来时,没想到我在外面等他,有些吃惊,我把羽绒服搭在他身上:“你也小心点,一热一冷,最容易感冒。”

  他边套羽绒服,边开心地问:“冷吗?”我对着空气呵了口气,一道白雾袅袅散开:“呵气成霜。”

  两个人轻轻地摸进屋子,他指着一个个房间说:“我妈腿脚不方便,所以住楼下。哥嫂也住楼下,苗苗还跟父母睡,晶晶住我们对面。你平常如果要什么,我不在,就让晶晶帮你去拿。”

  进了空调屋子,感觉暖和起来,终于可以脱掉厚重的羽绒服。

  陆励成问:“睡了吗?”

  我指着墙上的表:“你开玩笑吗?这么早,我睡不着,你呢?”

  “我平常一两点睡都很正常。”

  没电视、没电脑、没网络,两个城市人面面相觑。彼此瞪了一会儿,陆励成转身去书房里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副象棋:“你会吗?”

  “我三岁就看我爸下棋了。”

  两人盘腿坐到床上,准备开始厮杀,我一边放棋子,一边问:“你家的浴室很特别,是你弄的吗?”   “我只是提出要求,盖房子的时候要有个浴室,具体执行的是涛子。听他说原本的设计是放在屋子里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了放在屋子旁边,大概是为了排水方便。”

  他请我先走,我没客气,当头炮架上,他把马跃上,看住自己的卒。我开始折腾自己的車,老爸的口头禅是:“三步不出車,死棋!”陆励成却没管我的动作,开始飞象,上仕。根据老爸的话,这种下棋方法的人要么很牛、要么很臭,陆励成应该是属于第一种了,我开始提高警惕,全力以赴。

  二十分钟后,我不可置信地瞪着棋盘,陆励成郁闷地说:“我已经被你将死了,你还在看什么?”

  “你在故意让我吗?”

  陆励成摇头,我点头:“我想也是,你又不是什么绅士君子。”

  “喂,喂!”陆励成提醒我,不要太放肆。

  我终于确定自己赢了,刚想哈哈大笑,想起别人都在睡觉,只能压着声音闷笑。我赢了陆励成!我赢了陆励成耶!

  陆励成闲闲地说:“小人得志的现场版。”

  “哼!我就当你是嫉妒。你说,你这么狡猾阴险,怎么会下不好象棋呢?”

  陆励成盯着我,我立即改口:“我是说你这么聪明机智。”

  他似笑非笑地说:“你是不是对我的印象很负面?”

  我本来想嘻嘻哈哈地回答他,可突然发觉他的眼神很认真,我不敢乱开玩笑,老实地说:“以前有点,现在没有了。其实,最近一直在麻烦你,我很感激你。”

  他淡淡说:“奔波了一天,早点休息吧!”他向小书房走去,关上了门,我一个人坐了会儿,想不通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他,怎么说变脸就变脸。爬起来,去敲门。

  “什么事情?”

  “没有空调,你现在也不见得能习惯,让这扇门开着吧!反正冬天睡觉穿的也多。再说,开着门,如果睡不着,我们也可以聊聊天。”

  见他没反对,我拉开了门。

  关了灯,爬上床,棉被应该刚洗过,能闻到阳光的味道。那个人阳光下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眼前。海南不会这么冷,会很温暖,阳光也会很灿烂,他应该会在阳光下微笑,他会不会偶尔想起我呢?想起我们在寒风中的相依相偎?大概不会!海南是那么温暖的地方,他应该不会想起纽约的风雪……“苏蔓!”

  “嗯?”陆励成的叫声将我唤醒。

  “我已经叫了你十一声。”

  “抱歉,我没听到。”

  他问:“你在想宋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我沉默着,答案却已经分明,他也没再多问。

  在沉默的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那么微弱,那么悲伤,那么无助,让我不能相信说话的人是我。   “你会……偶尔、突然想起麻辣烫吗?我是说……某个时刻,比如黑暗中,比如一个人在地铁里,比如走在路上,比如听到一首歌,或者吃到一种食物……”

  “如果有这么多‘比如’,你应该把偶尔和突然去掉。”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办?”

  “我不会想起许怜霜。”

  也许这也是一种方法,拒绝承认自己的伤口,就可以认为它不存在。

  我不知道心底的伤还要多久才能好,更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我才能云淡风轻地想起他。努力在遗忘,也以为自己能克制,可是某个瞬间,关于他的一切又都会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整
个人会如同置身于水底,四周充溢的全是悲伤和绝望。

  第十六章 烟花

  爱情难以遮掩,它秘藏在心头,却容易从眼睛里泄露。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除了我和陆励成,其他人都已经吃过早饭,手里的活都已经干了一半。

  我非常不好意思,竟然第一天在别人家里就睡“懒觉”,涛子安慰我:“没事,我舅不是现在还在睡吗?大家都知道城市里和农村作息时间不一样,外婆还特意嘱咐我们不要吵着你们。”

  涛子和我聊了一会儿后,去忙自己的事情了。陆励成的姐姐和嫂子在厨房里忙碌,准备年夜饭。我刚走到厨房门口,他姐姐就推我出来:“这里面的活你做不来的,你去看电视,若不喜欢看电视,就叫成子陪你出去转转。”

  她看陆励成还没起来,想扬声叫他,我忙说:“不用了,他平日里很忙,难得睡个懒觉,让他睡吧!”

  他姐姐又想给我泡茶,端零食。晶晶在远处叫:“阿姨,我带你去玩。”

  我像找到了救星,立即逃向晶晶,姐姐和嫂子都在后面叮嘱:“照顾好你阿姨。”

  晶晶掩着嘴偷笑,我对着晶晶苦笑。晶晶牵着我的手,沿着一道溪流而行:“我大姑和我爸都紧张得很!”

  “紧张什么?”   “小叔好不容易找了个婶婶回来,他们都怕做得不好把婶婶给吓跑了。”

  我闹了个大红脸:“我不是,我不是……”

  晶晶小大人似的说:“我知道,你们还没结婚,就是没结婚,才怕你会跑呀!唉!我小叔是我奶奶的心头病,以前一过年,奶奶就不开心,还常常对着爷爷的照片哭,今年她最高兴了。奶奶说了,要是我表现好,婶婶喜欢我,就给我很多压岁钱。”

  我哭笑不得,难怪小丫头这么殷勤,感情有奖金可拿呢!

  “你带我去哪里?”

  “快到了。”说着话,转了个弯儿,在背风向阳处,一个塑料大棚出现在眼前。

  “就这里,进来!”晶晶拉着我钻进塑料大棚,我“啊”的一声惊叹。眼前是一片花的海洋,红色、紫色、黄色、粉色……大朵的月季,小朵的蝴蝶兰,在大棚里高高低低的架子上怒放。

  晶晶背着双手,看着我问:“喜欢吗?”

  我点头,她得意地笑:“女生没有不喜欢花的,你喜欢哪一株,随便挑。”

  花丛里传来笑声,涛子站起来:“你可真会做人情。”

  晶晶有点脸红,瞪了涛子一眼:“这里有我种的花,那些,那些都是我浇水的!”

  涛子好脾气地说:“好好好!你种的。”

  我一边在架子里看花,一边问:“这是你弄的?”   “嗯,今年是第二年。”

  “怎么样,市场如何?鲜花的生意好像不太好做。”

  “鲜花的生意是不好做,农村人不消费这玩意儿,只有城里人买。云南那边四季如春,适宜花草生长,又已经形成规模效应,成本便宜。即使加上飞机运输费,到了西安、宝鸡、汉中这一带,仍然比我们当地的鲜花有竞争优势。”

  我观察着他的花说:“你做的不是死花生意,卖的是活花?”

  他朝我竖了一下大拇指:“对!我卖的是活花,到了市场上就是盆花。云南的气候毕竟和我们这里不一样,花的品种有差别,而且活花的运输成本太高,所以我的花市场还不错,尤其是逢年过节,今年光春节前就出了一棚的花。”

  我估量了一下大棚里的架子数,每排架子上的花株数,再根据我所了解的花市价格行情,很敬佩地说:“应该有三五万的进账吧?”

  他很惊奇:“你比我舅算账还算得快!没错,扣除化肥、人工、运输,大概能净落三万多。”

  “你舅的专长不是算账,我的专长是算账,所以我要给他打工。”

  涛子笑,指着一株水红的扶桑花说:“这株好看,过会儿我找个花盆,把它移进去,放到你房里。”

  “那我不客气了。”

  晶晶赶忙说:“是我带阿姨来的。”   我和涛子都笑,涛子说:“知道了!待会儿奶奶问起,你的功劳最大。”

  陆励成在大棚门口问:“什么功劳?”

  晶晶得意地说:“帮你找小婶……”我一把捂住她的嘴,笑着说:“晶晶送了我一盆花。”

  陆励成凑过来看,涛子小心翼翼地将选定的扶桑花和其他花枝分开,连着根部的土,放进一旁的塑料桶里。

  陆励成问:“你种的药材怎么样了?”

  “还好,今年牡丹皮和杜仲的价格跌了,不过板蓝根和天麻的价格不错。”

  “你还种中药材?”我惊异。

  “何止!他还包了半边山坡,在种木耳和雪耳。”   涛子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种,木耳和雪耳是我爸和我妈在弄,药材是大舅在弄。”

  陆励成问:“你明年就大四了,想过找工作的事情吗?你妈和我已经提过好几回,想让你留在重庆。离家不远,又是大城市,实在不行,去北京也好……”

  涛子打断了陆励成的话:“我不想去北京,也不想在重庆找工作。”

  “你难道想回来?”

  涛子不吭声,只是摆弄着手里的花枝,好一会儿后才说:“也不一定,我想先回来看看,如果有机会,也许去别的地方看看土地。”

  陆励成说:“你考虑好了?你妈和你爸可是都希望你能留在城市里,他们不想让人在背后议论,说辛辛苦苦供了个大学生出来,以为能有多大出息,结果和人家没考上大学的一样,还不
是回农村做农民。”

  我叫:“那当然不一样了!”陆励成看了我一眼,我立即闭嘴。

  涛子眉头皱在一起,陆励成又说:“你要知道,农村不比城市,农村人比城里人热情,可也比城市里的人更关心他人是非。你妈妈好强了一辈子,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不见得受得了别人的闲言碎语。到时候,弄不好你心理压力也很大,过得不痛快。”

  涛子闷闷不乐,我朝他打手势,指着陆励成,他反应过来,笑着说:“我不是还有小舅嘛!我一个大男人,别人的闲话影响不了我的心情,至于我妈……我妈的思想工作就交给小舅了,
她最听你的话。其实城市里的大学生毕业后,大部分人的工资也就两三千,甚至一千多。城里稍微有点钱的人,住的都是鸽子笼,一有时间就想到乡下度假。我喜欢山野,我喜欢我的房子周围都是花草树木,不喜欢住鸽子笼。我妈要喜欢城市,等她有时间了,我带她去城市度假。”

  好一个去城市度假!我朝涛子竖大拇指,陆励成也笑,拍了拍他的背:“知道自己要什么,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就行,剩下的就是努力了!”

  涛子笑睨着我说:“小舅也要努力呀!”   我咳嗽了两声:“赶紧给我弄花!”

  涛子让我自己选花盆,我挑了一个八角白瓷盆,帮着他把花种好,回头想叫陆励成来看。只看他立在扶桑花间,正凝神看着我,我一回头,恰好和他的视线撞了正着,他怔了一下,飞速地移开视线。

  涛子问:“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吃中饭吗?”

  陆励成说:“现在家里在准备祭品,我们回去帮不上忙,还添乱。而且这也不许吃,那也不许吃的,规矩太多!不如你回去偷一些酒菜过来,我们就在花房里吃。”

  涛子说:“好是好!我去年没等祖宗先吃,就偷吃了口猪耳朵,被我妈整整骂了一个春节。这次我一回去,她肯定会盯着我。”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看向了晶晶,晶晶笑眯眯地把手伸到了他面前。涛子叹气,拿出一张五十放在晶晶手上,晶晶又看向陆励成:“小叔,你呢?”

  “五十块还不够?”

  “那只是大哥的份儿。”

  陆励成只能掏出钱夹,拿出一张五十给晶晶,我也乖乖去摸钱包,晶晶大方地说:“你就算了,你和小叔算一家。”说完,不等我反对,就拖着涛子跑出花房。

  花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鼻子的嗅觉似乎更敏锐,只觉得花香弥漫,熏然欲醉。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决定给老妈老爸打电话拜年。正在找电话卡,陆励成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用我的手机吧,可以直接拨国际长途。”   电话接通,只听到一片喧哗,老爸大声地说:“我们在看舞龙,你妈被一个小伙子拉下去跳舞了。人家和她扭屁股,她和人家扭秧歌,几个老外觉得你妈动作新鲜,还跟着一块儿扭。”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呢?有没有美女找你跳舞?”

  “哼!我不像你妈,轻飘飘的!”

  “爸,新年快乐!祝你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爸爸呵呵笑起来:“你说和朋友一块儿过年,过得好吗?”

  “很好玩,我还得了一盆扶桑花,可漂亮了!”   “那就好!你也该多认识一些朋友,你妈和我又不能陪你一辈子……”

  “爸!”我的声音猛地拔高,老爸立即说:“我叫你妈来和你说话。”

  老妈接过电话,不等我说话,就嚷:“新年好!祝我们家小囡明年寻得如意夫婿!祝我明年得到如意女婿!好了,我跳舞去了,一堆人等着我领舞呢!拜拜!”

  没等我的反对之音,我妈已经跑掉,我只能和爸爸聊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把电话还给陆励成:“谢谢。”

  “我看你几乎每天都给父母打电话,你和父母的感情非常好。”

  花房里,温度适宜,花香醉人,人的心也变得格外温和。我抚弄着一株蝴蝶兰说:“我以前也不是这么乖的。还记得上次,你说你给父亲做菜的事情吗?其实我很理解,因为我也经历了
相同的事情,只不过我更幸运一些。”

  “你爸也得过重病?”

  “嗯,四年多前他被查出胃癌,那段日子不堪回首,短短一年时间,我妈整整老了十年。不过我们已经熬过来了,父亲手术后,病情良好,医生说癌细胞已经完全被切除。”

  “恭喜!”

  “谢谢!其实那天我特抱歉,我觉得我实在不该那么打破沙锅问到底。有些痛苦,没有人能分担,说出来不见得能减轻自己的痛苦,反倒让别人也不好过,麻辣烫都不知道我爸得过癌症。”

  “我明白,我父亲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要说和外人,就是和我自己的哥哥、姐姐,我都不想谈起任何和父亲有关的话题。那段时间甚至怀疑自己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忙得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唯一陪父亲的时间,竟然是他到北京来看病时。”

  “怎么会没有意义?你父亲肯定很以你为荣,我相信他每次想起你时,都是快乐的。”

  他眉宇间竟有几分赧然,转移了话题:“可惜他没看到涛子上大学,涛子才更像大山的孩子,他的选择虽然不符合大众价值判断,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年轻人而言,这就够了,最后的成功或失败只是一个结果而已。”

  “嗯!大部分人在涛子这个年纪,还浑浑噩噩呢!”

  涛子从外面钻进来:“我怎么听到我的名字,说我什么呢?”他把竹篮放到我们面前,一盘卤牛肉,一盘凉拌猪耳朵,两盘青菜,一碟炒花生米。晶晶把挂在腰间的军用水壶打开,拿给陆励成闻:“怎么样?我厉害吧?你的五十块钱值得吧?”

  陆励成笑,接过水壶,喝了口高粱酒:“你是最大的功臣。”

  晶晶偎在陆励成怀里,变戏法一样地,递给我一个儿童水壶。我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甘醇直浸到骨头里去了。关键还是热的,更是让人说不出来的受用。

  “这是什么?这么好喝,像酒又不是酒。”

  涛子解释说:“我们这里的土话叫酒糟子,和醪糟一个做法,只不过醪糟是用米,我们是用麦子,这个女孩子喝最好。我们回去的时候,奶奶正在煨酒糟喝,看到我们在屋子里偷偷摸摸了半晌后要走,她就用苗苗的保暖水壶,灌了一壶热酒糟子让我们带上。老太太精明着呢!肯定知道是小舅在使坏,所以特意灌了一壶热酒糟给阿姨。”

  话音没落,后脑勺上又是一巴掌,晶晶哈哈大笑起来,涛子坐到了我身边:“我还是和小舅保持点距离,不然迟早被他给打傻了。”   我们坐于百花丛中,啖酒吃肉,听涛子谈他对未来的构想,听陆励成讲山野怪闻,不知道这算不算“真名士、自风流”,不过,我们的确很快乐。

  几个人坐在花房里聊天说话,一直看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返回。

  年夜饭开始前,要请祖宗先吃,陆励成的大哥带着陆励成居先,苗苗紧随其后。三盅酒,一祭天,二奠地,三拜祖宗。然后扶着老太太坐到上手,儿女们一个个上前磕头,说吉祥话,老太太发礼物,我站在角落里笑看着。这大概才是真正的中国家庭,现在的独生子女家庭很难明白这些东西了。

  等最后的苗苗给老太太磕完头、行完礼,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右手边,别人行完礼,都走到了左手边。大家看着我,有一瞬间的尴尬,陆励成刚想说话,我走到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给家族中最老的老人行礼,不仅仅是晚辈对老人的尊重,还有晚辈向老人借福的寓意。因为老人寿长、子孙旺,老人受了晚辈的礼,代表着老人将自己的福气赐予晚辈。老太太愿意受我的礼,也是我的福气。

  老太太笑得嘴都合不拢,拉住我的手,竟然掉了眼泪,陆励成的姐姐也眼中泪花闪闪。老太太一边擦眼泪,一边把一个红包放进我的手里,说了几句话,大家都哄然大笑起来。我听不懂,疑惑地看向陆励成,陆励成竟然脸发红,没有解释,只是感激地向我点了一下头。   陆励成的哥哥宣布开始吃年夜饭,大家都依照次序入席,一盘盘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满堂欢声笑语,“年夜饭”三字背后的含义在三代同堂的饭桌上,有了很具体的体现。

  吃完年夜饭,大家都聚到电视前看春节晚会,我和晶晶、苗苗在院子里放爆竹,一会儿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心里却无比快乐。

  苗苗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串甩炮,追着我甩,我一边尖叫着求饶,一边四处乱躲。陆励成听到声音,出来看我们,看到我被个五岁小儿追得上蹿下跳,眼泪都要掉下来,不禁倚着门口大
笑。

  “苗苗,这是炮,不能往人身上扔的。”我先晓之以理,苗苗无动于衷。我又动之以情,“苗苗,我是客人哦!你是小主人,不可以这样的。”

  苗苗的原则就是不吭声,只出手,又狠狠地往我脚下扔了一个。我如被烧了屁股的猫,跳得老高,跑向陆励成,一把抓着他,用他做盾牌,挡到身前。没想到陆励成的威严在苗苗面前没有任何威慑力,小家伙一句话不说,连着往我们脚下扔了三个炮,不但炸我,也炸陆励成。

  陆励成牵着我躲避,苗苗再接再厉地追杀。涛子火上加油,也拿着一串甩炮,往我们脚下扔,陆励成警告地叫“刘海涛”,刘海涛响亮地应“在”,然后一把甩炮随着“在”飞到我们脚
下。

  晶晶看得大乐,忘记了奶奶嘱咐的要讨好我的话,也追着我和陆励成扔炮。

  我和陆励成被前后夹击,避无可避,他只能牵着我逃出院子。苗苗在后面追了几步,畏惧黑暗,害怕起来,停住脚步,奶声奶气地叫:“小叔叔,你出来呀!我不扔你了!”

  “苏阿姨,你在哪里?我们一起玩,我不炸你了!”

  信他才有鬼!我和陆励成藏在院子旁边的竹林里,不敢出声。

  我扶着他的胳膊一边喘气,一边笑:“某人今日真是颜面扫地!”

  不知道谁家在放万花筒,天空中一会儿一朵菊花,一会儿一朵兰花。涛子不甘示弱,搬出自家的烟花,开始在院子里放,苗苗、晶晶人手一个。

  紫色的花,蓝色的花,黄色的花,红色的花……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在空中绚烂地绽放,晶晶和苗苗兴奋地又是跳、又是叫。

  “这个漂亮!”

  “快看!快看!那个漂亮!”

  陆励成仰头看着天空,烟花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我仰头看了会儿烟花,摇着陆励成的胳膊说:“小家伙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我们可以回去了,我好多年没有放过烟花,我也想放!”

  他看向我,迷离的烟花中,他的眼神温柔欲醉。黑色的眸子中反映着天空的五彩缤纷,在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我。   他慢慢俯下了身子,那个小小的我,渐渐变大。

  烟花缤纷、竹影婆娑,一切绚烂美丽得如同梦境,我如同中蛊,脑中一片空白,任由他的气息将我环绕。他的手臂将我紧圈,唇缓缓压到了我的唇上。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把一切要全掏空……”

  我猛地惊醒,一把推开他。

  我疯了!他也疯了!我们都疯了……他喝酒了,我也喝酒了,又是这样的情景下,魅惑人心的美丽,都是烟火的错!

  “……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情潮翻涌,隔世与你相逢。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   林忆莲苍凉的声音仍响在黑暗中,我静了静心神后,才敢接听:“喂?”

  “蔓蔓?你怎么了?你的声音怎么听着这么怪?”

  “我没事,手机信号的原因吧!”

  麻辣烫笑:“亲爱的,新年快乐!”

  “你也新年快乐!”

  “你今天过得快乐吗?”

  “很快乐!你呢?”刚才很快乐,快乐得都不能相信我竟然能那么快乐,待会儿,我不知道。我不敢看陆励成,背转着身子对着他,完全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表情。   “我也很快乐!我和宋翊在街上吃烧烤,我喝了好多椰子酒,有点醉,不小心耍酒疯了。我让宋翊站在桌子上,当着所有街上的人,大声地对我说‘我爱你’,你猜他做了吗?”

  我的声音干涩:“不知道。”

  麻辣烫哈哈大笑:“他竟然做了,天哪!我现在清醒了,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竟然跳到桌子上,对着我,大声地说‘我爱你!’,当时整个夜市都是人,本来大家都走来走去,可突然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安静地看着他和我,我当时的感觉就像世界突然停止转动……”

  她的声音在耳边淡去,我痛苦地弯下身子,一手紧压着胃,那里正翻江倒海地痛着。

  “蔓蔓?蔓蔓?”

  “我在!”

  “你怎么了?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

  一阵小孩子的叫声和笑声传来,麻辣烫问:“好热闹呀!你们在干什么?”

  我说:“我们正要放烟花。”

  麻辣烫笑:“那你去玩吧!代我给陆励成拜年。”

  “好!也帮我给……宋翊问好。”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坐在地上,用力压着自己的胃,希望能平息所有的痛苦。陆励成扶起我,我缓慢地说:“刚才……”

  “刚才一时被烟花蛊惑,当时的情景下,不管是谁,我都会想去亲吻。”

  我舒了口气。陆励成扶着我走进院子中,涛子看到我的脸色,忙问:“怎么了?”

  “胃突然有点疼。”

  “我去给你找药。”

  喝过药,又喝了一大杯热水,疼痛渐渐好转,也许是因为止疼药,也许只是因为逐渐接受了麻辣烫的电话内容。

  陆励成问:“你是想休息,还是想放烟花?”

  我笑着说:“想放烟花。”

  他把一箱子烟花都搬过来,点了一根烟,一边吸烟一边用烟帮我点烟花。每一个烟花都有一个喜悦吉祥的名字,“花好月圆”“金玉满堂”“铁树银花”……它们美丽如梦幻,在黑夜中开出最绚烂的花,晶晶和苗苗围着烟花又跳又叫,我手里拿着两个烟花棒在空中挥舞着,涛子也拿着两个烟花棒,和我打架,我们用烟花追逐着彼此,一边大笑,一边惊叫。

  陆励成沉默地看着我们,一手吸着烟,一手拿着个烟花,随意地垂着,任由烟花在手中寂寞绽放。芳华刹那,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第十七章 不测

  在漫天风雪的路上,我遍寻不到熟悉的容颜,请不要,不要就此离开。

  晚上玩到两点多,才去睡觉。

  在鞭炮不时的炸响中,一夜都睡得不安稳。清晨起来时,涛子看到我的脸色,笑着说:“这两天就别想好睡了,一直会有人放鞭炮。”

  “大家都不用睡吗?”

  “春节是一年中最闲的时候,农村里娱乐活动不多,亲朋好友聚会时都会搓麻将,常搓通宵,搓得手气顺了,跑出去放一挂鞭炮庆祝,搓得手气不顺了,也会跑出去放一挂鞭炮转运。”

  我笑:“这个搓麻将的方式好!”

  “你打麻将吗?”

  “会一点,但是完全感受不到麻将的乐趣,更喜欢打扑克牌。大学毕业的时候,打得昏天黑地,整个楼道放眼望去,全是一个个牌局。”

  “那我们今天晚上一吃完晚饭就溜,外婆喜欢看春节晚会,所以昨天晚上我妈和大舅他们就没开麻将局,今天晚上肯定要打了。你若在,他们一定会要你打。”

  说着话,晶晶和苗苗也都起来了,跑到我身边鞠躬拜年:“阿姨,新年好。”

  我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包一人给一个:“祝你们快快长大,学习好,身体好。”

  晶晶撇嘴:“我才不要快快长大呢!当小孩子才好玩,看我妈和我姑整天多辛苦,又要做饭,又要下地干活。”说完一溜烟跑去找小朋友比谁的压岁钱多。

  我对着涛子目瞪口呆:“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精明吗?我小时候好像一直盼着快快长大,以为长大是解决一切烦恼的法宝。”

  涛子挠了挠脑袋:“我和她也有代沟,她老骂我很土,说学校里肯定没女生喜欢我。”

  “不可能!”我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没有?

  他摇头,眼中有淡淡的惆怅:“没有。我不会收拾自己,又只喜欢在图书馆和试验田里待着,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我都不会。”

  正值花样年华,哪个少年不怀春?我叹息:“又是和氏璧的故事,不过,总会有真正的识玉之人,她会敬你、重你、爱你。”

  涛子脸通红,过了半晌,他低声说:“谢谢!”

  我笑,他突然问:“你敬小舅、重小舅、爱小舅吗?”

  我温柔地说:“我说了我们是普通朋友。”

  他真正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同情地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沉重的惋惜。我笑了笑,拿着还剩下的一个红包,在他眼前晃:“乖外甥,还没拜年呢!”

  他笑,站起来,对着我鞠躬:“祝苏阿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我大笑,把压岁钱给他:“你应该祝我青春永葆,美貌长驻。”

  涛子问:“要不要去看看我种的药材?”

  “好。”

  他扛了把锄头、提了袋东西,我装模作样地拿着把小锄头跟在他身后。行到山坡的田地边,他开始下地干活,以为他在施化肥,看仔细了,才发觉他埋到植物根部的竟然是白糖。

  他看我像看疯子一样看他,笑起来:“我的小偏方,天麻喜甜,往天麻的根部埋一点点白糖,种出来的天麻又大又好。”

  我不能明白原因,却知道他是一个市场竞争胜利者。他在地里负责挖坑,我把白糖袋子挂在锄杆上,扮黛玉葬花,一边唱着《葬花吟》,一边哀怨地把白糖撒进“花冢”,再埋起来。

  他拄着锄头,笑得直不起腰来。

  陆励成穿着长靴子,背着箩筐,拿着镰刀,从树林间走出来。我正拿着一把白糖,扮天女散花,看到他,立即站好,把白糖扔进坑里,迅速埋好。

  涛子看到陆励成,揉着肚子问:“小舅,苏阿姨在办公室也这样吗?”话刚出口,就发现我见到陆励成的反应,明白了答案。他同情地看着我,却看到我对他做鬼脸,模仿着陆励成的打柴樵夫样,他又立即大笑起来。陆励成完全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没理会我们,从箩筐里拿出一个热水袋递给我。我在外面待久了,正觉得有些冷,忙接过,捧在怀里:“你打算去终南山做樵夫吗?”

  他不答反问:“你去吗?”

  我想了想,没电脑,没网络,屋子里会有人打麻将,我不和他厮混,我还能干什么?

  “好。”

  涛子跑到田埂边,探头向箩筐里看了一眼,笑眯眯地说:“我也去。”

  三个人上山,他们两个都是有备而来,我却穿着一双完全不适合爬山的皮鞋,刚开始还不肯让陆励成帮我,后来摔了两跤,乖乖地抓住了陆励成的手。

  涛子爬着山,还有余力收集木材,我却只有精力照顾好自己不摔跤。陆励成平时看着和我一样,但是到了大山里,他作为大山儿子的一面立即显露出来,我爬得气喘吁吁,他却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我们去哪里?”

  涛子似已知道陆励成想去哪里:“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看了看天色,担心地说:“还有多远呀?这个样子,我们下山的时候,只怕天都要黑了。”

  涛子笑着说:“天肯定要黑的,不过,你不用怕,大不了就叫小舅背你下去。”

  又爬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爬到山顶。我找了一块平整点的石头,立即坐倒,嗓子都爬得冒烟,没抱什么希望地问:“你们有水吗?”   陆励成走到崖檐下,叫我:“苏蔓,过来。”

  我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惊奇地看到他脚边竟是一汪井口大小的清泉。他拿出半截竹筒,舀了一筒水,递给我。我摇头,虽然看着干净,但是我可没胆随便喝,他自己拿过去,一口喝干净。涛子也过来舀了一筒,咕噜咕噜灌下去。陆励成又舀了一筒给我,我看他们都喝了,自己也实在渴得不行,只能接过喝。入口,竟是异样的冷冽甘甜,正好爬山出了一身汗,一口气喝下去,真是痛快!   喝完水,上下打量这个地方,整个山壁如一个倾倒的凹字,而且恰是背风处,如同一个天然的屋宇,凹字里有一汪清泉,凹字外是群山起伏,简直是风水宝地。

  涛子捡石头,陆励成生篝火,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这是你们的秘密据点吗?”

  涛子指着陆励成:“我小舅的后花园。”

  不一会儿,熊熊大火就生起来。看看左边的篝火,看看右边的清泉,再看看脚下的起伏山岭、白云青霭,只觉得一切太不真实。

  “如果火上再有只山鸡烤,我简直觉得我们穿越时空了。”

  陆励成笑着从箩筐里拿出一只鸡:“山鸡没有,家鸡有一只。”   我吃惊地瞪住他,他又变戏法一样,从箩筐里拿出几个红薯、土豆放到火堆边,最后是一坛高粱酒。

  “陆励成,我太崇拜你了。”

  涛子叹气:“我舅的能耐还多着呢!就这点儿,你就要崇拜了,再露几招,你该怎么办?”

  陆励成负责烤鸡,涛子负责烤红薯和土豆,我负责……等着吃!

  三个人一人一个破竹筒,对火举杯,酒下肚,整个身子都是暖的。我忍不住地笑,举着杯子说:“我觉得我们像古代的三个侠客,我们应该指天为盟,对火结拜,就叫‘山顶三侠’。”

  涛子额头满是黑线,问陆励成:“她已经喝醉了?”   陆励成摇头:“还需要几杯。”

  涛子立即又给我加了一杯酒,我正想和他说他也要喝,“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把一切要全掏空……”林忆莲的歌声突然响起,我有些惊奇,这里竟然有信号,不过一想,这里是山顶,有信号也正常。

  陆励成皱了皱眉头,我以为是他不想听到这首歌,忙说:“我回头就换铃声。”

  “喂?”

  “是我,你在干什么?忙吗?”

  我看看陆励成和涛子:“不忙,等着吃饭就行了。”

  麻辣烫踌躇犹豫着,半晌都不说话。我安静地等着,好一会儿后,她迟疑着问:“你和陆励成吵架吗?”

  我瞟了眼陆励成:“怎么了?你和宋翊吵架了?”

  “没有!没有!可就是因为没有吵架,所以我觉得好奇怪。”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我不明白宋翊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麻辣烫,你怎么了?”

  “我和陆励成约会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陆励成对我也很好,可是我知道他的底限。比如,他如果要见重要的客户,他不会说因为我想见他,就突然和客户改期,可宋翊不是,宋翊对我没有底限,我说晚上要和他吃饭,他不管安排什么活动,都会取消。你觉得是陆励成的好正常,还是宋翊的好正常?”   我的手机漏音,山顶又静,麻辣烫的话几乎听得一清二楚。陆励成的脸色有些尴尬,涛子一副想听又不好意思听的样子。

  我问麻辣烫:“你喝酒了吗?”

  “喝了,但是我很清醒。你告诉我,究竟哪个正常?”

  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清醒,不过不醉酒,麻辣烫应该根本不敢说出这些话。

  “先不管谁正常,你先告诉我,难道你希望宋翊对你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宋翊对我太好了!好得……你明白吗?好得我已经要崩溃!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个‘不’字,不管我多无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我觉得我这几
天就像一个疯子,我不停地试探他的底限,我让他穿着衣服,跳进海里;我让他当街对我说‘我爱你’;凌晨三点,我让他出去给我买小馄饨,等他找遍街头给我买回来,我却一口不吃,说自己根本不饿;我今天甚至在大街上像个泼妇一样和他吵架,他却一句话不说,也一点没生气。”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茫然不解,他对你好,你喜欢他,难道你们两个不该是快乐的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蔓蔓,你懂吗?他对我如同臣子对女王,我觉得我就是拿把刀要捅死他,他也不会反对。我只是希望他能生气,他能对我说一个‘不’字。他是和我谈恋爱,
不是做我的奴隶,他有权利表示生气和不开心,有权利对我说‘不’字。爱不是赎罪,他上辈子没有欠我,我们是平等的……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麻辣烫忽地大哭起来,边哭边叫:“不,你不明白!他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一直向老天祈求让我再次遇见他,老天终于实现了我的梦想,还让他对我那么好。可我做了什么?你知道吗?我听到他说‘我爱你’的时候,虽然有一点开心,可更觉得难过。我觉得我是个疯子!我恨我自己!”

  我严厉地说:“麻辣烫,你不是疯子!”   麻辣烫的哭声小了一些,呜咽着问:“我真的不是疯子?”

  “你当然不是。”

  “一开始,我就是好玩,只是尝试做一些怪异的事情,想故意逗他生气。慢慢的,我就越来越恐慌,做的事情越来越过分,可他不生气,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如果我告诉别人,别人肯定要骂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对你这么好,你还想怎么样?每次事情过后,我都会很痛苦,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宋翊,也告诉自己绝不可以这样做,可是等看到他对我无限制的好时,我又会忍不住地爆发,我觉得我是个神经病。蔓蔓,我该怎么办?”   “你听好,你没有疯,你也不是神经病!不过,你必须停止你试图‘激怒’宋翊的行为,等自己冷静一点时,再平心静气地和他谈一下。如果你现在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就先不要和他住一个酒店,自己一个人去海边走走,去海底潜水,去海上钓鱼,大海会让你的心情平静下来。”

  麻辣烫擤了下鼻子:“嗯,好!”

  “乖!没事的,去好好吃顿饭,洗个热水澡,找个人给做个按摩。放松一下,睡个好觉,一切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嗯。”麻辣烫迟疑了一瞬,问:“蔓蔓,你和宋翊是同事,你觉得他是那种没脾气的烂好人吗?”

  他把篮球狠狠地砸出去,他乌青的眼睛、肿着的脸……我尽量声音平稳地说:“他在办公室里从来没生气过,陆励成还经常训斥下属,宋翊却从来没有。”

  “哦!”麻辣烫似乎好过了一点,“那我这几天就不见他了。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然后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一下。”

  麻辣烫挂断了电话,我却心烦意乱。宋翊,不该是这样的,他的爱不管再浓烈,也会充满阳刚味,他爱的女人,是他的女人,他会保护她,宠爱她,但她永不会是他的女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苏阿姨,苏阿姨!”涛子在我眼前晃手。

  “啊?怎么了?”   涛子好脾气地说:“不要因为你朋友的事情放弃了属于自己的晚上。”

  我愣了一愣,说:“你说的对。”

  道理很多人都明白,可真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涛子说了好几个笑话,想恢复先前的气氛,可都没有成功,他忽一拍脑袋,从竹筐里拿出一根旧竹笛,笑着说:“这东西竟然好像还能吹。”凑到唇边,试了试音,滴溜溜地吹起来,没听过的曲调,估计就是当地小儿放牛的时候吹的曲子,简单活泼。

  他吹完了,我刻意地大声叫好,表示自己很投入。

  涛子笑对陆励成说:“小舅,帮我奏个曲子。”陆励成接过竹笛,吹了起来,夜色中一连串的花音,连火光都好像在随着音符跳舞。涛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唱起来:山歌不唱冷秋秋,芝麻不打不出油,芝麻打油换菜子,菜子打油姐梳头,郎不风流姐风流。山歌调子吼一声,顺风传到北京城,皇上听到离了位,娘娘听到动了心,唱歌的不是凡间人……涛子唱山歌,声色俱全,我被他逗得差点笑趴到地上去。难怪古代男女要用山歌传情,涛子这么个老实人,一唱山歌也完全变了样。

  笛音转缓,涛子望着我,歌声也变得慢下来:

  唱歌要有两个人,犁头要有两根绳,绳子断了棕丝缠,枷档断了进老林,歌声断了难交情。

  我连忙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我不会唱山歌,从来就没唱过,连听也就听过一个刘三姐。”

  涛子说:“随便唱,没人规定要唱山歌,唱歌的本义只是娱己娱人。”

  我皱眉苦想,陆励成的笛音又开始响起,曲调竟然无比熟悉,涛子立即鼓掌叫:“就唱这首了!”

  我暗合了几个曲调,随着陆励成的伴奏,开始歌唱:

  椰风挑动银浪

  夕阳躲云偷看

  看见金色的沙滩上

  独坐一位美丽的姑娘

  眼睛星样灿烂

  眉似星月弯弯

  穿着一件红色的纱笼

  红得像她嘴上的槟榔

  她在轻叹 叹那无情郎   想到泪汪汪

  湿了红色纱笼白衣裳

  啊……

  南海姑娘

  何必太过悲伤

  年纪轻轻只十六半

  旧梦逝去有新旅做伴

  唱到这里,我才明白了陆励成的用意,抬头看向他。他垂眸凝视着篝火,专注地吹着笛子,似感觉到我看他,他也抬眸看向我。火光跳跃,隔火相望,我们都看不清彼此的眼底的情绪,只看到黑眸中映照出的篝火。

  啊……

  南海姑娘

  何必太过悲伤

  年纪轻轻只十六半

  旧梦逝去有新旅做伴

  歌声渐低,笛音也缓缓消逝。涛子想鼓掌,可看我们两个都一声不出,也不敢说话。我对陆励成说:“谢谢!”

  他淡淡一笑,把鸡取下来,用一片湿粽叶包着,将一个鸡翅膀撕下来:“谁想尝第一块?”

  我对他的厨艺信心很足,立即伸手去拿,没想到涛子也去拿,两个人恰一人拿了一边。

  涛子解释:“我喜欢吃鸡翅膀。”

  “废话!谁不爱吃?”

  “我是晚辈,你要让着我点。”

  “我还是长辈呢!你要孝敬我一点。”

  涛子看向陆励成,我也看向陆励成,陆励成无奈:“两位的幼稚行为让我很荣幸!两个鸡翅膀,你们一人一个,女士优先。”

  涛子松手,我大获全胜,扬扬得意地拿走了鸡翅。这是一只家养的鸡,又是用松柏枯枝烤出,味道果然没有让人失望,皮焦脆,里面的肉却鲜嫩,口齿间盈满了松香。很快,我的一个鸡翅就吃完了,又抢了一个鸡腿,一边喝酒,一边吃。

  高粱酒的后劲上来,觉得身上有些燥热,走出了山洞,外面的风竟然很大,吹得人摇摇欲坠。一天繁星,触手可及,难怪李白会生出“手可摘星辰”的想法。我向着天空伸出双手,可惜仍然摘不到。

  陆励成在我身后说:“不要再往悬崖边走了,有的石头看着牢固,实际上已经被风雨侵蚀松动。”

  我回头看向他,指着自己的心脏说:“就像人的心,这里看着好好的,实际已经碎裂了。”

  他不说话,只一双眼睛比苍穹上的寒星还亮。

  我跑回篝火旁,和涛子喝酒。涛子一首歌、一筒酒,要我也一首歌,一筒酒,否则什么都别想吃,什么都别想喝。其实,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用他的方式让我快乐。

  他唱山歌,我唱流行歌,两人土洋混杂,把酒像水一样灌下去。

  外面的山风呼呼地吹着,就像是要把人心都掏空,那些事、那些人无处不在……一坛酒还没喝完,我已经醉趴在地上,把陆励成当枕头靠。涛子和陆励成仍喝着酒、聊着天,陆励成说话的时候,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随着我的姿势,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我的手总是不老实地想去动篝火里的红薯,我一动,火星就乱溅,他阻止了几次没成功,索性直接握住了我的手。

  我只能老老实实听他们说话,刚开始还能跟上他们的思路,听到涛子给陆励成讲他的毕业计划,征询陆励成的意见。他打算抓住国家现在对大学毕业生自主创业的优惠政策,注册一个品牌,专门做盆花,初期资金他打算自己拿一部分,在村里公开融资一部分。后来他们的话语逐渐细碎模糊,只看到两个投在山壁上的身影,在篝火中跳跃。

  迷迷糊糊中,听到林忆莲的歌声。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把一切要全掏空……”我刚开始还傻傻地跟着音乐声,哼唱:“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情潮翻涌,隔世与你相逢,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我的手机在响。我紧紧捂住耳朵,我不要接听!我不要听宋翊的事情!

  “苏阿姨,你的电话!”

  我更用力地堵住耳朵,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陆励成从我的羽绒服衣袋里拿出电话,替我接听:“是,是她。苏蔓喝醉了,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

  陆励成向山洞外走去,一会儿后,陆励成挂断电话,回头对涛子说:“把篝火灭了,我们下山。”

  我看到涛子在灭火,放开耳朵,不解地嚷:“酒还没喝完,你们怎么不喝了?”

  陆励成弯身,把我背起来,柔声说:“我们都困了,先回去睡觉,明天再来玩。”

  我也是真醉了,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说:“嗯,明天再来玩。”

  似睡似醒间,并不确切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陆励成似乎一直在打电话。后来,他终于不打电话了,就坐在我床边,一直看着我。天还全黑着时,他叫醒了我,我闭着眼睛,不耐烦地说:“你难得起早一天,起来就发神经,这才几点。”

  “凌晨四点多,快点起来吃早饭,下午的飞机回北京。”

  “什么?”我瞪着他,“为什么?”

  “我有急事要回北京处理,你若不想走,那我就自己回去。”说完,他转身就出去了。

  我赶紧穿衣服,“咚咚”跑下楼,陆励成的嫂子已经准备好早饭。我洗漱完,和陆励成、涛子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我边吃饭,边抱怨:“你有没有搞错呀?春节!股市都不开!”

  他淡淡说:“纽约和伦敦都在正常工作,我们的很多客户也都在正常工作。”

  一句话堵死了我所有的抱怨,只能埋头吃饭。

  等吃完早餐,陆励成看着我说:“大件的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你把随身的物品收拾一下。”

  我问:“你妈妈起来了吗?要和你妈妈去说声再见吗?”

  “以后还有机会。这次就算了。”

  装好东西,下楼来,涛子已经把车开到院子中,陆励成的妈妈和哥哥竟然都起来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只能和他妈妈一遍遍说:“再见!谢谢!”

  他妈妈拽着我手,和我说话,还特意把陆励成叫过来,她说一句,陆励成翻译一句。

  “这次没招待好你,下一次,一定还要来玩。”

  “我们家励成脾气不好,但心是很好的,有时候,你稍微让他一下,他自己心里其实就知道自己错了。”

  “他若让你受了委屈,你来和我说,我帮你骂他。”

  我本来听得很不好意思,但看到陆励成翻译时的脸色,差点笑倒,趾高气扬地看着他,对他妈妈说:“我会的。”

  都上车了,他妈妈还走到窗户边,叮嘱我“一定要再来”,我只能一遍遍点头:“会的,会的。”

  车开出后,我留恋地望着逐渐缩小的农家院落,没好气地问:“究竟又是你的哪个超级客户的什么破事?”

  陆励成说:“我的超级客户难道就不是你的超级客户?争取在旅途上再好好休息一下,到了北京,你会没时间睡觉。”

  宿醉仍未解,我也的确觉得头仍有些晕,遂闭上眼睛,开始打盹,嘴里却小声嘟囔:“我过完年就辞职,你的超级客户就不是我的超级客户了。”

  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回北京,已经是晚上,拖着行李要出机场,陆励成却说:“现在Helen在你家的保安处,你给保安打电话,让保安带她去你家,把你的护照取出来。”

  “为什么?难道我们要飞纽约伦敦?”

  “你先打电话,打完了,我和你慢慢说。”

  我打完电话后,说:“现在你说吧!我们究竟要飞哪里?”

  他凝视着我说:“我们去越南河内。”

  我呆呆地盯了他三秒钟,立即发疯一样地打开手袋,去找手机。手却一直在抖,手袋掉到地上,东西散落了一地。我跪在地上去捡手机,手机滑得拿都拿不住。

  陆励成蹲下来,紧紧地抓住我肩膀:“发生了车祸,你父母现在在医院,仍在昏迷中。你不能乱,你若乱了,他们还能依靠谁?”

  我的身子抖着,只知道点头,“我不能乱,不能乱!”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我仰头看着他问,“他们绝对不会有事,对吗?”

  他抱住了我:“不会有事!”

  他的胳膊充满力量,我的心稍稍安稳。

  机场的大厅内,人来人往,都看向跪在一地凌乱中,脸色苍白的我和陆励成,陆励成却丝毫未关心,只是用肩膀挡住了他们探究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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