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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青城Ⅰ)

作者:乐小米    小说类别:青春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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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城(青城1)
  作者:乐小米

  内容简介:

  有这么一座城,那里有最忠诚的友情,也有最蚀骨的背叛;有这么一座城,那里有最传奇的爱情,也有最残忍的别离;有这么一座城,那里有最光荣的梦想最坚持的奋斗,也有最脆弱的放弃。个头矮小、相貌平凡的女生艾天涯、略有些结巴的美女叶灵、被乞丐收养的孤儿海南岛、父亲自小杳无音讯的胡巴,这四个被同学们或孤立或遗忘的少年成为了情比金坚的好朋友。冷面少年顾朗是所有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艾天涯、叶灵这对好朋友也同时喜欢上了他,机缘巧合之下,叶灵最后成了顾朗的女朋友。家庭的突然变故改变了顾朗的生活轨迹,他在父亲的强迫之下离开了这座城市,在他偷偷返回学校看望叶灵的时候,获悉了叶灵的一个惊天秘密。之后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叶灵自杀了,胡巴被劳动教养,海南岛照顾起了胡巴多病的母亲,主人公艾天涯由一个矮小的女孩子长成了修长美丽的少女……

  《青城》序

  有没有那么一段情谊,让你付之倾城

  1、青城之友谊篇

  他们说,每个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小孩,他或者她的第一声啼哭,不外乎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循着多年前的某个婴孩的那声啼哭而来;要么,是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另外的婴孩的第一声啼哭,循着他或者她的这声啼哭而来。

  于是,茫茫红尘,缘份注定她们或者他们会遇见。

  从此,他们属于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圈子的小孩。然后,如此机缘凑巧,他们就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伙伴、最铁血的朋友,拥有不是手足却胜似手足的感情,以及最坚不可破的友谊。

  朋友,是那种在第一声啼哭下,就注定会走在一起的人。

  这也是《青城》这个故事里面,最深最绵长的一条线,就仿佛是我们手中的那条横贯了掌心的生命线一样。

  我始终信仰这种鉴定而有力的情谊。尽管,在尘嚣甚上的城市里,不断地有人被出卖,被伤害。就好像有的人,信仰佛祖,尽管佛祖高高在上,冷眼不见人生的悲欢。   信仰,有时与真正的现实无关。

  《青城》里的胡巴,我想,他应该是最信仰友情的那个。

  这种信仰来自那个叫海南岛的男孩,他是胡巴的老大,也是少年时代“友情四人帮”的老大。痞痞的样子,零乱的鸟窝头,凤眼狭长美颜无双,在故事里,他应该是仅次于江寒和顾朗,被大家认可和喜欢的那个角色,因为他对待朋友,有着别样的义薄云天。

  于是,海南岛对待友情的激烈,感染了自小怯弱的胡巴。我知道,或者,胡巴的小气、偶尔的畏缩,会让他是一个最初就不会被太多人喜欢、注定了的一个影子。   而正是这个影子,却在《青城》里,最让人动容。

  因为海南岛的逃避,他最终变成了一次劫难的替罪羊;牢狱七年,最最花样的年华;给了他这个致命伤害的元凶,恰好是给了他这份信仰的人!而旁边的帮凶,却是他最最珍视过的女孩……

  后来呢?

  你有没有被友情所辜负,所背叛,所伤害?

  那么,后来的你,会如何对待那个给了你这份信任危机、感情重挫的人呢?

  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份答案。

  至于胡巴的后来……

  如果说,第一次,因为这种信仰,他为之付出了七年;那么,第二次,因为同样的信仰,他为之付出了一辈子。   既便如此,我相信,胡巴依然还是相信友情这个信仰,否则,断然不会在第二次,依然为之如此奋不顾身。

  不知道,在你的生命里,是否也有这样的她们或者他们?

  无论生命是咸涩的,还是喜悦的,总会有那样的他们或者她们,肯陪在你的身边,就像为雅典娜圣战的圣斗士们,悲喜与你同在,时时刻刻不分。

  我不知道,当你读到这些字的时候,会想起了谁?如果你的他们在你的身边,请记得握一下他们的手。

  或者他们会用惊诧莫名的表情看着你,问,怎么了?

  我们只需要说一声,哈哈,没什么。

  然后,将那句“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悄悄地放在心底吧。

  2、青城之爱情篇

  所谓城池,就是那种给你安稳,也给了你捆绑的地方。我想,爱情是人这一生最大最有力量的捆绑。

  《青城》这个故事,友情的糖衣之下,依然是爱情的主线,华丽嗜血的爱情战袍,棋逢对手的红尘男女。从最初的懵懂,到最终的决绝。

  之于艾天涯,如果说,友情最初的名字叫做“叶灵”,那么爱情最初的名字则叫做“顾朗”。

  和你最好的朋友,爱过同一个男孩吗?

  我知道,作为一个陌生人,我的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突兀。想想也是,如果在一个陌生的街道上,有人突然拦截在我眼前,问道,喂,女孩,你和你最好的朋友,爱过同一个男孩吗?

  我一定会翻他两记白眼,外加一句:你脑子抽了吧?但是,我想,那人离开的时候,我一定会有点儿回不了神。因为这个唐突的问题,击打在我的心上——这种感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

  那么,此时的你,是跳跃过这段文字的那个;还是在书本前,如我一样,久久回不了神的哪一个呢?

  顾朗。江寒。艾天涯。

  怎样用最简短的字,来描述他们之间的悲欢呢?那么权且盗用一把《青城》里,万人迷江寒同学在最终说给艾天涯的话吧。   他说:这么多年,我做了那么多事情,企图让你对我放心;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企图让你对他死心。可是,我们俩都很失败。我没让你放心,他没让你死心。

  故事不到最后,永远不会知晓,最终谁是谁的谁?

  我们的生活亦然如此,走过了那么多的时光荒芜,到底是谁,在哪一座城市,为你垂手而立,等待你遇见他的那一天。

  3、青城之梦想篇的

  如果没有梦想,没有对未来的希冀,那么所有的爱情、友情必然不会发生冲突,多是相安。包括《青城》这个故事里的那些人。   可正是人生的欲念和索取,让动荡在青春之中的爱情和友情,变得更脆弱如琉璃……梦想的楼阁落入现实的泥淖,是很残忍的事。

  因为对于未来的执著和梦想,所以,故事中的他们,彼此有了坚持,也最终由了分歧……伤感,失望,挫败,迷茫……

  这是我的朋友吗?

  这是我的爱情吗?

  如果,此时此刻的你,却恰好,拥有了如同钻石一样坚硬而执著的爱情和朋友的话,那么,我们该如何流着眼泪,来羡慕你。

  给一个最深的拥抱吧。

  给那些过尽千帆、历尽风雨,却依然在你身边的男子和女子。   4、青城之命运篇

  我有些相信命运。

  相信命运本来就是一个圆圈,无论你绕了多大的弧度,选择了多长的半径,走走停停,寻寻觅觅,到后来,总会变成一个圆,所有和你有关的事,所有和你有关的人,都会在这个圆圈里开始或者终结这场命运。

  《青城》里的人物和纠结,最终也画了一个圈子。

  圆满而绝望的圈子。

  这就是《青城》,一座动荡着爱情、友情、梦想与现实的冲撞的命运之城;一段爱情与命运的命运之旅。

  为什么是《青城》?

  我想,实在是没有任何一种颜色,能如“青”这样,体现着青春之中命运的斑驳与沧桑,又依稀可以见到年轻人的明媚与阳光。蓝色太明亮,黑色太凄伤,白色过于简单,黄色,容易让我产生不良幻想:)

  或者,是为了纪念每个人的记忆里,那座承载了自己青春悲与欢的城市。

  也或者,这本来就是一座青涩艰辛之城——爱与友情的放矢,梦想的奋斗与现实落差的冲撞,悲欢与宿命的逆转……

  再或者,“青城”这两个字里,有着两座纠结着我太多记忆与悲欢的城市,一座是青岛,它是我的故乡;一座是长沙,它的别名是“星城”,那里有我的朋友,也承载过我的梦想。

  当然,我得承认,其实《青城》还有一个意思,就是“倾城”的意思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的一生里,都会遇到这么一个男子,或者一个女子,会让你愿意为他,倾城而竭,付出全部。

  5、关于《青城》和我的那些花儿的

  对我来说,有两个这样的女子,和一个这样的男子。

  其中的一个女子曾说过,米啊,等咱们三个老了,口袋里就是有十块钱,也要记得卖花戴,做三个最漂亮的老太。

  于是2007年冬天,有一天,她对着电视看《奋斗》。

  然后,她将她黑色的大脑袋靠在我这不算纤细也不算厚重的肩膀上,一边啃猪蹄一边说,米啊,给我写个故事看吧。就写写我们这几个、我们自己的圈子,肯定也会很有味。她用油糊糊的手扯我的衣服,说,米啊,我想看噻。

  我啃着鸭爪子,回抹了她,说,哦,好。

  亲爱的,就这样说定。

  写一个故事,送给你,送给自己,送给自己那片纯白而无奈过的年代;送给那段曾经肯为彼此倾城而爱的地老天荒。

  于是,2009年的春天,这个故事来到了你的眼前。


  第一章 命运

  01 你喜欢一个人,偷偷地、悄悄地喜欢着一个人,会多久?
  毕业典礼。热闹而落寞。
  顾朗来找我的时候,我们宿舍一群人,正穿着租赁来的学士服,在学校的各大“景点”噼里啪啦地照相,作死地摆出各种能体现我们青春朝气的姿势,为大学四年画上最圆满句点。

  胡冬朵拍照时,一边跺草地,一边嘟哝,草地践踏费、电梯使用费、校园观光费、资源利用费、桌椅磨损费、尊师费……咱们学校,这临毕业的一刀,可真喵了个咪的狠啊,弄得老娘我都快热泪如尿崩了。

  胡冬朵刚才缴费时,确实热泪涟涟了,弄得系主任老何以为,她是舍不得母校,还不停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语重心长:胡冬朵同学啊,大学的象牙塔再好,只能养家雀儿,不能养雄鹰啊!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天下没得不散的筵席。你们要勇敢地踏出校门!好好地在社会上磨炼!好好地为社会服务……

  胡冬朵当时可能是觉得学位证和毕业证都到手了,于是天不怕地不怕老娘谁都不怕了,她一边“抹泪”一边说,何主任,咱先不谈人生了,咱谈谈刚才缴费。可以打六折不?六五折?七折?再不成八折也行。我可一点儿钱都没了,八十块全部孝敬学校了,这回家的二百九十里地我只能爬行回去了……

  何主任原本还想要对胡冬朵和我们说几句“明天崭新的太阳属于你们”之类的话,被胡冬朵这么一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满脸通红。
  我们生怕江湖绰号“魔兽”的何主任发狂,赶紧拉着胡冬朵逃离了何主任的视线。
  胡冬朵说,哎,天涯啊,我回家的车费,你包了哈。
  我悻悻,点点头,好吧。
  有朋友如此,你别无选择。人生很无奈的。
  胡冬朵是个人才呵,绝对的人才。每次放假,都会把手里的钱花到正好剩下路费,不多一分,不少一毛。电脑都不能这么准吧?
  胡冬朵比我先发现了顾朗的存在。
  她指着远远站在桂花树下的顾朗,踢脚踹我,说,哎,天涯,天涯,你男人来了。快冲啊!
  顾朗一出现,宿舍里的女生们已经半疯了,和胡冬朵一起把我踹到了顾朗身边,一边踹一边笑,说着女生之间那些暧昧的话,艾天涯啊,今天毕业酒宴,姐妹们一起上,帮你放倒他!今夜就让丫从了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死人!暧昧了这么多年,腻味死了!

  于是,我红着小脸蛋迈着碎碎步小跑到了顾朗身边。
  脸红,是的,脸红,这么多年,我每次见到顾朗,依旧会脸红心跳手心不停不停地出汗,就像我十三岁时,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你喜欢一个人,偷偷地、悄悄地喜欢着一个人,会多久?
  会多久啊?
  隔了时光,变了空间,身边有了别的他,还会这样惦念,这样不忘。每当有人不经意间提起他的名姓,你会突然心湿漉漉的,塌了下去,塌得没了方向,没了呼吸。
  我爱着这个叫顾朗的男子,爱了很久很久。
  偷偷地,偷偷地喜欢着,生怕说出来,他就会笑笑,然后离开,从此离开。不再在我的呼吸中,不再在我的视线内。
  因为怕失去,所以不敢坦白这份喜欢。
  我真是不折不扣的不贱不舒服斯基。
  我走近顾朗,将学士帽放到他手里,眨眨眼睛笑,抬头,仰望他清秀精致的眉眼,抿抿嘴,说,我没想到你会来。
  顾朗看着我因羞涩微微发红的脸,愣了愣,然后笑笑,神情有种特别温柔的味道,不似以往习惯性的冷漠,让人生畏。因为他这百年难得的温柔一笑,空气中的桂花香突然绵长了起来。

  他笑笑,说,毕业典礼,这么重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说完,抬手,轻轻揉了揉我凌乱的头发,那么温柔,他说,中午有时间吗?请你吃饭。
  我先是一愣,翻着白眼瞪着我头顶上那只温柔的手,心想,顾朗这个冷面男,今天不是吃了老鼠药了吧?怎么温柔得跟得道成仙了似的。
  我先慌乱地点头,又连忙摇摇头,失落地说,好像没有时间,今晚毕业聚餐……

  顾朗耸耸肩,恍然大悟道,我光顾着自己有事要跟你说,忘记了你们有最后的联欢了。说到这里,他眼神沉沉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他说要跟我说个事情,是什么呢?鉴于他今天反常的温柔,应该是:艾天涯,你终于毕业了,其实这么多年,我发现你挺不错的,做我女朋友吧!还是:艾天涯,嫁给我吧!我把你放在金窝里收藏着,你就甭工作了!

  啊哈哈哈,幸福不要来得这么突然好不好?人家会接受不了的。
  我该怎么反应来回应他呢?
  我该矫情一些,含羞答答地说,不行!我妈妈说了,女孩子不能随便答应男孩子的请求的!还是该矜持一些,不紧不慢地说,哦,是吗?我觉得我年龄太小,不合适恋爱,不过我还是会考虑一下。或者干脆做个诚实的好姑娘,火花乱溅、热情四射地扑过去,哇咔咔,你小子终于招了,等死老娘我了!

  我从幻想中醒了出来,仰头看着他,笑得格外甜蜜,我说,你有事情要跟我说?那就在这里说吧。
  在这里说?顾朗看着我,眼神越发有些心疼的味道。这时候,胡冬朵她们那群合影留念的疯子大概是相片拍够了,开始有节奏地大呼小叫了——顾朗艾天涯。顾朗艾天涯。顾朗艾天涯。

  这群疯子,鬼都知道,她们在耍小聪明,喊的是:顾朗爱天涯。
  我满脸通红,回头双眼利剑一般瞪向她们。她们看到我凌厉的眼神,吐吐舌头,晃着照相机向我做了个鬼脸,做出一个胜利状手势,好像是什么阴谋得逞一样,尤其是胡冬朵,笑得满脸油光四射,完全忘记了刚被学校给宰了一刀。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顾朗,解释一样,别介意啊,她们……就喜欢恶作剧。
  顾朗笑笑,鼻梁高挺,唇角微微勾起,说,挺好的,就是喊我们的名字。
  我看着他漂亮的唇角,心微微柔软起来,他这是担心我窘迫吧,多善良的男人啊,哈哈。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顾朗,你刚才说,有事情告诉我……什么事情啊?

  顾朗将学士帽轻轻地戴回我的脑袋上,声音平静,说,天涯,我要结婚了。
  啊。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时之间回不了神。嘴巴安静地张着,半晌,我大笑,说,多好的事情啊,大喜事,恭喜啊!
  顾朗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的光,可是我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咧着嘴巴笑,牙齿熠熠生辉。
  那天的校园里,毕业那天,校园,真漂亮啊。那么多灿烂的笑脸啊。校园的沥青路微微的湿,男孩们的单车轻快地驶过,单车后座上的女孩们安静地靠着他们的背。
  是在倾听心跳的声音吗?
  可是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到啊?
  我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胡冬朵她们恶作剧一样地呼叫着——顾朗艾天涯。顾朗艾天涯。顾朗艾天涯。
  一声比一声大,回荡在毕业前夕的校园。
  我一直一直地回不了神。
  很多年后,胡冬朵送给了我一张相片,那是她毕业典礼那天偷拍的:桂花树下,一个衣衫干净的漂亮男子,满眼温柔表情,望着跳脚站在他面前的眉眼怀着喜悦的女孩。
  胡冬朵说,很多人都看过这张相片。每个人都说,只销一个眼神,就可以看出,相片里的男子和女子,很相爱。每个人还都问过,后来,他和她,在一起了吗?
  后来,他和她,在一起了吗?
  后来,所有相爱过的“他和她”,都在一起了吗?
  那天,顾朗离开后,我竟然没有哭,反而笑得跟吃了耗子药的千年老妖一样,热情澎湃的加入了胡冬朵她们。一直在拍照,一边拍照一边纵声大笑。我们拍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把最张狂的笑容留在了这个抛撒了我们四年青春的地方。

  校园的小树林,是恋人们的天堂。记得有一次,期末考试时,胡冬朵跑进小树林边上温习,结果发现了一个用过的避孕套。然后她深受刺激,觉得自己被玷污了一般,复而觉得整个学校都被玷污了……再后来,她又觉得莫名的激动,跑回宿舍,带着我们一帮人来瞻仰那个玩意儿,当时的我们啊,那群浩然正气的大一女青年啊,一边故作冷漠地鄙视着、一边贱兮兮地兴奋着。其实到现在我都没整理清楚,我们在兴奋什么。哦,或许,是我们第一次触到了青春的禁区话题。


  散伙饭那天夜里,我喝得烂醉,但是依旧笑得很明媚。然后,胡冬朵就一个人背着我走了很远,最后太累了,她干脆就扯着我走,像扯一个布娃娃一样。等她扯着我走回了学校,我也已经变成了个破布娃娃。

  她倒是也想打车,可惜的是,没有人民币;也曾翻过我的口袋,可是我的口袋里,只装着一条银色的链子,上面挂着一只飞鸟样的吊坠。
  这条银链是我十三岁的最后一天,顾朗买来的,如今已然蒙尘。
  从十三岁到二十二岁。几乎十年时间啊,原来,原来,我喜欢了你这么久啊!
  眼泪掉落的那一刻,喉咙就像被割破一样疼痛。
  午夜时分,学校门口,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胡冬朵的大腿,放声哭泣。


 02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那是多么久远了的时光,我却始终惦记不放。
  那时,我刚念初二,十三岁的样子,年龄比同年级的女生都小。因为老艾同志,也就是我的父亲,坚持我是一个神童,不是凡人,过早地把我塞进了学校。遗憾的是从小学念到市立第七中学,“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成绩表明,我不是神童,老艾纯属一厢情愿。当然了,运气好的话,十几年后,我或许会成为神童他妈。

  再说第七中学,它分为高中部和初中部。所有七中的人都知道,高中部二年级有个叫顾朗的男生,他是第七中学的校草,眉如远山,眼若明星,样子好看到爆。
  那时的我,做不成神童,索性做了凡人,而且小小年纪动了凡心,和学校所有小女孩一样,有着那个年龄特有的浅薄,喜欢眉眼干净、衣衫干净的漂亮男生。
  顾朗就是这样的男生,连笑容都干净异常。
  那时的他,成绩优异,深受老师喜欢;样子好看,为一群女生暗暗喜欢;篮球打得不错,不是书呆子,学校里有一帮关系不错的男生做兄弟。总之,风头一时无两。
  说完了顾朗当时,再说那时的我吧。
  十三岁,我正处于人生的第一个苦恼阶段。原因是我的身高,十三岁的年龄,我只有一米四不到的样子。
  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整天晃荡着一“根号2”的身材在学校里转悠,是多么郁闷多么幽怨多么憋屈的事情呀。尤其是同班同年级的女孩子,都一个一个有变身白天鹅的迹象。

  其实,“根号2”的高度,不是不可以忍受,只是,当时的我,不仅仅是高度问题,而且连上下身比例都销魂得要命,脑袋大得出奇。用我妈的话说,要老命了,艾天涯你怎么长得跟个乒乓球拍似的。我老妈一生没有别的优点,唯一的优点就是:说话特准特狠。

  一个乒乓球拍式身材比例的我,在那个特殊的年龄里,曾多么仓惶和苦恼啊。我妈这个精妙的比喻,在我心里一直留下了深深阴影。多年后,当我看到那个叫《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动画片,我就觉得里面那个大脑袋的儿子简直就是我失散多年的胞弟,那小身材,那大脑袋和小短腿的销魂比例。亲人啊。

  所以说当时的我,就算每天像向日葵一样,狂热地追逐着小太阳顾朗转悠,也白搭。并非顾朗浅薄,是当时的我,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路人甲。
  我的身高问题,让我妈和我爸都很揪心。能不揪心么?自从十岁开始一直到十三岁,我压根就没有再长高一厘米。我一度深深地怀疑,是五年级给我写情书的那个男生,在情书上涂了什么江湖奇毒,如果我看完情书不从他的话,就只能身中奇毒无药可救。想到这里,我真是万念俱灰啊。

  十三岁小姑娘特有的焦虑与绝望,绝对不比我爸妈少一点儿。我甚至考虑过自杀。连自杀方式、自杀地点我都详细思考出很多来,我甚至都想好了自杀后墓碑上的铭文。
  因为身高问题,我变成了同学们嘲笑的对象,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那些十四五岁的男生女生对我有这样的孤立。
  当时小姑娘的我除了不长个,人品心地都很不错。
  马路上捡到五分钱,虽然找不到警察叔叔,交不到他手里面,但是我会交给班主任,交给班长。学校大扫除时,我也会很积极地干同学们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为了讨好他们,我会站在四楼窗户外擦窗户的玻璃,因为身高不够,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我会踮着脚跳起来争取将高处的玻璃也擦干净。可是,我依然是他们嘲笑的对象,他们说着笑着看我像一个猴子一样在窗户上活蹦乱跳,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我想,如果当时我摔下四楼的话,他们肯定会很欢快地跑下去观摩——一只猴子自由落地时的姿势。


  我敢说,那时候,头破血流、脑髓崩裂的现场一定要比她们的笑容还要灿烂得刺眼。
  夏桐曾问我,你记恨她们吗?
  其实,夏桐好奇的不是我记恨不记恨,而是好奇我为什么没有先于马加爵同学变成“锤头帮”帮主。其实原因太简单了:先天不足决定了,一个乒乓球拍再怎么折腾也变不成石工锤的。

  而且,说起来,我应该不记恨吧?
  因为他们让我的心脏变得足够强大,这样,在未来不可预知的路上,我更顽强坚韧地面对着生活,面对别离,面对死亡,面对转瞬即逝的欢乐和突如其来的悲伤。如果没有那段被孤立的时光,我想我自己一定是一个瓷娃娃,在后来的生活与困难之中,一碰即碎。

  当然,我知道,很多像我一样有过这种不幸时光的女孩,在内心深处肯定是羡慕那些瓷娃娃的,谁不想一直被呵护、被宝贝呢?私心里,谁愿意一直是丑小鸭,而不是公主呢?

  每次说起公主这个称呼,我会想起两个人,一个是叶灵,一个是杜雅礼。不同的是,叶灵像被老国王宠爱在膝下的小公主,而杜雅礼是那种气场很大将会继承王位的长公主。

  叶灵。
  如果没有叶灵的话,我和顾朗的一生,将会是两条相隔遥远的平行线。
  我将在十三岁过后不久的日子,将他遗忘;再跟风似的暗恋上别的男生,再抽筋似的遗忘;再暗恋,再遗忘……然后在一个湿漉漉的年龄里,遭遇一场初恋,刻骨铭心,死去活来,劳燕分飞;然后厌世,绝望,最后麻木;不咸不淡地谈几场恋爱;最后,在合适的地点,遇到合适的人,然后你是我的MR.RIGHT,我是你的100%GIRL,王八看绿豆,对眼了,不如结婚了吧。

  然后,再在很多很多年后的一个黄昏的街头,黄脸婆的我,牵着孩子的手,看到一个三百斤的大胖子。他对我说,嗨!这不是那个……那个谁……哦想起来了,我们学校的小矮子吗?

  我一手拿大葱,一手拎孩子,满头大汗仔细辨认这个三百斤的物体,最后粗声粗气说一声,大哥,你谁啊?
  那三百斤的大胖子冲我飞了一媚眼,说,我是市立第七中学当年的校草顾朗啊,当年你们那帮小女生对我围追堵截,要死要活,你都忘记了吗?
  我翻烂了眼睛也想不起谁是顾朗,于是对着这个大胖子吼了一句,滚你妈的死流氓!不想活了,拿老娘寻开心!
  最后,孩子被我母夜叉般的嚎叫吓得嚎啕大哭。
  ……
  画面在此定格,瞬间碎裂。
  碎片纷纷剥落,划破了岁月的脸,时光匆匆,画面回到了十三岁。那时的男孩,那时的女孩,那时的怦然心动,那时的星光流转,那时的低回羞涩,那时的眉眼。
  岁月最终粗糙了眼睛,生活无情砥砺了人心。
  或许,只是或许,事情过后的某个安静的傍晚,一天操劳之后,我在厨房摘菜时,心脏突然咯噔——沉了下去,于重重叠叠的时光中,记起了那张脸。
  可还能怎样呢?我是一个粗糙了的妇女,而他只是一个三百斤的大胖子,我们中间只剩下大片回不去的时光。
  残酷的时光。
  所以说,如果没有叶灵的话,上面应该就是我和顾朗结局的最好写照。
  可是,上天将这个叫做叶灵的姑娘,送进了市立第七中学,送进了我的世界,拒绝都拒绝不了。
  不过,话说回来,叶灵,确实是我十三岁时,上天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因为自从有了这个女孩,我的生活变得轻快起来。很多事情,有个人陪着你,共进退,同命运,不再孤单,不再寂寞。

  这算不算就是年少友情的悄然开始呢?
  


03 你有过这样卑微的十三岁吗?

  叶灵是中途转学到我们学校的。
  她走上讲台,像一只白天鹅一样,姿态舒展,只是笑容之中,带着莫名其妙的疏离,好像习惯了孤单。全班女生顿时腰板坐直了,进入了紧急警备阶段;不过,比女生的腰板还要直的是我们班男生的眼睛。

  直,真的很直。

  班主任欧阳老师让叶灵自我介绍,她憋了半天,才说,我……我……我叫……叫……叶灵。
  声音里有些抖的味道,她的底气远不如她的仪态。
  男生们的眼睛依旧像手电筒一样唰唰地闪在叶灵身上,电力强效持久;而女生们从她的自我介绍里面,读到了特殊的信息,所以长舒了一口气,有些女生甚至私下交耳:就一花瓶嘛,还是结巴!语气很不屑。

  我看了叶灵一眼,还来不及给她的美貌打分,后座一个讨厌的男生就故意甩钢笔,钢笔水甩在我的后背上。我狠瞪他一眼时,他笑得像一只抽风的狐狸。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安静地看叶灵,而在我身上穷折腾。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样子就是为了逞英雄,引起美女叶灵的注意。
  男孩子都这样,青春期,总是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来吸引女孩子。这是雄性动物的共同点,雄孔雀自恋狂似的开屏,雄猩猩神经病似的捶打胸部,还有一些动物为了求偶假惺惺地决斗。唉,神奇的荷尔蒙。

  如果说,当时的我,有些谄媚似的讨好同班很多人,忍气吞声,但是对于这个瘦得跟猴子似的男生,我却不习惯客气,丫在这个学校里,也是备受欺负的人物,就敢在我脑袋上兴风作浪。

  这个拼命在叶灵面前做小丑的男生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叫古肥。不过,我一直喊他胡巴。
  我从心里鄙视这只浑身上下没有别的、只会摇尾乞怜的“尾巴”男生。改了他的姓,应该是我当时所能想到做到的对他的最大侮辱。
  每个月光很好的晚上,我都会放下作业,跑到窗前,傻乎乎地双手合掌,抵在下巴上,虔诚地模仿油画上的少女祈祷状,对着那轮傻月亮祈祷。那时候,还没有“子啊,带他走吧”或者“白云她妈,带他走吧”等现成的便民咒语,于是民间自创性咒语“胡巴,胡巴,你去死吧”,就成了我祈祷时的专用咒语。每次我和胡巴对打,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天上人间时,只要你经过我家窗口,就会看到一个长得像少女的伤痕累累的乒乓球拍在虔诚地祈祷。

  很显然,我的祈祷没有多大效果,否则,叶灵第一次来我们教室时,胡巴也不会健在,而且这么得意地往我身上甩钢笔水,笑得像一只抽风的狐狸。
  我很恼怒地转身,快速出击,将胡巴的铅笔盒给拽到了地上。
  砰——铅笔盒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惊动了全班同学,也打断了欧阳班主任要求大家多帮助新同学叶灵的讲话。
  胡巴猛地站起来,像一个勇士,没等欧阳老师问,他就说,老师,艾天涯她把我的铅笔盒给弄掉了。
  告小状的白痴!怪不得身体健全,还和我一样,处于备受同学欺负的阶层。
  全班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胡巴很小人得志的表情,我慢吞吞地站起来。
  小个头的人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装,也可怜,我低着头,说,老师,我不小心……刚才……刚才有人在我身后洒水,我被吓到了,就转身,结果不小心把他……的铅笔盒给碰掉了……说完,我就转身冲胡巴道歉,说对不起啊,顺便让欧阳老师看身后的“水迹”——于是胡巴的钢笔画出的“墨梅”图就这么明艳地盛开在了教室中。

  其实,我从小就有些小邪恶,遗传自我妈。这些小邪恶在和胡巴的斗争之中表现的淋漓尽致。
  欧阳老师看着胡巴,还没开口,胡巴就急着辩解,老师,不是我。我没有钢笔。不信,你来搜。我同桌可以作证。
  就在欧阳老师要下去搜之前,站在讲台上的叶灵,突然开口了,那么突兀。
  她很焦急,有些打抱不平的意味,老……老师,就……就……是那男生……刚才甩钢笔……讲……讲台……我我我……看到。
  全班同学在她的口吃声中,轰然大笑。
  女生如获至宝地确定了这个漂亮外侵者的缺点。男生哄笑,应该是为了日后自己同这个原本以为会是白天鹅一样的女孩相处提供底气吧——你也就那样,以后,不要跟我们装天鹅,不理睬我们的搭话,不接受我们的情书,不接受我们的礼物和好意。我们是平等的。


  当时的我,很吃惊地看着叶灵,我想过我们之间或许会有交集,但是我没有想过会这么快。
  叶灵的脸在哄笑声中变得通红。
  那天放学,很多女生在做值日时,悄悄咬耳根。
  ——看不出这个结巴,巴结老师还挺有一套的。
  ——可不是吗?本来还觉得她那么漂亮,口齿不清很可怜,啧啧。
  ——漂亮?她也叫漂亮?
  ——也就那样。不说了不说了,赶紧打扫完卫生,否则顾朗的篮球比赛就没时间看了……
  ——啊,顾朗……
  叶灵在那些不堪的话语中,默默地走出教室,很显然,她还不习惯这种新环境里的挤兑和孤立。好在我已经习惯了,我背上书包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暗暗地想,或许,我会教会她习惯这种生活的。

  说起来,那个年龄的小孩确实蛮奇怪,她们用挤兑同一个人来统一战线,用说别人坏话来巩固彼此的感情。对于我这种低级动物,她们孤立,我可以理解;对于叶灵这种好看的女孩,她们也孤立,这真是解释不清楚。

  不过,我的梦想,还是有一天可以正常地长高,能加入她们,一起去说别人的坏话也好,一起去挤兑别人也好。因为我不想孤单,不想没人说话,不想永远只是别人眼里的笑话。

  你有过这样卑微的十三岁吗?
  你的青春中有过类似卑微而邪恶的念头吗?
  叶灵。
  下楼梯时,我喊了她的名字。
  她转身,抬头,看到是我,眼里泛起大片的阳光,她很用力地说,你……你你叫我?
  我点点头,很轻快地下楼梯,走到她对面。她高高的,瘦瘦的,第一天来学校,没有穿肥大的校服,浅蓝色的小外套,里面是那种带蕾丝花边的立领小衬衫,衬出她长而细的脖子,像公主一样。

  少女时代,我和很多女生有同一个梦想,就是很想拥有一件漂亮的带蕾丝的衬衫,将自己打扮成公主一样。
  很奇怪的。
  十几岁时,我们那么钟爱蕾丝,觉得它会让我们变成公主。
  二十几岁之后,我们学会了质疑蕾丝,觉得过多的它出现在我们身上,会让我们看起来很廉价。
  我扬起脸,视线瞟过她好看的衣裳,迎向她清澈的眼睛,轻声说,谢谢你啊。
  叶灵笑了。
  那种笑容,就像一朵花儿盛开一样,那样舒张着,带着香气的笑容,缓慢地盛开。这么多年,我都忘不掉。
  我无数次企图模仿这种微笑,如同花草开放时一样舒展的微笑。这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笑容,它亲切而温柔,仿佛一触碰到她的笑,你就可以走进她的内心一样。
  一个女孩,对着另一个女孩,敞开心扉毫无掩饰地笑。
  我知道她说话艰难,所以,没有再等她开口,我连忙介绍自己,我说,我叫艾天涯,名字很好记是不是?天涯,就是天涯海角的天涯。别人都说我妈妈不疼我,将来想我离他们远远的,所以哈哈,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你叫叶灵吧,你长得真好看,你的名字跟你的人一样好看……

  楼梯间里,我叽里呱啦地冲着叶灵说了一堆之后,擦擦汗,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并非我聒噪,我只是不想让她多说话,我知道她的短处,我怕她难堪。所以,我就像一只多言多语的鹩哥一样,拼命填补着我和她之间的缝隙,生怕有沉默。
  我想,这一点,叶灵是懂的。
  因为彼此懂得对方的美好与善良,所以,十三岁那年,我有了人生之中的第一个好朋友。从此以后,高高瘦瘦的叶灵和矮矮瘦瘦的艾天涯,便成了市立第七中学的一道特殊风景。

  没有人嫉妒我和叶灵之间的友谊,因为她们似乎不屑于,一个结巴和一个矮子的友谊,有什么可羡慕?真是奇怪,她们为什么总是拼命发现我们俩的缺点疏远我们,而不是发现我们俩的优点来接纳我们呢?比如叶灵那么善良漂亮,艾天涯那么热心机灵。

  没有羡慕自然不会有嫉妒,所以她们最多背后里嘲笑。或者课堂上叶灵回答问题结巴不成声时给予夸张的哄笑声,直到叶灵红着脸坐回座位上。

  那时候,手机尚不普遍,所以我不能给叶灵发短信安慰她,我只能递小纸条给叶灵,上面写着:叶灵,别难过。老师是猪头。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猪头。然后落款:天涯。

  我在等着叶灵扑哧一笑的样子,没想到小纸条刚抛起,语文老师就发觉了,一个箭步冲了下来,按住了叶灵的手,试图夺纸条,可纸条落在了地上。胡巴这个混蛋,一看纸条落地,连滚带爬地冲出座位,将纸条捡起,谄媚地交到老师手里,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老师打开纸条时,我的脑袋都大了。果不然,她看到纸条上画的猪头,顿时怒火中烧,将我呵斥了一顿,顺便扔到教室外面,罚站。


  04 他明若灿烂星辰一样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种既美好又骄傲的神情。

  我走出教室接受语文老师赐予的罚站,两只脚还没站热,叶灵也在同学们的一阵哄笑声中,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她看着我,笑笑,安静地站在我身边,顺手拨弄了一下我被走廊上的风吹乱的头发,她说,天涯,我……我我来陪你。
  原来,叶灵跟老师为我辩解,是她递纸条给我在先,我只是回纸条。所以,语文老师发话,你要是愿意,也去站着吧。叶灵就走出来了。
  我知道,说话对于叶灵来说,是很窘人的事情。我一直在想象,叶灵当着全班同学跟语文老师说完整那一句长长的话,需要的勇气和时间。
  长大后,我听很多人谈论女生之间的友谊,他们用那么冰冷的眼光,那么理性的思维挑剔着辨证着,女人之间的友情是乏味的,虚伪的,或者说是掺杂了太多杂质的。
  就好比他们解析爱情,情天恨海。
  我羡慕他们的理性。但是我依旧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你愿意为她变得强大,愿意与她同进退。哪怕只是某一瞬间。
  那天的走廊上,罚站的我和叶灵,遇到了我们的宿命。
  顾朗。
  空空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时,我正在给叶灵小声恶补校园江湖规矩,让她千万小心我们的“杀手”数学老师,上谁的课都可以造反,但是“杀手”哥哥除外,他会让我们死得很惨很惨很惨。

  叶灵看着我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的样子,像看一个小孩子一样,抿着嘴巴轻轻地笑,直到脚步声响起时,她轻轻转头,看到了一群人走来。
  一群男孩子刚从篮球场下来,带着一身汗水经过,咋咋呼呼得走过我们身边,他们一定是被漂亮的叶灵吸引了,所以耍帅似的玩着篮球,吹起响亮的口哨,说话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根本不管班级里还有上课的学生。

  那时那刻,我站在叶灵身边,像一个卑微的丫头。
  当我骨碌碌的眼睛看到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因为手臂受伤而皱着眉头的男生时,我简直绝望了——顾朗,怎么会是顾朗?
  天啊。
  神啊。
  佛祖啊。
  我宁愿此刻是站在厕所门前遇见他,或者是抱着垃圾桶遇见他,甚至是被“杀手”老师虐杀得不成人形的时刻遇见他,也不愿意和漂亮的叶灵站在一起遇见他,我的小心灵顷刻之间更卑微了,全然没有发现,当顾朗走过时,叶灵眼里陡然而起的光影——浩浩淼淼,如同春天的湖水一样。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顾朗呀。
  初夏的那个下午,太阳已经暗下去了的下午,天边只有玫红色的云朵,它们像我怯怯的心事一样柔软。
  心一下子不知道漂浮到哪里去了,只觉得两手心全部是黏湿的汗。
  他经过时,手里握着一根天蓝色擦汗用的毛巾,上面居然是小熊图案。他看了叶灵和我一眼,眼神柔和,没有惊讶也没有探询,也没有漠视,只是淡淡的。
  我的眼睛偷偷溜过他受伤的手臂,那浅红色的伤口,突兀在他上臂。让我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里,对着月亮祈祷胡巴这个小贱人早早夭折的同时,不断地惦记顾朗的伤口,他好了没有?伤口疼不疼了?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愈合啊?手臂上会不会留下难看的疤痕呢?

  真是的,为什么不涂红药水啊?为什么不包扎一下呢?

  嗯,顾朗应该是那种很坚强的男孩,所以,才会对这种伤口满不在乎。
  哎,其实只是很小的伤而已。
  只不过伤在了十七岁的顾朗身上,落在了十三岁的艾天涯的眼里。
  所以,变得隆重。
  就像是一段爱情,对于成人来说,可能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情事;而对于十三岁的女孩来说,却是盛大事件,足以颠覆她们的人生。
  他是谁?这是叶灵跟我说的第一句不结巴的话。她的眼神莹莹,就像面对猎枪的小狐。
  顾朗。我说。
  很显然,叶灵希望我像以往那样,叽里呱啦透露更多的讯息给她,可是我的舌头却跟打结了一样,就是说不出来更多话语。
  我的一声“顾朗”,引起了那些男生的注意。他们本来已经走过,却又转头冲我们笑,做鬼脸。当然,确切地说,应该是冲叶灵笑,一边笑,一边起哄,啊呀,喜欢我们老大啊,写情书记得送到高二(三)班顾朗收!说完,就嘻嘻哈哈地扯着顾朗走了。

  顾朗回头。
  笑笑。
  恍若惊鸿。
  从他明若灿烂星辰一样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种既美好又骄傲的神情。
  美好与骄傲,这正是在卑微的十三岁时,我所缺少的。
  所以注定,一生难忘。


  05 女孩子总会有这种那种的无关重要却显柔弱的病症,来显得矜贵。

  叶灵的到来,让我们班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前,多了一群偷看她的男生,弄得我们班每到下课就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叶灵给我递小纸条,写着:天涯啊,他们真讨厌,就像一群小丑一样。
  我看到这种纸条,心里就偷偷地想,如果我的生活中,能有几个这样的小丑,该多美好啊!那样子,如果胡巴再欺负我,我就关门放小丑!
  不久,一群女尖子生跟欧阳班主任抗议,说那些外来学生围观班上某女生的嘈杂声,让她们的学习很受干扰。
  真是胡扯!
  没见班上哪位神仙下课十分钟还背书啊,摆脱了四十分钟的煎熬一个一个都兴奋得跟抽风似的。上厕所的上厕所,看小书的看小书,去小卖部的去小卖部,说悄悄话的说悄悄话,欺负我的胡巴依旧欺负我……

  欧阳班主任是个好老师,他也只是笑笑,说这个事情他会处理的。其实,当时的他,应该了解这群青春期少年的微妙心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欧阳老师并没有找叶灵。不过,给叶灵递情书、送礼物的男生真不少。
  那段日子,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帮叶灵抱礼物和声情并茂地朗读情书,幻想这是一群男生送给我的礼物,写给我的情书,我是不是太无耻了?
  礼物没有什么亮点,就是幸运星啦,巧克力啦,八音盒啦,或者讨女孩子欢心的小绒毛玩具。倒是情书,内容包罗万象,深刻体现了汉语言的伟大以及中华男儿勇于创造的精神。

  中规中矩的情书有,那些美丽的少年情怀,滚烫的话语,读得我脸红心跳,觉得自己好像看了H书一样罪恶。
  有些情书就比较搞笑,板板正正地写着、姓名、身高、体重、爱好、优点、住址、联系方式,回顾过去,瞻仰未来……大学毕业时回想起来,整一个求职简历。
  有的情书干脆抄袭歌词,三张纸的情书满满的全是当时的流行歌曲,什么“你这样一个女人,让我欢喜让我忧”,什么“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什么“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为什么每个哥哥只能娶了眼泪”……我一边吃他们送的巧克力,一边想呕吐。

  虽然我思想很早熟而且有些小邪恶,但是毕竟只有十三岁啊,这简直就是荼毒祖国花朵儿。
  还有一些情书竟然写得像遗嘱一样,什么“我死以后,我的墓碑之上,要刻着你的名字,叶灵,我的妻。我的身体属于你,心属于你,呼吸属于你,思想属于你,灵魂也属于你”。弄得跟五马分尸一样。

  无独有偶,大学时,冷面桃花女夏桐也收到一封类似的情书,什么“我的爱啊,我把我的心掏给你,把我的肝捧给你,把我的眼睛剜给你”——夏桐一边在宿舍里听我朗读,最后恶狠狠地来了一句:老娘不要那些,老娘要你的肾!


  从初中到大学,我一直有个业余爱好,就是给朋友们声情并茂地朗读她们收到的情书。
  说起叶灵收到的情书中,最恐怖的是居然有血书,不知道是用狗血猫血还是老鼠血写着大大的:叶灵,我爱你!末了,还用圆珠笔注明:叶灵,你若是不接受我,我就会每天用血给你写情书,直到你答应那天。

  简直就是精神分裂外加妄想症和自残症患者。他妈大米白面养了他这么大,没养成饭桶,养成了一血桶。
  叶灵当时被这封血书给弄得不知所措,她担心,这个男生会一直这么自残下去。害得我当时也跟着惴惴不安,甚是纠结。
  十几岁的女生,何曾见过这种阵势?也或者,那个刚刚开始偷读言情小说的年龄,觉得这种激烈的爱情方式,才是爱得炙热爱得真诚爱得永垂不朽的最好诠释方式,那情圣的执著劲儿,放在琼瑶小说的男主角堆儿里,也是拔尖儿的!

  说起来,那血书男生还是蛮有毅力的,一连写了六天血书。弄得我和叶灵每次看到血书,就像看到了江湖追杀令一样惶恐。
  送情书的六天。
  第一天,他缠了一块创可贴。
  第二天,他手上缠了两块创可贴。
  第三天,他手上缠了三块创可贴。
  ……
  第六天,他十个手指头上全部缠上了创可贴……
  我替叶灵哆哆嗦嗦地接情书时,还结结巴巴地问那男生,今天……不不不是应该六六……六个吗?怎怎……怎么成……十个了?
  那男生很不自然地笑笑,说,一个手指头挤出的血太少,割了五个手指头才凑够。可能这段时间用血过多。说完,他就像一个为救美女而深受重创的江湖侠客一样捂了捂伤口。

  十几岁的年龄,喜欢偷看言情小说的女生,总是容易善感。所以,我看着江湖侠客男那缠着创可贴的十个时觉得他真是杨过再世,太深情、太有爱了,忍不住眼圈都红了。
  我不知道是想起了顾朗,还是想起了某本言情小说里的深情款款的男主人公,总之是为血书男生心酸极了。
  把血书递给叶灵时,我的眼泪都嘀嗒嘀嗒地下来了。
  叶灵听我心酸的叙述,眼睛也红了,几乎是抖着手将血书打开,然后深深看了一会儿,又抖着手将情书合上。
  她问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半天,摇摇头。
  两个年少的傻子。
  很多年后,有个叫江寒的男子曾经问过我,在顾朗遭遇刀伤、生命危在旦夕时,面对医院里哭泣的我,那个男人眯着眼,面容冷峻而淡漠,眼睛里如同堆着冰雪,好看唇角弯起刀锋一样的弧度,他说,你们女生是不是看到男人为你们受伤、自残、吐血、下跪什么的就特来劲?!他说,艾天涯,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觉得小生活澎湃激扬,有滋有味!

  他还说了什么?
  哦。他还冷笑着,说,真扯淡,你们这些写字的清一色的脑袋有问题,写书写多了,写到生活和小说分不开家了!
  然后,医院的长廊里,他苦笑了一下,决绝而去,只留下一句话:艾天涯,认识了你,我倒了八辈子霉!
  如果可以,我真不愿想起他的名字,不愿想起他的眉毛他的眼。可是,命中注定,这个叫做江寒的男子,是我的劫数。
  劫数中的劫数。
  江寒说得对,女生在这个问题上确实有些变态,就是受不了男生为自己自残、受伤、吐血、下跪——这种在电视剧和小说里常常发生的事情,一旦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发生在身边,那种恍如入梦入戏的恍惚,觉得自己成了某电视剧、某小说的女主人公,这种代入感和女生特有的母性纠缠在一起时,就容易不忍,容易心疼,容易掉入里面。

  最后,叶灵决定,约血书情圣谈谈。而且,要求我在旁边做补充,以防她着急起来,说不清楚。
  那个时候,我正在教叶灵慢慢说话,不要着急,这样可以减少结结巴巴的频率。
  叶灵说话慢时,就像是唱歌一样,声音软软的,绵绵的,那么好听。


  她偷偷地练习过最多的话语,就是:顾朗,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第七天,就在我和叶灵决定用我们博大的爱,来拯救这个血书情圣陷落的灵魂时,血书情圣和他的血书一起消失不见了。
  第八天,下午放学时,我和叶灵刚走到校门口,只见两辆单车如同漂亮的蝴蝶一样,从我们身边飘然而过,是血书情圣哥哥和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子。他们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甜蜜,喜悦得就跟化蝶得以双飞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一般。

  我和叶灵差点变成校门口的雕塑。
  后来,听校园里隐隐约约的传言,才知道,血书情圣李容的伟大事迹。
  这个高二(三)班的男生给叶灵写血书,写到第五天时,有些绝望了,索性多写了四封,然后将五封血书群发给他觉得都不错的女生。当天下午,有两个女生,一个叫陈娇,一个叫隋菲菲,都给了李容甜蜜的回应。

  李容那颗少年的心脏,当下就犹豫极了。
  这两个女生,在他心里好像是半斤八两,难以比较胜负。如果是陈娇和叶灵,或者隋菲菲跟叶灵的话,他当然奋不顾身地冲向叶灵……毕竟鲜血不能白流,在叶灵身上流血最多嘛。

  最后,李容好像当天晚上请了一帮兄弟去网吧狂玩CS。那个时候,CS刚刚流行起来, 当时叫做“半条命”。
  一帮男生,分成两个队打比赛。一个队伍代号“陈娇一统天下”,一个队伍代号“隋菲菲千秋万代”。
  为了公平起见,李容没有代表“陈娇”出战,也没有代表“隋菲菲”出战,而是自己躲在一边玩红警,等待命运的降临。
  于是,“陈娇”和“隋菲菲”混战起来。
  “隋菲菲”心狠手辣划了“陈娇”一刀,“陈娇”一跺脚,说时迟那时快,就给“隋菲菲”一枪;“隋菲菲”心生怨愤,毫不手软扔“陈娇”一手雷,“陈娇”恼了,就给“隋菲菲”一枪爆了头。

  最后,一夜鏖战,陈娇胜利了,一场男生们的CS,让血书情圣李容终于名花有主了。
  据说,顾朗也参与了那场战役,代表陈娇出战,杀敌无数,神勇天成。我一度怀疑,顾朗是不是暗恋隋菲菲啊,要不干吗那么神勇?
  后来,这群通宵HAPPY的少年清晨溜回学校时,被副校长江别鹤给逮住了。除了顾朗,其余男生,全部被罚在操场上做蛙跳。
  当时,包括江别鹤在内的学校老师,对顾朗真是有爱极了。
  谁都喜欢成绩好的学生,何况这个学生又模样好看,而且据说家世不错。当时的顾朗,在学校,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我一直以为,一个人的成绩足够好,而样子也不错的话,就会得到老师的喜欢,比如顾朗。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我忽视了最大的原因,那就是顾朗有很好的家世,这才是根本中的根本、关键中的关键。所以,即使那天清晨,顾朗没有接受副校长江别鹤的好意,副校长也没有对他动怒。

  顾朗冲副校长笑笑,说,谢谢江校长关照。不过校长,最近学习好累,功课也紧张,就让我也去锻炼一下吧!
  江别鹤一愣,看看顾朗,笑笑,挥挥手。于是,顾朗就和那群男生,一起在操场上狂练蛙跳,一直到累倒在操场上。
  一群男生,四仰八叉躺着。
  一个一个有气无力地伸腿踹李容,说,妈的!都是为了帮你小子选妃子!每人一瓶可乐,否则,篮球场上帽死你!然后,他们转向顾朗,说,你真够哥儿们够义气,没扔下兄弟们。

  顾朗就躺在操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是摆了摆手,笑笑,并不说话。
  少年时代,男生的友情,大多发生在一同受苦一同受罚之时,当然,还有,一同玩游戏一同打架。
  他们的友情,就在这些生活的节目之中巩固起来的。
  血书情圣李容原来没有我和叶灵两个傻瓜想象的那么悲情。
  第一次,我开始有了疑问,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不认真,可以转头就给忘记,甚至可以轻易代替。
  情书收多了,叶灵的小心脏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她一字一字地用最慢的语速跟我说,艾天涯,要不,我也给顾朗写情书吧?
  啊?我的嘴巴张得老大,看着叶灵。
  叶灵没有在意我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惶惑着,不过,你说,他他……他会不会因此瞧不起我,觉得我一点儿都不矜持呢?
  哦。我的嘴巴闭上,没有参与她的谈话。
  但是,我在不久之后,参与了她的行动,成了情书特使。


  06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关于叶灵的各种传言,在她到来的几个月里,传得沸沸扬扬。校园的流言蜚语绝对不比八卦小报少。要是学校能了解到这么大的市场潜力,办个八卦校报,保准讯息量第一,销量也第一。

  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她们私下议论。
  ——听说了没有,叶灵在追顾朗呀,嘘。
  ——嘘什么嘘,就她那样,顾朗会喜欢她?
  ——她挺漂亮的哦。
  ——啊呀,那叫漂亮啊,你是不是没看过漂亮女生啊。
  ——漂亮有什么用,结巴一个,顾朗才不会喜欢她呢。
  ——是啊。嗳,你们知道不?我听我哥哥的朋友说,叶灵以前是他们学校的,成绩全年级倒数第一耶,而且还留过级的啦。
  ——啊,原来比我们年龄大啊。我就说嘛,要不会那么高嘛,原来是留级生啊。年龄这么大还和一个小矬子在一起,真够蠢的。
  ——还有还有呢,听说她爸妈不是她亲生爸妈,是她姨夫姨母……
  ——她命硬得很呐,听说克死了她的姨母后,那个赌棍姨夫就对她非打即骂的,听说她姨夫还总是对她毛手毛脚的……
  ——啊!要死了,说这些。
  ——嘘……
  最糟糕的是一次模拟考试成绩下来时,验证了她们的话。叶灵居然考了全班倒数第一名,将原本我们班稳坐第一把马扎的胡巴给挤走了。
  胡巴终于解放了,这是历史性的一刻,这是里程碑的一幕。这只抽风的臭狐狸激动得想撞墙。
  欧阳班主任发成绩单时,别有深意地瞥了叶灵一眼,叶灵的脑袋深深地埋在了纤细的胳膊间,乌黑的头发轻轻洒落下来,犹如挽歌。
  他们说,一个女子,脸蛋太美丽,脑子却不够聪明,注定是一种悲哀。
  那天的教室里,我陪着叶灵,安静地坐着,我知道她很难过。
  值日生扫地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扬起的粉尘呛在我的喉咙里,让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这个女孩,只能安静地陪着她。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汪汪的样子,真让人难过,而她又不能顺利地表达自己的难受。
  我拉起她的手,轻声说,笨又不是你的错……说到这里我觉得不对味,可是我说的是事实,叶灵在学习方面确实不开窍。
  当你没法用语言的安慰分担一个人的心事或者悲伤的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叶灵,如果那一刻紧紧地抱住你,就能让我的一生中都不失去你,我想,我会紧紧、紧紧地抱着你。就像抱住我十三岁仅有的温暖与友谊,就像抱住我的一生我的性命。
  第二天早自习,学习委员江可蒙来收作业,收到叶灵那里时,不知道她是故意还是无意跟后面一个女生说,唉,咱们班居然出了年级倒数第一,拖咱们班后腿!真给班主任丢脸!给咱班丢脸!

  当时,我正在忙着抄同桌的作业,江可蒙的话,让我有种想掐死她的冲动。不是吗?你的脸可真够便宜的,别人说给你丢了就丢了?
  叶灵装作没有听见,低着头,嘴巴紧抿,把作业本交到江可蒙的手里。
  江可蒙翻了翻叶灵的作业本,笑眯眯地说,叶灵,你的字不是很好看哦。语文老师给我们的练字贴,你得多练练,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咱们班学生哦。
  呸。你是叶灵她妈呀,你管得这么宽!我一边在心里小声嘀咕,一边埋头抄作业。
  叶灵看了看江可蒙,没做声,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
  我当时真难受,觉得叶灵是因为有我这样的朋友,才被她们孤立的。

  江可蒙觉得无趣,就继续收作业,收到胡巴面前,她拍拍胡巴的脑袋,话语却依旧针对叶灵,说,哎呀,你终于不再是我们班倒数第一了,可喜可贺啊!
  说完,她就转到我面前,脸拉得跟驴一样长,很不耐烦地蹦出两个字,作业。
  我看了她一眼,说,你先收前面的吧,我一会儿就写好。
  江可蒙很鄙视地看了我一眼,说,一会儿写好?是一会儿抄好吧。快上课了,你给我!然后似乎习惯了一样,带了一句,叶灵倒数第一都没抄作业耶,倒数第一耶!
  耶?耶!耶你妈个脑袋!
  自从读初中之后,因为身高问题,我一直是一个不敢多言的乒乓球拍,但是那天,我可能吃错药了,忍不住抽了,我居然瞪了江可蒙,不仅仅瞪了她,还顶撞了她,我说,你别开口闭口叶灵倒数第一,她没惹你好不好?

  江可蒙不愧是副校长江别鹤的亲侄女,一见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冲撞她,骄傲的她差点气昏,直接抱起那叠作业本想在我的脑袋上扣篮。
  就在那摞作业本要在我脑袋上空表演世纪冰雹时,教室门推开了,欧阳老师带着一个头发凌乱、衣服凌乱、面无表情到几乎一脸白痴状又带有一点点小英俊的少年走进了我们班。

  那一霎那,全班女生的眼睛都在这个如同漫画中走出的美少年的脸上定格,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江可蒙一看,手的力度迅速减弱,可是,已经收不了手,她脸上暴怒的表情迅速地变成那种柔弱的神情。作业本如同天女散花一样,在我脑门上飘落。江可蒙“哎哟”一声,倒在我桌子前面。

  我的脑袋还在“满天飞花”之中,没反应过来,她就从地上爬起,抱着膝盖,大颗大颗地掉眼泪,那么委屈的样子,那么委屈的声音:谁绊了我呀?
  你娘的,你就在我身边,还能谁绊了你呀?
  这个恶人先告状!我指天发誓,以我对顾朗排山倒海的暗恋发誓,我“根号2”的身材哪能长那么长的腿去绊你啊。而且,是你欺负我好不好?在你们老江家的地盘上,我绊你,我活得不耐烦了我!

  欧阳老师走上前,把江可蒙扶起来,转身看了看我被“飞花”弄乱了的头发,说,你们俩都没事吧?
  江可蒙大概是做贼心虚,也没敢继续表演下去,否则,按照她的性格,肯定会不依不饶的。而我,顺手揉了揉头发,看着欧阳老师,摇摇头,咬着嘴唇,说没事。
  当我回过神来,才看到,欧阳老师带进来的那个头发凌乱的陌生美少年,正满眼放光地看着我,就像一个饿极了的人看见葱油饼时的眼神。
  至于吗?虽然我的脸大,顶多像个包子,不至于像一张大饼吧?
  欧阳老师平息了我和江可蒙的事件,就拉着那个漂亮男生给我们介绍,他说,这次,我们班又来了一位新同学……
  没等欧阳老师说完,大家已经开始议论起来了。
  ——咱们班怎么这么热闹啊?整天来新人。不过好帅啊。
  ——皮肤黑了点儿,样子还挺好看的。嘿嘿。
  ——一看就是小痞子,帅有什么用,不像好人。
  ——知道什么,那叫浪子气质。
  那男生自我介绍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做酷毙了。他摸了摸高挺的鼻梁,说的每个字都是一个声调,脸上表情也一直是一个表情,波澜不惊的样子,他说,我不想来上学,没法,被逼来的。咱们有一天,就做一天同学吧。

  全班人原先准备的掌声,双手搁在空中,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个一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外来入侵者。
  欧阳班主任也没想到,这个态度散漫的男生,一到班上,居然讲了这么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话。
  欧阳老师走之后,这个未报姓名的男生从自己座位上站起身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到我桌子前。
  他站住,像一头熊似的,霸占在我的桌前。敲了敲桌子,俯身下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可掬,眼神明亮,他说,同学,你叫什么?
  有人窃窃说,神啊,那帅哥浪子,不会是看上艾土豆了吧?

  他回头,凤眼狭长,毫无表情地瞟了瞟那些人,转脸问我,你叫艾土豆?然后笑得开心异常,说,你忘记了,我们以前见过的。真好,又见到你了。你叫我海南岛好了!我有事,先走了,回头见啊,土豆。

  海南岛说完,长腿一迈,动作很帅地跳过了桌椅,回头冲大家笑笑,从课桌里面掏出书包,斜搭在肩上,晃荡着身体,就冲出教室门,逃课去了。
  胡巴不怀好意地用圆珠笔戳我,说,看不出啊,土豆,你怎么跟这种街头小混混厮混在一起啊。
  我不理他。
  老艾曾经教育过我,说,有些事,对于我们来说是举手之劳,但是,你做了,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会永远记得你的这份好。
  这句话验证在我和海南岛身上。那是根本不占据我记忆的事情,却被这个绰号叫作海南岛的男孩记得。
  我很羡慕那些每天可以在家里吃早餐的小孩,从小学起,就羡慕。而我妈却没那个贤惠劲儿,我每天都是自己买早餐,然后在路上吃。要不就是老艾送我去学校,我在老艾的车座后面吃。有时候,我都怀疑,我不是我妈亲生的。

  按照后来海南岛的说法,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在他和妹妹很饿时,有个女孩,把自己手中的葱油饼送给了他。
  在海南岛的回忆中,那是一个很冷的日子,呵气成霜。
  当时的他和“童养媳妹妹”小瓷还没有被穆王爷收养,一直是混迹在社会上的流浪儿。每天靠乞讨偷窃甚至行骗维持温饱。几天前,他在别人的地盘上行窃,被一群小混混给围殴。按照海南岛的吹嘘,他一人放倒十个人不成问题。但是那次,小混混有几十个,所以,他只有挨打的份儿。那天,他受了很重的伤,小瓷跟着受伤的他,足足两天没能吃上饭。

  很饿,真的很饿。
  小瓷蜷缩在他脚边,纤细的胳膊抱着双腿,偎在墙边,冬天的清晨变得那样漫长,她不敢喊饿,因为这时的哥哥受伤了。他靠在墙边,拖着受伤的腿,一边搓手一边东张西望。

  匆匆上班的人为了生活奔忙在清晨,没有人在意他们的存在。
  一个上学的女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张温热的葱油饼,让那个冬日的早晨突然有了颜色。
  海南岛坚持,那个女孩,就是我。
  “我”将吃了一小口的两张葱油饼递给了他和小瓷,满眼悲悯看着已经饿得两眼冒绿光的他和小瓷。
  所以,艾土豆,你是我的恩人哪。
  海南岛逃了一天课后,放学时,出现在校门口,截住了放学的我,跟讲童话一样给我讲我们之间的前尘往事。那天叶灵肚子疼得厉害,提前两节课请假了,不然也会和我一起听到这个童话故事的。

  可是,有这种事情吗?怎么我都不记得呢?
  我想海南岛一定是当初饿得头昏脑胀,看不清恩人的模样,于是认错了人。要知道,我早晨压根只吃过油条和馅饼,没吃过什么葱油饼。
  我看着眼前的海南岛,也不想说太多,只是想纠正他的一个错误,我说,我叫艾天涯,不叫艾土豆。
  海南岛眨了眨细长如凤眸的眼睛,说,哦,艾天涯。没有艾土豆好听,不过,你还真像个土豆。八九岁就上初二了?神童?非人类?不跟我似的,十七岁才混了个初二。不知道老穆怎么想的,非逼我读书。唉。

  我瞪了海南岛一眼,我说,你才八九岁呢。我都快十四岁了。
  啊。海南岛吃惊地看了看我,摇头,说,恩人啊,可真难为你了。都快十四岁了还长得跟个儿童似的,你吃仙丹了吧?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返老还童?
  那天下午,小痞子海南岛,不仅用一个童话证明了我是他的恩人,还用一个事实证明了,他海南岛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就在我要抗议他说我跟个儿童似的那一刻,一群气势汹汹的小混混提着棍子,从远处冲了过来,杀气腾腾的样子。
  海南岛一看情势不妙,嘴里骂了一声该死,撒腿就跑,把他云里雾里找不到北的恩人我给扔到了一边儿。
  结果,那些人追上来时,海南岛已经不见踪影,而我的脑门上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子,我当下被这阵势给吓懵了,居然忘记了疼痛。

  就在我将要被一群人围殴时,一个河马模样的男人冲了进来,看了我一眼,扫兴地嘟哝,KAO!你们砸错了人了!这不是一小孩吗?不是跟小海南胡搞的那小骚娘儿们!去追小海南!

  说完,一群乌合之众就提着棍子,冲向了别的地方,留下一个又愣又懵又疼痛不止的我。

  07 从此,我们青春的悲伤欢乐被缝合在一起。

  鲜血,一滴一滴地,从我脑袋的伤口上流了下来,温热,黏湿,漫过我的双眼,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鲜红色。
  神奇的是,我居然没有晕血,更没有像小说里那样,昏死过去,而是忍着痛、挣扎着向学校传达室走去。
  以前,看言情小说时,男主人公总在女主人公最可怜的时候出现,可惜的是,生活不是小说,顾朗没有出现,没有拯救可怜的我。高中部是有晚自习的。
  这时,胡巴推着单车从校门走出来,他一看我,连忙将单车停住,走上前来,仔细地看我,说,啊呀,土豆,你也有今天啊?报应来得太快了吧?
  说完,他用手摸了摸自己脑门上不久前被我用板凳砸出的伤,又看着我流血的脑袋,居然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我那么生气,却无反击之力,只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一个踉跄,我一头扎在胡巴怀里,鲜血沾在胡巴的校服上,大片大片的红色。胡巴下意识地想推开我,可这个抽风的狐狸似乎还有些良心,他看着我,惊恐极了,哎,哎,土豆,你不会死了吧?哎,哎,天涯……

  就在他焦急而不知所措地喊我名字时,海南岛居然又逃了回来,一把将我从胡巴怀里拉起来,一看我满脑门的血,他似乎明白了与自己有关,抽风似的冲胡巴喊,不知道救人啊,你傻啊!

  说完,就像拎小鸡仔似的拎起我,抱在怀里,跑向学校旁边的一个诊所。
  他不敢去校医院,怕入学的第一天就捅出篓子,让好心收养他和小瓷的老穆跟着丢脸,这是他不想的。
  我的伤口很快被清洗,老医生开始给我缝合伤口,疼痛让我像高音喇叭一样地喊叫着,大哭。真的好委屈,我什么都没做啊,完全是无妄之灾。
  因为疼痛,我的手在空中挥舞着,不知在寻求谁的庇护。
  海南岛在我边上,脸上写满了内疚和惶恐,狭长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流泪的眸子,他伸手,紧紧握住我伸向空中的手,紧紧地握住。
  他的手,似乎是我的救生圈一般,那时那刻,我狠狠地攥住他的手,狠狠地,仿佛想把自己的疼痛传递给他一般。眼泪,依旧大颗大颗地掉落;哭声依旧很大,如同嚎啕。
  海南岛的眼里写满了内疚。他紧紧盯着老医生手里的针、仿佛那只针,在刺穿我的皮肤、我的血肉同时,也刺穿了他的皮肤、他的血肉。
  于是,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的青春被缝合在一起,快乐被缝合在一起,悲伤被缝合在一起,再也没有分离过。
  伤口包扎好了,老医生还给开了一些消炎药。
  这时,我才想起,自己的书包不见了!应该是丢在学校门口了,这么长时间,应该被人捡走了吧?想到这里,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回家如果让我妈知道了,估计我离去天堂不远了。要知道,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书包几乎是她的全部家当。

  就在我冲出诊所,想要回学校找我书包时,发现胡巴这只猴子正在胡同口,靠在单车上,望着天。
  胡巴看到我出现,就从单车的车把上将我的书包拿下,看看我包扎好的脑袋,然后把书包搁在地上,眼光闪烁,仿佛不习惯对我示好似的,说,你把书包掉在学校门口了。语调硬硬的,说完,就骑单车走了。

  我愣愣地看着胡巴,和他对立久了,居然很难适应他突然而来的同学情意、朋友友爱。他该不会是得了绝症了吧?突然有变善良的迹象。
  海南岛连忙跑上前去,将我的书包拿给我。
  他似乎是酝酿了很久,不习惯道歉一样,硬硬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对不起,土豆。
  我没理睬他。
  尽管,我不知道他和那些人有什么纠葛,但是我知道,我是无辜的。我是被他连累了。而且,我甚至可能会被毁容。

  一个毁容了的乒乓球拍。
  我在前面走,海南岛就跟在后面。
  我停下,他也停下。
  相距三米。
  干吗跟着我?还想害我吗?还想带一群人打我吗?我恨恨地看着他,伤口痛得好厉害,每说一句话都会扯动它。
  海南岛不说话,低着头,双手叉在口袋里,背包斜挎在肩膀上。
  其实,他应该也不想这样。只是,混迹社会久了,遇到坏事,逃跑变成了一种本能。而且,他根本没想会殃及到我,而当他逃到安全地点时,突然想起我还在原地时,担心我被伤害,想都没想又返了回来。

  那天傍晚,海南岛一直跟踪到我回家,才离开。
  我一进家门,我妈就被我的新造型给震撼住了。她简直就是从厨房里蹦了出来一把拉过我来,说,造孽啊,天涯,谁把你给弄成这样了?
  我放下书包,推开她的手,说什么呢?说我被一男生给害的,那我妈铁定会说我交友不慎,自从我读初中之后,她就对我交朋友的事变得异常关注。没家教的男生不能交往,太轻浮的女生不能交往……总之是七大纪律八大注意,本来小孩子间交心的一件事情,被她弄得神经兮兮上纲上线,要多腻歪有多腻歪。所以,我就说,我自己撞门上了。

  我妈不信任地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了,是不是古肥那小子?铁定是他妈撺掇他报仇!我就知道古家那老娘们,不是什么好人!我这就去找她讲理去!
  都说不是了,你还折腾什么?我嘟着嘴,看着我妈。
  哎,你这孩子,没见过你这么没出息的。说完,她转身就冲里屋里喊,老艾,老艾,快出来看看你宝贝闺女——说完,白了我一眼,就进厨房里了。
  老艾出来,一看我这神奇造型,大惊,天涯,怎么了?痛不?
  我噘噘嘴巴,说,痛。不过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爸爸还没说什么,我妈已经端着一盘炒菜杀了过来,说,还能怎么了?绝对是古家那对母子。这闺女就是随你,吃亏往肚子里咽!吃完饭就去找他们理论去!
  青春期那段时间,我和我妈几乎无话可说。
  就在我闷着头,一边吃饭,一边想如何跟妈妈解释清楚时,有人在敲门。
  妈妈前去开门,只见爸爸的棋友穆王爷拖着垂头丧气的海南岛进了我家门。
  穆王爷不是绰号,是他的真名就叫做穆王爷,很牛吧?可惜他的职业,是乞丐;他有个奔四十的儿子,叫穆大官。也很牛吧?可惜,是个傻瓜。
  所以,老穆收养了漂泊在社会上无依无靠的海南岛和小瓷,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知道颠沛流离的苦,所以心疼这两个小小年纪便开始乞讨的孩子,而且,他年纪也大了,傻瓜儿子不能婚娶,用老穆的话说,留后事大,却也不能委屈了别人家的姑娘啊,人心都是肉长的。所以,他没有为自己的傻瓜儿子买媳妇。最终,收养了海南岛和小瓷,这样,总算是一个完整的家了吧。

  他坚持让海南岛和小瓷去读书,但是,他没想到的是,海南岛第一天去上课,居然逃课了,逃课了不说,还将他的革命棋友老艾的宝贝千金艾天涯给伤了。
  海南岛本来想狡辩的。可是,他衣服上的血迹出卖了他。而他,本可以说假话欺骗老穆,但是他一直不习惯欺骗这个老人。因为,从心里,他感恩这个老人的收留,给了他和小瓷一个家。而且,都是在社会上混的人,作为一个小乞丐,他内心更敬重这位老帮主。所以,他一五一十地跟老穆说了。

  老穆一生气,饭都没吃,就拉着海南岛直奔我们家来道歉了。
  我妈平常嘴巴厉害得狠,但是对于老穆,她还是敬重的,听完老穆的话,笑着说,穆叔,都是小孩子的事情,也不当真的。
  老穆说,唉,你说,我要这孩子,原是想防老的,就这小兔崽子的折腾劲,我估计啊,我迟早被他折腾死!
  老艾看看海南岛,又看看我,说,天涯,哥哥都来道歉了,没事了吧。
  老穆将我拉过来,说,天涯啊,穆爷爷今天说话了,以后,小海南要是再欺负你,爷爷砸断他的腿。

  我当下又想起了海南岛逃跑时比兔子还快的样子,所以说,砸断他的腿,他以后怎么逃跑啊?
  海南岛的脸变得通红,大概,他知道我在讥笑他吧。
  老穆没在意我的话,大人总是觉得小孩子没什么心眼,不会话里藏话,于是,就将我的手和海南岛的手拉在一起,说,从今天起,小海南,你要像对待自己妹妹一样对待天涯,绝不能再欺负她!

  海南岛像是领到了圣旨一样,点头,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或许,我还在生海南岛的气,但是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装进了一个堡垒,铜墙铁壁,海南岛抱着抢,在门口给我站岗。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

  伤口差不多痊愈时,我才知道自己一小女生,与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却会那么倒霉挨了一闷棍的原因。
  原来,那一天,海南岛逃课一天之后,出现在学校门口,根本不是为了截他的恩人我,表达感谢之情,而是为了和一高中部艺术班的女生约会,那女生就是隋菲菲,血书情圣李容也追求过的女生。

  这个女孩在学校里的口碑不是很好,整天和社会上一些人混在一起,喜欢对着男生撒娇弄痴,有段时间和一个绰号叫飞天大宝的小黑哥混在一起,可是她和飞天大宝交往的同时,又和别的人也交往着,其中包括了海南岛。

  所以,有一天,隋菲菲和飞天大宝一起逛街时,被海南岛给撞见了。海南岛可以以一战十果然不是吹嘘,他暴打了飞天大宝一顿,完胜。
  可怜的飞天大宝被打进了医院里当木乃伊。由此,海南岛和飞天大宝那一帮人就结下了梁子。
  他们一群人出现在校门口,就是为了拦截住海南岛和隋菲菲,给在医院里躺着的飞天大宝报仇雪恨的。
  飞天大宝是这么描述隋菲菲的,就七中的一小妞,身材火辣,两眼勾魂。
  所以,当海南岛撇下我逃跑之后,有一个不长眼的小弟,以为我就是传说中的隋菲菲,一棍子将我给抽倒了。
  可看着地上长得跟乒乓球拍似的一儿童,横看竖看也看不出飞天大宝所说的“火辣”和“勾魂”两个词。
  河马男大概是以前见过隋菲菲的,所以,当他冲进来看到地上无辜的我,发觉自己兄弟打错了人。在没出人命时,连忙撤了。
  于是,就有了前面的一幕幕。


  08 他的眼里隐约闪过同情的目光,就像一段有温度的阳光一样,笼罩在我身上。

  那天之后,海南岛每天依旧奔走在逃课的小路上,追逐着年轻的骄阳。
  有事没事上个小网,溜个小旱冰,和一沓漂亮的女孩约个小会,贩卖个儿童不宜的口袋书,撞见仇家打个小架,放学时,按时在校门口等待放学的我和叶灵谈谈小心……总之,我想,他的生活要比我们多彩得多。

  那个时候,我和叶灵胡巴他们每天背诵拗口的古文,“之乎者也”得舌头都快结成麻花了。
  那段时间,胡巴突然不再欺负我了。不知道是因为胡同口的“书包送还事件”带来了友谊的春风,还是小霸王海南岛护驾的原因,总之,我和胡巴之间,突然变得和谐起来,和谐得让人感觉说不定哪天在我们之间还会长一棵友情的大树。

  胡巴长了个猴子身体狐狸脸,看着挺机灵的,可惜的是脑袋不是原装狐狸脑,而是猪脑袋!这不是我说的,是语文老师说的。
  那时候,书本后面布置了背诵古文的功课,所以,老师经常会在课堂上抽查学生的背诵情况。
  哦,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每次老师课堂提问啊、课堂抽查什么的,都会用眼睛扫一遍下面在座的学生,专拣看起来特别心虚的人。因为他心虚的样子证明了他可能没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或者不会老师提问的问题。

  学生们最开始和老师交锋,不懂门道,不会时,一般脸上都写着惶恐,有的低着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心里默念,不要点我的名,这倒霉事别让我碰上;有的干脆弯腰趴在桌子上,让前位的同学挡住自己,以为自己看不到老师,老师也看不到自己,笨得跟鸵鸟似的。


  这正中老师下怀,就跟赤手捉鱼似的,一捉一个准。
  老师完胜。
  后来,学生们渐渐发现了这个问题,也可能年龄渐渐大了,或者生活水平提高了,总之,智商方面有了质的飞跃。他们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不再面目惶恐,而是一个比一个坐得直,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小眼睛闪烁着纯真的光芒,勇敢地迎合着老师犀利的眼光,还不停地眨啊眨的。小嘴巴变成“O”型,仿佛一种发自肺腑的呼唤,将顷刻之间火山迸发——老师,老师,你点我的名吧!把课堂回答问题的荣耀给我吧!

  于是,就在学生们这渴望为学业抛头颅洒热血的热情小眼神中,语文老师点了胡巴的名字。其他学生的神经立刻软了下来,不再绷紧,但是他们的面容还是那么平静,其实,私底下已经灵魂出窍,在教室里开起了联欢会。

  胡巴那智商,也就能背诵个“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要让他背诵古文,估计还没安装上这程序。
  果然,胡巴结结巴巴的,硬是将“于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背成了“天将……降临于斯人也,苦!”
  然后忘词了,憋了半天,恍然大悟,来了一句“先苦后甜……”
  语文老师气绝。她说,你不会干吗还要装会,装那个机灵样干吗?你就是长了一个猪脑袋!
  不知道现在的老师是不是已经不再侮辱学生了,但在我们那个年代,好像这是很稀松的事情,没有老师特别在意,自己的一句话,可以给学生的伤害会多大。他们只是恨铁不成钢,根本就不知道,小孩也有自尊心的。

  老艾教育我,不要做伤人心的人。人心是最不能伤害的地方。
  将心比心,胡巴伤害我的时候多了去了,所以,老艾的话,我暂时放到一边去吧。在胡巴被老师骂成猪脑袋时,我那个开心啊,笑得前俯后仰,生怕他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居然开心得忘记了我和他之间来之不易的“和谐”。

  胡巴当下,对我产生了新的阶级仇恨。
  下午放学,胡巴报复了我。
  小学时,我们报复人时,不是撕别人的课本,就是砸别人的铅笔盒,没有多少创意。
  上了初中之后,招数就多了起来。尤其是在我和胡巴这长达两年的抗争之中,他总是变着花样欺负我,绝不雷同。
  按理说,这种脑袋的人,怎么会是猪脑袋呢?
  猪脑袋胡巴在放学时,用教室里的垃圾桶拎回了一桶水,在我收拾作业、毫无预备的情况下,哗啦——泼在了我的身上。
  我当场愣住了。
  书包、作业、课本湿得一塌糊涂。我的整个人就像落汤鸡一样,呆在了教室里。水一滴一滴地从我的发梢掉落,班级里的值日生低着头值日,好像没有看到一样。
  叶灵从厕所回来,看到我时,胡巴已经跑了。
  她吓傻了,跑过来,说,谁谁欺负负你了?
  胡巴为什么会这么报复我?就在他送还我书包,我们的关系好像开始缓和时。
  在我因海南岛而被打破脑袋去诊所包扎时,他还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将我掉落的书包送还我。
  我恨胡巴!
  不仅是他泼了我一身水,而且,他还给了我一种假象!一种和解的假象!一种友谊的假象!一种以为生活会渐渐好起来,同学关系会渐渐好起来的假象!
  我恨他!
  叶灵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湿漉漉的身上,她说,天天涯,回家吧。否则会会感冒的。
  可是,我不想回家。
  我不想爸爸妈妈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不想他们知道,我总是被人欺负。这事关一个十三岁女孩解释不清的自尊。
  叶灵不做声,把我湿漉漉的课本和作业本用手纸轻轻擦干,然后,摊开,放到教室的窗户边上,晾干。
  最后,她安静地坐在我的身边。就像很多次,我安静地陪在她的身边一样。
  江可蒙送作业本回来时,教室里只有我和叶灵。
  她进门就捂着鼻子,看着我和叶灵,嘴角勾起笑,尖叫着,艾天涯,你怎么还不去换衣服!我送作业时,听胡巴跟一群男生说,要在水里撒尿,然后泼你身上!


  我一听,几乎想呕吐,自尊心彻底被打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这是多么大的侮辱啊。
  一向对江可蒙的冷言冷语不甚在意的叶灵居然开口了,她说,你你你是班干干部,为为什么不不阻止?
  江可蒙笑,说,啊。我我我想想阻阻阻止的,可可可是语语文老老师让我帮忙改了几本作作业,我没没来来得及!她说话时,模仿着叶灵的结巴,笑得非常开心。
  叶灵的脸憋得通红,一向不会攻击人的她,居然对江可蒙说,你你真恶心!
  心高气傲的江可蒙居然被自己向来看不起的结巴给辱骂了,所以,她恼怒极了,黑着脸冲叶灵喊,你这个没人要的私生女!你才恶心,你全家人都恶心……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被人重重一推,倒在旁边桌子上。
  海南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教室,他将江可蒙推到一边,看都不看一眼,对我们说,我在校门口等了老长时间,都不见你们。幸亏我神机妙算,跑上教学楼来看看。原来你们在看猴子跳大神啊。

  当他的眼睛,定睛在浑身湿漉漉的我的身上时,吃了一惊,说,谁干的?
  江可蒙已经从旁边的桌子上爬了起来,她冲海南岛就去了,说,你对我动手,你不想在学校混了!我让我叔叔开除了你!
  海南岛一把推开江可蒙,理都不理她,他把挎包解下,扔在地上,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换下了叶灵披在我身上那件已经被濡湿了的衣服。他狭长的眼睛紧紧盯着哭泣的我,他说,别哭了,土豆,到底谁欺负你了?老子要他的命!

  江可蒙依然不甘心,她挤到海南岛身边,说,你听到没有,乡巴佬!我叔叔是副校长,我让他开除了你!你别想在这个学校里混了!
  海南岛有些烦躁,他起身,看了江可蒙一眼,语调单一,毫无感情地说,好吧!老子不在学校里混了,那你全家都好好地在学校里混吧。你们要是到学校以外的地方混,管你叔叔还是你妈,老子都把他们大卸八块!你,老子先奸后杀!

  不知道海南岛的话吓坏了江可蒙还是怎么了,她的脸变得通红,恨恨地看着海南岛,眼神复杂,有恨,有恐惧,居然还有羞涩。
  那个青春萌动的年龄,海南岛那句注重“杀”字的“先奸后杀”,落在十五岁的江可蒙心里,就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个“奸”字上了。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调戏!赤裸裸的猥亵!
  我想,江可蒙之所以后来对海南岛产生了好感,且死缠烂打了那么多年,大概就是因为海南岛当天在教室里,对她爱搭不理,而且行为霸道十足,语言暴力十足。
  那天,海南岛和叶灵陪着我下了楼。
  海南岛的衣服好大,我裹在里面,像被大树叶裹着身体的蚕宝宝一样。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海南岛的外套上。
  海南岛一边走一边抱怨,说,土豆,你怎么老被欺负啊?
  我没吭声,只是愣愣地看着头发上的水不住地往下滴,就像我的眼泪一样,滴下。胡巴这个骗子,假装和我关系变好,然后给我致命一击。
  这时,一群刚从篮球场打球回来的男生从我们身边经过。很多双眼睛都落在了我的身上。嗯,我知道的,此时此刻我的造型,终于比美女叶灵有吸引力了。
  我没看他们,我担心他们记得我的脸,然后在以后的校园里遇到,嘲笑我。
  一条天蓝色的毛巾轻轻递到我眼前,上面是一只安静的小熊仔。
  我猛然抬头,样子狼狈十足地望着停在我眼前的男生,他的眼里隐约闪过同情的目光,就像一段有温度的阳光一样,笼罩在我身上。
  那时的我,真的狼狈到家了。为什么,总是让我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碰到顾朗呢?
  顾朗见我没反应,转身将毛巾递到对面叶灵手里,对叶灵和海南岛说,毛巾给她用吧,天凉,会感冒。
  说完,他就走了。
  叶灵满脸通红,紧紧握住顾朗递来的毛巾,就像握住幸福一样,不肯放手,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其实,那么好心的顾朗,随便是谁今天像落汤鸡一样被他遇到,他都会走过来,把毛巾递上的。


  海南岛根本就不知道这条毛巾对叶灵多么重要,一把拿了过来,在我头发上用力地擦,一边擦,一边说,唉,你这个倒霉的土豆,跟着美女沾光吧,还有毛巾用。
  叶灵在旁边傻傻地站着,看着那条毛巾和我的脑袋一起,被海南岛的大手蹂躏。
  将我的头发擦干后,海南岛一把把毛巾扔给叶灵,说,走吧,今天去我们家吃饭吧,等老穆把你的衣服烘干,你再回家!否则,你会被你妈给聒噪死的。
  只消一面,海南岛已经领教了我老妈的三分风采。在他眼里,只有自己的老妈才是完美的,后来的日子,身为孤儿的他,总是会时常提及他的母亲,他总是说,她做的面很好吃,米饭那么香。

  我一直觉得挺疑惑的。困惑久了,就权当是孤儿的他,对母亲这种角色的无限幻想罢了。
  我和叶灵那天去了老穆家,分别给家里打电话,说是海南岛过生日,我们学习小组一起为他庆祝。
  穆王爷在一边,边抽烟,边看着我和叶灵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那天居然真的是海南岛的生日。
  老穆的傻儿子穆大官没出来,海南岛要进里屋喊他吃饭,被他的妹妹小瓷给阻止了。小瓷的视线漫过我,瞟了叶灵一眼,皱着眉头,细声细气地说,哥,爸说他在搞密谋,谁都不能打扰的!

  海南岛一听,看看我和叶灵,笑,说我爸每天都在密谋,今天杀大皇子,明天杀宰相,后天杀了皇太后,他就可以登基称帝了。
  穆王爷在一边跟着笑,吸了一口旱烟,烟雾遮不住眼睛里的苍凉。要知道,今天癫狂成性的穆大官,曾经可是麻纺厂小区里有名的才子,年轻俊美,君子如玉。
  那天晚上,小瓷一直紧紧靠着我,有些挑衅意味地看着叶灵。很显然,她不喜欢这个太过美丽的女生。似乎,她不喜欢任何比她好看的女生出现在海南岛面前。
  唉,还是这种身高的我,对这个八九岁的小女生来说,比较有亲和力啊。
  一直以来,海南岛戏称小瓷是他的小童养媳。而小瓷对海南岛,有一种变态的依恋。可能曾经在社会上颠沛流离,让她过分地依赖海南岛,觉得生命中,有他,才能得以安稳和完整。


  09 艾土豆!老子叫你踢这里,不是叫你踢老子这里!

  第二天,海南岛居然很神奇地去上课了。
  而且,一节课不落。
  下午放学,他把全班学生给哄出教室,只留下胡巴一个人,关门关窗之后,只听教室里一阵拳打脚踢,传出毁灭性的惨叫。
  好奇心重的人,连忙推门进入,只见胡巴被砸得像一只熊猫一样,躲在角落里;而海南岛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就在大家惊呼,原来一向软弱可欺的胡巴居然如此功夫了得,可以挑战七中第一霸王海南岛时,海南岛悠悠醒来,惨叫一声快去卫生室,老子骨折了!
  原来海南岛揍胡巴揍得太顺利,得意忘形,一脚踢过去,忘记了旁边的桌子,哐啷一声,脚踝不知是错位了还是粉碎了,于是惨叫着昏死过去。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是海南岛对他和胡巴第一次战役的总结概括。
  胡巴回家后,他老娘吴红梅一看,怎么早晨出门时,儿子还是儿子,回来时,儿子居然变成熊猫了?于是拎着胡巴耳朵就问,你这不争气的小子,又被谁家孩子给欺负了!

  胡巴一边斜着脑袋,一边嚎叫,放开,放开,妈你快点放开,是我从楼梯上摔下来,自己碰的。
  倔强的少年,谁愿意被自己的父母知道,自己是同龄人里最弱势的一个?
  自己碰的?吴红梅才不肯相信,喋喋不休,你这个不争气的,你爹这个老流氓要了我半条命去,你这不肖子难道也想再要我那半条老命吗?说完,她突然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原来,很多年前,吴红梅患病卧床不起。她丈夫古长春为了赚钱给她看病,偷渡到国外打工,但是很多年过去,音信全无。
  胡巴被吴红梅扭着耳朵毒打的时候,海南岛也正骨折,休养在家。不能泡网吧,不能溜冰,也不能泡美眉,真是郁闷异常。海南岛说,土豆啊,我为你付出的代价可真大啊!


  其实,我为这次战役付出的代价才大呢。
  胡巴对我的仇恨又加深了一层,变本加厉地对付我!
  我把自己书包里的书掏给海南岛看,我说,你看到了吗?都因为你欺负了他,他又来欺负我,全部都给我撕坏了,还是偷偷撕坏的,我根本找不到证据是他干的!说到这里,我就呜呜地哭。小瓷看到我哭,鼻子也开始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一样。

  海南岛愣了,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道理。
  就是,如果每次,胡巴欺负了我,海南岛去帮我找胡巴报仇的话,那么势必会导致胡巴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我……如此恶性循环,显然不是个好办法。而且,他海南岛事业那么忙,小口袋书的生意那么好,又要发展新业务,不能总是泡在学校里,不能二十四小时保护我。如果胡巴那小子发狠的话,我的日子显然不好过。除非,他一刀把胡巴给剁了,那样,他也就会跑到警察叔叔那里报到的,而且影响了他的口袋书事业。

  到底该怎么办呢?
  终于,他想到了!
  那就是艾天涯当自强!
  要是艾天涯实在自强不起来,就联手叶灵,勇霸江湖!
  想到这里,海南岛高兴得跟一只吃了蜜糖的狗熊似的,他说,喂,喂!小土豆!别哭了!我有办法了!
  小瓷一看,海南岛只安慰我,有些不高兴,嘟起小嘴,连忙说,哥哥,小瓷也哭了。说完,哭得更厉害了,一边用手抹眼泪,一边看着海南岛。
  海南岛看了小瓷一眼,说,一边去!蹲墙角那里去!大人的事情,小孩少插嘴!
  小瓷嘟着嘴,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一边跑开,居然很听话地蹲到墙角去了,瞪着眼看我们两人说话。
  我看了看海南岛,一边擦眼泪,一边看着自己那些被胡巴碎尸万段的课本,嘟哝,什么办法啊?
  海南岛说,我教你江湖功夫啊!保准你三拳两脚将胡巴打翻在地!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我那“根号2”的身体上时,眼睛直了,舌头也就有些直了。很显然,除非我练成江湖某邪门妖术,否则,是不可能在胡巴面前取胜的。
  海南岛又开始犯愁了。在一旁的我,已经把我书包里碎掉的课本倒在了海南岛的床上,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他崭新的课本,放进我的书包里。反正海南岛不上课呗,而且我的书也都是因为他而惨死在胡巴手里的。

  是不是从这一刻开始呢?注定了我喜欢偷偷占海南岛的便宜。从中学开始,在我们是朋友的每一天里。所以说,海南岛从他的美少年时期,到他美青年时期,饱受我的蹉跎。

  江湖某邪门妖术?
  邪门妖术!
  海南岛终于两眼冒光,他一把拉过我来,说,土豆,没问题了!老哥我只教你这一招,只一招!保证你打遍天下无敌手!胡巴,更是小菜一碟。
  我一听,一招就可以让我一生受益,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地上长人民币吗?这么美好的事情,我当然得虚心求教了。我说,这招叫什么啊?这么厉害!
  海南岛看着我一脸虔诚的模样,脸有些红,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啊就是那什么偷什么。
  啊?偷啊,我一听,挺失望的。
  海南岛一看我满脸失望的表情,也不再掩饰了,声音洪亮地说道,就是传说中的——猴子偷桃!
  猴子偷桃就猴子偷桃呗,还那么支支吾吾的。我说。
  海南岛一看,唉呀,果然是个傻土豆啊,还不明白“猴子偷桃”是什么意思吧。算了也不跟她解释了,这解释了也不好,跟诱奸少女似的。
  所以,海南岛在床边站起来,他说,土豆,你往后退,对,往后退,好,就这个位置,站好了!说完,他目测了一下我的身高,以及我们之间的身高差,然后综合我们之间的水平距离。他说,土豆,猴子偷桃吧,会对你这个儿童的身心健康造成不良的影响。所以,师傅我,干脆就教你这招改良版——猴子踢桃。

  猴子踢桃!我美滋滋地想,嗯,没有了偷字,一切变得更完美了。
  海南岛继续讲解,言简意赅,他说,好了,现在,你,就是那只猴子,我就是……就是……说到这里,他挠了挠脑袋,叹了口气,说,唉,我就是那个桃子。

  小瓷在一边儿不乐意了,她嘟哝着说,哥哥,你才像猴子呢,大猴子!天涯姐姐像桃子,像毛茸茸的小桃子。
  我点点头,说,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是桃子,你才是猴子呢!
  海南岛快崩溃了,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教我这招江湖邪门武术。他指了指小瓷,说,你给我闭嘴!好了,土豆猴子,你看好了,我就是那个……桃子!现在,你这只猴子的主要任务就是用脚踢我这只……桃子!懂不懂!记住,用脚踢,狠命踢!使劲踢!

  踢人啊,我会。
  原来海南岛把自己当成了桃子,就会这么喜庆地让人踢自己啊。那我还犹豫什么,踢呗。所以,海南岛的话音还没有落,我的小脚已经飞起,踢在他大腿上。
  海南岛嗷嗷地叫了一声,忍着痛,说,土豆,踢得好!
  他憋着呼吸说,土豆,你作为一只猴子,踢桃子时,要一踢致命,而不是让桃子,比如现在的我,可以反击你!所以,土豆,看好了,往这个位置踢,往这里踢!他浩然正气地指了指自己两腿之间。

  我当时沉浸在击败胡巴的梦想之中,忘记了思考,直接就是一个飞脚。
  啊——
  只听海南岛一声惨叫倒在了床上,他根本没有想到我在踢了他大腿之后,还会继续行凶。只见他红着脸,就跟窒息了一样,在床上喘息着。他气若游丝一般,一字一抖,说,艾土豆!老子叫你踢这里,不是叫你踢老子这里!

  我被吓坏了。
  小瓷也被吓坏了。
  恰好这个时候,老穆“下班”回家,被海南岛的惨叫声给吓到了,连忙冲了进来——此时此刻,海南岛躺在床上,双手护着双腿处,蜷缩着,满脸通红。而我,像一个受惊的小鹿一样,还刚刚哭过的表情,满脸泪痕。小瓷在墙角瑟瑟发抖。

  老穆一下子懵了。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瓷奔过来,抱着他的腿哭,说,爷爷,哥哥坏蛋,哥哥坏蛋,哥哥只跟天涯姐姐玩猴子偷桃。天涯姐姐哭着,踢了哥哥。小瓷也哭了。
  老穆的脑袋轰——一下子变成了三个大。他拎起地上的马扎,冲床上的海南岛抽去,老泪纵横,边抽边骂,畜牲啊,你这个畜牲啊!我们老穆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畜牲不如的东西啊。

  可怜的海南岛还在那场疼痛中没有醒过来,就被老穆的一通马扎神功给抽昏了。
  当时的我,根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穆爷爷会这么大发雷霆,我就跑过去拉住他的衣服,说,爷爷,你别打海南岛了。你别打海南岛了。
  老穆一把把马扎扔在地上,整个人坐在了床上。
  他看着我,满眼老泪,他说,孩子啊,爷爷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先不要回去跟你爸妈讲啊。等爷爷啊,教训完了这畜牲,问清楚了,爷爷就亲自上门去跟你爸妈赔礼道歉。
  我很狐疑地看着老穆,不知道为什么他情绪会这么激动,而且说了这些奇怪的话,明明是我差点把海南岛给踢死。
  但我还是点点头。
  我偷偷看了看倒在床上的海南岛,战战兢兢地离开了。一想到从海南岛那里偷换来的新课本以及他刚教会我的猴子踢桃术,我就忘乎所以地飞奔回了家。
  猴子踢桃术果然挺邪恶,嘿嘿,我满脸通红地想,不过,好像真的很管用!胡巴,你这个贱人,等着受死吧!
  对了,海南岛那什么破比喻,他算什么桃子,他应该是一棵桃树嘛……不过,谁家桃树上只长一个桃子?
  餐桌上,我一边吃饭,一边脸红心虚地嘿嘿傻笑,我果然是神童,悟性极高。
  妈妈看了看老艾,说,你闺女,怎么这样?疯了?
  老艾说,小孩子,你管那么多干吗?快吃饭吧,吃完饭,我去老穆那里下棋。
  老艾出门不到二十分钟,又折了回来。说是老穆家里没人了,邻居说老穆的孙子急症,120急救车刚刚把他们拉走。
  老艾说,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了。
  妈妈似乎不买账,说,还能怎么了?那小痞子啊,准是又跟社会上的青年打架了。哎,老穆这个人啊,好端端的,真作孽!

  我没吭声,闷着头背古文。
  我妈没发现我的异常,我最近总是闷着头。因为顾朗递给我的那条蓝色小熊仔的毛巾,被叶灵给拿去了,视若珍宝。
  不是我生叶灵的气,只是我没法让自己不郁闷。
  第二天中午,我和叶灵给穆王爷家打电话,打听海南岛住的医院。趁着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就逃课跑到海南岛所在的医院看望他。
  我一进病房,海南岛就两眼冒火,直接冲我狼叫,要你去踢他,你把老子踢到医院里算个鸟用!
  他张牙舞爪的模样吓得我撒腿就跑,直接逃跑回到了学校。
  但是我没想到,下午,我将会和海南岛在医院里重逢。那个时候,还会有一堆人陪着我们,病房之中跟过年似的,好不热闹。


  10 这小姑娘,怎么有这爱好?

  事件时间:下午第二节课。
  事件地点:教学楼走廊。
  事件起因:胡巴这个坏蛋,往我衣服里面放垃圾。
  事件经过:我的衣服都被垃圾上的污水迹给弄脏了,胡巴冲着我得意地笑,像个抽风的狐狸似的。而且还冲我挥拳头,嘲笑我,说,海南岛现在变瘸子了,没人帮你!死矮子。叶灵上前跟他理论,被他一把给推开了。

  事件结果:我踢了他一脚……而且使用的是猴子踢桃……
  事件的最终结局:胡巴几乎昏死过去,欧阳老师急忙拨打120,二十分钟之后,胡巴被送进了医院。
  海南岛和胡巴在一个病房里亲切会晤了。
  海南岛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施教成果,当他看到胡巴被从急诊室给抬进病房,突然感觉一阵和煦的春风扑面而来,暗爽不止。
  胡巴一看海南岛在此,嚎叫着让护士帮他换病房。
  一护士走进来,翻了翻白眼,说,你当这医院是旅馆啊,想住套间住套间,想住标间住标间。
  海南岛得意地看着求救无门的胡巴,歪着嘴巴,跟个痞子似的喊了他一声,兄弟,爽否?
  可怜当时的胡巴,根本就不知道我的这招“猴子踢桃”是来源于海南岛的指点,他只是见了海南岛就觉得恐惧,尤其在这个封闭的病房里,让他想起那个下午,海南岛把他打成了熊猫的那个下午。

  胡巴有些紧张地看着海南岛,结结巴巴地说,干干吗?
  海南岛斜靠在病床上,惬意非常,斜了胡巴一眼,挤眉弄眼地说,怎样?中招了吧?被土豆给踢进医院了吧?
  胡巴对海南岛的未卜先知更紧张了,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海南岛吐了口气,说,我能不知道吗?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昨天!你小子步了我的后尘,我大爷的做了你的先驱!我们俩相辅相成,相克相生。说白了就是,为了你小子能躺在这里,我光荣献身了。

  胡巴似懂非懂地看着海南岛,海南岛被他给看得心里直发毛,说,看,看什么看!盯着我的脸看你小子就能出院啊?我是人参当归丸,还是超级大补丹啊? 滚一边去!别看了!

  胡巴一脸委屈地把脸转到一边去,留一个后脑勺给海南岛看。他不敢惹海南岛,而且他也没弄明白,到底海南岛和他被踢进医院有什么关系。
  海南岛大概是寂寞疯了。一向那么爱闹腾的人,突然一天没能捞个人聊天,胡巴这一进门,不仅带来了和煦的春风,也带来了家乡的亲人。海南岛指着胡巴的后脑勺就叫,唉,你个死孩子,你今天是成心来气我是不?你给我个黑乎乎的后脑勺看干吗?你后脑勺上长眼睛吗?要是你脑袋上长了两瓣屁股,你是不是还能拿你的屁眼来瞪我啊!你给我转过来你!看着我!你个死孩子!

  胡巴只好又乖乖地给转回去,傻傻地看着海南岛。
  谁知道海南岛又不乐意了,说,你那什么眼神儿啊你!你当你的眼睛是刀子啊,想剜死我啊!你这个阴毒的死孩子!别看了,老子会被你看得少活十年!
  胡巴委屈地别过脸去,他已经被海南岛这个反复无常的神经病给折磨疯了。
  海南岛自己琢磨了一会儿,看着胡巴的后脑勺,又不乐意了,说,哎哎哎,你至于吗?背着我翻白眼吧?你那白眼都翻烂了,把后脑勺都翻穿了,你……

  胡巴能忍住,临床的一病号老大爷忍不住了,他对海南岛说,你到底要人家对着你,还是背着你?你要没主见,就干脆把他脑袋给劈成两半,一半用脸冲着你,一半用后脑勺对着你,你清闲了,他也不累,我这个外人也不跟着受罪。

  终于有人替胡巴说话了,他快激动哭了。
  海南岛愣了愣,想想,也对啊。自己并非故意折腾胡巴,只是寂寞了半天,突然来了个大玩具,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弄才好。
  其实,这件事情,想想挺后怕的。
  那天傍晚,我在欧阳老师的带领下去看胡巴。我是那么小心地看着胡巴,生怕他一命呜呼。胡巴狠命地瞪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海南岛倒有些得意,玩命带出的徒弟,终于有了作品,能不得意吗?

  巡房的护士长似乎看出我很害怕,本身大概也听说了我的光辉事迹,于是就逗我,说,小姑娘,没事的,别担心。就算万一残废了,有你嫁给他,也不愁他将来娶不上媳妇的,哈哈。

  一旁给海南岛检查的医生抬头,笑笑,说,怕是不成啊,一个小姑娘不够分!喏,他指了指躺在床上的海南岛,说,这个也是她的杰作!
  女护士长大吃一惊,然后审视着我,这小姑娘,怎么有这爱好?窘得我连忙躲在欧阳老师的身后。

  11 兄弟,是这样炼成的!

  老穆终于放了心。
  原来自己收养的海南岛,没有对我做出什么天理不容的勾当,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畜牲”,所以,他从吴红梅那里买了一半猪脸、两个猪蹄去犒劳因误会而被自己暴打的海南岛。

  我和叶灵去医院看海南岛时,海南岛正在对着那一半猪脸使劲。在一旁的胡巴眼睁睁地看着海南岛手里的猪脸,一脸渴望的表情。
  我看了看胡巴,他病床旁的饭缸里,搁着老穆匀给他的一个猪蹄,但是海南岛太小人了,老穆走后,他就禁止胡巴碰那个猪蹄。他说,你看看可以,敢吃,我掐不死你!
  面对海南岛的胡巴真可怜,就像一只和老虎关在一个笼子里的猫。
  海南岛把自己桌子上的猪蹄递给我,然后冲着胡巴吆喝,小子,把你桌子上的那只猪蹄拿起来。
  胡巴就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极度渴望地看着那只猪蹄。
  海南岛像个霸王似的,说,看什么看,给叶灵!
  胡巴就像个木偶似的,把猪蹄递给叶灵,样子可怜兮兮的,我看着都不忍了。
  叶灵摇头,她不太吃这些油腻的东西。她看了看胡巴,说,你你吃了吧。
  海南岛瘪嘴,说,他敢!
  胡巴就只好可怜兮兮地把那只猪蹄重新放回桌子上。
  我当时,不知道是出于内疚,还是出于同情,竟然走过去,拿起胡巴桌上的猪蹄,递给他,我说,你吃吧,别理他!
  胡巴不看我,转头。
  我以为他是因为海南岛的原因,不敢接。所以,我就说,有我呢。别理他!
  胡巴居然不领我的好意,直接用眼瞪我,他说,拿开!你有这么好心肠吗?你和你妈一样坏!说完,他居然哭了。
  他居然哭了,哭得我莫名其妙。
  在胡巴的哭声中,我和叶灵面面相觑。
  海南岛说,你们别理这小子,跟个娘们儿似的,居然还哭!
  胡巴已经哭开了,索性继续,他像在指控我似的哭着,艾天涯,你真不是个好东西!你脑袋受伤时,我不是在诊所外面等了你那么久,给你送书包了吗?我都对你和解了,你干吗上课我背古文时,那么嘲笑我!

  胡巴说“和解”时,触动了这些日子里我的难受处。
  我也哭了,我说,你才不是好东西,明明给人家送书包了,跟人家和解了,还往人身上泼水,呜呜呜。
  胡巴大哭,你不是好东西!明明和解了!你还让海南岛揍我,欺负我!把我揍得跟个乌眼鸡似的。
  我一边啃着猪蹄,一边哭,那么委屈,我说,你不是一样吗?和解了,你还往我身上扔垃圾。
  胡巴红着眼睛,不依不饶,你不是一样吗?你把我踢进了医院……你这个骗子,早知道你这么狼心狗肺,我才不给你送书包,活该你丢了书包,被别人捡去!让你妈揍死你!


  我哭,我说胡巴,你才是个骗子,我以为你好心帮我捡了书包,送还给我。我们的关系就变好了,你也就不会再欺负我了,可你还是泼了我一身水……
  胡巴哭,不是说了吗?是你的原因,是你先嘲笑我背不好古文的……
  ……
  医院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相互控诉着彼此心里纠结了那么久的结。
  原来我觉得胡巴欺骗了我的感情,而胡巴却觉得自己浪费了感情;我心里难过时,胡巴心里也难过。我心里的纠结,也是胡巴的纠结。
  两个在校园里长期处于被欺负阶层的小孩——我和胡巴,对友情都暗自期许着,所以,心,更敏感。
  那天,在医院里,我们俩哭了,闹了,控诉了,而且还在整个哭闹过程之中,将两个猪蹄给蚕食了,只剩下一堆骨头。
  这下,轮到海南岛和叶灵面面相觑了。
  海南岛当初光吃惊地忙着看我和胡巴戏剧性哭泣控诉去了,完全被我们泪汪汪的小眼睛给迷惑了。当他回过神来,看着一堆猪骨头和我们俩人油乎乎的嘴巴和油乎乎的手,才发觉自己的猪蹄已经不见了,他拎着半边猪脸,愣愣的,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骂了一句,你们两个死孩子!

  一场旷世持久烽烟的湮灭,预示着一个崭新和平时代的到来。
  胡巴和我握手言和之后,又在后面住院的几天时间里,利用他狐狸般谄媚的本事,火速收买了小霸王海南岛那颗仗义的心。以至于,海南岛不久拍着胡巴的肩膀感叹,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不错的人,我开学第一天就应该教土豆这招“猴子踢桃”,不打不相识嘛,早打早相识,我们还能早些成为哥儿们。

  这时,胡巴才知道,原来,那场灾难,海南岛才是背后主谋,而我顶多算个台前小丑。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一进医院,海南岛会说那样奇怪的话。但是,又能怎么办呢?朋友这种东西,就好比是鸦片,一旦拥有了,就很难放弃的。

  就这样,人生第一次,我们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
  尽管这个圈子很简单,只有我、叶灵、海南岛、胡巴,还有时不时插进来充数的小瓷。但是,对于那个青春年代,它却足够珍贵,而且也将陪伴我们,走向未来的生活。
  不过,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厮混,却遭受着家长们的反对。
  我妈不愿意我跟海南岛和胡巴来往,吴红梅不愿意胡巴跟我和海南岛来往,老穆无所谓,叶灵那个烂赌成性的姨夫,居然也有闲心担心胡巴和海南岛对自己外甥女有非分之想。

  所以,我们的友情是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的。
  所以,当它历经了这么多年,历经了那么多事情,依然存活在这个人世间,我们该多么骄傲和自豪啊。
  海南岛一般不爱上课,总是在学校外面折腾。折腾够了,在放学时,回班上来巡视一下我们三人的生活状况,以及我们有没有被欺负。有则报仇;没则壮壮声势,免得一土豆一软瓜一结巴遭遇不测。

  胡巴这个时候,已经展现出了其热爱赚钱的天赋,开始帮着海南岛介绍购买小口袋书的客户,每天笑得跟个拉皮条的似的。海南岛也很仗义,除了提成之外,会多给胡巴一些好处,比如口香糖啦,一根烟啦。每次胡巴提出要将这些额外好处折现时,都会被海南岛狠狠地鄙视,靠,我怎么交你这么一个不上台面的朋友,给脸不要脸!

  其实,胡巴只是想多赚点钱,把它们都交给妈妈。这一点,我们都知道,海南岛也知道,所以,他应该不是真的在意。倘若在意了,我们的友谊哪能持续这么多年,一直持续到今天都没玩完。

  叶灵给顾朗写的情书已经满满一本日记了,但还是没敢送出一封去。顾朗那条天蓝色的小毛巾,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她书包里。时不时地被她捧在手里,对着上面的那只小熊傻乎乎地笑。

  而我,每天除了应付越来越繁多的功课作业之外,还要留出大脑来帮叶灵算计,每天走哪一条路,会碰到顾朗。当然,也是在帮我自己算计。
  那种暗恋某个人的日子,你是否有着和我一样的回忆?

  每天在大脑里盘算着,在哪段时间,他会出现在篮球场上?在哪段时间,他会出现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在哪段时间,他会走在去厕所的路上?
  然后在我们不知等待了多久的地点,胆怯而勇敢地假装路遇到他。
  不知道你们的他,是否会在这种“路遇”时,对你们微微笑?而我,很遗憾。
  很遗憾,即便我们碰到了,等待我的也只是擦肩而过,他似乎根本就不记得我。不记得那条天蓝色的毛巾,不记得那只小熊,不记得那个湿漉漉的小女孩。
  唉,我果然,是不折不扣的路人甲、土豆女、丑小鸭。
  哦,忘记说了,每次与他擦肩而过时,我有时竭力装天真烂漫状,笑得就跟中邪了似的;有时候就装得跟古代仕女似的,架子端得就跟静止在画里似的。
  是不是很糗?
  是不是很蠢?
  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久,暗恋的事情就被海南岛知晓了。当然,不是我暗恋顾朗的事情,而是叶灵暗恋顾朗的事情。
  那天,海南岛如往常一样来到班上,等我们三人放学回家。叶灵在值日,我和胡巴在抄写黑板上的英语练习题。海南岛无聊就坐在了叶灵的桌子上,无意间看到她给顾朗写情书的那本日记。

  对于什么事情,海南岛都是很直接。
  所以,那天放学的路上,海南岛突然来了一句,你要是喜欢,你就追呗!
  当时的我跟叶灵一样,也心惊胆战,以为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发现了。可海南岛接下来的话,让我知道,不是在说我。因为他说,你看,你人这么漂亮,心地也不错,那小子就是神仙吧,也不会不考虑考虑。你现在写了那么多东西,简直就是做无用功!

  无用功是我们进入高中后,才接触的一个物理名词,而海南岛那么年轻,就知道了。社会上混久了的人,知识面果然就是丰富。
  叶灵被海南岛说得满脸通红。胡巴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最后插嘴问,你们在说什么啊?
  海南岛拍了拍胡巴脑门,说,叶灵喜欢顾朗。
  叶灵喜欢顾朗。
  这句话,一直让我觉得很美丽。两个那么美好的人,两个那么好听的名字,一个是我最初的喜欢,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
  单看名字,就知道,他们两个多么相衬。所以,这么多年,一旦想起了这一句话,我都会又心酸又幸福。为自己心酸,为他们幸福。
  那天,送叶灵和胡巴回家后,海南岛对我说,哎,土豆,你说,胡巴是不是喜欢叶灵啊,怎么一听叶灵喜欢顾朗,就跟蔫了似的。
  我瘪嘴,说,好像是这样。叶灵那么好看的女生,你们男生应该都喜欢吧?最后一句,我是小心翼翼地问的,似乎在探寻着什么。是想从海南岛口中探询到顾朗可能的答案。

  海南岛根本就没留意我想什么,全部注意力都在懊悔自己的多嘴上了,他扯了扯衣领,很不耐烦的样子,哎呀,胡巴这个死孩子!说完,把我塞进家门,一个人不知道奔到哪里去了。

  说完,他挎着背包离开了。
  目送海南岛离开,我刚进门,老艾就端上了刚刚做的红烧鱼。
  我妈对吃的一向挑剔,最讨厌吃鱼,所以,吃了几口饭,就出去串门了。我挺怀疑的,她这种人,怎么能在六十年代那场饥饿之中活下来。
  晚上,我妈从外面回来,就跟我爸爸说,老艾,知道不?吴红梅家那死小子,跟着老穆家那混小子不学好,学什么喝酒。结果好,今晚给喝大了,一头掉到湖里去了……
  我一听大惊,放下手里的作业,蹬上鞋子,就冲到门外去了。
  我妈在我身后大喊,你去哪儿?
  我头也没回地跑到胡巴家,大门锁得紧紧的。我又气也不敢喘地跑到老穆家,想找海南岛,可是他家里连小瓷都不见了,只有穆大官在里屋乱转,念叨着,呀呀呀,李将军你这个叛徒,害得孤王我登不了大统。

  我想,糟了,难道我妈说的都是真的,难道胡巴淹死了?想到这里,我难受极了,直想哭。
  最后,老艾在老穆家门口找到了我,什么都没说,大手伸过来,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去了诊所,胡巴被一群人给包围着,像一只倒立的青蛙似的,在挤压胃里的水。


  海南岛愣愣地站在人堆里,被老穆训斥着。吴红梅就在旁边撕心裂肺地哭。以前,我最烦她哭,现在她一哭,我的整颗心都揪在一起,眼泪也跟着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整个卫生室里挤满了男女老少。出于关心人的少,来看热闹的人多。
  不少人是想过来看看,谁谁谁家儿子不治身亡,谁谁谁他老娘哭断肠。然后几个大妈大婶谈论起这件事来时,再满是悲悯地说,可惜了啊,真是作孽哟。顺带着流几滴老泪,然后,中午时分,该回家抱孙子的抱孙子,该做饭的做饭。

  后来,胡巴被救过来了。海南岛被老穆锁在家里足足一个星期,作为惩罚。
  七天期满,海南岛被放出来后,去看胡巴,一直叹息老穆关他禁闭对他的事业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胡巴说,没事,我这里有好多想买书的客户,说完,掏出笔记本给海南岛看。
  海南岛看了看本子上面记得非常认真的“客户”,跟胡巴说,看样子,老子拼了老命救你,是没错的!要是淹死了你,这得损失多少客户啊。
  其实,关于胡巴失足落水的原因是这样的。
  那天,当他从海南岛那里知道了叶灵喜欢顾朗,心里挺难受的。海南岛大概看出了原因,就询问了我,当他知道,好兄弟胡巴可能是伤心了,就直奔他家去了。
  胡巴一向就不够大气,用海南岛的话说,做事特别娘儿们。果然,当海南岛找到胡巴时,他正在家里,一边抄作业,一边哭。
  海南岛一看,就骂他不像个爷们儿。他说,胡巴,你要是喜欢叶灵,你就追啊!别在这里哭得跟个孙子似的,谁知道啊?
  胡巴说,要你管啊?然后一边擦鼻涕一边擦眼泪。
  海南岛就在一边看着他哭。最后看烦了,就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说,就你这熊样,活该叶灵不喜欢你!
  胡巴大概哭够了,就抱着作业本叹气,他说,其实也不是多喜欢她,我就是突然一听她喜欢了别人,特难受。
  海南岛一听,就有些晕,说,什么叫“你其实也不是多喜欢她”?你不是多喜欢她,你就俩眼哭得跟俩烂桃似的!你要是真的很喜欢她,你……你这是干什么去?
  海南岛的话还没说完,胡巴就冲出门去了。
  最后,两个人买了两瓶二锅头,跑到湖边上喝酒去了。
  那是胡巴第一次经历“少年维特的烦恼”。经验丰富的海南岛就帮他总结归纳,然后再做决定。
  最后,海南岛科学总结报告出炉了——胡巴也就是第一次见到叶灵有点怦然心动,后面的日子,因为追求叶灵的人太多,他自己也忘记曾对叶灵怦然心动过这么回事儿了。直到后来大家经常在一起,习惯了四个人,习惯了这个小圈子,习惯了有朋友的日子,突然谁都不想失去。然后,今天突然听到叶灵喜欢上别人了,就觉得我们这个四人小团体要解散了。我们的友谊要结束了。胡巴又要回到曾经有过的水深火热之中了……

  估计当时海南岛说的是“天涯喜欢顾朗”或者“叶灵喜欢上了蛤蟆”,胡巴照样也会失恋似的恸哭一场。
  海南岛明白了这个事之后,深情款款地看着胡巴,说,我早该知道,多愁善感是你的本质,胡思乱想是你的天赋,有事没事像个娘儿们是你的爱好。
  结果,就在两个人喝得差不多,胡巴打算放弃旧日怀念,拥抱崭新生活时,刚一起身,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就掉进了湖里。
  海南岛一看,猛地一吓,酒醒了一半,也不顾自己喝了一瓶多的二锅头,就下去救人去了。
  我和叶灵知晓此事详情,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说道,幸亏你们命大。
  海南岛斜着身子,挂在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胡巴身上,说,放心,就是我们兄弟死了,也会变成你们俩的保护神的。
  胡巴说,对!生是你们俩的人,死是你们俩的鬼!
  海南岛一巴掌拍在胡巴脑门上,说,你这个死孩子!你一天不娘儿们,你会死啊!你个死孩子!


  第二章 让

  12 水缓缓地落入喉咙,湿漉漉的记忆,在那个午夜慢慢地苏醒。

  大三下半年,长长的一段时间,她总会进入我的梦里。
  梦里的她,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纤细的脚踝,飞舞的裙角,风翻飞过她乌黑的长发,露出她细而长的颈项。
  她回眸,对着我笑,那笑容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一样,如同一朵花儿的盛开,那样舒张着,带着香气的笑容,缓慢地盛开。这么多年,我都忘不掉。
  然后,她又沉默着落泪,眼泪大颗大颗漫过她的双眸。她流着泪喊我的名字,却发不出声响……
  梦境里,她的声音散落在空气中,就像身体从高楼坠落一样,瞬间变得像谜。
  我跌入了深深的黑暗……
  黑暗中,胡冬朵从床上跳下,走到我床边,轻轻戳我的胳膊,她说,喂,女人,你又做恶梦了!
  我一身冷汗地看着胡冬朵,胃隐隐的痛。
  胡冬朵坐在我的床边,递给我一杯温水。她说,你又喊了那个名字。
  哦。
  叶灵。
  水缓缓地落入喉咙,湿漉漉的记忆,在那个午夜慢慢的地苏醒。
  断断续续。
  续续断断。
  戛然而止。


  13 我突然听到了宿命的声音——十三岁,我遇到了自己的爱情。

  叶灵。
  这两个字,是叶灵写给顾朗的情书上面最后的两个字,她的署名。她小心地将信纸给折起,递给我,满脸通红。
  她看着我,天涯,顾顾朗他他……
  我皱着眉头看着她,说,你慢点说话,别那么急。
  叶灵就稳定了一下情绪,舒了长长的一口气,说,顾朗……会不会觉得……我的字……很丑啊。
  看样子,叶灵对江可蒙的话很是在意。其实,叶灵,你根本不知道,江可蒙那纯属嫉妒心理。嫉妒,你懂不懂?就像我,如果你不是我的好朋友的话,我也会嫉妒你这么高,这么好看的。没事的,反正将来和顾朗交往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这些字。

  十三岁的我,懂得果然很多。我安慰她,顾朗不会的。你别担心,我会把你的信交给顾朗的。
  就这样,我成了叶灵的情书特使。
  第一次到顾朗班上,递一封情书,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心里跟敲着拨浪鼓一样,后背一直在发凉。
  我轻轻喊了靠门坐的一个女孩,她的眉毛长得跟蜡笔小新似的,非常有特色。我说,请问,顾朗在吗?能不能帮我叫一声啊。我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而这个女版蜡笔小新大概是习惯了,整日坐在门口,被找顾朗的人询问这种问题,于是她是如此轻易地听懂了我的话,然后回头寻找,找了半天没找到,然后问另外一个男生,班头儿呢?

  那男生说,班头儿啊,班头儿不是和一帮子人下去打篮球了吗?
  蜡笔小新他姐很快地转头跟我说,小同学,他可能在操场。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听篮球场就特别兴奋,忘记了自己刚刚还满心忧伤,踩着风火轮似的就往楼下跑,跑到二楼时,撞见正上楼的海南岛,他好像是来给胡巴的“客户”送口袋书,一看我,就问,土豆,你去哪儿?跟吃了耗子药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说,啊,我去篮球场啊。
  海南岛打量了打量我的身高,啊呀,打篮球去啊,还是当篮球去?瞧你长得就跟个篮球似的!
  我没理海南岛,转身就跑。
  在篮球场看到顾朗时,他正在场下休息,手里的毛巾换成了亚麻色,上面没有什么特殊标志,不如那条天蓝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熊仔的毛巾和他相称。
  一群女生在他身后,兴奋得像一群麻雀。有个卷发的高个子女生,打扮很时髦,眼神却迷离得跟喝酒喝多了似的。那样子,勿用细辨,就知道是艺术班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传说中的隋菲菲,不久前我还替她挨了飞天大宝手下小混混的一闷棍,脑袋上碎了一个血窟窿。

  隋菲菲并非喝醉了酒,她的眼神是习惯性迷离,全天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睡觉时若你扒开她的眼皮,那眼珠子也是迷离的。海南岛说,那叫做“魅惑”,估计也是小混混飞天大宝所谓的“热辣”、“勾魂”,可在我眼里,就是喝酒喝多了,或者睡觉睡少了。


  隋菲菲笑吟吟地将一瓶新买的矿泉水递给他。顾朗摇摇头,指了指自己手里,大概是说,这里有呢,谢谢。
  隋菲菲也不恼,依旧笑吟吟的,眼神迷离得跟起了雾似的。
  我慢吞吞地靠过去,想着,我应该怎么跟他说呢?在这么多人面前。我就说“你是顾朗吗?有人托我给你一封信”好了。
  嗯,就这样。
  顾朗。
  我喊他的名字,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
  可惜,声音太小,而球场又太吵,没有人听到。
  我深呼了一口气,稳了稳心跳,声音高了八度,我喊他的名字,顾朗。
  他转头,看向我,好看的侧面轮廓变成了完美的正面容颜,星星般明亮的眼眸里闪过探寻的目光。被汗水粘湿的头发贴在他饱满的额头上,嘴角弯起,眼睛微微眯起,他说,你喊我?

  三个字,每一个都敲在我的耳膜上,如同乐章。而他整个人仍站在原地不动。很显然,他见惯了这种搭讪,这种习惯让他很自我。
  哦,我红着脸点点头,在那么多人好奇的注视下,拖着步子走到他面前,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叫顾朗吗?
  身边的那群大孩子就轰地——笑出了声音,哎呀,小同学,你不是喊他顾朗了吗,怎么又问他是不是顾朗?小孩儿,稳住,别激动!然后一群人在旁边起哄,尤其是隋菲菲,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身体呈不可思议角度晃动,格外引人注目。

  顾朗虽然自我,但依然很善良,他冲着我笑,笑容如同冬天的太阳一样,明亮却不刺眼。他的声音很轻缓,像寂静冬夜沙沙的落雪一样轻柔微哑,他说,你有事吗?
  他的话音刚落,球场上的篮球突然被打飞,像长了眼睛似的冲我脑门上撞来。
  顾朗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拉开,掩到身后,自己整个人前倾一步,伸手,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以减轻篮球的冲击力度。末了,篮球那么听话地落在他手里。他弯起手腕,随意地一拍,篮球轻轻击地,弹回篮球场上同伴的手里。

  顾朗挡开篮球,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看像一只被吓傻了的呆鸟似的我,说,你没事吧?
  我的脸红红的,说,没没事。其实,整个人都不能思考了。
  后来,大学喜欢上了看周星驰的电影。每次看到《大话西游》里的紫霞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总有一天,他会驾着七彩祥云来迎娶我”那一刻,我就会想起篮球场上顾朗为我挡球的那一幕,回想他像英雄一样为我挺身而出时的情景,回想他把我掩到他身后时手心的温度。

  恍若隔梦。
  他笑,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回过神来,低头,轻声说,有人托我给你一封信。
  顾朗轻轻哦了一声,很显然,我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那一刻,全场的人都在等待着我将那封信交给顾朗。
  我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慢慢吞吞嗫嚅道,对不起啊,信好像忘记带了室……
  篮球场上响起了哄笑声——这大概是他们见过的最蹩脚的搭讪吧。隋菲菲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意味深长。
  顾朗也忍不住笑了,眉眼之间有种云破天开的晴朗,他说,那好,你找到了再给我,没找到也没关系。
  可是,没人知道,我说了谎。
  我最好的朋友叶灵托我转交给顾朗的那封情书,它安静地躺在我的口袋里,安静地睡着了。
  叶灵,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第一次见面时就为我说话,因我而被孤立的那种好!
  我对不起你第一次见面时就给了我的那种笑。那种如同一朵花儿的盛开,那样舒张着,带着香气的笑容,仿佛一触碰,就可以走进你的内心。
  那一天,你像一个天使一样,走进了我的生活。
  而这一天,我却像一个女巫一样,藏起了你温柔的语言美好的呢喃。
  我对不起你的信任,在你将全部少女的秘密心事都托交给我,而我却没有告诉你我的小心思。
  你把你的第一场表白,交给了我;而我,却辜负了它的纯白与美好。
  很多年后的夜晚,你已不在我身边,我常常会想起,如果篮球场上,没有发生丢球事件;或者,当球冲我飞过来时,顾朗没有拉开我,而是眼睁睁地看着篮球砸在我的脑袋上,然后再和别人一样笑。


  我想,我不会听到宿命的声音;我不会说谎,我会将你的情书交付;我会安静地在你身边,我会幸福地看着你们相爱。虽然这个过程,我会心酸我会哭,但是,叶灵,你还肯相信吗,其实我那么想你幸福。

  放学时,叶灵和我一起走,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情书交给顾朗时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满眼羞涩喜悦的光芒。而我,怀着心事搭着腔,对她说着谎。
  胡巴跟在我们身后,扶着单车,单车后座上载着海南岛倒腾来的最新口袋书。
  海南岛在校门口被江可蒙给喊住了,大概的谈话内容就是一名班干部用心良苦地挽救逃课成灾的失足少年。不过,江可蒙埋怨海南岛时,声音特嗲,而海南岛偏偏好这种说话嗲嗲的女生,一碰到女生抛媚眼海南岛绝对会挺身而出,不管刀山火海。就好比当时和隋菲菲厮混在一起时,就是因为隋菲菲在小吃店里冲海南岛抛了抛媚眼。

  海南岛这小子,用胡巴的话来说,就是特堕落特无耻,对待感情就跟吃饭似的,只要是想吃的菜就吃,掺了砒霜也吃。也太随便了。
  不过,海南岛对江可蒙可没随便起来。很显然,海南岛这个流浪惯了的少年、太缺少母爱的孩子,喜欢的是隋菲菲那类御姐,而不是江可蒙这种黄毛丫头似的萝莉。用胡巴的话说,江可蒙你别整天对着海南岛骚包了,你压根就不是他那杯茶。

  就这样,海南岛对女生的审美观一直被我们这些朋友诟病,后来居然习惯了。我们甚至都做好了准备,某天二十八岁的海南岛娶回八十二岁的超龄御姐我们都不奇怪,只要老太太会嗲嗲地喊他Honey喊他甜心喊他蜜瓜。

  告别了幽怨的江可蒙,海南岛跑到我们身边,小身板在阳光下晃荡,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叶灵偷偷地笑,俯身靠在我耳边说,喂,天涯,可蒙不会是喜欢上海南岛了吧?
  她居然喊一个曾经那样针对她的女生“可蒙”,而不是“江可蒙”。她真的很单纯,很善良。
  胡巴也跟着起哄,揶揄道,老大,江可蒙这个小色狼是不是又披着班干部的羊皮和你谈心了?
  海南岛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拽拽地说,就那样,我没给她好脸色看,丫头精神有问题!他叔叔江别鹤这死孩子一三五找我谈话,这神经病丫头二四六找我谈心。唉,你们说,我爹妈生了我这如花似玉的人,老穆养活了我这玉树临风的身,难不成就是搁在学校里给这俩死孩子折腾消遣的?

  海南岛说得没错,他确实总是对江可蒙爱搭不理的样子,每次和江可蒙说话,小脸总是冰天雪地的,仿佛随时都会开出冰山雪莲来。估计江可蒙再折腾下去,海南岛的小冰脸跑出北极熊来都说不准。

  可是,海南岛越是这样,江可蒙就越是欲罢不能,越觉得海南岛超酷超梦幻超西门吹雪南门结冰。总之,她是铆足了劲缠着海南岛,既然你的脸上北极熊都出没了,就不差我在上面再养一群企鹅。用胡巴的话说,好上这一口了,没办法。

  高二那年,一场由江可蒙、海南岛联袂主演的青春年度大戏隆重上演,那真是天崩地裂飞沙走石鬼哭狼嚎山河动容禽兽不如。唯一能与之抗衡、拼一个你死我活的只有不日之后胡冬朵的那场旷世狗血的极品初恋爆走婚礼。

  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段日子,总是会风平浪静的。
  海南岛说完了江可蒙之后,转头跟胡巴讨论打算做点儿别的生意,总是折腾这种口袋书迟早没办法混了。那表情严肃得就跟全中国的经济大命脉都掌握在他手里,他不想办法拿主意全国老百姓都会跟着他饿肚子。

  胡巴点头哈腰,说,是,老大,我也这么琢磨,要不我们代理我妈的猪蹄吧?给班上同学送餐。
  海南岛一巴掌拍在胡巴脑门上,代理你妈的猪蹄?去你妈的猪蹄!你这个死孩子就知道吃!我们是做精神食粮!精神食粮什么概念,你懂不?不是喂猪的口粮!靠,你这死孩子!败家的玩意儿!

  败家的玩意儿是海南岛最新的口头语,大概是老穆常用来骂自己傻儿子穆大官,海南岛觉得挺好的,就借用了过来。

  海南岛也不是不上学,有段时间,他在老穆的监督下,开始按时上课了。当时欧阳班主任甚是欣慰,觉得海南岛将会走上革命的康庄大道。那几天,我们班上的人数齐刷刷的,用气象术语来说,就是:霸王、土豆、软瓜、结巴四大星座同时出现在了班级上空,神奇天象百年难得一见。

  各位上课的老师心情也清爽了很多。反正他们也知道叶灵和海南岛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为了自己长寿,他们上课坚决不会提问这两个人。不过,每天看着这对金童玉女般的木头人,还是蛮养眼的。

  老师的心情也没清爽几天,海南岛那里就出问题了。
  隔三岔五的就有人爬到我们班门口喊,小海南,快回家,你爹当皇帝造反被警察带走了。
  或者是,小海南,快点回家去,你爹他在湖边上办登基大典掉水里去了,在卫生室抢救呢。
  有时候,他们找不到神出鬼没的老穆,就跑到学校里找海南岛,海南岛听后,顾不上叹气就一跃而起,从桌子上直接跳过,跳出门去。
  这课没法上了。老师课本一扔,如是说。
  海南岛头都不回,说,好,反正我也不想上了。就这样,海南岛再次告别了校园,每天我们上课时,他在外面折腾;我们放学时,他来学校扎一脑袋。


  14 那么上帝,你也会原谅我十三岁曾有过的错吗?

  终于,我还是将叶灵给顾朗的那封情书,交给了顾朗。
  只不过,是我的字迹。
  那天下午告别了叶灵,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一样,窃取了她的信任,也窃取了她的幸福。最终,我决心将这封情书交给顾朗。
  可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我抄写了叶灵的情书,大抵是一个十三岁女孩最卑微的愿望吧——温习着叶灵的表白,就好像自己对着他表白一样,顾朗,我喜欢你。
  唉,老艾从小教我练字,难不成就是为了这天,在我不能用最美的样子遇见他时,用最美的字迹遇见他?
  我将叶灵的话语一字不落地抄下,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美化这封情书而已,反正叶灵的字不漂亮,就当我这个朋友帮她的忙。
  可是,信的末尾,最终,我没有落下“叶灵”的名字。当然,也没有落下任何人的名字。
  我还是自私了。
  叶灵忐忑地等待着顾朗的回音,她越是紧张,我越是罪恶。
  海南岛安慰叶灵,你要是一封情书就以搞定顾朗的话,他早不知道被搞定了多少次了。既然追了,就破釜沉舟,别在这里装怨妇,最烦你们女生想得到,还要装不安。
  海南岛的话说得叶灵脸红得跟鸡血似的,不过,革命还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这点确实没错。
  以后的日子,叶灵每一封写给顾朗的信,都交到了我的手里。
  而我,将每一封情书都抄写一遍,把叶灵的信深深放在书包底下,把我重新抄写好的交给顾朗。很多时候,顾朗不在班里,我就将信交给那个女版蜡笔小新,让她帮我转交。

  顾朗不咸不淡地收着情书,在当时的我眼里,以为这是一种默许,后来才知道,他想婉拒,但是不想伤害到情书主人的自尊。
  那是我记忆里最清晰的一段时光,每次将情书递给他时,看他微笑的表情,淡淡的唇角。他有时想说什么,但是开了口却愣住,只好讪讪,说,额,字挺漂亮。
  他的话如同一枚浆果,沾着蜜酪,落进我的嘴里,一直甜到脚趾头。现在想来,他欲言又止的应该是,让我或者让写情书的人放弃吧,因为这实在是无用功太无聊。而我却当成了鼓励。

  那段日子,抄写情书成了我的课外作业,每天挑灯奋战,披星戴月。
  我妈每天晚上在门外看着我桌上那小台灯闪亮,内心无比感动,经常给我做点儿宵夜加个营养什么的,而老艾也从我伏案的弱小背影中,看到了清华状元北大才女的影子。要是他们知道我当时是在忙着给男生抄写情书的话,估计灭了我的心都有。

  不过,我和叶灵的审美观有些不同,她喜欢顾朗的头发,情书里写着“篮球场上,它们碎碎地在阳光里,就像是岁月的剪影”;她喜欢顾朗的眼睛,情书里说“每次望见,总是觉得像漫着星光的湖水,随时会倾泻天边”……可我的审美观就不同了,我觉得顾朗最让我心动的是他的笑容,然后他的腿挺长,屁股好像也挺翘的……胡冬朵说,我从小就有变成同人女的潜质,一度鼓动我去写BL小说,说是称霸腐女界,一统天下,千秋万代。


  说起来,因为眼光的不同,抄情书时,我总会一边批判着叶灵的想法,一边遐想着顾朗那些吸引自己的地方。因此叶灵的情书常常被我抄得一塌糊涂。
  比如她说“我最喜欢看你的眼睛,它们就像幽暗的无底深渊一样,让人将心坠下”。可那时我却觉得更喜欢顾朗的鼻子,那么高挺,所以情书就被我搞成了“我最喜欢看你的鼻子,它们就像幽暗的无底深渊一样,让人将心坠下”。

  不知道顾朗看后有没有气绝,谁家的鼻孔那么大,跟无底深渊似的,还那么幽暗,估计鼻毛丛生了吧。
  一段时间后,依旧不见顾朗有任何的回应。
  叶灵心情很灰暗。我也挺难过,我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署名,所以才导致了顾朗始终没有回音?是不是当他知道了是小美女叶灵的情书,就会接纳呢?
  胡巴说,算了,叶灵,他不是你那杯茶。七中好歹也算幅员辽阔,地大男生多,你再看看别的吧。
  海南岛一屁股坐在主席台上,说,别听胡巴的!瞧他那点儿出息!没点儿毅力,扔在抗战年代,甭说八年,八天没到就投敌卖国了!然后他看了看叶灵,说,那顾什么朗不会不识字吧?万一你写了那么多情书,他根本就是一文盲也没办法啊。

  我急了,脸红脖子粗的,说,胡说!顾朗全年级第一!尖子生,才不像你说的那样呢!
  海南岛转脸看着我,狭长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促狭的笑意,土豆,你急什么!我说顾朗,踩着你尾巴了?你不会跟叶灵一样,也喜欢顾朗吧?
  我急了,说,才没有呢。
  十三岁时的智商。此地无银三百两。
  “银子”最终还是被海南岛发现了,那是期末考试的前一周,他回到学校里联络同学感情,方便别人考试时帮帮他。
  江可蒙在他身后笑得下巴都快脱臼了,表示自己很愿意帮他渡过难关,但是还是忍不住埋怨他不好好学习,拖班级后腿。
  海南岛疲于应付江可蒙,就干脆坐在我的座位上。那时的我们,还不流行隐私权这种说法,海南岛大概只是一时无聊,所以左摆弄一下我的书包,右翻看一下我的作业。
  叶灵写给顾朗的那叠厚厚的信,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当天放学,他将我单独喊到一边,将那叠厚厚的信递给我,眼神有些冷,满脸不愿置信的表情。
  我吃惊地夺过那些信,脸色苍白,这件事情终于还是见了光。
  海南岛看着我,眼神锐利,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喉结有些抖,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半天,他才张口,天涯,叶灵她……是你的朋友不是?
  我不敢看他,心那么虚,却要壮大声势,谁让你碰我的书包!说完我就逃。
  海南岛一把将我拉住,像拎一只小老鼠一样,推到墙边,他整个人逼了过来,他说,艾天涯,你怎么这样!我以为你就一小孩,可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的朋友!
  我怎么知道自己会这样?我也讨厌自己这样!可是我还是做了!我自私了……我难过地开始哭,却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明,我不是故意的,我看重我和叶灵的感情,我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糟糕。我知道,海南岛这样讲义气的男生,最讨厌的就是不够朋友的人。

  海南岛拉开我擦眼泪的手,他说,你没有把信给顾朗是吧?你骗了叶灵是吧?你很喜欢欺骗你的朋友是吧?你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你的朋友是吧?
  他由“我对叶灵”推及到“我对他们”。
  我摇着头哭,说,不是的……说完这三个字,我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想说,我不是一个长了小孩模样,却有女巫心肠的人。你们三个对我很重要,因为叶灵,我感觉到了温暖;因为你的出现,没有人再欺负我;因为胡巴,我们的生活多了很多乐趣。因为你们三个,我不再孤单,不再被人欺负,不会被孤立。你们都对我很重要。我没有欺骗你们,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了这样的事情……那么那么多的话,我不知道怎么跟海南岛讲。

  最后,我哭着说:我也喜欢顾朗。

  海南岛呆了一下。他一直说我像个儿童,然后就把我真的当儿童,他没想到,我也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得不自禁,喜欢到对叶灵做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可恨的事情。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狠狠骂了一句,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儿!
  那天,草场边上,海南岛靠在墙上,一直在抽烟,听着我一边哭一边跟他说整个事情。烟圈漫过他年轻的脸,他大概是原谅了我,不再喊我天涯,而是喊我土豆,他说,土豆,你的意思是,你又重新抄了一封情书给顾朗?

  我点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看看我,像看一个吃不到糖果的孩子,苦笑,说,不过,你上面没写名字,对吧?
  我又点点头。
  他仰头看天,眼睛像碎裂的琉璃,喃喃,土豆,你知道不知道被朋友欺骗算计伤害是很难受的事?
  我想起单纯的叶灵,又放声哭了。
  他低头看看我,俯身,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土豆,这个事儿,就到这里吧!我们别让叶灵丫头知道,否则她会难受死的。
  我拼命地点头,眼泪乱流。
  海南岛看着我,笑笑,说,你比胡巴还尿壶,该哭的是叶灵,倒霉孩子,交了你这么个朋友。
  我知道,他是说笑话,可是我的心却像被扔进了滚油里面,煎熬不止。
  大概到这里,事情应该圆满解决了吧?海南岛慷慨激昂地责备了我对朋友俩字的侮辱,而我也泪如雨下地痛苦忏悔对叶灵的欺骗。
  可是,世界之上,不是还有“极品”一词吗?
  什么叫极品?我和海南岛就是一对不折不扣的极品!
  因为好半天后,海南岛这个极品问我这个极品土豆,你是不是特别不甘心?
  我这个极品摇摇头,又点点头。
  半晌,海南岛这个极品说,要不,给你一次跟顾朗表白的机会,我和胡巴一起给你打掩护。就这一次机会,如果他选择了你,那是老天不长眼,叶灵命不好;他要不选择你,你也不会觉得哥哥我扼杀了你这少女的心。一切,咱们瞒着叶灵。

  我这个刚刚还怀着羞耻之心的极品居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每次回想起这极品的一幕,我总是有穿越回去的冲动,回去将那个刚刚还泪如雨下顿时又眉开眼笑的自己暴打一顿,打得不成人形。
  胡冬朵曾说,因为我们都是好孩子,所以上帝会原谅我们的错。
  那么上帝,你也会原谅我十三岁曾有过的错吗?
  一错再错的那种错。


  15 她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说,谢谢你。

  他们说,人要堕落,只消一念之间。
  我不知道,这一念是如何在顾朗脑海里闪现的。
  我只知道考试前夕,我们学校发生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群殴,这场群殴又被称为“特洛伊二战”,就在学校门口,顾朗他们一帮人和一群社会上的小混混发生了激烈的斗殴。后来,来了六辆警车才平息,其中有一个学生在斗殴中眼睛致残。

  海南岛提起这位眼睛致残的学生就心有戚戚焉,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跟人打架把眼睛弄瞎了,隋菲菲这小娘儿们还会不会对着我笑得跟妖精似的。
  他似乎还不知道,这场战役就是因他的小妖精隋菲菲而起的。
  这是江可蒙她们私下的传言,隋菲菲跟顾朗混在了一起,一起溜旱冰时,撞到了小混混飞天大宝。飞天大宝一看原本对自己承诺再不同其他男人来往的隋菲菲又同别的男人厮混,杀气顿起。

  当年斯巴达王为了夺回美人海伦用木马攻城,如今飞天大宝为了隋菲菲木棒来袭。所以,在我们七中,学生们私底下称这场群殴为:“特洛伊二战”。
  唉,其实,隋菲菲到底跟多少男生在一起,飞天大宝不知道,海南岛也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至于顾朗,他明明该知道隋菲菲是怎样的人。
  江可蒙说,顾朗是彻底堕落了,彻底堕落了。七中顾朗的神话时代终于还是过去了,过去了。
  那天,我走出学校的校门,地面上还有着凝结的血迹。

  叶灵很难过,因为她的表白如今有了回应,地面上的血迹就是最好的回应——他喜欢隋菲菲,不管她是怎样的女生,他都喜欢,而且可以为她去打架,命都不要。
  叶灵的恋情,就这样,尚未开始便已落幕。
  海南岛当天晚上,约我和胡巴去湖里钓鱼,说是考试前的放松。其实是因为穆大官给他颁发了命令,说是老天给他启示了,去湖里钓一条鱼,鱼肚子里会有一张尺素,上面写着有利于他早登大统的密语。他打发海南岛去时,还说,快去,回来你就是皇太子了!

  我一直在沉默,心事很多。
  胡巴也在沉默,因为他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告诉海南岛,关于隋菲菲的桃花债。
  海南岛钓了半天,没见鱼影,他转头看看我,说,土豆,还发呆呢!你命不好啊,本来说给你一次表白机会的。可今天,你也知道了吧?顾朗有女朋友了,而且还群殴了呢。认命吧,土豆。

  胡巴最终还是没能够憋住,他很心痛地看着海南岛,说,老大,听说那女的就是隋菲菲。
  海南岛先是愣了一下,眼睛一直眨巴,后来直接把鱼杆给扔到水里了,说,就知道这小妖精不地道!以后她要再敢缠着我,我非废了她不可!
  说到这里,海南岛撵开正靠在我肩膀上的小瓷,坐到我身边,他说,土豆啊,看样子,咱俩是同病相怜啊!要喝二锅头不?胡巴,你个死孩子,给老子去买酒!
  我不知道海南岛和胡巴那天喝了多少酒,反正第二天,他们都没能来考试。
  而我,考试时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天使和魔鬼的问题。
  江可蒙她们说,顾朗突然变坏了。在这次群殴之前,他已经开始吸烟,开始逃课,开始顶撞老师,副校长江别鹤都差点被他背气。这一切,就像他在对谁宣泄什么似的。
  为什么会这样?在不久之前,他还像一个大天使那样,对着我笑,然后用冬夜落雪般的声音同我说话。
  会不会顾朗是双胞胎之一呢?一个是天使一样的他,一个是魔鬼一样的他的哥哥或者弟弟?我的想象力在十三岁时,就变得异常强大。
  然而,考场上不需要强大的想象力,它只需要你聚精会神地答题。
  所以,这次考试,我一败涂地。
  成绩单发下来时,我妈看了,差点喷一口鲜血给昏过去。成绩单上面倒数最后四名——艾天涯、叶灵;海南岛和胡巴成绩为零,并排倒数第一。
  那天,胡巴和海南岛热情洋溢地表扬了我,说我终于融入了他们三个人的世界,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土豆、结巴、软瓜、霸王大团结的一刻。
  欧阳老师找我单独谈话,他说,我从来不想干涉我的学生交朋友的选择,但是,我更不想我的学生成绩下降得那么快。他说,艾天涯,别让自己以后后悔。
  那天,我从欧阳老师那里回来,叶灵正对着窗户发呆,我就坐在她的旁边同她一起发呆。她将脑袋很自然地靠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倾斜着。
  难过时,有个人依靠,真好。
  这时,叶灵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说,天天涯,你你交了各科科的作作业本了没有?可可蒙刚才一一直找你。学校要要应付上上面检查的。
  我起身想要回座位上找作业本时,江可蒙已经笑眯眯地抱着一摞作业本来了。她对叶灵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啊,叶灵,你居然追顾朗啊。
  叶灵脸腾地红了。我当下懵了,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就往座位跑去。
  江可蒙捂着嘴巴笑,说,你别藏了,我都看到了。那么一大堆情书,叶灵,你是在练字吗?写了那么多,干吗不送给顾朗啊,他也不会和隋菲菲那种随便的女生在一起了,也不会搞出群殴来,给我们学校抹黑了。

  叶灵呆呆地看着江可蒙,又转头看着我,然后缓缓地向我走来,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神情,如同被欺骗了一样。
  海南岛和胡巴发觉气氛不对,连忙也走了过来,海南岛挡在我面前,笑着说,叶灵,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们三个都没跟你说,是我的主意。我觉得情书就该体面地写,能给顾朗留个好印象。所以,就让土豆帮你抄写了一遍,她的字好看。


  叶灵的脸色缓和了很多,海南岛狠狠地瞪了江可蒙一眼。
  江可蒙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她只是偷窥到了叶灵写给顾朗的情书,觉得原来校花叶灵也会被拒绝,大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回家的路上,叶灵突然停住,她说,对对不起,天涯……我我不该……怀疑你……然后她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说,谢谢你。
  那一刻,我像傻了一样,看着眼前的叶灵。
  海南岛和胡巴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都不说话,眼睛瞟过我的脸,望向了别处。那种表情,让我一生难以释怀。


  16 还老子颜如玉!还老子千钟粟!还老子黄金屋!

  那个暑假,我的成绩虽然让老艾和我妈双双吐血,但是冷落了我几天之后,他们又恢复了对我的关爱。
  我的日子也变得悠哉游哉,要不就是和叶灵相约出去晃悠,照几张当时流行的朦胧明星照臭美一下;要不就是和胡巴海南岛他们一起去湖边儿上钓鱼;或者是海南岛带胡巴去“见识社会、开阔眼界”,我陪着海南岛的童养媳小瓷写字。

  胡巴因为和海南岛总是在学校里贩卖小书,所以老师分别亲自致电了他们两个人的家长。
  老穆年纪大了,什么事情都看得非常开,他觉得人能谋生就是最大的本事,所以也没怎么折腾海南岛。
  胡巴的老妈吴红梅当下给气疯了,她满院子追打胡巴,她说,你个混账,你不好好学习!你给我在学校里做小贩!卖卖卖!你也想长大后跟我一样,整天守着一堆猪头卖吗?

  吴红梅从胡巴小学时开始,就一直恨铁不成钢。胡巴因为学习差,没少挨揍。挨揍多了,屁股也变成铁的了。甚至吴红梅正呼天抢地地揍着他,他已经呼呼地睡着了。
  为此,海南岛一边在胡巴家门口吃黄瓜,一边对我感叹,铁杵能磨成针,但木杵只能磨成牙签,材料不对,再努力也没用!可惜啊,胡巴他老娘,死活没弄明白这个道理。说完,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妈也没弄懂。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只有粗重的喘息在他年轻的喉咙里冲撞着,他的眼睛别向一边,一声“妈”似乎戳中了他的全部心事。

  涉世未深的年龄,我没在意这么多,我只知道海南岛说得很对,铁杵能磨成针,但木杵只能磨成牙签,材料不对,再努力也没用!只是胡巴的老娘不明白,他们的期望太高了。

  很多家长都是如此。一旦有了孩子,就没有了自我,整天卫星一样围绕着孩子转悠。他们满腔热血地巴望着燕子变成雄鹰,鲤鱼变成神龙,废纸也能糊一栋摩天大厦而且还要抗震指数至少八级。

  连我妈这种女人都不例外。
  憎恨完了我的成绩,又开始忧虑我的身高,她说,老艾,天涯是不是你闺女,你要再不管,她可真变成侏儒了!
  于是,老艾将我拎到城里医院去检查,诡异的是,最后的结果显示我一切正常,就是有点因为感冒引起的发烧。并不是像我妈说的那样,我要成侏儒了。
  医生无奈之下,给我开了一堆感冒药和一堆钙片。老艾又将我从城里拎回了麻纺厂。
  我从医院里回来,正躲在被窝里发烧,就被胡巴给扯出了门。他一脸鄙视地说,天涯,你知道不?海南岛又跟隋菲菲那个妖精在一起了。
  我一听,就觉得特别鄙视海南岛,简直就是没一点立场,不久前还信誓旦旦,隋菲菲要是再纠缠她,他就让她好看。
  胡巴说,天涯,我有个想法。
  我披着校服还哆嗦, 看了看他,问,什么想法?
  胡巴说,咱们揍隋菲菲一顿!
  啊!我张大了嘴巴,虽然我也讨厌她这样对待海南岛,但是殴打隋菲菲,我这“根号2”的身材恐怕不成吧?何况万一隋菲菲找旧爱飞天大宝来,我岂不是会被五马分尸了?若是她喊新欢顾朗来揍我一顿的话,估计我会身心都遭遇伤害的。所以,我很坚决地摇头。

  胡巴说,哎呀,艾天涯,你就这么看着隋菲菲这个妖精在海南岛头上拉屎拉尿啊!你还真不够朋友义气,叶灵你出卖,海南岛你也……

  他一提叶灵事件,就戳了我的痛处。
  我最不愿意被人认为是不讲义气的人,所以,我硬着头皮答应了,我说,我去!可是胡巴,我们在哪里伏击隋菲菲呢?
  胡巴说,隋菲菲正在海南岛家呢,吃过晚饭才会骑单车离开,我们正好伏击她!
  第一次,胡巴这个软瓜居然有了领袖气质。
  可是我们的计划还是落空了。就在胡巴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他老妈唯一的一双丝袜做蒙面伪装工具之时,隋菲菲已经风一样从海南岛家跑出来了,饭只吃了几口。
  原因在穆大官和小瓷身上。
  所以,那天,当海南岛弄好菜之后,隋菲菲为了表示自己的甜美可人,就问穆大官,叔叔,虾和鱼你想吃哪样?我端你那里。
  穆大官茫然地说:我要虾和。
  隋菲菲愣了一下,看着面无表情的穆大官,以为他在气自己。自从自己进门,他就没正眼看过自己,很显然不喜欢她。她根本就不知道,穆大官脑子有问题。
  小瓷在边上冲着她做鬼脸,她一向不喜欢漂亮的女生接近海南岛。所以,从隋菲菲进门的那一刻起,小瓷就冲她翻白眼,还趁海南岛不注意冲她掷小石子。
  隋菲菲不便发作,只好带笑,耐心地说,叔叔,是虾,和鱼,你喜欢吃什么?
  穆大官轻轻哦了一声,说,哦,那我要和鱼。
  隋菲菲刚要冲穆大官翻白眼,小瓷就将一盆热汤推倒在她眼前,热汤洒在她大腿上,烫得她直跳。
  一怒之下,她摔了筷子,和她的小单车一起冲出门去了。当时海南岛正从厨房出来,他一见隋菲菲跑了,也连忙追出了门。
  其实,小瓷之所以这么和这盆汤过不去,是因为海南岛一再叮嘱她,这碗汤是特意给隋菲菲做的,要是她敢吃,就揍扁她。
  所以隋菲菲走后,小瓷很开心地将剩下的汤全部喝掉,喝得肚子圆滚滚的,如同皮球一样。
  话说,海南岛追隋菲菲出门之后,直接跑到了胡巴家。那时胡巴正拿着两条丝袜考虑如何和我一起扮演打击隋菲菲拯救海南岛的蒙面侠。
  海南岛进门,一屁股坐在院子里,他说,让这个小妖精给跑了!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在边上的我,好像吓了一跳,说,啊,土豆,你怎么在这里?你妈说你去医院看病,回来了?

  我点头。
  海南岛说,医生说什么?你不会这辈子就这样了吧?侏儒?要真这样,你嫁不出去,老子让胡巴娶你!保证不让你做一辈子老姑娘!你就快乐地生活,放心地侏儒吧!
  我白了他一眼,心想,我真该和胡巴暴打隋菲菲一顿,让海南岛肝肠寸断。
  海南岛突然又想起了隋菲菲,想跟胡巴说点什么,一看胡巴拎着两条丝袜,倒吸一口冷气,你今天跟土豆都神经了,一个热天穿长袖校服,一个拿着丝袜。你用丝袜上吊啊!

  胡巴一脸鄙视地看着海南岛,嘟哝着,我才不上吊呢,不像某些人吊死在一棵树上。
  海南岛显然没在意胡巴说什么,只顾自己发牢骚,他狠狠地说,妈的,小妖精又来缠我!本来想好好整整她,给她搞了一盆汤,放了半盆泻药,靠!她硬是给逃了!
  胡巴的脑袋开始不纯洁了,他涎着脸说,就你对隋菲菲那种没骨气的样儿,你里面放了春药了吧!
  海南岛一巴掌拍在胡巴脑袋上,说,你有毛病啊!没看到眼前一儿童嘛。人家侏儒也是一女生侏儒!
  海南岛拍出这一巴掌时,吴红梅正收摊进门,一看自己的儿子居然像孙子似的被海南岛欺负,大吼一声,就冲过来了。
  我一看吴红梅发疯了,连忙就跑。海南岛一看情势不妙,立刻翻墙而去。
  吴红梅找不到发泄对象,就对着胡巴一顿臭揍,一边揍一边骂,她说,你真不争气啊,你就被那小乞丐给弄得跟个孙子似的啊,妈每天在外面卖猪头还嫌不够丢人啊!古长春他白要了你这个儿子啊!

  胡巴也不躲,直愣愣地站着挨揍,不喊疼,不求饶,异常倔强,吴红梅提起古长春时,他终于开口了,他说,妈,他不要咱了,咱家没有这个人了。我是你儿子,不是他儿子。


  吴红梅愣了,心跟撕开一个大口子似的,鲜血淋漓的。她无声地转身,眼泪落了一脸,却不敢给胡巴看见。
  生活怎么就这么难。
  吴红梅转身时,胡巴想喊她,可是嗓子却堵得死死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喊她,妈。他想说,妈,我知道爸爸不在的日子,你一直那么苦,养家,养我。我不争气学习不好,我没办法,不是那块料。我跟海南岛贩卖小口袋书,不是不学好,只是想赚钱,只是不想你那么苦……

  吴红梅默不作声地回到房里,胡巴盯着她的背影,眼睛酸酸的。
  说到“兄弟”这个词,就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胡巴被吴红梅给揍了一顿,作为他的好兄弟海南岛自然不能独活,很幸运,老穆成全了他,把他揍得鸡飞狗跳。
  原因是小瓷差点因腹泻而一命呜呼。
  海南岛果然没有欺骗我和胡巴,他确实往隋菲菲特意准备的那盆汤里加了半盆泻药,而这盆汤恰好被赶走了隋菲菲的小瓷给喝掉了。
  小瓷被抬进卫生室,又因为脱水得厉害,被送进了医院进行抢救。
  进了医院,老穆仍然对海南岛暴打不止,他一边打一边骂,说,要是小瓷有个三长两短,我非打死你个小兔崽子!就在这两个人在急救室外折腾得天翻地覆时,医生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看到这两个制造噪音的人,不耐烦地说道,还有闲心思吵啊,人都死了——

  老穆一听,直接崩溃,老泪潸然而下。
  海南岛整个人都愣了,他想死的心都有了,一声“妹妹”撕心裂肺,直接撞开医生就要冲进急救室。
  结果那医生说话大喘气,海南岛冲进门时,他才补上剩下的俩字——差点。
  原来是虚惊一场。不过,海南岛刚刚确实五雷轰顶一般,虽非血缘情深,但这个小女孩跟着自己相依为命,流浪了这么多年,喊自己哥哥,跟自己受苦,一同患难,一同寒冬取暖,一同接受命运起伏,她几乎和亲妹妹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会戏称小瓷是自己的童养媳。

  大悲大喜之下的海南岛一时冲动,挥手就是一拳头,将那个说话大喘气的医生给打出了鼻血。
  110民警到来之前,海南岛已经不知所踪。
  老穆狠了狠心,坚称是自己打了那个医生。警察虽然狐疑,但为了快速调解彰显民警工作效率,最后老穆赔了款道了歉,事情算是了结。
  一向标榜自己江湖义气的海南岛,这次对自己爷爷都不仁义的事情,变成了我和胡巴还有叶灵的笑柄。
  鬼知道海南岛为什么对派出所民警避若瘟疫。胡巴讥笑他说,老大,你不会是身负命案的逃犯吧!
  海南岛一巴掌推开了胡巴,说,命,命你妈个头!你个死孩子。
  第二天,我和胡巴叶灵跟着海南岛去医院看小瓷。
  海南岛看到我就说,土豆,你没事吧,大热天的穿校服。
  胡巴说,她热伤风,在发烧。晚上等着吃红烧土豆吧。
  我因发烧而红着脸,我说,你才是红烧土豆呢。话音刚落,抬头,却看到顾朗从医院里走出来,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额头也包扎着,我愣在了原地。
  海南岛说的。
  顾朗之所以突然变成这样,拼命让自己堕落,拼命跟别人打架斗殴,是因为他的母亲去世了。而且,他的母亲是死于非命,死得非常惨,尸体被发现时,四肢全无,脸部表情痛苦而扭曲。他母亲遭遇的这一切据说都和他父亲有关,确切地说,是和他爸爸同别人的利益之争有关,因为内里牵扯太多,水太深,他的父亲无法为妻子报仇。所以,顾朗这么放任自己,就是为了报复他的父亲。

  海南岛说,土豆,你没想到吧,顾朗他爹据说是混黑社会的,而且是个黑老大,真正的黑老大。
  他摇摇头,说,其实,我也没想到。好像顾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混黑社会的,所以才会这么崩溃,尤其又面对母亲的惨死。当然啦,这些都是江可蒙那个骚包说的,她说是他叔叔江别鹤说的,也不知道真假。


  所以,当我在医院里,看到满身伤痕、一脸冷漠的顾朗时,那么心疼。
  我想念他满眼阳光的样子,像天使一样的笑容,还有轻柔的如同落雪般的声音。当他满身戾气,眉宇之间充斥着浓浓的墨色,一脸冷漠地走过我身边时,心,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痛了。

  叶灵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叶灵小声喊他,顾顾朗。
  他回头,看看叶灵,看看我,没说话,眉头皱着,嘴角轻轻抿出一段冷漠的弧度。
  叶灵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顾朗笑笑,嘴角扯起一丝嘲弄的表情,说,没事,死不掉。说完,就走了。影子如同孤独的心事,滴水成冰。


  17 那一天,让一生改变。

  我们三个从医院出来,海南岛留下给小瓷陪床。
  我和胡巴两个人送叶灵回家,走到清风路口时,正见几个小混混站在街口,对着地上一个人影不停地暴打,他们的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那个影子全无还手之力。
  胡巴说,别看了,快走!小心惹祸上身。
  是顾朗!我定睛一看,心重重地跌了下去。
  叶灵一听,想都没想,飞一样地冲上前去,我也紧跟着跑了过去。当我回头看胡巴时,这个小贱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人影都不见半个。
  顾朗满身是血,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殷红的血染红了白色的纱布,他原本就受了严重的伤,现在遭遇围攻,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叶灵几乎是踉踉跄跄扑在顾朗身上,单薄的身体挡在他的面前,她语调哀切,喊道,你们,别别打了!
  我也跟了上去,看着满身鲜血的顾朗,他痛苦地喘息着。
  那些小混混被突然闯入的叶灵给弄懵了,先是一愣,停住了手,后来,他们发现冲过来的不过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生,不由得张狂起来。
  带头的男子跟从小吃激素长大似的,长得整个一正方形,斜着脑袋,涎着坏笑,他说,挺漂亮的小妞啊,比隋菲菲那骚包还漂亮。顾朗,你女朋友啊?小子有福气啊。
  这个正方形男,就是传说中的飞天大宝,那时的他,并不知道顾朗是何方神圣的儿子,只知道他跟自己的女朋友隋菲菲勾搭在一起。
  隋菲菲真是个红颜祸水啊,十三岁的我,痛恨并羡慕着。
  顾朗似乎看出飞天大宝没安好心,他看了叶灵一眼,嘴角渗着血,他说,走!别在这儿!快走!
  叶灵没有听顾朗的话,而是转身求飞天大宝,她说,你你们饶饶过他吧。
  饶了他?飞天大宝笑得跟抽风似的,转身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兄弟,冷笑,饶了他?这小妞说饶了他,兄弟们,你们看怎么办?
  那群小混混就起哄,说,小妞,你今晚陪我们哥儿几个吃饭喝酒睡大觉,我们就饶了他。说完就哄笑,色迷迷地看着叶灵。
  顾朗一见事情要坏,他推开叶灵,瞪着我说,再不走你们就走不了了!
  飞天大宝回头喝道,你们这些傻逼!怪不得人们都说咱们小哥是社会渣滓,名声都让你们给败坏没了!你们这是逼良为娼!傻逼!说完,他笑眯眯地看着叶灵,说,饶了他,不是不可以,要不你脱了衣服给我们看看,我们就放了他!

  叶灵的脸红了,飞天大宝笑眯眯地走近,说,你不脱的话,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他拎起棍子,朝着顾朗的胳膊打去。顾朗的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紧紧咬牙,因为疼痛,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上去想将飞天大宝推开,可是力道太小,被他一抬手就给推到一边,他嘴巴里骂骂咧咧地说,妈的!找死!说完拎起棍子就冲我袭来。
  顾朗大声喝道,住手!欺负小女孩算什么爷们儿!有种冲我来!
  飞天大宝一听,转头冲顾朗笑,说,妈的,跟老子谈爷们儿!妈的,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爷们儿法,我要看看靠女人脱衣服救自己的男人到底算什么爷们儿!
  说完,他就冲着叶灵笑,说,我数到三,你不脱,我的棍子就不长眼睛了。

  飞天大宝的话刚落,他身后的那些小混混就跟着他起哄,一个一个提着棍子,围了上来。
  飞天大宝眯着眼睛,冲着我们三个人笑,溜肥肠一样的嘴巴里慢吞吞地数着,一、二、三……
  ……
  那一天,天很阴,小小的燕子低飞过天空,天气预报里说,有雨。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一天,我不是一个小女孩的样子,而是和叶灵一样,是个发育了的少女,我还会不会,为那个叫顾朗的男孩,这么义无反顾,这么成疯成魔。
  当时的我,应该就像周星驰电影里的丑角,比如非常著名的如花或者一般著名的石榴姐,滑稽而可笑——几乎是在飞天大宝的数数声刚落,我就“刷”一下拉开了校服拉链,露出了小背心,整个没有明显性征的小身板暴露在雨前的空气里,我天真地说,我脱了!放了他吧。

  通常这个时候,电影里“丑人多作怪”的如花和石榴姐会被淫贼或者众人给暴打一顿。而我的遭遇也差不多,飞天大宝他们先是一愣,后是哈哈大笑,说,小丫头片子,牙还没长齐吧!说完,飞天大宝大手一挥,就把我像拍篮球似的给拍到一边儿去了……

  你看,顾朗,我一直都在为你勇敢!可是,十三岁的那年,清风路的街头,即便是脱得精光,即便是我足够犯贱,即便是我不要女生最后的那点儿自尊,我却连救你的资格都没有。

  老艾以前给我讲故事,讲美女救英雄。后来的言情小说里,也有美女救英雄。原来,像我这种从来没有美丽过的女孩,注定什么都不能够。注定,我只能卑微、卑微地把你放在心里。

  你不是皇族贵胄,你不是高高的天神,你也不是阴阳两隔的游魂,你只是一个为我所喜欢的样子有些好看的男孩。可是,我要到达你的身边,只是到达你的身边,却要跨越比阶层、比天条、比阴阳更遥不可及的距离。

  人类可以登月了,火箭可以上天了,就连中国男足也踢进过世界杯了,可是我连站出来,在阴湿的雨前空气里脱掉衣服,都会像一场笑话。
  如果我是一个如同叶灵一样好看的女子,这个场面一定不是这么好笑吧?
  它一定是决绝如生死离别,珍贵如初夜,凄美如化蝶,惨烈如贞女传一般。负伤的男主角一定会在女主角衣服落下那一刻羞涩绝望的眼泪里,彻底感动,彻底地爱上她。而不是如现在一样,看到她像一个篮球似的被拍开,窘相无处可藏。

  付出会不会被认同,不是看某个人做了什么,而是看做这事的是哪个人。
  飞天大宝拍开我之后,冲着顾朗挥起大棒,那时的叶灵瑟缩在顾朗身边,我见犹怜的模样。江寒说,这才是一个女孩应该有的样子。他曾说过,危险当前,女人的位置,不是在男人的身前,而应该靠在男人的身边或者身后。如果一个女人像男人那么勇敢,那么男人该做什么?

  我一直对他的论调不感冒,可是每个午夜,想起十多年前清风街的那一幕,想起叶灵紧紧缩在顾朗身边的那一幕,我才一边流泪,一边明白,也许江寒是对的——因为后来,叶灵成了顾朗的女朋友,而我得到了一句谢谢。

  谢谢也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至少,他知道,曾经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肯为他,什么都不管不顾,肯为他那么拼命那么勇敢。
  飞天大宝的棍子没有落下,胡巴已经带着民警赶到了现场。
  这群小混混连忙逃窜,最后,小喽罗们身轻如燕,逃脱了;而跑步显然是正方形飞天大宝的弱项,所以,他落入了警察叔叔手里。
  那天,胡巴眼看不妙,知道自己跟着我和叶灵这两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傻瓜跑过去,肯定没法活着回来,所以他跑过了一条街,找了个公用电话报了警。然后就一直站在路口等警车驶来,给警察带路。

  胡巴后来跟海南岛炫耀此事的功劳,说,幸亏我机智,否则就被俩蠢猪给带到阎王殿报到去了。然后他又很猥琐地和海南岛偷偷咬耳朵,都说胸大无脑,你说,这俩人,一个也不大,一个根本没有胸,怎么也这么没脑子啊。说完就嘿嘿嘿嘿地笑。


  海南岛斜了他一眼,靠!说什么呢!你这个死孩子!你这个淫兽!
  淫兽是海南岛创造的名词,那时候,他在贩卖小口袋书之余,开始贩卖黄书小图片。所以,每次和胡巴说起哪个“客户”要的这类东西比较多,就私下里称呼那个人为“淫兽”,“淫兽”下面是“禽兽不如”,“禽兽不如”下面才是“禽兽”。所以,“淫兽”这个词比“禽兽”要高两个等级。

  海南岛清点好了书目,点上一根烟,看着远处天空,他说,哎,胡巴,问你个问题。
  胡巴茫然,啊了一声,看着海南岛。
  海南岛回头看看他,笑,说,别紧张。我只是想,那天在清风街,幸亏警察来得及时。如果警察来得迟一些,你还会站在路口那里等警车吗?
  下面的话,海南岛没有直说出来。
  但是胡巴明白,海南岛的意思是说,要是警察来得迟一些,而你一直等在路口,如果结巴和土豆遭遇了什么不测,你会不会觉得内疚……胡巴傻乎乎地看着海南岛,没做声。半天后,他说,我就是过去了,也不能做什么啊。

  海南岛笑笑,弹了弹手里的烟蒂,拍了拍胡巴的脑袋,说,你吧,一辈子吧,也就是一软瓜!
  他应该是心里有话想跟胡巴说的。比如,有些事情你未必能帮上忙,但是危难时,你一定要站在你的朋友身边。
  其实,这句话的道理谁都懂,可是,当灾难来临时,你是否真的有勇气站在你朋友身边,同悲伤共患难呢?
  遗憾的是,后来,海南岛,也背叛了他想用来教育胡巴的这句话。


  18 谁与年少比轻狂,敢把爱情作天长。

  清风街回来后的那个夜晚,我高烧不退。
  脱掉校服那一幕,如同梦魇一样,时时刻刻惊扰着我的睡梦。在梦里,我看到了顾朗,他的眼眸冷如寒星,斜睨着我,对我冷笑,说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生!我就拉着他的手,拼命跟他解释,可是就是发不出声音。

  后来,他就消失不见了。
  醒来时,满嘴苦涩的味道。
  海南岛来看我,带着两个苹果。
  他看着病床上的我,像看一个小孩子一样,目光里面满是疼惜的味道。他叹气,说,你这个傻土豆!他又说,顾朗这小子真他妈幸福啊!
  我摇头,我说,顾朗会瞧不起我的。
  海南岛说,你怎么这么说?他说的?
  我点头,又摇头,我说,不过,他在梦里是这么说的。
  海南岛白了我一眼,说,你这个神经病!他想了想什么,又对着我笑,说,土豆,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他。
  啊。我看着海南岛。
  海南岛笑,怎么?你别说顾朗他不懂啊,一个小女生,跟他非亲非故,不是他妹妹不是他闺女不是他妈,也不是他什么好朋友,凭什么说脱就脱!你看叶灵脱了吗?老子身经百战,也没见过我挨打时,哪个女人过来为我脱了,更没见过我打谁时,有女人跑过来献身救他们。

  我低头,很悲哀地说,所以,我是个蠢猪;所以,我不要脸。说着,眼泪哗——就掉下来了。
  海南岛眉头一皱,抬手给我擦眼泪,他的手指触过我眼下的皮肤,说,唉,没人会这么想的,要是有人肯为我这样做,我想我一定会喜欢上她。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笑,摇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江可蒙的身影,所以脱口而出,江可蒙。
  海南岛一下子被我噎住了,他摇摇头,说,算了,那我还是被活活打死吧。
  他的话,让我更加悲哀。
  我们看别人的爱情,总是那么胸有成竹,指指点点。
  比如,他对她那么好,他为她牺牲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容忍了那么多,那么她理所当然地应该爱上他!如果她不爱他,那么就是她不对!可是,一旦涉及到自己的情事,每个人都明白,感情这个事,不是谁付出多,谁就是真命天子的。

  顾朗对我说过感谢。
  那是开学后的第一天,在学校的走廊处遇见,他喊住了我,说,艾天涯,谢谢你。

  暮夏的风,游荡在校园里,他站在我的面前,身上有着淡淡的香气,那是衣服刚被洗过晒干后留有的洗衣粉的香气,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事隔了一个半月,他额角的伤已经愈合,身上依旧能看到伤痕,胳膊简单地吊在脖子上,大概也好转了许多。
  猝不及防地相遇,我愣愣地笑,哦。呃。不客气。
  然后,互道再见。
  那时的他,已经成了叶灵的男朋友,叶灵在全校女生的艳羡下,走在他的身边。每次,我都会从班级的窗户,看他们两人一起走路时的影子,那样相衬,宛如百合盛放在校园,恍惚间,淡淡香气,美好得令人想要落泪。

  隋菲菲因此吃醋了,横竖找叶灵的茬儿,有一次甚至拎着一罐汽油来,冲着叶灵就泼。当时的我就在叶灵身边,本能地和她抱成一团。
  那一刻,我居然恍惚了,不知道是在保护我的朋友,还是保护顾朗心爱的女子。
  可是,至少我没有在危险到来那一刻离开她。这是十几岁的女孩子之间,特有的情感与勇敢!
  后来隋菲菲被学校保安拉走了,真的好悬,打火机差点就扔到我们身上。
  于是,“隋菲菲、叶灵、顾朗”的三角关系一度成为学校学生们学习之余休闲放松时的谈资。
  副校长江别鹤之所以能成为一流的“校园情侣杀手”,完全来自于他侄女江可蒙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总是能将最快但未必最准的消息报告给江别鹤,然后江别鹤就带着倚天剑屠龙刀唐门暗器白陀山奇毒前去蹂躏那些小情侣们,所以,他是校园情侣的炼狱。

  不过,江别鹤倒没有对顾朗的恋爱横加干涉。
  很久之前,他只知道顾朗的父亲顾之栋很有钱,是某某实业老板,为学校捐了不少赞助。后来又隐约听说,这个顾之栋明里是老板,暗里是黑道上混的,为了争取利益,常用黑道手段解决问题,轻则绑架殴打,重则杀人。某某实业只不过是块遮羞布,而且还是官商勾结洗黑钱的机器。这水多深啊。

  顾之栋一直对家人掩饰得很好,所以这么多年父慈子孝,儿女承欢。
  直到顾朗的母亲和妹妹惨死,顾朗才知道一切。随之而来的痛恨与不解彻底摧垮了这个少年的心,也导致了他近乎病态地叛逆,疯狂地打架、酗酒、逃课、恋爱,借此来让父亲难过。

  如果说,他和隋菲菲的恋情是年少轻狂的逢场作戏;那么,他和叶灵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少年情事。
  之所以说刻骨铭心,并不是说恋爱时多么如火如荼你侬我侬,而是说当我们失去之后,才在百折千回的回忆之中,懂得了那个人曾经对于自己多么重要。
  他们说,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放在顾朗和叶灵的身上也未尝不可。
  当时的顾朗是喜欢叶灵的,因为她单纯、漂亮、美好。可是,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太过自我的年龄,我们还没有学会珍惜学会责任,就先学会了动心。
  叶灵劝说过顾朗,要他不要打架,不要酗酒,不要逃课……她看着他,眼神如水,小心翼翼地说,我那么想见到以前的你。
  可是顾朗没能做到。
  当时的他,只懂得这个女子的美好,却没有想过,自己该为这份美好做一些什么。甚至可以说,他喜欢叶灵,但是也仅仅只是喜欢,那么清浅的喜欢。
  不像叶灵对他的喜欢,那么执着,那么沉迷,那么不可自拔。
  爱情这东西啊,难道真的是这样,谁先动心谁先死?哪怕最单纯的少年情事?
  顾朗和叶灵在一起最初的那段日子,海南岛和胡巴特别坐立不安,有事没事就晃荡在我身边,好像担心我随时想不开,从此魂断天国,相见奈何。
  唉。他们真傻。
  难道没有看到,我依旧可以大声唱歌,大声说笑,大声朗读英语,大声背诵课文,甚至和江可蒙说话,我都特别大声,底气十足,恨得江可蒙牙根直痒,恨不得让她的叔叔江别鹤能将我抽筋扒皮做成俄罗斯套娃。

  海南岛小心翼翼地说,你没事吧?土豆,该不会傻了吧?

  胡巴也紧紧地盯着我,说,土豆,你要想哭,就哭吧。哥哥我的肩膀宽得很。你这样,我们看着都憋得慌。
  海南岛叹气,要不是叶灵也是咱家兄弟,我早就把她给暴打一顿,然后坚决阻止她和顾朗来往!可是,土豆,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特别无奈地看了看他们俩,我说,你们至于吗?我不就跟江可蒙说话的声音大了点儿吗?谁让她喜欢咱们家海南岛老大,她要进咱家门,就是小瓷的手下,小瓷虽然说是童养媳,但好歹也是大房!她江可蒙一个二房,作为大房小瓷的姐妹,我跟她说话大点儿声,也不是什么大错误吧。这么上纲上线的。

  海南岛和胡巴面面相觑,不再言语。
  而我,整个人足足撑了三天,终于抱着海南岛的胳膊嚎啕大哭。印象之中,小时候,只有在受了委屈时,我才会抱着父亲的大腿哇哇大哭。而现在,这种难过,是我无法向父母亲人诉说的,如果我说,我喜欢的男孩和我的朋友在一起了,我很难过。他们会立刻把我关禁闭,然后跑到学校,跟遭遇了洪水猛兽一般,和老师讨论该如何拯救我这失足少女。实在不成还会考虑让我转学什么的。

  所以,该如何感谢上帝,在赐予了我们“父母”、“亲人”、“爱人”的同时,也赐给了我们“朋友”,让我们在很多人生的十字路口或者痛苦面前,至少有个可以倾诉或哭泣的对象。

  那时的我,抱着海南岛哭得天地动容,在一边统计“客户”数字的胡巴忍不住了,跑过来,跟个流氓似的说,别哭了,来,哥哥抱抱!
  海南岛瞪了他一眼,说,什么时间了,还在这里开玩笑。
  胡巴就静默在一边,看着我伤心哭泣的样子,最终,他忍不住了,跟海南岛说,老大,我不开玩笑。你看这土豆妹子都快哭发芽了,要不咱们跟叶灵商量一下,她做大,天涯做小,就让顾朗这个贱货享受齐人之福得了!

  海南岛不理他,只是看着抱着他的胳膊恸哭的我,轻轻抬手,摩挲着我的头发我一边哭一边问他,老大,是不是永远不会有人喜欢我?是不是我真的一点都不好?
  他说,傻土豆,不是你不好。是顾朗他欣赏不了你的好。
  我抬着头望着他,他的嘴巴紧紧地抿着,眼神清冽而温柔,用像看一只小动物的眼神看着我,不似平常。
  我擦擦眼泪,说,我想叶灵幸福,我不会再哭了。
  海南岛看看胡巴,又看看我说,我们想你和叶灵都很幸福,土豆。
  我突然又哭了起来,我说,你相信吗?其实,我也是一个女孩,我也敏感,我也有自尊,我也会脸红。脱掉自己衣服那一刻,我也会难为情,也有羞耻心,并不比任何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少!可是,可是我不想看到别人打他,他已经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了,我一想到他会疼,他会死掉,我就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不顾了!你知道吗?我有多么喜欢他啊,我有多么喜欢他啊。

  海南岛不说话,任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泣。
  最终还是哭累了,我的眼睛肿得变成了烂桃子,整个人挂在海南岛的胳膊上。
  海南岛看着我终于不再哭泣了,他狭长而明亮的眼睛里,闪动心疼的光,他伸出食指弹弹我的脑瓜,那么轻的力度,他说,好啦,土豆,等你长大了,会遇到更好的男子,他会很疼你。说不定你早就不记得顾朗是哪个鸟蛋了!相信我吧!老子我已经恋爱无数了!哈哈!

  我抬起头,仿佛宣誓一样,那么郑重而且自怨自艾地说,可是,我会喜欢顾朗一辈子的!在心里喜欢他一辈子的!然后我就对着窗口大喊,一辈子!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海南岛的身体突然僵直了一下,我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顾朗站在教室门前,我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应该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看着我,眼里突生悲悯的光芒,脸上是说不出的表情。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安静地走开了。
  那是我一生中所遇见。
  最悲伤的转身。
  最痛楚的背影。

  就这样,我变成了她和他恋情的影子。小女生的甜蜜,总是在拼命掩藏,却需要有人分享。
  叶灵常常腻在我的肩膀旁,毫无心机地跟我说着他和她的秘密。
  第一次,他牵了她的手,在校园的操场上。她说,天涯,真奇怪,他的掌心很暖,但是指尖却很凉。
  第一次,他亲吻了她的额头,冰凉的嘴唇,落在她光洁的额角。
  第一次,他拥抱了她。年轻的心跳着,就像揣了一只奔跑的小鹿。她说,天涯,原来拥抱,是这种感觉啊……
  第一次,他吻了她的唇。哦,这个场面是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我们班门口,那天我值日,叶灵和他在班门口等我。当我拎着书包出门,刚要喊她的名字。却看见,教室的门前,他俯身,微笑,亲吻了她玫瑰花瓣一样的唇。当他的眼睛瞟到我出门时,微笑从嘴角退去,起身。

  叶灵脸红红的,来拽我的胳膊。
  而我只能轻轻地笑,装得像撞破莺莺好事的红娘那样取笑叶灵,像个没心眼的孩子。
  十三岁,我见证了她和他的吻,如梦似幻。
  我那么想她幸福,却说服不了自己不去难受。
  叶灵,叶灵,叶灵,如果可以,你要幸福,你要幸福,你要狠狠地幸福,幸福啊。


  19 两场大雨隔开了那段往事,隔离了我们五个少年的青春。

  我十四岁生日的前一天,十三岁的最后一天,顾朗在学校走廊里喊住了我。
  我回头时,只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神里充满了阳光的味道,他伸手递给我一根挂着飞鸟吊坠的项链。
  他想了很久,几次三番组织了语言,可说出来的话依旧令人发窘,他说,这个飞鸟的吊坠送给你。那天,你为我脱衣服的那天……我看到你后背上有一个红色的胎记,很像小鸟……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江别鹤已经像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我和顾朗身边,他一定是听到了顾朗最后那句歧义得要死的话。
  我和顾朗连忙喊了一声,副校长好,然后都想匆忙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结果跑时,又因为不默契居然撞到了一起,然后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原地。
  有人说,身上有胎记的孩子命运都会很波折,因为胎记就是为了将来失散在人海时,与最亲的人相认时好用的。
  说这个话的人,是海南岛。
  他曾说过,小瓷的小腹上就有一颗心型的胎记。所以,小瓷是一个命很苦的小孩,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在茫茫人海遇到她的亲人。
  飞鸟吊坠的事情,变成了我的秘密。
  只是,顾朗,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在茫茫人海之中分离,它会不会让我找到你?
  我一直都不想说起十四岁的生日。
  因为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被恶魔诅咒了的日子,从这一天开始,我和我的朋友,将相隔天涯。
  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发生在十四岁生日之后——叶灵的自杀、顾朗的离开、海南岛的抢劫、胡巴的入狱……
  闭上眼睛,听不到风的声音。
  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往事,从生日那天开始,隐约浮现——
  我生日那天,叶灵亲手用彩线给我编了一根手链,天蓝色的底,间着白色的线。
  蓝色是忧郁,白色是纯洁。
  她亲自给我系在手腕上,然后晃起自己手,冲着我会心一笑。她的手腕上,也有一条和我一模一样的手链。
  校园里的女生,总是喜欢和自己最亲密的朋友,戴一样的小饰品,这是我们亲密的方式。
  那时候,校园里非常流行编制这种手链,有各种花式。密密的丝线伴着女孩密密的心事,一缕一缕的,都编在了这手链里。她们会有意无意的送给自己喜欢地男孩,那种含蓄的心事,不点破却彼此心知。有手巧的女孩子,甚至将手链编得很宽,编成男生打篮球时常用的护腕。

  江可蒙也给海南岛编了一条,送给他。
  结果海南岛直接视而不见。
  那个时候,也有好多女孩子喜欢他。回想起那个时候,我们真的都好浅薄,最初的情事萌动,大多都是对那些样子好看的男生。

  江可蒙少女的心意,就这样被海南岛在班级同学的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地给蹉跎了。
  不过,江可蒙的这颗少女之心还是很坚强的。当天下午,她找到我,说,天涯,请你帮我把这条手链转给海南岛吧。小模样可怜兮兮的。
  这是一向强势过我很多的江可蒙,第一次请求我帮忙。
  不知道是出于心理上的喜悦,还是我本质上就是一个热心的小三八,我居然答应了她,接过了那条手链。
  那天下午,我笑得比拉皮条的还谄媚,希望海南岛收下江可蒙这份大礼。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是同情江可蒙,觉得她和我一样,都是喜欢着一个男生,却得不到回应。
  这叫什么来着?
  对,这叫同病相怜。
  诗意一些就叫做:同是天涯沦落人。
  海南岛最后被我逼得没有办法,他说,土豆,你要是给我编一条,我就收下。
  我大概是为了不辱使命,豁出去了,我说,好的,你收下,我就给你编一条。
  胡巴在一旁,眼睛直勾勾的,说,我也要!
  海南岛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说,靠!要你大爷个鸟!
  后来,我就跟着叶灵学,编了两条歪歪扭扭的手链,而且还是粉红色的。一条送给了海南岛,一条送给了胡巴。
  胡巴眼巴巴地看着我把那条粉红色的手链系在他的手腕上,他说,土豆妹子,要是你生在古代,你那个笨样儿,绝对是会被你的夫给休掉的!
  海南岛说,土豆,别理他,挺好看的。
  江可蒙因为我成功将她的手链推销给海南岛,对我感激有加,大有要和我变成孪生姐妹的劲头。如果人可以像丝线一样,用来编手链的话,估计江可蒙绝对会紧紧地跟我缠绕在一起,编成一条永不分离的大手链。

  所以,生日那天,江可蒙也给我送了一份小礼物,我简直受宠若惊。
  当然,我记住了十四岁的生日,并不是因为叶灵的蓝色手链,也不是因为江可蒙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而是从这一天开始,到此后的三个月为止,我的记忆好像丢失了一样。

  我只记得那天,下了一场大雨,很大很大的雨。
  我们四个人各自回家报到后,相约六点在清风街的面铺见面,这是叶灵的建议。她说,人生日时,应该吃长寿面的。所以,我们找了一家兰州拉面馆,用拉面来充当长寿面。

  从六点开始,一直等到七点半,都没有见到叶灵的影子。
  感觉有些不对劲的我们连忙赶去她家,在门口拍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门,都没有人回应。
  ……
  我们又回到那家面馆,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店铺打烊,我们都没有见到叶灵出现。
  胡巴摊摊手,说,她大概忘记了吧。有了顾朗,我们这些朋友都退居二线了。唉。
  我看着海南岛,眼巴巴的,说,她会不会出事啊?
  那个大雨的夜晚,围绕着能找到叶灵的地方,我们三个人奔跑着,找寻着,可是,依旧,没有人能够给我们回应。
  ……
  从此,记忆每逢雨天就开始疼痛。
  不是因为我生日的那场大雨,而是我生日后三个月,那一天,也下了一场大雨。叶灵像一个轻飘飘的叶子,从楼上坠落。
  他们说,她失足坠楼的那天,眼上蒙着一条天蓝色的毛巾,上面有一只可爱的小熊仔,笑得那么温暖。我的叶灵,她好像离开之前,再也不愿意多看这个世界一眼。
  哪怕一眼。
  当时的顾朗,因为太过放纵,已经被他出离愤怒的黑道老爸给转离了我们学校,也搬离了这座城市。
  至于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晓。
  从此。
  叶灵的坠楼和顾朗的离去,就像一个盛大的秘密,沉静在水底,每个人都能看到,但每个人都无法捞起,揭开谜底。
  后来,各种流言四起。
  传得最凶的版本,就是说,叶灵怀孕了,于是顾朗就抛弃了她,伤心欲绝的叶灵就坠楼自杀了……
  也有人说,是因为叶灵酗酒的姨父不想再出钱养活她了,所以就将她蒙着眼睛推下了楼……

  甚至有人说,顾朗去了别的城市依旧堕落,小小年纪居然开始吸毒……
  ……
  于是,就这样,她和他,从此,离开了我的生活。就像一段烟火,美丽过,温暖过,却最终要落幕。
  那三个月的画面,就像粉碎了一样,难以拼凑起来。星星点点的碎片上,只有依稀的影子——叶灵自杀、顾朗离去、海南岛逃跑、胡巴进了劳改所,而我,留在了原地……
  两场大雨隔开了那段残酷的往事,隔离了我们五个少年的青春。记忆那么疼痛,那么残酷,再也不愿意想起,再也不愿意清晰……
  她离开后的大段大段日子,我总是梦到她,梦到她用天蓝色的毛巾围住眼睛,摸摸索索地向前走……在梦里,她会喊我的名字,天涯,天涯……
  她是在告诉我,她迷了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还是在告诉我,她需要一个怀抱、一点温暖?
  可是,在我冲她奔去时,她的嘴角却勾出诡异的笑,然后,整个人一跃,就如同一片秋天的叶子,跌落在大雨滂沱的街头。
  血水蜿蜒了一地,染透了我们几个孩子的青春……
  后来,我将她彻底埋在了心底。
  不敢想起十四岁时那段痛楚淋漓的三个月,被两场大雨给隔开的三个月。
  我把我最好的朋友埋葬在了心最深处,连同那悲伤的日子。我请求所有路过的人,都不要再惊扰这个叫做叶灵的女子。
  不要再惊扰这段往事。

  第三章 我们

  20 有没有这么一个人,这么多年,一直被你放在心里最深最深处,深到你自己都忘记了。

  大学四年。
  从青岛到长沙。
  如果要问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我收获了两个女子。一个是冷静得如同一幅水墨画的夏桐,一个是热情得如同油画的胡冬朵。
  偶尔无耻地想一下,如果我是一个男人,如果是生活在可以妻妾成群的年代,那么我一定聘沉静的夏桐作为我持家理财的妻,然后纳胡冬朵当增加我生活情趣的妾,享尽齐人之福。

  可惜啊可惜,我是个女的,一切都是白想。不过,海南岛同志看着在我身边的夏桐和胡冬朵,偶尔也这么幻想一下,特别无耻地跟别人说,夏桐是他的大房,胡冬朵是他的二房。这个时候,他身边那个已长成小小少女的穆瓷小妞,就气得跟个蛤蟆似的,腮帮子鼓鼓的,翻着小白眼,用杀人的眼神盯着在场的每一个女生,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大家就会揶揄海南岛,说,哎哟,海南岛,你童养媳生气了。
  海南岛并不以为意,他拍拍小瓷的脑袋,说,小毛孩子,懂个屁。天涯,你以为她跟你似的,那么早熟,十三岁就……他说到这里,话语结住了,似乎觉察到什么不妥,冲我笑笑,很内疚的表情,他大概是觉得碰到我心底那最痛楚的疤。

  很多年前啊,那个抱着他的胳膊哭得肝肠寸断的小女孩,是多么倔强多么执着地对着窗外大喊,她会喜欢那个男子一辈子的。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是不是依然不能释怀?
  我看着海南岛,依然面带笑容,和周围朋友说笑,似乎根本没有被触动。好像很多年前的事情,已经不再在心里。那个被我成痴成狂喜欢的男子,已经像一层灰,轻轻从记忆里抹去。

  是啊。
  在这些年里,我的身高飞长,心也飞长,有了更多的梦想,更多的奢望,经历了更多的悲欢离合。
  我甚至还在高中时谈了一场恋爱呢,和一个代号“辛一百”的男子,两年时间,要死要活。
  那干柴烈火的劲儿,差点烧成灰。最后还是被人家甩了,就像甩鼻涕一样,甚至还不如鼻涕,呵呵。我当时啊,肝肠寸断,寻死觅活,那没出息透了的劲儿,差点成为当时学校的年度明星,很多人看足了我的笑话。

  而且,不久之后,我还死撑着,打肿了脸充胖子,几乎每天走路都要歌唱。那感觉好像是想要让全世界的人知道,我艾天涯被人甩了,我一点儿都不伤心!瞧,我走路走得多欢快,唱歌唱得多嘹亮。


  而我能在进入大学之后,迅速和胡冬朵成为好朋友,大部分原因就是,她的失婚也是在校园中引起了轰动,比我当年还凄惨。我一听说校园里有这么一传奇的女生,又开心又怜悯。出于一种变态的心理吧,我们俩就这么认识了。

  这么多的经历,所以,最初的喜欢早已经不以为意了吧?十三岁年华里的那一层灰,我大概真的不记得了吧?
  不记得了。
  离开聚会的“唐绘PUB”时,夜静静的,海南岛将我们送到学校门口的街上。
  天有些冷,风吹过我们的脸,他离开前看看我,凤目细长,眼神明亮,说,多穿点儿衣服吧,天冷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嗯,你们仨都多穿点儿。说完,他笑笑,就带着小瓷离开了。
  胡冬朵这些时日不是很正常,夏桐说她是失恋+失婚后遗症。最近她一直在捣鼓说唐绘PUB里面有个国色天香的美男,让她寝食难安。
  夏桐的桃花眼一转,说,我看你是看上了海南岛,寝食难安吧?
  胡冬朵就叹气,说,怎么可能?我只是审美而已,我本人已经对男人没有感觉了,只是审美!再说了,海南岛这么个大好青年,一看就是艾天涯的茶,喵了个咪的,我才不去碰呢!

  我连忙澄清,吞了吞口水说,别扯了!他是我老大。
  夏桐一笑,跟背课文似的朗诵起来,说,一个大好青年,毫无利己之心,你在青岛,他在青岛;你读书到了长沙,他就不远万里、拖家带口来长沙,你恋爱了,他给你出谋划策;你失恋了,他给你收拾残局;你码字了,他就跟着马小卓做盗版书……你说,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胡冬朵立刻兴奋起来,紧接着夏桐的话,说道,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郎情妾意精神!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男欢女爱精神……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郎情妾意”、“男欢女爱”这类挺正常的词,一经胡冬朵嘴巴说出来,我总感觉有种讥讽我和海南岛是“男盗女娼”的意味。于是,我连忙纠正她们俩这种极端不纯正的思想,我说,人家海南岛是有童养媳的!小瓷的眼神能杀人,你们又不是没看到!别扯了以后!

  胡冬朵刚要笑,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穆瓷真是海南岛的童养媳吗?你瞧她看海南岛的眼神,都能掐出水来啊。完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啧啧,要是兄妹那可就是乱伦了。

  我白了胡冬朵一眼,说,就是童养媳,不是亲兄妹。
  是啊。小瓷。
  这种眼神多么熟悉啊,十几岁的少女,开始喜欢一个人时。很多年前,十三岁的我,就是用这种眼神仰望过一个男孩的。
  我和胡冬朵、夏桐,就像三个螃蟹似的横行在街道上,长长地沉默,却不觉尴尬。
  朋友就是那种呆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人。
  夏桐,她突然停在了学校门口,她说,,天涯,冬朵,,有没有这么一个人,这么多年,一直被你放在心里的最深最深处,深到你自己都忘记了?
  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夏桐的话,像一颗疾飞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我整颗心脏。我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间回不了神。
  就这样,夏桐一句无意的话,那些往事终是浮现。与我十三岁的那个他有关的一切,包括他的她。
  于是,大三下半年,那次聚会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再次进入了我的梦里。
  梦里的她,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纤细的脚踝,飞舞的裙角,风翻飞过她乌黑的长发,露出她细而长的颈项。
  她回眸,对着我笑,那笑容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一样,如同一朵花儿的盛开,那样舒张着,带着香气的笑容,缓慢地盛开。这么多年,我都忘不掉。
  然后,她又沉默着落泪,眼泪大颗大颗漫过她的双眸。她流着泪喊我的名字,却发不出声响……
  梦境里,她的声音散落在空气中,就像身体从高楼坠落一样,瞬间变得像谜。
  我跌入了深深的黑暗……
  黑暗中,胡冬朵从床上跳下,走到我床边,轻轻戳我的胳膊,她说,喂,女人,你又做恶梦了!

  我一身冷汗地看着胡冬朵,胃隐隐地痛。
  胡冬朵坐在我的床边,递给我一杯温水。她说,你又喊了那个名字。
  叶灵。我怔怔。
  半天后,胡冬朵打了一个呵欠,揉了揉睡眼朦胧的眼睛,无奈地耸耸肩膀,倒回了床上,嘟哝着,我不陪你神游了,我要睡觉,前天差点被一个人妖似的臭流氓给打死……
  说完,胡冬朵一个翻身,压住了被子,呼呼地睡了起来。
  我呆呆地望着浓浓的夜色发呆。
  突然,一阵响亮的电话铃声响彻在午夜的宿舍。宿舍里有人翻身,用被子捂住脑袋,嘴里嘟哝着,谁的电话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可恶的电话铃声一直叫嚣着。
  我起身,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下去,拿起了电话。
  电话那端传来令人脑昏的音乐声和喧嚣声,那是一种独特的声音,属于城市之中午夜寻欢的红男绿女。我还没有开口,那端已经有个妖里妖气的女声开始说话了,哎呀,请问这是艾天涯同学的宿舍吗?

  我一听这妖孽一般的声音,愣了愣。我一向以清纯可人自居,从哪里认识这么一个声音都透着妖气的人啊。
  我说,我就是,不过,这么晚了,你是谁啊?
  那女人一听是艾天涯本尊,立马喜笑颜开,她说,哎呀,你忘记了,我是江可蒙啊。哎呀,我要回国了。死人!我可想死你了!海南岛怎么一直联系不上啊?这都四五年了,你们不会把我忘了吧,哎,胡巴劳教完了吗?出来了吗……然后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话。

  我一听,居然是高二那年出国的江可蒙的电话,这可真够新鲜的。
  前面不是说了吗,高二时,江可蒙和海南岛联袂主演了一场青春大戏,禽兽不如的青春大戏。确切地说,是江可蒙为了追求海南岛,导演了这么一场年度大戏。
  其实,事情倒也简单,就是江可蒙太喜欢海南岛了。如果说初二时,她还能保持住她的矜持,那么高二时,她的人已经彻底成为了自己感情的俘虏。三年的喜欢,让江可蒙的心理有些变态了。

  高中时,因为功课紧张,大家都变成了住校生。因为住校,每个人都会在上课时拎着一个暖水瓶,晚自习时去热水房打水,方便晚上回去洗漱。
  事情,就发生在这暖水瓶上。
  不久之后,班级里经常有女生莫名其妙地晕倒,或者视力锐减,有的甚至会在学校卫生室里昏迷上一天。然后校园里就流言四起,说我们班的教室,曾经有一个女学生被一个禽兽老师奸杀在里边,那个女生的冤魂一直都留在我们教室里,现在开始报复女学生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直到有一天,我也突然腹疼如绞,我知道,传说中的“女鬼”上身了。
  我当时还特冷静地想,如果我死了,我一定要带着那个“女鬼”离开这个教室,手牵着手,一起蹦蹦跳跳地去找叶灵,一起去拥抱明天的太阳。
  后来,可能女鬼太钟爱我了,我居然口吐白沫了。同学们七手八脚把我送进了卫生室,卫生室一看没办法,又将我送进了医院。
  最后确诊:中毒了。
  事关学校声誉,学校不主张报警,所以副校长江别鹤一直跟老艾商量。老艾基本上是个老好人,觉得不给学校添麻烦了吧,反正孩子抢救过来了。但是我妈那个彪悍女人岂肯善罢甘休。

  最后,她找了她七大姑八大姨的在派出所工作的表姐夫,备了案。警察调查后,江可蒙神奇地落入了法网。原来,那些突然昏迷的女生,都是因为江可蒙将老鼠药偷偷倒在了人家的暖瓶里。

  海南岛不是不理睬她么?只要海南岛跟某个女生突然说话说多了,太亲密了,落入了江可蒙的眼里,她就如此报复。
  药量应该是根据和海南岛说话时候亲密的程度来的,也就是说,让江可蒙生气的程度。江可蒙一般都放得很微量,因为她也怕出事被抓起来。
  而我就比较倒霉了,和海南岛的关系那么铁,几乎是天天厮混在一起。原本吧,江可蒙不把我这个土豆放在眼里,可是后来,我居然神奇地完成了由一棵胖竹笋长成瘦竹子的大任。从此,在江可蒙的眼里,我同海南岛的纯洁友谊,就变成了淫荡奸情。所以,江可蒙给我放药时,怀着恨,手就抖了一下,于是我中毒中得最深。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妈很彪悍,经历了这件事情我才知道,江可蒙才是真的彪悍。算下来,我们班没有遭她荼毒的女生,只有三个。
  少女江可蒙已经到了可以承担法律后果的年龄了,于是江家人动用了一切能够保住自己闺女的方法来疏通关系,而且强力证明自己的闺女有心理疾病和精神问题,所以不具有正常人的自制能力。

  再后来,她的父母担心她无力面对这场闹剧,就将她安排出国了。
  一些家庭普通的女生,比如我这样的,无论遇到什么不想面对的事,还得在原地老老实实地呆着。甭说出国,就是离开这座城市,也够我爸妈折腾的。
  所以,我一看电视剧或者小说里,那些为情所伤的男女主人公们,动辄潇洒而决绝地买上一张飞机票,出国疗伤去了,我就特别羡慕。
  十四岁那年,叶灵死亡,顾朗消失,我的心也饱尝了失恋的滋味。当时我也想模仿言情小说上的套数,离开这座城市,漂泊流浪,终此一生。可是口袋里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二十块,甭说离开青岛这座城市,就是离开麻纺厂小区都困难。

  所以,我只能无比荣幸地坚守在这片伤心的土地之上、城市之中,继续我狗尾巴花一样的青春,眼睁睁地让江可蒙将我毒惨了,再眼睁睁地看着她乘上飞机飘洋过海。
  江可蒙在电话那边,说,我终于可以回去看看你们了!天涯,你一定要和海南岛一起来见我啊,OK?我都快想死你们了……Oh,Honey,I’m
  江可蒙一阵轰炸之后就挂断了电话,我愣在原地,话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天早晨醒来,胡冬朵从床上爬起来,说,天涯,昨天晚上何方妖孽作怪啊?大半夜的。
  我晃荡着不清醒的脑袋,说,江可蒙。我需要冷静一下。
  胡冬朵想了半天,恍然大悟,说,江可蒙?就是那个差点用老鼠药将你送到天堂拜见上帝的那个?她怎么想起联系你了?难道去了西方世界,皈依了基督门下,午夜梦回之间,想起前尘罪孽深重,睡不好觉,打了国际长途来跟你忏悔?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啊。都好多年没有联系了,她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地叫我,我觉得我很不热情,很小家子气。
  胡冬朵就笑,说,喵了个咪的!你一向这么小心眼!夏桐没告诉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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