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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阳似我

作者:顾漫    小说类别:都市言情

  《骄阳似我》
  作者:顾漫
  
  不相关的序言

  我后来问他:“怎样才算爱?”
  他那时正开车,闻言说:“大概比喜欢更多一点。”
  真是普通大众的答案,我笑笑,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忽然又想到问他:“如果比喜欢多一点就是爱,那么,比爱多一点是什么?”
  “比爱还要多一点?”他侧头望我,然后浅浅的笑,说,“对我来说,就是你。”——
  骄阳

  大四那年的下半学期,是我在大学里渡过的最难过的日子了。
  没完没了的招聘会,花样百出的面试,烦琐头痛的论文答辩,还有一场场人不倒下不罢休的告别宴……一切只能用兵荒马乱来形容,而每个人就好像是不能停下的陀螺,不由自主的旋转着。
  直到停顿的那一刻到来。
  六月二十三号的晚上,阿芬,我的对铺,成了我们宿舍第一个离开南京的人。
  她是去厦门,一个遥远的,我只知道名字的地方。
  我从没想到有这样一天,我会流着泪,追着火车奔跑,直到火车加速呼啸而去。
  我一直是一个幸福健康的孩子。
  我一直没有真正懂得离别。
  直到这一刻。
  以后,我们可能再不相见。
  以后,我们即使相见,也只能匆匆一聚,然后又要离别。
  也许那时候我们已不会像现在一样悲伤,因为我们彼此不再如此重要或者因为我们已经坚强。
  然而此时此刻,你要走了,我只能在月台上边走边哭。
  再见了,我们最后的青春。
  我们再不能像个小孩一样活着。
  我们毕业了。
  

  第一节
  
  大四那年三月底的时候,我结束了在无锡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实习,回到南京的大学。其实我是很想在家里再赖个十天半个月当米虫的,不过显然老妈的母爱已经快到尽头,于是我灰溜溜地把家里的冰箱扫荡了一遍后,负重累累地回南京去了。
  还在车上的时候就发消息给宿舍里的人:本西瓜滚回南京了,你们一个个给我在校门口列队欢迎。
  隔了十分钟才收到思靓的短信:你是谁啊,不认识。
  我嘿嘿一笑,手指飞快:唉,那就算了,可怜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好重啊,要不我扔车上好了。
  这次只隔了十秒,而且不止一条。
  思靓:啊!亲爱的原来是你回来啦,站在校门口别动,姐姐去接你。
  小凤:西瓜,日日思君不见君,到如今,一起啃鸭腿。
  ……真是热情得叫人毛骨悚然。
  一下出租车,果然看见一群人惹眼地站在校门口,我们宿舍一共六个人,居然来了九个,五女四男……
  一共一只鸡一只鸭,用不着连家眷都带吧?我暗暗后悔没在车上啃掉一只鸡腿先。
  “呵呵呵呵……大家真是太隆重了……”
  老大过来扯我耳朵:“死孩子,你真会找时间回来,我们今天去河盛聚餐。”
  我对河盛这两个字早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河盛=最好吃的酸菜鱼=最好吃的鱼香肉丝=最好吃的蟹黄豆腐……
  我一边口水,一边举起手里的鸡和鸭。“我能不能算有特殊贡献,然后不用付钱?”
  思靓一副受不了我的表情:“你少给我们宿舍丢人,今天庄序请客。”
  我一愣,庄序啊……我瞥向那个远远站着的人,看到我,其它人或多或少的走近几步,只有他还站在原处,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庄序,我对这个名字也有条件反射,庄序=国金系最出类拔萃的学生=站出去就能让我们学校男生提高一个层次的大帅哥=容容暧昧不清的“朋友”……
  等于──
  聂曦光是个白痴大笨蛋!
  好像眼睛有点酸了,这么久了都,真没出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的样子……
  我立刻抬头看天,一秒,两秒……
  “你到底在看什么?”向来暴力的老大过来恶狠狠地扯我耳朵。
  他们大概跟着我抬头看了半天,我闷笑,无辜地眨眨眼。“好奇怪,天上没有下红雨啊。”
  庄序从不请客的,即使拿到头等奖学金。大家都知道他父亲早早的就过世,家里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母亲,还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弟弟,而他却连贫困生补助都没有申请。
  说出来才发现这句话近乎讽刺,大家都有点尴尬,阿芬责怪地瞪了我一眼,众目睽睽下猛掐我的手。
  痛啊!她的指甲多久没剪啦!我眼泪都快被她掐出来了。
  可怜我被我们宿舍的人虐待惯了,现在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心里委屈的冒泡泡──我又不是故意的,狗急了都会咬人……我急了当然也会……
  最后还是容容笑着解围。“庄序和上海A银行签约了,月薪过万呢。”
  “啊。”A银行,月薪过万,这个薪水研究生也未必能拿到呢!
  我有些讶然地朝庄序望去,他也正抬头看着我,漆黑的眸子盯着我,好像想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似的。
  这……是错觉吧?
  不管怎么样,我都该祝贺他,我走上前,诚心诚意的说:“恭喜了,庄序……嗯,那个,以后到上海玩就靠你了,包吃包住,吃喝玩乐……”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我的胡说八道被他清楚低沉的声音打断,我楞楞的看着他居高临下的姿态,脑子有点胡涂了,他在问我什么?
  阿芬突然过来拉我的手,拖着我往河盛的方向走。“庄序,你还请不请啊,我都快饿死了!”
  后来,我在河盛对着满桌美味佳肴的时候才想起,如果不是我老妈赶我的话,我的确明天才回来的,昨天打电话和宿舍里人说的,也说是明天才回。
  庄序他……根本不想请我吧。
  按照道理,有一点骨气的人现在都会扔下筷子走开,可是……我是这么有骨气的人吗?
  哼!我恶狠狠地咬着排骨,吃双倍才符合我的本性。于是我光吃菜不吃饭,菜捡贵的吃,饮料要现榨鲜果汁……
  所谓风卷残云,所谓狼吞虎咽,所谓下筷如有神……
  “西瓜,你好像某种动物。”坐在我左边的小凤敬畏的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我已经成了饭桌的焦点,不知何时大家都停下筷子看着我一个人吃。庄序坐在我正对面,看了我一眼,然后抬手叫来服务员。
  “我们要再加几个菜。”
  我的脸还没来得及红,右边的老大就狠狠拧我的腿,“你给我收敛点。”
  又掐我……
  郁闷,我不就是化悲愤为食量嘛,用得着这么暴力吗?
  不吃就不吃,反正我也吃不下了,百无聊赖的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肘子,有点想不通我刚才是怎么吃下去的,做得这么油腻。
  饭桌上的气氛很快又热闹起来,话题的中心当然是庄序的工作。老大和思靓的男友都和庄序一个宿舍,啤酒灌多了两人一左一右搭着庄序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庄序,我们系最牛的就是你,兄弟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思靓笑盈盈地看着,说:“看来容容要重新找工作了。”
  小凤边吃边口齿不清地问:“为什么要重找,现在的不错啊。”
  “因为这份工作在南京,离上海太远了。”思靓语气暧昧,俏皮地眨眨眼。
  “哦~~”小凤状似了然地拖长了声音,忽然转向我:“西瓜!”
  “啊!”我正在认真地戳着碗里的肘子,被她吓了一跳,不是在讨论容容吗,叫我干什么。
  “你带来的鸡真好吃。”她无比满足地说。
  我无语——
  小凤,你才是猪。
  “你这头猪。”
  老大毫不留情地说出了我的心声,看来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我一个。
  思靓笑了下,又把话题绕回去:“最近好像有上海的专场招聘会,容容你去不去?”
  “为什么这么问,当然去。”容容斯文地放下筷子。“上海机会多发展空间大,我以前就一直在投简历。”
  思靓眨眼:“我们又没说你什么,你急着撇清什么呀?”
  我终于把那块饱受蹂躏的肘子肉塞进口中,忽然觉得这顿饭又无趣又漫长,也许因为前面吃太饱了吧。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庄序,他正侧头跟思靓的男友卓辉在说什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女生这边的话题。
  
  
  第二节
  
  足足一个多小时,大家才酒足饭饱的从包厢里出来。庄序去前台结帐,我刻意落在最后面,离大家远远的,因为我居然开始打饱嗝了。
  = =
  出饭店一定要经过庄序结帐的前台,我捂着嘴正想快步走过去,不料喉咙却在这时极度不合作地连打了两个神气响亮的饱嗝。
  我僵硬,看着庄序挺拔的背影。
  你没听到没听到,千万别回头啊……
  可惜老天不帮忙,正在结帐的庄序回过头,看到是我,又神情淡然地转了回去。
  我连忙快步的走出去,丢脸死了。
  出去以后又被老大和小凤毫不留情的嘲笑了一番,郁闷加倍。思靓他们正在讨论接下来去哪里玩,庄序走出来,他一向沉默是金,这次却提议说:“去唱K吧。”
  “哇,庄序你今天这么大方,这个时间唱K很贵的。”
  “是啊,不是说好去饮水吧打牌,不然去逛夜市的吗?”
  “没什么,一时性起而已。”庄序说着忽然抬眸瞥了我一眼,目似潭深,嘴角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呆了一呆。
  大家都纷纷赞成,兴致颇高,只有小凤反对。“不行拉,西瓜一直打嗝,怎么唱歌啊。”
  是啊,我现在这个样子,难道唱一句打一个嗝吗?想想都觉得可笑。
  庄序他明明知道,那么……是故意的吗?这种想法让我有点难堪,脸有点克制不住的要烧起来。
  不过,也许只是没想到而已,我不用这么敏感,他也没必要这样。但是,刚刚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呢?
  听到小凤这么说,大家都有点扫兴的样子。老大捏了我一把:“就你毛病多,不准打了。”
  “哎,我不去了,你们去玩吧。”我说。
  “你一个人回去干什么。”思靓说。
  “我……”正要找借口,手机忽然响起来,我赶紧拿出手机走远了几步接起。
  是舅舅的电话。
  “曦光,你妈妈说你回南京了,怎么不打电话给舅舅?”
  “我才刚到,正好有同学聚会。”
  “聚完了吧,晚上来舅舅家住,我让张婶给你收拾好了。”
  “哦……我正要去。”
  “你人在哪里,我让老张去接你。”
  “不要了,我自己打车。”
  又跟舅舅说了几句,我收了手机回头。不远处的他们又重新说笑起来,气氛融洽自然,想想刚刚的气氛,也许我不去更好。
  也许半年前我根本不该搬回宿舍的。
  “我不去了。”我走到他们身边说,“我去亲戚家。”
  我忍不住看向庄序,心想我这么说也许他会轻松吧,却看到他偏开头,似乎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嘴角的笑容早就冷掉了。
  “晚点再去不行吗?”思靓挽留我。
  “算了,坐车累死了,没力气玩了。”我挥挥手,“先走了,再见。”
  跟他们告别后慢慢踱到公车站,来了一辆辆公车,却始终没有我等的12X。南京的公交车有时候很爱扎堆,很久不来一辆,一来就来好几辆。
  等车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来,这次是表弟打来的。
  “姐,你还没上车吧?”
  “没。”
  “别忘了把我的PSP带来,你忘记多少次了。”
  “唉~”对,他的PSP借给我很久了,每次说还他都忘记。不过那东西在宿舍啊,难道要专程回去拿一趟。
  “下次带给你行不行?”我跟他商量。
  “不行。”表弟语气坚决,“因为你有中年健忘症,下次还有下次,我不信任你。”
  中年健忘症……
  我这个年纪,怎么也应该是少女健忘症才对吧- -,真是欠教育的小孩。
  无奈的走去宿舍,还好我的宿舍离公车站不算太远,只是要爬四楼。
  我的床位是靠窗的上铺,和别的床铺一样,挂着床帘,隔成一个私密的小空间。本来是没挂的,但是人人都挂,不挂的话反而成了最怪的一个。
  爬上床,正在床上翻找PSP的时候,宿舍的门又被推开了,我听到思靓的声音。“搞了半天还是去逛街。”
  “KTV居然没空房间了,今天又不是周末,怎么这么多人。怪不得庄序一直沉着脸。”
  这个声音是小凤,奇怪,她们怎么也回来了?
  “快点换好鞋子走吧,他们在楼下等我们。”
  “等等,我上床拿个薄外套,晚上会冷。”
  “就你事情多。”
  透过床帘的缝隙,思靓和容容坐在自己的床上换球鞋,小凤正往自己床上爬。
  正要开口叫她们,忽然听思靓问:“容容,你和庄序今天怎么啦?话都没说一句。”
  心莫名的漏跳一拍,我闭上嘴。
  容容轻笑:“我们是什么关系?谁规定我们一定要说话的?”
  “你们什么关系?!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A大商学院公认的金童玉女,容容,我真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明明两个人都有意思,偏偏谁都不肯说,你们要是早点挑明了,当初西瓜也不会……”小凤顿住了,轻哼了一声。
  思靓语气要温和很多:“你们到底打算怎么样,就这样僵着吗?都快毕业了。容容,你们都太骄傲了,有时候先退一步并不代表就是输了。”
  半晌容容略带自嘲的声音才响起。“今天的叶容还是当初的叶容,你们以为今天的庄序还是那个庄序吗?”
  小凤迷惑不解:“你说的什么意思?难道庄序会因为月薪过万就看不上你了?”
  思靓却似了然地问:“容容,你后悔了是不是?”
  容容站起身:“小凤,你衣服拿好没有,走了。”
  她们离开后,我又找了一会才找到PSP,然后离开宿舍,没选择坐车,而是慢吞吞的走向舅舅家。
  舅舅家不远,从A大坐公车的话15分钟就到。从大一到大三,我在那里住了三年。
  舅舅舅妈都是生意人,全国各地飞来飞去,家里虽然请了保姆照顾表弟,可总还是不放心,担心他学坏,所以当初一听到我考上A大,舅舅立刻让我住到他们家去。
  所以我只有大一军训和开始一个月住在学校,之后就直奔舅舅家的洗衣机和保姆去了。
  大四开学我才重新搬回宿舍,给舅舅的理由是为了方便找工作和泡图书馆写论文,表弟私下却嘲笑说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这个语文向来平平的表弟还是第一次把成语用得这么贴切。
  那时候,大三的暑假,我刚刚认识了给表弟做家教的庄序,知道他也是A大商学院的学生。
  
  
  
  
  第三节
  
  在舅舅家住了一晚我就回A大了,因为我的论文快来不及完成了。
  我毕业论文的题目是《网络经济中的寡头垄断分析》,基本上,呃,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这题目是啥东西。三月份之前我都在事务所里混,论文根本没动笔,现在才开始知道急,跟指导老师打电话被指导老师狠狠的恐吓了一番后,更是心急火燎的连泡了几天图书馆。
  小凤发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里找资料,但是看到短信上“洗墨亭,三缺一”的内容后,我还是匆匆忙忙借了几本参考书,义无反顾兴致勃勃地赶去救场了。
  在大四快毕业的学生里,打升级肯定是最流行的活动之一。我们宿舍六个人,除了容容不会打,我和小凤刚学会,其余三个人都是标准的牌迷。
  等我兴冲冲地跑到洗墨亭,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庄序的背影,容容就坐在他旁边看牌,大概是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回头。
  “曦光,你来了。”
  “嗯。”我点点头,放慢了脚步。
  他们都已经开始打了,还叫我来干什么?
  小凤抬头看到我,大叫到:“西瓜,西瓜,快来帮我看看这牌怎么打!”
  我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她的牌。一把烂牌,而且是回天无力的那种,我说:“你随便出吧。”
  反正肯定没救了。
  果然这副小凤和思靓被打了个大光,庄序倒没什么,和庄序搭档的老大乐死了,乐呵呵的边洗牌边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郁闷。“你们叫我来的好不好。”
  小凤不好意思的说,“不好意思啊,西瓜。刚刚给你发消息就看到容容和庄序过来,就先拉她们打了。”
  “没事,晚上请我吃麻辣烫,我先回宿舍放书。”
  在小凤哇哇抗议中我转身欲走,老大接了个电话,挂了后叫起来,“死老头!居然现在叫我去办公室!我手气正好。”
  “谁啊?”思靓问。
  “地中海。”地中海是大家对头顶中央秃了一块的系主任的爱称。
  老大把牌一扔,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容容,犹豫了一下说:“容容,你来接手吧。”
  容容摇头,笑:“你明知我不会。”
  老大呵呵笑了一下,转向我时立刻换了一副颜色,凶巴巴的命令口气。“西瓜,过来接手,只准胜不许败!”
  ……跟庄序搭档?
  我愣了一下,还没说话,思靓立刻嗤笑着说:“少来了,就她那水平。”
  我大四上半学期搬回宿舍才学会打八十分,水平在宿舍里和小凤属于同一个级别,都是烂到底的那种,每次和我搭档的人都会比较痛苦,脾气不好如老大者就会在我出错牌时念个没完。
  庄序脾气没这么坏吧?
  被老大拉着坐下,洗牌,摸牌。
  接手第一把是我埋底。
  我最怕埋底,不埋分怕被人捉,埋分又怕被人翻底,还好手上的牌着实不错,N多王,副牌也很大,还有连对,呵呵,我痛快的埋了牌,把分都藏底下。
  我的牌实在太好,庄序配合得也不错。小凤和思靓基本没有招架之力,小凤被打得哇哇叫,思靓也在咕哝。
  牌出得很快,我手上还剩三张,基本是大光了,我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在庄序面前再次丢脸,老天帮忙。
  这时思靓忽然叫起来,“等等,你手里还有几张牌?”
  “三张。”
  “为什么我们都还有四张。”
  ……
  庄序伸手数了数桌心的底牌,抬头说:“你埋了九张底。”
  小凤和思靓哈哈大笑,扔了牌,“自动下台,自动下台。”
  庄序居然也微微地笑,伸手熟练地理牌。“下次小心点。”
  我还以为就算不挨骂也会给个冷脸呢。可是他心情居然很好,难道我埋错牌居然这么有喜剧效果?
  第二副大家牌都一般,我用心看庄序出牌,险险上了台。
  接下来的每一副我都很谨慎,看小凤思靓走什么,琢磨庄序的走牌风格……还是第一次打牌这么累,以前都是输了就借口牌不好的厚脸皮风格,很少去算得很清楚。
  眼见就要打过A,小凤放弃似的叹气,“喂!你们太有默契了吧。”
  明明是一点暧昧都没有的一句话,我却听得心一跳,直觉的抬头望向庄序,他正专心的理着手里的牌,嘴角似乎有浅浅的一丝笑容,转瞬即逝。
  顺利的小光打过A,思靓把牌一扔。“不打了,你们请我们吃饭!”
  “啊?为什么是我们请?”怎么也应该是输的人请客才比较合理吧。
  “打牌前说好的啊,赢的人请吃盖浇饭。”思靓窃笑,“不信你去问老大,庄序也知道。”
  我晕倒,忍不住跟庄序说:“那你打这么认真干什么,告诉我一下,我打赢不敢保证,打输还是有把握的。”
  庄序微微笑了一下说:“作弊不好。”
  ……他在开玩笑?我怀疑的瞅瞅容容,容容也带着微笑,看来两人今天心情都不错,昨天应该玩得很开心吧。
  其实这样也很好。像现在这样,普通朋友一样说说笑笑打牌聊天,其实也不错……
  就算做不成男女朋友,也没什么……
  “喂,不用这么垂头丧气吧,你什么表情啊。”小凤鄙视我说,“大小姐,有钱人,别这么小气啊。再说你赢了牌精神上得到了满足,物质上输出一点才会平衡。”
  可是我明明是精神上受到了打击,钱包还要被打劫好不好?
  嘀嘀咕咕的一路走到老林盖浇饭。我点了一份香干回锅肉,小凤说:“西瓜,你老是吃肉,□太重了吧。”
  □……
  喷!
  我正在喝水呢,结果被呛了,咳个不停。大姐,有男生在的好不好。
  小凤还一脸无辜。思靓打了她一下,问我:“曦光,你工作定了吧。”
  “嗯。”我点点头,“就是我实习的那家会计师事务所。”
  “家里找的?”
  “是啊。”
  “在无锡?”这句话居然是庄序问的。
  继续点头。
  “命好啊。”小凤长叹。
  “你命才好吧,吊车尾上华政。”我瞪她,“再说,事务所很累的,据说忙起来晚上要加班到凌晨三点,而且刚刚进去薪水很少啦。”
  饭店里都是饭菜的香味,我的馋虫被勾出来,转头看我的回锅肉好了没有,却听见庄序冷冷的声音说。
  “不满意的话自己去找,对送上门的工作挑三拣四算什么。”
  
  
  
  
  第四节
  
  我愣住,缓缓的转回头,庄序的表情和声音一样冷。餐桌顿时安静了,之前状似轻松欢快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不是……”过了一会,我吐出两个字,想解释其实我并不是挑剔,只是把实习时候从老员工那听来的抱怨顺口说了出来。可是这种话说出来更像狡辩吧。
  我闭上嘴。
  “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工作,一直在父母身边当寄生虫不觉得丢人吗?”
  “……”我憋了半天,说:“不觉得。”
  他没再说下去,看着我的墨色的眼眸中似乎写上了失望。
  我沮丧的拆着筷子。之前想着做一般朋友也好的想法果然是一厢情愿,庄序大概从头到脚都看不惯我。我们就算做朋友也是十万八千里,说不到一块去的那种。
  “庄序。”思靓打断他。“你这么说没道理,很多人都这样,又不是曦光一个。”
  “是吗?我只认识她一个。”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认真。“而且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香干回锅肉来咯!”服务员大声吆喝着把我的回锅肉送上,其他人点的饭也陆续送来,思靓岔开话题,开始说别的。
  我吃完就赶快找借口跑了。这顿饭,总算让我知道什么叫食不知肉味。
  接下来几天就是图书馆和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真正开始写论文,才发现毕业论文远比想象中难写,跟以前每个学年末那种拼凑式论文完全不同。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根本不够,尤其对我这种平时没有积累,专业课学得乱七八糟的人来说。
  不过现在懊恼也来不及了,只好每天勤跑图书馆。
  转眼就到了月底。
  这天晚上,宿舍里只有我和小凤,我趴在床上研究资料,小凤哼着歌,在我的笔记本上打简历。
  过了一会,我无聊的推开那堆让我头晕眼花的资料,跟小凤搭话。“你不是已经考上研究生了,还去招聘会干吗?”
  “去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咯。”小凤一边回我的话,一边飞快的打字。“而且也可以体验下招聘会的感觉,三年后我还是要找工作的。”
  没想到小凤平时看起来傻乎乎,丢三落四的,其实却这么有打算。也对,在这所全国闻名的高校里,绝大部分人都上进有抱负,像我这样懒懒散散的才是少数。
  我继续趴了一会,开口说:“我也去。”
  “去哪里?招聘会?”小凤吃惊的转头。“西瓜,你受刺激拉?”
  我没理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子中浮现那天庄序说话时不认同的样子……是啊,我是受刺激了。
  不过,我很快就后悔了= =
  因为我发现写简历也不比论文容易,尤其当你乏善可呈的时候。
  招聘会前天,我咬笔头咬了半天,终于将100字可以讲完的内容做了五页纸,然后晚上八点跑出去打印,加封面。学校旁边的文印店黑得要命,偏偏每到这个时候还最挤,等到我弄好,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幸好跟宿舍楼下的阿姨打过招呼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的后悔更上一层楼。因为招聘会八点半就开始,我们学校到招聘会现场又远,所以六点就要起床。
  六点钟啊六点钟。告别高中后,我还是第一次六点钟就起床呢。
  然后到公车站,看到庄序他们宿舍的人时,我的后悔到达了顶峰。
  怎么没人告诉我庄序也要去啊!他不是找到工作了吗?
  还有,他看到我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他的话才去的吧,虽然的确是这样,但是但是……
  我郁闷的爬上公车。
  幸好很快我的懊恼就被困意淹没了,好想睡觉啊,我抓着吊手,忍不住开始打哈欠。
  困!
  依稀看到庄序看了我好几眼。
  我知道我没形象拉,但是不管了,反正我装淑女他也不会喜欢我。
  一个多小时后,招聘会场到了。
  第一次参加招聘会,一进展厅,我真的被吓到了。人啊人啊,全都是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地方的人口密集度可以和南京的公交车比的。
  同时觉得庄序说得实在有道理,依靠老妈的关系找到工作的我真是太无耻了。
  因为现在找工作实在太辛苦。
  人挤着人,因为大家目的不同,停留时间长短不一,我们几个人很快失散了。走了几步,我就发现我实在不行了,呼吸困难寸步难行,不算空旷的会场里塞了几万毕业生,人挨着人,人推着人,每一个摊子面前都围了几层,别说投简历,就是看一眼那是什么公司都有难度。
  从人山人海的招聘会挤出来,我已经快虚脱了,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平缓着呼吸。
  一直没有正式的参加过大型的招聘会,不知道招聘会居然是这么恐怖的。我扔了一份简历就挤出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才看到思靓她们出来。这段时间我靠在树上补眠了- -
  “西瓜你怎么这么快?”
  我扬扬手里握着的简历。“我才投了一份。”
  小凤白了我一眼,“那你来做什么?”
  我正要回话,手里剩下的简历忽然被人抽走,我吓了一跳,抬头,居然是庄序。
  他草草的翻过:“这些简历你打算怎么办?都扔掉?”
  “呃……”我还没想过。估计是扔在一边,毕业的时候扔掉吧。想想还真有点舍不得,虽然几十块钱没什么,但是如果换算成学校旁边好吃的牛肉面,就显得很浪费的样子。
  这样想着有点后悔,刚刚应该不管如何都送出去的。
  “可是现在进去投也来不及了啊,人家都收满了。”
  他蹙眉,转首望会场,的确是快散场了。“我有一个直系师姐今年负责盛远的招聘,我帮你拿过去。”
  不待我拒绝,他已经转身进会场,我反射性的看向容容,她正和思靓聊天,仿佛没听到似的。
  过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庄序出来,他两手空空,拿去的简历都没了。
  “看到还有几家公司没走,顺便投了。”
  “什么公司?他们肯收吗?”
  “几家上海的公司。”庄序不欲多说的样子,我也没再问下去,想当然的以为大概就是把简历扔人家桌子上吧,不过怎么要这么久?
  容容这时笑了笑说:“刚刚你怎么不说你认识招聘的人?”
  庄序神色不变的看向她,“难道你需要走后门?”
  容容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挠了一下头发,不知道说什么。小凤拉了拉我,我会意的和她一起走在前面,她悄声问我:“西瓜,你说庄序是不是故意气容容啊?”
  我没出声。
  小凤继续扯我,“是不是啊?”
  “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的说,快步走开。
  那些简历我也没抱多大希望,报纸媒体天天都在说今年毕业生有多少多少万,就业情况有多么不乐观,我的条件并不算好,那些简历估计石沉大海了。
  可是过后不久,我居然接到盛远的面试电话,让我后天去面试。
  因为是在宿舍接的电话,所以宿舍的人都听得差不多了,我一挂电话,小凤就大叫:“西瓜你发达了,盛远超级有名,超级有钱的。”
  她好像比我还兴奋,叫了一阵居然少跟筋似地问容容,“容容,你接到电话了吗?”
  容容脸白透了,拿了书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大家看着小凤一脸茫然,都无言地叹气。这人有时候大愚若智,有时候大智若愚,智商高低实在变幻莫测。
  初始的兴奋过后,我开始疑惑。其实我的资历,英语四级,计算机二级,没拿过奖学金,即使有A大的牌子也不怎么样,比起容容厚厚的一叠荣誉证书真的差很多。
  为什么我接到面试通知容容却没有?难道真的是那个师姐看在庄序的面子上?
  怪不得容容这么生气了。
  我以前做事总是漫不经心,这次面试却战战兢兢的准备了许多,背了个英文的自我介绍,还和小凤模拟了几次,大概……是因为这个面试机会是庄序帮我得到的吧。
  有时候又胡思乱想,庄序说我靠着父母的关系找工作很丢人,可是这份工作算不算因为他的关系而找到的呢?
  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心酸又甜蜜。
  
  
  
  
  第五节
  
  结果,我准备了半天,到了上海,一点都没用上。
  那个负责面试的李经理比我还客气,一口一个聂小姐,什么都没问,客气的和我聊了一个小时,然后就说欢迎聂小姐加入。还问这次来上海是否安排好食宿,如果没有公司可以代为安排等等。
  我一头雾水地应付完,起身离开的时候,李经理拉开门送我出去,笑容:“聂小姐,代我向聂先生问好。”
  原来如此。
  父母离婚后,我和父亲联系渐稀,差点忘记了我父亲是聂程远。我的父亲,我倾向用比较英俊的中年大暴发户来形容他,年轻的时候穷得揭不开锅,只有我老妈肯嫁他,人到中年身份地位都有了,却追求起爱情,和老妈离了婚,和当初抛弃他的初恋情人在一起。
  还好我老妈豁达,跟我说:“你爸年轻英俊的时候都归我了,现在老头子一个谁稀罕。”不过她却不许我从父亲那里拿一分钱,说我是归她的,我想老妈心中其实还是介意的。
  前几天久未联系的父亲忽然打电话给我,问我何时毕业有什么安排,听我说投了简历,问我投了哪家公司。我哪里记得那些公司的名字,唯一知道的就是庄序帮我投的那家叫什么盛远的公司,就说了这个,父亲当时没说什么,然后又问了些事情就挂了电话。
  现在想来,他之后肯定通过关系做了安排。
  原来不是因为庄序的关系,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在回南京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去盛远工作。本来按照跟妈妈的约定,我是应该拒绝的,可是我忘不了走出盛远大厦的时候,抬头看到的对面大厦的那个标志。
  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耀眼光芒的圆弧型标志——A行。
  将来庄序工作的地方。
  晚上回到宿舍,宿友都关切地问结果,我有些苦恼地说:“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
  结果第二天和思靓一起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思靓埋怨我说:“曦光,你昨天说话也太不小心了,容容一直没有接到面试通知。你倒好,还说没决定要不要去。”
  啊,这我倒没注意,的确太不小心了。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下午那位李经理又打电话来,询问我签约的意向,我迟疑了一下说要考虑,他立刻又抬高了薪水福利,其实我所投的职位不过是个闲职,就算在上海,也不过三四千的薪水而已,哪里有他给我的那么夸张。
  他大概以为我嫌薪水太低在拿乔。
  挂了电话,忽然觉得有点难受,在学校的湖边来回的走。
  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我去盛远工作会是什么样子。其实在无锡的事务所也是这样,和我同去的其他几个实习生都被指使来指使去做牛做马,唯独我最好过,就算有人让我办事,也是满面笑容客气万分。
  可是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呢?虽然我并不太在乎别人的想法,可是做一条庄序说的那种寄生虫,好像也很没意思。
  在湖边游荡了一会,我打电话给妈妈,跟她说我想自己找工作试试,妈妈先是反对,后来说着说着却又高兴起来,说我终于晓得自己谋划了,然后又叮嘱我如果找不到别死扛着,她再给我找。
  其实打电话前我还是模糊的一时性起,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样,可是妈妈高兴欣慰的声音却让我坚定了起来。
  自己找工作吧。
  至于盛远……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发呆。
  我大概还是会拒绝的吧,不是因为爸爸,而是因为那里太近了。
  想去和不想去,都是因为那里离庄序太近了。
  打定主意,定下心来后,我继续赶论文,这几天烦恼工作的事情,论文进度又落下了。
  这天我正在图书馆杂志室抄资料,手机中传来短信,是思靓的——曦光,回宿舍一下,有事。
  咦,难道晚上要聚餐?
  最近大四聚餐热,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看看的确是吃饭的时间了,我立刻把书还了,兴奋的背着书包往宿舍冲。
  回到宿舍,推开门,先把书包扔床上,“谁请客啊?”
  没人回答我。我这才发现宿舍里的气氛有点阴沉古怪,宿舍里的人除了小凤去了上海,其他都在,庄序竟然也在,我奇怪的看了他两眼,难道他又要请客?
  只是,他们干吗都看着我?
  过了一会,容容首先开口,语气绝对称不上友善。
  “聂曦光。”
  “干什么?”我莫明其妙。
  “你还问我干什么,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容容冷笑说:“你做了那种事难道一点都不心虚?”
  “我做了什么?”我被她这种指责质问的口气弄得有点火大,脑子里的鸡鸭鱼肉一下子全飞走了。
  “容容,你理智点,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思靓从椅子上站起来,凝重的对我说:“曦光,你星期一下午,有没有接到容容盛远的面试电话。”
  我摇头,这什么跟什么啊。
  “到现在还不承认,聂曦光,想不到你居然会这么做。”容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奇特,似乎很气愤鄙薄,可是又好像藏着几分得意。
  阿芬小声的插嘴:“会不会是西瓜忘记了,那天我们走的时候她不是在睡觉吗?可能接了继续睡,起来就忘记跟你说了。”
  阿芬这么一说,我总算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容容难道是在怀疑我接了她的面试电话没通知她?心中好笑的感觉多于气愤。“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接到容容的面试电话。”
  “何必否认。”容容还是那种口气,“可惜你机关算尽太聪明,如果不是我打电话去询问,恐怕真让你瞒天过海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按捺住往上冒的火气,转向思靓。“思靓,你能不能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思靓点头。“是这样,容容一直没接到面试电话,所以打电话询问了一下盛远公司,结果盛远人事部的人却说星期一下午一上班就统一通知了,容容也在名单内,还问容容为什么没来面试。”
  “你知道,容容的手机在上星期六的招聘会上被偷了,所以公司只可能打电话到宿舍,那天下午,我,容容,阿芬,小凤一起出门,当时你在睡觉,老大那天在老家,星期二才回来,所
以……”
  思靓停顿了一下,说:“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当时接了电话忘记了?”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其实你们走了一会我就起来去图书馆了,根本没接到什么面试电话。”
  “撇得真干净。”容容讥讽的说。
  我不理会她,皱眉思索。我当然没接到那个电话,可是照思靓这么说,这个电话还真只可能是我接的,到底怎么回事?
  脑子里灵光一闪,我说:“可能盛远的人根本没打这个电话啊,说不定漏掉了,或者打了没人接,后来她又忘记再打一次。”
  “可惜人家有通话记录,整整两分钟。”容容的语气笃定而嘲讽,她显然已经认定这件事情是我做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的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凝声说:“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没有理由吗?”容容冷笑,“你难道不喜欢庄序了。”
  我脸色一白。
  容容毫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继续冷笑的说下去:“盛远和A行那么近,你不想我和庄序在一起吧,所以……”
  “容容!”
  厉声喝止她的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庄序。
  对了,他怎么会在宿舍?容容叫他来的?一起来审问我,认清我的真面目?我握紧了手,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在颤抖。
  思靓连忙拉住容容说:“可能真有什么误会,反正你现在又有面试机会了,那就算了吧,别闹得大家不开心。”
  “事情可以过去,可是你看她从头到尾有过一点后悔,有过一点歉意吗?我咽不下这口气。”
  竟然是她咽不下这口气,我怒极反笑,“叶容,你未免太小看我,如果我不想让你有面试机会,你以为盛远还会打电话通知你?”
  她神色一僵,停顿了半天以后才开口,语气听得出来已经有点勉强。“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现在这个社会到底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要不要试试?”我学她那样冷笑。
  那个李经理给我的名片就被我随手扔在书桌的杂物里,我翻出名片,拎起宿舍的电话,开始按号码。
  宿舍的其他人好像都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一齐愣在那里。
  “喂,李经理吗?我是聂曦光,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一下……”
  话还没说完,话筒就被人果断迅速的抢走,被一只男生有力的手,是庄序。
  他抢过话筒的一刹那,我抬头,清晰的对上他的眼神。
  然后我愣住。
  他的眼神……和去年我跟他说我喜欢他时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还闹不清楚看不明白这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却好像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过来。
  是厌恶。
  原来是厌恶。
  居然是厌恶。
  他讨厌我。
  我失魂似的任他把话筒从我手中轻易的拿走,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会动,脑子里一时只盘旋着这个念头。
  他讨厌我……
  他讨厌我,为什么?
  而且不是因为现在这个原因,很早以前,他就讨厌我,那时候我甚至刚刚借给他一笔钱,让他的妈妈能顺利的手术……
  “抱歉,我们是……”
  他对着话筒说了几个字,随即皱着眉头,把电话挂了,对着一脸紧张的容容说:“是空号。”
  是的,我拨的是空号,我本来真的想打这个电话,可是在拨最后三位数的时候,还是放弃了,乱按了一气。
  容容松了口气,随即冷笑着说:“我还真以为钱能通神,原来是装模作样。”
  思靓扯了她一下,她才不甘的停下。
  我没心思去想她酸不溜丢的话,我只是看着庄序,我知道现在这个样子只能让人家更加看笑话,可是我抑止不住,只能看着他。
  我想问他为什么讨厌我,是不是也相信我故意隐瞒容容的面试通知,可是我问不出口,他讨厌不讨厌,相信不相信,对我有什么意义?
  可还是觉得委屈得想哭。
  眼泪要流下来以前,我转身跑出了宿舍。
  
  
  
  
  第六节
  
  跑出宿舍楼,被夜风一吹,我稍微清醒了一下,脑子里模糊的想,我就这样跑出来,他们会怎么想?
  做贼心虚?或者畏罪潜逃?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以庄序对我看法,十有□会这么认为吧。
  真可笑,今天以前我还一厢情愿的以为庄序就算不喜欢我,就算看不惯我不求上进,至少也会感激我,会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毕竟我帮过他不是吗?
  结果又一次证明我是白痴。
  从认识庄序开始,我好像就不停的往白痴那划等号。开始的倒追像个闹剧,我扮演一无所知却自以为是自鸣得意的小丑,后来弄清楚了,收拾情绪退出,甚至发短信向他解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和容容在一起,不然我不会那样跟你说。希望没有造成你困扰。”
  因为自己的喜欢而解释,想想都觉得可笑。
  可是不想让他误会我是故意的横刀夺爱。
  那条短信和以前发他的绝大部分短信一样没有回音,现在想来,也许他根本没有相信吧。
  是啊,他怎么会相信。
  他怎么会相信我和容容一个宿舍,却半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暧昧。他怎么会相信那时候我甚至问过容容,得到的却是“我们虽然是邻居,可是也不太了解”的回答。
  眼睛越来越酸,抬手擦了两下想止住眼泪,结果反而越来越多,胸臆间泛滥的酸胀让人只想大哭一场。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欢天喜地好像花开的那种心情,为什么会这么难受这么难受。
  我在学校僻静的小树林呆坐到老晚,直到肚子饿得难受才站起来。抬头看看,天已经全黑了,不知道几点钟,手机和钱包什么的都扔在宿舍没带出来,幸好裤兜里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
几十块钱,不然不仅被冤枉还要挨饿,未免太凄惨了。
  手插在衣兜里,慢慢的走出学校,北门外的夜市正当热闹,流行歌曲夹杂着喧哗的人声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心中的烦闷冲淡了不少,深吸一口气,感觉情绪似乎平复了些,只是眼睛被夜市的灯光照得一阵阵刺痛。走进夜市旁边一家平时常去的牛肉面馆,坐下点了一碗面,然后就转着筷子继续发我的呆。
  转笔转筷子是高中时候养成的恶习,戒掉好几年了,今天不知不觉又玩了起来,筷子飞快流畅的在我手上旋转着,似乎一点都没生疏。
  然而在看见正走进面店的两个人时,我的手指一滞,筷子飞了出去,“啪”的打到了对面在吃东西的女生身上。
  是庄序和容容。容容挽着庄序的手,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狭路相逢。
  他们来这个店不稀奇,A大的学生本来就经常在这里吃面,这个店牛肉面是一绝,南京都很有名。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容容拉着庄序在面店的另一个角落坐下了,似乎并没看到我,脸上带着笑容不停的和庄序说话,我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她的好心情,和我恶劣的情绪完全成反比。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在公众场合这么亲密,容容一向矜持万分,对谁都说和庄序只是朋友。现在表现得这么亲密,不会是我的功劳吧。这么说来我还真是高效催化剂。
  我自嘲着,心底刚刚压抑下去的酸涩又开始蠢蠢欲动。
  跟对面的女生说了声对不起,把筷子拿了回来。服务员恰好把我的面送上,我低头吃面,只想趁他们没看到我吃完快走。
  可惜天不遂人愿。对面的女生吃完了,居然没找到钱包付帐。服务员态度还不错,嗓门却实在太大。一句“没带钱?”,让不少人看了过来。
  虽然庄序他们还没朝这边看,但是这个服务员再大嗓门下去,难保他们不会回头。我也没心思吃下去了,抢在服务员再次说话前,从裤兜里面拿出一张二十块递给服务员:“结帐,我和她一起。”
  我以为服务员拿了钱就会走了,谁知道他却热情的喋喋不休起来,说没带钱的女生好运气什么的。我被他说得头大,不等他找钱了,起身就走了出去。
  容容还是看到我了,起身的时候正好和她目光相接,她哼了一声转开眼睛,一副不想多看我的样子。
  我握紧拳头,压抑住上前和她吵架的冲动,僵硬着走出了面馆。
  心情越来越恶劣。
  宿舍无论如何今天是不想回去了,我向公车站走,打算去舅舅家过夜。
  到了舅舅家,表弟已经下了晚自习,坐在沙发上吃夜宵看电视,一看到我先把盘子抱在自己怀里。“姐,你今天怎么回来了。我饿死了,你别跟我抢。”
  “你自己吃好了。”我无心搭理他,草草说了一句就跑上楼。
  在床上躺了几分钟,表弟就来敲门。“喂,聂曦光,我吃不掉你要不要吃,是张阿姨做的小包子,有肉的。”
  我没理他。
  表弟在外面敲个不停,“姐,你不会又失恋了吧?”
  今天怎么所有人都这么烦?我下床,拉开门,面无表情的说:“是又怎么样?”
  “又失了一次?”表弟先是张大嘴,然后开始窃笑,“不会还是庄哥吧,你不是早放弃了吗?”
  最后在我怒目下言不由衷的安慰我:“好啦姐,不是失身就好。”
  “……”我看了他两秒,当着他的面把门踢上了。
  在舅舅家当了两天缩头乌龟,还是不得不回去,我的笔记本电脑还在宿舍,论文草稿在里面。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走在学校路上,总觉得有几个半生不熟的同系同学朝我眼神闪烁,我心中郁闷,可是又不能上前揪住别人问什么。后来事过境迁,阿芬和我说当时系里很快许多人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传得极难听,什么聂曦光陷害情敌之类的好几个版本,充分展现了大学生们的想象力,连辅导员都打电话到宿舍安慰容容。
  我本来是想着下午宿舍一般没人才选在三点多去的。结果推开宿舍门,发现很不巧的宿舍人居然好几个都在,容容站在宿舍中间,笑容满面心情很好的样子,看见我面色一凝,随即又笑吟吟的。
  “聂曦光,那件事就算了吧,大家同学一场。”
  我已经不想辩解了,木然的看着她。
  她玩着手里的手机:“这是庄序昨天送的,提前的生日礼物,凡事有得有失,古人的话真有道理,有时候,何必机关算尽太聪明。”
  她意有所指,宿舍其他人都沉默着,我看着那个颜色刺眼的手机,淡淡说:“这么普通的手机有什么好炫耀的。”
  她脸一红,随即恢复正常:“是,手机是普通,才一千多块,聂大小姐自然看不上,不过难道你没听过?”她重重的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我呆住,然后慢慢地说:“是,难得有情郎,那恭喜了。”
  宿舍我是彻底住不下去了,收拾了一下就跑去舅舅家。
  也许当初我本来就不该搬回来的。
  
  
  
  
  第七节
  
  我的生活变得安静规律。现在是彻底没课了,我偶尔去一次学校图书馆,找论文资料,相关的都复印了帯回来研究。
  然后研究着研究着就开始玩电脑。
  表弟临近高考,正是水深火热的时候,看着我每天很闲的样子嫉妒得不行,我跟他说:“我马上要工作了,连寒暑假都没了,你考完就可以由你玩四年,多舒服啊。”
  表弟很不屑的说:“姐,我大学是要奋斗的,爸爸已经为我完成了原始的资本积累,我要做大企业家,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啊,没志气。”
  “哎,其实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很有志气拉,不然干吗拼死拼活考名牌大学啊,不过,我已经觉悟了,姜锐你最好一辈子别觉悟,将来劳心劳力作牛作马赚钱,姐姐就靠你养了。”
  表弟一副痛苦的表情:“你要是嫁不出去,我就养你。”
  “不是吧姜锐,你暗恋我。”
  表弟大怒:“聂曦光,你什么逻辑啊。”
  楼下电话响起来,我笑嘻嘻地跑下去接电话。
  “喂。”
  “曦光,是我。”
  我顿了一下,“哦,思靓——有什么事吗?”
  “没事情就不能找你了,你很大牌嘛。”
  我笑了两声,有点勉强,本来心情已经渐渐有些好转,听到她的声音乌云好像又向我聚拢了。
  那天宿舍里的人,没一个开口帮我说话。诚然她们没有这个义务,诚然我们交情也许还不足以让她们可以无条件信任我。
  可是我还是心寒。
  “曦光。”思靓过了一会开口,“小凤昨天从上海回来了,她说那个电话是她接的,那天她本来已经到车站了,结果发现自己忘了拿身份证,回宿舍拿东西正好接了这个电话,挂了电话
还记得要留纸条的,结果她急着出门转身就忘记了。哎,这个小疯子做错了事,容容虽然不计较了,但她请客赔罪是请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狠狠敲她一顿。”
  思靓的声音异常的轻松活泼,我想她大概是想营造“这件事已经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氛围,可是这样的轻描淡写只是让我更加难过而已,只能僵硬着声音说:“哦,我知道了,我就不回去了,在舅舅家准备论文答辩。”
  思靓说:“回来不一样准备嘛,而且大家一起也可以讨论一下怎么应对老师。”
  “还是不了,宿舍里太热了,舅舅家有空调。”
  我睁眼说瞎话,五月的天还没到,哪里会热了。
  思靓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陆续有小凤阿芬发消息来说什么聚餐,我一律找借口推掉了,人突然变得很懒。
  好象什么都无所谓了。
  反正……
  也快毕业了,不结束也结束了。
  四月二十几号,我的论文指导老师打电话来,叫我去取论文修改意见。于是我一大早骑着表弟的脚踏车去A大。
  可能今天不宜出行,路上为了躲避一只乱窜的狗,我狠狠地摔了一跤,回去换衣服的话就赶不上跟指导老师约的时间了,于是只好灰头土脸的来到A大商学院。
  找到导师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我忐忑的推开办公室的门,第一眼居然先看到了庄序。他站在指导老师旁边,听到开门声,抬头向我看来,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很快就移开。
  我愣在门口。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指导老师是我们院的副院长,一向以严厉著名的一个老头。他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你先在旁边等一下。”然后就继续和庄序说话。
  听他们的对话,也是在讲论文的事。这么说庄序和我抽到同一个指导老师吗?我们虽然不是一个系,但是同属商学院,抽到同一个指导老师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几率却很小。
  这么巧的事情要是发生在以前,我大概会很兴奋,现在却只觉得倒霉透顶,尤其在我知道今天我其实是来挨骂的情况下。心里只希望他说完快走。
  谁知道等了几分钟,庄序倒是说要走了,老师却拦着不让。“你别急着走,一会我再跟你详细说说,我先跟这个学生说几句。”
  然后老师就把我叫过去。“聂曦光是吧?”
  我点头。
  指导老师把我的论文抽出来,然后就盯着论文不说话,好几分钟办公室一片静寂,我紧张得要死。
  终于,老师开口了。“我负责的学生里,你是初稿交得最晚的一个。”
  “老师,我……”我的初稿交得太晚,来之前我就知道肯定会因为这个被老师质问,早就编好了借口,可是庄序在一旁,我张口结舌,事先编好的借口一个都讲不出来。
  “也是结构水准最差的一个,完全是拼凑。”
  毫不留情的批评让我的脸蹭的烧了起来,真有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感觉。
  老师还在继续批评:“你这样肯定不合格,我是不会让你这样的论文参加答辩。你放弃这次答辩吧,好好准备下,明年再来。”
  虽然以前就听说这个老师每年都会狠狠的恐吓学生,可是亲耳听到,还是被他这么严重的批评吓懵了。再加上这么难堪的一幕被庄序看到,我羞愤交加,想要辩驳,又好像被什么扼住了
喉咙,讨好求饶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庄序忽然开口了。“老师。”
  我抬头怀疑的看着他,心想误会都解除了,你不会还要落井下石吧?
  “老师,也许她二稿会不错,论文都是修出来的。”
  一贯沉稳的声音,可是我过了好久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居然……是帮我求情?
  他帮我说话,照理我应该开心,可是不知怎么的,心里却反而生出一股怒气。
  这算什么?我才不要你为我说话!
  我冲口说:“老师,我明年答辩好了。”
  闻言,庄序和老师齐齐一怔。庄序眼神复杂的看了我一眼,退回一旁,再也没有开口。
  老师有些火了,敲桌子。“你看看,说你两句就闹情绪了。现在的学生啊,一届不如一届,剪刀加胶水,能写出什么要好论文?一个个脾气还大得很。”
  老师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把另一份论文放在我面前。“看看,同样的题目,为什么别人就能写得严密翔实,写出新意,而且别人已经差不多可以定稿了,你却还是初稿。”
  我抬眸看过去,只看到那份论文上“庄序”两个字。是了,我和庄序的论文题目是一样的。当初就是跟着庄序选的,那时候许多事情还没发生,我一心想着选相同的题目能给自己制造些和他接触的机会。
  指导老师自然不会真把别人的论文给我看,收回去,把我的论文扔给我。“意见都写上面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自己照着改,要是二稿再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你参加答辩的。”
  被指导老师打发出来,我暂时松了一口气,总算还有机会,不用延期毕业。慢慢走到楼梯口等电梯,好久电梯才下来,我踏进去按下关门键时,依稀听到有人喊等等。
  反射的按下开门键,等想起这个声音属于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庄序迈进电梯。
  然后长臂越过我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降。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我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液晶显示版上的数字。第一次觉得学校的电梯慢得实在离谱,明明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居然才下了一半而已。
  “或许我可以帮你。”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幻听了,迟疑了一下才看向庄序。
  电梯里只有我和他,所以他肯定是对我说话,可是帮我?帮我什么?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中握着的纸,简短的说:“论文。”
  我顿时满脸通红。刚刚指导老师把我的论文贬得一文不值,他在旁边一直听得清清楚楚。
  又丢脸了。
  可是我也说不出什么来,这时电梯到了底楼,我快步的走出电梯,头也不回。
  
  
  
  
  第八节
  
  快出校门的时候居然碰到思靓,她难得不淑女地大声叫我,声音大得我想装没听见都不可能。
  “曦光。”
  我停下车,“思靓。”
  她瞥见我手中的论文,“来拿修改意见?”
  “嗯。”
  “论文怎么样?”
  “一团糟。”
  “回宿舍来吧,大家也好帮忙看看,毕竟快毕业了,大家聚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多了。”她见我不出声便停住了话,端详着我的表情说,“你还介意那件事?那件事是个误会不是,容容也没有恶意,你不用这么记仇吧。”
  我侧了一下头,其实我一直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我和容容和庄序的事,从很早开始就是。
  我想了一下问:“思靓,你真的觉得容容对我是没恶意的吗?”
  “会有什么恶意?”她笑着说。
  “有一次,你和容容在宿舍,其实我也在,帘子挡住了,你们大概没看到我,我听见你问容容,怕不怕庄序被我抢走。”
  她的笑容凝住了。
  “你还记得容容怎么说吗——你难道不觉得她是最好的试金石吗?家里有钱有势,长得也不错,如果庄序拒绝这架青云梯,我大概可以相信他以后也不会变心了。”
  我学着容容的语调惟妙惟肖的将那句令我呆怔许久的话复述出来,看着思靓有些尴尬的脸色,笑笑说:“然后当天我就回无锡了。”
  思靓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上车,没再拦我。
  我想经过这么一次谈话后,思靓大概不会再热衷于做和事老了。果然,接下来几天手机安静了很多。
  其实我也没心思想这些了,按照指导老师的意见,我的论文简直是要完全重写,我头痛无比,又不知从何下手。只怪自己当初选了这个不熟悉的题,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
  正撑着下巴望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机忽然响起来,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聂曦光?”
  我一愣。
  “我是庄序。”
  我知道是你。我默默的想,却只是僵硬又平淡地说:“哦,是你。”
  然后就没话说了。
  那边顿了顿,好像和我同样不自然。“你看一下电子信箱,我给你发了一封信。”
  道歉信?表扬信?总不会是情书吧?
  打开信箱前,我脑子中闪过各种各样的猜测,但是绝对没想到,居然是论文。
  我望着下载打开的word文档,大大的黑体标题正是我这几天烦恼的根源——网络经济中的寡头垄断分析。
  电话还没挂,庄序在那头说:“论文是我重新写的,和我自己的那篇完全不同,你可以直接使用,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生气和欣喜好像都不妥当,而逐渐加快的心跳更是让我难受。
  他等不到我回答,草草的说了句:“就这样……我挂了,有问题再找我。”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发了一会呆,才想起看论文。庄序国金系大才子的名气果然不是假的,论文条理清晰,论据充足,不像我写的论文,为了凑字数,东写一句西写一句,完全没有逻辑性。
  可是……他为什么要写这个给我?
  庄序这个人,很有几分清傲的脾气。据说去年有大四的师兄想请他代写毕业论文,开出了五千的高价,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容容一直说他过于清高不知变通,然而现在,他却违背原则帮我写了论文,甚至还明白的告诉我可以直接使用。
  我趴在电脑前,喃喃自语:“难道,刚刚打电话给我的是外星人……”
  好吧,我承认,错愕过去,写不好论文的羞愧过去,浮上心间的是一丝丝的甜意,好像忽然和那个人拉近了关系,享有共同秘密的那种暧昧的甜。
  我滑着鼠标滑轮快速的浏览着论文。乱七八糟的想,他这是变相的道歉吗?还是……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冒出来,我按在鼠标上的手停住了,一时间好像被点了穴道那样一动不能动,心中刚刚冒出来一点点快乐退得干干净净。
  还是……他在代容容道歉?
  我盯着论文,越想越可能。误会解开后,小凤打了好几次电话向我道歉,思靓阿芬她们也打过电话问过我,可是那天指责攻击我最多的容容却至今只字片语都没有。
  而且,庄序不是以前就讨厌我么,怎么会因为这次我受了冤枉就帮我写论文。
  所以……只有这个解释才合理吧。
  我茫然的关了信箱。还好刚刚那些心动只是心里想想,没有人知道,不然又是笑话一个。
  在床上躺了一会,我拿起手机,想了几句台词,回拨刚刚的号码,打算礼貌的把论文退回去。
  接电话的是庄序宿舍的人。“你找庄序啊,等等。”
  一会那人又拿起电话。“你有急事吗?没有的话晚点打来把,庄序睡着了,喊了两声没醒。”
  “现在睡觉?”现在是吃晚饭的时候啊。
  “是的。”电话那头说:“他最近弄什么资料熬夜了好几天……哎,他好像醒了,等下。”
  熬夜好几天?我发怔,是因为这篇论文吗?
  从上次在办公室里遇到,也不过几天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用同一个论文题目写一篇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万字论文,即使是庄序,大概也不容易。
  不知为何忽然就有些心软。心里默默的想,他就算不是直接为我,也算间接为我吧。可是又愈加觉得难受,大概是嫉妒庄序可以为容容做到如此地步。在这样复杂得连我自己都快搞不清的情绪下,我已经开始后悔打这个电话。
  可是挂电话已经来不及,那边庄序已经接起。
  “喂。”略微困倦的声音。
  “呃……我……”心绪被打乱,那些设计好的不卑不亢的台词全忘了,“我……那个……”
  那边静了一会,问:“聂曦光?”
  “嗯,是我……”
  “是论文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
  然后又是沉默。
  “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哦,好……那再见。”这次不等他回应,我就飞快的挂了电话。
  我想电话那头的庄序大概很莫名,完全不明白我打这个电话说些废话是做什么吧。
  最终我还是没有用他的论文。
  可是却好像被武林高手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忽然间福至心灵,醍醐灌顶,有了许多新的思路和想法,然后花了以前几倍的功夫,熬了几个通宵,自己重新找资料写了一篇。
  有时候忙碌着会忽然停下来,想起他说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他说了两遍呢,大概不是客套吧。如果真的找他,估计他也会耐心的解释,就跟他以前当表弟的家教一样,那我之前选和他一样论文题目的目的倒是实现了。
  不过现在,我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这么做了。
  他已经那么明白的表现出,他已心有所属。
  再送论文给指导老师,老师明显满意了很多,又指出了几个要修改的地方,论文基本上已经尘埃落定。
  论文三稿出来后,差不多就是答辩了。
  时间已经是五月底。
  还有半个月,我就正式毕业了。
  
  
  
  
  第九节
  
  时间进入六月,南京蓦的就炎热起来。
  在南京待了近四年,最大的感觉就是南京似乎没有春天和秋天,不是热就是冷,长袖衬衫都很少穿到,可以直接在短袖T恤和毛衣中过渡。
  不过这样炎热的天气,倒是正好符合了眼下焦躁的心情——不是因为我的答辩,而是因为表弟的高考。
  舅舅舅妈自然是如临大敌,我爸都打电话来关心,虽然舅舅不太领情。我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走过表弟房间时脚步会不自觉的放轻,唯恐打扰到他休息。然而在这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准考生却优哉优哉得欠扁,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七号就要高考了,六号他还在研究游学手册。
  “这个学校看起来满漂亮的。”
  “……你还是先考完再说吧。”
  表弟高考完去欧洲游学是很早就决定的事情,不过我没想到我也会被拉去,本来说是舅妈陪同的。结果现在舅妈临时有事去不了,只好我上阵,一想到要在飞机上坐十几个小时,我就开始发怵。
  “姜锐你要不要看看书啊,明天考试了。”
  “谁在考试前看书啊。”表弟很不屑地说,“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
  谁说没用。我鄙视他,我就是临时抱佛脚考上的。
  当年得知我要考A大,父亲准备了大把关系,谁知道成绩一下来,我居然恰好卡在分数线上。一家人惊喜莫名,差点把我当成平时深藏不露的天才。其实也就是运气好而已。一进A大我又懒惰了下来,现在的成绩不死不活的,我大概就是那种应考类学生吧。
  站起来去厨房端绿豆汤吃,顺便给表弟带了一碗,他哗啦啦地喝完说:“对了,聂曦光,明天你要陪考。”
  “舅妈说明天她送你去啊。”
  表弟撇嘴说:“不行,他们神经兮兮的,会搞得我精神紧张。”
  于是,时隔四年,我又一次来到了高考现场。第二天一早,老张把我们送到考点门口就回去了,下了车,姜锐四处张望。
  “你找什么?”
  “哎,我要进去了,姐,你多注意这些陪考的人啊,说不定有艳遇。”
  他朝我眨眨眼,然后贼笑着进场了。我茫然,按着他的话看了看陪考的人,一群大叔大妈……艳遇……寒了一下。
  趁着姜锐考试,我在附近酒店订了个房间,然后在酒店的中餐厅研究了半天菜单,点了几个菜,嘱咐好上菜时间。弄好了之后再附近逛了逛,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便回到校门口等姜锐。
  姜锐出来得极快,神采飞扬的样子不用问就知道考得很好,我迎上去,笑眯眯地说:“恭喜恭喜,终于甩掉了一门了啊。”
  姜锐一甩头发,臭屁无比地说:“姐,你说我考上省状元可怎么办啊?”
  我晕,无语了半天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也只能节哀顺变了。”
  姜锐切了一声:“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啊。”他一边说一边贼兮兮地左顾右盼:“姐,遇见艳遇了吗?”
  我没好气,“艳遇你个头啊。走啦,去吃饭。”
  “等等等等,”他依旧不死心地张望着,然后一拉我的手,“在那。”
  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他拉到一个男生面前,姜锐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那个男生的肩膀,叫道:“庄非。”
  然后扭头跟我介绍:“姐,他是庄非。”
  庄非?
  似曾相识的名字,我还没反应过来,姜锐说:“我同学,庄哥的弟弟啊,你忘记了啊?哦,庄非,这是我姐。”
  原来,是他啊。
  我打量了一下那个男生,瘦高俊秀的样子果然有几分神似庄序,我笑了笑说:“呃,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们在一个考场啊?”
  姜锐点点头,问庄非:“你家没人陪你来吗?”
  庄非摇头说:“没有。”然后生怕我们说什么似地,飞快地解释说:“我让他们不要来的,我哥高考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我也可以。”
  姜锐说:“你家那么远,肯定不回去吃饭吧,不如跟我们一起吃?”
  说着看着我,我当然也只好点头:“欢迎欢迎。”
  庄非的个性大概很害羞知趣,怎么也不愿意来,但是我这个表弟很擅长说服人,什么“都是一个学校的啊”,“下午的考试科目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啊”之类的,几句话就把人忽悠得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我在旁边听得黑线无比。
  我们回到酒店的时间比我预料的时间早了一点,菜还没上,就先给他们要了茶水解渴定定神。
  庄非依旧比较沉默,安静地听着姜锐胡说八道,我分神觑了他两眼,发现他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脸色很苍白,眼圈有点浮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想了想,直接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庄非先摇头,停了一下有点小声地说:“我早上起来有一点点发热头晕。”
  高考里任何状况都是大事,我赶紧问:“现在还晕?”
  “现在不晕了。”庄非摇头,“就是有点担心早上没发挥好。”
  姜锐大咧咧地说:“不晕就好了,早上这种程度的题你闭着眼睛都能考好,安心吧。”
  庄非点头说:“题是都做出来了。”
  “那还担心什么,你这不叫状态不好,是兴奋过头,跟我姐似地。”
  我怎么了?我在一旁瞪姜锐。
  姜锐跟个说书人似的,开始抑扬顿挫:“你不知道我姐啊,平时成绩最多中上,就高考前几个月拼了一下,谁知道考试那天还发烧,我们都以为她完了,谁知道最后成绩出来比平时多了
好几十分,我们都说她是晕了头才考这么好的。”
  “实力啊实力。”嘿嘿,对哦,怎么忘记这茬了呢,这可是我生平最得意的事情,连忙吹嘘一下。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其实我平时就有实力,因为莫名奇妙的原因发挥不出来,正好那天一发烧,我的小宇宙终于被点燃了……”
  我跟着姜锐一起胡说八道,庄非总算看起来不再那么紧张,有些羞涩地笑起来,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和容容姐说得不太一样。”
  话一出口,他好像自知失言,有些紧张得看着我。我心下一愣,看他一副紧张的样子,假装没注意,伸头张望。
  “菜呢菜呢,怎么还不上。”
  姜锐嘻嘻哈哈的和庄非说起别的,庄非跟他说着话,却不时地偷偷看我,脸上是有些担心的表情。
  他真是非常敏感的孩子。后来看我始终神色如常,才彻底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我也为他松的这口气松了一口气。
  很快饭菜准时一起端了上来,姜锐看了一眼菜式,抱怨说:“姐,你也太小气了,怎么没大餐啊,今天我考试好不好?”
  我瞪他一眼:“考试就是要吃平常的。”
  虽然是按着两人的量点的,不过三个人吃也够了。吃完饭赶他们上楼休息,我一个人坐在楼下,无可避免的想起庄非那句话来。容容和庄家是邻居多年,庄非和她熟悉是自然的,我倒没想到她对庄序的弟弟都会提起我。不知道算不算荣幸。
  容容对庄非说什么我不想去想,只是觉得好没意思,甚至有一丝后悔,不该叫庄非和我们一起吃饭的,若这一时好意又被看作别有用心,我情何以堪。
  不过后悔归后悔,下午数学考完的时候,我还是叫庄非和我们一起走,我记得我们应该是顺路。庄非没有拒绝,带着略微羞涩的表情上了车。
  
  
  
  
  第十节
  
  第二天我依旧跟着姜锐去考场,下了车,姜锐一张望,立刻兴奋起来。“哇,姐,我没骗你吧,你的艳遇真的来了!”
  他故态复萌地拉我冲到人家面前,很哈皮地跟人打招呼:“庄非,庄哥。”
  于是我看见了庄序。
  一时间耳边好像只剩下姜锐咋咋呼呼的声音,庄非跟他说话,庄序静静站在我身边,人群中独一无二的清俊无匹。我这才明白姜锐说的艳遇是什么意思,霎时对他简直恼恨起来,搞不懂他怎么高考了还有这种恶趣味。
  过了片刻听到庄序说:“你们该进去了。”
  “走了走了。”
  姜锐朝我眨眨眼,和庄非一起走进了校门,我装作目送他们,但是很快他们的身影就看不见了,我装不下去,只好打了个招呼:“真巧。”
  “不算巧。”庄序顿了顿说,“我本来不打算来的。”
  这句话如果换个人说,我大概会衍生出无数个意思,比如本来不想来,知道我来了才来之类的,但是庄序……还是算了。我觉得算打过招呼了,便想撤退。
  然而还未等我开口,就听他问:“昨天,你们在哪里吃的午饭?”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解他为何问起这个。
  “谢谢你照顾庄非,今天我请你们。”说着,他的目光略略地移开。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庄序是为这个来的。庄序还是这个样子,一毛钱都不愿意“欠”我,我请他弟弟吃了顿饭,于是他就算有事也要赶过来请我们吃一顿。
  我想起那时候借了他钱,后来还钱的时候居然按10%利率还我,搞得我好像在放高利贷似的。
  他跟我,大概一定要两不相欠才安心。
  “聂曦光。”
  听到他叫我,我才发现我已经走神了,我眼睛酸,不想看他,轻声说:“我带你过去。”
  到了昨天那家酒店,我们找了位置坐下,然后一人一本菜单开始点菜,我望着菜单上的图片发呆,感觉庄序似乎看了我一眼,然后也不问我,就把菜点完了。
  那些菜,比我昨天的要丰盛很多很多。
  服务员记录了菜名后走了,他静了一下开口:“你昨天送我弟弟回去……”
  我不待他说完,便打断说:“不用谢了,汽油钱你已经折算在菜钱里面还回来了。”
  话音一落,眼角的余光中,我看见他握着菜单的手一紧,我不由抬起眼神,正好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的难堪。
  我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可是刚刚简直是控制不住我自己似地脱口而出。我们都没了声音,我说不出道歉的话,也无法呆下去,起身潦草地说:“我出去逛逛,到时候我会过来。”
  周围其实没什么好逛的,但是我还是在外面逛了一圈又一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买了本书往回走。书是随手买的,书名都没仔细看,不过是为了表明我真的是有目的地在逛街而已。
  转过一个拐角,就能看见酒店了,我在路口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玻璃窗内庄序的身影。
  他一个人坐在那,背影孤傲而挺直,他正望着窗外的路面出神,浑身充满了压抑的气息。
  好像被他感染了似地,我忽然也备感低落起来。
  今天他出现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那么,是我的话刺伤他了吗?
  我的确是失控了。他不喜欢我,又不是他的错,我又何必这样刺人,被他感谢一下又不会死,算得清清楚楚又有什么不好。
  我思绪纷杂,站在那里看着他,一会他忽然若有所觉似地,身影一动,转首向我的方向看过来,准确地捉住了我的视线。
  我们大概互相凝视了一会。
  然后他起身走了出来,到我面前,“他们快考完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跟他一起走去学校接人。
  姜锐依旧状态兴奋,庄非感觉也比昨天好多了,也许哥哥在,他更自在些吧。到酒店坐下,菜一端上来姜锐就大呼小叫:“哇,今天比昨天丰盛多了啊。庄哥点的吧,还是男人了解男人啊。”
  虽然我心里各种的心烦意乱,但是一瞬间还是有揍他的冲动。
  “嘿嘿,还有我心爱的排骨!姐,你喜欢的菠萝古老肉,多吃点。”他挟给了我一筷子,边朝我眨眨眼。
  庄非害羞地笑笑:“昨天哥哥问过我们吃了什么。”
  姜锐挤眉弄眼:“庄哥有心了哈~~~”
  吃完饭,姜锐和庄非仍然去休息,等他们上去了,我正要再找个什么借口出去磨时间,庄序已经先我一步开口:“我有点事情离开一会。”
  我点点头:“好。”
  “记得……”
  他忽地停住,我疑惑地望着他。
  “没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酒店。
  我随手买的那本书居然很不错,只是我始终投入不进去,后来索性不看了,免得糟蹋了作者的心意。
  发了一会呆,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去喊姜锐他们起床。才站起来,手机就响了。
  是庄序的电话。也许是什么要我转达给庄非?我接通了,却是提醒我。“时间差不多了,记得叫他们起床。”
  “嗯,我正要去了。”
  “我差不多要他们考完才会过去。”
  “好的,我会告诉庄非。”
  那边没有声音了,却也没有挂断,也许是礼貌等我先挂?迟疑了一下,手指轻轻地按上了红色的按键。
  送姜锐和庄非进考场后我没有再回酒店,随便在考场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虽然骄阳似火,但是听听大叔大婶们的聊天,感觉比一个人待着好多了。坐了一会,身边的大婶找我说起话。
  “你是送弟弟妹妹来考试的吧?”
  “嗯,弟弟。”
  “弟弟成绩好不好啊?”
  “蛮好的,上次模拟考试全校第一名……”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个小时居然快到了,我听见有人叫我,“聂曦光。”
  大婶笑眯眯地说:“哎呀,男朋友来接了啊。”
  他估计也听到了,停在那里没有再过来。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神情似乎格外的静谧,看着我,却没有出声解释,大概是留给我主动说明,免得我尴尬?
  我于是会意地,礼貌地对大婶笑了笑说:“不是,他也是弟弟来考试。”
  我们一起走向校门口。
  “聂曦光,你昨天送我弟弟回去……”
  我苦笑,难道他还非得谢我一声不可吗?虽然刚刚已经想清楚了,可是还是觉得心中微疼。
  “是说明你已经不生我的气了?”
  我怔住,下午的阳光很热烈,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送你弟弟跟你没有关系。”我慢慢地说:“但是我已经不生气了。”
  还有。
  “谢谢你的论文。”
  虽然你是为了容容。
  他顿了顿,偏开目光说:“没关系。”
  姜锐和庄非出来了,两个人都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姜锐又邀请庄非和庄序和我们一起走。
  庄非却摇头:“不了,我们今天去新街口那边,不顺路的。”
  庄序一皱眉:“去那里做什么?”
  庄非奇怪地说:“容容姐没跟你说吗,她说晚上请我们吃饭庆祝我考完的,妈妈也去的。”
  庄序一怔,立刻向我看来。
  我不知道他看我做什么,我点点头说,“那我们先走了。”
  他看起来十分意外的样子,也许容容是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我转身上了车,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偶然一回头,庄序的身影仍然在原地。
  在等车吧……这个时候出租并不好打。
  我收回视线,默默地看着车窗外的车流,姜锐忽然叫我,“姐。”
  我转头看他。
  他说:“不顺路就算了。”
  “咱们找个更好的顺路的,凭我姐,哼哼——”
  我忍不住好笑,终于把之前的想法付诸于行动——狠狠地小揍了他两下。
  
  
  第十一节
  
  直到答辩那天,我才又碰见到宿舍的人。小凤一见我就扑上来,抓住我的肩膀猛烈摇晃:“西瓜对不起,都是我丢三落四地害你被冤枉,你要原谅我啊!”
  好像要证明她的诚意似的,她抓着我肩膀的手劲堪比大力鹰爪,我感觉我肩膀都要碎了……
  “……你以为把我肩膀废了我就会原谅你吗?”
  “嘿嘿,不好意思,激动了嘛!”她讪笑着收回了爪子,“西瓜你放心吧,这几天我到处在跟人解释这事情啦。”
  “解释什么?”
  “逢人就说我是猪啊,忘记告诉同学面试电话。”
  含冤莫白的滋味不好受,听她这么说,我心里多少有些宽慰。
  老大阿芬也在身边,我朝她们笑了笑。
  之前对她们不是没有怨言,但是仔细想想,我和容容都是她们的舍友,表面上看容容又那么的证据确凿,的确不能要求别人毫不犹豫地信任我,站在我这边。
  放低一些对别人的要求,自己也会高兴些吧。
  我的态度让老大和阿芬她们明显神情松快起来,围上来说起这次答辩。我们宿舍除了思靓容容,都是一个答辩组的,估计下午都能答完。
  我抽到的号比较靠后,轮到我上台答辩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小凤她们本来要留下来陪我,被我赶走了,有熟人看着说不定反而更紧张。只是站上讲台,正要向老师问好的时候,一抬眼,却看到庄序站在后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我不由一愣。
  在走错教室了吧,容容又不在这里……
  脑子里模糊闪过这个念头后,我不敢再分心,开始专心地论述论文,论述完毕等待老师们提问的空隙,我下意识地往后门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走出教室已经不早,本来想直接回舅舅家,走到岔路口,想起宿舍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就折去了宿舍。
  宿舍里只有思靓在,我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开始收拾一些方便带回去的零零碎碎。
  收拾了一会,发现思靓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站在了我身后。
  “曦光,今天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吧?”
  “不行。”
  “……那么等小凤她们一起?”
  “就我们两个。”
  我以为只是吃个饭,她大概想跟我解释点什么,没想到吃饭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吃完居然拖着我去的小超市买了一袋子罐装啤酒,然后跑到学校小树林喂蚊子。
  果然快毕业的时候,人都开始不正常了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两面三刀,喜欢背后说人是非?”
  “……你想多了。”
  估计是喝多了吧,我数数旁边空着得啤酒罐,三四个了,没一个是我贡献的。接下来思靓的话,更证明了我的判断。
  “你大概不知道自己开始就是话题人物,明明不是本地人,却不住校,班上还有同学在街上看见你从名车上下来,后来大家才从你高中同学那知道,原来你家里那么厉害那么有名。”
  “还有,你那盛气凌人的追求方式。”
  盛气凌人?
  我绝没想到我会被冠上这四个字。
  其实我只是胆怯而已,因为没底气,所以反而要大声说出来,给自己加点信心,大大方方地去追,就算失败了,被拒绝了,也是大大方方的失败吧。
  “后来,庄序的母亲生病,你居然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思靓苦笑了一下说,“曦光你知道吗,当时我都吓坏了,看你随随便便不用问父母就拿出几万的样子,我第一次意识到人和人
之间的差距。还有,我们一起去银行取钱,那天银行的人特别多,叫号机又坏了,窗口排着长队,可是你一进去,大堂经理就迎上来了。好像能看出你天生不同似地。你只要跟大堂经理说一声,就能去旁边的贵宾室取钱,完全不用排队,我从没这么深刻的感受到,原来有钱都不用排队的。”
  我都不太记得这些细节了,依稀是这样吧,我不由解释了一下:“庄序不是等着钱急用吗?大堂经理问客户有什么需求很正常啊,而且那个窗口本来就是vip窗口吧。”
  “是啊,vip窗口,这么理所当然,你看,世界上果然没有平等。”
  我想说,世上总是好人比较多,那天就算我没有vip卡,只要跟排队的人说,医院等着这钱做手术,排队的人也都会让我们先取的。
  为什么你们不去在意结果,反而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我沉默地看着地面,然后突如其来地问:“思靓,你是不是喜欢庄序?”
  我问得突然,但其实我已经怀疑很久,思靓对我和容容庄序之间的事情关注得已经超出了界限,不容我不多想。我以为思靓会避而不答的,她向来有外交官的天赋,然而思靓却出乎意料的坦白。
  “是,我是。庄序那样的男生,英俊又有才气,谁会不喜欢?可是他家里那么穷,母亲病着弟弟还小,我不得不慎重。你以为容容以前为什么一直钓着他,真的是什么狗屁骄傲,等谁先
开口吗?哼,如果庄序家里负担不是这么重,你看她会不会扑上去。现在她倒不想钓着了,可是,呵~”
  我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思靓滔滔不绝:“而且就算我不介意他家里,还有容容在我前面挡着,有人抢什么都香了,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们两个青梅竹马,我就算全力以赴也未必就能得到他。所以后来你来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喜欢庄序,何况你完全不会掩饰,你知道吗?我既希望你赢,又怕你赢。”
  原来思靓喝醉了会这么坦白,我吃惊过头,甚至开始觉得好玩起来。我几乎可以断定,明天思靓酒醒,若是记得这一切,必然会后悔。
  她的情绪已经有点失控,我半安抚半感慨地说:“你比我聪明多啦,是啊,有什么比得过青梅竹马呢?”
  她怔了怔,忽然笑了起来,望着我说:“曦光,你以为他……”
  “嗯?什么?”我漫不经心地。
  她打量着我,然后猛地站起来,一甩背包说:“哼,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居然就这样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呆住。
  思靓无论何时总是一副八面玲珑得体大方的样子,何曾有过这么孩子气的举动,我一怔之下不由苦笑,喃喃地说:“你能告诉我什么呀?”
  隔天思靓打电话给我,劈头就是:“聂曦光,昨天我说了什么我已经全部忘记了。”
  我怔了一下失笑:“哦,我也忘记了。”
  “那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吃火锅,你一定要来。”
  “哦,好啊。”我笑了笑说,“还喝酒吗?”
  思靓“啪”地挂了电话。
  晚上我如约而至,容容庄序皆在座。心里并不是毫无芥蒂的,但是面对离别,我的确也没那么在意了。
  记忆里最后那几天就是吃饭,打牌,一群人到处吃喝唱歌,发毕业证那天,班级最后集体聚会了一次,这是最后的欢聚,大家都知道已经到了曲散人终。
  等不到第二天了,当天晚上宿舍里就有人离开。聚餐结束后,阿芬带着四年来所有的东西,第一个踏上了回乡的归途。
  我开始真的一点一点都不伤心,可是阿芬走的时候,在校门口,看着她要上车,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我完全没有会哭的思想准备,大家似乎也没有,但是最后大家却一起哭起来,完全止不住。后来一冲动,大家都跟着阿芬到了火车站,买了站台票,一直把她送上了月台。
  拥抱又拥抱后,火车终于开走了。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疾驰而去的火车,感觉好像送走了自己的青春年华。
  那疾驰而去的青涩岁月。
  一去再不会复返。
  大家都没有心情说话,沉默地走出了火车站。
  火车站附近的公交车永远很拥挤,我本来和小凤她们站在一起,站得挺前面的,可是稍微让了一下别人的行李,就被挤了出去。还差点跌倒了,幸好后面有人扶了我一下。
  最后看着那满满当当简直没有立足之地的公交车,我放弃了,看着它开走,打算坐下一班车。谁知道去站牌看的时候,却发现这是末班车了。
  我不相信的看来看去,就听有人在我身侧说。
  “别看了,这是末班车。”
  熟悉的嗓音在我身侧响起,我猛地扭头,看到了庄序俊挺的侧颜。
  
  
  第十二节
  
  夜风吹动我的裙摆,过了好一会,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怎么还在?”
  送阿芬的时候,庄序他们宿舍的人也来了,我并没有太关注他的行踪,但是他怎么也没上车?
  他眼眸闪了一下,“我站在你后面,你上不去,我当然也上不去。”
  这话听着像在指责我,我回想了一下我从前面被人挤到后面的悲惨经历,不免有点不好意思,“抱歉。”
  “你应该说谢谢。”
  他的声音有点轻,我却听清楚了,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也没有去多想,我问:“其他人呢?”
  “不知道。”他顿了顿后干净利落地回答,竟然有些生闷气的样子。
  只是害他没赶上公交车,这没多大罪大恶极吧。我正想随便说点什么然后分道扬镳,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闪耀的字,然后才接起。
  “喂。”
  ……
  “我没能上去。”
  对方大概是在问他在哪里,那么,是容容的电话吗?我正在猜测着,却冷不丁听到他说:“我和聂曦光在一起。”
  我心头一跳。
  他的通话已经接近尾声,说了一声“好”之后,他挂断了电话。
  “舍友的电话?”我猜测,不然他不会这么直接说跟我在一起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容容的。”
  我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问:“她说什么?”
  “她们已经上公车了,叫我们打车。”
  “……那就打车吧。”
  他点点头。
  我摸摸口袋,才想起把阿芬送到火车站纯属临时起意,我并没有带钱出来,连搭公交的硬币都是小凤给的,不觉有点尴尬地说:“我没有带钱,你有吗?”
  他看向我,大概是晚上的缘故,他的眼眸显得特别的幽深,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自己有没有带钱似地,然后说:“我也没有。”
  “啊?”我不禁傻眼:“那怎么办?”
  他又看了我一眼,率先迈开步子:“走路。”
  我还站在原地,他走了一段,停住了脚步,转身远远地看着我,并不说什么,一径的沉默。我抿了下唇,起步跟了上去。
  我没想到,在那么多事情发生后,我们还能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一起走在这空旷的马路上。
  只是走路,彼此并不交谈,却让我一阵阵的心神不宁,最后不得不开始数自己的步子,免得大脑闲置,胡思乱想。
  第N遍数错,开始重数的时候,忽然听到庄序夜风中有些空旷的声音:“你没有用我的论文。”
  他一开口,我默念的数字就又乱了,顿了一下说:“嗯,那样总归不好。”
  我以为这样说,这个话题便该到此为止了,谁知道他竟然固执地追问:“哪里不好?”
  我张口结舌,难道我要说,因为这篇论文是你为容容道歉所写,我才觉得不好?
  “……毕竟是你写的。”
  “是吗?我写的你就不要?”他有些质疑的语调,“大三的时候,我们才认识不久,你就问我要专业课的论文参考……”
  你那次也没给我啊,我心里有些苦涩地回答,而且那次我其实已经胡乱写好了,只是想找个事由跟你多点交流而已。
  “……你就当我思想进步了吧。”
  我一点都不想想起过去的事,每一个细节想来都那么的傻,令我恨不得毁尸灭迹。幸好,也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知道而已。
  不过,也许容容也会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会不会说起我,把我说过的傻话告诉容容,博得她一嗔一笑。
  这种想法太可怕,简直有走火入魔的趋势,我有点不想和他一起走了,这样安静的夜晚,空旷的马路,一点都不合适我们这样两个人。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先走吧。”我说,“我走不动了,你不用等我。”
  他站住了,皱眉看着我,“你……到底娇生惯养到什么地步。”
  ……我只是随便找个借口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我脚上,紧皱的眉头表达出强烈的不认同。“你怎么穿这种鞋子出来,只顾漂亮,一点都不……”
  他大概发现了自己语气不太妥当,猛然住了口。
  我低头看了下我脚上无辜的细跟凉鞋,忍不住为它伸冤:“我没想到今天要走路,而且这就是普通的鞋子,今年流行啊,我们宿舍每个人都有一双差不多的。”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容容今天穿的鞋子也是这种细跟吧。果然,看一个人不顺眼,就连她穿什么鞋,都会是错误。
  “是吗?”他顿了顿说,“我没注意。”
  我沉默了一下,问:“庄序,你是不是很看不惯我?”
  “觉得我整天不求上进又懒散……”
  还娇生惯养?
  最后几个字我没说出来,怎么都觉得跟自己很违和。小时候爸爸妈妈忙工作,我也被扔在乡下奶奶家好久的,不是照样过的好好的么,最多现在有点四体不勤而已吧……这样在他看来都算娇生惯养了么。
  “是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前半截问话。
  ……他还真的是,从来不给我一点面子。
  我忍不住说:“可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每个人都一定要有什么大目标么?自己过的开心,又不妨碍别人就好了啊,为什么要想那么多?”
  他沉默地听着,什么都没有说。他显然不会认同我吧,他就是那种很有目标,又一定要做到的人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也许只是想让他了解,或许我的确散漫了些,可是这就是我的天性啊,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并没有什么错。
  我想起最近和姜锐做的一个测试,关于先吃大葡萄小葡萄的。“有一个测试,问你如果吃葡萄,是先吃大的还是先吃小的。我应该是那种先吃大葡萄的人吧。如果先把小葡萄吃完,说不定就没胃口吃大葡萄了呢?眼下能先开心的过的话,为什么要想那么远呢。”
  他轻轻地说:“如果从来没有大葡萄呢?”
  “啊……”
  我愣住,想起他的家庭,心底猛的泛起一阵酸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狗屁不通过。
  “不,有过的。”他又突然说,“只是唯一的那颗大葡萄,被我气跑了。”
  被他气跑了……是容容吗?我想起来,最近几次聚餐,他们都不坐在一起,话也不多的样子……
  脑补瘦瘦苗条的容容变成一颗圆滚滚的葡萄的样子,失落中我也忍不住好笑,可是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笑出来,只是说:“她会再跑回来的。”
  “真的吗?”
  庄序居然认真地追问,让我觉得好像我的答案很重要似的。可是,我又不是容容。
  然而他那种急需要得到肯定答案的迫切却让我不由自主的点头,也许他只是需要旁人的一句安慰吧。
  “真的。”我万分认真地说。
  他没再说话,只是展颜一笑,好象突然放心了一样。
  记忆中庄序从未这样笑过,彷佛迷雾散尽,云开月明。我被他笑得有些晃神,回过神来又倍加失落。
  这样的笑容不是为我,将来我也再不会看见。我被这突袭而来的怅然所驱使,忽的就喊了他的名字,“庄序!”
  他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怎么?”
  一瞬间我想说点什么,算是尽最后的努力,可是猛然又想起,最后的努力,不是早就做过好多回了吗?
  而且,那时候我是不知道他和容容彼此有意,现在知道了,怎么也应该退避三舍才对吧。
  “没什么,随便叫叫。”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好象非要我说出什么来似的。
  “真的是随便叫叫……”
  他眼眸中似乎染上了一些失望,我疑心我看错,又觉得他大概只是觉得我无聊,有点不耐烦。
  静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再走几步路好像有卖鞋子的地方,你换双鞋子。”
  这么晚还有人摆摊?但是有也没用啊。
  “我没钱啊。”我不得不提醒他,“你不是也没带钱吗?”
  他好像有点噎住了的样子。
  “就这么走吧,不是鞋子的关系。”我说。
  后来我们没有再说什么,一路不快不慢地走着,回到了学校,到了宿舍区的岔路口,我说了一声酝酿已久的“再见”。
  我正要用力地迈开脚步,不料却听见他说:“我送你到楼下。”
  “不……”我想说不用了,可是抬起头,看见他的神色,夜色中竟是那样的柔和缱绻,于是一句话咽在了口中。
  这样的神情,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对着我吧,所以,也许不是为了送我?也许容容在楼下等他?
  那我又何必自作多情的拒绝,于是我没有说什么,沉默地往宿舍走去,快到的时候,我忍不住朝宿舍楼下望去,看是不是如我所料般,容容等在楼下。
  楼底下一片空荡荡的。
  我有点出乎意料,但这并没有多高兴。
  我简直是希望容容等在那里的,那样我就能干净利落地上楼,把他们都抛之脑后,而不是像此刻这样,一味地想着,我们又多了那么几分钟的独处。
  这多么可怜。
  而且,又要说一声“再见”了。
  这次真的要再见了,没有再多出一段路让他再陪我走完。
  我们不约而同的止步在宿舍门前。
  一瞬间我们彼此沉默着,我失去了刚刚说再见的那种干脆。也许那样的力气只够用一次吧。
  我步上了台阶,忍不住又转过身来。
  “庄序。”
  “嗯?”他还没有离开,站在台阶下,闻言抬头望着我。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所以也从来不知道,他微微抬头看人的样子,是这么的好看。
  被莫名地情绪驱使着,我不假思索地说:“你还是头发短点更好看。”
  最好穿白色的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
  就像那天我在舅舅家吃饭,听到门响,跑去开门看到的那个男生一样。
  “你好,请问这里是姜先生家吗,我是庄序。”那个男生彬彬有礼地问。
  然后我楞楞地看着你:“庄序?”
  你很平静从容的回答:“是的。”
  我恍然地怔住,好像那一刻都在眼前。
  “还有呢?”他居然没有不耐烦,耐心无比地问我。
  “没有了。”我低下头。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彻底没有话题可说了吧,我应该上楼了,可是我舍不得,这样的时间以后再不会有。
  如果黑夜永远不散多好。
  如果星辰永远不落多好。
  如果你可以一直陪着我站在这里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了,没有了,今天就是结局。
  明明是离别的时刻,可是我却满脑子塞满了永远,厚颜地站着不说再见,沉默着,他居然也不说话,沉默地陪我站立。
  但是,能拖延这一刻,又能拖多久呢?我深深吸口气,看向他。
  “我上去了。”
  我跑上楼,从二楼的窗户看他,他已经快走出我的视线。在绿树彻底掩住他的背影前,我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大声喊他。
  “庄序。”
  他站住脚步,回头。
  他已经太远了,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所以,他肯定也看不清楚我的样子吧。
  于是我毫无顾忌地痛快地流泪,用力地向他挥手。
  再见了,庄序!
  我还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可是却好象忽然安心了一样。
  知道你会一直在某个地方就好了,庄序。
  然后,从此以后,不喜欢你,海阔天空。
  大学篇完
  ——那天晚上我们分手,一个人想着再见,一个人想着未来。
  
  
  
  
  第十三节
  
  我决定振奋起来。
  但是绝不包括被姜锐拖上飞机的这一刻。
  “姐,你都这么大了,就别跟我耍赖皮了好吗?”
  我被他“耍赖皮”三个字雷得不清,恼怒地说:“我哪有,被你骗了都不能抗议下吗?你明明说七月份才去的,今天才几号啊,到七月还有好几天。”
  姜锐嘿嘿一笑:“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不是怕搭飞机吗?所以我故意说晚几天,你还来不及担心害怕就上飞机了,这对身体多好啊!我英明神武吧!”
  “……”
  英明神武你个头!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定,姜锐安慰我:“好了我知道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飞机,马上起飞了就不用怕了。”
  “为什么?”
  “你又不晕机,其实不就是怕死么,起飞了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你想再多有什么用。”姜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我默默地抽了本杂志盖脸,哀叹,“我到底为什么答应舅妈跟你一起出去玩啊。”
  “有得玩还嫌。”他摇头晃脑地说着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句子,“跋山涉水看一处风景,就像千辛万苦追寻一段感情,姐,拿出你的勇气来看风景吧!”
  我对这个以戳伤口为治疗手段的混蛋已经懒得反应更多了,了无生趣地看了他一眼。
  “哦,那你看完风景呢?就走了?”
  姜锐莫名其妙地说:“不然还住风景里啊。”
  我立刻鄙视他:“所以得到感情你也走了吧,你这个花花公子!”
  很好,这次终于轮到他无语了,世界清静了。
  结果安静了没一会,他又悉悉索索地在不知道干什么,不一会拿走我脸上的杂志,明显是兴奋过度地凑过来对我说:“来,姐,我们来拍个合照,出发留念。”
  我立刻推开他,“不要,万一变成遗照。”
  说完就听旁边“咔”的一声,过道那边一位举着手机比着V字自拍的大伯扭头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半晌,姜锐僵硬地打了个哈哈,“姐,你要拍阿‘姨照’片啊。”
  “哈哈……对啊……”
  大伯一声不吭地低下头,好像在……删照片?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伦敦希斯罗机场,下飞机的时候那个大伯终于忍不住对我说:“小姑娘,我被你吓得一路都没敢睡结实啊。”
  我和姜锐连连道歉,看他行李沉问要不要帮忙提,大伯摆摆手,脚步虚浮地走出了飞机。
  我和姜锐对视一眼,哈哈一笑,争相跑了出去。
  我和姜锐这次出门,游学只是名义上的,其实就是到处玩玩,然后逛逛那些著名的大学。行程都是姜锐自己一手制定的,我整个就是个无脑跟随者,姜锐为此挺忧伤地说:“姐,你玩过网游吗?”
  我摇头。
  “玩过你就知道了,你这样的,简直是个跟宠啊!跟随宠物懂吗?”他嘀嘀咕咕地说,“人家跟宠还能帮主人捡个东西啥的。”
  我:“……”
  姜锐把行程表把我手里一拍,“那,你要是喜欢这里呢,我们就在这里多玩两天,不过后面的行程就要变了,你来安排吧。”
  我这个弟弟,外表一向大大咧咧,但其实最细致入微不过,他多半是想给我找点事情做做,让我没有时间去纠结。
  我该怎么告诉他,我已经不用他担心了呢?我向他招招手,喊他和我一起坐在对着整片整片薰衣草的田埂上。
  “姜锐,出来玩真的不错。”
  姜锐长长地“哦”了一声:“不知道一开始是谁不情不愿的。”
  “很开心。”
  “真的?”
  我朝他笑了笑。我们一起并排坐了一会,我从那一望无际的紫色中收回视线,把行程表扔还给姜锐,“听说还有很多很多向日葵啊,怎么都没看见,走吧,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出来玩真的很好,起码会明白,路途的风景再美,也要舍得及时告别。因为它不属于我。
  就这样打打闹闹的,我和姜锐一路游玩过去,八月份我们到了德国,意外地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我的手机不是全球通,他的电话打到了姜锐的手机上,说自己来德国考察项目,叫我和姜锐一起吃顿饭。
  在德国街头的普通小餐厅里,我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爸爸,依旧是那么的意气风发。他一直是个英俊的男人,而妈妈却是长相平平,我记得小时候爸爸老是抱着我跟妈妈打趣,“幸好咱们女儿不像你,不然将来就不好嫁喽。”
  妈妈就佯怒,然而带着我见朋友的时候却爱夸耀:“我们家曦光幸好不像我,像足了她爸爸,他们聂家啊,一家子男男女女都漂亮。”
  语气中总是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和自豪。
  我的爸爸妈妈,在那个女人出现前,感情都是很好很好的。
  我们点了食物,不咸不淡地边聊边吃,话题就像盘子里的面包那样干巴巴。吃完爸爸夸赞了姜锐几句,又看了看我,姜锐向来十分会察言观色,立刻识趣地站起来说:“外面挺热闹的,姐,我去买点小玩意,你们先吃。”
  剩下我和爸爸单独相对,一时都没说话,半晌爸爸开口问:“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我随意地说,“听干妈说还有追求者追上门的,行情比我都好。爸爸,搞不好妈妈会比你还早再婚呢。”
  “你胡说什么!”爸爸立刻板起了脸,“我说过我不会再婚的。几十年的老朋友身体不好,最多还有几年的活头,我照顾一下难道不应该?我跟别人清清白白的,你妈妈就爱捕风捉影胡思乱想,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是啊是啊,不过是老朋友,不过是照顾一下。
  我心里冷笑。爸爸嘴里那个“老朋友”曾经是他的初恋,后来嫌弃聂家穷,又是乡下户口,转身嫁了个当时很令人羡慕的有城市户口的人。结果风水轮流转,二十年后那女人的丈夫失业又意外身亡,人家立刻日子过不下去了,丈夫头七都没过,就拖着娇弱的病躯晕倒在如今飞黄腾达的聂程远先生面前,聂先生自然心头震撼,怜香惜玉了,配了别墅又请名医,连人家的女儿
都认了干女儿。
  我老妈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她当年能在全家都反对的情况下毅然下嫁给到城里来打工的穷小子,如今也能毅然离婚。
  我亲爱的爸爸居然还觉得自己委屈。
  真是可笑。
  我懒得再跟他争辩,该说的他们离婚之前早就说过了,再说只有气死自己罢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就问这个?没什么事情我就走了,姜锐还在等我。”
  他大概被我的态度气到了,但是还是克制住了脾气,“我这次找你是为了你的工作。上次你说投了盛远的简历,回国后你去上班?
  我摇摇头:“不打算去了。”
  “盛家这两年跟我们合作得不错,我本来还跟盛伯凯开玩笑说要易子而教的。”他表情有些遗憾,停了一下说,“不过你不去也好。曦光,到爸爸这边来上班吧,你也该熟悉一下了,将来我的事业,总是要交给你的。”
  我没想到他跟我谈这个,一时有些惊讶。
  “我知道你妈妈不喜欢你亲近我,哼,你妈妈的脾气……”他看了我一眼,到底没说下去,考虑了一会说,“先跟在我身边看看学学,你本来就不应该从那些琐碎的事情做起,那只会浪
费你的时间。”
  我拒绝的话已在口中,却听到爸爸长叹一声说,“曦光,爸爸老了。”
  我想说哪里哪里,你还帅得很,一抬头,却在他鬓边看见了白色的发根。他的神情有些消沉,好像这么一瞬间,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聂程远,就老态毕露了起来。
  他不是五十都不到吗?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我心里虽然仍然很气他,却又分外的觉得难受。小时候他对我很好很好的画面一幅幅在脑海里翻滚。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背着我走半个城买当时还是比较少的肯德基,后来家里一天天富裕起来,他们也一天比一天更忙碌,可是只要他不出差,我晚自修回家,家门口的灯下,总会有他等待的身影。
  但是也正是如此,他背叛我和妈妈这个小家庭,才更令我痛。我强忍着不要去想那些久远的温情画面,固执地摇了摇头说:“妈妈不想让我去,我就不会去。”
  爸爸的声音有些急怒和伤心:“你还是不相信爸爸?我说过多少遍了,没有你们想的那些事!”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从我家的房子里搬出去!”
  “……那只是一个我们从没住过的空房子,没有任何意义的。”爸爸有些乏力的样子,“她还有个手术,做完爸爸就不管她了。”
  最后一句话成功地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怒痛交加,可是看他一幅疲惫的样子,刺他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僵着声音说,“那等你不管了,我再去你那。”
  爸爸看了下我,最后没奈何地叹息:“你这个也脾气不知道像谁,外头看起来什么脾气都没有,其实又臭又硬,你……唉。”
  姜锐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爸爸已经走了。姜锐坐下就问:“姐,没事吧?”
  我摇摇头:“爸爸叫我去他那上班,你觉得怎么样?”
  姜锐想了一想问:“姑父怎么说的?”
  我把详细的谈话说了一遍,姜锐考虑了一下说:“姐,去吧。首先姑父的公司里也有姑姑的心血,你去那是天经地义,其次,那对母女死皮赖脸的巴上姑父是为了什么?”
  他露出与年轻的脸庞毫不相称的轻蔑冷笑:“人家越是觊觎的东西,你越要紧紧地全部抓在手里。让她们看得到吃不到,其实也挺有乐趣的嘛。”
  “……”我无语地拍了拍他肩膀,“弟弟啊,我有没有说过你将来肯定很有前途。”
  姜锐点点头说:“姐姐我跟你说,我看不惯我爸很久了,姑姑这么受欺负他居然还这么忍,不就那点破生意往来嘛。但是我是小辈,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将来你要是受气,我一定第一个打上门去。”
  我顿时感动了,扑上去抱住他:“弟弟啊,你太有安全感了。我都舍不得把你嫁出去了……”
  姜锐那一本正经的表情顿时绷不住了,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挣扎:“喂喂喂,你干什么,老子不是你想抱,想抱就能抱……”
  我们在德国待了一段时间,又去了下奥地利,然后就完成了为期两个月的游学,搭飞机回国了。姜锐回了南京,准备赴上海F大念书,我则直接回了无锡。
  一回家就被妈妈责备:“你还晓得回来啊,你说说,出去两个月,打了几次电话回家?”
  我愁眉苦脸地说:“唉,我不敢多打电话。”
  妈妈奇怪:“为什么?”
  “外国的东西太难吃了,我怕你在电话里听出我瘦了,担心我啊。”
  “……”妈妈一下子哭笑不得了。
  在家里大吃了一顿红烧肉后,我又被妈妈拎去见干妈。我的干妈是从小认的,感情还蛮好,不过见的次数其实并不太多,她早就定居京城,每年不过回无锡小住而已。
  到了干妈家,先送上从欧洲带给她的礼物,然后被问了下学业工作什么的,就被老妈赶走了,我怀疑她要谈爸爸的事情,识趣地跑花园里玩小猫们去了。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若有所思,到了晚上睡觉前,忽然问我:“曦光,你上次说你自己找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我有点心虚:“我明天就去投简历。”
  妈妈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忽然开口说,“你在欧洲的时候,你爸爸找过我了。”
  “啊?”
  妈妈又不说话了,忽而叹气说:“去吧。”
  我有些吃惊:“你让我去爸爸那?爸爸是不是误导你什么啦,我没答应他呀。”
  妈妈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你没答应,不然聂总怎么会怒气冲冲来找我呢。”
  我忽然心里生出点小小希望,非常委婉地打探:“……那你们,好好的谈了一谈?”
  妈妈出了一会神,表情很平静地说:“我们家和盛家前些年合作投资了一家生产性企业,在苏州,你先去那里上班吧,扎扎实实去学点东西。”
  我实在不知道爸爸和妈妈之间达成了什么,但是我忽然觉得,也许爸爸说的是真的?他只是怜悯那个女人,然后现在和妈妈之间有些转机?即使心底仍然为妈妈意难平,可是如果爸爸认错回头,他们能重新在一起,那我还是会万分万分的开心。
  我心中那点希望又放大了点,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各种服从他们的安排。
  于是一周后,我就拖着行李箱,抱着父母马上就要合好的美好期盼,高高兴兴地奔赴苏州,开始了我的职场生涯。
  
  
  第十四节
  
  我在财务部工作,一方面是因为我以前在会计师事务所实习过,对这块比较熟悉,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妈妈和爸爸创业的时候,她就是从这个职位开始的。她擅长财务和资本运营,爸爸则
擅长抓生产和市场营销,昔日双剑合璧,如今却分崩离析了。
  财务部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好说的,科长安排了一个叫欧琪琪的老员工带我,我目前的工作就是端着椅子看她做账,熟悉各种流程和财务软件,看她们以前做好的报表学习一下等等。
  比较意外的是,公司居然还配有宿舍,两栋挺气派的高楼,大概是当初地买下来的时候便宜吧。当然,住宿费还是要从工资里扣的。当我知道我的工资,以及大部分工厂员工的工资后,我觉得这个扣钱很黑,偶尔听到同事们抱怨起这个的时候,总是莫名有点心虚。
  员工宿舍一楼就是食堂,于是每天的日子就变成了,从宿舍走出去上班——走回来吃饭——走出去上班——走回来睡觉这样。
  殷洁抱怨说:“没想到上了班还不如学校了,以前学校是三点一线,现在居然是两点一线了,唉,以前大学好歹还离市中心不远呢,这里出个门连个小卖部都看不见。”
  殷洁是我的新室友,在公司管理部,还有一个室友万羽华,在市场营销部,都是同期进来的大学生。我们三个人住到一个四人间里,另一个床位空缺。
  殷洁长相甜甜的,是个麻利爽快的山东女孩。万羽华是沉默寡言型的,老家在成都,很神奇的居然不爱吃辣。
  上班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就是食堂的食物实在令人无比痛恨。吃了几天食堂后,我深深地意识到我错了,我冤枉了学校食堂。
  它绝对不是全中国最难吃的食堂。
  最难吃的在这儿等着大家呢~~~
  于是出去打牙祭就成了我们这群人生活的主题之一。
  我上班了没几天就打电话跟老妈抱怨食堂的东西难吃,要求国庆一定要补回来,做一桌子好吃好喝的等着我。
  谁知道很快我就发现我太天真了,财务真是世界上最悲催的职业之一啊,放大假的时候总是卡在结账那会,其他部门都能闪人,就财务部不能,因为我们结账时在月底和一号二号。
  于是我只能加班到二号才回家。按照国家规定国庆加班是有三倍工资的,不过我毫不犹豫的吧加班费全换成了调休,我很无耻的立刻选择了调休四天,科长皱着眉头批准了,我喜滋滋地奔回老妈的怀抱,重点是老妈做的美食啊,足足待够了九天才回来。结果等我回到公司,发现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什么时候在食堂吃饭的主题已经不是抱怨食堂的菜难吃,而是集体花痴了呢?
  “一手消息哦,听说新来的副总以前是外科医生来着,人帅气质又好,特有风度。”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啊?”
  “哎呀,你不知道我有个同学在上海盛远总部做人事嘛,上个星期打电话过来说,她们林经理要调过来,伤心嫉妒死了哈哈哈。然后我就八卦了一回呗。”
  “咦,他干嘛医生不做来我们这啊?”
  “我怎么知道,反正就说他原来是外科医生,还挺有名的吧,结果不知道怎么不做了,就在盛远总部当部门经理,然后忽然就要调过来负责我们这边了。”
  “哎你们说,从总部调我们这,算升还是降啊。”
  “这还真不好说。”
  “哎呀,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是帅啊!”
  和我们一桌吃饭的女孩子都是刚刚毕业的,还坚强的保留着学生时代的八卦精神,但是到底不比学生时代的八卦起来那么肆无忌惮了,涉及到上司,大家还是比较敏感地保留了自己的想法。不过言外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总部的部门经理变成分公司副总,怎么听着都不像是升职吧。
  我啃着基本没味道的煎鱼排,兴致盎然地竖着耳朵听她们叽叽咕咕,忍不住悄声问殷洁:“你是不是已经去围观过了啊?”
  殷洁得意地说:“林副总是我直系上司好不好,老娘用得着去围观吗,随便看啊!”一番得意完才说:“而且人家还没来呢,围观个头啊。”
  我无语了,搞了半天人还没来啊,这也兴奋得太早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公司里全部清一色的中年or中老年高层,这次忽然来个年轻高层,据说还那么帅……
  唉~~
  我都忍不住有点期待起来。
  虽然万众期待,但是帅哥副总迟迟未至,于是话题流行了一阵后就平静了下来,我们的日常还是上班和食堂。公司的位置在工业园比较偏僻的地方,附近连可以逛一下的地方都没有,员工宿舍里还没网络,下班后干什么就成了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
  后来我们吸取了前辈们的经验,趁上班的闲暇下一些正版电视剧小说什么的,带回宿舍看。
  听起来好像有点无聊,但是我发现我还蛮喜欢这样的日子的,感觉特别的清净又单纯。同事关系也不错,也真正在工作中能学到一些东西。
  这天下班后,我蹲在宿舍用手机刷网页,殷洁把我和羽华拉了过去,看她家偶像演的电视剧,我是不怎么看电视剧的,总觉得看得很累,不过这个片子居然很不错,节奏紧凑悬念丛生,
我都被吸引住了。
  然而最□的时候……
  没有了……
  殷洁大喊一声:“哎呀,我怎么漏下了一集,我是猪吗?!”
  “……”我和羽华一起配合地点头。
  “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去办公室下。”
  我和羽华都不同意,“你家偶像的电视剧啊,为啥要我们去下。”
  殷洁痛心地看着我们:“你们都白看好几集了,去下一集就哇哇叫,做人不能这样子啊姐妹们!”
  ……好吧,那就石头剪刀布……
  然后我输了……
  我带着硬盘偷偷地溜进了办公室。不是月底,财务部的工作还是比较清闲的,并没有人加班。我也没开灯,轻声地拖开椅子,打开了电脑,连上网络开始下载电视剧。
  按照公司不成文的规定,好的电脑什么的,都是给老员工先用的,我们这批新进员工,用得是不知道多久之前哪个分公司淘汰下来的旧电脑,于是经常出点小故障之类的。
  这不,我下到一半,网络忽然断了,肯定是网线又松了。我不得不钻进办公桌底下,去主机箱后面重新插一下网线。
  就在我钻到桌洞里,手碰到网线的时候,忽然“啪”地一声,灯光大亮起来。
  我被这忽然亮起的灯光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蹲在桌洞里没动弹,接着就听到沉稳从容的脚步声响起,渐走渐进,然后笔挺的西裤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我有些做贼心虚的抬头往外看,直直地望进了一双深邃幽沉的眼眸。
  也许是因为我在桌子底下仰头看他的缘故,总觉得他的视线格外具有压迫力。他注视了我一会,始终没有开口。
  我们俩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
  他还要盯着我看多久啊……
  这么一想,我猛然发现我居然还蹲在桌子底下,连忙手忙脚乱地爬出来,咳了一下,心虚地先质问他:“我好像没见过你,你不是我们公司员工吧,怎么会在这里?”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我觉得我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的表情和眼神竟然瞬间沉了下来。
  “没见过我……”他盯着我,好像一字一字吐出来似地,“你当然没见过我。”
  说完,他收回了视线,毫无预兆地转身就走。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离去的笔直身影,直到电脑“叮”地一声提醒我下载完毕,才回过神来。
  
  
  
  
  第十五节
  
  回到宿舍我还有点茫然,殷洁夺过我手里的硬盘,迫不及待地插上电脑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抱怨:“你怎么这么慢啊。”
  我语气挺飘忽地回答她:“我刚刚在办公室下载,忽然来了个男人,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殷洁立马按了暂停,扭头问关键:“艳遇?帅吗?”
  还好羽华的反应比较正常,担心地说:“你被抓包了啊?谁啊,哪个部门的?不会去告诉领导吧?”
  “不认识是谁,应该不是我们公司的吧。”不然这么出色的外表,我不可能没有印象啊。
  “算了算了,看电视吧。”我摇了摇头,决定把这件诡异的事情置之脑后。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收到殷洁的短信,“天哪,曦光,我们副总来了,惊天地泣花痴啊,你快来看。”
  殷洁向来是有一分说十分的,但是我还是被勾起了浓烈的兴趣。作为一个被借贷搞得晕头转向的可怜财务,我觉得我有权利抽出十分钟去围观一下帅哥,于是随手拿了份东西,假装有事要去管理部,跑到了殷洁那。
  先装模作样地在殷洁的格子间旁边站了一会,说了两句话,然后才在殷洁挤眉弄眼地暗示下,向副总的办公室看去……
  然后我就绝望了。
  副总办公室透明的玻璃窗内,那坐着都让人觉得挺拔的身影,赫然就是昨晚我在办公室遇见的那个男人。
  我慢慢地扭回头,沉痛地搭着殷洁的肩膀说:“完蛋了。”
  “怎么了怎么了?”殷洁还沉浸在上司居然帅到惊天动地的喜悦中:“难道你对林副总一见钟情,从此万劫不复彻底完蛋了?”
  我被她雷倒,决定不告诉她林副总就是我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男人,不然依照她的八卦程度,说不定下午我就会听到什么绯闻了。
  唉~~~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她的办公室……给上司留下那样的第一印象,我觉得我的职场之路,从此多艰矣。
  不得不说,我的预感令人郁闷的准确。一周后,我就遭遇了第一场职业危机——我签名的一笔应付账款上,把美元当成人民币付出去了。
  虽然我签了名,但是这笔账其实并不是我做的,我刚刚入公司,还处在学习阶段,实务方面仍然由老人动手,新人跟着看看,然后签名盖章就行了。但是这种情况下,我当然不能这么没义气。
  带我的老员工欧琪琪眼睛都急红了,带着我排查原因,很快就发现,原来采购部打过来的单子上就是美元,电脑系统里相应也是美元单位。虽然后面附带的合同复印件写明了是人民币,按照公司规定,我们也应该仔细核对,但是实情是,财务部一天做那么多账,谁有功夫一个个去看附带资料。
  这种事情其实应该发生的概率很小的,因为采购部做单起码要一人经手一人审核,我们财务做账要一人经手一人审核,最后出纳还要看一下……但是,它就是发生了。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然而,显然大家表现出的关键是——怎么推诿责任。采购部的人直接到了我们部门,本来大家还好好的说话,最后一言不合,就开始大声指责起对方来。
  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个采购部的男员工竟然说:“欧琪琪,这笔帐又不是你做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不知道是离间还是推诿,采购部的一个男员工居然把矛头指向了我,点点上面我的签名说:“谁做的谁负责。”
  我虽然着急,其实并没有惊慌,觉得这事我顶下来也没啥,但是他们这样的态度实在令人不愉。正要开口,就听欧琪琪抢在我前面说:“是我做的,小聂只是盖章而已。”
  我不由有些感动。心想那些电视和小说里说的职场勾心斗角也未必真实,毕竟这世上还是普通人多,哪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尔虞我诈。
  我举手说:“财务部的责任是我的我认,其他人的责任我是不认的。”
  欧琪琪正在升主办会计的关键,闻言颇有些感激的看了我一眼,但是还是维护我说:“她只是新人,不懂这些,我看我们现在也不要先追究谁的责任,关键是钱怎么追回来。我们科长又出差了,明天才回来。”
  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欧琪琪接到了电话,放下电话她白着脸说:“林副总知道了。”
  既然上层知道了,这事估计就不归我们管了。采购部的人也回去了,过了半个小时,欧琪琪又接到了出纳的电话,说了几句她放下了电话告诉我:“出纳说对方答应今天就退款。”
  我松了一口气,欧琪琪也是,但是她脸上却一点喜色都没有,也是,给新副总留下这种印象,以后前途实在堪忧。
  她一直对我很好很耐心,我便主动说:“琪琪,这个事情要是副总会问起,就说我做的吧。”
  欧琪琪抱着侥幸心理说:“也许副总不问了呢,毕竟已经解决了。”
  然而侥幸心理毕竟要不得,下班前,我们三个部门的相关人士,都被叫到了副总办公室。
  进去的时候林副总正在批阅文件,姿态颇为行云流水。让我想起曾经在一份比较重要的应付款上看见过他的签名——林屿森三个字,也是这种行云流水中带点潦草的感觉。
  “请坐。”
  他语气颇为温和。
  我们互看了一眼,没想到犯错来到主管办公室居然还有这么客气的待遇,大家迟疑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文件签完了,林副总抬起头来,居然直接就对上了我的视线。那是……跟刚刚那种和煦的语气完全搭不上边的目光。
  我怔住,想再看仔细些,他却已经把目光挪向了别人,语调还是那么的温和从容:“我希望这是仅有的一次。”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却让人不敢多言,然后他拿过一旁的账本,目光落在账本上签名的地方。
  “这位聂小姐,我觉得你显然不适合从事财务相关行业。”
  他想干什么,这语气不会是想开除我吧?我吃了一惊,就见他垂下目光,波澜不惊地说:“从即日起,调到管理部。”
  这下不止我吃了一惊,办公室里其他人震惊的目光也一起向我射来。
  调往管理部?
  这……是怎么回事?管理部是直接对副总经理负责的,我调过去不就等于直接变成他的手下了吗?
  这算惩罚?其他人的目光里充满了疑问和揣测。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看向我的眼神终于也那么和煦起来,然后说:“聂小姐你还在试用期。”
  
  
  第十六节
  
  我晕乎乎地去管理部报道了。
  也就是殷洁所在的部门。
  管理部的主管王齐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给我的感觉和财务科的主管完全不同,十分的能言善道。介绍了一番管理部的事情后,看见林副总从大门进来,他立刻带着我迎上去。
  “林总,小聂已经正式来报道了,您看小聂的工作怎么安排好?”
  林副总眼都不抬地说:“你安排吧。”
  王齐语气有些试探地问:“那先安排小聂去整理下档案室?”
  林副总随意地点了下头,走进了办公室。
  于是我就去整理档案了。
  去了才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份差事,公司的档案不知道多久没好好整理过了,乱七八糟不足以形容,一整天下来,我整个人都灰头土脸了。
  第二天,殷洁和羽华看我实在是焦头烂额,于是下班后主动留下来和我一起弄。
  人的适应能力真的是非常强悍,第一天我还嫌脏,今天我已经对灰尘什么的视若无睹了。殷洁和羽华去小卖部买饮料了,我完全没有形象地坐在地上,一边装订档案一边哼起歌,唔,就是跟姜锐学来的那首神曲~~~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我停下哼歌,头也不抬地说:“档案封皮又没有了,帮我把门口那叠封皮搬过来。”
  完全没有动静。
  我奇怪地抬起头,才发现,站在门边的竟然是林副总。
  我连忙站起来:“林副总……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殷洁她们回来了。”
  他扫了我一眼,伸手在档案架上拿了一份档案,就在我以为他会这样一言不发地走掉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语气沉沉地:“你很开心?”
  之前下载电视剧被他抓到,后来又做错帐要他追回,难得有机会刷好感啊,我立刻态度积极地说:“还好啊,其实也就是累点,找到诀窍整理起来很快的。”
  又是那种仿佛静止的气氛。
  然后我听到“呵”的一声轻笑,他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殷洁和羽华欢快地推门进来了,边走边说:“林副总真的人很好啊,刚刚我们打招呼他是有笑一下吧,哎呀,什么叫如沐春风我总算懂了。”
  羽华说:“我倒觉得他不是很好接近唉,你看你们部门的蒋娅,跟张总都敢嬉皮笑脸的,跟林总完全不敢啊。”
  “哎,这么说是有点,不过人家还是很有风度很温和的啦。”
  我停下手里的活,认真思考了一会——她们讨论的林副总,跟我认识的林副总,是同一个人吗?
  三天后,我得出结论,这哪里是同一个人,简直不是人!
  本来档案室的工作结束了,我以为可以轻松点了,谁知林副总却好像忽然发现了我这个人似的,从前几天多少有些视若无睹,直接跳跃成为“物尽其用”。
  每天加班的是我,跑上跑下到处跑腿的是我,什么如沐春风,温和有礼,当我不懂成语么!
  这不,今天前脚一位女同事才请假,后脚我就被他叫进了办公室。
  “这份报告数据不对,你重新做一份。”
  我接过报告一翻,有些不解,这不是蒋娅做的预算报告么,她做好了这份东西才请假的,交上来才十几分钟吧……
  他这么快就发现有问题?
  “费用部分不对,你重新核对下各部交上来的数据。”
  “副总,这个好像是蒋娅负责的,”我为难地说,“我从没做过这类报告。”
  “是吗?”
  “是的。”我用力点头。
  “那就学习一下,”他无比轻描淡写地说,“我相信你很快会找到诀窍的。”
  吃午饭的时候我特别多打了一份饭。
  羽华震惊地看着我:“曦光你不怕胖啊。”
  “干得多,吃得多,今天我肯定又要加班!先储存下能量!”
  殷洁忽然凑过头来,八卦地说:“曦光,蒋娅中午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唉……不过她自己急着要走,这事副总交给你做也很正常吧。”
  我从饭碗里抬头:“不光是今天吧,我怎么觉得她……”
  “有点针对你是吧?嘿嘿,谁让你是林副总钦点过来的呢,她肯定有想法啦。”
  羽华也附和:“是啊曦光,林副总忽然把你从财务部调到管理部,很多人很有些想法的。”
  “……”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是没感受到公司同事们那些猜测暧昧的目光,不过我一到管理部,先是被关小黑屋里整理档案,然后又日以继夜的加班,这些猜测暧昧的目光,早就变成同情或幸灾乐祸了。
  我无奈地说:“我每天干活跟做牛做马似的,大家不至于现在还这么想吧?”
  “那可不一定,起码蒋娅肯定有想法,谁叫林副总每次都只叫你加班呢,而且他也会在加班哎,这么大办公室,孤男寡女什么的……”
  “……清醒一点,这么大办公室,不止我们一个部门,每天都有人在加班的。”
  然而殷洁显然已经陷入了自我的小世界,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两眼放光地说:“哎呀这么一想,曦光,林副总会不会真的对你有意思?”
  她用发现新世界的眼光上下打量我:“其实曦光你很漂亮啦,就是每天套着工作服太不爱打扮了。”
  我戳了下饭,沉默了一下,说:“假如一个男人问你想吃什么,给你做饭,你会不会觉得这个男的有点喜欢你?”
  殷洁猛烈点头:“做饭什么的最有爱了!”
  是啊,那个暑假,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他多少是有点喜欢我的吧,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因为他不想和我一起吃酒店的外卖,不想“沾光”而已。
  “所以说,自作多情是病,一定要治的。”
  一瞬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股酸意,我夹了块糖醋里脊,狠狠地把那酸涩压了下去。然后放下筷子,严肃地宣布:“我决定了!”
  殷洁和羽华一起看向我。
  “我也要请假!”
  
  
  第十七节
  
  当天请假当然是不行的,我加班弄好了预算报告,第二天一早,把打好的请假条和报告书一起放在了林屿森的办公桌上。
  我以为我的请假条也会像别人的那样,默默地被批准,然而我毕竟太天真了……
  林屿森一来,我就被他叫进了办公室。
  “为什么请假?”
  “呃,身体有些不舒服。”
  林屿森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审视般徐徐地从头看到尾:“很遗憾我曾经是个医生,我实在看不出你身上有哪点不舒适。”
  我条件反射地问:“你是中医?”
  不然怎么会望闻问切这一招?
  不料话音才落,他的脸色竟陡然就变了,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忽如寒冰般渗人。我怔住,他别开视线,用一种克制的声音说:“假期我不批准,你可以出去了。”
  我拿着请假条郁闷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殷洁凑上来:“假期批到了?”
  我严肃地看着她问:“你是中医?”
  殷洁茫然地回答:“不是啊,你抽风了啊?”
  “听了这句话你会生气吗?”
  “这有啥好气的,最多觉得你神经病。”
  就是啊,可是我怎么觉得林屿森的反应,简直像被我踩到了雷区似的。我叹气了一声,把请假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决定这几天夹紧尾巴。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接下来的几天反而更热闹了。
  起因是殷洁发现,我们被歧视了。
  “太过分了,她明明才入职,却安排在A楼,就算是那个房间有人离职正好空出来,也应该优先安排我们啊,我们先入职的。还不是仗着有后台,是部长的亲戚,气死我了,后勤部的人太过分了。”
  公司的两栋宿舍A楼和B楼条件是不一样的,A楼每个房间住两个人,有单独的卫生间和洗衣机什么的,条件比较好,B楼是四人间或者八人间,卫生间和浴室都是公用的。我们入职的时候后勤部的人说A楼住满了,就安排在了B楼。谁知道殷洁最近却发现,比我们晚入职的一个人事部的员工却住到A楼去了。
  于是现在就在宿舍呈暴走状。
  “你说我们怎么办?不行,我们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找后勤部抗议!”
  羽华虽然性格老实,可是也不愿意吃亏,闻言点头说:“对,我们写投诉单。”
  殷洁苦恼地说:“就怕投诉也没用,故意拖我们什么的,到时候人家住久了,难道还硬搬啊。”
  我想了想,“为什么不直接找林副总呢?以前我在财务部,入职的时候科长还特别跟新人说工作生活上有问题都可以跟他说啊。”
  羽华点头:“我们领导也有说过,不过……找副总?”
  “当然!我和殷洁是管理部的,羽华是市场部的,说起来都是他直接领导的部门,不找他找谁。”
  想起他总是云淡风轻地吩咐我做着做那,加班跑腿,我顿时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太天经地义了!
  羽华心思细,想得多:“还是不要吧,那个人是部长亲戚,林副总会不会怨我们给他找事,让他难做啊。”
  也是……万一直属上司觉得自己不懂事,那就完蛋了。
  我的心态和她们不同,才会说得如此轻松,想到这里,我有点羞愧,连忙说:“这样吧,你们去写投诉单,我去找林副总。”
  殷洁立刻反对:“不要啦,要去一起去,要不谁也别去。”
  羽华也点头。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服她们:“不用,就我去,人多副总还以为我们逼他呢。”
  反正债多了不愁,我才不担心林屿森会因此对我产生什么看法。在合理的情况下,我发现我竟然很开心能给他找点小麻烦的。而且,这种小事对他来说,怎么也称不上麻烦吧。
  然而第二天一上午,林屿森却都不在,我等啊等的,直到下午三四点,办公室门口才出现他的身影。我立刻激动地迎了上去。
  “副总,你现在有空吗?”
  他脚步一停,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径直地走向他的办公室。我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进了门,他才开口。
  “把门关上,什么事?”
  我先去关上了门,转身正好看见他脱下西装,随手扔在了一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比较正式的西装,格外的气质卓然,刚刚走进大办公室的时候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现在西装扔在了一边,只着笔挺的白衬衫,站在桌边低头斟茶,黑色的袖扣若隐若现,举止间赏心悦目之极。
  我忽然想起大家说他曾经是外科医生,不知道他穿白大褂拿手术刀会是什么样子……
  外面大办公室传来一阵说话声,我猛然发现我竟然走神了,然而我不说话,他竟然也没催促,站在那边一言不发,表情平静地任我打量,我不由有些窘迫,连忙把宿舍的事情说了一下。
  他垂下视线,“你找我,就是这种事?”
  “是……是啊。”
  他静静地了饮一口茶,沉静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心思。然后他回身放下茶杯,拿起了电话。
  没一会后勤部长就来了,我跑出去把殷洁和羽华也叫来。
  后勤部长一见我们就先道歉,说什么都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啊之类的,殷洁极会做人的,立刻表示理解,说给你们后勤添麻烦了啥的。
  一直不太会交际的羽华都摆出了一个很僵硬的笑脸。
  双方和乐融融。
  然后后勤部长就顺势提出了一个难题——只有一个宿舍,两个床位,你们有三个人,怎么办?
  我们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都愣住。
  但是显然没我们置喙的余地,林屿森一言而决:“殷洁和万羽华搬过去。”
  后勤部长当然没问题:“好的,请两位抽空填下请调单,我们会尽快安排。”
  殷洁和羽华对看了一眼,一起上前一步:“副总,我们……”
  林屿森并没有给她们说完的机会。
  “这件事就这样,聂曦光,你留下。”
  殷洁和羽华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她们不得不安静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林屿森靠在椅背上:“聂小姐,你对我的处理有没有意见?”
  我一时没在意他对我称呼的变化,摇摇头说:“没有。”
  “我猜也是。”他点点头,望着我的目光渐渐带上了嘲弄,“聂小姐既然有意微服私访,想必也不会介意住得更贴近民情一点。”
  
  
  第十八节
  
  “为什么所有男人只要长得帅点就跟我过不去啊!”下班回宿舍的路上,我忍不住对手机那头的姜锐发出了心灵的呐喊。
  姜锐一边打电脑一边敷衍我:“哎呀这还不好吗?要是有美女肯为难我,我乐还来不及呢。”
  “……姜锐!”
  “你没问问他怎么知道的?”
  “当然问了,你以为他会配合地回答我吗?”
  “哦,你也不用这么一惊一乍的,他从盛远总部调过来,知道你在这边没什么奇怪的,不过他这态度……姐,人家一个外科医生,一进盛远就是部门经理,你就没想过其中的问题?”
  “想过啊。”
  我当然想过,但是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所以也就是随便想想就放在了一边。
  姜锐继续说:“听说这几年盛远内斗满厉害的,他们老头子要定接班人了嘛,儿子又多。你这个上司不知道是谁的人,但肯定曾经是核心圈的,现在被边缘化了,姑父跟盛远那谁,大儿
子那个,关系不错吧,所以我琢磨着,你是遭鱼池之殃了。”
  我皱了皱眉,直觉地否定了:“不是吧,感觉他好像不是那种人啊。”
  林屿森身上很有一种光风霁月般的气质,无端就给人一种人品高洁的感觉,真的很难想象他会因为权力之争而迁怒到我身上。
  “他是那种……”我努力形容给姜锐听,“他以前不是医生嘛,就是那种看上去就不会收红包的医生。”
  姜锐很震惊:“姐,你不是吧,人家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觉得人家人品不错?哎呀,这是恋爱的节奏啊。”
  “一码归一码……姜锐,上海和苏州不远的,高铁十几分钟就到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嘿嘿。也是,他们这些人都玩阴的,真要为难你哪里会让你这么轻松。人家智商不会这么低的。”
  “……”我怎么有一种中枪的感觉?
  “那我觉得就是下一种可能了,人家看不惯你。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让人家对你印象不好?”
  我本来想理直气壮地说没有的,但是一想下载被抓包的事……
  第一次见面还是在桌洞里……
  顿时哑口无言了。
  姜锐是最了解我的,立刻在电话那头喷笑起来,追问了经过后狠狠地打趣了我一番不说,末了还感慨,“姐姐啊,你快长大。”
  “……好了,我到宿舍了,888。”
  果断地挂了电话,我左想右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说到底林屿森这样对我,就是偏见加第一印象差吧……
  偏见什么的最难改变了,所以就顺其自然吧……
  反正除了让我加加班跑跑腿,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接下来的一周分外的忙碌,因为我们要协同财务部和生产部的员工进行厂部大盘点。盘点是很累人的活,所以一般放在不太忙的时间,每个部门的人也是轮流的。
  我觉得按林副总对我的“厚爱”,这种活我肯定逃不掉,于是索性主动请缨,第一天就去参加盘点。
  在厂部的管理中心,看到财务部配合盘点的员工是欧琪琪,我高兴了一下,跟琪琪聊了一会,生产部今天负责盘点的小苏很抱歉地跟我们说:“琪琪,曦光,不好意思啊,我们早上打印
机坏了,刚刚才修好,盘点清单还没打出来,你们先坐着等等好不?”
  “没事啦,你慢慢打。”
  能这样名正言顺的偷懒,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小苏设定好打印资料后也没事了,就倒了两杯水给我们,坐下来跟我们闲扯。不一会儿她的电脑“叽叽”地叫了一声,她扭头一看,立刻兴奋地说:“哇,琪琪,你亏大了,淡淡说今天你们部门来了超级大帅哥。”
  琪琪感兴趣地凑过脑袋:“谁啊谁啊,哪里来的?”
  “在问淡淡呢。”
  淡淡也是财务部的,跟小苏一个宿舍,大家平时都挺熟,所以小苏毫不避讳地当着我们的面用Web版的QQ聊天,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会字,过了一会说:“淡淡说是A行来的。”
  我握着纸杯的手微微一颤。
  “知道他姓什么吗?”
  琪琪说:“这不会知道吧,淡淡做税务的,外资银行多半是找资金组的人……”
  小苏说:“她知道哎,正在跟我八卦呢,说人家名字都很帅,姓很少见,庄,真的少见哦……咦,曦光,你怎么了?”
  “我……我忽然想起办公室有点事情,回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啊,很着急吗?”小苏喊,“盘点清单快打好了我们马上去盘点了啊~~”
  我已经远远地把她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我已经好久好久地没有去想那个人,我想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我想……
  时间大概还不够。
  然而当我扶着厂区和办公区之间的大门,大口大口的喘息的时候,我忽然无比感激起这次盘点起来。
  如果不是这次盘点,我刚刚肯定是在办公室,那么短的距离,在我的理智克制冲动之前,我已经跑到财务部了吧。
  我一定已经见到他了……
  也让他见到我,这副收不住的旧情难忘的难看样子……
  不像现在,我还可以回头。回头站在一个只是知道他,却看不到他的位置。
  这算不算一种进步?
  一定是的。
  我已经决定回厂区去盘点,然而看着不远处的办公大楼,财务处的每一扇窗户,却迟迟挪不动脚步。
  直到听到厂区大门打开的声音,一行人边走边说的走进大门。
  然后我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其中最不容忽视的一道……
  我有些乏力地对上他的视线。
  林屿森。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身后跟着几位生产部门的主管。是了,最近厂区有一片在扩建,他在这里也不奇怪。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开口:“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厂区盘点。”
  我有些迟钝地回应:“我马上就回去。”
  林屿森不语,他看着我,又是那种穿透般的目光,然后说:“这一周的盘点都由你负责。”
  “为什么?”我惊讶,不是大家轮流吗?
  “擅离职守。”他冷冷地抛下四个字,带着人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身,“当然,聂小姐要是不愿意,谁都没法勉强。”
  我握紧了手,“我愿意极了。”
  就这样,我在殷洁和羽华同情的目光和办公室里某些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下,开始了为期一周的大盘点。
  盘点比前辈们形容的还要累人。厂区有好几个仓库,每个都又大又高,很多地方都要坐升降机。那种简陋的升降机四周连遮挡都没有,经常停留在近十米的高空,然后我要探出身体,去
看材料标签,并清点数量。
  连坐了三天后,跨出升降机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一个不小心,就狠狠地摔了一跤,双手和膝盖跌得血淋淋的。最后一天都快结束的时候,我又被架子上掉下来的一个零件砸到了头。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
  殷洁曾主动说要代我去两天,被我严词拒绝了,不就是一周么,有什么了不起。
  就这样咬牙捱到了周末,当盘点终于全部结束,我拿着厚厚的盘点清单走出厂区的时候,我深刻地感觉到,我已经青春不在,残花败柳了。
  “妈,这周我不回去了……嗯,跟同事出去玩。”
  周五下了班,我没回自己的宿舍,不成人形地躺在殷洁新宿舍的床上跟老妈打电话。
  等搞定老妈,挂了电话,正在煮粥的殷洁凑过来:“曦光,你明天也跟我们出去玩吧?”
  “不去。”我想都没想地说,明天我要在床上躺一天的,家都没力气回了还出去玩。
  “那你跟你妈妈说跟我们出去。”
  “随便说的啊,不然说我已经被上司折磨到不能动弹了吗?哦,对了,你们明天从市区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吃的回来当晚饭。”
  “我们明天不去市区啊,之前我们在说话你有没有听啊。”殷洁拍了我一下。
  当然没在听,我累得耳朵都快聋了。
  “那你们去哪里?”
  “上海啊,可能回来很晚,你自己找吃的哈。”
  “上海?”我愣了愣,坐了起来。
  “是啊,你知道我是在北方念书的嘛,既然来南方工作了,又那么近,当然要去上海逛逛,哎呀,我们这儿去上海可方便了,在公司门口拦车就行了……”
  “我也去。”
  “……羽华说要去静安寺烧香,看不出她还是这么虔诚啊,可是肉也没少吃……咦。”殷洁停下滔滔不绝,“曦光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重新躺下来,尽量用很平常的口气说,“我也去。”
  
  
  第十九节
  
  作者有话要说:外资银行到公司,一般是谈贷款or资金审计啥的,谈完就走了……上章貌似有些同学误解了,解释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在公司门口拦车。主要是殷洁和羽华在拦,我则坐在一旁的花坛上补眠。迷糊间,好像听到了殷洁惊喜的声音:“林副总,你也去上海啊!”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惊,立刻抬起头来,然而已经晚了。
  我已经听到了林屿森那为人称道的和悦嗓音,“嗯,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我连忙跟殷洁使眼色让她拒绝,殷洁当没看见就算了,居然还拉起我,把我推向了副驾驶座,“谢谢林副总!曦光你坐前面吧!”
  她大声说了一句,然后低声快速地交待我:“好机会啊,你好好跟林副总打打关系啦,毕竟现在不是上班,大家比较放松。”
  她拉着羽华速度飞快地钻进后座,不容我拒绝,“砰”地一声关上了后座的门。
  我只好坐在前面。
  狭小的空间里,身旁的人存在感强大得让人无法忽视,我真搞不懂他怎么会愿意做司机。松手刹的时候,他的手差点碰到我的衣服,我默默地扯过衣服,往边上移了移。
  他的手顿了下,面无表情地踩下了油门。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殷洁伸手使劲掐了下我的胳膊,示意我说话,我再度往边上缩了下,不理她。
  林屿森瞥了我们一眼。
  殷洁连忙缩回手,呵呵地假笑了两声。
  林屿森淡淡地问:“你们去哪?”
  “我们要先去静安寺啦,羽华最爱求神拜佛了,说是静安寺求财很灵验的……我想去外滩玩玩,虽然都说是外地人才去的,不过我不就是外地人嘛哈哈~~”
  有殷洁在,气氛总是不会平淡的。林屿森问了一句,殷洁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
  困意再度袭来,我用手掩住嘴,悄悄地打了个哈欠……
  叽叽呱呱叽叽呱呱……
  在殷洁有节奏的聒噪中,我撑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再度睡着了,隐约听到殷洁在说:“呵呵,曦光最近很累的……听说盘点还要爬上爬下坐升降机什么的,曦光还摔了一跤呢,手上和腿上皮都破了,还被零件砸到了头……”
  等我被羽华摇醒,静安寺已经到了。殷洁和羽华一起向林屿森道谢,我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站在车边,一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我转头挪开,看眼前金碧辉煌的庙宇。
  林屿森开着车走了,羽华看着远去的车,感动地说:“林副总真是好人,我还以为一进上海他会让我们下车自己打车呢。”
  殷洁毒舌地说:“人家看曦光睡得像猪似的,不好意思赶我们下车吧!”说着又责备我,“多好的机会啊,又不是上班的时候,你就不会好好说几句话缓和下关系啊。”
  我说:“我不用讨好他。”
  殷洁气恼地说:“你怎么这么犟啊!”
  羽华连忙打圆场:“好了,别在庙门口吵架,我们进去了。”
  殷洁气鼓鼓地说:“谁跟她吵架了。”
  我说:“是啊,谁吵架谁是猪。”
  殷洁捶了我两下,忍不住又笑了。
  羽华推着我们一起进庙。殷洁看到门票居然要几十,坚决不肯入内,我无可无不可地跟羽华进去了。
  不过跪在蒲团上,我却犯了难。
  许愿,许什么好呢?
  合掌的一刹那,答案自然浮现了。我脑海中出现的不是爸妈,不是自己,不是那个人,而是——
  林屿森……
  我合上掌,闭上眼睛,衷心地祈祷:让林屿森林副总加速度地消失吧,升职啊调回总部啊什么都行,被外星人抓走也无所谓啊,求他快消失……
  许愿完毕,我觉得也算不虚此行,心情好了不少,羽华也一副明天就会发财的样子,我们离开静安寺,和殷洁一起去了外滩。那边真没什么好玩的,随便逛了逛,就到了吃饭的时间。
  不过吃饭这个事,我和殷洁却有了分歧。
  殷洁一心想去城隍庙:“那边也算上海一景嘛,吃和玩两不耽误!”
  我说:“我们过江吧。”
  “干嘛去浦东啊,城隍庙更近啦,而且正好有小吃节呢,你想啊,满街的好吃的,又不会贵!去城隍庙吧!”
  “哪里没有吃的,而且去那边我请大餐。”
  殷洁顿时虎躯一震:“真的假的?你请大餐?”
  我点头,强调:“大餐。”
  殷洁垂死挣扎:“可是我也想去小吃节。”
  “那里帅哥很多的,而且都是精英哦。”
  殷洁顿时星星眼了,“真的吗?”
  “当然,那边是金融中心嘛,上海最有活力的地方,什么证券公司,银行啊……”我顿了顿,“……反正帅哥遍地走。”
  殷洁果断一个字。“去!”
  我们打车过去的。
  自从我说了帅哥多,出租车一出过江隧道,殷洁就两眼闪闪发光地盯着街上,看了一会,她突发奇想地转过身,“盛远总部好像就在这边啊,你们说林副总会不会现在就在盛远啊,那我
们能不能搭他车回去呢?”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去盛远大厦。”
  殷洁震惊地看着我。
  下了车,羽华拉拉我的袖子:“曦光,你……真的去找林副总啊?”
  “……什么?”我回过神来,“我们就在这附近吃饭吧。”
  附近的大楼里有很多吃饭的地方,选了一家坐下,羽华有点担心地问我:“这里会不会有点贵啊?”
  “加了那么多班都是加班工资,没事的。”我翻着菜单,利索地点了一大桌子菜,殷洁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我只当没看见,等服务员走了,她直接叫起来:“曦光,你疯了啊,这么多菜要六七百块钱吧,而且肯定吃不掉啊。”
  “那就多吃一会。”
  我抬头望向窗外,远远的,那个圆弧形的标志,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这段饭足足吃了一个半小时,毫无意外地,大家都吃撑了,殷洁一边让服务员打包,一边摸着肚子说:“我感觉我再也吃不下一粒饭了!”
  羽华问:“接下来我们去哪?”
  我说:“楼下有个咖啡馆,下午茶很有名,我们去坐坐怎么样?”
  殷洁无语了,“我求你了,我们能换个地方么,不要再吃了好吧。”
  “听说那里蛋糕很好吃的。”
  “不行,再好吃我都吃不下了。”
  “……我膝盖痛走不动了。”
  “你怎么这么赖皮啊!”
  殷洁拉着羽华,泪流满面地跟我去喝下午茶了。
  虽然她嘴里说着吃不下,但是漂亮的蛋糕一端上来,她立刻又生龙活虎了,比谁吃得都欢快。
  羽华无奈地提醒她:“你不是最近要减肥吗,就算出来一趟难得,也不用这样吧,前面饿了几天都白费了。”
  殷洁振振有词地说:“就是因为前几天吃太少了我才这样。那种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美食在眼前却不能吃的心情你们懂吗?前面克制住了不吃,但是接下来几天就会越来越想吃,然后就
克制不住了呗,越压抑越难以克制啦!唉,索性一直看不见好吃的倒没事了……你们这种没减过肥的人不会懂的!”
  越压抑越难以克制吗?
  “这有什么不懂。”我搅拌了下奶茶,望向窗外。
  “少来,你又不要减肥,你怎么懂。”
  殷洁吃了几块小蛋糕后是真的吃不下了,和我一起往外面看:“曦光,你看了半天了,有看见帅哥吗?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啊。”
  羽华弱弱地说:“前面我就想问你们,今天周六吧……帅哥也不上班啊……”
  我怔住了,忽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对啊,今天是周六啊,不是周六的话,我怎么有空来上海……周六的话,人家是不上班的啊……
  我真是加班加到脑残了,竟然连这个都忘记。
  殷洁痛不欲生地说,“我们被曦光忽悠了!曦光你就承认吧,你就是吃货,馋这边的东西对吧。”
  “回去吧。”呆了好久,我说。
  “嗯,时间也差不多了哦。”
  我们一起走出咖啡馆,街道上行人如织。我再一次地抬头,望着那栋大楼那一排排的窗户,怔怔地停下了脚步。
  那么多窗户,他平时,会从哪扇窗户往下望?
  “曦光?”
  “曦光?想什么呢,走啦!”
  我在想什么呢?
  我站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之上,每一分钟都有很多人从我的身边匆匆走过,迎面而来,擦肩而过。我遇见了无数的陌生人,唯独没有他。
  我知道他每天都会经过这里,我知道他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就在隔壁的街道,也许下一个时刻就会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
  可是此时此刻,我遇不到。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有个人曾在这里,想象着与他相遇。
  殷洁拉了下我的袖子,“曦光?怎么不走了,想什么呢?”
  “嗯?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我低声说,“在上海相遇,实在太难了。”
  
  
  
  
  第二十节
  
  我在宿舍里整整睡了一天。
  到了晚上反而睡不着了,辗转了好久,索性爬起来玩了一晚上掌上游戏。周一早上,我精神萎靡地上班去了。走在路上还想到,林屿森看见我这副样子,说不定又要冷嘲热讽几句,谁知道才走进办公室,就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
  “林副总好像出车祸了。”
  不是吧?我瞬间困意全消,想起我在庙里许的愿……难道……
  我一把抓住传播消息的蒋娅,紧张地问:“他没事吧?”
  蒋娅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语气立刻酸了起来:“聂曦光,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倒看不出你这么关心林副总啊?”
  说完她扭身就走了,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给我。
  还好很快就召开了部门会议,主持会议的是平时不太管实务的总经理张总。张总宣布了林副总车祸,万幸问题不大,但也需要静养数周的消息。
  “这个月林总的工作由我接手,但是最近厂区扩建的事情,有时候还是需要他看一看给出意见,所以需要一个人去林副总家里接送文件,也不会太频繁的去,一周一两次吧,你们谁愿意?”
  张总环视我们,我在其他人蠢蠢欲动的时候抢先站了起来:“张总,我去。”
  大家纷纷侧目,我咳嗽了一下,解释:“首先当然是因为扩建的事我一直在跟进,然后大家都知道,林副总对我印象很不好。”
  估计想到了平时的情况,部分同事的目光稍微和善了一点。
  我继续陈述:“所以我想争取这次机会,改善一下林副总对我的印象。”
  顺便救赎一下我内心的罪恶感啊~~~关键是这个。
  我目光闪闪地看着张总,张总大概被我热烈的目光闪到了,立刻就拍了板:“就你去。”
  于是隔天下午,我就抱着一叠文件奔去了林副总的家。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她大概知道公司会有人来,极为客气。
  “阿姨您好,请问是林屿森先生的家吗?”
  “是的是的,林先生公司的吧,他在书房等着呢,快请进。”
  我换了拖鞋,抱着文件跟着她走向林屿森的书房。然而在书房门前,我却怯场了,忽然产生了一种罪犯去见被害人的感觉。
  我拉住阿姨:“阿姨,林副总怎么样,有没有事啊?医生怎么说?”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的,就是有点引起旧伤复发啦!静养就好,现在最好不要多走路喽,也不好站太久。”
  都不能走路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许愿这么灵的,说消失就消失,还这么惨烈……前几天我对林屿森还是满心的恼怒,现在却只剩下了心虚。
  我踟蹰地问阿姨:“……那我会不会不方便进去?要不你帮我把文件递给副总?”
  阿姨说:“哎,我去问问林先生啊,小姑娘你等等。”
  她正要敲门,就听里传来林副总低沉的声音,“谁在外面?”
  “林先生,是你公司的员工啊,一个蛮灵的小姑娘,给你送文件来的,你看她方不方便进去啊,还是我拿给你撒。”
  书房里静了静。
  “让她进来。”
  我推开书房的门,第一眼,就急切地往林屿森身上看去。
  他果然坐在椅子上。
  书房的落地窗前光线正好,他穿着浅灰色的毛衣,膝盖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杂志。
  虽然他从头到脚看不出一丝狼狈和不妥,可是我却怎么看都觉得他是一副不良于行的样子。
  “林副总。”我有些紧张地走到他跟前,把文件递给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
  “是你?”
  我心虚地说:“嗯,其他人都没空。”
  我总不能说我是来看看他被我诅咒的程度吧,只好胡乱找了个这样没有说服力的理由。他看我的目光有着研判,我做贼心虚,赶紧低头。
  他合上了手中的杂志放在一边,接过文件,吩咐在一旁的保姆:“陈阿姨,带她到客厅坐坐。”
  这一坐就坐了一个多小时,我差点在沙发里睡着了,后来不得不拿出手机来,玩游戏提神……
  走之前我并没有再见到林屿森,阿姨把批示好的文件拿给了我,然后又给了我一张单子。
  “先生说让你把这单子上的合同明天带过来。”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一周一两次么,怎么明天还要来?低下头看单子,上面那行恣意而熟悉的行草,正是林屿森的字迹。
  第二天下午,我又准时把文件送到了他手上,然后就准备去客厅等着。
  在客厅坐着实在很无聊,可是我悲剧地发现自己出来的匆忙,手机都掉办公室了,游戏都玩不了,于是走出书房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下:“副总,我可以看下客厅的杂志吗?”
  毕竟是别人的东西,我不好乱翻。
  他头也不抬地说:“你看不懂。”
  呃?
  “都是国外的医学期刊。”
  “哦,那我出去等。”我挺羞愧地准备溜走。
  “等等。”
  我看向他。
  “你就在这里。”他表情淡漠地说,“我有些事情要随时问你。”
  ……
  送个文件还带临时抽考的啊……我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下,结果一个多小时过去,他就当我不存在似的,完全没有问我任何问题,直到结束的时候他才开口:“明天下午陈阿姨有事回上海,你自己开门。”
  他把陈阿姨叫进来:“把钥匙给她。”
  “啊?”这什么情况?
  “难道你要我开门?”
  “哦。”
  我有些迟钝地从阿姨手中接过钥匙,感觉十分之怪异,送送文件而已,我怎么忽然就有他家的钥匙了呢?
  走出门我才想起来,我居然明天还要来!就是说,连续三天来他家?
  我都不敢想象同事们的眼神了。
  要不我明天假装请假然后偷偷来他家?不对不对,那不是更让人浮想联翩么。
  还没等我想出个万全之策,去林副总家的时间已经来临了,这次别说蒋娅她们,连殷洁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跟林副总发展出□了吧?
  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怀疑了,我也就……不紧张了!
  大大方方地拎着文件去了林屿森的家。
  除了是自己开门的,一切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好像格外的宁静。
  深秋的午后,林屿森照例在看文件,我照例在沙发上傻坐。目光从窗外的树,到书架上的书,到桌子上的花瓶,最后落在了花瓶边空着的水杯上。
  出于对病人的关怀,我主动问了下:“副总,要我给你倒点水么?”
  他翻文件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翻过,却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我多事了的时候,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我赶紧拿起杯子跑去了厨房,拎了拎热水壶,竟然都是空的。
  我跑到书房门口探头:“副总,可能要等几分钟,开水没有了,我要烧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复又底下。我抓抓头,当他默认了,又跑回厨房,盯着水壶等水开。
  烧好水,倒好,端到卧室,小心地递到他面前。
  “加了冰箱里的冰块,所以不太烫,现在就可以喝。”
  他却没有接,目光在我手中的杯子上停留了一会,慢慢地移到我的脸上。
  “聂曦光,你为什么觉得内疚?”
  “什、什么?”
  “你脸上藏不住心思。”他淡淡地说,“你第一天来,我就觉得你很内疚,为什么?”
  “我……”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想我不是故意诅咒你的啊……而且我该怎么回答你啊,说我在庙里诅咒你了,所以你就车祸了?这也不科学啊……
  他并有等我“我”出个所以然。
  “聂曦光,这是我第二次车祸了。”他看着我,声音低缓地说。
  “上次车祸,断送了我的职业生涯。”
  职业生涯?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他曾经的本职,一个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
  外科医生最重要的……
  我的目光不由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非常的漂亮,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我想象着这双手拿着手术刀的样子,肯定非常的赏心悦目。
  “你的……”我及时住了口,心里一阵惋惜。
  “我的手。”他点点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说:“如果这次车祸能勾起聂小姐什么久远的回忆,那我会感到非常高兴。”
  什么久远的回忆?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他没回答。
  目光却仿佛飞快地结成了冰,他收回了视线,刚刚那种徐缓而低沉的声音,也迅速地转为了冷淡。
  “你可以回去了。”
  隔天我就得到通知,说以后不用给林副总送文件了。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难道我又得罪他了?
  这位林先生你也太好得罪了吧!
  我抱着脑袋冥思苦想,也没想出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完了。”我苦恼地对殷洁说,“等他回来,我又要面临更惨痛的加班炼狱了。”
  然而我这次却预料错了,两周后林屿森回来,简直跟忘了管理部还有我这个人似地,彻底把我闲置了起来。甚至有一次我上班时间上网,他就从我身后经过,都视而不见。
  殷洁恭喜我:“曦光,看来你送了几次文件还是有效的,看,林副总再也不喊你加班了吧。”
  是吗?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林屿森对我的态度更差了呢?
  
  
  
  
  第二十一节
  
  不过,不用加班总是好事。
  我琢磨了两天,就彻底丢开了这个问题,开始享受我重新轻松起来的上班生涯。
  时间进入十二月,天气渐渐冷了起来,衣服越穿越多,要洗的东西也多起来。于是我就经常把衣服打个包,带到殷洁那里用洗衣机洗。
  这天我又带了一包衣服过去,结果到了那,殷洁正坐在门口的地上玩手机。
  我晕了。“不是吧,你不是说你在的吗?”
  殷洁拍拍屁股站起来:“我是在啊,嘿嘿,就是忘记带钥匙了,骗你过来陪我。”
  “你又没带钥匙……”
  我简直无语了,殷洁在公事上真的很麻利靠谱,可是生活上真的马虎得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忘记带钥匙的事在跟我一个宿舍的时候就时有发生,到这边住之后,我撞见的这也是第二回了吧。
  “羽华也不在啊?”
  “她去昆山找同学玩了,不知道几点才回来呢,刚刚去宿管科拿备用钥匙,结果没人,倒霉死了。”
  我回忆了一下,我刚刚上来的时候,宿管科的人好像仍然不在。没办法了,我问:“窗户开着吧?”
  “开是开着,曦光你又要爬窗啊,不要啦,天都快黑了,多危险啊。还是等宿管科的人来了再说吧。”
  “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把手里的衣服放地上,“不会有事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们的宿舍就在二楼。二楼的外窗台足足有一米宽,而且是连着的,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宽阔的花边一般,所以走过去完全没什么危险,只要注意避开那些从楼上扔下来的垃圾就行。
  连敲了几个宿舍都没人,到第五个宿舍才有人在,我从人家的窗户爬出去,慢慢地扶着墙往殷洁的宿舍走。我走得稳稳当当的,都快要到达目的地了,却猛地听到楼下一声夸张的尖叫。
  我下意识地扭头一望,就看见了林屿森紧绷的脸,以及他身边衣着时尚一脸惊恐的年轻女子,然后脚下好像踩了个什么滑滑的东西……
  于是我从窗台上掉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重重地砸在了一棵松柏上,紧接着又从松柏滚向地面。
  落地的刹那,我感到一只手堪堪地接住了我,但是强大的冲力还是让我的头在地上磕了一下,一阵沉沉的钝痛。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睁开眼睛,直愣愣地对上了那双焦灼的双眸,看见里面前所未见的闪过了一丝慌张。
  林屿森?
  ……
  他迅速地把我放平,单膝跪在我身旁,一手解开了我的衣领,一手按上了我的脉搏。
  “聂曦光!”
  他喊着我的名字,脸色苍白而凝肃,我还没从跳楼的震撼中回神过来,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不要怕,看着我,能不能听清我说话?”
  “嗯。”
  “回答我,今天星期几?”
  “星期天。”
  我觉得我回答了他,但是又有点疑惑,不知道到底发出声音没有,脑袋里猛地袭来一阵强烈的眩晕,不由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我觉得我的神智还是清楚的,能听到周围人说话,听到殷洁和一个陌生的女声惊慌的呼喊,听到林屿森特别严厉又镇定的声音……
  但是他到底在说什么?
  一切都渐渐地远去了……
  中途我醒了好几次,有一次醒来,好像是在救护车上,我听到林屿森在打电话,“……没有明显的头颅外伤,摸不到头皮血肿,各项体征平稳,但有短暂的意识丧失……嗯,你准备下,要做头颅CT扫描……”
  之后就是到了医院……其实我后来感觉好多了,就是各种想困,却被人反反复复地叫醒,眼前总是淡蓝色的衬衫在晃动……
  等我真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地黑了。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件淡蓝色的的衬衫。
  病房微弱的灯光下,林屿森闭着眼睛靠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仿佛已经沉睡,头发有些乱,衬衫皱巴巴的,全无平时那种干净从容的风采。
  他……还在?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我转过头,在室内巡视了一圈,再回到林屿森身上时,不禁吓了一跳。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睁着眼睛,一言不发地望着我。
  我想开口,可是张了下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喉咙里一阵干疼。
  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我身边,我刚想起身,他却已经扶起我,喂我喝下去。
  有力的手臂牢牢地圈住了我的肩膀,传来一阵阵炙热的感觉,我几乎是半靠在他的胸口,坚硬的下巴就在眼前,呼吸相闻,距离近得让人不安,我有些窘迫,快速地喝了两口。
  “谢谢。”
  他放我躺下,沉默地把杯子放在了一边。
  我现在已经一点都不晕了,自我感觉良好。然而看他如此沉默的样子,却有点担心起来,忍不住问:“我……没什么事吧?”
  “你叫什么名字?”他一开口,声音竟是格外的沙哑。
  “……”这是什么状况?“聂……曦光?”
  “我呢?”
  “……林屿森。”
  “我是盛先民的外孙。”他看着我,突兀地说。
  盛先民?盛远董事长?
  我疑惑了一下:“……你没告诉过我吧?”
  他顿了顿。
  “很好,你意识很清醒。”他直起身,好像在克制着什么似的,移开了眼睛,尽力平淡地叙述着:“你现在状况很好,各项检查都没问题,除了一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不过最好住院观察下,殷洁跟着救护车来的,我已经让她回去了,明天她会来照顾你。”
  “哦,她吓坏了吧。”
  “呵,她吓坏了?”
  这句话不知道触到了什么地雷,他忽然就维持不了平静的表情了,“我真为聂小姐的宅心仁厚感到诧异,这种时候竟然还能想到别人的心情。”
  我被他突然爆发的情绪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我不过是随口一句话而已,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你要是真有这么善良,为什么……”
  他猛然地住了口,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然而他语气中的讽刺太明显了,迟钝如我都已经被词锋割伤。
  “看在我已经这么倒霉的份上,你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对我的偏见!和颜悦色一点啊!”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本来不想表现得这么脆弱的,可是这么难受还要被冷嘲热讽,我忽然就觉得那么委屈。
  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他暴躁的身影好像瞬间被凝固,僵立在我病床前。
  “你哭什么?你毫发无损,有什么值得哭?”良久,他嘶哑着嗓子低声说。
  原来我连哭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要不是你朋友那声惨叫,我根本不会摔下来,被你害这么惨,还要被你各种讽刺,我哭一下都不行吗?”
  “……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谁?”我是多倒霉才会遇见你啊!
  我把这些日子受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又摔跤,又被零件砸到头,盘点多累你知道吗?现在我还直接从楼下掉下来……”
  “聂曦光……”
  他低声叫我的名字。
  眼前一片模糊,我用力地擦走眼泪。“林屿森,我有个问题。”
  “你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好像柔和了一些,却又带着不协调的僵硬。
  “我是聂程远的女儿又怎么样啊,我们两家又没有仇,你干嘛这么为难我?”
  他沉默着。
  我几乎不确定起来,“……我们两家真的有仇?”
  “盛家和聂家,一向合作无间。”
  “那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喃喃地说出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种仿若自嘲的神色,眼底好像瞬间被倦怠填满。
  “很痛吗?聂曦光。”他低声问我。
  我无意识地点了下头。
  “呵,我也是。”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觉得他比我还痛苦。
  他是怎么了?现在难道不是我在控诉他么?怎么我却感觉,我才是伤害他的哪一个?
  我忍不住问了一声:“你……还好吗?”
  他神情一动,复杂难辨的目光直直地朝我射来,仿佛要寻找什么,有一刹那,我甚至觉得他会伸手触碰我的眼睛。
  “这句话……”
  他的声音愈发的轻微,入耳的语句似是而非。四目相对,我想我眼睛里肯定满是茫然,想起眼角还挂着泪珠,连忙擦了擦。
  他慢慢地转开了视线。
  好一会儿,他说:“别再哭了。”
  他在病床前静立了一会,然后一个人站在了窗前。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那简直是个不会动弹的雕像,久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地亮起来,久到我又有点昏沉沉,快要闭上眼睛。
  “以后我不会再这样。”
  寂静的室内,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眨了眨眼睛,几乎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转过身来,神情像暴风雨后宁静的海面,刚刚那些阴郁,暴躁,隐痛……所有的所有,都重新回到了那平静的眼神之下。除了眼下疲倦的青影,他和任何时候一样,冷静而姿态沉着。
  “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对你,一定。”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是那么的果断坚决。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这句话不像对我说的,更像对他自己说。
  我愣愣地,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需要我说什么,他拿起了沙发上的外套,说:“你再休息一下,我去帮你拿早餐。”
  他好像重新回到了从容不迫的节奏,而我却对这样的发展一片茫然。
  
  
  第二十二节
  
  早餐是殷洁和羽华带来的。
  “我们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副总站在楼下,他让我们把粥带上来的……好像是他家保姆熬了送来的。”羽华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保温桶。
  殷洁则在病房里乱串。
  她发现我没什么事后,已经迅速地从忏悔中解脱了出来,兴奋地在房间里看来看去。
  “哇,曦光,你住单人间唉,林副总好大手笔。”
  羽华比她贤妻良母多了,坐在病床旁边看着我喝粥,一边担心医药费的问题:“这种单间,我们的医保好像不给报销吧?”
  “哎呀,你担心什么啊,林副总昨天把钱都付了。”殷洁一脸无所谓,“要不是他那个女的朋友大喊大叫,曦光也不会吓的掉下去啊,不过曦光,你可别怪林副总哦。”
  羽华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是女的朋友,不是女朋友?”
  殷洁不以为然地说:“昨天你没看见啦,林副总疾言厉色的好吓人,其实曦光掉下来,那个女的估计也吓到了,如果是他女朋友,林副总总要安慰下她吧,结果完全没有啊。我听着好像是以前的同学吧。”
  殷洁趴到我床前,挺认真地说:“曦光,以后你别说林副总对你不好啦,昨天送你到医院,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话说他不愧是做过医生的,好厉害,救护车来之前他给你做急救啊检查什么的,真的帅呆了唉。后来医院里有个实习生动作毛糙些都被他训了,还让别人早点转行,不要做医生了,免得害人害己,哎呀,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凶,我都吓呆了。”
  我也听呆了。
  “哦对了,你还吐了人家一身。”
  ……
  这回我直接傻了。
  脑海里好像又有点印象,好像是有一回我被他叫醒,直接就扑他身上吐了?
  “人家还得扶着你让你吐他身上,不然你就掉下去了,对了,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他是单手接你的哎……曦光啊,林副总当时冲过去都跪倒了……”
  吃完早饭我就把殷洁她们赶回去上班了,我现在已经没什么问题,脚上虽然有些划伤,行走有些不便,但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实在没必要让她们翘班陪我。
  我想起林屿森。
  虽然要不是他朋友那声惨叫,我根本不会跌下来,但是之后却都是他一直在照顾我,即使态度……不太友善又那么奇怪,但是似乎还是应该感谢他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翻出了他的手机号码。
  出于工作需要,他的手机号码我一直都是有的,但是从来没用过。我为短信内容纠结了半天,发了个简短的过去。
  “昨天谢谢你。”
  很久没有回复。
  我想了一想,可能他都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正想补发一个短信说明一下,回复却已经过来了,十分的礼貌客套:“不客气。”
  礼尚往来完毕,我放下手机,看看才八点不到,就安心地补了个眠。
  小睡一觉醒来,枕边的手机不停地在闪烁,拿过来,有未读短信,一打开,居然是林屿森的。
  “你现在怎么样?”
  我看了一下时间,居然是半个多小时前发的,赶紧回复他:“感觉没什么问题了。”
  很快短信便回过来。“一会我去看看。”
  啊?
  我握着手机纠结了半天,还没决定怎么回复,就听到敲门声响起,随即林屿森便推门而入。
  我有些傻地看着他。
  “正好走到楼下。”他站在门口说。
  “哦。”
  他停了一下,才走进来,我想坐起身,却被他拦住,“躺下吧,你最好多卧床休息。”
  “感觉没事了。”我还是坐起来了点,抱着被子,“那个,对不起,听殷洁说我昨天吐了你一身。”
  “做医生,这些习惯了。”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又恢复了平时的干净挺拔,我还蛮难想象他习惯被病人吐一身的样子……我又想起他的手,“那你的手,殷洁说你的手好像受伤了……”
  “没事。”他简略地回答了两个字。
  病房里沉默了下来。
  他望着我,忽然问:“聂曦光,如果我把之前的一切都忘记,你呢?之前我那样对你,也一笔勾销?”
  这是……要和解?
  我迅速地在心里算了一下,之前他各种叫我加班,但是我好像用精神力(?)让他车祸了……后来他朋友害我跌下楼,他被我吐了一身……好像扯平了?
  我仔细算了两遍后,大方地说:“我从来不记恨的。”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那就好。”
  可是……
  “你为什么忽然……”就要和解什么的?
  “我怕你……我最怕生病的人哭。”他硬生生地转了个弯。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想他前面半句不会是想说他怕我哭吧?虽然刹住了……想起自己昨天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我脸上顿时一阵火辣辣的,无比后悔问了他这个问题。
  幸好这时候一群白大褂推门而入。
  查房时间到了。
  走在第一个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他一进门就笑弯了眼。
  “哎呀,林医生,您怎么还在这里?昨天一晚没睡今天体力还这么充沛,不愧是当年咱们医学院第一禽兽啊。”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他对着身后的医生们说,“我大学和留学时候的双重师弟,林屿森林医生。”
  “我知道林医生!拜读过你发表的关于脑干肿瘤的论文。”他身后一个女医生惊喜地朝林屿森伸出了手,“可惜上次我去你们医院进修的时候却听说你已经离职了,不知道林医生现在在
哪里高就?”
  林屿森也伸出手,但相对人家的热情就显得分外矜持,“我已经不再从医。”
  女医生很震惊:“这、这怎么会?”
  林屿森简短地说:“人各有志。”
  “OK,OK!叙旧以后再说吧。”年轻的医生打断了他们,转向了我:“我们林医生的女朋友是吧?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同事。”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林屿森淡淡地说。
  “哦,哈哈哈,弄错了,来认识一下,聂曦光是吗?我姓方,是你的主治医生。”方医生问了我几个问题,翻了下病历和拍的片子,“不错啊,很幸运,没什么问题……”
  “之前有呕吐和短暂的意识丧失。虽然片子上没什么问题,不过最好还是留院观察一下,48小时复查CT。”说话的是林屿森,他从方医生手里拿过片子,看了一眼说。
  “哦,那当然最好。”主治医生看着我,笑眯眯地说,“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是住院观察几天保险一点。”
  我点点头,问这个怎么看都有点不靠谱的医生:“那我要住几天呢?”
  “两周吧。”
  主治医生毫不费力地说,然后扭头问林屿森:“怎么样?”
  林屿森神色不动地还给他片子:“你是主治医生。”
  “哦,是吗?那……”
  “不要占用资源。”
  “放心,这病房经常空着。”
  方医生在我的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朝我眨了眨眼。
  ……我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医生们来去如风地走了,病房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我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林屿森,林屿森立刻点点头说:“我改天再过来。”
  然后手插口袋,也走了。
  留下我在深深地思索,为什么明明我都快活蹦乱跳了,还要住院两周呢?
  我以为林屿森说的改天再过来,不过是客套话,所以在隔天早上看到他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大概我的惊讶实在太明显,他的神情有一刹那的不自然。
  不过他很快就神色自若起来,“你的主治医生是我的老同学,他们有一个手术,是我比较擅长的领域。所以邀请我讨论一下手术方案……顺便过来看看你。”
  “哦……这样,那你不要上班吗?”
  “我昨天加班到三点。”
  “呃?”
  “然后请了年假。”
  
  
  第二十三节
  
  我觉得各种古怪。
  比如说,现在待在我病房里聊天的几位医生。方医生,我的主治医生,坐在沙发扶手上。袁医生,挺漂亮的一个女医生,端庄地坐在沙发上。秦医生,略年长的一个男医生,翘腿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林医生……我们副总,随意地靠在窗台上,拿着片子正在看……
  他们在很认真地讨论着手术方案……
  但是为什么是在我的病房里?
  “嗯,斜坡占位性病变很明确……”
  我从来没见过林屿森这个样子。
  目光定在片子上,心无旁骛地投入着,微微沉思的样子,仿佛除了眼前的病例,再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
  无论是陈述时流露出的专注和自信,还是交谈时眉宇间跳动的神采,一切都让人觉得那么的陌生。他甚至连穿着都随意起来,很多时候就一件毛衣,一点都不像在公司里那么正式……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当医生。
  他们谈得那么投入,我这个无所事事的人看着他们,一时竟然也忘记了收回目光,林屿森正在说着什么枕下什么路,却忽然一顿,朝我看了过来。
  连同那几个医生也一起朝我看来。
  我一窘,朝他们尴尬地笑了一下,默默地扭回了头。
  然后就听到方医生一声窃笑。
  林屿森站直了身体,“差不多了,大家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好啊好啊。”医生们一起赞同。
  林屿森收起了资料,看向了方医生。
  方医生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哎哟,最近接到的任务可真多。”他笑眯眯地站起来,走到我病床前,“吃饭喽,我们的病人也一起去吧!”
  “啊?”
  我不由看向了林屿森,他与我眼光一碰,便垂下了眼睛,低头看腕表。
  ……
  当病人,当到和医生们一起吃饭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觉得这群医生都这么神奇呢……
  “所以,你每天吃的饭都是林副总家里保姆送来的?不然就跟林副总或者方医生他们一起去吃?”
  “……是啊,陈阿姨说是送给林副总,他在这边有事嘛,顺便带我一份。”
  “你觉得这科学吗?”
  “……”
  殷洁抚着下巴说:“曦光啊,你真的没觉得,林副总可能对你有意思?”
  “……你能用大脑思考么?”
  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那林屿森的感情回路也太奇怪了吧,他怎么就能从讨厌我,一下子就过渡到喜欢我呢?
  “好像他在这里跟医生讨论一个满难的手术……另外可能他觉得我掉下来,他也有点责任吧?而且不是他送饭啦。是陈阿姨每天送饭来,他也会顺便来看我一下,很快就走了,如果不走的话……”
  殷洁闪闪发光地看着我,一副深挖八卦的样子,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
  “那就是和一群医生在这里讨论他们的医学问题或者医学圈八卦!”
  殷洁眩晕状:“在这里?”
  点头。
  “那你听得懂吗?”
  “……所以我叫你带游戏机来给我啊!”
  “副总的年假真是过得超凡脱俗!”殷洁感慨,“他是不是工作狂啊,平时在公司加班那么猛就算了,放个假还来医院。”
  我猛烈赞同,顺便散播小道消息:“方医生说他以前就很可怕,念书的时候简直不是人,去医院了更不是人,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做完都跟没事人一样……”
  我吧啦吧啦说了一堆,殷洁听得兴致勃勃,“你的主治医生跟你说了很多林副总的八卦啊。”
  仔细一想,还真的说了好多,吃饭的时候经常别人在很正常的交流专业,他拉着我胡扯。我下结论:“他好像有点话唠。”
  “想不出副总当医生是什么样子……”殷洁想了半天放弃了,“那曦光你和副总关系应该变好点了吧?机会难得啊曦光,你可别一直这么犟了。”
  “……还好吧,吃人嘴软……也会很正常的聊几句……”
  “嗯,我觉得他对你的态度也跟以前蛮不同的了。”
  关于林屿森的态度变化,我忽然想起他那天早上说的话,不由问殷洁,“殷洁,我是不是哭起来挺可怕的?”
  “……”
  “……要不就是特别的……楚楚可怜?”我自己说着也寒了一下。
  “……”殷洁显然也忍无可忍了,“我还没见你哭过,来,我掐一把试试?”
  殷洁留下游戏机走了。
  有了游戏机,我住院的日子终于不那么无聊了,每天玩得不亦乐乎。有次林屿森来的时候,我正在通关的紧要关头,招呼了他几句,就继续投入在游戏中了。
  等我的大脑从游戏中清醒,他竟然已经走了。我顿时感觉很不好受,每天吃人家的饭,人家来看我,我居然沉迷于游戏,这多没礼貌啊,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天,忍不住给他发了消息道歉。
  “对不起,刚刚我玩游戏正好通关,太入迷了。”
  等发了出去,我忽然意识到,这样说好像也没什么礼貌啊。还好他很快回复了,看上去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你现在不宜进行这么激烈的脑力活动。”
  “哦。”林医生的感觉又来了。
  一会他又发来了一条。“通关了吗?”
  我迅速地告诉他:“没有。”
  要是知道发个消息会导致这种后果,我是绝对不会发的——第二天早上,林屿森居然带着一堆工作来了,工作是给我的……
  “副总……其实我并不像你这么工作狂,我一点都不想加班……”
  “玩游戏太费神,用工作休息一下。”
  我看着他放在我膝头的一堆资料,默默无语。
  他舒适地脱下了外套扔沙发上,然后说:“游戏机呢?昨天你没通关吧,我帮你?”
  我怔住,忽然觉得,这怎么也不像会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对话啊。虽然我们这几天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但似乎还没轻松随意到这种地步吧。
  他似乎也僵住了,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突地嘴边的笑容一收,我不知道怎么的,下意识地急忙地把游戏机从被窝里掏出来塞给他。
  然后我自己也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我们的手上,慢慢地,把游戏机抓紧在手中。
  安静的病房里。
  我支着小桌子,三心二意地写着年度总结报告,而林屿森则坐在沙发上,低头认真地按着游戏机。
  我觉得他挺不熟练的。
  后来才发现,好像他的左手完全跟不上右手的速度,他大概也意识到这点,又一次通关失败后,他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一点都不想看下去了,转过头,全心全意地写起报告来。
  没多久他就把游戏机还给我离开了,我看了下他的成绩……有点惨淡。
  我忽然也提不起劲玩游戏了。
  下午的阳光正好,我睡了一觉起来,无聊地溜出了病房。在乏善可陈的医院小花园晃了一圈,正准备回去,一转身,却看到了林屿森。
  他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正低着头在玩游戏机,旁边居然还有个小朋友在指导他怎么玩。
  这画面怎么看都觉得违和。
  而且他手里的游戏机并不是我的,难道他也去买了一个?
  我好奇地走近了一些。
  绿树掩映中,小朋友稚气的声音隐隐传来。
  “叔叔,别的医生叔叔说你是非常非常厉害的医生,那你会给我爸爸动脑子的手术吗?”
  “不会。”
  “哦。可是你比较帅唉!”
  “……”
  我感受到林屿森无言的情绪,有些忍俊不禁,然而笑意还没泛起,就听林屿森说:“叔叔连游戏都打不好了。”
  
  
  第二十四节
  
  我不知道这一切怎么发生的,但是我忽然一点都不讨厌林屿森了。
  转眼已经是住院第九天。
  中午又被方医生叫去一起吃饭。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他们聊他们的话题,我吃我的东西。
  不过他们今天倒没有在聊专业了,袁医生在说最近新出的一部电影。
  “网上评分很高呢,后天我正好休假,打算去看掉。”
  秦医生说:“这是恐怖片吧?你一个女的去看恐怖片?你还是找个人吧,别到时候哭着跑出电影院都没个人安慰。”
  袁医生无奈地说:“我也想啊,这不是找不到人嘛,女孩子们一听到恐怖片就不敢陪我去了。”
  秦医生很遗憾:“可惜我要值班,不然友情奉陪下也是可以的。”
  秦医生说完便没人再说话了,忽然一阵冷场。
  方医生打了个哈哈,“说到恐怖片,我就想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啊。”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想当年我好不容易追到一个洋妞,就约人家在公寓看片,你们懂的,结果小黄片打开居然是个鬼片,最后我抱着人家发抖啊!洋妞推开我就走了啊……”
  秦医生笑得差点喷饭:“还有这种事,你真好意思说出来,也不怕丢脸。”
  “有什么丢脸的!”方医生笑了几声说,“男人大丈夫,色令智昏,在所难免,不算可耻。”
  说着他一副思考状,“哎呀,这句话很耳熟啊,是不是听谁说过来着?”
  林屿森瞥了他一眼,“我说的,怎么了?”
  方医生嘿嘿地笑。
  餐桌上静了好一会,我感觉气氛有点诡异,疑惑地从碗里抬头看了下,大家正各吃各饭,没什么异常。
  林屿森看向我:“吃完你早点回去休息。”
  “没事啊,你们聊,等会我跟你们一起回去,我有事找你的。”
  林屿森隔了一会,“嗯”了一声。
  方医生笑容满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林屿森:“师弟你下午有事吧?”
  “没有。”
  “哦。”方医生感叹似的说:“我家师弟吧,动手、术一向都快,师兄拜服啊……”
  林屿森喝了一口咖啡放下,唇角微扬,“过奖。”
  我们并没有吃太久,因为方医生很快就接到电话,说附近发生了连环车祸,病人正送过来。他们急匆匆地回去了。
  快到医院的时候,方医生被一个五十多的妇女拦住了。
  “方医生,这么巧,我正好要去找你啊。我是张局家里的,之前跟你联络过的,这是我女儿楠楠,刚刚拿到她脑部和肺部CT的片子,想请你帮忙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方医生随手把CT袋子递给了林屿森,“这是我师弟,神经外科专家,请他帮你看一下,我有病人要急救。”
  然后便和秦医生袁医生急步离开了。
  那妇女一脸怀疑地看着林屿森。
  林屿森随意地抽出了片子,对光看了一眼:“肺部和脑部钙化,以前有没有得过肺结核?”
  那妇女立刻眼神都变了,使劲点头,“有有,楠楠小时候得过肺结核,但是脑部您看有没有问题,以后会不会……我们都很担心,每年都要检查的。”
  “脑部我看下来没什么问题。肺结核的确会导致这样的情况,但钙化不会癌变。除非你肺结核复发加强钙化。”林屿森把片子还给她,温和地说,“另外CT对人体有影响,不要每年都做。”
  那对母女万分欣慰地走了,林屿森目光落在我身上,“你看我做什么?”
  “……”
  我、有、吗?
  我“哈哈”了一下,移开了目光,“我只是忽然想到,上次你说我要复查CT的啊,后来好像没做?”
  “哦,是吗?怎么回事?”
  “……我在问你啊。”
  “但是我好像不是你的主治医生?”
  “……”
  但是难道不是你说要做的吗?我用眼睛强烈地发出了质疑,但是最终在他“跟我无关”的眼神下败阵下来。
  他笑了,“你找我是什么事?”
  “啊,对。”差点忘记正事了,“就是你让我写的报告我写好了啊,一会拿给你。”
  他顿了顿,“……就这个?”
  当然不是!
  我点头说:“是啊,就这个,你跟我一起去病房拿?”
  我有些心急地回到病房,把准备好的报告交给了他,然后便跟他邀功:“副总,我住院不忘工作,这几天的工资应该照常给吧?”
  林屿森接过报告翻了翻,声音里有淡淡的调侃:“聂小姐为自己家公司工作,还计较这个?”
  “……说的你好像不拿工资似的。”
  “我是打工的,当然拿工资。”他语调闲适地说。
  我被他噎了一下。
  不过想起我的主要目的,我迅速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从抽屉里里拿出游戏机给他,“那,不算加班工资也可以,你帮我过第五关吧。我怎么都过不了。”
  他翻看报告的动作凝固了下。
  “好。”好几秒钟后他才接过游戏机,随手把游戏机放入了外套口袋里。
  “你现在不玩吗?”我眼巴巴地看着他。
  “……”
  他动作又顿了下,不过还是放下报告书,从口袋里拿出游戏机,随意玩了几下,他抬眼看向我。
  他发现了吧。
  其实很多游戏完全用不到左手的,比如我现在给他的这个。
  我催促他:“快打呀,我看看你能不能过第五关。”
  林屿森低下头,开始认真地通关。
  我也终于见识到外科医生的手有多么的精准快速稳定了,这么变态的游戏居然也能刷刷刷地连破数关,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啊。
  “你好厉害!”我朝他竖了下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赞美了他一下。
  “聂曦光,你有没有发现你……”
  “什么?”我还处于迅速通关的激动中。
  他没有回答我,目光落在我脸上,眸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可以出院了。”
  他说。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医院门口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今天回去,晚上要喝骨头汤!”
  老妈没好气:“你哪次回家前能不点菜吗?怎么还没周末你就回来了?”
  “哦,因为我受伤了啊!”
  “什么?!怎么回事!要紧不要紧?”老妈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我笑嘻嘻地说:“没什么啦,就下楼梯的时候脚扭了一下。”
  毫无疑问地被妈妈骂了一顿。
  挂了电话,才发现林屿森已经过来了,正站在门口看着我。
  “以前我收治过一个病人,从货车顶上掉下来,正好砸在石头上,颅骨骨折,颅内血肿,脾脏破裂,在ICU住了一个月才脱离危险。他坠落的高度比你还低。”
  “……”
  他怎么忽然进入恐怖医生状态了。
  “知道有人会担心,就别做让人担心的事。”
  我赶紧举手发誓:“知道了!保证没有下次。”
  手举到半空中,我才发现这个动作挺傻的。不过这个傻兮兮的行为却好像取悦了林屿森,他的眼神顿时柔和了许多,貌似已经解除了恐怖医生的状态。
  我有些讪讪地放下手。大概因为出院有点兴奋过头,说话做事都这么不经大脑起来……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他说话这么放松自在了呢?
  好像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甚至还有点担心,会不会医院是个特殊的环境,脱离了这个环境,我们之间的关系又变得像之前那么僵硬?
  那好像……也挺遗憾的。
  “那个,这些天谢谢你,还有陈阿姨的饭。”
  他点头,“陈阿姨说你送了礼物给她,她很喜欢。”
  “哦,我让殷洁帮我在外面买的,她喜欢就好啦。”
  “聂曦光,我发现你不太会抓主要矛盾。”
  “啊?什么?”
  他显然没兴趣给我答疑解惑,把手里的袋子扔了给我,举步往停车场走去。“走吧,我开车送你。”
  我接过袋子一看,顿时一阵头大,袋子里除了我给他结账的信用卡,其余都是病历啊什么的,这怎么也不能带回去让老妈看见啊。我急忙追上去:“副总,能麻烦你帮我毁尸灭迹吗?”
  上车没多久就下起了雨。
  我苦恼地望着窗外:“怎么正好出院就下雨了呢?”
  要是早上出院就好了,那时天气还蛮好的,偏偏方医生有事,一直拖到了下午。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雨,果然没错。
  咦,等等……
  看着前方的收费站,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车子居然开上高速了。
  我惊讶地看向林屿森。
  林屿森淡定地说:“下雨,我直接送你到无锡。”
  “……其实我去火车站自己搭车就好了。”
  “你家在哪里?手机定下导航。”他把手机扔给我,完全无视了我的问题。
  “……”我默默地接过他的手机。
  “有密码。”
  “等下。”他趁在收费站停车拿卡的间隙,探过身来,在手机上按下了密码。温热的气息一触即离,我愣了一下,低下头,在导航上设置好了目的地。
  “好了。”我把手机还给他。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从挡风玻璃上方的眼镜匣里拿出了一副眼镜。
  我略微有些奇怪:“你开车还戴眼镜啊。”
  “车祸后眼睛受到了些影响,下雨影响视线。”
  我下意识地说:“那你那次车祸还挺严重的。”
  话音一落我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这句话吃回去。我真是猪啊,怎么踩人家的伤口呢,还好他只是“嗯”了一声,态度并没有什么异常。
  我决定挽回一下,“其实,你真的蛮厉害的。”
  “哦?怎么说?”
  “你来之后公司业绩增长很明显啊,你抓生产的嘛。”我强调一下,“所以,你真的干什么都很厉害。”
  他望着前方,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难道我马屁拍太拙劣了?
  “得到未来的……老板的肯定,难道我不该笑?”
  “……我才不是你未来老板。”
  苏州到无锡不过一会会功夫,林屿森直接把我送到了我家楼下,我下了车,弯腰跟坐在车里的他说了声“谢谢”。
  直起身正要离开,我想起他车祸两次的不良记录,忍不住又趴回了窗户,“你开车回去小心一点啊。”
  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也许是灯光在镜片上折射的缘故,我竟然觉得他的眼神在一瞬间格外的柔和,仿佛积雪消融般的温柔。
  
  
  第二十五节
  
  在家里如愿以偿地喝了几天骨头汤后,我圆润润地滚回了公司。殷洁和羽华一人一手扯着我,捏我身上的肉。
  “胖了,这绝对有五斤。”
  “……你们这是嫉妒。”
  殷洁抓狂地说:“我能不嫉妒嘛!你天天好吃好喝的,老娘的活多了一倍啊有没有!”
  我摊手:“看,知道平时我代你做多少事情了吧,知道我多重要了吧。”
  殷洁嘤嘤嘤地说:“知道了大爷,我以后再也不敢忘记带钥匙了,你不知道我现在不带钥匙已经全公司出名了吗?上周五我送文件给林副总,走之前他居然表情很严肃地提醒我‘以后不要再忘记带钥匙’……让我死了吧。”
  “哈哈哈,你还好意思抱怨,小聂可被你的马虎害惨了。”王齐走上来打趣了她一句,又对我说:“小聂你现在好了吧?我们部门的人本来打算一起去看看你,但是林总说你这个病需要静养,一群人去不太合适,我们就都没去,你可别见怪啊。”
  “啊,不会。”
  林屿森……听他们提到他,我有点走神,不知道回到公司,又会是怎么个样子……
  很快就在周一晨会上看见林屿森。
  晨会没什么要事,按照林屿森的风格,几句话交待下工作就结束了,有时候五分钟都不用。不过这次结束前,他忽然开口说:“最近我听别人说,我们部门的风水有问题。”
  大家面面相觑,殷洁低声说:“我怎么没听说?谁在胡说八道啊,都传进林副总耳朵里了。等着倒霉吧!”
  其他人表情也比较气愤。
  然而林屿森显然没有追查的意思,话锋一转说:“不过上个月我出车祸,这个月又有同事,唔,跳楼,别人有所想法也在所难免。”
  跳楼……我正好拿起水杯喝水,差点喷茶。
  “所以我打算本周我们部门的人出去聚个餐,也好转转运。”
  聚餐还能转运?我虎躯一震,还没来得及表现我的震惊,就听他继续说,“这次聚餐当然不能算公费,由我和聂曦光一起分摊。”
  ……
  震惊——大家看我的表情。
  震惊——我看林屿森的表情。
  我弱弱地问:“为什么我也要分摊?”
  其他部门都是老大请客的啊!
  林屿森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难道不是我们相继出事才引起流言吗?”
  ……这也行?而且你别把话说得好像我们闹绯闻了似的好么……
  最后我只能问:“贵么?”
  林屿森朝我微微一笑。
  我是在同事们各种奇怪的目光中度过一天的……
  殷洁忧心忡忡地说:“哎呀,林副总选的地方会不会很贵啊?据我夜观星象,你必定是个月光族,要不要我借点你啊!”
  我实在觉得是个无妄之灾啊,请客没问题,请客转运真的……有点突破我的智商。
  “那你夜观星象帮我算算,我不带钱包让林副总一个人付会怎么样?”
  殷洁鄙夷地看着我:“这个不用观星象了,我用膝盖一算就知道隔天你会加班,狠狠的。”
  “你别担心啦,以咱们林副总的风度和人品,也就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要你付钱的,PS,就算要你付钱也不会贵的。”
  于是我只能乖乖地揣上钱包,等待林副总的召唤了。结果殷洁果断高估了林屿森的人品……
  贵就算啦,大家都很惊喜能吃这么豪华,我也不是真的心疼钱,不过跟殷洁叫唤一下而已。问题是……
  大家开心地吃完,林屿森起身去付账了,殷洁扯扯我的袖子,眼神表示:看吧,我说得没错吧,林副总果然单独付钱了吧。
  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表扬一下。
  然后我就收到了林屿森的短信:到前台来下。
  我莫名其妙地起身过去了,大家大概以为我去洗手间,也没在意。到了前台,林副总微倚在吧台上,微微笑着,一点都不见尴尬地对我说:“聂曦光,我忘记带钱了。”
  “……”
  一千头神兽奔过的心情,你们不会懂。
  我默默掏出卡刷账的时候,林屿森就在一旁看着我,我总觉得他这会眼神特别亮,好像有种捉弄到我,他很得意的感觉。
  呃,这是错觉吧?我们的副总不可能这么耍赖。
  我默默地收回卡,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心里其实一点都不生气。吃了他那么多顿饭,请他吃饭太理所应当了。
  “我想起来,上次的住院押金还没给你。”
  “……”
  我摇了摇手里的银行卡,“两清了哦?”
  他笑了一下,“嗯,都两清了。”
  回去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打车,我则因为殷洁比较无耻的关系,第一时间被拉上了林屿森的车……当然我也比较配合……
  同车的还有另外两位同事。
  副座上的男同事一直在感谢林屿森,“真的没想到副总会请我们吃这样的大餐!”
  “不用客气。”
  林屿森的语气坦然得不得了。
  “这顿一定很贵吧?”
  “唔,还好。”
  ……
  我只能默默地把头埋在了殷洁身上。
  殷洁惊了一下,摇了摇我,“曦光你怎么了?晕车了啊?”
  “没……吃撑了。”
  殷洁:“……”
  我分明听到前面传来轻轻的笑声。
  很快就到了公司,我们下了车,跟林屿森挥手告别。走了一小段路,我回过头。
  我忽然有点不安心。
  这一切怎么这么不真实呢。
  之前还好像敌人一样,真的可以一下子就像朋友一样了吗?互相调侃互相打趣……
  可以变化得这么快吗?
  “等我下。”我跟殷洁说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回去。
  林屿森的车还没走,大概看见我跑回来,他从车里下来。
  “东西掉车上了?”
  “没有。”我摇摇头,小喘着气,站在他面前,很认真地抬头问他:“林屿森,我们真的彻底和解了是吗?”
  他凝视我,语气斩钉截铁:“是。”
  我猛然觉得心情真好,然后又想起问他:“那你以前到底为什么看不惯我?”
  初冬的夜里,路灯光昏黄。
  四周无比的静谧。
  我以为不会得到他的答案了,却听见他柔和低沉的声音。
  “因为你无忧无虑。”
  “……什么?”我简直怀疑我听错了。
  “因为你无忧无虑。”他说,停了一下又补充,“忘性又大。”
  什么跟什么……
  我还想追问,他却不再给我机会了:“好了,你该回去了,他们都在看着我们。”
  我一回头,果然殷洁等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们……
  我只好满头黑线地跟他道别。
  回去的路上,我绞尽脑汁,终于理解了林屿森的意思,无忧无虑,忘性又大,这是在说我二吧。
  殷洁八卦地问我,“你刚刚跟林副总在说什么啊?”
  “我问林副总以前为什么看不惯我。”
  殷洁好奇地问:“他说了?”
  “嗯。”我点点头,忧郁地翻译给她听,“他说我太二了。”
  
  
  第二十六节
  
  是不是我一直这么“二”下去,林屿森就会一直找我加班啊?
  我关掉了大办公室的灯,去他办公室探头,敲了敲门:“副总,你还不走吗?我先下班了。”
  “等下。”
  他收拾了一下文件,关掉了办公室的灯,和我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夜晚的办公楼里特别的安静,一时间整栋楼好像只有我和他的足音。静静地走了一阵,我忍不住问他:“副总,你为什么老叫我加班啊?”
  “聂曦光,这家公司你家有49%的股份,利润一半归你家。”
  “所以?”
  “所以叫别人加班我会有罪恶感,觉得在剥削劳动人民的剩余价值,”他温和地说,“让你加班就没这个罪恶感了。”
  “……”我该说什么?
  “还有,聂曦光,下班了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副总?”
  “为什么?”
  “嗯,会有一种下了班还在给你打工的感觉。”
  “……”
  我能说,这几天我对这样的林屿森都已经习惯了吗?这大概才是他的本性?我想起他和方医生聊天的样子,好像就是这样随意又风趣的感觉……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出了办公楼,我无语地朝他挥挥手跑开:“林屿森,再见!”
  他忽然喊:“聂曦光,回来。”
  我又跑回去,“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办公桌上的无锡大阿福,是你放的?”
  我抬头望天,“是啊,有人说要抓主要矛盾嘛,我上次回苏州的时候在火车站等车,忽然就顿悟了啊,就在火车站买了一个,十五块钱,不用谢啦。”
  “哦对了。”我补充了下,“那个是给你挂车上的,不是放桌子上的。”
  他盯着我,“买了这么久,怎么现在才给我?”
  “之前我一直在抚平大餐带给我的伤痕呀。”一顿饭刷了我上班以来所有的工资啊~~~
  “受创这么深吗?你早点给我,说不定我就不会忘带钱包了。”他蓦地笑了,抛给我一个小瓶子:“三无产品,敢不敢用?”
  我反射性地伸手接住,“这是什么?”
  落在我掌心的是一个碧绿色的小瓶子,玉质的,却一点冰凉的感觉都没有,温温热热的,好像一直被人握在手中。
  我拧开,一股清清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去疤痕的中药药膏。”
  “啊?”
  “你那些皮外伤留下的疤痕可以用这个消除,效果不错。”
  “谢谢……”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其实已经不要紧了,疤痕过阵子就淡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带的出去?”
  什么带得出去带不出去?我疑惑地看着他,还有,他这一副挑剔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林屿森递给了我一份红色请柬。
  “林副总朋友的婚宴?就是上次尖叫害你掉下去的那个女的?”羽华一边问,一边递给了我一只大红苹果。
  “是啊,他说他朋友上次就是路过苏州送请帖的,结果看见我爬窗户,吓得不行,好像有恐高症吧……这个苹果蛮好吃的。”
  我赞美了下苹果后继续说:“林副总说她一直觉得很内疚,所以特意邀请我去参加她的婚礼,元旦那天在上海……我要不要去啊?”
  殷洁说:“当然要去!白吃白喝为什么不去!咦,你应该不用送份子吧。”
  我不确定地说:“……不用吧?哎,这个不是重点啦。”
  “怎么不是重点!”殷洁从床上跳下来,手脚麻利地打开请柬,“你看这里,哦,你和林副总的名字是写在一起的嘛,那你就不用送啦!咦,你的名字好像是新加上去的。”
  “那肯定啊,人家一开始又不认识我。”
  “也是。反正,不要送份子就必须去,你打扮漂亮点!待会回你宿舍好好地配一下!目标!白吃白喝!”
  ……我怎么感觉她比我还兴奋。
  “哎呀,说起来你都和副总一起参加婚宴了啊!”殷洁用力地感慨着:“这就是患难见真情啊!早知道你跳下楼就能让林副总对你改观,你早该跳了啊。”
  我瞪了她一眼:“要是让你从二楼跳下去就给你升职,你跳吗?”
  殷洁很为难。“升多少?”
  ……我决定无视她。
  婚宴的事情我一直拖着没给林屿森答复,谁知道没过多久,我竟然又收到了一个红色炸弹。
  是老大发的Email。
  “西瓜,你元月2号在不在国内啊,国外圣诞节前后应该放假的吧,有空就回来吧,老娘结婚了啊!要是回国一定要来!要是在国外一定要包红包!我上海的电话是159xxxxxxxx,记得联系我,你这个家伙,出了国就不联系我们了。”
  后面带了个横眉竖目的凶狠表情,很有老大的感觉。
  我晕乎乎地把信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搞清楚什么国外圣诞节放假,满脸黑线地拨了Email里的号码。
  很快那边接起:“喂,您好,哪位?”
  “我啦,西瓜。”
  “咦,西瓜你个死家伙,终于晓得联系我!等等,这是国内的号吧,你还在国内啊……”
  “……我不在国内在哪里?这是我无锡的号啊,你们有我的电话的啊。”
  老大在电话那头有些震惊的问:“你不是出国留学了吗?”
  “谁说的?”我一脸黑线,“我只是出国玩了一段时间而已。我给你们发过短信的啊,让你们给我地址我给你们寄礼物……”
  “我们都换上海的号码了好不好?”
  “……”
  好吧,其实不是没想过他们换号了,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想找到新的联系方式再容易不过,但是回国后这三个月,我却下意识地没有去找,总想着再过一阵子联系好了,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我错了……待会你把大家的号都发给我吧。你怎么会觉得我去留学了?”就算联系不上也不至于产生这样的想法啊。
  “好像是容容说的,这不是你也没去盛远嘛。”老大很茫然的样子。
  容容怎么会说我留学去了?我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提到她我就想跳过,转了话题,“哦,不说这个了,你婚礼我肯定会到的。”
  “光到可不行,你们所有人都提前一天来帮忙哦,一号就来吧,嘿嘿,我们穷,现场都要自己布置。”
  所有人?
  ……
  我顿了一下,当即拒绝:“一号我估计去不了,你知道‘财务’月初都要加班的……”
  “元旦也加班?”老大狐疑。
  “是啊是啊,惨无人道吧?”我怕她继续纠缠,连忙“嘿嘿”两声说,“这么快就结婚,老大你不会……”
  老大大概被怀疑过太多次了,居然立刻爆发了:“老娘才没怀孕!靠,你们一个个太不纯洁了吧!”
  “我没说你怀孕啊。”我喊冤。
  “那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我想说……老大你不会,让你老公怀孕了吧= =”
  电话那边先是静默,然后猛然迸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没错,就是这样!西瓜啊,这么多人,就你看穿了真相啊!哈哈哈哈,明年他生完孩子你来喝喜酒!”
  我被她这阵大笑笑得一哆嗦:“老大你笑点真低。”
  “很好笑好不好,话说,曦光,你心情很好嘛。”
  我一怔,“有吗?”
  “有!隔着电话就闻到了。”
  挂了电话,我撑着下巴发了会呆。连电话对面的老大都发现我心情好了,看来我心情真的很好啊,不过究竟是为啥呢,好像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喜事啊。
  难道是……
  我不由自主地朝副总办公室里的林屿森看了一眼。
  ……难道是因为终于有一个大帅哥对我解除了仇恨值?
  嗯,肯定是这样,这是一件多么可喜可贺的事啊,我和林屿森,在今年即将结束之前,在他车祸我跳楼之后,终于步入了——
  和谐美好的上下级关系中。
  很艰难有没有?
  比人家谈恋爱还曲折有没有?
  所以,我下了结论!
  为了继续维持目前的友好关系,他朋友的婚宴我还是去吧!总不能让别人带着内疚结婚嘛!
  
  
  第二十七节
  
  我本来准备得好好的,一号和二号那两场婚宴各穿什么衣服,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三十一号晚上居然降温了,还一下子降了十度,眨眼就进入了寒冬。
  这下我就苦恼了。
  我大部分的衣服都在无锡家里,苏州这边的衣服,适合现在这个天气的……居然……只有……工作服……
  如果去买的话……
  我看了下时间,今天起晚了,现在已经十二点半,林屿森两点就来接我,根本来不及啊。
  我在风度和温度中挣扎了好长时间,最后毅然地选择了温度,两点准时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路边停着林屿森的车,他大概已经等了我一会。看见我,他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就皱了下眉。
  我连忙解释:“不会穿着去婚礼的,下车的时候我就脱掉,就现在披一下挡挡冷风。”
  他又看了我好几秒,终于含蓄地开口了:“聂曦光,我第一次带女伴参加朋友的婚礼。”
  “呃?”
  “所以,能不能请你不要给我一种,你陪我加班的感觉?”
  我无奈地解释,“我也没办法啊,我这边没厚衣服了,买的话时间也不够了啊。”
  他上下打量我,“上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我以前有个病人就在苏州,她代理了一些服装品牌,我带你过去看看。”
  这么大阵仗?
  我迟疑地说,“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他一边翻电话簿一边随意地回答我:“嗯,我比较爱面子。”
  “……”我只能默然了。
  林屿森的前病人是一位非常热情爽朗的中年女子,自称王姐,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等在了店门口,一下车,她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林医生啊,真是稀客稀客。”
  说着看向我,“这位是林医生的女朋友?哎呀真不错,我以前住院的时候还想,将来哪个小姑娘那么好运气能当林医生的女朋友哦。”
  我刚想开口否认,但是她实在太风风火火,我话还没出口呢,她已经跑远说去给我拿目录什么的了。
  我有点汗,尴尬地看着林屿森说:“她好像误会了。”
  林屿森很淡定:“没事,误会了能打折。”
  ……这句话太强大了!我一瞬间居然觉得,好像让人家这么误会也不错?
  但是我仅存的节操还在微弱地提醒我:“这样不太好吧……”
  “你以为我说我带员工来买衣服,就很好?”
  “……”
  好吧……
  反正现在也已经过了解释的时机,我总不能冲上去说我不是林屿森的女朋友吧,那多尴尬,反正以后估计也不会见面,又能……打折,就算了吧。
  很快,王姐就捧着一叠目录,领着一位年轻的女子跑回来了。
  “这是Anne,我们店NO.1的店员,眼光特别好,我让她帮你找一些衣服试试,这里还有我代理的其他几个牌子的衣服的新款目录,你也看看。”
  “好啊,谢谢。”我接过那些图册。
  Anne围着我转了一圈。
  “这位小姐很好穿衣服呢,各种风格都可以试试,你平时更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简单舒服点的。”
  “哦,那这些怎么样?”她刷刷地翻了几页图给我看,“或者你要不要试试别的风格,像这样的甜美风?”
  我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好啊。”
  她迅速地拿了一堆衣服让我试。
  不得不说人家就是术业有专攻,我试了几套衣服,居然都觉得不错。考虑到自己也好久没买衣服了,索性全部要了下来。
  “参加婚宴的话,我建议聂小姐穿这件哦,有点正式又不会太正式,很清新甜蜜。我们还有配套的发饰,我帮你弄下头发?”
  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拒绝,于是一会功夫,我头上已经换了个发型,有点小蓬松的发髻,斜斜地配了个小发夹。
  除了参加干妈的宴会,我已经好久没这么隆重过了,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忍不住想扭头去看林屿森,问问他达到他的面子标准没有。
  不过这种打扮好了给他看的感觉怎么这么奇怪……
  于是我迅速地180度大转弯,扭头对Anne说:“Anne,谢谢你,这些衣服我都很喜欢,一起结下帐吧。”
  Anne满面笑容地回答我:“刚刚你试衣服的时候,林先生已经付过了。”
  那位林先生无事可做,正在看杂志,等我惊讶地转头看向他,他才从容地抬眼,很矜持地朝我点了下头。
  我的思绪一瞬间中断了那么一下下,不是觉得他买单我被冒犯了啥的,而是因为他刚刚那姿态那动作,实在是太有腔调了。
  好一阵子,我才从闪瞎狗眼的状态中解除,我走过去,有些不自在地问:“你付过了?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这些?”
  “我看着都不错。”他合上杂志,无比自然地说。
  “……”
  到底是谁买衣服啊。
  这时王姐拿着银行卡回来了,硬要还给林屿森:“Anne不懂事才收你的卡,林医生带女朋友来买衣服,我怎么能收钱,你对我可是有救命之恩的。”
  林屿森笑笑说:“我以后还会带她来拿衣服,你不收钱,我下次怎么来。”
  他看向我。
  我眨了下眼,立刻附和:“对啊对啊,让他付吧。”
  王姐这才勉为其难地刷卡结账。
  提着袋子走出了店门,一出门,还没等我开口,林屿森就把手里的单子递给了我。
  “账单。”
  “刚刚我配合的好吧?回去还你钱哦。”我一边沾沾自喜,一边接过账单看了一眼,顿时凝固了,“……三、三折?”
  我立马站住了脚步。
  “等一下,我刚刚看见另一套也不错,我要回去买……”
  林屿森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臂,头痛地说:“聂小姐,婚宴快来不及了。”
  我们差点就迟到了。到酒店的时候,新郎新娘都在做入场准备了。
  站在宴会厅门口的新娘子看到我们,立刻拖着裙子走了过来,抱怨说:“林医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咦,这位小姐是?”
  她望着我,脸上露出好奇又八卦的神情。
  呃,她不认识我?不是说她请我来的吗?我狐疑地看向林屿森。
  林屿森笑了笑:“她就是被你吓得从楼上掉下来的那个,你不是让我带她来的吗?”
  “啊…………对对对!”新娘叫了一声,一迭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忙得都忘记了!上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有恐高症,看见人家站在高处都害怕啦。刚刚没认出你不好意思啊,上次吓死了,屿森挡着我也没多看你,你知道的,当时屿森简直太可怕了……”
  她拉着我足足说了有三分钟,语速快得几乎没标点符号,完了介绍了新郎给我认识,新郎是个有点憨态的大块头,非常诚恳地又向我道歉了一次。
  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幸好旁边的司仪催促他们做入场准备,她才停了下来。我和林屿森正要往宴会厅里走,新娘又叫住了他。
  “屿森,我把老师也请来了,他一直很担心你。你既然带曦光过来了,就带去让他看看吧,也好让他放放心。”
  呃,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
  我站住脚步。
  “等下,刚刚你同学不会误会了吧?她是不是觉得……”
  林屿森仿佛被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停下脚步看我:“觉得什么?”
  “就跟刚刚买衣服那样……”
  林屿森做出沉吟的样子:“其实误会一下也没什么,这么多年没女朋友,我走出来也有点没面子,在下一表人才,其实你也不吃亏……”
  你到底有多爱面子啊!还一表人才,我差点笑出来,努力绷住脸说:“不行!现在又不能打折!”
  “真的不行?”他追问了一句。
  我坚决地摇头。
  “好。”他很干脆地没再问我,微微笑着看了我一眼。
  我猛然有种落入陷阱的感觉……然而一时又想不通为什么我拒绝了,还会有这种感觉。
  方医生也来了,我们一走进宴会厅他就朝我们挥手。不过林屿森并没有直接去他那,而是去了主桌,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后站住了脚步。
  “老师。”
  老人回过身来,有点惊喜地看着我们:“是屿森啊!你过来了。”
  “嗯,我过来了。”
  老人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被林屿森拦住了,林屿森蹲下高大的身躯,关切地问:“老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空腹血糖多少?”
  老人挥挥手:“我也是医生,还是你老师,用得着你操心这个?”说着他看向我,欣慰地问:“这是你的女朋友?挺好挺好。”
  林屿森顿了一下说:“不是。”
  我松了一口气,林副总你果然还是有节操的!可是看老人一脸失望的样子,竟然有些不忍。
  林屿森和他的老师,看来感情很好呢。
  然后我就听到林屿森柔声地对老人说:“我还在追。”
  老人的神色瞬间从失望恢复到了欣喜,一脸高兴地打量着我。我被林屿森吓了一跳,心头一颤,惊诧地看向他。
  他也看着我,用之前在服装店里,那种示意我配合的眼神。
  我看着老人满头银丝,颤颤巍巍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就点了下头,“嗯。”
  点了头我才反应过来,他又没说我是他女朋友,只是骗老人说“在追”,这也需要我承认吗?
  不过我的承认显然让老人更高兴了,他一副老怀大慰地样子,连声说:“好好好,有目标就好,老师就怕你像之前那样。屿森啊,你不能拿手术刀了,可是人生中并不是只有手术刀,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
  老人的话非常普通,可是那浓浓的爱护之情,再联想到林屿森的遭遇,却让我眼眶一热。
  林屿森点头说:“老师,我会的。”
  
  
  第二十八节
  
  司仪在台上宣布婚礼即将开始,我们告别了老人,往方医生那桌走去,林屿森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忽然被人宣布“在追”,虽然明知是安慰老人的说辞,我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可看到林屿森这么低落,我又忍不住主动跟他搭话。
  “你怎么了?”
  “我已经有一年多没去看老师了。”林屿森说,“老师是神经外科的权威,桃李满天下,可是悉心栽培的,也就那么几个,我是其中之一,还是关门弟子,我辜负了他一番心血。”
  “这又不能怪你,他也没怪你啊。”我最看不得他这样意志消沉的样子,连忙打断他,“而且你现在也很厉害啊……起码你未来老板很欣赏你的。”
  “未来老板?”林屿森一下子失笑了,“你吗?”
  “就是我!”我大力地点头。
  “那一言为定?”他眼眸深深的,“将来可别把我踢出门。”
  “一言为定。人家婚礼唉,你赶紧高兴起来行不?看在我人生中第一次当众被表白就这么被你浪费了的份上,你也应该高兴啊。”
  “是吗?你行情这么差?”他目光很同情。
  我:“……”
  你恢复得也太快了吧?
  一男一女一起参加别人婚礼果然蛮令人尴尬的,我们在方医生那桌一坐下,就又被打趣了。他同学开口就是:“哎哟森哥,终于舍得带女朋友出来见人了?”
  林屿森这次的回答正经极了。
  “这是小聂,我公司的同事,之前陆莎一声尖叫把她吓得从楼下掉下来,心里愧疚,特意让我带她来参加婚礼。”
  简单明了正派,我很满意。
  方医生却“噗”地一声喷茶了。在大家惊讶地目光下,他擦了擦嘴,起哄说:“老规矩啊,师弟,最后一个到的罚酒三杯。”
  “免了,晚上还要开车回苏州。”
  “少来,老规矩不能变的,我们这谁不开车啊,大不了打车,来来来,满上。”别的同学也反应过来了,手明眼快地倒了满满的一杯红酒递给了他。
  林屿森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我找人代喝吧。”
  然后他把酒杯塞给了我……
  满桌人都震惊了。
  当然包括我……
  方医生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说:“师弟,论不要脸师兄果然不如你!”
  我速度给他加了个一。
  不过,看着他硬塞到我手里的红酒,我心底最后一丝异样都抹去了,彻底地松下了心神……
  这么无耻不可能是追人的节奏啊!
  整个婚宴都很开心。
  不知道是物以类聚还是怎么的,他的同学都很风趣,我一开始还有点拘束的,但是左边林医生右边方医生,要一直保持拘束的状态还真难啊……
  只有新人敬酒的时候有点小尴尬。
  按我家这边的风俗,是习惯在新人敬酒的时候给红包的,结果上海这边,似乎都习惯进酒店的时候就给,于是新娘新郎来敬酒的时候,全桌就我一个人拿出了红包= =
  新娘子坚持不收我的,“你跟屿森一起来的,我怎么能收你的红包,屿森的礼物早送到我家了。”
  满桌人都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尴尬极了,“他是他的,我……”
  “收吧。”林屿森说。
  新娘子迟疑:“这不是收双份……”
  林屿森淡定地说:“你到时候还她双倍好了。”
  “啊,不用……”
  “那也行。”新娘子立刻笑眯眯地从我手中抽走了红包。等她走了,我坐下扭头问林屿森:“你干嘛叫人家还我双倍,就算是开玩笑也太冷了吧”
  “我考虑到……通货膨胀,觉得不能让未来的老板吃亏。”
  我:“……谢谢哦!”
  新人敬过酒后,酒席也吃得差不多了,他的同学开始讨论接下来去哪里玩,方医生是最积极的一个。他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了闹完洞房去唱K。
  我悄悄地问林屿森:“我们不用去吧?”
  “不喜欢?”
  我无奈地说:“你看我的名字就知道我对唱K的态度了”
  他闻言非常专注地看了下我。
  我黑线:“你看我脸干嘛,我名字又没写在脸上。”
  他笑了:“嗯,我想想,聂?三个耳朵听觉灵敏,还有个作曲家聂耳,说明你在音乐上很擅长?”
  “……表示我所有的天赋都在耳朵上,只能听听。”
  “这样?”林屿森不是很诚恳地表达了下遗憾,“那闹洞房呢?去不去?”
  为什么刚刚大家讨论的时候他一点兴趣都没有,现在却好像比方医生都积极了?
  “当然不去啊。积德啊,不然你自己结婚的时候……”
  “有道理。”林屿森看着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方医生凑过来问林屿森:“怎么样你去不去,你不是挺想结婚的嘛,提前见识一下闹洞房涨涨经验啊。”
  林屿森非常诚实地回答:“她说让我积德,不然自己的婚礼上……”
  林医生你真是卖队友一百年啊!
  方医生万分震惊地看着我:“小聂你这么着急嫁人啊,这么早就担心自己被闹洞房?”
  “……哪有?!”
  “不着急?那就一起去闹洞房啊!”方医生一脸的坏笑。
  我就这样被拉去闹洞房了。
  我本想看一下就走的,结果……我居然不想走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人闹洞房,没想到居然这么好玩。我虽然不会去捉弄新人,但是一点也不妨碍我看着别人去捉弄,顺便拍手助威。
  最后还是林屿森把我拉出了酒店的蜜月套房。
  站在电梯里,林屿森有点无奈地说:“以后不能让你和师兄混,你学坏太快了。之前不是说要积德吗?”
  “哦,我想过了,我的年纪结婚还早呢,不着急这么早积德的。”
  “唔,不一定,也要看对方的……”
  我瞅瞅他,忽然想起方医生说他想结婚,笑眯眯地说:“放心吧,我不会把这些招式都用到你婚礼上的。”
  他看了我一眼,“非常高兴你能参加我婚礼,不过我估计你到时候没空闹洞房。”
  都参加婚礼了,怎么会没空闹洞房?
  我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他当新郎时被捉弄得不行的样子,顿感一阵欢乐,立刻把刚刚做出的承诺毁了。
  “你结婚的时候等着吧!”
  “一定等。”
  他笑意满满地说。
  我们走出酒店,才发现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林屿森的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他披上大衣,“你在这里等我,我把车开过来。”
  我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等着他开车过来。室外多少有点冷,我抱着手臂,看着缓缓落下的小雪,思绪渐渐地放空。
  朦胧中好像听见有人喊我。
  “西瓜?”
  幻觉了吗?我怎么感觉听到了老大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了那久违的,清瘦挺拔的身影。
  
  
  第二十九节
  
  六月到一月,原来已经半年了……
  我一直刻意地没去想明天的事,可是没想到,这一刻却提早到来。
  聂曦光,你一定要争气。
  我迅速地从那道身影上收回了目光,主动走上前,露出了笑容,打招呼说:“咦,你们怎么也在这?”
  人几乎都全了,老大,老大老公,小凤,思靓,卓辉,容容……
  还有她身边的庄序。
  一时间我仿佛回到了旧日的时光……
  但是我一点都不想回到旧日的心情。
  我笑容满满地看着他们。
  可惜我这完美开场迅速地被老大破坏了。她一脸受骗的表情,扯着我耳朵就吼,“聂西瓜,你不是说要蹲苏州加班一号出不来的吗?”
  我晕,老大啊,你一激动就扯人耳朵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啊。
  小凤思靓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西瓜你怎么在这里?”
  “是啊,还打扮得这么漂亮,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你在苏州工作?老大你什么时候联系上西瓜的,也不说一声。”
  “你不是出国留学了吗?七月我换号码打你电话也没打通。”
  我一一回答。
  “我在苏州。”
  “七月份我在国外接不到电话。”
  “没留学啊,你们怎么都觉得我去留学了。是游学啦,其实就是出去玩了两个月。”
  “游学?!”
  低沉压抑的声音响起,其他人霎时没了声音。
  是庄序。
  “是啊。”我顿了一下,转过视线,终于把目光完全地落在了他的脸上,“陪姜锐去的。”
  “不是留学?”他迈步逼近我,大概是灯光的关系,他的神情格外的阴翳,如风雨欲来。
  “不、不是啊……”
  容容忽然上前几步,插在了他的身前,笑容满面地对我说:“曦光 ,今天老大布置婚礼会场,你怎么不来呢?”
  “我……”
  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其实你真的该来学习一下,我就学到了不少,等自己结婚怎么安排就有数了呢,布置婚礼现场很有意思的。”
  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笑了笑,“我一向最懒啦,你们都知道。”
  “对了,曦光,以前的事情,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我冤枉了你。”容容看上去诚恳极了,“出了社会才知道,我们大学时候的情谊有多么难得,现在我得到了幸福,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你呀,可别光看着‘别人的’幸福!自己也要加油哦!”
  “叶容!”
  “曦光。”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我扭过头看向喊我的声音来处,温柔的小雪中,林屿森穿着黑色的大衣,正拾级而来。
  这一刻我如此感激他。
  感激他是这样的从容俊雅,风采卓然。
  我转身奔下了台阶。
  他有些诧异地停下了脚步,看着我奔到他的面前。
  我微微喘息的停在他身前,仰头看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头一片混乱。
  “怎么了?”他问我,语调格外的低柔。
  我茫然地看着他,眼睛里酸酸的。好一会才找回了自己的思绪,“……碰见了大学时候的同学。”
  他抬头看向了台阶上,然后目光就顿住了,好一会都没动作。我慢慢地定下神来,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庄序站在台阶口子上,凝视着我们,霓虹灯下,眼神晦暗不明。
  林屿森忽然拉起了我的手。
  “你的同学?跟我来。”
  我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要挣脱,然而才微微动了一下,就被他更用力地抓住了。
  他带着我回到了台阶上,然后无比自然地松开我的手。
  老大他们都着我们,难掩震惊的样子。
  小凤张大嘴巴:“西瓜你……”
  思靓率先反应过来,“西瓜,你还不介绍一下。”
  介绍什么……
  我抬头看向林屿森。
  “原来你还有这样一个外号?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含笑看着我,声音柔和得就像正在飘拂的小雪,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思靓他们,露出淡而温雅的笑容:“你们好,我是林屿森。”
  老大明显闪了一下神。
  “哈哈,你好你好,我们是西瓜的大学同学。”然后她对着我故作埋怨的样子,“西瓜,你说什么加班不能来帮忙,原来是陪男朋友啊,重色轻友!早说嘛,难道我还能强迫你来啊。”
  “别怪她。”林屿森笑着帮我解释,“曦光本来是要加班的,不过我好友今天结婚,一定要见见她,我才把她带出来。”
  老大笑呵呵地:“哎呀好了好了,我又没怪她,重色轻友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他们大概已经完全把林屿森当成了我的男朋友。我不想她们误会,可是此时此刻……
  我更不想否认。
  我转头往路边张望,“你不是去开车吗?怎么没看见车?”
  不然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车被别的车堵住,交警一时找不到车主,怕你等急了,所以我先过来。”
  “呃,开不出来了?”
  林屿森看了下表,“如果一直找不到人,我叫司机送我们回苏州。”
  “哦。”我点点头。差点忘记他是地主了。
  “哇!”小凤猛地拍了下我的肩膀,“西瓜,你家还有司机啊!”
  “不是我家的。”
  思靓笑吟吟地说:“我知道了,是婆家的嘛。”
  气氛好像一下子热闹起来。小凤叽叽喳喳地问了好多问题,什么在哪里上班,在哪里认识的之类……我回答了一些,大部分是林屿森在回答。
  他始终微笑着,应付自如。
  一片嘈杂中,容容冷冷的声音响起,“庄序,你去哪里?”
  大家一齐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庄序已经冒雪独自走下了台阶。
  “我去打车。”他脚步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容容的声音僵硬,“这里不可以打吗?这边好打车我们才过来的。”
  “你可以在这里打。”
  他抛下这句话,看也不看我们,挺直身影径自走下了台阶。
  “你站住。”
  容容咬了下唇,看了我一眼,飞快地扭头追了上去。
  “呃,那西瓜,我们也走了,明天婚礼早点来啊,就斜对面的酒店。”静默了一下后,老大率先跟我告别。
  “好、好的。”我点点头,尽力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那明天见。”
  大家纷纷跟我们告别,老大临走前朝林屿森挥了挥手:“明天我的婚礼,你也要跟西瓜来哦。”
  “一定到场。”林屿森微笑着说。
  他们的背影彻底地消失在夜色中,周围好像一下子静谧下来,只有雪花静静地飘落。
  我转身问林屿森:“车子还不能开出来吗?我想早点回苏州。”
  “回什么苏州,我带你去玩。”
  啊?
  他从远处收回目光,落在我脸上,“难道把你高高兴兴地带出来,垂头丧气地带回去?”
  ……
  “我有吗?”
  他低头看着我,“都快掉眼泪了。”
  他的声音温柔至极,我本来根本不会哭,可是被他这么一说,眼中忽然就有了泪意。
  “所以,你要去看夜景还是看电影?或者……你喜欢玩游戏的话我们就去那种游戏城?就是那种……”
  我愣愣地看着他,发现我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了。
  他大概从来没涉足过那种地方,非常努力地描述着:“就是那种可以跳舞,可以投篮,赛车什么的那种游戏城?”
  为什么我觉得每一个选项都好吸引人……只要不是回到那个一个人的宿舍……
  我握了握拳头,忽然就被一股冲动主导了:“那我们先去看夜景然后看电影然后去游戏城?”
  “聂曦光……”
  他蓦地笑起来,从大衣里掏出皮夹扔给我,“你怎么这么贪心。快帮我数数,看我带的钱够不够。”
  我一定是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忽然就又是兴奋又是激动,真的打开皮夹数了一下,然后就指着马路对面说:“那边有银行,我去取钱。你太穷了。”
  “真的不够?还剩不少啊。”林屿森探头看了下皮夹,“我去取吧,聂小姐你告诉我今晚打算花掉我多少钱?”
  “不用啦,你有我财大气粗吗?”
  我拿着银行卡跑下了台阶。
  冰凉的雪花落在我脸上,我的理智有点回笼,回过头去看他,他漫步跟在我身后,见我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好像催促我快去取钱似的。
  于是我也朝他挥了挥手,飞速地跑进了银行。
  
  
  
  
  第三十节
  
  按照就近原则,我们先去了游戏城。
  我其实也是第一次到游戏城,走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颇有点束手束脚。考虑到林屿森也是第一次来,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观察下别人怎么玩,但是林先生显然不觉得玩游戏也需要学习,换好游戏币,随便找了个没人玩的模拟滑雪机就把我赶上去了。
  然后……
  “小心石头。”
  我被石头撞死了。
  “注意转弯。”
  我没来得及转,撞山上死了。
  “前面有卡车。”
  我毫无疑问撞卡车上了……
  看着屏幕上大大的“失败了”三个字,我有点郁闷地转头看林屿森,等着他继续投币。谁知他却开始脱大衣了,脱完连西装也脱了,然后把衣服往扶手上一搭,折了下衬衫袖子,一派优雅自然地对我说:“下去吧,轮到我了。”
  “……”
  你、不、是、带、我、来、玩、的、吗?
  我非常不甘心地从游戏机上下来,盯着他,就希望他赶紧撞树撞墙撞山。然而事与愿违,他虽然也是第一次玩,但是掌控能力明显比我好多了,看他迅速地连过了两关,我想起被他赶下去的新仇,忍不住开始捣乱。
  明明应该向左了,我大喊:“要右转了,踩右边踩右边!”
  明明应该走中间的路,我用力提醒:“左边的路是捷径啊,走那条~~”
  可惜林屿森完全不为我所动,没一次上当过,眼看第三关也要过了,我灵机一动,看着屏幕上的人物要左转了,连忙喊:“左转了,踩左边。”
  结果林屿森踩了右边。
  屏幕上的角色惨烈地撞到了山上。
  “哈哈哈哈!”我笑得不行了。
  林屿森无奈地停下来:“你怎么忽然不骗人了?”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我一点都不承认,“看看,这就是你不信任我的下场,好啦,下来下来,到我了。”
  然后我们去了电影院。
  电影是我选的,最新上档的大片,据说战斗场面很精彩,保证热血沸腾,保证激情四射,保证……睡眠质量……
  “聂曦光……曦光。”
  “……我睡着了?”我揉了揉眼睛。
  “嗯,走吧。”
  他帮我掸了下衣服上散落的爆米花,站起来,拿起我和他的外套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走出放映厅才清醒了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我睡了很久?”
  “五十分钟。”
  ……计时这么清楚干嘛……
  我有些讪讪地转移话题:“最后结局怎么样?女主角救出来了吗?抓她的是谁?”
  “男主角的父亲。”
  “不会吧?为什么?”
  “男主角的父亲做违禁药物实验,被女主角撞见……”
  耳边忽然传来女孩子的一声轻笑,我转头望过去,一对小情侣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好像是刚刚看电影的时候坐在我们旁边的。
  看见我看向他们,女孩子朝我竖了下大拇指,“你男朋友一心二用很厉害哦,剧情居然说得一点都没错。”
  说完他们就笑嘻嘻地跑走了。
  一心二用什么的……
  我看了看那对情侣的背影,又看了下林屿森,“……你不会也睡着了吧?”
  林屿森仿佛没听到似的,面不改色地抬手看了下腕表,“快一点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参加婚礼。”
  “哦……好啊,你累了吗?那早点休息好了。哎呀,方师兄果然是吹牛的,他还说你做一晚上手术都生龙活虎的……哎,干吗?”
  林屿森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向了另一个方向。
  “看夜景从这里上去。”
  电影院在地下一层,同一栋楼里五十六层的酒吧,安静得就像另一个世界。从极致喧闹的游戏城和电影院,到了这样极致宁静的地方,我忽然就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小雪静静地飘荡着。
  一侧首,就是城市璀璨的永不疲倦的夜景。
  我是不是曾经一再地幻想,能和一个人在这样的夜景中快乐地走,或在这样静谧的夜色中相对而坐。
  是不是曾经幻想,那个人能陪我一起看电影,我想买爆米花,他肯定会嫌弃这些是垃圾食品,却在一起看的时候,顺手拈走了几颗。
  或许我会在看电影的时候睡着,撒了一地的爆米花。
  是不是曾经幻想,和他一起去买衣服,选一堆衣服让他试,他肯定会不耐烦……
  我曾经有过那么多幻想,想和他一起实现,可最终却是另一个人陪我完成。
  服务员送来我点的果汁,我才发现我已经发呆太久了,而林屿森竟然也静静地看着窗外,我发了多久的呆,他就陪我沉默了多久。
  世事多么奇妙,我怎么都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在这样一个下雪的深夜,和林屿森这样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一起看夜景。
  我伸手圈住了果汁杯子。
  “谢谢你。”
  林屿森从窗外收回目光,朝我举了下杯,“不客气,大恩不言谢。”
  我一下子笑了出来。
  不知道是烛光还是氛围的关系,我忽然觉得对面的林屿森,从姿态到动作,一举一动都那么的优雅得体,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杀伤力。
  我蓦地就对他产生了浓烈的兴趣,抛开那些繁杂的思绪,好奇地问他:“林屿森,你几岁了啊?”
  “聂曦光,你对你上司也太不了解了。”
  “……你到底是给我打工的还是我上司啊?”角色转换也太自如了吧!
  他笑了。“这个职位不错,一边可以管你,一边还要给你赚钱。”
  “是奴役我吧。”我没好气地说,“快说啊,几岁了。”
  “比你大六岁。”
  我算了下,“不可能啊,你有博士学位吧,能读完博士还当过医生,不可能这么年轻啊。”
  虽然他看上去就一副年轻有为的样子。
  林屿森似乎噎了一下,“……我念书比较早,拿到学位也比较早。”
  “哦,这样……对了,为什么方师兄叫你医学院第一禽兽啊?”我兴致勃勃地问。
  他咳了一下,“聂曦光,你这样当面问我这种问题合适吗?不如你以后有空问问……方师兄?”他顿了一下,“你们不是都交换手机号码了吗?”
  他端着酒杯靠向椅背,“他到底说了我多少坏话,好像把我的老底都兜给你了?”
  “放心吧,你的感情史啊八卦啊什么的,方师兄都没说啦~”
  “哪里来的感情史?”他轻轻笑了一下,“医学院很忙,医生更忙,连追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那追你的呢?阁下这么一表人才,不可能没有人追啊。”
  “哦,可能你对面的阁下还眼高于顶。”他看着我,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我叹了口气,“这不是无聊嘛。”
  “……”
  他被酒呛到了。
  “等下!”
  我猛然意识到了个严重的问题,“你怎么在喝酒,一会你还要开车回去的。”
  我在银行取完钱后,堵住我们车的车主也找到了,所以我们是开车过来的,他喝了酒待会怎么开回家。
  “不用,我家离这里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
  “哦,那就好。”
  我扭头看着窗外,雪下得越来越密集了,“明天起来会不会路上都是雪?打车不知道好不好打?”
  “明天我来接你。”
  我转头望向他,他正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你同学也邀请我参加婚礼,怎么,不欢迎?”
  明天啊……
  “为什么不欢迎,明天我包红包带你去白吃白喝!”我大大地喝了口果汁,振奋地说。
  “不过,请务必比今天更帅一点哦。”
  “更帅一点?”他有些玩味地重复这四个字,“你不怕他们误会我们是那种关系了?”
  “误会一下也没什么。”我学他说话,“在下貌美如花,你也不吃亏啊!”
  “你啊……今天真是玩昏了。”他凝视我,眼中仿佛有情绪涌动。
  我心头一颤,忽然觉得我大概是真的玩昏了头,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眼角余光中,玻璃杯里的烛光晃动。
  好一会,他说,“早点休息吧,否则明天带两个黑眼圈,就没办法貌美如花了。”
  这栋大楼里就有不错的酒店,入住非常方便。
  “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
  一男一女到酒店办入住,那也太奇怪了好不好。
  林屿森点点头,按住电梯门,“好吧,到了房间发个消息给我。”
  我比个了个OK的姿势,跑出了电梯,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看着电梯门合上,才转身走向酒店前台。
  前台小姐热情地招呼我:“小姐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
  “你好,还有房间吗?我想办理下入住。”
  “有的,方便提供下证件吗?”
  “……”
  我连忙拿出手机拨林屿森的号:“林屿森你到哪里了,快回来啊。”
  林屿森低头认真地在入住确认单上签上了他的名字,英挺的眉微微皱着,看上去格外的严肃。
  但是……
  “……你是不是很想笑?”
  他扬了下眉,“看得出来?”
  “……”
  我就知道……
  林屿森把签好字的单子递给前台小姐,转身一丝不苟地交待我:“到了房间记得门要反锁,有人敲门不要开,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打我电话。”
  “……不用这样吧。”
  “我的名字开的房间,聂小姐,为了我的声誉和清白,OK?”
  “O~K~”我无力地把脑袋趴柜台上。
  “先生小姐久等了,这是你们的房卡。”
  前台小姐笑眯眯地递上了身份证和房卡,林屿森转手将房卡递给了我,和我一起往电梯那边走去。
  “谢谢啦,幸好你带了身份证。”
  “没带也没关系,这里到我家二十分钟。”
  “……那也不能住你家……”
  “你想哪去了。”他瞥了我一眼,然后抬头看着电梯指示灯,一脸淡然的样子,“我是说,回家拿身份证很快。”
  “……”
  “好了,你的电梯来了。”
  他伸手按住电梯,把手中的几个袋子递给我。“你的衣服,掉车里的。”
  他特意去地下车库拿的?
  我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嗯,谢谢……那我上去了?”
  “上去吧,早点睡。”他点点头,“明天我一定更帅一点,你别忘了貌美如花。”
  “……我尽量……”我走进电梯,无语地朝他挥了挥手,“再见……”
  今天真是玩得太晚了。我找到了房间,先爬到床上躺了一会才有力气去洗脸刷牙。洗完脸一时却又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滚了两下,想到林屿森要大半夜地冒雪走回去,这人还很臭美地只穿了西装和大衣,忍不住发了条消息给他。
  “到家了吗?”
  他直接回了我一张照片。
  “到了,我家的夜景,应该和你窗外的一样。”
  照片大概是站在阳台上往外拍的。璀璨的灯火,夜色下的黄浦江,阳台栏杆上还放着小半杯酒。
  他家不错嘛,不过怎么大半夜的,他还在一个人喝酒,刚刚还没喝够吗?我伸手按下床头的窗帘开关,随手拍了个外景照片发给他。
  “差不多哦,你怎么还没睡?”
  “在想年度计划怎么调整。”
  “……你真是太敬业了,老板兼下属的我会羞愧的。”
  “在下劳心劳力,聂小姐等着坐享其成就好。”
  又在调侃我了,我说不过他,速度地撤退。“晚安林先生!”
  “晚安。”他回复了我,片刻后又发了一条过来。
  “聂小姐。”
  难道他发个短信还一定要跟我对仗?这是强迫症啊林先生。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打算关掉手机睡觉。
  可是手指在关机键上停留了好久,却又收了回来,重新点开了短信页面,拉到底,盯着那个名字发呆。
  点开这个名字,里面有我发给他的所有短信,以及他曾经回过我的寥寥数语。
  最底下的短信,依旧是我向他道歉,却永远没有被回复的那条——“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和容容在一起,不然我不会那样跟你说。希望没有造成你的困扰。”
  无数次我盯着这个页面,想过,如果再发一条短信给他,他会不会回我,会回我什么……
  第一次我盯着这个页面,想着,要不要删掉所有的记录,连同他的姓名……
  终究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关了手机,把它扔得远远的,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
  我竟然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睡眠质量好得出奇,早上起来自觉精神焕发,洗漱好大概九点钟,打开手机,正好接到林屿森的电话。
  “我已经到楼下了。”
  “啊?可是参加婚礼的话还早吧。”
  “昨天你入住的酒店不是有两份早餐吗?不能浪费啊聂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我来陪你吃早餐。”
  按照就近原则,我们先去了游戏城。
  我其实也是第一次到游戏城,走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颇有点束手束脚。考虑到林屿森也是第一次来,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观察下别人怎么玩,但是林先生显然不觉得玩游戏也需要学习,换好游戏币,随便找了个没人玩的模拟滑雪机就把我赶上去了。
  然后……
  “小心石头。”
  我被石头撞死了。
  “注意转弯。”
  我没来得及转,撞山上死了。
  “前面有卡车。”
  我毫无疑问撞卡车上了……
  看着屏幕上大大的“失败了”三个字,我有点郁闷地转头看林屿森,等着他继续投币。谁知他却开始脱大衣了,脱完连西装也脱了,然后把衣服往扶手上一搭,折了下衬衫袖子,一派优雅自然地对我说:“下去吧,轮到我了。”
  “……”
  你、不、是、带、我、来、玩、的、吗?
  我非常不甘心地从游戏机上下来,盯着他,就希望他赶紧撞树撞墙撞山。然而事与愿违,他虽然也是第一次玩,但是掌控能力明显比我好多了,看他迅速地连过了两关,我想起被他赶下
去的新仇,忍不住开始捣乱。
  明明应该向左了,我大喊:“要右转了,踩右边踩右边!”
  明明应该走中间的路,我用力提醒:“左边的路是捷径啊,走那条~~”
  可惜林屿森完全不为我所动,没一次上当过,眼看第三关也要过了,我灵机一动,看着屏幕上的人物要左转了,连忙喊:“左转了,踩左边。”
  结果林屿森踩了右边。
  屏幕上的角色惨烈地撞到了山上。
  “哈哈哈哈!”我笑得不行了。
  林屿森无奈地停下来:“你怎么忽然不骗人了?”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我一点都不承认,“看看,这就是你不信任我的下场,好啦,下来下来,到我了。”
  然后我们去了电影院。
  电影是我选的,最新上档的大片,据说战斗场面很精彩,保证热血沸腾,保证激情四射,保证……睡眠质量……
  “聂曦光……曦光。”
  “……我睡着了?”我揉了揉眼睛。
  “嗯,走吧。”
  他帮我掸了下衣服上散落的爆米花,站起来,拿起我和他的外套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走出放映厅才清醒了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我睡了很久?”
  “五十分钟。”
  ……计时这么清楚干嘛……
  我有些讪讪地转移话题:“最后结局怎么样?女主角救出来了吗?抓她的是谁?”
  “男主角的父亲。”
  “不会吧?为什么?”
  “男主角的父亲做违禁药物实验,被女主角撞见……”
  耳边忽然传来女孩子的一声轻笑,我转头望过去,一对小情侣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好像是刚刚看电影的时候坐在我们旁边的。
  看见我看向他们,女孩子朝我竖了下大拇指,“你男朋友一心二用很厉害哦,剧情居然说得一点都没错。”
  说完他们就笑嘻嘻地跑走了。
  一心二用什么的……
  我看了看那对情侣的背影,又看了下林屿森,“……你不会也睡着了吧?”
  林屿森仿佛没听到似的,面不改色地抬手看了下腕表,“快一点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参加婚礼。”
  “哦……好啊,你累了吗?那早点休息好了。哎呀,方师兄果然是吹牛的,他还说你做一晚上手术都生龙活虎的……哎,干吗?”
  林屿森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向了另一个方向。
  “看夜景从这里上去。”
  电影院在地下一层,同一栋楼里五十六层的酒吧,安静得就像另一个世界。从极致喧闹的游戏城和电影院,到了这样极致宁静的地方,我忽然就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小雪静静地飘荡着。
  一侧首,就是城市璀璨的永不疲倦的夜景。
  我是不是曾经一再地幻想,能和一个人在这样的夜景中快乐地走,或在这样静谧的夜色中相对而坐。
  是不是曾经幻想,那个人能陪我一起看电影,我想买爆米花,他肯定会嫌弃这些是垃圾食品,却在一起看的时候,顺手拈走了几颗。
  或许我会在看电影的时候睡着,撒了一地的爆米花。
  是不是曾经幻想,和他一起去买衣服,选一堆衣服让他试,他肯定会不耐烦……
  我曾经有过那么多幻想,想和他一起实现,可最终却是另一个人陪我完成。
  服务员送来我点的果汁,我才发现我已经发呆太久了,而林屿森竟然也静静地看着窗外,我发了多久的呆,他就陪我沉默了多久。
  世事多么奇妙,我怎么都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在这样一个下雪的深夜,和林屿森这样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一起看夜景。
  我伸手圈住了果汁杯子。
  “谢谢你。”
  林屿森从窗外收回目光,朝我举了下杯,“不客气,大恩不言谢。”
  我一下子笑了出来。
  不知道是烛光还是氛围的关系,我忽然觉得对面的林屿森,从姿态到动作,一举一动都那么的优雅得体,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杀伤力。
  我蓦地就对他产生了浓烈的兴趣,抛开那些繁杂的思绪,好奇地问他:“林屿森,你几岁了啊?”
  “聂曦光,你对你上司也太不了解了。”
  “……你到底是给我打工的还是我上司啊?”角色转换也太自如了吧!
  他笑了。“这个职位不错,一边可以管你,一边还要给你赚钱。”
  “是奴役我吧。”我没好气地说,“快说啊,几岁了。”
  “比你大六岁。”
  我算了下,“不可能啊,你有博士学位吧,能读完博士还当过医生,不可能这么年轻啊。”
  虽然他看上去就一副年轻有为的样子。
  林屿森似乎噎了一下,“……我念书比较早,拿到学位也比较早。”
  “哦,这样……对了,为什么方师兄叫你医学院第一禽兽啊?”我兴致勃勃地问。
  他咳了一下,“聂曦光,你这样当面问我这种问题合适吗?不如你以后有空问问……方师兄?”他顿了一下,“你们不是都交换手机号码了吗?”
  他端着酒杯靠向椅背,“他到底说了我多少坏话,好像把我的老底都兜给你了?”
  “放心吧,你的感情史啊八卦啊什么的,方师兄都没说啦~”
  “哪里来的感情史?”他轻轻笑了一下,“医学院很忙,医生更忙,连追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那追你的呢?阁下这么一表人才,不可能没有人追啊。”
  “哦,可能你对面的阁下还眼高于顶。”他看着我,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我叹了口气,“这不是无聊嘛。”
  “……”
  他被酒呛到了。
  “等下!”
  我猛然意识到了个严重的问题,“你怎么在喝酒,一会你还要开车回去的。”
  我在银行取完钱后,堵住我们车的车主也找到了,所以我们是开车过来的,他喝了酒待会怎么开回家。
  “不用,我家离这里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
  “哦,那就好。”
  我扭头看着窗外,雪下得越来越密集了,“明天起来会不会路上都是雪?打车不知道好不好打?”
  “明天我来接你。”
  我转头望向他,他正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你同学也邀请我参加婚礼,怎么,不欢迎?”
  明天啊……
  “为什么不欢迎,明天我包红包带你去白吃白喝!”我大大地喝了口果汁,振奋地说。
  “不过,请务必比今天更帅一点哦。”
  “更帅一点?”他有些玩味地重复这四个字,“你不怕他们误会我们是那种关系了?”
  “误会一下也没什么。”我学他说话,“在下貌美如花,你也不吃亏啊!”
  “你啊……今天真是玩昏了。”他凝视我,眼中仿佛有情绪涌动。
  我心头一颤,忽然觉得我大概是真的玩昏了头,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眼角余光中,玻璃杯里的烛光晃动。
  好一会,他说,“早点休息吧,否则明天带两个黑眼圈,就没办法貌美如花了。”
  这栋大楼里就有不错的酒店,入住非常方便。
  “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
  一男一女到酒店办入住,那也太奇怪了好不好。
  林屿森点点头,按住电梯门,“好吧,到了房间发个消息给我。”
  我比个了个OK的姿势,跑出了电梯,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看着电梯门合上,才转身走向酒店前台。
  前台小姐热情地招呼我:“小姐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
  “你好,还有房间吗?我想办理下入住。”
  “有的,方便提供下证件吗?”
  “……”
  我连忙拿出手机拨林屿森的号:“林屿森你到哪里了,快回来啊。”
  林屿森低头认真地在入住确认单上签上了他的名字,英挺的眉微微皱着,看上去格外的严肃。
  但是……
  “……你是不是很想笑?”
  他扬了下眉,“看得出来?”
  “……”
  我就知道……
  林屿森把签好字的单子递给前台小姐,转身一丝不苟地交待我:“到了房间记得门要反锁,有人敲门不要开,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打我电话。”
  “……不用这样吧。”
  “我的名字开的房间,聂小姐,为了我的声誉和清白,OK?”
  “O~K~”我无力地把脑袋趴柜台上。
  “先生小姐久等了,这是你们的房卡。”
  前台小姐笑眯眯地递上了身份证和房卡,林屿森转手将房卡递给了我,和我一起往电梯那边走去。
  “谢谢啦,幸好你带了身份证。”
  “没带也没关系,这里到我家二十分钟。”
  “……那也不能住你家……”
  “你想哪去了。”他瞥了我一眼,然后抬头看着电梯指示灯,一脸淡然的样子,“我是说,回家拿身份证很快。”
  “……”
  “好了,你的电梯来了。”
  他伸手按住电梯,把手中的几个袋子递给我。“你的衣服,掉车里的。”
  他特意去地下车库拿的?
  我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嗯,谢谢……那我上去了?”
  “上去吧,早点睡。”他点点头,“明天我一定更帅一点,你别忘了貌美如花。”
  “……我尽量……”我走进电梯,无语地朝他挥了挥手,“再见……”
  今天真是玩得太晚了。我找到了房间,先爬到床上躺了一会才有力气去洗脸刷牙。洗完脸一时却又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滚了两下,想到林屿森要大半夜地冒雪走回去,这人还很臭美地只穿了西装和大衣,忍不住发了条消息给他。
  “到家了吗?”
  他直接回了我一张照片。
  “到了,我家的夜景,应该和你窗外的一样。”
  照片大概是站在阳台上往外拍的。璀璨的灯火,夜色下的黄浦江,阳台栏杆上还放着小半杯酒。
  他家不错嘛,不过怎么大半夜的,他还在一个人喝酒,刚刚还没喝够吗?我伸手按下床头的窗帘开关,随手拍了个外景照片发给他。
  “差不多哦,你怎么还没睡?”
  “在想年度计划怎么调整。”
  “……你真是太敬业了,老板兼下属的我会羞愧的。”
  “在下劳心劳力,聂小姐等着坐享其成就好。”
  又在调侃我了,我说不过他,速度地撤退。“晚安林先生!”
  “晚安。”他回复了我,片刻后又发了一条过来。
  “聂小姐。”
  难道他发个短信还一定要跟我对仗?这是强迫症啊林先生。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打算关掉手机睡觉。
  可是手指在关机键上停留了好久,却又收了回来,重新点开了短信页面,拉到底,盯着那个名字发呆。
  点开这个名字,里面有我发给他的所有短信,以及他曾经回过我的寥寥数语。
  最底下的短信,依旧是我向他道歉,却永远没有被回复的那条——“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和容容在一起,不然我不会那样跟你说。希望没有造成你的困扰。”
  无数次我盯着这个页面,想过,如果再发一条短信给他,他会不会回我,会回我什么……
  第一次我盯着这个页面,想着,要不要删掉所有的记录,连同他的姓名……
  终究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关了手机,把它扔得远远的,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
  我竟然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睡眠质量好得出奇,早上起来自觉精神焕发,洗漱好大概九点钟,打开手机,正好接到林屿森的电话。
  “我已经到楼下了。”
  “啊?可是参加婚礼的话还早吧。”
  “昨天你入住的酒店不是有两份早餐吗?不能浪费啊聂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我来陪你吃早餐。”
  
  
  第三十一节
  
  五星级酒店的早餐其实也很普通,不过小馄饨倒是意外的好吃,可惜分量太少,导致我吃了两碗还想再来一碗。
  对面的男人已经用餐完毕,精神奕奕的样子完全不像昨天差点通宵。他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浏览电子新闻,还有余暇向我发出质疑,“吃这么多待会酒席上还吃得下吗?”
  吃得多才有精神嘛,你懂什么。
  我朝他摇了摇手,“到时候你就知道我的实力了……咦你的面包不吃了吗?那我帮你吃掉?”
  我直接叉子叉了过来。
  咬了一口,发现对面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抬起眼,林屿森正看着我,有点无语的样子。
  “怎么了?”我含糊不清地说,“你又不吃了,不能浪费啊林先生。”
  “没什么。”他放下咖啡杯,“我在算养……唔,成本,好像要增加一点。”
  “你能不这么工作狂吗?”成本什么的听着好头大。我三下两下吃完面包,顺便评价了一下,“干巴巴的不是很好吃,你是不是喜欢西式的早餐啊?”
  “一个人住西式的比较方便,这个我并不讲究,可以调整。”
  “呃,哦。”我点点头,“调整一下,多样化一点营养比较全面吧。”
  说完我立刻想起,对面坐着的可是正宗的医学博士,我说这些未免也太班门弄斧了,正有些讪讪的,却听林屿森“嗯”了一声。
  “知道了。”
  他正看着电子新闻,好像随意应答了我一声似的。“把豆浆喝完就走,不要再吃了,食多伤胃。”
  “哦,好。”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我们坐在窗边,早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对面的人在看新闻,我捧着杯子,下意识地,放慢了喝豆浆的速度。
  等我喝完了豆浆,我们去酒店前台退了房,然后一起去地下车库取车。
  看着眼前陌生的车子,我有些惊讶:“你换车了?”
  林屿森平时开的是一辆普通的宝马,但是眼前这辆……“以前好像没见你开过啊。”
  “去年送回原厂返修,拿回来后一直没怎么开过。不过你的要求太高,我难以办到,只好从别的方面下手了。”
  “我的什么要求?”我有点迷糊了。
  “忘了?”他叹息了一声,“‘更帅一点’啊。”
  噗!我笑喷了。
  没办法更帅一点……
  林先生你到底有多自恋啊!
  “好了,很高兴取悦了你,上车吧。”
  “嗯!”
  我跑到副座,拉开了车门,却又停住了,抬头看向车对面的人,我认真地说,“那个其实,你今天……”
  我本来想大大方方地赞美他一下,可是话到嘴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他站在车那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其实什么?”
  其实……
  虽然他平时穿着就讲究得很,但气质却光芒内蕴,今天却仿佛全不收敛似的,令人为之目眩。之前我从楼上下来,看见他站在大堂,那种英挺而立卓然出众的样子,第一眼就被他晃了下
神,在众人的注目下走向他,心里竟产生了一种近乎虚荣的感觉。
  “其实有更帅一点!”
  我终于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只是脸上有点发热。
  他凝视我,末了缓缓笑了。
  “不枉我领带都试了好几条,上车吧聂小姐,我很高兴做你的司机。”
  林先生“更帅一点”的车在大上海威武的交通状况面前丝毫无用武之地,从浦东到浦西一路都很堵,好在我们出发得早,到酒店的时候,老大夫妻正站在门口迎宾。
  林屿森照例把我在门口放下,自己把车开走去找停车位。
  老大看见我,提着裙子毫不矜持地跑过来捶了我一拳,“喂,你什么意思,我结婚你打扮得这么漂亮?还有刚刚你男朋友开的是什么车?”
  “……老大你结婚能不能不要这么暴力啊,来喝你喜酒我肯定要打扮下的嘛。”
  “而且~”我朝她眨下眼睛,笑眯眯地把目光放在庄序和容容身上。“伴娘这么漂亮,伴郎这么帅,我还以为你不怕被人抢风头呢!”
  原来他们还是伴郎伴娘……
  容容在一旁招呼其他客人,仿佛没看见我,庄序静静地站在新郎身后,对上他沉静的目光,我居然还能笑容不变。
  老大咬牙切齿地喊我名字:“聂!西!瓜!”
  我笑着躲开了她伸过来的爪子,心里默默地给自己评了一百分。
  老大老公这时也走过来跟我打了声招呼,很快又去招待别的宾客了。
  老大拉着我,站在略远的地方。
  “都是我老公啦,说毕业时大家在宿舍喝酒,庄序喝醉了说自己不知道要奋斗多久才能结婚,肯定最晚,答应当他伴郎的……我这边,容容这么热心……你以为我想找帅哥美女啊。”
  她仿佛解释般的,在我耳边低语了一长串,说完又不死心地做出捶我的样子。
  “不要欺负她。”
  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我一下子被人拉了过去,躲过了老大的粉拳,一抬头,林屿森已经过来了,臂弯还挂着我的大衣。
  他把大衣递给我:“这么粗心,大衣都掉在车上。”
  “啊,我特意不拿的啊,酒店里又不冷,拿着麻烦。”
  林屿森点点头,“待会出去还是要披一下,我帮你拿着。”
  他说完含笑地转向老大夫妻,递出了红包:“新婚愉快。”
  咦!他怎么也准备了红包?
  我在旁边抗议:“你为什么给她红包啊,我不是说带你来白吃白喝的吗?这样双份了啊。”
  老大的眼刀立刻杀了过来。
  林屿森笑道:“没有双份啊,难道红包不该是我送?”
  “……那这个也太厚了,老大,这个连你下次生孩子的红包也算了哦,早生贵子啊!”
  我看老大这次是真的要揍我了,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准备的红包递给她:“他送他的,不关我事哦,老大,这个是我的。你要幸福啊。”
  “西瓜……”老大大概被结婚弄得有点多愁善感,看样子居然要闪泪花了,两手一伸给了我一个熊抱,“你也要抓住自己的幸福,别傻了。”
  最后一句话,她是轻轻在我耳边说的。
  我拍拍她,“嗯”了一声。
  老大放开我,跑回去抓住她老公。“老公,你叫人把他们这对闪瞎狗眼的人安排到角落去,不想看见他们。”
  我们当然不会真的被安排到角落。位置早就定好了,参加婚礼的大学同学一共是坐了两桌。
  我理所当然的和小凤思靓他们一桌,坐下后,身边还空了两个位置,直到开席都没有人来,思靓说是主桌安排不下,给伴娘和伴郎留的。
  我怔了一下,就和他们继续聊天了。
  伴娘和伴郎,根本不会有机会坐下来吃东西吧。
  婚礼很快就开始了。
  老大虽然嘴上说一切从简,但是还是很隆重的。
  新郎新娘在伴娘伴郎的陪伴下,踏着婚礼进行曲走进了宴会厅,穿过一道道花拱门,走上了台。
  我听到邻桌的人在议论。
  “新娘新郎还蛮配的。”
  “哎呀,那个伴郎好帅。”
  是啊。
  庄序……
  此时此刻,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台上,我才敢那么仔细地看他。
  他……
  不太一样了。
  比大学时代好像更瘦削,浑身上下带着凌厉的感觉,合体的西装包裹下,他从神情到姿态,都像锋芒毕露的剑……
  他遇见了多少事情,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多么可惜,我没有看见他怎么一步步地蜕变至今。
  欢乐嘈杂的气氛中,我的目光大概太过忘形,他一直定在虚空的眼神,忽然直直地朝我射来。
  我急忙扭回了头。
  一时惊魂未定,心脏几乎从胸腔里跳出来。好不容易定下神来,我又开始后悔,刚刚我这么急迫地扭头,是不是太露痕迹了?
  林屿森忽然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伴随着极度温柔的语调:“曦光,压压惊。”
  “哦,谢谢。”我神不守舍地低下头,顿时惊了。
  他从哪里找到这么一大块肥肉夹给我。
  这哪里是压惊,分明是受惊好吗?
  台上婚礼的仪式已经结束,老大夫妻开始一桌桌地敬酒,容容穿着伴娘的小礼服,回到了酒席上。她当然不会坐在我身边,和我隔了一张空位。
  一坐下来,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笑了一下,目光直接投向了林屿森。
  “我知道你。”
  除了林屿森,大家都诧异地看着她。容容微扬着下巴,脸上带着一种矜傲的神态:“昨天我就觉得林先生的名字很耳熟,后来才想起来,林先生是我们公司董事长的外孙吧?”
  林屿森微微一笑,“你在盛远?”
  等不及容容回答,小凤已经一惊一乍地叫开了,“哇,曦光,不是吧,你男朋友是传说中的豪门世家啊。”
  我没有回答她,径直看向了容容。容容的笑容很奇怪,眼中带着明显的不屑,好像对小凤的话很不以为然。
  不等别人问她怎么会知道林屿森,容容就主动说:“我是营销部盛经理的二秘,听他提过你。”
  “行杰?”
  容容矜持地点点头。
  林屿森笑了笑,说了句:“原来是行杰的秘书。”便不再多言。
  容容有些不甘心地继续说:“可惜以前在总公司没见过林先生呢,我到公司没几个月,就听说林先生分配到下面的分公司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在说到“下面的分公司”这几个字时分外地用力,神情中也流露出一些说不出的味道。
  “原来是去苏州,还和曦光一个公司呢。对了,曦光,你怎么跑去苏州那里了啊,苏州虽然发展很好,但是机遇毕竟不如上海啊。”
  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告诉大家林屿森被挤出了盛远核心?暗示他在盛远没有地位,根本不值一提?
  这关你什么事啊!
  我心里猛地生出一股怒意,看着叶容,语调刻意轻快地说:“苏州很好啊,那边的公司是我家跟盛远合资的,工作起来自在点。上海机遇是好,不过你说的那些机遇,我大概用不上。”
  “哦对了,盛家跟我家蛮熟的,容容你在盛远工作的话,要是遇见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哦,千万不要客气,大学时候的情谊最难得了,能帮的我一定帮。”
  叶容的脸色骤然黑了。
  林屿森看了我一眼,他在人前一贯不流露明显的情绪,因此我也不知道他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心头有点忐忑地附耳过去:“太拽了?”
  林屿森笑了笑。
  我郁闷了:“你笑什么?”
  林屿森低笑着学我附耳:“我笑有人披着纸老虎的皮耀武扬威,我旁边真正的小老虎只敢露出小猫爪子,还小心翼翼地怕太锋利伤到人。”
  ……这是什么意思?
  不带这么嘲笑人的啊!
  思靓大概看出了气氛古怪,习惯性地开始打圆场:“容容你怎么当伴娘还有空来吃东西,不要帮忙收红包吗?”
  叶容过了好一会才回答她:“老大的妈妈在收着,我过来歇一下。”
  “你也累了,赶紧吃吧。”思靓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西瓜,听老大说你有礼物送给我们啊,怎么没见你带来?”
  “哦。我本来想今天带来的,但是昨天没回苏州,下次我……”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椅子忽然被拉开,眼角余光中,我先看见了黑色的西装袖子,然后才感受到久违的气息……近在咫尺。
  刚刚还在台上的伴郎,忽然就坐到了我身边。
  我顿时僵住了。
  思靓已经在打趣我,“咦,我听到了什么,昨天晚上你没回苏州?不会住在了上海吧?住哪里呀?”
  她暧昧的目光在我和林屿森身上扫来扫去,“林先生在上海肯定有房子的哦?”
  林屿森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的住处离曦光的酒店很近,早上去接她很方便。”
  
  
  第三十二节
  
  思靓有些尴尬,干笑了一下说:“这样啊。”
  我没有再出声。
  喜宴正在热闹地进行,可是我的周围却仿佛一片寂静,明明大家都在说话,我却觉得那么遥远,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叶容带着一丝亲昵问庄序:“你怎么过来了,不要陪着老大他们敬酒吗?”
  思靓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庄序,庄序却好像没听到似的,静静地喝了口酒,一言不发。
  酒桌上安静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思靓接口:“我看他们亲戚挺能喝的,大概用不着庄序了吧。对了,庄序,卓辉说前几天在荣资大厦那边看见你了。”
  卓辉应声说:“是啊,昨天忘记问你了,上周你是不是去过荣资大厦?我过去办事,看着一个人挺像你的,想叫来着,一眨眼就看不见人了,是你吧?你怎么跑那去了?”
  “我现在在那里工作。”
  清冷的声音响起,那么近的距离,就仿佛响在我的胸腔。
  卓辉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换工作了?”
  “你……”叶容跟他同时脱口而出,随即紧紧抿住了嘴。
  “一个月前。”
  “你口风很紧啊,换了公司也不说,不过A行已经很强了,你跳槽到哪里去了?”
  “还是A行,换了部门。”
  “什么部门?”另一个同学追问。
  “投资银行部。”
  同学们一下子怔住了,看着他的表情都有些震惊。
  像A行这种外资全能银行,旗下还分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商业银行经营传统的存贷业务,之前庄序会到我们公司来,应该是在商业银行里做贷款方面的。投资银行则是完全不同的业务类
型,做IPO或者并购重组等等。
  这种世界顶尖银行,商业银行就很难进了,更别说他们的投资银行了,不是极优秀的人才根本进不去,他居然半年就跳到A行的投资银行……
  不过,如果在投行部的话,要经常应酬客户的吧,庄序的性格合适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冒出来,就被我狠狠地按了下去。这关我什么事呢,我想这些未免也太可笑了。而且,庄序虽然骄傲清高,人缘却一直是非常好,以前在学校从老师到同学都很喜欢他,就连姜锐都对他非常服气。他在其他人面前,也并不像对我这样不假辞色。
  他孤高冷淡的一面大概全部免费送给了我吧……
  卓辉犹在咋舌:“我知道你专业厉害又拼命,早晚出头,不过这跨越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投行部的话,月薪起码翻倍?听说年终奖都是六位数啊。按你这速度,几年之内年薪百万也不稀奇。”
  “这算什么。”庄序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我忍不住偏了偏目光。
  竟正好与他的目光相接。
  我愣了一下,忽然就想起了毕业前,得知他去A行后,他看我的眼神……
  好像想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似的。
  只是如今更加的深幽,仿佛隔了一层冰霜。
  满桌的人只有小凤不太关心这边的话题,她正在追问林屿森关于我们的“恋爱史”。
  “原来你跟西瓜是办公室恋情啊!你是西瓜上司的话,也跟我们差不多专业吧?MBA吗?”
  “不是。”林屿森的回答慢了一拍,语调也沉了下去,“我学医。”
  “什么?这差别很大啊,那你怎么不做医生?”
  她怎么这么八卦啊!我急忙扭头打断了她。
  “你问这么多干嘛?”
  小凤“矮油”了一声,“问问都不可以,占有欲要不要这么大啊,西瓜我以前都没发现你这么会吃醋。我就是奇怪学医怎么不做医生嘛。”
  她还说!
  我瞪了她一眼。“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没见过全才啊。”
  林屿森一下子失笑了,“她是没见过你这么自吹自擂的。”然后安抚似的对我说:“没关系。”
  哪里没关系,明明平时是那么不动声色的人,可是刚刚语气中的失落,连我都听出来了。
  我岔开话题:“鱼羹味道蛮不错的,你喝了没?”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没。”
  他似乎毫无动手的意向,我于是自发地转过桌上的转盘,盛了一碗鱼羹给他,然后又盛了一碗给小凤,顺手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我放下汤勺,顿了一下,尽量自然地转回身,低下头开始喝汤,无可避免地在余光中看见了庄序。
  他正好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桌上话题还在继续,主要是几个男同学在聊。
  “你去投行也挺合适,反正本来你就是一周80个小时的工作节奏,不像我,都是混混的。”
  “你也知道你混。”思靓已经好一阵没说话了,开口就是埋怨卓辉,她看着庄序,眼神有点复杂,“真没想到你发展这么快,很快就能在上海买房了吧。”
  小凤一边喝汤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家卓辉不是一来上海家里就给买房了嘛,等拿到房你们也要结婚了吧?”
  卓辉嘿嘿地笑,思靓没有声音,转头和忽然沉默起来的叶容说话去了。
  另一个男同学□来:“对了庄序,最近我买了两支股票,你有空帮我看看?你可别像大学时候那么不讲义气了,我可听说了,大四那会你买了支股票,隔天就是一个涨停板。”
  卓辉附和:“是啊,可惜他立刻就拿出来了。”
  庄序低着头给自己倒酒:“现在的工作不能做这些投资,我的账户早就注销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给点意见……”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一阵喧闹声中,新娘新郎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了。
  新郎一上来就告饶:“谢谢大家赏脸,都是兄弟,我就不一个个来了,大家一起敬了啊。”
  看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大家也没什么异议,一起站了起来,恭喜了几句便拿起了酒杯。
  盛满酒液的玻璃杯在空中相碰。
  不知道怎么的,庄序的酒杯好像没拿稳,一碰之下,竟然朝着我倒了,我闪避不及,里面的红酒全部撒在了我白色的毛衣袖子上,迅速地蔓延开一大片。
  思靓“啊”了一声,大家都停下了动作。
  “抱歉。”庄序侧身看向我,嘴里说着抱歉的话,表情却连敷衍都称不上,看着我的目光中充满了冷意。
  “……没关系。”我接过林屿森递过来的纸巾,潦草地擦了几下。
  老大问:“西瓜,没事吧?”
  “没事。”我拿起杯子,重新敬了一下他们:“百年好合。”
  “不好意思,刚刚酒杯没拿稳,我自罚三杯。”庄序也转回去,向新郎新娘道歉,然后拿过红酒瓶,倒了满满的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
  接着低头再度倒满,又是一杯。
  然后是第三杯。
  他三杯喝完,大家才惊醒似的,纷纷干掉了酒杯中的酒。
  林屿森笑了一下,慢慢地喝完。
  “……谢谢谢谢,大家慢慢吃啊。”新郎招呼了一声,带着新娘往下一桌走去。
  我又拿了张纸巾擦了下手,还是有点黏黏的,“我去下洗手间。”
  我对林屿森说。
  他没有回答。
  一时间周围安静得有些异样。坐着还不觉得,此时站在两个同样高大的男人中间,忽然就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我抬起头,林屿森才把目光落回我身上,慢慢地说:“去吧。”
  水哗啦啦地从指缝间流过。
  外面喜宴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来,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玩得太晚的关系,忽然就觉得有些累……
  其实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虽然早了点,但是用要回苏州路比较远做借口,好像也说得过去。
  嗯,回去就跟老大告辞。
  我打定主意,关上了水龙头,走出了洗手间。
  回宴会厅要经过长长的走廊,我低头慢慢地往回走,心里空茫茫的,直到一双黑色的皮鞋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抬起头。
  婚宴上那个英俊的伴郎先生,就站在我面前。
  他怎么会在这里?也要去洗手间?
  我该打招呼吗?还是一句话不说就走?
  我没想到他会先开口。
  “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脚步迟疑地停住,过了好几秒,我说:“还是原来的。”
  “我也是原来的。”他望着我,目光沉冷。
  “记得把银行账号发给我。”
  果然……他这是要赔我衣服的钱?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意外。
  “……不用了。”
  “也是。”他点点头,语气中带着点轻嘲,“还没恭喜你,门当户对。”
  你和叶容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吧。
  “你也是,恭喜。”
  一阵沉默。
  我抬起步子,正想走开,他却忽然嗤笑了一声。
  “聂曦光,你刚刚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他抬眼看着我,眼底充满了讥诮,“三心二意?还是对我旧情难忘?”
  我一下子难堪得不行。
  他想证明什么?证明我还对他不死心,还是喜欢着他?
  是啊……
  我是!
  我抬起头,强迫自己毫不退缩地直视他的眼睛,“昨天叶容向我道歉,我很惊讶,我以为她一辈子都会假装没发生过那件事,死不认错。不过既然她道歉了,我想起我还欠她一个答案。”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时候她问我,‘你难道不喜欢庄序了?’,我想我现在可以回答她。”
  “不喜欢了。”我一字一顿地说。
  “请你转告她,请她放心,别人的幸福,我看不上。”
  
  
  
  
  第三十三节
  
  “不用告诉叶容。但是,我放心了。”他极缓慢地,把手□了西装裤袋里,“真可笑,原来有人的承诺这么不值钱,说变就变。”
  他……是在说我?
  承诺?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谈得上承诺了,难道是指好久好久以前,我那可笑的宣言?——庄序我会一直喜欢你的,就算你现在不接受,我也不会变,等着我搞定你吧!
  你不喜欢我就罢了,你已经跟别人在一起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跑到这里来,谈及过去,让我难堪?
  不值钱的承诺,承诺再值钱,谁稀罕!你稀罕吗?
  我忍住眼眶中的酸涩,声音轻轻地说:“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有人喜欢我,对我好,我会动心,会……变心,有什么稀奇。”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嘲讽地笑:“你说得对,又不是铁石心肠,会变心有什么稀奇,谁没变过。”
  “聂曦光,谢谢你让我,迷途知返。”
  哪里有迷途?他入过什么迷途?真是……太可笑了。
  一直在迷途里流连忘返的难道不是我吗?
  眼眶酸极了,我尽力地睁大眼睛,死死地克制住,可是心里一阵阵的紧缩却无法控制,迫切地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
  庄序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转角。
  我脱力地靠向墙壁,最终还是沿着墙壁慢慢地滑下去,埋头抱住了膝盖。
  我知道自己这样太引人注目,我知道这走廊随时会有人走来走去,可是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再用那么多力气,去假装举止自然,去假装若无其事。
  “不能哭,不能哭,多傻才会还为他哭。”
  心底只有这句话在翻来覆去。
  可我到底是个傻瓜。
  在这随时有人会来的走廊,埋着头,无声地哭了个稀里哗啦。
  直到被人强硬地拉了起来。
  林屿森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神色复杂难辨。
  太丢脸了。我扭开头,用力地擦了下眼睛。
  “不用管我。”我闷闷地说,“我马上就好了,再过一分钟。”
  “怎么个不管法?你这么不争气。”
  他微微地叹息了一声。
  “在这里表白实在拉低我的档次,可是你哭成这样,我不趁虚而入,又对不起我的智商。聂曦光,你告诉我,怎么办才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又柔和,仿佛悄悄拂过的和风,语气中好像真的带着微微的困惑,轻轻地撩了下我的心房。
  但是慢慢地领会到他话中的意思,忽然又觉得自己好像被一阵狂风吹得晕头转向。
  表白?什么意思?
  趁虚而入?什么意思?
  “刚刚在宴会厅门口,碰到了你那个在盛远工作的同学,我对她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过去’。可是我自己却食言了。我对自己说,再过两年都三十了,别像个小男生那样沉不住气,可是我就是沉不住气了。”
  “我自己死心塌地,却希望她快点变心。”他看向我,语气那么的轻,“聂曦光,不要装傻。”
  “没有装傻。”我脑子里彻底地乱成了一团浆糊,直愣愣地看着他说:“我也才明白,还来不及装。”
  他蓦地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中充满了愉悦。
  “聂曦光你真是……”
  他一低头,温热的气息一下子无比接近,从上到下笼罩住我全身,让我几乎没了可活动的空间,我局促地抬眼,他顿了顿,倏地退开了一步,松开了我的手。
  我此刻才意识到,刚刚他竟然是一直握着我的手的。
  时间好像停滞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平稳了呼吸,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
  “我去车里拿的,去换上,买了这么多漂亮裙子,不穿给大家看看多可惜。”
  我提着被塞到手里的衣服,再次往洗手间走去,脚步就跟踩在云堆里似的。
  转弯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来,看向林屿森,他靠墙而立,目光落在地面上。他总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自信沉着,可是这一瞬间,我竟然觉得,他的姿态无比的落寞。
  他刚刚是说……他喜欢我?
  林屿森……
  ……我?
  我换了衣服,和林屿森重新回到了酒席上。坐了一会会,就起身告辞了。
  新郎新娘和伴郎伴娘都已经在酒店门口送客。
  老大拍了拍我:“不是吧,你居然换了一身衣服,哎,这件也很漂亮啊,大小姐你出门带的行头比我这个新娘还多啊。”
  我迟钝地看了她一眼,脑海中一时没有形成语言回答她。
  林屿森在旁含笑说:“下午还要下雪,到时候交通不便,我们先走一步了。”
  老大也拿出了主人的样子:“谢谢你们参加我们的婚礼。”
  走出酒店的时候,庄序正好送完一个客人回身,高大的身躯堪堪与我擦肩而过,带着屋外带进来的凌冽寒意,我下意识地往林屿森那边让了让。
  外面其实已经飘起了零零散散的雪花。
  我走在林屿森身边,从来没这么不自然过,一时间只觉得身边的人存在感强大到让人不知所措。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疾不徐地走了一阵,忽然开口。
  “原来我的表白还有全身麻醉的效果。”
  我动作有些僵硬地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脚尖。
  “对不起!”
  头顶上静了静。
  “聂曦光,你拒绝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应该理直气壮地说,林屿森,我还没看上你,你没达到我的要求。而不是这样,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不是的。”
  我连忙抬起头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否定了他的说法。
  他怎么会没达到我的要求。这样才华横溢、卓然出众的男人,就算我年少时幻想另一半是什么样子,都不好意思幻想得这么完美。
  可是如果还会为一个人伤心难受,无法忘怀,怎么有资格接受另一个人呢?
  “我只是,”我停了一下,“我只是还没有忘记以前喜欢过的人……刚刚,你也看见了。如果两个人要在一起,一定要是全心全意的,我现在,没法做到。”
  林屿森看着我微微地笑了。
  “其实,刚刚在酒店,我骗了你。”
  什么?我吃惊地看着他,心中猛然一跳。
  “我说,不趁虚而入对不起我的智商,事实上那时候对你表白,才对不起我的智商,对不起我昨天通宵论证的年度计划,但是……原来这些事情,都是身不由己,没法计算的。”
  他笑了笑,“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真是新鲜。”
  “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是这么快……怎么办,我现在有点,唔,无颜见江东父老。不过也算在意料之中,而且有一种,虽然是肿瘤,但幸好是良性的感觉。”
  他点点头,感觉还不错的样子,“好吧,看来还是只能循序渐进,那就先谈到这里,我们回苏州再说?”
  再说、再说什么?
  你看见我晕头转向、眼冒金星的样子了吗?
  我明明是很认真地在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那种瞬间跟不上节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肿瘤什么的,忽然出现在我们对话中,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我试着整理了下被他搅得已经不知方向的思绪,一分钟后,未果。我只好抓住比较简单的问题。
  “我不回苏州了,我……想回无锡一趟。”我快速地解释着,“反正还有一天半假期,我也好一段时间没回去看我妈妈了,那个想喝我妈妈熬的汤,我……”
  “回家要这么多理由吗?”林屿森几乎是好笑的,“好了,那我送你到……火车站。”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去好了。”
  他终于又叹了口气。
  “聂曦光,你打算以后都躲我躲得远远的?”
  “不是。”我为难地咬了下唇,不知道怎么才能委婉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最终还是被一团乱麻的大脑打败了,决定直接一点。
  他这么聪明,直接跟委婉,大概也没啥区别。
  “明明没有接受,还坦然地享受着别人的照顾,那不是太过分了吗?”
  他略略蹙眉,做出思考的样子,“这个我也不太有经验,不过我这样,难道不是正常的追求步骤?所以你的意思是,不仅不接受我,还不许我追你?”
  “追你”两个字从林屿森嘴里说出来,我顿时又手足无措起来。而且,为什么被他一总结,搞得我好像霸王条款似的。
  “如果最后我还是没有……为什么要浪费你的时间。”
  “聂曦光,你对你自己没信心就算了,为什么对我没信心?”林屿森看着我,目光柔和。
  “你不是说我干什么都很厉害吗?”他眉梢微扬,“你这样一个女孩子,连‘最后还是没有接受我’都不忍心说出来,心软成这样,我要多蠢才追不上你?”
  这是在表扬我还是嘲笑我……
  我无语地看着他,尴尬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吓得连我的车都不敢坐了……”他叹息着说,“我只是追求你,又不是谈商业合作,还要讲投资回报率。为什么你要先想着,你不接受就是对不起我?”
  “我在追你,是你的福利,不是你的负担。”
  我愣愣地看着他。
  “你说你还喜欢着别人,那有什么问题?”他微笑着注视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让你挑。”
  


  第三十四节

  我短短二十二岁的有生之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一句话,让我――连续一个星期没睡好...
  即使睡着了,也是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又一次梦见了庄序。
  其实不能说梦见他,因为他始终没有正面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梦见我和姜锐在舅舅家的小花园,我充满信心地问姜锐:“怎么样,是不是差不多了,快用你男生的角度帮我分析一下,现在表白是不是把握很大?”
  姜锐比我还有信心:“你早该冲上去了,还刷什么好感度,我姐用得着吗?”
  然后就是我神采飞扬地走在去找庄序的路上。
  接着我是被热性了。
  
  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万分庆幸今天心血来潮多盖了一条毯子,不然接下来就是表白被拒的那一幕了吧。
  我一点都不想回忆起那一幕。
  虽然当时我并不觉得难堪,甚至毫不灰心,信心十足地立刻就做好了下次再战的准备。
  真正难看和灰心是在知道容容和他的关系之后,是在发道歉短信却没被回复之后,是在他冷眼看着我被容容指责之后,是随着时间积累后的每一刻...
  说起来,那时候我也是小心翼翼地做过计划的...
  认认真真地收集他的资料,问他的青梅竹马他的喜好什么的,让姜锐帮我旁敲侧击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晚上躺在床上和自己对照,一会笑一会发愁...
  林屿森说他通宵论证年度计划...
  也是这样吗?
  我爬下床,拿出手机,翻出在上海时,他发给我的照片和短信。
  夜色下的黄浦江,阳台上的半杯红酒,原本毫无感情色彩的画面,此刻看来,忽然就让人感觉一阵阵的酸涩。
  “在想年度计划怎么调整。”
  他的短信这样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后来他说,”我让你挑”的时候,又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我曾经那么的喜欢庄序,可是如果我跑去跟他说,我和蓉蓉之间我让你挑,那还不如杀了我痛快。
  林屿森,为什么要用那么坚决的口吻说出那样的话?
  我放下手机,趴在桌子上,明明困意浓浓,可是我知道,今晚我又睡不着了。
  
  睡眠不足的结果是一上午都没精打采,幸好今天..领导不在。中午到食堂吃饭,食物的香气都没有能振作起我的精神。
  “曦光,你这次去上海参加婚礼,不会又跟林副总闹不愉快了吧?”
  我猛然一惊,刚刚夹起来的菜一下子掉到了桌子上。
  殷洁顿时心疼的不行,“哎呀!你这个浪费食物的,红烧肉这么好吃你都舍得扔掉,嫌有肥肉就不要点啊!”
  谁嫌有肥肉了...我还不是被你吓到的!好好吃饭忽然讲什么关键词啊!
  羽华看到桌子上掉的红烧肉,也对我投以谴责的目光:“就是,嫌太肥你给我和殷洁好了,新来的师傅烧的红烧肉很不错的,外面好多饭店烧的都没有这么好吃。”
  “高薪聘请的嘛。”殷洁一边吃东西以便含混不清地说,“公司不是今年开始增加每顿的餐费补贴了嘛。哎我说,公司现在这么大方,马上年底加薪的幅度也不会低吧?”
  “难说,听老员工说去年基本没加。”
  “今年第四季度效益这么好,应该不会了吧,林副总的风格跟以前的又不一样,你看人家一来食堂都好吃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吧?要总部审批的。”
  
  看话题转到加薪上去了,我暗暗松了口气,谁知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的路上,殷洁又把话题转了回去。
  “曦光,你又怎么得罪了副总了?”
  “...没有啊。”
  “那前天他叫你去做会议记录,你装肚子痛跑厕所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做好的东西都塞我这,一起让我给林副总签字是怎么回事?”
  “是啊。”羽华在一旁补充,“上次我和你一起做电梯,林总一进来,你立刻看脚丫子干嘛?还没有到楼层你就跑了干吗?”
  我才想问,你们观察这么仔细干吗呢!
  我只是不想锻炼小心脏不可以吗?
  
  我默默地看了她们好几秒,终于在“灭口”和“堵住她们嘴巴”中做了艰难的选择。
  “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怎么样,松鼠桂鱼和鸡头米?”
  “别试图转移重点!其实我看你不像得罪了副总,不会是...哎呀,你揍我干嘛?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啊,你做贼心虚!”
  殷洁正囔着,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走到边上接通,方医生悲愤的声音立刻传来:“小聂啊,请我吃饭吧!我要给你爆料,师弟那个混蛋,说帮我写论文,现在直接挂我电话啊,他过河拆桥!”
  
  于是晚上我放了殷洁和羽华的鸽子,和方师兄面对面地坐在了观前街的某家酒楼里。
  “混蛋,我帮了他那么多忙,他说挂我电话就挂我电话!小聂,你一定要认清他人面兽心的真面目!”
  “让你住院十天呢,是他干的,我医德很好的。”
  “..."
  “还有他硬赖在医院跟我们讨论病例,当然,他也帮我写写病例和出院诊断的...还有什么?哦,一起吃饭?这些都是他干的你肯定知道了,拐你参加师妹的婚礼这种无耻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吧?”
  “...不用了。”我吃了一下,“不过,那个,方师兄...你真的是来爆料的吗?”
  方医生眨了眨眼睛,“哎哟”了一声,“小聂你跟我师弟混久了,有长进啊,不错!”
  他毫不被拆穿的窘迫,笑眯眯地说:“我呢,纯粹是无聊,他现在这幅样子,我怕影响我的论文的气质啊,你懂的!”
  ...其实不太懂,论文还有气质吗?
  
  我戳戳无意中被我夹过来的鱼头,“他...跟你说了啊?”
  “他这个人闷骚的很,当初要不是要我帮忙没办法,追妹子都不会跟我说,现在的情况嘛,用得着说吗?”方师兄哼哼唧唧的,“打电话给他,一个字‘忙’,就挂了,这明显是无颜见
江东父老啊。”
  原来还真有江东父老...
  方师兄好奇地瞅着我,“小聂啊,我师弟你还看不上,你得多高眼光啊。”
  “...”
  话说我为啥要跟林屿森的师兄,在这里讨论我的感情问题啊,但是,方师兄这么一副二兮兮八卦的样子,我竟然觉得毫无违和是怎么回事?
  “福利也是要缴纳保险金才能享受的。”我低声说了一句。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不劳而获更让人不安了。
  “什么福利?什么保险金?小聂你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了呢,这深奥的感觉,越来越像我师弟了啊。”
  “...师兄,吃鱼!”
  我殷勤地利用公筷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给他。
  方师兄吃饭的速度飞快,两碗饭下去,他一放筷子,心满意足地说:“那,今天我值班夜,就不送你了啊,我发消息给师弟了,一会儿他来了代我送你回去。”
  我目瞪口呆了好半天:“师兄,你这也太明显了吧....”
  方师兄一点都不羞愧地说:“说吗?哎呀不好意思,我们外科医生吧,平时做手术太精细了,生活中呢,就特别的简单粗暴。习惯叫好!”
  一边听着他胡说八道,我忽然若有所觉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林屿森,他正穿过嘈杂的大堂,向我们走来。
  方师兄随着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啧啧地回过来:“看见没,我师弟,当年拎个饭盒去吃饭,都能帅倒一个食堂啊,如今虽然老了点吧,但也不减当年风骚有没有?!小聂啊,你想想,要是把他拿下了,当年我们一整个医学院的师姐师妹都会不远万里地对你羡慕嫉妒恨,那多门的带感!激不激动?爽不爽快?”
  “师兄,别吓跑她了。”
  伴随着和悦的语声,林屿森已经走到了近前,浅灰色的大衣不经意的擦过我披在肩膀上的发丝。
  我陡然觉得整个空气都不一样了。
  他把大衣脱下搭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姿态优雅地坐下来:“我还没吃饭,介不介意我把剩下的吃了?”
  “今天小聂请客,她没意见我就没意见啊。”
  我连忙摇摇头,然后就开始盯着自己碗里的鱼头,认真的研究要怎么把它吃下去、。
  
  等我研究出个眉目,方师兄就抹抹嘴跑了。林屿森一言不发的吃着东西,好像饿狠了似的。也是,临近年底,公司的事情本来就多,扩建的事情又出了点问题,他还要跑上海总部开年度会议,张总又不管事,他是很忙很忙的...
  如果不是他这么忙,我也不会躲他躲得那么顺利...
  “走吧。”
  “啊...好的!”我连忙站起来,伸手要拿钱包,却被林屿森一手按住了。
  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他,今天第一次与他目光相接。
  明明是短短的瞬间,可是我忽然就注意到好多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比如说他的睫毛居然很长,于是显得眼睛特别的深不见底。
  “我来。”
  “可是,今天是我请方师兄...”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我,“以前跟你闹着玩,现在都摆明车马了,难道还能让你买单?”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默默地收回了手。看着他刷卡付账,跟着他走出了酒楼。
  
  寒冷和热闹一齐扑面而来。
  我稍微瑟缩了一下,林屿森看了我一眼,“我停车的地方不远。”
  
  “哦。”我应了一声。
  走了几步,林屿森说:“今天他找你,我事先并不知道。他说的那些,你不用太在意。”
  不用在意吗?
  “他说,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用住医院十天。”
  林屿森“啊”了一声,莞尔,“原来是越级打小报告了。”
  “真是这样?”
  “是啊,那时候心计,医德顾不上了,什么不平等条约都答应了。”
  
  我又没法接话了。我发现我自己眼中低估了林屿森的坦然跟...无耻啊,我以为他起码会不好意思一下呢。可是,却忽然想到好久以前的自己,喜欢一个人,好像也是这么的坦率和直接。
  我忍不住开始想,如果我最早认识的是林屿森,会是什么样子?
  我会不会对他一见钟情?
  是他先喜欢我,还是我先喜欢他?
  两个人都这么地直奔主题,会不会一拍即合...
  那大概也很好...
  
  “要是我先认识你就好了。”
  话音一落,我就懊恼了,怎么不知不觉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这话实在是,不怎么妥当。
  真实的,我现在怎么一碰见林屿森就举止失常呢。
  果然,林屿森长长久久的沉默了起来,路边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他的神情显得格外幽深而难以揣测。我有些不安,刻意地找话题说:“你要帮方师兄写论文?”
  他隔了一会才回答我,有些淡淡地:“嗯,他的论文跟我之前研究的一个课题相关,我给点意见而已。”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久远的疑惑:“方师兄,知不知道你...”
  林屿森迅速地领会了我的未尽之意,依旧淡淡地说:“知道,之前我在高速上出车祸,离苏州最近,直接送到了他的医院。”
  我忽然有点恼方医生了。
  “那他还叫你写论文!”这不是揭人伤疤吗!
  他有些意外地侧过头,蓦地笑了,阴翳的感觉一驱而散:“直面手残的人生啊。矫情一年多也就够了,难道矫情一辈子?”
  我微微怔住。
  这个人,总是无时无刻地,不经意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折
  的气势。
  “其实这几天我反思了一下。”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那天我太冲动了,把你吓到了。”
  他忽然就跳到了这个话题,我装出来的自然顿时销声匿迹,有点磕磕绊绊地说:“没,没有。”
  “哪里没有,才这么几天,黑眼圈都出来了。”他看着我的目光温柔又自责,“曦光,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说那些话,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我猛然站起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就好像...我自己曾经说过。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和容容在一起,不然我不会那么跟你说。希望没有造成你的困扰。
  
  猛然间一股心酸重重地袭击了我。
  这世界最不该有的道歉,就是为了自己喜欢而道歉。
  
  “不要这么说!”
  我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喜欢很珍贵,虽然我不敢接受,但是,我很珍惜很尊重很感动,为此坐立不安辗转反侧是因为无以为报,并不是避之不及。
  但是口拙如我,此时竟然只能一再地重复,“不要这样说。”
  
  他好像也怔了几秒,大概我的反应吓到他了。他脸上出现了一丝懊恼,竟然有些束手无策的样子:“好了,我不这样说。不过,我说什么了?害你都快挂眼泪了。这么爱哭?”
  “不要道歉。”
  “好,我不道歉。我只是...看你躲我躲得辛苦。”他笑了一下。“以后我不这样了,我保证。”
  “那你也别躲我了好不好?这样你累,我配合让你躲,也很辛苦啊。”
  呃?
  难道这几天我成功避开他竟然不是因为我聪明机灵吗?
  他苦笑了一下,“天天想办法跑厂区和上海,明天我是想不出借口再去上海了,你也别跑了怎么样?”
  我猛然一阵内疚,胡乱点点头:“不会了。”
  “真的?”
  再点头。
  “嗯,那今天陪我加班?”
  我点头...到一半,“啊?”
  
  
  我终于在“日常”的加班中,找回了和林屿森相处的节奏。加完班后的晚上,我也终于没有再失眠,香喷喷地睡了个好觉。
  早上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已经消失了,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已经患上了加班强迫症的可能性有多大,为什么加班反而看上去气色很好,不加班反而没精打采呢?
  
  这一天照例是忙碌的一天。
  林屿森好几天没在办公室了,积累的工作也不少,一上午都坐在办公桌后,我只要一扭头,就能看见玻璃窗后,他挺拔的身影。
  当然我才不会有事没事扭头。
  我的工作也一大堆,上午要做预算,下午年会上要发的奖品送到了,我和后勤部的同事一起在楼下收点奖品。
  
  后勤部的同事叫小段,和我还算比较熟悉,他点货,我拿着清单核对,间杂着也聊聊天。聊着聊着,小段忽然提起了一部电影,“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听说很精彩,再不看就要下档了,周六我...”
  “这部电影不适合她看。”
  和煦的嗓音忽然就在旁边响起。
  我和小段一起扭头看过去,之间林屿森林副总和几个厂部的主管正站在我们身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一副淡定自如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上次在电影院她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我:“...”
  很好,这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除了林屿森。
  他好像完全没说过那两句话似的,“你跟施工方沟通一下,排水系统的方案要重新修改...”
  如果不是主管们神游天外的表情,我简直要怀疑刚刚两句话不过是我的幻觉。
  
  他们一行人很快就走了。
  留下我和小段面面相觑,最后小段尴尬地笑了一下:“这部电影你真的看得睡着了?”
  “是啊。”
  好像...还靠在他的肩膀上。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看过没有,好不好看,周六我想和女朋友去看一下。”
  “其实还不错吧,起码上半部蛮好看的,我睡着时因为...”
  因为旁边的气息太令人安心了...
  
  
  奖品收点完毕,小段跑回楼上叫人下来搬东西,我留下守着东西再复核一下记录,做一下备注什么的。
  一时办公楼门口就只剩一下我一个人。
  写了一会备注,我停下笔,一个人站在原地,想着想着,就笑出来了。
  
  背上猛然被重重拍了一下。
  一回头,殷洁朝我扑过来,“啊啊啊,我都听说了,聂曦光,你要是在否认林副总在追你,我就跟你绝交啊!”
  
  
  就像林屿森说的那样,他追我,并不是我的负担,也没什么不可见人。就算我现在未曾放下,没法接受,也没必要这么扭扭捏捏,躲躲闪闪。
  我曾经那么勇敢地追求过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同时勇敢地被一个人追求?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突然放下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心底的枷锁。
  殷洁还在抓着我的手臂要换,逼问我答案。我朝她笑了一下,在她期待的目光中,认真地吐出两个字——
  “你猜?”

  第三十五节

  我被殷洁揍得抱头鼠窜。
  等小段叫人下来把东西搬完,我也完成了任务,回到了办公室,毫无意外地迎接到了一大波人殷洁式的目光...
  流言的传播速度是有多快啊!
  再过几分钟就能下班了,林屿森还在办公室和那几位主管开会。我收拾收拾东西正准备走人,忽然接到一条短信。
  “抱歉,刚刚事出突然,危机公关一下,现在想来有欠考虑。”
  我立刻扭头朝林屿森的办公室看去,他一本正经地开着会呢,目不斜视的样子,简直无法把他和发短信的人联系起来。
  我想了想,默默地关了手机。下班音乐响起,我也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办公室,然后就一路小跑地跑回了宿舍。
  呃,我也不知道我为啥要用跑的,反正就这么干了。
  食堂也没法吃,在宿舍里啃了包饼干,熬啊熬啊,终于九点了,我又跑到办公楼旁边的停车场看了一眼,确定林屿森的车已经不在了,我打开手机回了条短信给他,然后飞快地再度关机。
  做完这些,我的心情一下子好到极点,无以排遣,干脆去公司小超市买了一堆吃的,回到宿舍拆拆这个,吃吃那个,正挣扎要不要再来个泡面,敲门声忽然响起来。
  我的动作顿时停滞了。那不疾不徐的标志性敲门节奏,瞬间让我心底浮起三个字——
  不!会!吧!
  
  
  我犹豫了足足一分钟,敲门声都停了,才起身磨磨蹭蹭地开了门。不出所料的,高大挺拔的男人正靠在对面的墙上,笑而不语地看着我。
  我咳了一下:“...你还没下班?”
  不可能啊,明明车都走了。
  “车开到一半,收到你的短信,打电话你又关机了。”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近我,把手里的手机递到我面前:“这是什么意思?”
  手机屏幕上,正是我发他的短信,三个字加一个标点——加油哦!
  我挺无辜的看着他,“啊,发错了。”
  让你“危机公关”,叫你“有欠考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昨天还被骗去加班,你以为我还会信你“有欠考虑”吗?
  “哦,发错了,我还以为你存心想让我失眠。”
  “哈哈哈...怎么会呢?”他怎么知道我怎么想的...有那么明显吗?
  “那真令人失望。”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眼睛却闪着笑意,“那如果没发错呢?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不等我回答,“是告诉我,虽然革命尚未成功,我仍需努力,但是政策已经想我开放?”
  这高端洋气的理解力真是...
  “你非要理解得这么高端...也没错。”我艰难地点了下头。“哦,我是说,如果没发错的话。”我脸盲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明白。”他的笑意更深,眼眸一下子亮的灼人。我到底还是犹豫了一下,踌躇地,“但是...”
  “别但是了。”他打断我,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现在也不太晚,刚刚我来的时候特地去加油站加满了油,聂小姐有没有兴趣跟我出去吃个夜宵?”
  “...现在?已经九点多了吧?”
  “夜宵这种事,我一向不舍昼夜。”
  “呃,还是不要了,我最近没睡好,今天打算早点睡觉。”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说,“聂曦光,我刚刚上来的时候,很多人看见了。”
  “...”
  “或许你更愿意跟我站在这里聊聊天?如果大家迟迟没看到我出去...唔...”
  足足看了他半分钟,然后我说:“...走吧,去哪里?”
  
  流言四起什么的,很好地形容了目前的状况。
  林先生对此表现的一贯淡定。也是,罪魁祸首怎么可能不淡定,我都怀疑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我也很淡定。
  其实我一向不太在意公司里的流言的。大概经历过大学那场洗礼,对这些我已经不太敏感。我在意的是——为啥我每次被林屿森三言两语拐走了?吃饭啊,看电影啊...每次我内心坚定地说不,但是十句话之后...
  我都不想提。
  我想起林屿森说的那句话——我要有多蠢才追不上你。
  忽然就有一种兵败如山倒的不祥预感。
  不过,虽说不在意流言,但是如果当场听到别人说得恶毒难听,还是很让人生气的。
  
  我端着茶杯站在茶水间门口,虚掩的木门完全没法挡住里面传来的声音。
  “以前死皮赖脸的天天加班我就看出她有问题,你们还不信,看看看看,我没说错吧。”
  “不过你们也别羡慕她。你以为林总真能看上她啊,呵呵,别傻了,看看人家最近开的车,就知道人家家里肯定是大有来头的,这种男人怎么会看上这种普通小职工,看长得漂亮玩一下而已。”
  另一个女同事倒没说什么,估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打着哈哈应付着。
  
  我推开了门。
  响声惊动了里面正在说话的人,蒋娅和那个女同事一起回过头,登时,那个女同事立刻站了起来。
  “哈哈哈,曦光啊,好巧,哈哈,我泡好茶了,手头还有一大堆工作,我先走啊。”
  她飞快地走掉了,茶水间里只剩下我和蒋娅两个人。
  我上前接水。
  蒋娅扭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蒋娅,营销部李部长追前台的小妹,你到处说李部长肯定是想玩弄她,现在你又到处说林副总是想玩弄我,我真的很好奇,你脑子里就没有点正常干净的关系么?”
  蒋娅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质问她,迟了半天才说:“...你,你自己不自重就别怪别人说。”
  我简直被气笑了,“我怎么不自重了,林副总追我,就是我不自重?”
  “你不就是仗着长得好看吗?”蒋娅冷笑说,“我承认你是长得好,可长的漂亮的女人一抓一大把,你能新鲜多久?我劝你清醒一点,林总这样的身份地位,会对你认真?”
  
  “哦,我是认真的。”
  
  ......
  我和蒋娅一起回头。
  我们万众瞩目的林副总端着茶杯,正玉树临风地站在茶水间的门口,感觉已经听了好一会。
  这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啊?
  而且他怎么会来茶水间,明明他办公室就有饮水机啊!
  仿佛知道我心底的疑问似的,他气定神闲地解释说:“办公室的饮水机坏了。”
  他走进来,接了杯水,然后又悠然地走开了。临走还颇有领导风范地抛下一句话:“不过我建议上班时间,大家最好不要谈论私事,下不为例。”
  蒋娅脸色煞白,她大概觉得背后讲领导坏话还被抓到,没法混了。
  其实我也觉得没法混了。
  于是我很诚恳地看向蒋娅:“蒋娅,我们打个商量?这件事情我们谁也别说出去怎么样?”

  第三十六节

  我以为茶水间的事情,会就这样不了了之,没想到几天后,蒋娅就被调去了营销部,林副总的意思是,营销部正需要蒋娅这种口齿伶俐的人才。
  就这样,蒋娅就去了那个她曾讲过坏话的李部长手下工作了。
  我由此深深地感觉到,林屿森先生的属性,好像并不像他标注的那样温和无害啊。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我竟然也被调至了。
  林屿森的办公室里,被召唤而来的我迷惘地看着眼前的阵仗——张总,林屿森副总,还有我原来在财务部的主管...他们叫我来干什么?
  张总看到我进来,笑哈哈地说:“小聂啊,你在管理部门也够久了,怎么,想不想回财务部啊?”他拍拍财务部科长的肩膀,“老吴来向我抗议了,说借了他们的人还不换啊。
  吴科长看起来也很迷惘,但还是干巴巴的附和说:“是啊,我们财务部门人手是有点少。”
  这是怎么回事?
  我疑惑地看向了林屿森。
  林屿森笑了一下,“小聂过来,本来就是借调,现在调回去也正常,当然...”
  我忽然有点恼了,打断他:“这个难道不要先问问我的意见么?”
  淋浴色忽然又笑了,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他看向了张总:“张总,这件事我先跟小聂谈一下,我们也不能不尊重员工的意见。”
  “好好,你们年轻人先聊聊。”张总站起来,意味深长地说,“其实呢,我年纪大了,公司的事啊,人事的事啊,我是不太管的。”
  说完他就带着从头到尾一头雾水的吴科长出去了。
  
  林屿森起身客气地送走了张总,然后关上了门。
  我问:“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张总忽然跟我说,要把你调回财务部,我还以为是你...”他沉吟了一下说,“原来是聂总的意思。”
  我吃了一惊:“你是说...我爸?”
  他点点头,“张总的言下之意,应该是了。”
  “可是我爸不是不管这家公司的运营吗?”
  “嗯,是我大意了。”他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说,“曦光,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晕,我还以为他想说什么呢,思考了半天的结论居然是请我吃饭?我满脸黑线地说:“...你的脑子回路是怎么转移到吃饭上的?”
  “聂总对我...可能有点误会,我估计他很快就会来找你,让你赶紧远离我,我要抓紧机会多...嗯,用你的话怎么说来着,刷点好感度。”
  “...你怎么会得罪我爸爸的啊?”
  林屿森苦笑,坦然地说:“以前在总部,和聂家的合作方案上,有过不同的意见。算是拦过两次聂总的财路,得罪得不轻啊。”
  我惊奇地看着他:“你是真跟我家有仇吧...”
  “在商言商而已。”
  “所以我爸爸对你印象不太好?”
  “还好吧。”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说,“聂总曾夸过我笑里藏刀。
  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以为我不懂成语啊,这是夸奖吗?”
  “外科医生,拿把刀再正常不过,不笑的话,病人怎么会放心。这不是夸我的职业道德是夸什么?”
  “喂!”
  林先生你的下限呢?
  “其实呢,你回财务部也不错。”林屿森一派如释重负的样子。“对直系属下下手,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聂总也算帮了我的忙。”
  这对话显然已经无法继续了。
  “...好了,我先走了。”我飞快的闪人,到了门口又回头,“副总,上班时间,大家最后不要谈论私事,下不为例哦。”
  
  林屿森的判断一点都没错,周末爸爸就亲赴苏州召见了我。
  我一坐下,他开口就问:“你跟林屿森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是在不算和善,颇有点质问的味道,我有点不高兴,一时没有回答。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爸爸的神色难看起来,简直等不到我回答了,怒气冲冲地,“这不行,你赶快跟他分手,我马上就把你调到别的公司去。”
  我无语了,觉得他简直不知所谓。诚然我还没跟林屿森在一起,但是谁喜欢这样被命令啊。难的看到他这么气急败坏,我决定就让他误会好了。他拖了那么久都没解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这也算为自己和妈妈出口气。
  “爸爸,这是我的事。”
  “什么你的事我的事,你是我女儿!我独生女儿!”
  “哦,我抚养权归妈妈的。”
  他神色一僵,叹了口气,摆出跟我讲道理的姿态,“我知道你气我,我最近太忙了没来得及处理一些事。可是你是我女儿,我难道还能害你?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人心险恶,多少人盯着你的身家财产...”
  “他们家也很有钱啊、”
  “他没有继承权!”
  虽然他是我爸,我还是忍不住鄙视地看了他一眼。“爸爸,他以前是很有名的外科医生,现在起码也是公司高层,没有继承权又怎么样,钱够用就好了啊,林屿森也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人。”
  “不是野心勃勃的人。”爸爸的语气分外的刻薄,“他们盛家的子孙就没一个不是野心勃勃的,不过是有的没能力,有的没那命。”
  他加重了语气,“林屿森没有那个命,但是你有!”
  “他在盛远总部这一年多不知道给我们下了多少绊子,年纪轻轻就能让我吃了暗亏,曦光你怎么斗得过他,只会给他卖了还给他数钱。”
  爸爸说着越发地激动,“我在商场上这么多年,看人难道还会看错?这个人本性冷酷,笑里藏刀,十个你也不是他半个对手。你以为他在苏州就心甘情愿?他是以退为进伺机而动,也是我疏忽了,我只知道他离开了盛远总部,没太在意他的动向,不对!”爸爸想起什么似的说:“他根本就是故意误导我,曦光,他就是冲着你来的。”
  
  “行了行了。”
  他的中心思想不就是人家林屿森看上的不是我,是他的钱嘛。
  我故意气他,“如果他真的因为你的财富看上我,这难道不比看上我的外貌性格,或者其他别的什么,更加牢不可破吗?毕竟爸爸你银行里的钱万岁万万岁嘛。”
  哼,而且我还不至于这么看低自己,难道我就“聂程远女儿”这一点可取?我真不明白爸爸这是在诋毁林屿森,还是在打击我。
  不过我心里也有点吃惊,我潜意识里居然对林屿森这么信任?
  爸爸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都欲言又止,可是最终还是说:“我本来不想说,我不想伤害你。”
  
  “他追过念媛。”
  我猛然抬头看向他。
  “去年,哦,前年了,差不多也这个时候吧,你干妈的宴会,你也去过了的,然后很早发脾气走了,你还记得吧?他当时配盛先民一起过来的,念媛对他有点好感,宴会后就邀请他到无锡赏梅,结果他来无锡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麻木地听着,心中又惊又怒,甚至羞愤交加,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反映了。
  
  “这些事情要不是念媛跟我说,我根本不知道。”爸爸看着我的目光充满了痛心疾首,“曦光,你还不明白吗?他看中的是我们家能带给他的好处,马念媛只是我...比较熟悉的小辈,他都趋之若鹜,何况是你,我亲生的宝贝女儿。”
  我死死地盯着他,爸爸的神情毫无作伪。
  沉默的气氛横亘在我和他之间。
  良久,我站了起来,缓缓地说了三个字——“我不信。”

  第三十七节

  “小姐,到了。”
  “小姐?!到地方了!”
  出租车司机大着嗓门叫我第二遍的时候,我才醒过神来,掏出钱包付了钱下车。
  眼前正是林屿森的小区。
  
  从跟爸爸见面的地方出来,我简直是毫不犹豫地打车来到这里,可是走进小区,站在他家门口,看着眼前的木门,我却迟迟没有按下门铃。
  我盯着木门上的纹路,站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我在怕什么?
  怕真相太难堪?
  不不,我是相信他的,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林屿森身上。我就算不信任林屿森的人品,也应该相信他的智商。
  可是爸爸为什么又那么自信的言之凿凿?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下去,举手就要按门铃,门却“哗啦”一下子从里面开了,几个人一起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大个子正在说话。
  “嘿,借力打力,这次一定叫他们吃不了...”
  看见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一下子朝我望来。林屿森在最后后面,他有些惊讶,严重浮现了一丝笑意,走上前来,“曦光?你怎么会过来?”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有点事情想问你。”
  他听了几秒,“嗯”了一声。
  其他人见状纷纷告辞,林屿森送出几步回来,端详了我一眼,就叹了口气。
  “见过聂总了?”
  
  我没有回答他,单刀直入的问:“林屿森,你认识马念媛?”
  我没有问他是不是“追过”马念媛,因为实在太排斥这个可能,连说都不愿意说。
  他一下子皱紧了眉头:“这人是谁?”
  我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脸上几乎露出个笑容来。可是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爸爸何必说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同样的,林屿森也不会做这种低级的欺瞒。
  那么问题究竟在哪里?虽然提起那对母女就恶心,但是我还是忍着膈应给他解释了一下。
  “我家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林屿森点点头,“略有耳闻。”
  “所以,马念媛...算是我爸的干女儿。我爸说你们在年前我干妈的宴会上认识,然后她邀你去无锡赏梅...”
  
  他脸色陡然变得骇人。
  我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话都没能说完。
  他忽然牢牢地捉住了我的肩膀,“你说什么?!”我被他吓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紧紧地盯着我,简直是一字一字地蹦出来:“叫我去无锡的不是你?!”
  我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怎么、怎么会是我。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巡视,好像在确定什么,然后他抓住我肩膀的手缓缓松了,好像已经明白了一切,但是仍然带着一丝希望地问我:“两年前,我们在于女士的宴会上见过,我和我外公一起去,你仔细想想,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有吗?
  干妈的派对每次都搞得很热闹,客人川流不息,人又多,我真的没有印象了。
  “呵。”他大概从我的表情得到了答案,彻底放下了手臂。
  他握紧了首,好像在克制情绪,最终却没克制住,狠狠地在墙上捶了一拳,慢慢吐出四个字。
  “奇耻大辱!”
  他眼底的寒芒一闪而过,几个呼吸后,他拿出了手机,拨了个号码。
  我不知道他打给了谁,只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冷得吓人。
  “你在哪里?”
  ......
  “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了手机走过来,直接抓住我的手。
  “跟我来、”
  他的神情和态度简直不容抗拒,步伐又快,我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一路被拖上了汽车。这一切的发展都太超出我的想象,汽车开除了好长一段,我才定下神问他:“我们去哪里?”
  “很快就到。”
  他一言不发地开车,没多久就上了高速。我根据路边的路牌推测,目的地应该是上海。一个多小时后,天色已经擦黑,车停在了松江一栋别墅前,林屿森拿出手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出来。”
  很快一个年轻男人衣衫不整地边扣扣子边跑出来。
  “Vincent,你过来也不提前几天通知,好让小的扫榻相迎啊。”
  我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仔细一看,他居然是干妈的儿子邵家其。不过他很小就出国,长期生活在国外,近期才回来,我跟他并不算太熟。
  “家其?”
  “曦光?”他也很惊讶,“你怎么...”
  他看看我又看看林屿森,显得搞不清楚状况。
  林屿森打断我们的许久,“邵家其,两年前,我车祸前,你是不是打了个电话给我,让我去无锡?”
  邵家其立刻苦了脸:“哎,怎么又提这件事,我对不起你一辈子我知道。”
  “那天你咋电话里对我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天哪,兄弟你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我要早知道那女人是那种货色,我根本不会给她牵线的,靠,老子已经跟她断绝来往了。妈的,我跟她说你在路上出了车祸,她居然看都不看一眼。”
  “行了,你只要把你说过的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一遍。”
  家其苦恼地抓抓头,“我哪里还记得啊。”
  林屿森目光森冷,“那好,我复述,你确认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兄弟你艳福不浅,前天老妈的Party上,我们这有个美女看上你了,邀你到无锡来赏梅呢,你周六有空吧,先来无锡找我呗,我带你去见美女。’”
  他用冰冷平静的语气,复述着这样有些轻佻的话语,一时间怪异的气氛弥漫。
  “我说:‘没兴趣,周六有一台很重要的手术要做。’”
  “是不是这样?”
  邵家其连连点头:“兄弟你记性太好了,是这样没错。”
  “不是我记性好,车祸后我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把这些话想了无数遍。”林屿森说:“然后你说:‘真美女,聂程远的女儿。’”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邵家其,他朝我看了一眼,抽头丧气地说:“对,我那时候不是才回国吗?那女人装得可怜兮兮的,我就被误导了,还以为那是聂叔叔的私生女。”
  说到这里,他又抱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忽然警醒到什么似的,脸上一变:“我靠,老天,你们怎么会搞一块去了,你不会以为约你的是曦光吧?!我靠,不是啊,你不会打击报复人家了吧!”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由自主向林屿森望去,他也朝我看过来,目光中是无法掩饰的晦涩和痛楚。
  也许是被我们影响,邵家其也不说话了,我们之间一片沉闷。
  半响,林屿森发动了车,说:“我送你回去。”

  第三十八节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似乎也是。
  心绪一片混乱中,他把我送回了公司宿舍,一路上我们没有说任何一句话,甚至我下车的时候,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我望着他的车开走,直至消失。
  第二天早上,我毫无悬念地重新挂上了两个黑眼圈。
  上班音乐响起之前,我不由自主地朝他空着的办公室看了好几次,然而上班时间到了,办公室依然空着。
  
  很快张总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小聂啊,林总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我摇摇头。
  “我打他电话他关机了。”张总有些着急,但看了看我,也没再问什么,转而提起了我爸爸,聊了几句,客气地送了我出去。
  一上午我好几次看向手机,可最终还是没打电话。
  下午张总又召集我们部门的人开了个短会,说近期工作直接交给他,林总休假出去旅游了。
  只是去旅游么...
  我心底松了一口气,可是莫名地,又是一阵胸闷。
  
  我打电话给爸爸,用不带感情的语调把整个事情描述了一遍,本来想什么个人情绪都不加的,可是说到后来,还是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爸爸,这算不算有其母必有其女。”
  马念媛她妈当年嫌弃爸爸家里穷,攀了一个当时所谓的高枝,马念媛则是一听林屿森车祸连探望一下都不肯了。她会主动告诉我爸,估计也是想先在我爸那扮一下可怜。真是的,难道林屿森还会赖上她要她负责吗?
  真是客气可笑、可恨之极。
  
  过了好几天,林屿森仍然没出现,我开始忍不住想,他会去哪里了呢?是一个人,还是和朋友结伴同行?
  他会不会走得太远,干脆想不起我?
  不对不对~我这是在想什么。
  但是我却无法克制的,开始莫名其妙地去网上看一些旅游咨询了。
  
  眨眼就到了周五,中午我跟殷洁他们一起去餐厅吃饭,快要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却被前台叫住。
  “聂曦光,有你的信。”
  E-mail盛行以来,我就再也没收到过纸质信件了。厚厚的信封拿在手里,有一种异样的质感。
  殷洁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信啊,情书哇?”
  我下意识地往口袋里一塞,随口说:“银行对账单。”
  殷洁立刻失去了兴趣,猜测起今天食堂少什么了。我一边随口应付着,手紧紧地握着口袋里的信。
  食堂排队的时候,我悄悄地拖出信件一角——
  那行云流水恣意的笔迹。
  是林屿森的字。
  
  我硬是忍到下班后都没看。
  今天周末,我早就跟妈妈说好要回家的,于是下了班就拿着东西去车站。
  我选择了坐汽车回去。
  大巴行驶在苏州去无锡的高速公路上,我望着车窗外延伸的路面,忍不住想,林屿森会不会就是在这段高速上出事的?那么上次他开车送我回去,经过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那时候他以为他身边坐着的,是邀请他过来,又弃他于不顾,害他再也没有法拿起手术刀的人啊。
  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摸了好多回的信,小心翼翼地才开来。
  信件很厚,但是多事明信片,信纸只有一页。
  
  
  曦光,第一次见你,是在于女士的宴会上。那是一个我并不想参加的宴会,一切都那么无聊,远不如一个人在家看医学杂志。知道我发现了你。
  那时候你在对一个女孩子发怒,全场的人都被吸引了目光。我本来应该如旁人那样对那个被你训斥得快哭出来的女孩子心生同情,可是我却完全被你吸引了,只觉得你的样子是那么光彩夺目。
  
  
  我也有那么霸气的时候?大概是气头上超常发挥?那次看见父亲把马念媛带到干妈的生日宴上,我真的是气疯了。把那女人的孩子带到亲友的宴会上,我妈妈情何以堪。尤其那个女孩子还特别喜欢装可怜,我什么都没说旧衣服被欺负了的样子,索性我就真的发作了一把。
  
  
  我想我一定要想办法认识这个女孩子,正好家其讲我介绍给了他的朋友们,其中也包括你。我现在已经万分肯定,你当时丝毫没有注意到我,以至于对我没有丝毫印象。我试图不着痕迹的接近你,可你却很快在宴会上消失了。我想也许不用这么着急,我可以先做一个比较完善的方案。
  所以,几天后,当我接到你赏梅的邀请时,我简直欣喜若狂。
  那天我做了一台极为成功的手术,下了手术台,我就开车去了无锡。我绝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上手术台操刀。
  在高速公路上,我出了车祸。
  我没有生命危险,可是却再也不能成为顶尖的外科医生。原因除了手,还有眼睛,那段时间我蒙着纱布躺在病床上,心想这就是我为了见那个女孩子付出的代价?我不会迁怒她怨恨她,甚至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是我为了去见她才出事,可是她却为什么都不来看我一眼?
  不见光明中,你成了我的心魔。
  且从未接触。
  
  所以当从别人口中得知你在这个公司实习,我离开了盛远总部到了苏州。没想到你却完全不认识我了。
  是了,你怎么会认识我,邀请我去无锡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你。
  可是曦光,我从来都是,为你而来。
  
  
  ——你成了我的心魔。
  我望着信纸发呆。
  其实从头到尾害他这么惨的是马念媛,那么他的心魔岂不应该是马念媛才对。
  不不不,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我又立刻狠狠地删除掉。
  怎么会是别人了,林屿森眼里心里,想的从来——
  ......
  是我啊!
  
  
  “我从来都是,为你而来。”
  明明是纸上的一句话,我在脑海中却已经演绎出了林屿森的样子和声调,那种温柔又低沉的声音...
  
  蓦然地,我生出一股冲动,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手指在还没有思考好的时候,就按了下去。那边也不给我任何反悔机会的,很快接通了。
  可是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很久,还是我开口。
  “林屿森。”
  他好像才确定是我似的,“曦光。”
  “我收到你的信了。”
  “嗯。”
  “明信片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
  “你在外面玩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顿了顿:“我现在已经在火车站,明天早上到苏州。”
  “嗯...回苏州,一般都会经过无锡的吧...要不,你在无锡下车吧。”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说出这句话,可是说出的时候,我静默了,那边也静默了。良久才听到他轻声问:“曦光,你确定吗?”
  “...嗯,你大概几点到无锡,我去接你。”

  第三十九节

  于是,寒冬腊月的凌晨六点多,我站在了无锡高铁站的月台上,手里提着我们无锡最著名的的、虐待了无数游客的甜味肉馅小笼包。
  还有十几天就春节了,火车站很多人,月台上熙熙攘攘的,我站在人群之中踮脚看着火车来的方向,心里有些惴惴。
  待会林屿森看见我在月台等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接人的话一般都会在出站口吧,可是我却跑到了月台上,这样会不会太隆重了?
  要不我现在跑出站口?
  正在犹豫之间,火车已经进站了,白色的列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然后渐渐减速,逐渐地,我已经能透过车窗,看见车厢里的乘客了。
  我看见了林屿森。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眼就能确定是他,其实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侧影而已。
  但是我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车厢跑了起来。
  
  列车的车速已经非常缓慢,所以那个身影始终在我视线里。我看见他站了起来,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拿下了黑色的行李箱,然后一个穿着蓝色大衣的女子貌似跟她说了什么,他点点头,又
从行李架上拿下来一个红色的箱子。
  列车彻底停了。
  车厢门打开,乘客们陆续地出来,当那熟悉的高大的身影从车厢里走出,我下意识的往柱子后面躲了一躲。
  等我意识到出站口的方向并不在我这边的时候,林屿森已经走得有点远了,我连忙又追了上去,悄悄地跟在他后面...
  话说,我到底在折腾什么。
  
  很快我就发现跟着他的不止我一个,那个蓝衣服的女子也追上了他,隐隐约约我听到她在向林屿森道谢。
  “刚刚谢谢你帮我拿箱子,不然那么重,我可拿不动。”
  林屿森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我远远地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骄傲。他是因为我而来的呢,不然他根本不会再这里停留,也不会帮你拿行李啦。
  但是紧接着又为莫名其妙的骄傲羞愧起来。
  蓝衣服女子好像还言不发想说点什么,但是林屿森疏离的态度却让她止步了,有些尴尬地走向了另一边。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不言不语打发了那个热情的女子,不由自就觉得很快乐,脚步也突然轻快起来。
  我突然发现在后面偷偷跟着他,肆意地打量着他挺拔的背影也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于是打定主意不喊他了,先跟着再说。然而才做好这个决定,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住了。
  他骤然地转过身来,目光直落在我身上。
  好一阵,他才大步向我走来,好像是要确认般的,牢牢地盯着我的脸,“聂曦光?”
  ......
  他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仰起头看他:“是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故意四处张望,就是不看他,“哎,你不知道出站口多冷,我穿着大衣都冻死了,所以干脆就买票在候车厅啊,有暖气的,然后既然检票了,我就跟着下来啊,不然少剪一张票,火车没法出发怎么办?”
  我以为他会吐槽又不是飞机,火车不等人什么的,没想到他居然摆出一副很同情的表情:“说的也是,聂小姐的票那么重要,不剪火车票怎么敢走。”
  “...喂!”
  他微微笑了:“我不是跟你说八点吗?”
  我“哼哼”了两声,他还敢主动提。
  “你是跟我说八点,可是我查了火车时刻表,从那边过来的火车,一列是早上六点到,一列是十点,根本没有八点的,你干吗骗我?”
  其实问他这个问题前,我已经补脑好了答案,比如说...怕你起床太早辛苦之类的...
  谁知道他却叹气说:“我怕你说,‘林屿森算了,太早了我爬不起来,你还是自己回苏州吧。’”
  我忍不住好气又好笑:“我才不会这样!”
  “嗯,现在我知道了。”他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本来以为再见到他会很不自然,可是刚刚却完全没有,还像以前那么轻松随意。然而此刻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我却又一下子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了。
  我稍稍避开他的目光,故作调侃地说:“对了,很厉害嘛。”
  “什么?”
  “刚刚我都看见啦,蓝衣服的姑娘。”
  他笑了:”折算加分还是减分?“
  我愣了一下才领会他的意思,顿时觉得窘了。“什么加分减分,我数学不好...”
  不等他再说话,我胡乱地把手里的盒子塞给了他:“给你,帮你买的小笼包。”
  热腾腾的小笼包到现在其实已经变成了小冻包了。其实大冬天的给人打包一份小笼包很傻吧,可是...反正我就是一是抽风了。
  “出站口旁边有个不错的咖啡馆,去那边吃吧。”
  “好。”
  看他回答的那么快,我忍不住提醒他一下:“很甜哦。”
  他笑了笑:“是吗?那很适合现在吃。”
  我不由低下头,怕不自觉弯起的嘴角会泄露我心中的涌动,“走啦!”
  这回我跑在了前面。
  
  大概是因为时间太早的缘故,咖啡馆里很安静,没几个客人。
  服务员热情地帮我们热了小笼包,居然还非常贴心地送上了点醋,让我惊奇了一把。吃完早餐,我们慢慢地往停车场走。
  “你想去哪里玩吗?无锡其实没啥好玩的,太湖现在也太冷了。”我努力地想着经典,“要么去看看灵山梵宫,起码那个顶还是很漂亮的,或者去三国城水浒城?不然鼋头渚什么的...”
  我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知道他的声音响起。
  “我一直觉得,你会带我去看梅花。”
  我猛然顿住了。
  想起他在信上写接到我赏梅的邀请,他多么的欣喜若狂,心头忍不住就一阵酸楚。吸了一口了寒冷的空气,我可以轻快地说:“好啊,那我们去梅园,梅园的门票最便宜了,你帮我省钱啦。”
  
  我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其实我坐林屿森的车也好多次了,但是自从看了他的那封信,忽然就不想他开车了,总觉得有点不放心。于是到了停车场,我果断地抢先坐在了驾驶坐上。
  林屿森果然没乖乖去副座,而是站在驾驶座外,俯身礼貌地敲了下车窗。
  我开了车窗。
  “外面路上有积雪,我来开车。”
  “不是我不信任你的车技啊...”本来想随便找个借口让他放弃开车的念头,但是忽然想到,也许我们以后一起出去的机会很多,总不能每次都找借口吧,于是我严肃地立刻改口,“我是真的不太信任你的车技。”
  大概太伤他自尊了...他居然一时哑口无言了,看着我,想笑又不好笑的样子,然后叹了口气。
  我催促他:“上车上车,不然梅花都谢啦。”
  
  我胸有成竹地在无锡弯弯曲曲的道路上开着车,严肃认真地驶过每一条道路,但是开着开着,忽然觉得不对...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是太湖吧?我怎么开导太湖边上来了?
  我缓缓把车停到了路边,把手机拿了出来,还没打开地图软件,就听旁边的人淡定地说:“前面有个路口你开错了。”
  我默默地扭头看他。
  “路牌提示你应该走右边的道,你开中间了。”
  “...你干吗不早说...”
  “哦。”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以为被鄙视的人是没资格指路的。”
  我的表情估计很古怪,郁闷地转过方向盘打算回头,却被林屿森拦住了。
  “不要回头了,这里很好。”
  “什么?”
  林玉森说:“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大片大片的红云一下子闯入眼帘,好像正是盛开的梅花。
  
  我把车开过去一点,停在了旁边的小径上,一下车,果然是一大片梅花林。
  不知道什么时候,太湖边上居然种了这么多梅树。眼下正事梅花开放季节,刚刚下过雪,积雪轻轻地压在梅花上,在这人迹罕至的太湖边,开的安静而灿烂。
  太湖水轻轻地拍打着堤岸。
  我和林屿森静静地穿行在梅树林,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有鞋子踏在雪地上的声音。
  “所以,你一直以为两年前邀请你看梅花的是我?一开始进公司,你才会那样对我?”
  林屿森过了一会才回答我。“是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我停住了口,“明明在你心里我曾经弃你于不顾。”
  “身不由己。”
  我停步看向他。
  “我找了很多理由说服自己,或许家其没说清楚,或许你那时候年纪还太小,不敢面对这么沉重的事,所以选择性遗忘了,这在医学上也有过案例。又或者你并不知道我中文名字,当时家其介绍的是Vincent,你又恰好忘记了我的样子,所以你没能把我和两年前那个人联系起来...我找了很多个原因,每个原因都有那么多漏洞,可是每个我都说服自己相信,否则,我怎么才能放弃自己再度追求你?”
  
  “一点都不感动!”我真想弄个雪球砸他,“你问都不问我,就把黑锅扣我头上。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他郁郁地吐了口气,“可是曦光,除了你,我没有想过回事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至始至终,我没想过会不是你。”
  “对不起。”他说。
  “如果不是我爸爸无意拆穿了这件事,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让我知道?”
  林屿森没有回答,显然是默认了。
  我不由就是一阵气闷,可是气闷之外,又泛起更多的柔软酸楚,竟然有这样一个人,他愿意为我独自承担伤痛,愿意在他认为被我辜负后还一如既往...
  
  一阵湖风吹来,梅花上的雪扑簌簌往下落。
  “你这几天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跑那么远?”
  害我...那么担心。
  “我该怎么面对你呢?”他的声音涩涩的,“我一直以为,我是为了你才不能再拿起手术刀,我终于说服自己的心甘情愿,可是最后却发现,居然是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一个错误?”
  他自嘲地笑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交代。”
  “我的人生简直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心里一阵阵钝痛。
  可一时间竟然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好像语言忽然是失去了作用,统统都那么苍白无力。
  
  “聂曦光,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庄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丹仍然回答:“大三升大四的暑假。”
  “一年半。”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几天我经常想起你说的那句话。”
  “...什么?”
  “你说,‘要是我先认识你就好了’。可是现在,我宁愿我是晚认识你的那个,那样我不会怨恨,不会去想如果不是这样的阴差阳错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可是,”他说,“竟然是我先认
识你的。”
  我不明白这几句话有什么样的魔力,那么平平淡淡却一下子刺痛了我,连同前面那句“我的人生简直变成了一个笑话”一起让我难过到了极致,我简直是在一刹那冲口而出。
  “以后我和你在一起。”
  
  他有片刻的惊愕和失身,紧接着眸光好像被点燃似的,热切得让人心悸,可是很快那光芒又消失了,“曦光,我希望我们在一起,但是绝不是因为你的一时冲动。”
  我倔强地说:“我就是一时冲动了,你要不要?”
  他静静地凝视我,最后好像认输似的,一下子把我拉到了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大衣有些冷,可是很快,他的怀抱就温暖了起来,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得那么慌张,可是我一点都不想挣脱。
  好一会儿,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坚决地说:“要。”
  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轻轻的疲乏,“我要。”

  第四十节

  我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我必须调回财务部去!
  
  “理由呢?”
  林副总看着我的调制申请书,头也不抬地问我。
  “上面都写了啊。”
  “专业不对口导致近期工作效率低下?”他点点头,爽快地拿起笔签了字。
  “...你也不挽留一下?”
  “天要下雨,女朋友要换部门,我有什么办法。”他被我瞪笑了,把手里签好字的申请书给我,“那去吧,交接一下工作,明天生效。”
  我拿过申请书正要出门,身后传来他悠然的声音:“对了,今年各管理部门的年终奖不在统一标准了,按部门绩效发放。”
  我登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管理部和财务部哪个多?”
  “你刚刚离开的部门。”
  “...我算哪里的人?”
  “哦,已经不算我的人了。”林副总很是无情地告诉我。
  “......”
  为什么在一起还不到一周,我就有种所遇非人的感觉呢?
  
  
  殷洁对我不声不响就换了部门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午饭的时候差点拿筷子敲我脑袋,“你脑洞是多大啊,发年终奖前换部门。哎,我说,你是不是受不了林副总的某骚扰了?虽然林副总是大帅哥吧,但是如果你不喜欢那也很烦恼哦。”
  我“噗”的一下就喷饭了。
  咳了好一会儿,趁殷洁不注意了,我掏出手机发短信给林屿森,“有人说我是受不了你的骚扰才换部门的。”
  很快林屿森回我:“殷洁?”
  糟糕!好像我无意中出卖了队友?我心虚地看了了正在扒饭的殷洁一眼,连忙会:“不是...道听途说。”
  好一会,林屿森回:“哦。”
  
  呃,,这算什么回复?
  难道他还真的介意了?
  我忽然有点苦恼,第一次跟一个人正正经经地谈恋爱,有时候我是在搞不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啊。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偷偷观察了他好几眼——你看,我就说工作效率低下吧,和自己的,呃,男朋友一起上班,好像真的很分心。
  可惜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因为有客户到访,副总办公室的百叶窗就放下了。偷窥无能,我只好认认真真地和新人们交接起工作。
  蒋娅走了后我们部门来了两个新人,都已经上手了,而且我毕竟只是换部门不是离开工作,所以交接难度并不大。
  下班前我终于找了个机会跑到了他办公室。
  林屿森正站在书架前翻阅资料。
  “你不会生气了吧?”
  “生什么气?”
  林屿森从资料中抬头,很诧异地看着我。
  没有最好啦,我哪会主动提,胡乱应付过去,“哦,就是我换部门的事情。”
  “调你过来本来就是我的私心,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他温温和和地笑着,目光回到了资料上,“过来点。”
  “嗯?”他低头看资料的样子让我毫无戒心地走进了几步。
  “今天是你在管理部门的最后一天。”
  “是啊。”
  他点下头,然后毫无预警地,单手合上了资料夹,微微侧身,低头在我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温热的触感一触就走,他微笑着看着我,“好了,我也不算白担了虚名。”
  
  我感觉我被雷劈了。
  傻愣愣地站在那,居然还问他,“什么虚名?”
  “骚扰啊。”
  林屿森微微地笑着,抬手帮我把几缕杂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很温柔的提醒我,“明天要去财务部了,今晚就不要加班了,好好休息。”
  混...蛋...啊...
  我脑海中一时只出现了这三个字。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的初吻,居然是在办公室,以“被骚扰”的方式丢失的。
  我想我看着他的表情一定很悲愤,他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像...想揍我一顿?”
  我悲愤地说:“说的初...是在办公室以被骚扰的名义丢的都会想揍人的人,你长得再帅也没用!”
  “虽然不意外,但是还是很高兴。”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我唇上,好像完全没抓住重点似的,长臂一伸,拦紧我的腰,居然再度低下了头。
  这次再也不是那么轻柔地一碰就走,明明已经靠得那么紧,他的手掌却仍然强硬地把我带向他的身躯,男性的力量让我下意识的推拒毫无作用,他辗转地在我唇上留恋着,耐心十足好不着急,让我终于喘不过气来,任由他长驱直入,来来回回地扫荡...
  之前那次,我来不及思考他就离开,这次有那么长长的时间思考,我的脑袋里却完全乱成了一团糨糊,连手脚都好像不听使唤了。
  等他终于退出我的唇舌,我发现我不知何时竟被他抵在了书架上,两手正紧紧地抓住他的西装袖子。
  我拦着我的手仍然没有松开,头埋在我颈侧,发丝落在脸颊上,痒痒得乱人心神。
  “早糟了。”好久以后,他平静了呼吸,很温柔很没有诚意地在我耳边说:“第二次也是在办公室被上司骚扰,怎么办?”
  
  医学院第一禽兽什么的,方师兄诚不我欺。
  ——以上,是睡眠不足的我第二天早上从内心深处得出的结论。
  出于必须在林屿森上班前就把个人物品搬到财务部和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的两大原因,我七点钟就用手机把殷洁骚扰到了办公室帮我一起搬东西。
  殷洁睡眠不足地嘀嘀咕咕,“你真是脑洞大啊,春节还有几天啊你换部门。”
  我长吁短叹地说:“我复杂的内心世界你不会懂的啦。”
  “我只知道你奖金少了千把块吧!”
  会补回来的,放心吧!
  她忽然两眼放光状,“你手机什么时候换新的了啊?”
  我摆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回答她:“...哦,前几天。”
  “好端端换什么手机,前面那个不能用了?”
  “嗯,掉了。”
  殷洁顿时一脸同情地看着我,随口问:“那你怎么还有我好吗?”
  “......”
  财务部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了,我也不想再和她纠缠这个问题,把她推了出去,“好了好了,回你办公室上班去吧,午饭我请客哦。
  “大餐?”
  “食堂。”
  
  我换部门有点突然,财务部的同事们看见我都很吃惊,神色间多少有些揣测和好奇,我深深觉得,他们大概和殷洁一样也想到那边去了。
  果然,茶水间里琪琪就很含蓄地安慰我说:“你回来最好啦,我们这边本来就确认,清清静静工作比什么都好。”
  我微笑点头表示同意。
  转身我去报仇去了,短信给林屿森:“副总你要注意形象啦,大家都觉得我是为了躲避你的魔爪才换部门的!”
  
  然后我一扫昨天的败势,各种开心地工作去了。
  忙碌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下班音乐响起,我突然意识到,今天好像到现在为止,林屿森都没回我短信?
  我低头去包里好手机。
  周围的同事们都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都已经站起来了,却又忽然非常一致地坐了回去,一齐做出一副专心做事的样子来。
  怎么回事?
  我拿着手机抬头往门口看去,之间林屿森林副总正单手插兜迈着随意的步伐走进我们办公室。
  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办公室诡异的气氛似的,非常自然地走到我办公室旁:“下班了吗?今天我们去和师兄吃饭。”
  
  十分钟后,我坐在林屿森的车上,对他进行了严厉的谴责,“你跑去我办公室干吗?”
  “刚刚我在办公室看见了厂区办公室的小张,他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去你们办公室干什么?”
  他的语气颇有点高层询问的味道,我立刻很有同事爱的代为解释,“他去接琪琪下班啊,都已经下班啦,这没关系吧。”
  “当然。”林屿森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为什么不能接你下班?”
  然后他一副沉吟的样子,“现在他们应该不会觉得你是躲避我骚扰了吧?”
  ......
  是啊,不会了。
  阁下已经正名了...
  哎~男朋友这种生物,都这么难搞么?还是我身边的这只比较特别?
  
  就这样...
  经过神一般的第一天,我在财务部的日子,顺利地、平和地、友好地...展开乐儿...
  很快我悲伤地发现,虽然换了部门,但是工作效率好像也没提高多少——企业邮箱可以作证。
  这方面林副总做了个坏榜样,我到财务部的某天,他往我邮箱里塞了一份奇怪的东西。
  居然是他全部的个人简历,哦,不对,也许说是自传更贴切一些,生日啊籍贯啊,葛总求学工作经历啊,还附带各种阶段照片的。
  
  我津津有味地看完他精彩的自传,拿起电话拨他办公室的号码,小声地说:“你给我的是什么啊?干吗给我这个?”
  “嗯,产品使用说明书?让你了解一下你男朋友的功能特点。”
  “...可是你不用把你会修灯泡都写上去吧。”
  “哦,那是具有代表性的家用功能。对了,我缝针打结也都不错。”
  “...那你写自己的感情经历是为了告诉我你又被退货的经历吗?”
  “聂小姐你的中文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那是感情经历么?”
  谁叫你把被老师拐去相亲的事情都写上去了。
  我忍住笑很严肃地说:“当然算。”
  “那是目标客户不准确,本产品主动撤出市场。另外提醒尊敬的客户,以前本产品的功能能为全部开放,聂小姐,希望你能充分开发,积极使用。”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他最后那个“积极使用”充满了浓浓的...调戏的味道,我连忙转移话题,故作严肃地问:“你不要糊弄我哦,块详细交代你那段黑历史。”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什么黑历史,在清白没有了,稍等。”
  话筒那边传来敲门声,大概是有人找他有事,他也不着急,他不挂我也不挂,就夹着话筒飞快的做了一笔账。
  话筒里传来他和对方的交谈声,很快他的声音再度传来:“在美国读医学院的时候,有次一位相熟的华裔教授忽然喊我去吃饭。”
  他话到即止。
  我想起他以前说着急忙得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有些好奇地问:“你们医学院真的那么忙啊?”
  林屿森轻笑:“没现在忙。”
  呃~人家说谈恋爱智商会下降,我却觉得我智商突飞猛进了,比如说现在,我就从林先生那拐弯抹角的话里,忽然理解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不过我果断装没听懂,“哎,你这么忙我就不跟你说了。”
  迅速地挂了电话后,我想了想,笑眯眯地从自带的U盘里翻出了自己的求职简介给他发了过去。结果他回复我一句:“看来聂小姐没有好好学习?”
  “......”学霸很了不起吗?!
  我恼羞成怒地问:“只是让你了解一下你目标客户的特点。”
  “多谢好意,不过不用了,我对我目标客户的了解比你想象的多很多。”
  “是吗?比如?”
  “比如,我知道我的目标客户今晚想去吃东北菜。”
  ......
  林先生,你可以去买彩票了,真的!
  “木头太多只会缺光照。”
  我忍不住嘴巴弯了弯,想了想回复:“那么多木头靠刚刚出生的太阳,光照是不够的呀...”
  曦光,就是晨曦之光嘛,那是肯定很弱的。
  这回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我等了一会儿,找了个事由跑去他们办公室,玻璃门里他正和几个客户在商讨什么。
  安心回到自己座位上,埋头做了一些事,不知怎么的忽然灵犀一动,又打开了邮箱,果然他的回复已经静静躺在里面。
  我打开,看见他说:我等你送我一轮骄阳。


  ——上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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