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诺时空网络学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汉字转拼音日历农历查询解压缩软件
 
关于我们联系我们收藏本站设为首页
天诺时空zolsky.com
 
您的位置:

婚结,姻缘未了(全文+番外)

作者:飘阿兮    小说类别:都市言情   出版社: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共3页,当前页:第1页   第1页   第2页   第3页   下一页>

  婚结,姻缘未了
  作者:飘阿兮

  内容简介:

  一对是结婚七年的夫妻,一对是闪婚的80后夫妻。一个想要逃离围城,一个忙不迭撞进围城。一边因为日复一日忙碌的生活逐渐对婚姻疲倦,一边是在新婚磨合期里跌跌撞撞。谨以此书献给所有为情所困、为婚姻所惑的都市男女。《婚结:姻缘未了》看了能让你对婚姻有所了悟。不管是新婚夫妻还是老夫老妻,都需要在婚姻生活中不断磨合。

                     

  目录:
  第一章 围城内,围城外
  第二章 与往事干杯
  第三章 相处难
  第四章 单身生活
  第五章 新生
  第六章 双城
  第七章 生活如戏
  第八章 回到过去
  第九章 形似追求
  第十章 三个人的动物园
  第十一章 无巧不成书
  第十二章 近墨者黑
  第十三章 自作自受
  第十四章 无风不起浪
  第十五章 好事之徒
  第十六章 分岔路口
  第十七章 新行情
  第十八章 好心没好报
  第十九章 陪伴(1)
  第二十章 陪伴(2)
  第二十一章 归零
  第二十二章 生活没有结局


  作者介绍:

  飘阿兮忙时工作,闲时码字,喜爱音乐和电影,懒散乐观,有时敏感固执,相信缘分,看淡爱情,向往平淡闲适的生活。自称写小说的初衷:在现实中求妥协,在文字里找寄托。
  已出版作品:《过客,匆匆》《作茧自缚》《晨曦之雾》


  第一章 围城内,围城外

  第1章(1)

  “我回来了。”周然中午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林晓维看到时已是两小时之后。
  那时晓维刚从电影院走出来,手机不知何时停了电,而情绪尚未从伤感的结局中恢复。她换上电池重新开机,这条消息便和一堆垃圾广告一起跳了出来。
  周然出差才半个月,可晓维觉得这名字之于她已经有些遥远了。她把电话拨回去,连接信号不好,长久的等待之后,电话那端只响起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晓维把手机往副驾座一丢,驱车离去。
  傍晚,淡色夕阳自云中慢慢消失,天边的云层越积越厚。看起来快要下雪了。
  晓维换了一件黑色裙装,面料柔软又下垂,像居家服又像晚装,深V的领口,窄窄的腰身与长长的裙摆边缘都镶着宽阔的银边。晓维像模特一样在更衣镜前灵巧地转了个身,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新衣服,然后她一边走出更衣室一边熟练地把头发挽成一个髻。
  周然的电话仍然关机。晓维把电话拨给周然的助理:“……请他今天务必回家吃饭。……晚一点没关系,我等他。”
  几分钟后,晓维坐在梳妆镜前化妆,一下下,很仔细。梳妆台旁摊着一本时装杂志,翻开的那一页上,纤细的女模特妆容冷艳,神情倨傲,衣饰发型与此时的晓维颇为相似。醒目的大标题跨越了两整页:“一个人的精彩”。
  城市的另一端,酒店的华丽包房内烟气缭绕,纸牌撞击声不时响起,墙上的欧式挂钟敲响六下。
  周然把手里的牌一丢:“运气不好,又输了。”
  “你手头那新项目如果成功,到时候要撑死你,还不赶紧放点血?再来再来!”牌友叫嚷。
  周然把偎依在他身旁一下午的柔弱无骨小鸟依人的妙龄女子像拂灰尘一样拨弄开:“对不起了各位。晚上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奉陪,你们继续。”
  一片声讨中,他边作包涵手势边把身前筹码统统推到桌子中央:“饶我一次,晚上饭局算我的。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夫人在家等着。助理提醒两回了。”
  “伙计们瞧瞧人家周然,大家小家一把抓,这就是成功男人的样板啊。咱们都得学着点!”
  “别消遣我了。”周然在一片哄笑声中摆手离开。
  室内暖气很足,室外气温极低,而周然的大衣很单薄。他刚走到酒店门口,迎面被冷风一吹,立即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来得突然,他只来得及伸手半掩住嘴。站在门口的迎宾小姐抿嘴偷笑。
  周然从容地掏出面纸拭了拭唇角和手指,转身往弃物筒里扔废纸时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那姑娘低下头,脸慢慢地红了。
  周然在车里吸了一支烟,他觉得累。昨天,确切说是今天凌晨,他陪一个难缠的客户在酒吧里拼酒到两点钟。大清早赶飞机,回来后直接去了公司,正打算回家补眠,就被朋友叫到这里了。名义上是给他介绍关系,实际上是拉他过来陪玩兼付款。周然不情愿,可他有求于人,只能强打精神赴约。
  刚毕业那会儿,周然也曾踌躇满志,对那些每日以陪酒搓麻打球洗澡为主业的投机分子很瞧不上。可到了今天,他不得不承认,他的专业知识与工作能力远没有他的好酒量以及输赢自如的好牌技更具创收价值。
  他翻查关机一下午的手机,一堆未接来电中,有两个来自林晓维。晓维有他只对家人与助理公开的私人号码,却几乎不拨。
  “今晚务必回家吃饭”。她委托他的助理通知他。
  阴霾的天空飘下第一朵雪花。周然想起七年前的今天,他坐在车上去迎娶晓维时,天空也像现在这样飘着雪。
  那天路上很滑,司机小心翼翼,车开得很慢,迎亲的路程格外漫长,两人都有些无精打采。两对伴郎伴娘尽量讲笑话逗他俩,结果他俩还是睡着了,从行程的一半一直睡到目的地。
  其实周然不常回想往事。大概是此情此景勾起了他稀缺的诗意,又或许因为他很久没和林晓维一起吃一顿像样的饭了。近几年,每每他回家时她睡了,她起床时他走了,偶尔他不回去过夜,大概她也不知道,即使知道她也不问。已经持续了很久一段时间,两人连共同话题都找不到,唯一的交流或许就是上床,频次很低,无甚激情,敷衍了事。
  他们从何时起变成这种相处模式的?他记不清了。
  周然到家时已经七点半。他象征性地按一下门铃,自己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一团漆黑。周然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想了想又收手,借着手机的光亮换下鞋。再抬头时玄关处幽暗的夜灯亮起,晓维站在他身前,晦暗的光只隐隐勾勒出她窕窈的身形,看不清面容。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互相打招呼的习惯。“你回来了?”“我回来了。”这种面对面的对白太罕见,此时的沉默才是常态。
  周然无声地递给她一束花,刚才顺路买的。傍晚的花总是不够新鲜,但包得精致又昂贵。亲手送花这种事他做得极少,动作不太自然。
  晓维接过花,停了停,拈脚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谢谢。你去换一下衣服,五分钟后开饭。”她转身走开。刚才她接花的动作也有些生硬。
  周然换过衣服洗了脸。洗手间内光华满室,而外面的客厅与过道重新陷入一团漆黑之中。
  周然摸黑走进餐厅,那里有微薄而温暖的光亮。微光之处,林晓维正将白色蜡烛一支支点燃。宽大的方桌上,一群小天使造型的黄铜烛台火光跳跃。桌上有水果蛋糕与鲜花,整桌菜都是他喜欢的清淡口味。烛火闪烁,林晓维微低着头,半垂着眼,表情不分明。
  周然笑了笑:“你以前不喜欢这一套。”
  “今天的日子比较特别。”晓维也抬头一笑。她是那种不爱笑的女子,但笑起来却很灿烂,以至于周然忽觉眼前一花,搞不清那是烛光还是她的笑容。
  看别人玩这种浪漫把戏,周然会觉得幼稚。但玩游戏的人换成他的妻子,他只觉得惊悚。因为林晓维对浪漫情调从来没什么兴趣,何况他刚刚发现,她穿了一身与她平日风格迥异的衣服,戴着夸张的耳环,还化了一个令她的脸显得很陌生的妆。
  即使周然心存疑惑,但这顿饭吃得与往常也没什么不同。他们吹灭蜡烛,喝了红酒,吃得很少,偶尔交谈。
  “你们公司还顺利吧?”这是晓维对周然最常用的客套话。周然很清楚她并非真的想知道他的工作近况,所以他千篇一律地回答:“还好。我们不会挨饿。”随后补上一句他对晓维最常用的客套话:“你最近有想买的东西吗?”
  “没有。”晓维不出意外地回答。周然所说的“东西”,当然是指很贵的、超出她信用卡额度的东西。晓维似乎很喜欢购物,屋里总堆着未拆封的盒子,可她没有奢侈爱好,很少买名牌,也不买奢侈品,所以也花不了太多钱。
  简短的客套话结束,他们继续吃饭。
  周然一碗饭吃完,晓维起身要给他添饭,周然婉拒,称他已经吃饱。
  “菜不合口味?你吃得很少。”
  “菜很好。只是今天午饭吃到很晚。”
  “哦。”晓维把他的碗放下。
  “你自己下厨?陈嫂呢?”
  “她休假。尝得出是我做的?你很久没吃过我做的饭了。”
  “是很久了。有好几年了吧?”
  简短的客套话再度结束。
  林晓维系上围裙在厨房里洗碗。
  “要帮忙吗?”周然问。
  “谢谢,不用。你去忙吧。”
  周然在几米外回头看到林晓维的背影,腰肢纤细,脖颈修长,结婚多年非但没胖,倒比初嫁时更清瘦几分。她洗碗时背挺得很直,动作过分仔细,像在擦拭古董。
  周然还依稀记得多年前的场景。那时他们刚结婚,在狭小的厨房里,他做饭,她洗碗。其实周然很不喜欢下厨,可是刚结婚时的林晓维只会熬稀饭和煮面条,并且闻到油烟味就想吐。
  后来她终于学会了做饭,做得相当好,可以独自承办小型家宴。他们搬了两次家,厨房越来越大,厨具越来越贵,周然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晓维也越来越少下厨,最后这里就成了钟点工的专属地。
  林晓维不知自己正在被观察,继续耐心地以她曾经清洗实验器材的严谨程序洗着碗碟。几绺发丝垂落到她的后颈,她觉得痒,又满手是水,便轻轻转着脖子,试着将那些讨厌的发丝赶走。
  大概刚才喝的红酒与中午的白酒发生了反应,周然心神不宁地走上前,替她轻轻挑开发丝,将指尖停留在她的后颈。晓维洗碗的动作停住了。
  接下来的事情并不完全在林晓维的计划之中,她最初的用意只想给双方创造一个温暖和睦一点的气氛好谈正事罢了,所以她短暂停顿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洗碗。周然的手指却顺着她的后背曲线轻轻滑到她的腰窝,随后他另一只手也贴上来,双手松松地环着她的腰,仿佛在测量她腰围的尺寸。
  一把钢制勺子掉到地上,轻脆的响声延绵了很久。晓维弯腰去捡,本欲借拾勺动作不着痕迹地摆脱他的碰触,不想周然的手随着她的弯腰动作自她腰间滑上肋骨再顺理成章地兜住她胸前柔软的两团。他的动作那么自然,不像他在挑逗,倒像晓维故意引诱他。晓维一边试着直腰一边用湿辘辘的手去拨他的手,周然却突然拢紧了手指,双唇也贴到她的后颈上。
  一秒、两秒……几秒钟过去,林晓维在周然怀中猛地转身,仰头直勾勾地看向他,眼神让周然有些难解。当周然的呼吸再度靠近她,她突然勾下他的脖子,比他更先一步地吻住他的唇。
  他俩在厨房里唇舌交缠了许久,晓维手上的水一滴滴落下,洇湿周然的高级衬衣,晓维的裙子则紧贴流理台被水浸透,她感到湿冷的寒意。当周然的手探进她的上衣下摆,触到她□的肌肤时,晓维用力推开他。
  “我去洗澡。一身油烟味。”她丢下没洗完的碗,匆匆离开厨房,穿过餐厅和客厅,快步走向主卧室。
  周然在卧室门口追上她,握住她的手腕:“一起。”
  周然和林晓维在床上撕扯纠缠,做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激烈。她用力咬着他的肩膀,抓着他的后背,咬出一圈深深的齿印,抓出明显的红痕;他则一次次用力把她撞向金属雕花的床栏,撞得她头晕目眩,紧紧地抓住冰冷的栏杆,指节泛白。他们又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默契,林晓维反常地热情又配合,周然则在她又一次闷哼之后,将手掌覆到她的头顶,替她挡住床栏的碰撞。
  周然的汗沿着额头和面庞滑下,滴落在晓维的脸上,像几滴泪水。她微微张嘴喘息时,那几滴汗便悠悠哉哉地滑向她的唇角。晓维半阖着眼帘,无意识地轻轻舔去。她那宛若孩子的稚气动作令周然的大脑“轰”的一下,四肢百骸顿时犹有电流击过,他扣住她的手,压住她的唇。在一阵近乎粗暴的撞击下,晓维也撑至极限。她仿佛看到礼花在瞬间炸裂,碎成一片片,纷纷扬扬从高空坠落。
  四周寂静,只有心跳声。
  晓维背对周然躺着,被子裹在腰间,肩背□在空气中。她的皮肤很白很细,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激情的余温未褪,她在微微颤抖。
  周然替她扯上被子后又改了主意,将被子丢开。他的手再度抚上晓维光洁的背,指尖滑过她的腰窝,轻轻揉捏着她柔软的小腹,试着重新挑起她的欲望。
  晓维按住他的手,拉上被子掩住自己,一直掩到腋下。她翻身坐了起来。
  周然也坐起来,俯身去吻她,被她轻轻躲开。
  晓维与周然拉开一点距离,一直看到他的眼睛里。周然有不好的预感。
  晓维说:“周然,我们离婚吧。”


  第1章(2)

  林晓维独自一人开着车在街上游荡。刚才周然穿上衣服甩门离去。她睡不着,肚子却饿了。
  一整晚精神紧张,吃得少,又消耗了过多体力,所以她开车出来觅食。夜半十一点,城市主干路上的车辆依然来来往往,不知大家是在为生计奔波,还是如她一般空虚无聊。
  晓维打开电台,丁乙乙的“闲言淡语”节目正在直播,又是热线时间。正在电话连线的女人哭哭啼啼,哭声通过电波传到城市的每个角落:“乙乙,我丈夫出轨了。我该怎么办?”
  主持人丁乙乙还是一惯的没心没肺没同情:“我的意见嘛仅供参考,对你未必有用:A、忍着;B、离婚;C、跟他摊牌。”
  “我不能忍受,可我也不想离婚。如果摊牌的话,恐怕我们连表面的和平都没有了。”
  “每样都行不通,那可怎么办。”乙乙的口气真假莫测,“要不,你也出轨吧。”
  女听众号啕大哭。
  “这位女士,别哭了,这么个哭法,伤心又伤身呀。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后面接连两个热线听众依然是情感受害者,把自己的伤口狠狠地撕开来给全体听众看。乙乙也不负重望地往他们的伤口上小撒了一把盐后再分给他们一颗糖。
  丁乙乙的这台节目以言辞犀利而闻名,尽管播出时段已近深夜,但仍深受欢迎。尤其是热线部分,是电台收听率最高的时段之一。积极拨打热线电话的听众心甘情愿地一边大倒苦水一边被丁乙乙毒舌,另一些听众则心态诡异地听着别人的隐私与笑话,比如林晓维。
  她自己刚刚把生活搞得乱七八糟将遭巨变,却在听到其他人的哭诉与纠缠时,忍不住笑出来。
  十一点半,丁乙乙的直播结束。晓维拨电话给她:“下节目后请你喝茶?”
  “有事?”
  “没事。我正好在外面,随便坐坐。”
  “真的没事?没急事的话就改天吧,一会儿我可有大事要做。都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家吧。”
  “是啊,都这么晚了,马上要到明天了,还能有什么大事?”
  “终身大事!”
  当“夜未眠”咖啡馆里的老式挂钟敲完第十二响,丁乙乙恰好走到沈沉面前。
  “你好,我是丁乙乙。甲乙丙丁的丁,甲乙丙丁的乙。”
  “沈沉。”长相端正的年轻男子替她拉开椅子。
  十分钟后,他们将对方的身份证明和健康证明检查完毕。
  “你跟照片不太像。”丁乙乙看看护照,再看看他的脸。
  “我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沈沉给她看驾照,“这张像一些了吧?我刚听了你的节目,很有意思。”他指指放在桌边的播放器。
  二十分钟后,他们签署了结婚协议。
  “你为什么急着结婚?”乙乙问。
  “总部想把我调回去,而我希望在这里再多留两三年,得到本地子公司技术总监的职位,把手边的项目跟进到投产。我跟你提过的,这里是我的出生地。但除非我是已婚身份,否则我三个月后就得回美国。所以我需要一位妻子。而且,我也希望在这里有一个人,合法的那种,可以一起作伴,有些事情也方便些。”沈沉说完后意识到最后那句似有歧义,略带尴尬地补充,“我是指……有些手续什么的,会方便一些。”
  “我明白。”乙乙本来没往那一处想,他一补充反而让她想歪了。“我呢,我今年三十岁了,突然想结婚了。就这样,没什么别的原因。”
  “这么简单?”
  “好吧,还有点别的。我的长辈留给我一小笔财产,规定我必须是已婚身份时才能动用。现在我想用它,所以我也需要一张结婚证。”
  “那是你的婚前财产,我不会有别的想法。”沈沉诚恳地撇清。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说这么多。我也只是需要一个丈夫而已,不需要你帮我拿到什么绿卡。”乙乙也撇清。
  “我明白,你一开始并不清楚我的国籍。我从没多想过。”沈沉继续撇清。
  “既然我俩都对彼此没有其他的企图,那么我们做正事,做正事。”乙乙从包里拿出文件递给他,“我们之前已经沟通过。你核对一下?”
  白纸黑字,标题醒目:婚前协议书。文件内容有理有据有原则:财产分清、费用AA、交友自律、家务共担、周末相聚,诸如此类。
  “再加一条,对方若要离开不得强求。”乙乙说。
  “没问题,但婚期不能少于两年。”沈沉说,“在我们公司的文化里,婚姻只能维持很短时间的员工会被视为行事轻率,不负责任。”
  “可是,如果你打算提前离开,不需要已婚身份了呢?”
  “那也不妨碍我们维持婚约呀。”
  “如果在这期间你爱上了别人,想和她结婚呢?”
  “我尊重婚姻道德。”
  “那可难说。感情的事儿……”乙乙摊摊手,“好吧,随便你。”
  “等几年后我在本地的工作结束,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不想,我不喜欢美国。而且,我从来不觉得我的婚姻能维持到三年以上。”
  丁乙乙与沈沉虽然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但若是说到相识,算起来也有七年了。乙乙曾一度混迹于国内某论坛,与一个常年潜水的低调家伙相遇,因为对某事件的见解不同而长篇大论言辞激烈地争辩过,也曾为了捍卫祖国的尊严与网特并肩战斗过,帮对方解过疑,替对方解过围,偶尔ID相遇时会互相问好,逢年过节时会互赠电子卡片。
  后来他们都渐渐淡出,失去音讯。再后来,他们竟在真假莫辨的征婚版块里再度相遇了,于是便有了先前的这一幕。
  咖啡馆外,空中又飘起雪,密密实实,被风吹得凌乱,在路灯的光晕里看上去很迷幻,打到脸上却很痛。
  沈沉用大衣替乙乙挡着风雪,扶着她的手,一直送她到车门前。
  乙乙手指冰凉,而沈沉掌心温热。当他松开手,那一点暖意也消散。乙乙心念一动,突然说:“喂,今晚要不要到我那儿去?”
  沈沉站在原地不动。
  “或者我到你那儿?”乙乙又问。
  “为什么?”
  “我们婚前是不是应该提前考察一下某方面是否彼此合得来?专家说婚姻的构成元素是性与爱,我俩既然没有‘爱’,总该在“性”上合拍一些吧。现在考察好过以后实践,万一太不和谐,在正式手续办理前还来得及反悔。”
  沈沉的脸色在路灯的光晕下变得迷离,使得乙乙几乎以为他要恼火而去。但沈沉只是笑了笑:“说的也是。到我那儿去吧。”
  丁乙乙躺在床上,呆呆望着沈沉卧室里高高的天花板。沈沉躺在另一端,研究着她的脚趾的形状和脚心的纹理。
  “丁乙乙,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我以前叫丁雅凝。雅致的雅,凝结的凝。我小时候不是好学生,总被老师罚写名字,一百遍,两百遍。跟我一起犯错的同学们早就写完回家了,我才写了一半不到。这名字成了我的噩梦,后来当我有了自主权,立即就改了。”
  “这名字你自己取的?”
  “我喜欢名字有三个字。在三个字的中文名字里,你再也难找出比‘丁乙乙’笔画更少的了。”
  “为什么不叫‘丁一一’?那个更简单。”
  “‘一一’这名字太没曲线美了。”
  沈沉大笑。
  “沈沉是你出国前的本名吗?这名字也很奇怪。”乙乙说。
  “对,据说是我亲生父母给我取的,平时没什么机会使用。”他停了半晌,“我对我的亲生父母完全没印象。”
  乙乙从沈沉的掌心里抽出自己的脚,爬到他这端,轻轻抱住他的肩膀:“我们一样。我妈妈十年前就过世了。”她迟疑了一下,“我也没有爸爸。”

  第二章 与往事干杯

  第2章(1)

  林晓维约周然一起午餐,想与他把话讲清楚。偌大一间屋只他们二人,满桌的菜几乎没动过。
  “为了什么?”周然很冷静。
  “我以为你知道。”晓维的口气也很冷静。
  周然笑了笑,似乎有所了悟:“这些年,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默许了我的自由,我也适应了我们相处的模式。我还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女人都善变,今天这样,明天那样,后天又是另一样。现在我不想要这种生活了。”
  “请问,你现在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你管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总之你给不了。”
  “莫非你找到能够给你想要的那种生活的人了?”周然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小女孩正无理取闹。
  林晓维的火气噌噌地窜上头顶:“就算有,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服务生进屋添茶水,恰撞见这场面,尴尬僵在原地。周然示意她出去。他给晓维续茶,口气温和:“最近遇上不开心的事了,还是又看了乱七八糟影响心情的小说或者电影了?”
  “别转移话题。”
  周然平心静气:“晓维,我们是夫妻不是敌人,何必弄得这样针锋相对?你有话可以好好讲,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你说是吗?”
  “我的问题就是,我厌倦了与你一起生活,我要离开,请你成全。”
  周然看了一眼腕表,微微叹气:“我记得以前你曾说,夫妻是婚姻的合伙人。既然我们是合伙人,就意味着凡事都该达成一致意见后才能执行。所以,你单方面提出的这个要求,恕我目前不能同意。”
  “目前?那就是如果时机合适你就会同意喽?那就给我一个期限。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林晓维无言以对。面对周然,她经常会出现像现在这样表达障碍的情况,虽然她语文成绩不差,口齿也清晰。她不说话,周然也不接茬,他们竟在吵架与谈判的时候冷了场。
  这场面不在林晓维的预料中,一时之间倒先心虚气短。在两人共同沉默许久后,她再度开口,连口气都软了几分:“周然,你年轻多金,一旦恢复自由身,又是黄金单身汉一枚。你就你就当行行好,趁我还没人老珠黄,给我一个可以重新选择生活的机会。”
  “你若真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们再谈这个话题也不迟。但是现在,我不愿背负‘抛弃患难发妻’的罪名。”周然又一次看腕表,他的手机也同时响了起来。他向晓维说声抱歉,到窗边接起电话。电话里那人说话好像连珠炮,听不清说什么,但是很吵,周然偶尔回应他一个语助词,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讲。
  切断通话,周然走到晓维身边:“公司出了一点事情,我必须马上赶回去。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讨论。”
  “周然,我要离婚,请你同意,就这么简单。”
  “别的都可以商量,这件事免谈。”周然穿上外套,“今天还要下雪,你早些回家,小心开车。”
  “你不同意,我也一样离得成婚。”
  已经走到门口的周然回头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林晓维气得不轻。周然虽没开口,但她读得懂他刚才那个轻蔑的眼神。他分明在说:“你办不到。”
  从这个二楼房间的窗口望出去,周然正匆匆走向停车场。过了片刻,他的车子猛地蹿出停车位,转眼就不见了。
  看来他真有急事,晓维本以为他在演戏。
  一小时后,林晓维见到了丁乙乙。
  “我的口才真的很差吗?”晓维一见她就问。
  “那要看拿谁做参照物。跟许多语言能力残缺者比,你的口才是相当不错的。”
  “我跟你说正经的,别拿我开涮。”晓维把事情经过大概地对乙乙讲了一下,“明明是他理亏在先,可他那么理直气壮,倒像我在无理取闹似的。”
  “你家周然最擅长化劣势为优势。听说上回政府有一项优惠政策几家都在争,他们完全不占优势,最后却胜出了。”
  “‘你,家,周,然’?”晓维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咳,你们不是还没离婚吗?”乙乙说,“我说,你不会真的因为周然在外面应酬啊逢场作戏什么的就要跟他离婚吧?拜托,你以前不管不问地纵容他,干吗现在突然开始介意了?你们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多不容易啊。”
  他不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晓维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下。纵然心里压抑,但她终究没有在别人面前过分贬损丈夫的习惯,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
  乙乙的话让晓维回想了一下她与周然近些年恶劣关系的某个转折期。三年前?或者四年前?那时她与周然的关系渐渐僵持,他不理会她的抑郁,她也不体谅他的烦躁。他俩不说话,分床睡。周然应酬太晚,有时打电话告诉她不回去了,她冷淡地说“随便你”,然后彻夜不眠,第二天又只字不提,没事人一样。其实周然并不会把某些蛛丝马迹带回家,令她也无从去证实,但身为女人总有一些直觉的敏感,所以晓维十分受伤,又努力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再后来,她就真的麻木了。两人的心越来越疏远,相处反而平和起来,冷战少了,客气多了,表面上一团和气,颇有些回光返照的样子。
  晓维打断自己的沉思,对乙乙佯装气愤:“你帮他不帮我,咱俩绝交!”
  “先给红包再绝交!我要结婚了。”
  “你昨天还是单身呢。从哪儿变出了一个男人?”
  “姐姐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地都是。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这个世界瞬息万变!”乙乙夸张地张开双臂,一咏三叹的调调像在朗诵一首主旋律抒情诗。
  无论晓维多么不赞成丁乙乙这样轻率地开始一场恶作剧婚姻,乙乙的结婚计划还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身为好友,她只能祝福并且帮忙。
  那两人的效率相当高,正式见面才三周不到,结婚手续连同婚礼仪式都办妥了。
  乙乙结婚前一晚,不同于其他准新娘待嫁前的热闹嘈杂,她的小公寓里只有林晓维和她自己。
  “今晚你本该多叫一些朋友来陪你,至少也该找个伴娘才像回事。”晓维踩着凳子,边贴着镂空烫金喜字边说。
  “你就算是了啊。”
  “别闹了。我们当地的规矩,已婚人士作不了伴娘和伴郎的。”
  “伴什么娘啊。手续随便办办就是了,非要搞那么正式,又不是要给谁看,沈沉这家伙真麻烦又搞笑。偏偏你还愿意帮他捣腾。”乙乙不以为然。
  按乙乙的打算,他们只需办好结婚手续。可沈沉固执地认为,中国人要遵循传统,形式可以简化,但该有的步骤一定要有。即使他们的相识过程和婚姻动机实在算不上传统。
  晓维不上班,有很多空闲,又因为结过一次婚而攒了一些经验,所以就主动地过来帮他俩筹备婚礼。
  “我哪有帮他?我明明是在帮你。”晓维从凳子上跳下来,检查了一下刚才的工作成果,“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偷偷把婚结了?连你阿姨都不告诉一声?”
  “好多年都没联系了,听说她在国外过得自在,只怕已经忘了我的模样吧?”
  “丁叔叔呢?”
  “林晓维,这可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不要惹我不痛快哦。”
  “你真是……好吧,快去休息,明天我们要早起。”
  晓维躺在乙乙休闲室里的床上,很久都睡不着。这样的夜晚,难免让她想起自己出嫁前夜的某些片段。当时的那些期待与不安,越过漫漫岁月,化成了现在的心浮气躁。她开灯起床,想从乙乙的碟片架上找一部电影打发失眠。
  乙乙的碟片放得杂乱无章,娱乐的学习的正版的自刻的全堆在一起,晓维边查找边帮她重新整理。她的动作突然变得迟顿,因为她看见了自己与周然的结婚纪念视频。已经过了七年,但封面的红色背景依旧鲜艳,团花簇拥下,是她与周然当年笑意晏晏的合影。这张碟夹在一堆很经典的花好月圆的婚姻喜剧片之间,显得格外讽刺。
  晓维把这张碟重重地塞回书架,完全失了看碟的兴致。
  自从向周然提出离婚后,晓维就陷入一种紧张焦虑的状态。可是直到乙乙结婚,她也没找到机会与周然继续交涉。周然在他们谈话的当晚就出差了,临出发前在电话里请她不要冲动,有事等他回来谈。他一走数日,至今未归。
  晓维失眠的时候,丁乙乙也没睡。她敷着面膜坐在卧室地板上,照片像雪片一样散了满地。
  满地的照片上都是她和另一名男子,不少照片背面题着某年某月某日到某地一游天长地久永不分离等等老套的酸牙的话。顺着照片上标注的日期看过去,那男子的青涩面容渐渐转为成熟。有些照片已经泛黄,最新的一张也是七年前的了。
  乙乙把每张照片又看过一遍,然后她去厨房找来一个不锈钢盆和一盒火柴,将照片一张张点燃,丢进盆中。
  照片不易燃,耗掉半盒火柴也只烧掉了几张,腾腾升起的黑烟将乙乙呛得直咳嗽。她又找来一把剪刀,将那些照片一点点剪得粉碎,丢进抽水马桶,它们在哗啦的水声中打了几个旋,迅速地消失不见。
  乙乙坐在马桶上流了一会儿眼泪,泪水把她的面膜浸得乱七八糟。她洗净脸,去敲林晓维的房门:“晓维你睡着没?陪我说说话。”
  “你结婚前夜紧张吗?”乙乙问晓维。她与晓维并排躺在床上,各盖一条棉被,关着灯聊天,好像回到学生时代。
  “已经过去很久了。”晓维的语气不太确定,“其实没什么紧张的……只是很茫然。”
  “可是我现在非常紧张。如果我现在逃婚,不知是否来得及?”
  “我帮你。”
  “拆散别人的好姻缘,你不是好人。”
  “你恩将仇报,吕洞宾的狗,东郭先生的狼。”
  乙乙哧哧地笑起来。她笑了半晌,语气渐渐认真:“晓维,我认真跟你说,不是故意逗你玩。离婚这件事,你要慎重考虑。倘若你们真的离了婚,以周然的条件,自然有整条街的妙龄女郎自愿贴过来,七零八零九零后随他挑。可是你呢,虽然你不丑也不老,但到底不是青春洋溢的年纪了,离过婚,前夫也不是无名无分之辈……你自己想想看,你的选择余地还有多少?不是我故意帮周然说好话,跟那圈子里很多人比,他真的算不错的了,就算你们的关系再僵,他至少也把你当老婆对待。你若想重新开始,倒是能保证找得到一个比他更好的?”
  “好的也不见得是合适的。”
  “那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人的自我安慰话。我们努力生活当然是为了追求更好,追求不到才不得不凑合。”
  “我只要能凑合就很满足了。算啦,我们说点别的。”
  “说说以前吧,比如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那些场景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实际上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是啊,那时候你文静少话,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其实我小时候就是现在这样,很男孩子气。但是罗依……那个人一直都喜欢安静的女孩子,所以我努力地闭嘴装淑女,久而久之就习惯了。”自罗依这名字一出口,乙乙的声音立即小了。
  “好久没听你提他了。”晓维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柔。
  “是啊,我差点忘了他叫什么,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刚才看到你的眼睛有点肿,我去找个冰袋帮你敷敷,省得明天影响化妆效果。”
  “晓维,我刚才没哭。”
  “我知道。你晚上喝多了水,所以眼睛会肿。”
  晓维起身开灯,推门出去,不多久拿了冰袋回来,轻放到乙乙眼睛上。乙乙闭目,眼角犹有两滴泪。
  乙乙用手捂着眼睛上的冰袋自说自话:“刚才你去帮我找东西时,我睡过去一会儿,居然梦见你结婚,跟当时的情形一模一样,就像在看老电影。那时我们多年轻。”
  “别乱想了。早些睡,明天还要早起。”晓维关上灯。
  夜深人静。乙乙把眼睛上的冰袋移开,思绪飘到林晓维与周然结婚的那一天。
  那天天气不好,迎亲路上一路飘雪。可巧到公园拍照的时候,雪却停了。
  乙乙对当时的情形记忆犹新。积雪的青松与红梅微微低垂,建筑物裹着一层素装,阳光倏然穿透云层,将四周照得银光闪耀,神殿一样庄严,梦境一样美,连人的周围都仿佛被镀上了银边。
  他们拍风景时,也有游人拍他们。前阵子乙乙搜索网上资料,无意中发现一篇七年前的日志:“今天我在公园遇见一支养眼的迎亲队伍,新郎伴郎英俊潇洒,新娘伴娘漂亮优雅,和雪景一起构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起初还以为是某剧组正在拍偶像剧。”
  那张照片里有六个人。林晓维和周然结婚那天有两对伴娘和伴郎,乙乙是其中之一。七年前,他们都正值未来无限的花样年华。
  乙乙看到这篇日志时感慨万千,觉得世事无常,不可预期。照片中的人们,一对金童玉女般的新人早就貌合神离关系如鸡肋,另一对当初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伴郎与伴娘,却在几年后奇异地结了婚,莫名离了婚,再后来又神奇地复合了。
  而她与罗依……他们的感情从高一时朦胧地开始,经历了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整段高中,经历了变数甚多的大学,经历了诱惑重重的毕业第一年,他们的感情维持了整整八年。晓维在婚礼上准确地把捧花扔到乙乙怀中,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打趣他们:“下一场该参加你俩的了。”
  那时乙乙对此深信不疑。如果某天她结婚,站在她身边的一定是罗依。这一天不会很久。
  然而,仅仅在晓维婚礼结束的四小时后,罗依说:“乙乙,我们分手吧。”

  第2章(2)

  晓维也没睡稳,脑中零零碎碎地回闪着一些片段。
  乙乙晚她一届,专业也不同,但因为种种机缘,与她住了同一间宿舍的上下铺,一住就是三年。
  乙乙进学校时与罗依已经是公开的一对,一起吃饭,一起自习。罗依打球时,乙乙站在球场边抱着他的外套拿着他的水;乙乙参加晚间辅导时,罗依买了她爱吃的零食在离她最近的教室里等着她。他俩总是形影不离,羡煞人。
  晓维近距离地看两人的恋爱,看了整整三年。她一直以为他们会天长地久。
  这样的回忆不愉快也不应景。晓维轻轻翻了个身,试着去想别的事。专注于防守一方,另一隅就容易有漏洞。这一回,她在恍恍惚惚之间竟然回到自己的高中时代。
  晓维第一次见到周然是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某天班上来了转学生,身材高瘦笔挺,眉目清秀俊朗,十分帅气的一名男生。他同老师一起走进来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语声,有女同学低头窃窃地笑。
  班主任介绍:“这是周然同学。他的理科成绩很好,大家有问题可以向他请教。”
  那时周然很少笑,但他不笑的时候也显得温润和气,笑的时候则令人如沐春风。现在周然倒是经常地微笑,像戴了一层假面具,如果敛起笑容,立即显得疏离冷峻。
  那时晓维很喜欢周然。当时全班女生都喜欢周然。
  周然长得好,学习好,体育也好。虽然不爱笑,但待人很友善。
  数学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有一阵子身体不好,精力也不够,解题时常常先把自己绕晕,然后就拍拍额头说:“周然,上来给大家讲讲这道题。”正在走神的女孩子们立即变得专心致志。
  比起那些偷偷穿嘻哈装、偷偷在头发上做文章的男生们,周然的衣着很简洁,但他可以把最普通的白衬衣与蓝色牛仔裤穿出最好看的味道。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讲话简洁明了,他的板书端正清爽。
  晓维与周然在校园中的交集不算多,细数一下也就那么几件。
  高二时周然打篮球时失手砸到她的头。周然要送她去校医院,而晓维着急回家不肯去,他陪她一起走回家,在路上请她吃冰淇淋。
  高三时晓维去教导处送资料,门半开着,刚走近就听到激烈的训话:“周然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本来可以被保送去T大,你却要自己考那所大学!你自毁前程!”
  “主任,您也是那里毕业的,您一向引以为荣。”
  “你跟大家不一样。你应该去最好的地方。”
  晓维在门外进退两难,周然突然急步走出,将她手中东西撞撒了一地,所幸她被周然及时扶住没有跌倒。
  周然蹲在地上帮她一一捡起散落的资料,整理好后塞进她怀里:“你一见我就有麻烦,下回遇见我一定要绕道走。”
  后来晓维在私下里听到一些关于他的八卦。比如说,他的家不在本地,却远离父母到这里住校读书,周末住亲戚家。他的形象越发神秘。比如说,周然有一位女友,已经是南方某所大学的大一学生,他决意追随,为此放弃参加奥赛得来的保送名额。他在女生心中的形象越发高大。
  上大学时,晓维从同学录上看到有人说,周然跳了一级,这样就能与女友同一年毕业,一起踏入社会找工作。晓维很受感动,因为周然令大家看到“爱”的希望。
  晓维再见到周然,时间又过了几年。
  那时候她大学毕业已两年,有一份不错的工作,谈过一个男朋友,刚刚分手。
  他们在一场婚礼上偶遇。虽然高中时代接触不多,又五六年未见,但很快认出了彼此。
  几个月前,晓维曾经在校友录上看到他的动向。他们说,他为了女友,与她一起回到这座城市,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该办喜事了。
  所以当晓维一时没找到话题时,她很自然地问:“你的女朋友跟你一起来了吗?”她对那位传说中的神秘又幸运的女郎好奇已久。
  “哪一个?”周然问。
  “啊?”晓维大吃一惊。
  “哦,你是说我的前任女友。”周然收回眼中的探究与戏谑,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她在那儿。”
  周然所指的方向只站了一名女子,那是今天的新娘。
  原来竟是这样。晓维尴尬万分,用微笑和自嘲努力掩饰:“真是巧啊。先前站在她旁边的那一位,是我的前任男朋友。”
  “真的假的?”
  “骗你是小狗。”
  两人一起笑出声来。
  “那你为什么要来?”周然问。
  “他发了请帖给我。为了证明我很大度并且根本不在乎,所以我来了。你呢?你又为什么来?”
  “同样的原因。我们应该好好喝一杯。”
  “一杯不够,我们应该多喝几杯。”
  开宴没多久,晓维与周然悄然离席,一起去了酒吧。他们回忆了昔日的老师和同学,谈了彼此的大学,酒也喝了不少。从酒吧出来,周然打车送晓维回家。
  晓维住在闹市里的旧式小区。夜色已深,道路幽暗,没有保安巡逻。周然把晓维送上楼,等她开了门才向她告别。
  这套空间狭小的房子只晓维一个人住,这是她离异后各自组建新家庭的父母留给她的唯一财产。
  可能是酒喝了太多大脑不够清醒,晓维在周然的背影即将从她的视线里消失时突然说:“进来喝杯茶再走吧。”周然听到这话又折了回来。
  晓维去泡茶,给周然看他们的高中相册与留言簿。留言簿里有他清俊的字迹,相册中的大合照里也有他颀长的身影。
  晓维放下茶杯,倾身与他一起看。周然恰好转头对她讲话,他们的唇一不小心便碰到了一起,柔软温暖又潮湿。
  晓维记不得究竟是谁主动。他们在那一瞬间突然搂住彼此,辗转着加深了那个巧合的吻。一切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那是林晓维的第一次。她坚守着要留到新婚夜,不肯透支给一度谈婚论嫁的前男友的初夜,就这样轻易地失去了。
  周然在这件事上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周正俊雅,他高超的技巧里透着玩世不恭以及一点点疯狂。但事后他温存体贴,令晓维感到自己被小心地呵护着。
  非常疼,可晓维有一种报复的快乐感。究竟报复谁,前男友、父母或是她自己,她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她在这个男人宽阔的怀中睡得十分安稳,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醒来时,两人都尴尬。晓维甚至能从周然的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迟疑与迷惑。
  把这事件当作流行不衰的“一夜情”是给彼此留□面的最好的处理方式。不等周然开口,晓维便果断地说:“忘记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俩一起吃过早餐,干脆利落地分了手。离开前,周然留名片给她:“你没有家人在身边,若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
  “谢谢你。这里我有朋友和同学。”
  “我也是你的朋友和同学。”
  晓维本打算将这场意外事件终结于这个早晨。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她便真的不得不去找他。
  实在是因为晓维缺乏经验。她一向很准时的生理期迟来了好多天,她开始担心,去看医生,被告知怀孕。
  晓维心里震惊,但是作决定时没有挣扎。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当然要拿掉。她才毕业两年,她二十四周岁生日都还没过,年华正好,一切刚刚开始。她没做好当单身母亲的准备,虽然她非常喜欢小孩子。
  可是晓维又很害怕。她记得大学时曾经陪某位室友去做流产手术,在那里见到了更多运气不好的年轻姑娘。医生与护士的神色冷漠又不以为然。但是如果外面有男性在等待,她们会善意得多。
  是否有人为此负责,常常成为人们的道德评判标准。手术室之外有一个男人在等待,身体与心灵的伤害也可以减轻许多。
  晓维想了又想,打电话给周然,问请是否愿意陪自己一起去医院。晓维不想要他负责,可是她认为他有权知道这件事。
  周然有些讶然,但一口答应下来,没有片刻犹豫。他坚持承担一切费用,并为她提前请了一位看护,将在手术后照顾她几天。
  起初林晓维约了一家私人专科医院,她担心在国立大医院里遇上熟人。周然认为不安全,坚持要她去更好的医院。后来他们各退一步,周然借来一辆车,开车几小时带她去了邻近城市,在那里的中心医院为她做了手术预约。
  手术前一晚,两人以夫妻名义住在饭店的双人间。整个晚上,晓维听到周然辗转反侧。她也没睡好,她梦见自己站在审判台上,罪名是谋杀,醒来时一身冷汗。
  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候,周然握着她的手,渡给她力量,可他自己的手也又湿又冷,泛着细微的汗。
  晓维前面还有五个人,排到她至少需要一小时。有一名女子手术不顺,惨叫,哭泣,被男友从手术室里背出来,面色惨白,满头满脸的汗。
  那时候国内还不曾引进无痛人流这种技术,任何人抛弃一个孩子,都必需忍受身体与心灵的双重罪罚。林晓维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最近她已经开始有妊娠反应,早晨吃的东西都吐了,此时肚子在轻轻地叫。
  周然问:“你饿吗?想吃点什么?”
  “我要巧克力,榛仁的。”巧克力可以给她温暖与勇气。
  “你等我一下。我回来之前,你不要进去。”周然碰了一下她的手,匆匆离开。
  晓维一个人坐在那里,更冷更软弱。她坐了很久,前面那一位刚进去,马上就轮到她。她闭上眼,像死刑犯等待处决。
  前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晓维睁眼,见到周然一路小跑着回来。他的一绺头发垂下,贴着额头,有一点润湿。
  周然朝她微笑了一下,递给她精致的盒子,那是在超市里能买到的最贵的巧克力品牌:“医院商店里没有榛仁的,所以我出去买。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晓维紧紧地捏着盒子:“谢谢你。”
  周然站在原地不动。晓维抬头勉强地笑一下:“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再过几分钟就好。”
  周然稍稍迟疑了一下,从身后拿出一捧花。新鲜娇嫩的红玫瑰,衬着盈盈点点的满天星。
  周然在她身前跪下:“留下我们的孩子。我们结婚吧。”
  *******************************************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结婚的理由
  听众:乙乙,我们为了什么而结婚?
  丁乙乙:我觉得大家的目的各不相同。有人晚上一个人睡害怕想找人陪,有人钱包紧张想跟人一起分摊房贷与水电暖气费,有人喜欢养老妈老爸养女儿养儿子或者养高级宠物另一些人则愿意被人养,不一而足,诸如此类。
  听众:你说了这么多,为什么单单不提“爱情”这个目的?
  丁乙乙:这个嘛……很多人的“爱情”就是上述一点或几点与内分泌失调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东西因人而异,性能不稳定,容易变质……

  第三章 相处难

  第3章(1)

  晓维暂时打消了与周然速战速决的想法,她听懂了乙乙隐约给她的暗示:坊间传闻周然目前正处于事业关键期,在这个当口离婚,会有损他的形象。
  周然这些年事业发展得很不错,但晓维认为自己并没帮上什么忙,或许还扯过他的后腿。这么多年的相处,她与周然即使没有爱情也有友情和亲情的存在,所以现在她还是不要拆他的台,等他顺利过了这一关再说。
  但是,婚是一定要离的。她用了那么久的时间才下定的决心,决不轻易改变。
  既然不能把周然逼得太紧,那就只能自我调节了。看到乙乙与沈沉在婚礼结束后便驾车出发渡“蜜月”,晓维也受到了启发,她决定出去透透气。
  晓维出发的那天,航班晚点了一小时。她在机场给周然的助理打了电话,告知他自己要出远门。以前晓维找周然,他要么在飞机上,要么在会议上,手机总有一半时间处于接不通的状态,所以她很久前就养成了“有事找助理”的习惯。
  晓维百无聊赖地在候机室翻完两本中老年妇女最爱的杂志《知己》和《情人》。巨大字号的标题比封面女郎占据的版面都大,一本写着“亲爱的丈夫哟,我们已经携手走过了七年的蹉跎岁月”,另一本写着“女人啊,知足常乐才是幸福的源泉”。
  广播通知开始登机。周然的电话恰在这时打进来:“你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随便看看。”
  “你从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有过,你不知道而已。”
  “别一时冲动做傻事。”
  “我出门散散心而已,怎么就做傻事了?”
  周然还未回应,电话里已经有人喊:“老周,再不回来,罚酒了喔。”他那头有一点乱,多半在娱乐场所。
  “就这样吧,我要登机了。”晓维挂了电话,将两本杂志随手砸进垃圾筒。
  单身旅行的林晓维已经走过了四处地方。人生地不熟,她不泡吧,不夜游,每天早早回到宾馆,除了上网、看片和玩游戏,没有更多的娱乐。
  这个晚上,她又一边听着音乐一边玩着某个单机小游戏,越玩越上瘾,等一鼓作气玩到通关,已经是下半夜,不得不在本子上将第二天的行程作了调整,然后去洗澡,准备睡觉。
  浴室里,水汽氤氲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令晓维有点晕眩。她浑身湿淋淋地四下里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角落里的一捧新鲜白玫瑰,几小时前她随手丢在那儿的。正是这花的香味害她发晕。
  晓维拿起那捧花,将花瓣一片片揪下来,撕碎,丢进马桶,放水冲走。水汽里那诡异的香气终于消散了,而她的手指上的余香,却怎样洗也洗不去。
  已经很久无梦的林晓维当夜陷入离奇的梦境中。她梦见自己在雨中奔跑,雨下得不大,可淋在身上非常冷。她跑了很久,总也找不到一处避雨安身的地方,跑到失了力气,越跑越慢,最后一步一挪地走着。
  而那些雨滴,却不知何时化作了花瓣雨,起初是白色的,纷纷扬扬地漫天洒落,又不知何时,那些从天而降的花瓣换成了红色。
  梦中的晓维有些疑惑。她很少收到过花,而且她不喜欢红色。她平生只收到过一次红玫瑰,就是周然向她求婚的那一回。可是现在,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红玫瑰花瓣?
  她低头拈起一片,四下寻找。周围突然升腾起雾气,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耳畔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晓维大惊,再低头,手指上那一片花瓣凝成一滴鲜红的血。她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她的手指间还萦绕着先前扔掉的那些白玫瑰的香气,而她身上的汗水,犹如刚才被雨水淋湿的梦境。婴儿的啼哭也是真实的,正从墙壁另一面传来,隔壁那对小夫妻哄孩子的声音也隐约可闻。这间宾馆隔音效果不太好。
  晓维又洗了一遍澡,冲掉一身的冷汗,然后就再也睡不着。她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的噩梦了,今天又旧疾复发。
  多年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晓维天天都在这样的噩梦中哭着醒来。周然推醒她,搂她入怀,轻轻拍着她,把她当作孩子一样,哄她重新入睡。
  她是那种醒来就不容易入睡的人,翻来覆去难再成眠,害周然也睡不好。
  那时的周然很有耐心。冬天,他把两人一起裹进厚被子里,给她讲催眠故事。他的故事从来没有创意,但他的音色与语调在深夜里像动听的催眠曲,她不知何时就又睡着了。夏天,周然陪着她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教她辨认天上的星座。这之于她是另一件催眠的事,用不了多久便有了困意。
  她还记得有一回,第二日是周末,周然索性不睡,带着她去了小区外面的花园,捉回许多萤火虫。
  周然其实不太会哄女人。以前他肯哄她的时候,用的也是哄孩子的方式。那时晓维就想,周然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晓维将这样不合时宜的回忆挤出脑海。难道果真要应了书上常讲的那样,当要与一个人分别时,才会记得那人的好。这么多年,她与周然的关系形同鸡肋,早已记不得对方的任何优点。
  但是,晓维想,如果当年没出意外,如果那个孩子能够顺利出生,是不是一切都会是另一个样子,无论她,周然,还有他们如今的生活?
  那一年,意外怀孕的晓维,无论生理还是心理,都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但是她一直在努力地适应。
  她在床头堆满了孕婴杂志,她摒弃了一切不良习惯。本来就挑食的她,由于孕吐连水都很难喝下,但她含着泪一口口吞掉那些她平时从不肯吃的蔬菜的绿色叶子。
  周然也在努力地适应。晓维的妊娠反应很厉害,闻不得油烟味,他每天回家系着围裙做饭。他在看专业书籍的同时也研究孕妇食谱。
  有一次他晚上有应酬,因为对方客户飞机延迟两小时,其他同事在等待的时间里开始打牌,而他匆匆赶回家中替晓维做好了饭,又赶回饭店。
  那时候,他们真实心意地期待着一个小生命的到来。
  晓维没想到,在她真真切切地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全心全意地等待它的时候,它却消失了。
  那一天公司实验室里发生了意外事故。本来晓维已经到了安全地带,但她突然意识到到她在情急中忘了关一个阀门,那将有可能给公司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她又匆匆地跑了回去,并且受了一点轻伤。
  若是正常人,不会有大碍,可她是孕妇。
  医生说:“这个孩子最好不要留下。你们还年轻,以后有机会。”
  胎儿已经六个月,只能做引产手术。手术结束,医生面无表情地让家属确认。
  晓维挣扎着想看她的孩子一眼时,周然捂住她的眼。
  晓维哭得很伤心。那个小生命就像恶作剧小精灵,改变了她未来的一切后,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她。
  晓维的睡眠从那时起开始变差,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渐渐虚弱。
  知情人说:“她怀孕怀得那么辛苦,本以为马上就熬到头了。六个月啊,孩子完全成型了,再多一个月都能成活了。这事对她打击实在太大了。”
  晓维急切地渴望再怀一个孩子。她缠着周然,赖着周然。可能是引产手术损耗了她的身体,直到一年半以后,她才再次怀孕。这次晓维小心翼翼,草木皆兵。
  到了第九周,其实那天她只不过踮着脚伸手去拿放在柜子高处的一个试剂瓶,落脚时她的脚突然抽筋,重心不稳地一歪,抻到了腰。
  只因为这么小小的一个事件,几小时后,她又一次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晓维就此精神崩溃。她噩梦连连,夜夜在梦中哭泣。她的梦总是与实验室有关,与婴儿有关。再后来,她工作时都会产生可怕的幻觉。
  周然说:“先别工作了,好好休息一阵子。”
  晓维听从他的安排,给自己放了一个很长的假期,每日看书上网听音乐,养花养鱼,收拾房间,做饭,等他回家。
  周然那时正处于事业的转型关键时期,每日忙忙碌碌,疲累不堪。
  他在婚后出人意料地离开原先那家实力雄厚、薪水优越的公司,接受了一家濒临破产的的小公司的聘请。他的运气与每一步的选择都足够好,他从技术经理做到总经理,令那家公司扭亏为盈,转危为安,并成为那公司的股东之一。当老板举家移民,把更多的股份出让给他。再后来,他说服其他股东,将公司加入某个著名大集团,凭借他们的资本与后台,在几年内将原先这家不起眼的小公司迅速发展成为本地知名企业。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晓维试着重新找一份工作。周然说:“留在家里吧。我喜欢回家时楼上亮着灯,敲门时有人给我开门,一进屋就闻到饭香。”
  那时候晓维已经无法继续原先的工作,也没做好找一份新工作的准备。她接受了周然“我赚的钱里有你的一半功劳”这种说法,安心地做了全职家庭妇女。她研究各种新菜式,她学会了插花、缝纫和按摩,她的生活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周然,还有她自己。
  其实这样的静谧时刻已经只是偶尔。周然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经常是晓维做好了一桌饭菜,却等不到人。晓维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忧郁,狂躁,沮丧,失落,并且难以自抑。再后来,他们开始吵架,冷战。
  晓维自己支撑得很辛苦。她不需要很多钱,她只需要一点贴心的关注与安慰。而这一切,当时忙得恨不得有三头六臂的周然却没有给她。
  周然也很辛苦。他的事业进入了最艰难最重要的阶段,他不需要林晓维帮他什么,他只需要一个回家后可以安静休憩的港湾。而这一切,当时陷入轻度抑郁症的晓维也给不了他。
  那时周然认为晓维小题大作。很多女人都失去过孩子,但是没有人像她那样摧残掉自己。他将晓维的神伤理解为,她本是因为孩子而与他步入婚姻,如今孩子不存在,而他们的婚姻还在继续,这一点令晓维无法容忍。
  那时林晓维认为周然已经厌倦了这场婚姻。他本来就是为了孩子才走入婚姻,如今孩子不存在,这场婚姻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们渐渐地开始忽视对方,漠视对方,鄙视对方,仇视对方。他们在彼此最需要的时候,错过了彼此。
  晓维孤身一人漂泊时,乙乙与沈沉也慢慢悠悠地开着车一路南下。他们的蜜月旅行选择了自由自在的自驾游,两人轮流开着车,配合得还不错。
  当初乙乙决定与沈沉结婚时,觉得他俩速配指数挺高的。比如沈沉最喜欢的几部电影她也挺喜欢的,沉沈最爱吃的几种食品里没有她特别讨厌的,沈沉最讨厌的几种动物恰好她也不喜欢。她认为这种审美观一致性是两人能够和睦相处的基础。
  但事实上,当他们入住饭店的第一个晚上,乙乙就发现两人的相处远没有她想像得那么简单。尤其是与她相处的那个“对方”,虽然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标准中文,如她一样黑发黑眸黄皮肤,连籍贯和出生地都与她相同,却是一个自童年起就到了国外,受了二十几年标准西方教育的家伙。这样的人与她不是一个物种。
  第一次争吵关于订房。之前分工作准备时,丁乙乙随手订了一间有两张床的标准间。沈沉认为她太不重视他们的旅行,数落了她两句。
  其实乙乙本无心与他故意保持距离,她只是因为不常外出旅行所以搞不清各种房间的区别。可沈沉上纲上线,仿佛她犯了通敌之罪,她岂会受气,气冲冲地说:“你好像忘了,我们周末才算正常夫妻。今天是周四!分床睡是正常的!”然后便摆了整晚上的坏脸色给他看。
  第二次争吵关于分帐。丁乙乙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很煞风景地详细记帐,她记性还不够好,总是扯了沈沉问 “过路费与加油费多少钱” “那顿饭多少钱”。后来沈沉忍不住说:“别算那么清楚了行不行?这次旅行的全部路费也说好了是由我出的。”
  “谁跟你说好的?为什么要你出钱?我又不是没钱。”
  “但这次旅行是我提议的,起初你不赞成,后来你改变主意愿意陪我一起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当然要由我承担费用。”
  “你当我是伴旅小姐么?那仅仅替我承担路费可不够。”乙乙口气冷冷,却摆出一个轻佻妖娆的动作。
  “丁乙乙,你这人真是太没劲了。”沈沉板起面孔。
  “哦,你后悔跟我结婚了?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办理离婚手续。”
  “丁女士,你好像忘了,我们协议里规定的,两年以后才可以谈离婚。”沈沉的口气也冷了。
  毫无疑问的,这个晚上他们又冷战了。

  第3章(2)

  他们争执的内容形形□。
  比方说,乙乙洗衣服时用了太多量的洗衣粉,沈沉在纠正她的同时向她讲述环保主张,从而被丁乙乙控诉他“以外国人的苛刻的畸形的标准对中国的经济发展横加干涉指责”,进而把国际社会对国人的种种误解扭曲都赖到了沈沉的头上。洗衣服这等鸡毛小事在几分钟内便上升到了关于国家立场民族尊严的头等上事上,直听得沈沉瞠目结舌。
  比方说,沈沉有个让人乙乙想撞墙的习惯,他总是在旅游景区里提着一个袋子捡游人留的垃圾。这本是环保主义者的高尚行为,却再次戳伤乙乙脆弱的民族心,她一口咬定这是敌特分子沈沉对国内同胞的变相污辱,是故意让她难堪。她为了表明要与他划清阶级界限,中途自己跑掉了。
  凡此种种,都是鸡毛蒜皮事,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沈沉觉得乙乙无理取闹乱发脾气太可恶,而乙乙觉得沈沉假正经又坚持原则不让步,实在讨厌。好在丁乙乙大人大量,沈沉也不记仇,第二天他俩又没事人一样地按着计划,友好和谐地一起奔赴当地的各大知名旅游景点。
  类似的事件越来越多,每每闹得两人不痛快,所以他们不得不紧急增加了新的协议内容:要以最大的善意去揣度对方的意图;说话前要三思;不得干涉对方合理的行为……诸如此类。
  某日晚间二人到达新的目的地,等候办理饭店入住手续时,某位发福的老男人搂着年轻娇艳衣着暴露的女子从外面进来,歪歪斜斜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后,前台服务员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于是临到他们俩作房间登记,当服务员仔细核对证件时,沈沉主动出示结婚证:“我们是夫妻!”
  服务员一脸茫然:“不需要这个。”
  “请你看一眼。我们真的是夫妻。”
  服务员尴尬地接过,看清了的日期:“哦,二位新婚愉快!”
  “你神经病。”乙乙在电梯间抱怨。
  “我俩的证件住址不是一个地方,我又是外国国籍,如果不给他们看结婚证,他们一定会误解。”
  “那又怎样?”
  “我们是合法夫妻出行,为什么要被别人当作不正当关系?”
  “这位大哥,不是夫妻出行就是不正当关系?你真纯洁。”
  “口误口误,我就是想表达某种意思,不想别人误会。”
  “好吧,我明白了。”
  “理解万岁!”
  这样几天下来,乙乙渐渐习惯了沈沉的种种古怪行为,见怪不怪了;而沈沉也摸熟了乙乙的脾气,尽量顺着她让着她。两人的相处是需要磨合的,磨着磨着就合了。
  可是好景不长,这两人又吵上了。
  本来,他们刚刚度过了最甜蜜温馨的一天,手挽手在古朴清幽的江南小镇里游逛,与当地居民一起跳了舞,在酒吧的墙上留下签名与涂鸦,在河里放了许愿灯,一边划着船,一边讲述彼此的过去。
  河面灯光点点,身边耳畔水声阵阵,远处歌声隐隐。
  沈沉讲述自己六岁以前在福利院长大,从来不记得父母的模样,后来被人接到国外,十八岁以前一直住在寄宿学校,后来半工半读念完了书,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监护人。
  乙乙则告诉他,她的父母在她少女时离婚,妈妈在她上大学以前去世,她毕业后不久外婆也病故了,从此她也变成一个人。
  这两人上了床,结了婚,此时才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互相了解,次序有些奇怪。但是,有这个过程总比没有强。
  遇见故人时乙乙正靠着沈沉的背半睡半醒,上升中的电梯“叮咚”一声停下来,有人进入,稍后,乙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雅凝?”
  喊出她已弃用多年的名字的中年男人白白净净身材发福似曾相识,乙乙立即从沈沈的背上闪开。
  “真的是你,我以为认错了人。”中年男子看着她迷茫的表情自我介绍,“我是孙志平呀,你孙叔叔。没记起来?我是你……”
  “孙叔叔,我记得。”乙乙瞬间恢复了清明的神情,利落地打断他的话。
  孙志平说:“我到这儿来开会。你是来旅游的?”他好奇地打量一下沈沉,“这位是……”
  “朋友。”乙乙迅速接口。
  他们恰好住同一层。孙志平主动与沈沉握手,交换名片。乙乙没在意,打着哈欠洗了澡,不等头发晾干就摸上床。她困得睁不开眼了。
  沈沉上网查东西,状似不经意地问:“刚才那人是你的什么人?”
  “很久以前的一个长辈。”乙乙漫不经心地回答完便进入了梦乡。
  她睡得蒙蒙眬眬中,感到有人帮她擦头发。先前她头发还滴着水就钻进了被子。
  龟毛。她迷迷糊糊地想。
  沈沉的服务态度虽然积极主动,服务质量却不怎么样,扯得她头发痛。后来他又换了吹风机,热风吹得她头皮生疼。她“哎哟”了一声,沈沉把干发器的出风口挪远了一点点。扶着她的脖子放她重新躺下时,他将她的枕头翻过来,估计原先那面湿了。
  干爽的头发加干爽的枕头,比先前舒适很多,乙乙很快睡沉了。
  然而很快她又被另一种不适给弄醒,身上忽冷忽热,有压迫感,喘不过气。当她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沈沉刚把自己埋进她的身体。
  乙乙倒吸了一口气,瞬间清醒了,半带恼意地使劲地推他:“大半夜的,你做什么呀?”
  “□。”沈沉在黑暗中回答得一本正经。
  “我很困也很累,我们的协议里说,不能在对方……啊!”乙乙的挣扎与抗议最后只换来自己的一声尖叫。
  虽不情愿,但似乎也算不上吃亏,何况她真的又困又累。乙乙嘟囔一句:“算了,随你吧。你不要忘记戴套子啊。”然后便放弃了抵抗。她的困意又渐渐袭来,随着他的动作犹如漂在夜晚的海面上载浮载沉,但每每她将要睡过去时,总会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又弄醒。
  这样反复了几次后,乙乙忍无可忍地使劲掐他:“你弄疼我了。”
  第二天乙乙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估计是沈沉自觉昨晚有愧于她,所以放她睡个囫囵觉。之前数天她可是每天一早就被他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她在半梦半醒间依稀听到有人与沈沉说话,沈沉说:“我们下午就走了……去S市。”
  等乙乙洗漱完毕,沈沉已经收拾好了他的行李,房间里的物品也全部归位,连乙乙到处随手乱丢的私人物品也被他摆整理到一起,以免她遗漏。
  乙乙赞叹:“龟毛沉,以后你如果失业了,可以去当管家。”
  沈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检查房间。
  乙乙觉得沈沉今天不算高兴。她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今天她睡懒觉令他们不得不取消一处行程,沈沉碍于他们的和平共处协议不得发作而郁闷。但是,管他呢。
  他们用了几小时的时间到达下一个目的地。路上,乙乙因为沈沉边开车边打电话借题发挥地找了他的麻烦:“热爱地球诚信文明的优秀人类沈沉先生,你开车打电话难道符合你的文明守则吗?我也是地球人,我的生命安全难道不在你的保护范围之内吗?”
  “对不起,可是事情真的很重要。”
  “我的性命也很重要!”
  他们新下榻的酒店房间里竟然摆着十分喜庆的巨型花篮。乙乙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你弄的?”
  “公司送的。晚上有人要为我们接风,你愿意去吗?”
  “谁?”
  “我公司,还有供应商。我们的副总裁刚好在这里谈新一季的订单。”
  “可供应商的事情与你这个搞技术的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因为原材料需要我们来做鉴定,我跟他们也有联系的。”沈沉解释,“听说是供应方提出的邀请,要替我们庆祝新婚。”
  “看起来你很吃香嘛。”乙乙说,“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沈沉很意外地发现,他们的接风宴席上竟出现了重要人物,正是他的上司合作多年也无缘一见的对方公司的集团高层,所以他那位面部肌肉一向僵硬的混血男上司,今天一反常态地亲切活泼。
  对方那位大头目可巧与乙乙同姓,一脸迫人的严肃,不怒自威,但对待沈沉却很和气。他对于席间的公事讨论很少发言,却对沈沉的爱好特长很有兴致。
  乙乙对他们的话题也没兴趣,只一心一意地埋头吃饭。耳边听得两方都在夸赞沈沉。对方的某总经理感叹:“沈工年轻有为,未来不可限量。”己方的副总裁点头:“沈工很有可能成为我们集团近二十年来最年轻的一位地区技术总监。”
  酒席中间一度只剩下沈沉、乙乙与那位严肃的丁先生,房间顿时冷清下来。
  乙乙也把餐巾一扔,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我想出去透透气。”她整个晚上没说一句话,问她问题她也只是以笑带过,令别人自感没趣,便不再多问。
  沈沉想阻止她,还没来得从餐桌下拉住她的手,丁先生已经先开了口:“凝凝,你真的讨厌我到了这种程度,连结婚这种大事都不跟我说一声?”
  乙乙不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丁先生把手伸向沈沉:“我是乙乙的父亲。沈沉,很高兴你能成为我的女婿。”
  丁乙乙与沈沉不算完美但尚可称之为美好的蜜月旅行,就这么砸了锅。
  乙乙在回去的路上强忍着不发作,而有人偏偏火上浇油,那位喝得半醉的副总裁给沈沉打电话,声音大到连乙乙都听得一清二楚:“你是公司的功臣!我们下一季的订单终于拿到折扣了,为了这个折扣,我们已经谈了两个星期了……很好,很好,记得早点回来工作……”
  乙乙简直气炸了肺,一回房间就跟沈沉开吵:“沈沉,你虽然啰唆又麻烦,但我始终以为你是个诚实的人,没想到你玩弄人这么在行。今天你把我涮得很开心吧?”
  房卡捏在乙乙手中,她连房卡都没插就冲进内室了。沈沉啪地带上门,在黑暗里冷冷地说:“信不信由你,今天这事我根本不知情。但是你,丁乙乙,我觉得你才需要向我解释。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娶了人家的女儿,却丝毫不知情,其实你才开心得很吧?”
  “沈沉,幸好我们只是一场协议婚姻。”
  “协议婚姻也是婚姻,你连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
  “我说,你有点游戏心态可以吗?别这么认真好不好?笑死人了。”
  “对,我现在最后悔我居然想认真地与你维持这种关系,即使可能只有几年时间。”
  然后就是冷战,彻底闹翻。乙乙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订机票要回去。沈沉冷眼看,不拦她。
  第二天乙乙自己叫了出租车就走了,丢下她买的大包小包都不管。其实这已经是他们的最后一站旅程。
  在去机场的路上,乙乙让司机师傅在一家大型的手机连锁店停下。她进去买了一副蓝牙耳机,付了款,刷刷地写好地址,请店员立即送货。她可不希望沈沉因为被她气坏而精神恍惚地边开车边打电话出意外。
  沈沉与丁乙乙都很冤枉。
  沈沉是真真正正地不知情。那位在丁董身边做了大半辈子的精明世故的孙助理,在向沈沉要了名片后,第二天大清早就将他的身份来历调查得一清二楚,立即向他的上司作汇报,又以告别为名去探听他们下一站的目的地。那么巧,他们去往的地方,丁爸爸也暂时在那里。
  至于丁乙乙,她已经十几年对父亲不理不睬。在她答应赴约之前,她根本不知道沈沉他们的供应方与父亲有关。等她发现事情不妙时,她已经来不及解释。何况当时她疑心沈沉与别人合谋戏弄她,她更懒得去纠正了。
  于是,这场由量变成为质变的必然的误会就这么产生了。

  第四章 单身生活

  第4章(1)

  林晓维坐在回酒店的短途旅行车上接到乙乙的手机短信:“我后悔没听你的劝。结婚真是太无聊太讨厌了。”
  周围旅客都在睡觉。晓维一字字地回复:“婚姻需要互相包容体谅……”输完之后就删掉,改成 “婚姻需要适应期。”短信未发出,她再次修改成:“想开些,别让自己感到太委屈。”
  每句话都是正确的,但是每句话晓维看着都刺眼。她一删再删,纠结了一路,最后只回复了乙乙一个字:“唉。”
  林晓维的单身旅行其实很乏味。她平素喜静,不爱运动,不愿冒险,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只去了几处地方就已经萌生退意。后来她宅在江南小城的一家旅馆里,外面连日细雨绵绵,她躲在屋里看网络小说,傍晚时分到商业街上逛一逛,逛累了找一家饭店吃点东西,然后回旅馆继续上网,就这样也能熬上一周。
  旅途中不乏有同样单身旅行的男人向她示好,她在脑中编织着报复周然的种种画面,实际上却避若蛇蝎。
  周然对她的行踪一直很了解。虽然在连番遭她拒接电话后他就不再主动地碰钉子了,但他还是时不时地会给她送去一点惊喜,有时是一束花,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她订不到合适房间时的雪中送炭。
  这么多年来,晓维在周然眼中突然有了存在感,可她不觉得感激。这只是周然表达“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在我的掌握之中”的一种方式,而且这世上只要有钱就能办成任何事,并不需要过多的费心。
  两周之后,早就厌倦了漂泊生活的晓维趁了好友生子的契机,结束了这次“漫长”的流浪生涯。
  好友曾是她的另一位伴娘,与他们的另一位伴郎结婚、离婚又复婚,如今也算修成正果了。
  晓维抱着刚出生的漂亮小婴儿爱不释手:“你那么恐婴,居然也愿意做妈妈了,真难得。”
  “我现在也恐婴,经常看着他不知所措。但是我明白了一件事,生活中的很多东西我们必须面对,不能回避。”
  晓维轻轻放下孩子。短暂的沉默后,她说:“是的,要面对,不能回避。所以,我打算跟周然离婚。”
  朋友沉默了很久,慢慢地说:“这么多年一起走过,总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我是认真的,考虑了很久。”晓维说,“你记得吧,当初我也这样劝过你,可你离开的很坚决。”
  “所以现在我有些后悔了。如果当初我能够预知我们最终还是会在一起,我会做点更有建设性的事情,而不是平白浪费许多的光阴和力气。”
  晓维轻叹一声:“我的婚姻一定受到过老天的诅咒,我和周然搞成现在这样也就罢了,却连你和乙乙都受到了牵连。”
  “其实两个人的事情大多是自己搞出来的,与别人无关,与老天更没关系。”朋友说。
  晓维竟在这里遇见了许久不见的周然。她一出房门便见到他正与男主人一同进屋,他们是曾经的同事,多年的好友。男主人说:“这么巧,不如留下一起吃饭。”
  林晓维皮笑肉不笑地应承了下来。这局面在她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她个性淡泊孤僻,近年来更缺少与人的交流,朋友圈范围很小,算起来恰好是周然的朋友圈中的一个子集。她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朋友,即使是丁乙乙。
  席间看似融洽,其实气氛微妙,每个人都小心翼翼,避免碰触雷区。他们的话题转了几转,最后一本正经地锁定于世界局势与国计民生。
  饭后,周然与朋友在院子里透气。
  周然摸了摸口袋,烟盒已经空了。他问:“有烟吗?”
  “方圆二十米都是禁烟区。”男主人边说边递过去一盒,打开一看却是形状和味道都像香烟的口香糖。
  “切,当爹很了不起吗?”周然把口香糖咬在口中,“你已经知道了吧?林晓维要离婚,看起来态度坚决。”
  “刚知道。”
  沉寂半天后,周然问:“过来人,分享一下你的经验。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男主人又沉默了很久:“是没什么大不了,像截掉一只溃烂多日的胳膊,有点疼,但很解脱。等伤口养好了后会很迷惑,本来属于你的身体的那一部分,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周然哧地笑了一声:“你自从复婚以后就越来越有文艺范儿了。”他抬腕看看时间,“不耽搁你做二十四孝产夫奶爸,我该回去了。”
  男主人陪他走到门口时说:“我倒是有个建议。”
  周然止步,作一个侧耳倾听的动作。
  “如果你本来不打算离婚,那就坚持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一时脑抽去成全她。”
  “经验之谈?”
  “教训。”
  因为周然与晓维都喝了一点酒,体贴的主人请自家司机把他们送回去。晓维不愿在人前失礼,只能跟周然一起回家。
  她一回家就换下衣服去主卧之外的另一间浴室洗澡。周然坐在客厅等她,但她抱着外套出了浴室转身就进书房,关门落锁。
  说是书房,其实那基本上只是她一个人的空间,堆满她的东西,还有一张两用的沙发。周然很少来这里。
  周然敲门。晓维隔着房门说:“我中午才下飞机,很累。我不想跟你说话。”
  “好。但是我有一份文件放在电脑旁。”
  晓维果然找到那份文件。“你退后五米。”然后她从只开了一线的门缝里把那份文件丢了出去,又迅速关门,生怕周然闯进来。
  晓维睡觉前想,她的行为真是幼稚无聊透了。其实,周然打发助理搞那些假浪漫也就罢了,他又哪里会亲自陪她玩这样幼稚的过家家的游戏。
  晓维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床,结果周然也没上班。当她推开房门时,听到周然正对着电话态度僵硬地说:“再给你三周时间,还搞不定,就请收拾东西走人。”
  晓维很少见他如此严肃,在原地呆了片刻才去洗漱。待她出来,周然换了谦逊又诚挚的口气讲另一通电话,:“江局长,哪里哪里,是我们自己没做好,当然得改。到时候还需要您帮忙美言几句……”
  周然挂掉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和眉心,仿佛很累。晓维猜他有三分在演戏给她看,但仍停了脚步:“公司有麻烦吗?”
  “没事的,很快就能解决。”他看着她,“你有时间吗?我们谈一谈。”
  晓维将早已准备充分的拒绝之词在心中筛选了一下,却在周然那镇静但掩不住疲倦的神色下心软了几分。
  “好吧,我们先不离婚。但是,我要求分居。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晓维说。
  周末的傍晚,晓维与乙乙约好一起吃饭买衣服。
  “你怎么刚结婚就搞成这样子了?乙乙,两个人在一起是需要互相妥协的,你不可能还像以前一样任性呀。”
  晓维罕见的直率让乙乙不太舒坦:“你啊你,你还是把自己的事情搞好了再来教训我吧。怎么,你们分居啦?这算是周然妥协还是你妥协?”
  晓维无视她的转移话题,继续替沈沉伸张正义:“我觉得沈沉挺冤的,他压根不知道你跟你爸的事情。在那种情况下换作谁都会生气的吧,这种事情很伤男人自尊心的。”
  “哟,他不道歉,却玩恶人先告状这一套。”
  “他没告状,他只是找不到你,让我帮忙转告你,他出差出远门了。你把他的电话列入拒听,他哪里有办法道歉。”
  “算啦,晓维,我们难得一起吃顿饭,为什么要让这么无聊的话题占据我们的宝贵时间。说说你在外面碰上的新鲜事吧。”
  “我觉得沈沉是个不错的人,现在像他这样的男人真的不太多了,你应该对他好一点的。”
  “我还觉得周然是个不错的人呢,比绝大多数的男人都出色,你也应该好好抓住他的。”
  “丁乙乙。”
  “嗳,换话题。”
  晓维站在窗边向外看。已近深夜,街上仍然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是这座城市最热闹拥挤的地段。站在二十几层的高处向下俯瞰芸芸众生,不闻喧嚣声,只见光影摇晃。越繁华越寂寞。
  晓维与周然终于达成暂时分居的协议,并从家里搬了出来,住进这幢高层单身公寓。
  房间不太大,只隔成宽敞的一室一厅再加一个厨房,但在这寸土寸金的黄金商业地段,一个人住很奢侈。
  几天前,周然亲自送林晓维来这里。
  他们达成一些共识。比如:不对外公开两人分居的消息;需要以夫妻身份出席的场合不得推拒;晓维住的地方周然止步;不得拒听对方来电;等等。条件大多是周然提的,除了“周然止步”那一条。
  周然送晓维来时,她站在门口挡着门,一点也不打算邀请周然进去。她承认自己狭隘得像小人。
  周然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客气了几句废话,诸如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事情及时联系他之类的,然后就离开了。
  无论如何,林晓维觉得自己已经向胜利迈进了一小步。
  这套记在晓维名下的房子是周然当作生日礼物送给她的。
  婚前晓维曾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她与周然结婚后,那套房子被列入拆迁计划,拆迁款拿到了不少。周然说:“这本是爸妈的房子,钱你自己留着吧。”当周然开始新事业,晓维就把这笔拆迁款全给了周然。起初周然不要,但晓维心意坚决。后来,周然的事业越来越顺利,那些钱也被他转让成出资份额记在晓维名下。晓维旧时的住处已经新建成了商业区,周然在原地购买了这间单身公寓送给她,让她随时都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空间。
  当时他把钥匙挂在一串珍珠项链上,在晓维做饭时套到她的脖子上。
  几年过去,房价涨了又涨,翻了几番,晓维始终任它空着闲着,从没想过要出租或者卖掉,而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晓维回想这件事时有一点迷惑。无论当初那房子拆迁时,还是周然送她这套房子时,都是他俩的关系很恶化的时候。怎会有这样互相扶携支持的时刻?莫非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她渐渐记起,其实那段时间,包括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俩也曾努力地尝试着修补关系。可他们总是一再地走了岔路。周然想送晓维去看心理医生,晓维歇斯底里地反抗,她认为周然把她当成疯子;晓维百般纠缠周然希望再有一个孩子时,周然总是不冷不热地以她身体不好为由拒绝。晓维无数次将两人婚后难得的约会搞得不欢而散,周然总是一次次在晓维精心准备了晚餐之后以工作为由放了她的鸽子。
  周然令晓维在面对他时越来越漠然,晓维也亲手把周然越推越远。就这样到了今天这种局面,很多东西已经弥补不了,也没必要去挽回了。
  电台里丁乙乙的节目又到了观众互动环节。晓维是乙乙的忠实听众,几乎每期都没落下。
  热线上的男听众正追问乙乙:“身为一个女人,你认为男人的肉体出轨和精神出轨,哪一样更可恶?”
  “都可恶。”
  “你一定要二者选其一。如果必须得出轨一样的话,哪一种更容易被女人原谅呢?”
  “先生,‘出轨’怎么能是必须的?”
  “哎呀,这只是个比喻。我换个问法你就能有所体会了吧,如果有一天你老公出轨了,你希望他是精神出轨还是肉体出轨?”
  “如果有一天你老婆出轨了,你希望她是精神出轨还是肉体出轨?”乙乙毫不客气地反击。
  “乙乙,男性与女性是不同的,不同的!我想知道的是女性观点,女性观点!而且我还没有老婆!没有老婆!……”受辱的男听众提高了音量,每说一个词都重重地再强调一遍。
  正在喝水的晓维忍俊不禁,结果被呛到了,剧咳到耳膜生疼,杯中的水还洒了一身。这就是所谓的乐极生悲。
  她跑到洗手间,弄了半天才平息了咳嗽,擦干了水。客厅里直播的节目在这里听得依然清楚,乙乙已经搞定了那名听众,正在为大家播一支老歌。乙乙说:这首老歌名字叫作《为什么你背着我爱别人》,呃,就送给刚才那位听众未来的妻子吧,祝她好运。
  这就是典型的丁乙乙式刻薄,晓维又笑了。她默默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深感无趣,笑容渐渐敛起,又似消未消地僵在唇边,就像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这样的表情,她几乎不可能在人前流露。
  “你没有洁癖症,也不信仰爱情至上……所以,无论哪一样出轨,都可以把它当成对方喜欢的一种游戏去容忍。”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地说,就像在对一位朋友倾诉心事,“可是,如果精神与肉体都出轨……就真是没有再在一起的必要了。你说是吧?”
  晓维回到窗前。乙乙的节目结束了,她还在那里发着呆,直到路上车流渐少,灯光渐暗,时间已过凌晨。她洗了澡,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身上一样样地抹护肤品。
  手机响了两声,又断掉。晓维以前常常会接到这样的欺诈电话,所以她不理会。她抹上最后一层乳霜,看了几页小说,上床前把手机拿到身边,却发现刚才那个来电号码是周然的。周然的来电铃音,自从她两年前换了新手机,就没再单独设成特殊铃音,与其他人的没什么区别了。
  晓维迟疑了一下,把电话拨回去。周然很少会这么晚给她打电话,以前也不会,除非他喝醉了。
  电话响了很久之后被接起,周然在电话那头声音朦胧,有些睡意未醒的样子。
  “是我。找我有事吗?”晓维问。
  “哦。”周然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打电话,他似乎真的喝得有点多了,“我回家时经过你住的那座楼,看见灯还亮着,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那么晚了还不睡。”
  “我现在要睡了。”
  “晚安。”
  晓维挂掉电话,关灯前低声说:“神经病。”

  第4章(2)

  周然一年里总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出差在外的。他再次回来,在机场给林晓维打电话:“有时间吗?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
  林晓维犹豫了几秒钟后说“好”。
  这是他俩的分居协议内容之一。为了不把分居状态表现得太过明显,他们每周一起吃一次饭。上星期恰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周然出差,算起来他们十几天没见面了。
  地点是晓维选的,新开业的意式餐厅。周然递上盒子:“送你的。”
  一款华丽的宝石胸针静静躺在盒子里。他的礼物一向昂贵精致无创意。
  晓维表情安静地说:“谢谢。但是太贵了,其实用不着。”
  “只是为了照顾一下朋友的生意。”周然淡淡地解释。
  晓维也有礼物送他:“前天你生日。你出差在外没办法准时送出。”
  周然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款限量版的打火机。他嘭地打出火苗,突然有想抽支烟的欲望,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起这是禁烟餐厅。“谢了。”周然说。
  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他们倒可以像朋友一样地聊天,如同多年前当他们还不熟的时候。
  周然有些憔悴疲惫,大概工作辛苦,旅途劳累。晓维顺口关心了一下他的工作。
  “前阵子市场恶化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不过没关系,只是暂时的。”周然轻描淡写。
  “别太辛苦。钱永远赚不完,身体只有一副。”晓维的表情与口气让人看不出她是真心还是敷衍。
  “听说你正在找工作?”过了一会儿,周然状似无心地问。
  “对,还没有特别合适的。”
  “其实你没必要……”
  “我想把生活过得规律一点。”晓维说,两周前她就开始在网络上投简介了,“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一份简介投到我朋友新开的公司。”
  “哦。”
  “那份工作不太适合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我不着急,只是随便找找。”
  他们的对话又告一段落。晚餐过半,周然又开口:“我不知道……这些年你考了那么多证。你在家里很闷吗?也许你该早点出来工作。”
  “我觉得好玩,顺便打发时间。”晓维在家里的这些年,每天逛逛街上上网,剩下的时间用来考证。她以函授方式学习了与自己曾经的专业完全不搭边的硕士课程,她以半年为周期参加各种考试,这几年拿到了七八张含金量不太高但也能为自己贴金不少的从业资格证书。
  “你若把考这些证书的时间集合起来,也许博士都读下来了。”
  “新东西只有在刚开始学的时候才有意思,一学到深入阶段就成了负担。我一向没什么大志向,你知道的。”晓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把目光投向餐厅的装饰,“这家店的菜品口味很正宗,你觉得呢?”
  “我对所有西餐都没什么感觉。”
  周然出去接电话,收线后坐在餐厅特设的吸烟区里抽了一支烟。他用了晓维送他的新火机,把旧火机顺手丢进垃圾筒。
  他在烟雾中思绪有一点飘游,想起与晓维多年后重逢的那一天,跟他们今天对话的气氛差不多。
  他也曾经问过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娶林晓维,他们明明既不了解,更不相爱。
  其实也不仅仅是那个孩子的问题。那时周然对爱情没有多大渴望,可是他一直希望有一个安静而温情的家庭。他自认为认人极准。晓维是看起来很顺眼但特色不分明的女子,有柔弱美丽的外表与沉静内敛的个性。这样的女子,不适合谈恋爱,但适合做妻子,尤其适合做他的妻子。他们可以没有激情狂爱,只是安静从容地共渡一生。
  只是生活总是跟他开玩笑。他自认所求不多,但老天总是给他得更少。他没有得到他所希望的,他也没有给林晓维她所希望的。
  现在,当他们的相处终于恢复到他所希望的样子时,却是林晓维执意要离开的时候。这个结果实在有些黑色幽默。
  周然再回餐厅,他先前的位子旁边已经多了一名女子,合体的套装,精致的发髻与妆容,优雅的举止,无可挑剔。她正与林晓维说话,见他走过来,她们抬头看他。
  “路总今天亲自视察新餐厅,刚巧走到我们这桌。”晓维解释。
  晓维口中的路总嫣然一笑:“欢迎光临,周先生。难得你肯赏光。我们开业时诚邀你,可你只见花篮不见人影。”
  周然对晓维说:“给你介绍一下。路倩,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记得。”晓维说,“我们俩都参加过路总的婚礼……七年前。”
  “这么说我可能算是两位的媒人之一了吧。介不介意一起喝一杯?”不等对方应答,路倩把手一扬,服务生已经端了酒瓶和酒杯过来。
  路倩身上有微醺的气息,这位亲自巡查产业的女老板,今天大概已经敬了不少酒。
  服务生为他们斟满酒,周然并不赏脸:“我开车,不喝酒。”
  路倩摇着纤纤玉指:“你真的打算永远不喝我敬的酒,任何场合?”她将二两装的满满一杯白酒仰头灌下,轻轻地倒置了杯子,笑盈盈地看向晓维。
  晓维在这种疑似示威的眼神下大感不自在,她也端起杯子一口喝光。
  路倩拍手:“够豪爽。”她示意服务生再斟满,举杯朝晓维一扬:“刚才敬二位,这杯单独敬你。”
  晓维也没示弱,陪她把这杯酒又喝下去了。
  路倩临走时风情万种地看了周然一眼:“周总,尊夫人可比你要大气得多。”
  晓维对路倩不陌生。就在昨晚电视台的谈话节目《成功》上,这位事业有成的女嘉宾刚刚用她的智慧和美丽征服了台下两百名即将毕业的学子。最后她对同学们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成功。当天上突然掉下馅饼时,我们不能预知那究竟是陷阱,还是过了午夜十二点就会消失的水晶鞋。我们只能自己去争取,去把握。当然,每一步成功的背后,都会有不忍但必须舍弃的东西……”
  当时边拖地边听电视声音的晓维不免停下来,对屏幕中的女强人多看了几眼。既然这位女强人身为周然的前女友,那晓维对于刚才那席话的领悟,自然要比寻常观众更多了几分深刻。
  节目结束时,电视台播放了整整一刻钟几家美食餐厅的广告。所以当今天周然要晓维选用餐地点时,她随口就点了其中一家。她不是故意要为难周然的,她根本没意识到那几家餐厅的广告正是与路倩作捆绑销售的,她正是那几家餐厅的老板,更没想到这么凑巧今天会遇见她。
  其实早在晓维还不能将路倩的容貌与名字联系在一起时,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作为才貌双全的优秀班草周然对其一往情深的神秘女友,路倩一直是晓维高中班级全体女生的假想敌。
  但晓维第一次见到路倩时却不是因为周然。
  晓维当时的男朋友,如今她要费点劲才能记起他的名字,于海波,他们从相亲开始一步步交往到谈婚论嫁,已经见过彼此的父母。然后,那本是寻常的一天,晓维出差回来买了菜到于海波那里,想吓他一跳,再给他一个惊喜。事实证明被惊吓到的是她自己,她撞破了他的私情,那个女人就是路倩。晓维还记得那女子镇定的容颜与从容的动作,仿佛做错事的人不是他们,而是晓维自己。
  然后晓维果断地与于海波分了手,无论他怎样忏悔与哀求。别人替她惋惜一片,因为这男人对她十分细心体贴,家世又好。晓维不想原谅,也没有遗憾,她只庆幸自己没有一时脑热地献身,否则怎能走得如此潇洒。虽然女人们鄙视男人们的处女情结,但实际上,她们自己的处女情结常常更厉害。
  当然,晓维始终难以解释,拥有非常值得自我鄙视的处女情结的她自己,如何会那么轻率地与周然爬上床。也许是亲眼目睹本该与她牵手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笑意盈盈地看着其他女人的脸,那些她不愿回想起的往事一幕幕袭上心头。
  年幼时,因为她的安静沉默,她总是被老师与爷爷奶奶遗忘的那一个。喜欢男孩子的奶奶,不只一次不小心将她忘在了公园里。
  小学时,她第一次参加演出,紧张得不能呼吸,而她的爸爸妈妈终究都没来。
  中学时,她的父母各自婚外恋。他们对待别人的孩子时那种体贴与关爱,从来不曾给过她。
  高考时,其他同学的父母焦急地等候在考场外,递水,递毛巾。她一个人,一直一个人,自己乘公交车去考场。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她在马路上没有目的地走来走去,直到天黑。
  上大学后,父母离婚,各自组建新家庭。他们给了她一张足够她这几年学费的存折,把一套面积不大的旧房子转到她名下,让她用租金充当学习期间的生活费。没人与她商量,他们觉得这些足够补偿她。
  也许那一夜当她带着醉意扑进周然怀里时,她的心中只有凄冷孤寂:我没有做错过什么,但为什么被遗弃的那一个总是我。而周然的吻与抚摸太温暖,被酒精麻痹了大脑与神经末梢的她无力拒绝。
  此时的晓维又一次被酒精麻痹了大脑与神经末梢。不知道路倩倒的是什么酒,喝的时候无大碍,等周然的车开到半路,她就有些天眩地转了,抓着安全带和扶手靠着车窗,有太空飘游的感觉。
  周然递给她一瓶水。晓维摆摆手,她没力气喝。
  “想吐吗?要我停车吗?”
  “送我回家。”
  “哪个家?”
  “我一个人的家。”
  “喝成这样子,让我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
  “没喝多,一会儿就好。”晓维口齿不太清地说,“或者送我去乙乙那里吧。”
  车停下,周然扶着晓维下车,到了门口晓维才发现这是她与周然两人的家。她挣扎:“我要回家!送我回去!”
  周然捂住她的嘴:“别让邻居看笑话。”他费劲地开了门,把晓维牵进去。
  晓维挣脱周然,趔趄了一下,被周然迅速搂住才幸免摔倒。但因为周然动作太急,正撞在她的胸口上,撞得她生疼。她使劲推他一把:“你做什么啊?你想做什么啊?”
  周然扯住她歪向一边的身体,语气有些无奈:“你醉成这样,我能做什么?”他把晓维按到沙发上,去洗手间给她准备湿毛巾时低声自语,“原来喝醉了是这种样子。”
  周然刚打开洗手间的门,晓维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贴着他迅速冲进去,对着马桶吐得稀里哗啦。
  “没酒量就不要逞能。”晓维记得周然一边用湿毛巾给她擦脸一边说了这么一句,后来的事情她就没印象了。
  林晓维头痛欲裂地醒来,卧室内的无声时钟已经指向十点。她一个翻身起来,牵动了抽跳的太阳穴,疼得又跌回枕头。
  晓维回想起为何又躺在这张床上。昨夜她与周然共餐,遇上周然的前任女友,也算她的前任情敌——姑且叫作情敌吧。她喝了两杯酒,醉倒,吐了,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处都没有声响,似乎屋内只她一个人。晓维捂着头又躺了一会儿。其实她平时酒量还好,不知为何仅仅两杯就把自己放倒了。
  晓维四面环顾一下。房间与她离开前没什么显著变化,只是比她在时更整齐得多。
  晓维并非很擅长整理东西的女人,这一点她跟乙乙很像,总把东西随手一丢,再费劲地收拾,房间里特别整齐的时候不太多。很久以前,周然曾经挖苦说,她总把家里搞得乱糟糟,很难想像她能把实验室弄整齐。近年来他当然不说了,因为他已经不怎么关注家里的状况了。
  后来家里就整齐多了,因为有钟点工定时整理,只除了卧室。这还是周然提出的,他说宁可卧室里更乱一些,也不愿意被陌生人进入。因此这里晓维从不假他人之手,而周然出差应酬多整天不在家,所以,卧室仍然经常乱糟糟。
  晓维看着整齐的卧室,心中不确定这里究竟是钟点工每天在收拾,还是周然将这里保持得这么好。或者他根本不回来睡也说不定。其实周然才是那种很会做家务的人,从从容容地就把一切都弄得很规整,前提是他愿意。而这些年来,即使他看见家里倒掉的油瓶也决计不会弯腰去扶的。
  晓维揉着额头,对自己的胡思乱深感无聊,然后又发现自己只穿了睡衣与内裤。印着清雅的水墨莲花的细肩带真丝短睡衣,贴在身上柔柔滑滑,就像有只手轻轻抚摸着她。
  她记得这件睡衣是周然在什么节日或是纪念日时送她的,她只穿了一次就扔在那儿了。晓维很少穿真丝睡衣,她的睡衣面料大多是薄薄的棉布。而且晓维也不喜欢过于素雅的东西,她喜欢的东西与她的个性看起来格格不入,她钟爱一切艳丽而柔和的色彩,她喜欢热热闹闹的小碎花大团花一切花团锦簇的图案。这一点与周然的口味截然不同。
  其实以前她也爱素雅也爱丝质的感觉,不知从何时起就变了。总之,凡是周然喜欢的,她就渐渐地开始讨厌了。
  晓维还发现自己全身清清爽爽,是她一直使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这意味着昨天有人帮她洗过澡。
  她跳下床,披上外套去书房与客房查看了一下,没发现周然在那里过夜的迹象。她又回到卧室,这一回在床头柜上发现了自己车钥匙和一盒抑制头痛的药。
  这下子,晓维头疼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厨房里,电饭煲调到保温档,煲里有粥,桌上有煮好的鸡蛋、切片面包以及花生酱和咸菜。对于常常把早餐和午餐合并起来凑合着吃的她而言,相当丰盛了。
  粥熬得又稠又糯,晓维连喝两碗,吃了一枚煮蛋,把剩下的食物整理好。她正洗着碗筷时,有人开门,晓维吃惊地回头,看到一名陌生的中年妇女。
  那人也吃了一惊,张口便问:“你是谁?”随即又小心试探:“是周太太?”
  这八成是周然新换的钟点工了。在她离家前,原来那位钟点工回老家了。
  晓维否认不得,只能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客厅里有周先生和你的结婚照。我听说你们结婚有些年了,你的模样这些年一直没怎么变呢,还是那么年轻又漂亮。”
  “是吗?谢谢。您贵姓?”
  “我姓李。你歇着,我来收拾。”
  晓维退回房间。李嫂从厨房客厅一直整理到卫生间和阳台,单单没进卧室。
  晓维换好了衣服,离开前向李嫂告别。李嫂停下手中的活,热心地问:“需要我去市场买些菜回来吗?”
  “不用,谢谢你,李嫂。”晓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也谢谢你准备的早餐。”
  “早餐?没有啊。周先生从来不用我准备早餐。”
  这一天将近深夜,丁乙乙结束了又一期电台节目时,接线员说:“丁姐,线上还有你的一位听众,很想与你说几句话。你愿接吗?”
  “请他明天再打吧。”
  “我也是这么跟他讲的。可他只想与你私下说几句,不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只一分钟就可以。他已经在线上等了很久了。”
  乙乙耸耸肩,把电话接过来。电话那端的听众用了磕磕绊绊的方言,声音也怪怪的,怪不得他不肯接通电台让所有人听见:“我做了一件错事,惹一位可爱的女士不高兴了,很多天都不理我。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当然要赔礼道歉。态度要诚恳谦卑、低三下四、悔不当初……之类的吧。女人需要哄的。”
  “这样就可以?万一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你都说了她是一位可爱的女士了。作为一名可爱女人,她怎么可能不原谅你呢?除非你看走眼了,其实她根本就不可爱。”乙乙虽然努力克制,无奈她还未从节目状态里走出来,仍然不改刻薄。
  乙乙觉得十分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劲呢?对了,那家伙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而且那声音她怎么觉得有点熟……等乙乙终于想明白,她已经走出了大楼。路灯下,沈沉正倚着车门站在那儿,一脸的笑容。
  乙乙如此被耍,又羞又恼,把脸一板,转身就走。沈沉急急拦在她身前:“我诚恳谦卑地向你道歉。”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乙乙走得飞快。
  “别这样啊。你刚才还说,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猪才说过一定会原谅你。”乙乙话一出便知口误了。
  沈沉接得飞快:“对,猪说的。”
  乙乙又欲发作,难听的话还未想好,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气势立减,火气也就发不出来了。她转身瞪一眼沈沉,这才发现他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伸手捅了捅:“这是干吗?负荆请罪的现代版本?”
  沈沉痛得呲牙:“真的受伤了,被一个错误操作的实习生害的。我真的要向你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你已经道过歉了,我接受了。别没完没了的。”乙乙又轻轻碰碰他的绷带,作一副满意表情,“看,再说你已经遭报应了。我饿了,陪我去吃点东西。”
  乙乙开车同沈沉一道离开,他们谁也没继续提那日的不痛快。
  回到乙乙家中已是下半夜,沈沉躺在乙乙的浴缸里泡澡,受伤的那只手被乙乙用保鲜膜包得严实。乙乙拉不下脸来像沈沉那么认真地道歉,但是她表现在行动上。她帮沈沉洗头,擦干身体,穿上浴袍。然后,她没有遭遇任何反抗地把沈沉压倒。
  以不给他的手造成二度伤害为名,乙乙用丝巾把沈沉的胳膊绑到床柱上。再然后,她在他身上为所欲为。
  沈沉淌着汗,喘着粗气,全身紧绷,从牙缝里艰难地挤着字:“我是伤患,你能不能对我客气一点?”
  乙乙趴在他身上,掐着他的腰,咬着他的脖子,也喘着粗气,满意地说:“嗯,伤得好。”
  *******************************************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婚姻的相处之道
  听众:我跟我丈夫婚前很相爱,但婚后总是没完没了地吵架,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丁乙乙:这个嘛……婚姻需要彼此忍让、相互包容,要经常换位思考,要时时保持耐心,要向对方付出真心,要细心贴心……
  听众:天啊,你真的是丁乙乙?你被穿越了?

  第五章 新生

  第5章(1)

  晓维重新找工作的过程不算顺利。她陆续面试了好几处地方,都不了了之。
  像她这样不上不下的年纪,不上不下的工作经历,好看但与她要找的工作不搭边的学历,以及她没有负担的经济条件,使得她在选择工作时也不上不下尴尴尬尬。何况,有些工作别人做得她却做不得,因为她还要兼顾周然的面子。
  大多数公司是被她筛掉的,环境脏的,工作人员形象差的,老板缺气质涵养的,都是她放弃的理由。
  也有淘汰她的。一家公司的人事经理低头看着她的脚:“林女士,我们付你的月薪,还不够你买这一双鞋。”另一家公司说:“这个岗位目前有两个人在争取。虽然你的条件比另一位更好,但是另一位应聘者家中有生病的丈夫和正在读幼儿园的孩子,我们想她比你更需要这份工作。”
  态度都足够无礼,理由也让人不服,但晓维终究一个字没反驳,说了句“我明白了,谢谢你”便起身离开。
  后面那家公司的人事经理还火上浇油地补充了一句:“我对你俩说了同样的话。但她的表现是向我据理力争,声明她更合适。可见她比你更珍惜这个工作机会。”
  晓维气得不轻。乙乙安慰她:“你该庆幸没进这家公司,否则不知以后还会遇上什么郁闷事。”
  晓维发牢骚:“我是不是很像一枚软柿子,可以被人随便捏?”
  乙乙说:“老人家们常说‘心善被人欺’,这些话都是从生活实践中提炼出的精华。不过呢,善良总归是一种美德,是好事情。你说是吧?”
  晓维牢骚了没几天,她以前的公司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请她回去继续工作,晓维想起那些噩梦连连的夜晚,无论如何也不愿重操旧业;周然也给她推荐了两个去处,但她铁了心要靠自己找工作,周然的推荐她看都没看。
  这天晓维又去参加一个新的面试。她出门前换上一身正装,仔细地描了淡妆。离开工作岗位多年,镜中的白领女子形象,连她自己都陌生。
  她面试的公司名字叫HF,刚开业一年,没什么知名度,但办公环境与周边环境都很好,晓维被他们温暖的广告词所吸引。
  她在会客区填了一张面试卷子,回答了人事经理的几个问题,然后被请进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叫李鹤,年轻斯文,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有干净清爽的书卷气。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他给人的感觉很亲和,像个老朋友。他亲自给晓维倒水,彬彬有礼地问:“茶还是咖啡?”
  他们交流了一刻钟,李鹤问:“你学的是生物,之前的工作也与本行有关。为什么现在要改行呢?”
  “那一行不太适合我。”晓维迟疑地说,将那句已经打好腹稿的冠冕堂皇又虚伪至极的“我希望开拓新的事业领域”吞进肚里。
  “你从上一家公司离职之前,得到过至少三次表彰,你在那儿一共才做了四年。你在不适合的前提下还能做得这么好,这一点让我赞许也很惊奇。”
  “这是最起码的职业道德。”晓维希望他不要再问她以前的工作了。
  可能是晓维不自觉流露出的抗拒神情落入李鹤眼中,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你已经读完了有关教育学的研究生课程,没想过要继续深造或者找一份相关的工作吗?”
  “我学这个课只是出于好奇……”晓维避开李鹤探究的眼神,预感到这一回的面试又要告吹。都怪她脱离社会太久,以至于找不到与陌生人交流的感觉,即使面对李鹤这样温和的男人也感到吃力。
  李鹤的电话又响了。他说声“抱歉”,将电话接起。这一次他没能像前两次那样说句“我回头给你电话”便挂掉,而是整整讲了十分钟。他边讲电话边朝晓维歉意地笑笑,指指屋角的报架,示意她自己打发一下时间。
  晓维会意地走过去,却被挂在报架上方墙面上的一排画吸引了目光。那些画色彩缤纷,童真童趣,晓维看得专注,直到李鹤讲完电话也没查觉。
  他走到她身旁:“你喜欢?”
  “很喜欢,非常可爱。”
  “我女儿画的,她很喜欢画画儿。”李鹤指指最下面那副线条凌乱色彩单调的话,“但我从来没搞明白这副画是什么意思。她不肯说。”
  “她画这幅图时心情不好,她可能在想念一个人。”
  他们回到办公桌继续刚才的面试。
  “我们要招聘一位办公室助理。做这份工作不需要很高的学历,只需要细心和耐心,工作零碎,头绪很多,可能还需要经常加班,却不像其他的岗位那样有业务提成。更多的时候,配合其他人做了很多工作,成绩却不属于自己。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晓维诚心地说:“每个岗位都有它的职责以及价值所在。”
  李鹤亲自把晓维送回人事经理那边,同时送回去的还有她的面试记录。人事经理对老板亲自送人过来没表示出任何诧异,只是边接着电话边站起来对他表示了一下欢迎以及欢送。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把面试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挂掉电话后问晓维:“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需要时间考虑吗?”
  晓维很意外。她本以为已经没戏了。
  “李总说,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来上班。”
  “我也随时都可以。”
  “那现在行吗?今天我们要给一个大客户备一批货,每个部门的人都在帮忙。你若是能来,正好多一个人手。”
  “好的。”
  人事经理把晓维带去正在忙碌的现场:“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林晓维。另外今晚李总请客,一是犒劳大家加班,二是欢迎新同事。”
  辞职多年以后,林晓维在大家噼噼啪啪的掌声中,又重新走入一个新的工作环境。在那一瞬间,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当年周然作为转学生空降到她的班级的那个画面。
  晓维与周然周末例行晚餐。
  “在新公司里做事比较累,因为制度规范不建全;待遇也不会太好,因为客户不稳效益就不高。”周然对着她的工作证研究了一会儿,“早知道你喜欢做这种跟你专业不搭边的琐碎工作的话……”
  晓维抢回工作证,因为周然看她的二寸近照看得有点过于专心了。“谢谢你先前帮我费心了。”
  “不客气。”周然低头继续吃饭。
  晓维觉得周然今天看起来怪怪的,很久后发现原来他戴了一副粗框眼镜:“你眼睛怎么了?”
  周然视力一直不错。晓维记得他只有在学生时代有一阵子眼睛发炎,才戴了几天的平光眼镜。
  “哦。”周然把眼镜摘下来,“是变色太阳镜。刚才忘记摘了。”
  周一早晨,晓维在公司写字楼门口遇见李鹤。他戴着墨镜,走进写字楼等电梯时也没摘。他戴墨镜的样子与平时不太一样,晓维不免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发现镜片变浅,李鹤又恢复成平时的那副样子。原来他的眼镜也是变色镜,晓维又多看了那副眼镜几眼。
  “我今天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没什么。你的镜架很特别。”晓维很窘。
  “特别吗?很普通啊。” 李鹤摘下眼镜递给她,让她看个仔细。
  晓维草草地看过,赧然地把眼镜还给他。
  “真见鬼了。”晓维坐到办公桌前时,低声地念了一句。
  晓维的办公区与其他行政部门同在一个小格子间,最里面是李鹤的办公室,相邻的是业务部门的大格子间,另有单独的会客区,会议室,公用的功能区,中间只以玻璃墙隔开,每个人和每个部门的办公场地都相对独立又公开透明。晓维很喜欢这样的设计,与她之前那个密闭苍白的办公环境完全不同。
  她的工作做得还算得心应手。之前公司里没有办公室助理这个岗位,所有的工作都被李鹤分摊在各部门。当她到来之后,这些工作便渐渐地转到了她这里。
  李鹤是个和善的老板,让她从最简单最基础的做起,并不存心为难她;同事们也都很客气很热心地教会了她不少东西。
  晓维自己也很努力。她是个不爱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虽然以前没做过类似的工作,但是她认真地观察和学习,在私下里下了不少功夫。起初她复印一份文件都需要研究半天按键,写一份通知要修改几遍措词,等她工作满两周时,她已经翻完了一本公文写作和半本管理学,并且能够处理大多数办公器材的简单故障。
  晓维性格沉静、语气温和,做事细致,又愿意为别人着想。虽然她来得最晚,但是没有人排挤她。
  公司里年轻男子居多,客客气气地称她一声“晓维姐”,有什么力气活会抢着帮她做。公司里原先只有三名女性,她来之后没几天也被她们接纳了,在茶水间里与她聊美容聊明星聊新上映的电影,中午邀她一起逛街或者一起午休。
  在妇女们的八卦时间里,晓维渐渐了解到公司每一名同事可以公开的秘密,她的事情也被问及。
  当她们得知她学生物专业,以前做过这一行时,很诧异地告诉她,这专业在本地很抢手很高薪,放弃太可惜。
  晓维在她们的追问下只能避重就轻地说,因为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做与实验室有关的噩梦,所以在实验室里她有心理障碍。
  最年轻的姑娘说:“呀,跟老板一样。”
  有人给晓维解释:“李总也是学生物出身的,参与过国家级科研项目,后来改行了。”
  没发话的那人补充:“听说李总夫人去世的时候,李总正在实验室几天几夜没回家等结果。”
  “哦。”晓维表了一下态,就像“三句半”的结束。
  这天下午晓维再见到李鹤时,心中泛起怪异的感觉。她将这定义为“同病相怜”。
  某一天晓维到某机构办理公事时遇上了故人。她排号等候时发现不远处正在那儿办手续的人有些面熟。她不能确定,也不敢乱认,然后便轮到她的号。“错过就错过吧。”晓维如此安慰自己。但是等她办完事情,那人却喊住了她:“林晓维?”
  “罗依?”
  已经快到中午,罗依坚持请晓维在附近吃顿饭。
  “这么多年了,你的样子几乎没变。”罗依说。
  他的样子却变了许多。晓维记得罗依以前因为常常打球的缘故,皮肤黑黝黝,看起来很壮实,短短的头发一根根竖着,笑容很阳光。可他现在坐在那边里,架着一副度数不小的眼镜,头发整齐服贴,看起来正经斯文。无怪她刚才不敢认。
  罗依与她闲聊这几年自己在世界各地漂泊不定的经历以及这座城市的变化。他当年与周然很友好,但却只字没提周然。晓维想这些年他们应该是一直有联络的。
  罗依几次欲言又止,晓维猜他可能想问乙乙,只是问不出口。所以当他们分别时,晓维主动提起乙乙:“你听过乙乙的节目吗?”
  “听过。她跟以前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她结婚了。”
  “我知道,我听说了……我是说,她自己在节目里说了。听起来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快乐。”
  “应该吧。”
  “晓维,你是不是也怨恨我?”
  “我不怨恨你,你有选择你自己生活的权利和自由。我只希望你不要再伤害到乙乙。”
  周末,乙乙陪沈沉去了他曾经住过几年的福利院。那家有五十年历史的院子最近要搬迁了。沈沉给这里捐了一笔钱,乙乙则带来了一大箱玩具和书。
  沈沉离开这里已有二十多年。二十几年的时间里,墙外的世界几经变迁,墙内却还是老样子。
  沈沉一一告诉乙乙这里的历史,诸如:女院长二十多年前还是个年轻的美女;那位痴痴傻傻的智障老人从这里创办第一天起生活在这里,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他还带乙乙去看一棵梧桐树上的划痕,那是他六岁生日时偷偷用刀子刻下的自己的高度,因为破坏树木他被罚站一星期,并且失去收到节日礼物的机会。
  沈沉说这些话时,口气平淡温和,听在乙乙心中却十分心酸。她抱抱沈沉的腰:“都过去了,别难过。”
  “我没难过。很多事情听起来好像很不好,但实际上并不坏,回想起来也挺温暖。比如那位老人,别人都觉得她可怜,可她自己每天都过得很快活,像小孩子一样。”
  这里也并非全无变化。从院长那里得知,沈沉幼时的那些伙伴都离开了,有人开了公司,有人成了劳模,也有人去世了。这里又多了不少小孩子,不乏看起来漂亮又伶俐的。有个姑娘与小伙伴在走廊里嬉闹时一头撞在乙乙身上,乙乙被撞退了一步,那孩子仰面跌倒。乙乙急忙去扶,本以为她会大哭,岂料她朝乙乙裂一笑,爬起来第一件事却是去揉乙乙被她撞到的地方。
  “这孩子真可爱。他的家人怎么舍得不要他?”乙乙一边在心中想着,一边发现这孩子只有一只胳膊。
  “我可以动员我的听众们经常到这里来关心一下这些孩子们。”离开后,乙乙对沈沉说。
  “别那样,去的人虽多,但给予实质帮助的少。有人带着一种明显的施舍的姿态,甚至有人带着孩子们去接受自豪感教育。他们还不如不去。”
  “那只是个案。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也许有人是真心的,可那些偶尔的关注提升了这些孩子们的希望,又让他们不断地失望,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打破他们安静的生活。”
  乙乙的好意被驳,有些犯堵,不客气地说:“你这位地球卫士环保精英,怎么在谈到人的问题上就变得这么冷血漠然了?”
  “我小的时候,非常不喜欢有人去看我们,”沈沉说,“他们看我时就像看笼子里的猴子;我也非常不喜欢他们送我的礼物,因为那都是别人不要的。”
  “你小时候心灵阴暗。”乙乙说。
  “经常被来参观的人捏脸扯鼻子摸头发,穿着别人捐赠的旧衣服,看着被涂得乱七八糟的旧书,还要往很多卡片上写感谢话,一个劲地鞠躬感谢。换作是你,你会喜欢?在福利院长大的人是我不是你,我是孤儿,你不是。”
  “我也被家里的客人捏过鼻子摸过头发啊,我也不情愿地给很多人鞠躬感谢过啊……我发高烧快要死掉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我妈在为她的学生们补习功课,我爸陪着一群烂人在夜总会。如果换作是你,起码还有阿姨照顾你。你讨厌别人施舍的东西?若不是有人帮你离开,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呆着呢。”乙乙气呼呼地说。
  “真愁人,你这算是什么逻辑?”沈沉本欲继续辩论,突然改了主意,作一个休战手势:“OK,我错了,心灵阴暗,忘恩负义,我会努力改正。”
  两人都沉默了。过了几分钟,乙乙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对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银杏树小声说:“对不起。”
  沈沉还是没作声。
  乙乙扭头朝着沈沉大声喊:“喂!听见没?”
  沈沉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你是跟我说话啊。哦,没关系。”
  乙乙气得磨牙。
  在沈沉的提议下,他俩又去了乙乙当年的小学,与福利院只隔了一条街。但是比起那所二十年无明显变化的院子,这里已经面目全非,教学楼多了几幢,树不见了,操场变成了室内体育馆,已经没有任何乙乙熟悉的东西,最后只好指着空气中的某一点说:“原先那里有一个篮球架,三年级的时候,我在那里收到第一封情书。”
  “后来呢?”
  “后来我大哭着告诉了老师,老师狠狠训了他。”
  “你小时候够坏的。”
  “哪有。我这种行为当时在老师眼中,那可叫品行端正,还受表扬了,哈哈。”
  学校外面没有足够的停车位。很多人顺便停在路边,但沈沉把车停到了三百米之外的收费停车场。他说在别处可以变通但这里不成,决不能教坏小孩子。
  为了照顾乙乙的懒骨头,沈沉独自去取车,让她到马路对面等。乙乙在学校门口的宣传栏前磨叽了一会儿,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穿过斑马线,结果却在横穿马路的时候走神了。一辆轿车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轮胎刮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司机滑下车窗,冲着她大嚷:“X,你活腻歪了!”
  乙乙惊了一身冷汗,连声说抱歉,快步跑到路对面。那司机把车停在路中间,骂骂咧咧地下了车。乙乙用手作喇叭状,朝那司机喊:“老兄,这是学校门口限速40,还有,你停在快车道上了。你超速又乱停车,可要小心交警和摄像头呀。”
  那人愤怒地朝她挥挥拳,一副想揍人的样子。恰好沈沉的车开过来了,乙乙快速跳进他的车。
  沈沉的眼神太好了,乙乙一上车他就问:“你刚才过马路时在看什么?那辆车开得那么快,差点撞到你,也差点吓死我。”
  乙乙回了回神:“没事。起先我以为看见了一个熟人,后来又觉得不是。”
  “所以你在马路中央走神了?”
  “我知道错了。别用这种幼儿园老师的口气教我怎么过马路好不好?”
  “下不为例。”
  “你烦死了。”
  林晓维陪老板李鹤去观摩一家客户公司的新品发布酒会。晓维穿着及膝的软缎旗袍,挽了个古典发髻,戴着珍珠耳坠,令李鹤大大地惊艳了一下:“这下他们总该记住我了。”
  李鹤派给晓维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顺便偷师酒会的创意,考察灯光音响饭菜质量和幕后这家礼仪策划工作室的服务水准,他自己则要去 “巴结”几位潜在客户。他边说边感慨:“男怕入错行。”
  今晚这任务恰是晓维擅长的。她每个角落都转一转,每道菜都尝半口,对酒会的细节安排已经了然于胸。她还躲开了几个男人的邀舞,倒不是假清高,只是不习惯被陌生男人握着手扶着腰,那种别扭的感觉很久都无法散去。
  晓维回想先前与李鹤的对话:“你怎么会选择这一行?”因为李鹤尚未到会场已经流露出头痛的表情。
  “这是我妻子生前的志向。她尚未实现就去世了,所以我来替她实现。”
  晓维有些艳羡这样的感情。她正发着呆,猛地有人扯她的衣服。她吓一跳,回头一看,一身淑女装扮的丁乙乙正一脸的坏笑。
  “地球真小。”两人同时说。
  “有人请我在专栏里写几句话。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公民,我得实地考察一下。”乙乙说,“你这也是为了工作?”
  晓维点头。
  “你这样穿好看,显得气色也好。你早该重新加走进人群,多呼吸一些混浊的空气才有利于健康。”
  “现在也来得及。”晓维边说边望向门口,那里刚刚来了迟到的新客人,酒会主人一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握手,拍肩,好不热情。她们离门口很近,听不清客人解释什么,但主人声音洪亮,非常清楚:“哪里哪里,你能来就已经很赏脸啦。”
  新客人竟是周然。

  第5章(2)

  “这么一个小地方也会有这么多熟人,邪门。”晓维轻轻嘀咕。
  “不奇怪,周然公司和这家公司一起搞过一个挺大的合作计划。”
  “你知道的真清楚。”
  “报纸上都有写啊。你从来不看本地财经新闻吗?”
  她们这边说着话,周然已经摆脱了主人和几个与他寒暄的客人,朝她俩走来。
  “你俩怎么都在这里?”周然淡淡地笑着问。他的笑容平时不觉得有多特别,但在这放眼望去满场的发福奸商之中,简直显得非同一般的迷人。
  晓维有一丝尴尬。她以前不愿陪周然参加这样的酒会,现在却与别的男人一起出现,虽然是为了工作,她仍然觉得不自在。
  “来这里工作。”乙乙替晓维以及自己回答,“喂,那边有人在等你呢,别管我们,快去忙吧。”
  乙乙驱赶着周然,因为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场已经严重地辅射到她这个无辜的路人。虽然她与周然也不错,但她总归是要先站在晓维这一方的。
  有个浓妆艳抹的漂亮女子自周然出现后就开始打探林晓维,目光里带着肆无忌惮的敌意。不只晓维自己有感觉,连乙乙都发现了:“你是不是欠她钱了?
  “谁知道是谁欠的。”晓维下意识地朝周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女子发现自己正被乙乙无礼地注视,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扭头走了。
  乙乙噗地笑出来,小声对晓维说:“哎哟,我认出她来了。电视台记者兼新晋女主持人陈可娇,她的出现把市台的整体水平拉低了一个档次。”
  晓维似笑非笑,乙乙有些了悟:“不会吧?周然什么时候沦落成这种格调了?”
  “周然有‘包容异己观点,兼收各方文化’的优点,这是我们高三班主任给他的评价。”晓维用力地对付冰淇淋桶。冰淇淋冻得太结实,她很久也没挖出一碗。
  “她瞪你,你就该把她瞪回去。跟冰淇淋较什么劲儿。”乙乙上前帮她。
  不一会儿乙乙走开了,晓维又落了单,她移步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没多久,那位半红不紫的媒体人陈可娇也过来了,站在晓维身后,又不讲话。
  “请问有事吗?”晓维很反感陌生人距离她这么近。
  “周太太?百闻不如一见。”
  “不敢当。”晓维移开半米,谨慎地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件旗袍真好看,显得您年轻又苗条。”
  晓维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真想向你讨教如何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轻的办法,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已经过了三十岁的样子。每次我一想到自己再过几年就三十了,都觉得好可怕呀。”
  晓维笑了,就算傻子也听得出她的重音一直落在“三十岁”上:“别做太多无聊的事就能少生皱纹,皱纹少了就显得年轻了。”
  陈姑娘不知是否真的没听懂晓维的挪揄,天真地说:“受教受教。”又指指晓维的胸针,“哎呀,这深紫色胸针跟这浅紫色裙子特别搭配,显得您又高贵又优雅。看来紫色真的适合年纪大一些的女人,像我,再喜欢这颜色也总是不像。”
  这姑娘的那点司马昭之心如此明显,连一点点含蓄都不会,晓维顿生退意,懒得跟她再纠缠下去了。她放下杯子,抚了抚旗袍上的褶子,朝她微微一笑:“是啊,你说得对。我先告辞了。”她走开时经过陈可娇身边,微微侧向她,低声又说,“那男人不喜欢香水的味道,尤其讨厌你现在用的五号。难道你从来都不知道吗?”
  虽然陈可娇没从晓维这里占到什么便宜,可晓维被她一搅局,心里也疙疙瘩瘩地不舒服。她四下里张望着找李鹤,想问他能否提前离开。李鹤没找到,倒见着陈可娇正仰着头与周然说话。阿娇姑娘一脸的迷恋与幽怨,周然则一脸的漫不经心,是他惯常的礼貌客套的敷衍姿态。
  “有人惹你不高兴了吗?表情这么奇怪。”有人突然出声。
  晓维回头一看是李鹤。“没有,没有。”她极力否认。
  “我刚知道你丈夫也在这现场。你怎么不去陪他?”
  “因为我在工作啊。”
  他们正说着话,这边就来了不速之客。周然从大厅另一侧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我想借这位女士几分钟,可以吗?”
  李鹤含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表情耐人寻味。
  晓维心下有些难堪。她出于礼貌,向周然介绍说:“这是我的老板,李鹤先生。”又向李鹤介绍周然:“这是周然。”她希望李鹤不要太细心地发现她介绍周然时没加称谓。
  李鹤笑着说:“刚才在那边我跟周先生就经人介绍认识了。”
  周然向李鹤伸手:“刚才还没谢谢你照顾晓维。”
  李鹤也伸出手:“哪里,这么优秀的员工,应该感谢的人是我。”
  晓维几乎要被他俩的对白酸倒,李鹤走远了她都没发觉。
  “能请女士跳支舞吗?”周然很有绅士风度地邀请。
  “对不起,我脚疼。”
  “那我送你回家?”周然低头看她的脚,“好像有点肿,你站太久了吧。”他弯下腰状似想替她检查一下。
  “好,我们去跳舞。”晓维赶紧把他拖进舞池。
  他俩这些年一共也没跳过几支舞,但配合得一直很默契。
  “工作很辛苦?你好像瘦了,气色也不好。”周然搂着她的腰问。
  “乙乙刚才还说我的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晓维说话时,越过周然的肩膀恰好能看到陈可娇,那位小姐一边与别人共舞一边又在瞪她。舞池灯光很亮,他们挨得很近,晓维看得清她眼中的凄怨与嫉妒。周然带着晓维转身,晓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周然问。
  “看戏。”晓维不冷不热地说。
  周然毫无预兆地带着晓维跳了一个复杂的舞步,把她转晕的同时,也恰好转到她刚才看的方向。他也看到了陈可娇。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给我们公司做采访,只是工作而已。”
  晓维没料到周然愿意解释,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位陈姑娘又用了恼恨的眼神瞪她,晓维心里憋气,不顾舞步的规矩,拖着周然转了大半个圈,结果周然步子太稳又不配合,晓维的重心顿时不稳,险险地一歪,被周然一扯,正扑进他怀里。这下子她的脚真的有点扭到了。
  一对舞者恰好滑过他们身边。男子朝周然揶揄地笑:“老夫老妻的,要亲热赶紧回家去。”他的女舞伴比他笑得更大声。
  晓维大窘。好在音乐也及时地停了,晓维挣脱了他就要走:“我一会儿就要回家了,再见。”
  周然突然说:“爸妈下周要过来住几天。”
  晓维微微蹙眉回头看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音乐又响起。周然走近她,低声说:“你可能需要回家住几天。你也不愿意他们在这时候知道些什么吧?”
  “谁要来?”晓维大脑一时停摆,问了一句十分多余的话。
  “爸和妈。”周然见晓维仍没反应,又补充,“我爸和我妈。”
  晓维终于回神,愤愤地说:“我当然知道是你的爸妈。”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晓维在乙乙的陪同下为即将到来的公婆挑礼物。
  “不是吧你?都打算离婚了,还讨好公婆干吗?”
  “一码归一码。老人家待我一向都很好。”
  “咳咳。你不要人家儿子了,再挖空心思当好儿媳也没用。”
  她们买好了给老人的礼物又去为自己买衣服。晓维试穿一件青灰色的风衣,乙乙递给她一件同款的藕荷色:“再试试这件。”
  青灰色显气质,藕荷色显女人味,晓维一时难以定度。
  “两件都买。”乙乙建议。
  “后来这件。”晓维一秒钟内作了决定。
  “这款风衣还有别的颜色吗?”晓维还没换下衣服,店里就来了新客人。她们抬眼看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来人竟是打扮得光鲜粉嫩的主持人陈可娇小姐,看向晓维的神色依然阴晴不定。
  “一共只两件。藕色的那位女士已经订了,还有件青色的。”店员说。
  店员要把放在乙乙身边的那件青灰色风衣拿给陈可娇试穿,乙乙伸手一压:“这件我要了。”她朝陈可娇歉意一笑:“对不起啊。可是总要有个先来后到。我来得比你早。”
  陈可娇气白了脸,一定要让说过“还有一件青色的”那个店员给她交待。她咄咄逼人,乙乙也绝不让步,倒霉的店员当了一回夹心饼干,欲哭无泪,最后连老板都被惊动了。
  “老板,哪有顾客买东西被欺负的道理?你就不怕给你们店曝光吗?”阿娇小姐大发娇嗔,“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老板一脸为难,哀求地看着丁乙乙。
  乙乙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张某网站的记者证,朝陈可娇一晃,“我当然知道你是做什么的,最近很有名气的陈大主持嘛。‘美女主持服装店撒野耍泼’,我想大家对这个曝料肯定比对你的节目更感兴趣吧。”
  晓维看不下去,把风衣脱下往架子上一挂,从乙乙手中接过自己的衣服套上:“我们走吧。对不起老板,我们两件都不要了,请这位小姐随意选吧。”
  她本来可以买下选好的这件再走,但她不想与那位小姐穿同一款风衣。
  出了店门,乙乙甩膏药一样甩着晓维的手:“我替你出气,你却扯我后腿。干吗呀你。”
  “跟她一般见识,你掉份不?”
  “你走这么快,她还以为你示弱了呢。那女人气焰这么嚣张,难道真的有周然在撑腰?我呸。”
  “周然说没有。”
  “他说你就信?”
  “周然那种人,要么不解释,如果解释了就不会说谎。而且他讨厌麻烦,更讨厌爱找麻烦的人,不会与这样的人牵扯过多的。”
  “你对周然还真的不是一般的了解。”乙乙惊叹。
  “换话题换话题。”
  她们逛完一圈原路返回,经过那家店时看到那两件风衣还挂在那儿,原来陈可娇闹了一场后也没买。她们向老板和店员再次道了歉,顺理成章地买走了那两件衣服。
  周然爸妈来的那一天,周然有公事要晚归,他打电话拜托晓维多费心。
  晓维早把自己现用的衣物用品搬回去一些,提前一天检查了每一处可能露马脚的地方,甚至为了怕钟点工说漏嘴,连钟点工也暂时不用了。
  周然爸妈为了不影响他们的工作特意在傍晚到达。刚下班的晓维拨通他们的电话时,周爸在电话那头笑得洪亮:“再五分钟就到你们家门口了。”晓维匆匆赶过去与公婆会合。
  周爸周妈居住的小城距他们有两三小时的车程。每回二老都亲自开车过来,大包小包地带来一堆东西,这回也没有例外。
  周爸推开晓维,抢着搬最大最重的盒子。周妈则一进屋就帮忙整理带来的东西,同时向晓维一一交待:这一包干海参是当年的新货,托熟人买的,质量可靠;这两瓶阿胶膏是周妈花了几十道工序熬制的,比超市里现成的又干净纯度又高;保温瓶里是晓维爱吃的那种特色馅饼,他们出发前才去排队买来的,还热着呢;晓维上回送周爸的葫芦种子结出果实了,周爸知道晓维喜欢,把能摘下来的统统给她带来了;还有周爸周妈前阵子外出旅游给晓维买的纪念品……
  这些东西与周然无关,全是给晓维的。其实晓维什么也不缺,但周爸周妈每回都把她当作一个在外地读书物资极度匮乏的孩子,无论贵贱无论稀奇还是常见的东西统统给晓维打包带来,把她像小姑娘一样哄着。
  晓维面对这些难用金钱衡量的东西和老人的微笑,有着深深的歉意。不知道这样的缘分她还能维持多久,老人们的心意她终究要辜负。
  多年来晓维的公婆一直呵护她如亲生女儿。晓维儿时受父母冷落,成年后一个人自生自灭,何曾被老人这样宠爱过。她常常想,当时在满心不确定的情况下毅然有勇气嫁给周然,除去孩子的原因,正是因为这两位老人的慈爱,让她对未来不那么迷茫。
  晓维前几日对乙乙说:“倘若我对婚姻还有留恋,一定因为我舍不得将这样好的公婆拱手让给别的女人。”
  “这可不是买了椟可以还珠的买卖。珠在椟才在,你要想清楚呢。”乙乙答。
  二老退休后双双留在小城养老,拒绝了周然在本地特意为他们购置的房子。老人说:“年轻人嘛,好好享受二人世界,我们不打扰。”
  周然与他的父母不亲近,晓维一直没弄明白原因。他对老人的吃穿用度慷慨到极点,老人有病有伤时他也担心焦急,但他很少回家,除了春节这样的大节日外,他甚至根本不在那边过夜。
  老人倒是经常过来看看他们。但他们来的时候,周然要么出差,要么有应酬,反而是晓维与老人相处的时间更长,时常与二老看电影、观画展、逛古玩市场,或者喝茶聊天整整一下午。
  “爸、妈,周然今天不回家吃晚饭。你们想吃点什么,我来做饭。”
  周妈诧异:“你们原来不是都用钟点工吗?怎么现在你上班了反倒要又工作又做饭?”
  晓维心虚地解释:“钟点工老家有事请假了,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出去吃吧。晓维工作一天很累了,我们赶了半天路也累了。都别做饭了。”不会做饭只管吃饭的周爸说。
  饭店里,晓维给周爸剥虾壳,周妈给晓维挟菜,周爸把影响周妈健康的东西全从她碗中拨到自己碗里。服务员结账时,将他们三人当作父亲母亲与女儿。
  可是晓维自己心中有鬼,这顿饭她其实有些食不下咽。她觉得愧疚甚至是罪恶,也觉得惋惜和不舍。
  周然回家时已经十一点了。晓维正陪着周爸周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剧,边看边讨论。
  其实平时周然若是有应酬,下半夜回家才是常态。这个时间已经够早了。
  “对不起,本该更早一点,但今天的客户很重要,也很难缠。”周然回来后的第一句话就道歉。
  “钱永远也赚不到头,但人这辈子是有尽头的;在外面你再厉害也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小小符号,但是在家里你再不起眼都能撑起一整片天。”周爸引申着刚看过的电视剧内容。
  “爸,我记得您以前教数学,不是教思想政治的。可能我记错了……”
  “老头子,不早了,让晓维他们早点休息吧。”周妈赶紧打断周然的话,生怕他俩较真抬杠。
  晓维只能在二老的目送下,微笑着与周然一起进了卧室。
  周然给他父母购置的房子与他们的住处只了隔一条街。但是两位老人在这里通常只住一两天就走,晓维不忍让老人来回折腾,自己家中房间又多,所以每回都挽留老人们与他们住在一起。现在晓维知道,她促成的这种习惯砸了她自己的脚。
  周然外表依然整洁光鲜,神情却疲惫困倦,身上有很重的烟酒气味。他一进房间就去洗澡。当他披着裕袍擦着头发出来,早在他回家前就洗漱完毕的晓维坐在卧房内的沙发上看杂志。
  周然问:“你怎么还不睡?”
  晓维抬头:“你睡沙发?或者我们抽签?”
  周然有点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林晓维,你一把年纪了,就别玩这套女高中生把戏了吧。”
  “你对女高中生的把戏倒了解得很,你高中时代就跟女生夜里共处一室了,还是……”
  “我是指你这种幼稚的思维方式。”周然边说边在他常睡的那一侧躺下,把被子摊开,只盖了一边。
  晓维气得不想说话,坐在那儿继续看小说,等到把那章看完,抬眼一看,周然已经睡了。
  晓维在心里骂了他数句“浑蛋”,从柜子里找出另一床被子,把另一个枕头放到沙发上。沙发长度还好,周然睡或许有些局促,但她来睡是绰绰有余了。
  晓维以前没睡过沙发,花了不少时间来适应。沙发太软,而且空间有限,几乎不能翻身。晓维边听着周然沉稳的呼吸声边在心里骂他,很久才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晓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半米之外是仍然沉睡着的周然。

  第六章 双城

  第6章(1)

  林晓维公婆到来的第二个晚上周然仍没回家吃饭,晓维与二老吃过晚饭后,又同他们一起去剧院看了一场表演。
  “你说小然是不是故意躲我们?”吃饭时,周爸问周妈。
  晓维赶紧替周然澄清:“爸,他最近真的很忙。”
  周妈感叹:“男人都这样,拿着忙作借口,连家都不要了。”
  周爸赶紧说:“吃饭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天气预报说今日多云转阴,演出散场后却下起了雨,将一群群观众困住。雨下了很久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周妈的心脏有点小毛病,晓维怕她在拥挤的人群里站太久不舒服,冒着雨一路小跑到停车场去开车,从后备箱里取了备用伞将老人接进车里。因为这个行动,她被周妈念叨了一路,周妈担心体质一向不佳的她会淋雨着凉。
  晓维果然回到家就有了些感冒症状。她在周妈的催促下洗了热水澡,喝了周爸给她煮的红糖姜汤,又在他们的监督下早早进了卧房。
  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晓维看了一会儿书,渐渐涌上困意。她下床开门,想去跟公婆道声晚安。
  门一打开便听到周爸周妈的说话声,音量很小,但穿透力很强。
  “这么晚了,不会有事吧?打个电话问问?”周妈问。
  “他那是工作,别打扰他了。你去看看晓维感冒好点没,有没有发烧。”
  “估计早睡着了。她睡眠浅,别把她又吵醒了。你也去睡吧,我在这儿等小然回来。”
  “我跟你一起等。”
  晓维打消了向公婆道晚安的念头,省得他们又得唠叨。她给周然打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说:“你能早点回来吗?你不回来,爸妈也一直不睡。”
  “再有半小时就回去了。你的声音怎么了?”
  “路上小心,喝酒别开车。”晓维答非所问。
  晓维找出周然的一套干净睡衣挂到浴室的架子上。她倒不是要讨好周然,只是不想让周然回来找睡衣时吵醒自己。
  晓维躺在床上想,若换作以前,她宁可周然一夜不归,省得半夜开门惊吓到她。但是如今公婆在这里,她不希望让老人家担忧多虑,所以周然还是早早回来的好。
  晓维又在恍惚中回想起往事。周然从何时起开始夜不归宿的?其实早些年的时候,他即使陪客户到凌晨三点,累得睁不开眼,醉得说不清话,也一定会回家。
  她又从何时起开始不再等待周然回家了?早些年,无论她多困,她也一定会巴巴地等到周然回来再睡。她等着给周然放洗澡水,给周然做夜宵。她熬夜的习惯也是那时候养成的。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跟做戏似的,而且做得那么真。晓维叹口气,翻了个身,排清脑中杂念,努力在周然回来之前让自己睡着。
  晓维上半夜总睡不沉,所以周然回家时,尽管房间隔音很好,但外面开门声一响起,她就醒了。
  公婆果然一直在等周然。她听周爸说:“天天这么晚,身体受得了?”
  周然的声线低沉,他的回答晓维听不清。
  周妈又说:“要工作就不要家了?工作难道不是为了家吗?”
  晓维依然听不请周然的声音。随后公公说:“大半夜的,明天再说。别把晓维吵醒了。”
  周然推门进屋,直接去了浴室,脚步声和关门声都很轻。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酒精味道。他晚上喝的是高度白酒,可能还有白兰地。晓维从气味中判断着,她觉得自己很无聊。
  周然一直没开灯。当他拉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时,晓维呼吸得很平很稳,装作睡得很沉的样子。
  “妈说你感冒了。好点了吗?”周然问。
  晓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装睡。她是背向周然躺着的,她不说话。
  “这两天晚上你一直陪着爸和妈,辛苦你了。”
  晓维继续闭着眼装聋子。周然突然把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晓维猛地伸手拍掉他的手。
  “我请爸妈早点回家吧。他们本来也没有什么事。”
  “不辛苦。我陪着两位老人很开心。”晓维尽量冷冷地说,刻意地把以前挂在嘴边的“爸妈”一词儿换成“两位老人”。但是在夜阑人寂的黑暗中,再冷的声音也有一种模糊的温柔。
  “周末我可能要去外地一趟。如果他们继续留在这儿,还需要你多陪陪他们。”
  “好。”
  “谢谢你。”
  “不客气。睡吧,很晚了。”晓维用被子蒙住头,以示她不想继续说下去。
  隔日是周五,周然终于在晚上七点以前回家了。
  周妈在厨房做她的拿手菜,都是些工艺复杂的菜色,据说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备料了。周爸则在一边打下手。晓维想上前帮忙,以太过拥挤为名被推了出来。
  菜上齐了,周然也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一瓶好酒。只是他和晓维都吃得不多,令周妈好生失望。
  说来奇怪。晓维与公婆在一起时,三人相处得轻松很愉快,可以讨论同一个话题,可以看同一台节目。加上一个周然,气氛就微妙起来,比如说,讨论问题时要么意见总是不拢,要么就显得过于谦让妥协。
  晓维及时地想起婆婆的爱好:“我们打麻将吧。”
  他们押了小注。很久以来缺乏共同语言的周然林晓维,在输牌这一点上却很有默契,不动声色地让老人们赢得很漂亮。
  “瞧我这好运气,晓维,记得提醒我明天去买彩票。”周爸乐呵呵。
  “晓维,明天去给你买件衣服吧。”周妈也喜滋滋。
  中间周然接过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起身去阳台,很久没回来。
  周妈码着一溜好牌等得焦急:“这是谁?大晚上的也不让人安生。”
  周然回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周爸问:“工作不顺利?”
  “没事。我们继续。该谁出牌了?”
  另三人一齐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周然“哦”了一声,乱扔出一颗牌。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直接关机。
  才玩到十点,周爸就说:“小然连着两天都回来得晚,连累得晓维也没睡好。你们早点休息吧。”
  “是啊,幸好你提醒。对了小然,明天是周末,你不用上班吧?我跟你爸还有晓维要去灵安寺进香。你能一起去吗?”
  周然犹疑了一下:“我明天要去X市一趟。一个校友的孩子满月,大家一起聚聚。”
  “这年头小孩子满月都要折腾这么大动静哇?X市离这儿有两千公里吧?”
  “他事业做得大,大家与他多少都有些业务往来。最近他手里有项目,这次是找个名目大家一起谈合作。”周然耐心地解释。
  “你出远门应该早点说啊。”周妈有些失落。
  “周然对我讲过,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晓维替周然解围。她想起周然昨夜似乎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当时并没在意。
  “我争取明晚回来。周日我会留在家里,明天就让晓维再陪陪你们吧。”
  “你不和晓维一起去?”
  周然看向晓维:“你想去吗?”
  晓维朝婆婆笑一笑:“我不去。他们那些人聚在一起很无趣。”
  “算了,我跟你爸也没什么事,你不用硬赶时间把自己弄那么累。晓维不介意就好。”
  “我不介意,工作要紧。”晓维立即说。
  晓维与周然一前一后进卧室,为了洗澡顺序先谦让一番,最终晓维以洗得慢不愿赶时间为由说服周然优先。
  周然只用了五分钟就出来了,而晓维进浴室后便怀着一颗小人之心落了锁。她在里面洗泡泡浴,磨蹭了很久才出去,她满心以为周然已经睡了。
  但晓维料错了。周然正倚着床头,在台灯下翻一本她放在床头的时尚杂志。
  晓维尴尬地立于原地。她如果再躺回沙发上就太矫情了,毕竟这两天他俩都躺在一张床上,更别说以前。但是要她就这样在他身边躺下,她更不自在,那就像她在服软似的。在公婆面前给他面子是一回事,私下里是另一回事。
  周然抬眼看了看她:“明天你们上山去进香,把车停在山下,从台阶走上去吧。那条路开车很危险。”
  以前他们每次去那里都是周然开车。晓维虽然也有好几年驾龄了,但车技只是尚可而已。
  “我会仔细地开。妈心脏不好,让她走那么多台阶更不安全。”
  “明天我会早点回来。”
  “你把事情办完了再回。唐元那边怎么可能当天放你回来?”
  “你怎么知道是唐元?”
  “除了他,别人也没那么大的架子能在这种时候请得动你。”晓维说。唐元是周然的师兄,据说与周然有着生死与共的革命情谊,如今在X市混得很牛。
  “嗯。”周然应了一声。晓维很少关注他的私事,他也很少对她讲,不想她一猜即中。
  “我记得唐太太生女儿时出了意外,把子宫切掉了。他又再娶了?”晓维随口问。
  周然不说话了,沉默半晌,看着早涂完护肤品却仍然坐在梳妆台前的晓维:“你还不睡?”
  “头发没干。”晓维从桌上拿起梳子梳头发。她的头发差不多晾干了,但她用力不对,头发打着卷儿纠结成一团。她在镜中看到周然的目光正投向她,越发没耐性,用力梳下去,梳子上挂了一堆断发。
  “我来吧。”当晓维专注于毁坏自己的头发时,周然悄然无声地走到她身后。他接过梳子,替她把那一团头发慢慢地解开,不太熟练,但很有耐心。
  周然把梳子还给晓维,晓维腾地站起来:“谢谢,我要睡了。” 她脱掉浴袍,穿着她最保守的一套细棉布睡衣睡裤,迅速地钻进被子里,仍然把背朝向周然。
  周然也在她身后躺下。在黑暗中,他摸了摸晓维的睡衣后背上,那里有微微的一点潮湿。因为晓维身上的水还没全干就换上睡衣了。
  周然从她的睡衣下摆把手伸进去,替她隔开微湿的睡衣,把手掌平放在她的后背上。
  晓维一动不动。当那只温热的手滑过她的背和腋窝时,她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她的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晓维用另一只手裹紧了被子:“周然,我很困。晚安。”
  周然把手轻轻抽回来:“晚安。”
  这一夜晓维没睡好。她在梦里又回到她曾经工作过的一尘不染的实验室,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当她整理清洗实验器材时,耳边有有细弱的啼哭声,搅得她极度不安。她四下里寻找,从日落时分找到天黑,终于在垃圾筒里找到了哭泣声的来源。在那堆即将被处理掉的实验废料中,赫然蜷曲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晓维发着抖将他抱起,那孩子已经全身青紫,奄奄一息。
  晓维在近乎窒息的紧张中醒过来。黑暗中她听到了周然的呼吸声,心里稍稍平静。她数着他的呼吸努力地再度睡去,恍恍惚惚又陷入另一个梦境。
  这一次她在梦中回到小时候,穿着新裙新鞋,与父母到野外郊游。那里绿草茵茵,遍地野花,她兴高采烈地追逐着蝴蝶一路奔跑,结果她迷路了。
  无垠的旷野空无人烟,晓维喊到嗓子沙哑也没人来找她。她蜷在一棵大树下挨了一整夜。当太阳升起,她终于看见自己的父母从远处走来。小小的晓维兴奋地扑上前,而他们却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身而过,手中牵着别的孩子,然后,她的父母分别朝向两个方向走去。
  晓维试着喊叫,但喊不出声来。她要去追他们,但她的脚仿佛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她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的父母领着陌生的孩子远离她,将她独自一人留在旷野里。当天地间又只剩了她一个人时,她终于能哭出声来。
  她不知道在梦里哭了多久。当她逃离梦境回到现实时,她正被周然抱在怀里。周然拍着她的后背,摇着她的肩:“晓维,醒一醒,你又做噩梦了。”
  晓维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看一个陌生人。
  “别害怕,只是个梦而已。”周然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她,伸手想替她拭去眼泪。
  晓维突然挣脱他,翻身下床。“我去洗脸。”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洗手间。
  晓维早晨一睁眼,太阳升得老高,已经九点了。昨晚她把闹钟定在七点,可她完全没听见。
  她匆匆地洗漱,速速换好衣服出房门。周爸在拖地,周妈在清理冰箱。
  晓维赧然地向他们道早安。她与老人约好八点出发,而她睡过头了。她还没来得及道歉,周妈已从厨房里探身出来:“晓维,你想吃鸡蛋薄饼还是想吃炸馒头片?”
  “妈,两片面包一盒牛奶就可以了。爸,我来吧。”晓维试着接手公公的拖地工作。
  “我正好当成锻炼身体。快去吃早饭。”周爸捍卫着自己劳动的权利,把晓维直往外推。
  “我定了闹钟,可我没听见。”晓维红着脸解释。
  “那个呀。小然说你昨晚没睡好,想让你多睡会儿,所以他把闹钟铃音关了。寺里下午去也一样。你如果没睡够,吃点东西再去睡会儿吧。”周妈说。
  “周然已经走了?”
  “是呀,他六点半就出门了。”
  晓维与公婆一行三人在中午时分到达灵安寺。灵安寺依山傍水,在苍松翠柏掩映下十分肃穆。
  周妈不是佛教徒,但她向来敬仰全天下的大神小神,对每一尊神都拜得很虔诚。晓维小心地扶着婆婆,也随着她一路拜下来,恭恭敬敬,丝毫不敢造次。倒是那位退休后悉心阅读佛学书籍的周爸,以坚定的无神论者自居,拒不拜佛。
  送子观音像前,周妈跪得格外久。晓维知道老人的心结,每回进香时见婆婆凝视着佛像无声地蠕动双唇,她心中都有难言的滋味。此时因为心中有鬼,那感觉更是五味杂陈。
  “晓维,我有个朋友的朋友是中医,对妇科调理很有研究。你下次回家去她那儿看看吧。”晓维陪周妈喝斋茶时,周妈说。
  “妈,其实我……”
  “你别误解我的意思,孩子其实是个听天由命的事情,我们不强求。但是你从两回那以后身子一直弱,精神也不好,长久拖下去不是好事。你别不信,很多西医解释不清又解决不了的事情,中医都有办法的。”
  “谢谢妈。”晓维点头。
  关于孩子这件事,她心中有愧疚。因为她的不小心,她接连失去两个胎儿,也导致了她的精神一度抑郁以及她与周然关系的渐渐冷却,对此老人不曾有过半句的怨言,甚至没在她面前表现出半分能刺激到她的情绪。后来孩子再也没有来过,晓维与周然的关系越发地疏冷,她对孩子的想法也早已由期待变作了无所谓。是生理问题也好,心理问题也好,她根本不介意了。
  “晓维,你跟小然……最近……”周妈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是不是处得不太好?”
  “没,没有啊。”林晓维回答的有点气虚。
  “晓维,我喜欢你这种性子,从第一回见到你就很喜欢。可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这样的性子固然是温和体贴,但有些时候……什么话都藏着不说,一个人在心里憋屈着,容易得病,对两个人的关系也没什么好处。你说是不是?”
  “嗯。”
  “小然也是这样的个性,哪怕心里一百种想法,嘴上却不肯说一句。你俩这一点,实在是像啊。”
  听到周然的名字,晓维更沉默。
  “小然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你别看他跟我们这么生分……可是这些年来,他嘴上不说,但时时处处都想着你爸和我,很多事情都做在背地里,不用我们领情,也不让我们知道,这个我们心里很明白。”
  晓维低着头摆弄腕上的手链,听婆婆又讲:“他缺点不少,不会说贴心话,不愿顺着谁的心思去做事,冷冷淡淡。可他也一直是个负责任又很长情的人,遇到事情从不推三阻四没担当,也从来不做喜新厌旧的事情。小时候他跟小伙伴一起闯了祸,他一个人担,他用过的东西无论多旧了,都不让我们扔。”
  “是啊,很长情。”晓维低声重复了一下。
  她的声音太小,周妈没听清,疑惑地等她重复。
  晓维笑笑:“妈,我跟周然……没什么,就是吵了几句嘴。”
  周妈摸摸晓维放上桌面的手:“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我跟你爸当初,有几年也天天都在闹,闹到日子没法过,如果不是因为有小然,早就分了。你看,我们不也走到今天了吗?现在回头想想,当初那些破事儿都算什么呀。人生难得老来伴,你爸这个人……”
  “我又怎么了?你又跟晓维编排我什么了?”刚才掉队的周爸一脸笑嘻嘻地出现了。这话题就这么打住了,回程时再没被提起。
  晚上,周爸与周妈关了门嘀咕:“老婆子,你怎么看出来你儿子跟儿媳妇最近有问题的?我觉着他俩比咱们上回来的时候处得还要好一些。”
  “所以才有问题呀。他俩哪是会当众恩爱给人看的那种人?这两三天,晓维时时刻刻都在替小然说话,小然对晓维的关心也太明显了点。就因为这么刻意,我才觉得不对劲。”
  遥远的X市,著名的实业家唐元正在为儿子举办满月宴。
  唐元是比周然早几届的师兄,当年离大学毕业只差几天,因为某些事没拿到毕业证。这份挫折却给了他拼搏的动力,十年下来,他已然拥有了呼风唤雨的能力,谁见着他也得客气三分。
  周然当年曾拼着得罪校方的风险力挺过他,又在他艰苦的创业之初以学生身份义务帮他打工,顺理成章地被他视为好兄弟。当初若不是周然毕业后坚持和路倩一起回来,唐元本来早给周然留了位子。
  唐元向他的各位朋友以及生意伙伴隆重地介绍他的二房以及二房为他生的儿子:“各位兄弟朋友,改日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念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替我关照一下这娘儿俩。”现在有人笑有人嘘。
  二房与庶子露面一会儿便退下,余下这群人吃吃喝喝,叙叙旧情,谈谈生意。
  虽然只五桌,但服务员阵容庞大,一字排开。后来唐老板手一挥,服务员全退了出来,集体留在员工休息室里随时待命。领班一走,她们开始唠嗑。
  “包二奶养私生子,还搞得这么高调。这世界真让人绝望。”
  “二奶?那女的好相貌好气质,分明是知识女性。”
  “知识女性就不当二奶啦?唐大亨的事迹你没听说过?他老婆跟他是青梅竹马,二十一岁就嫁了他,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想起来了。他跟他妻子的故事,在那某某杂志上登过,相亲相爱不离不弃的典范呀。靠,这世界确实让人绝望。”
  休息室的另一角,另几名更年轻的服务员也在小声聊同一个话题。
  “唐元看起来风度翩翩,怪不得X大某系花愿意做小。顶着压力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真是有情有义。”
  “神经病啊你,别污辱‘有情有义’这个美好的词儿行不?他对得起他的糟糠妻吗?再说说他那位妾室,有学历有美貌,何愁没有好出路,怎么就这么作践自己?”
  “怎么对不起他老婆了?他都已经不爱她了,还是没跟她离婚,仁尽义至了。爱情有什么错有什么错?这男人长得体面又有钱,换成哪个女的也挡不住诱惑啊。”
  “你自己愿意你自己去,你少来代表全体女性。我可是要踏踏实实跟我家那位过日子的,从没打算做被人斜着眼看的小三儿。”
  “别假清高了。这社会笑贫不笑娼,只要你有钱有地位,谁敢斜眼看你,只有你斜眼看人家的份。再说了,听说名校本科毕业要找个月收入三千的工作都得有买彩票中奖的好运气。有份工作又怎样?一周六天,一天九小时是常事,资本家根本不把你当人看。可是做二奶呢,一个月少说也有四五千,又不用天天上工。给谁干活不是干啊,一样都得低声下气的,一样是伺候人。二奶那也是按劳取酬呀。”
  “如果那男的没结婚,随便她去当二奶三奶四奶五奶的。可是人家是有妇之夫,有妇之夫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还按劳取酬?道德呢?道德摆在哪儿?照你这么说,印假钞的,做假药的,贩毒品的,都付出劳动了,都在按劳取酬!”
  “吵什么吵?外面都能听见了!都闭嘴!不许在工作场合非议客人!”领班突然推门进来,一声令下,屋里顿时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领班出去,姑娘们又低声地说起话来。
  “嗳,今天唐总送的那颗蓝钻可真漂亮,能让我戴一天,我情愿用半年的阳寿来换。”
  “如果是你若戴在手上,人家会以为是人造水晶。”
  “切,没见过世面的。对了,你看见坐第一桌副陪位置的那位客人了吗?是不是很帅?看起来跟唐老大关系很好的。但是唐老大平时请客时好像很难见到他。”
  “那位周先生?他不是本地人。嗯,是很帅,还很年轻。”
  “如果他说要养你,你拒绝得了?”
  “滚,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谁不想干了站出来!”领班又一脸怒意地出现了。
  宴会散席后,周然与唐元继续喝酒闲聊。
  “你二嫂怎么样?”唐元带着一点醉意问。
  周然笑了一下,没说话。
  “笑什么?你直到现在都没跟我说句恭喜。”
  周然又笑了笑:“大嫂最近还好?”
  “挺好的。前些日子带着彤彤去美国了。”
  周然静默片刻:“她这些年跟着你也不容易。彤彤已经七岁了,她能理解这件事吗?”
  唐元重重地拍了拍周然的肩,大着舌头说:“兄弟,当初我们说,出来玩的男人,最丢人的事情就是玩着玩着换了老婆,这话我一直记得。只要她愿意,她永远是唐太太,该属于彤彤的,一样也不会少。”他戳戳周然,“你这是在挖苦我,别以为我喝多了就听不出来。”
  “我只是好奇,你这种逢场作戏的高手,怎么这次这么认真。”
  “周然啊周然,我跟你不一样。你一路走过来,升学,就业,再创业,一帆风顺,没遇上任何挫折。可是我,这些年摸爬滚打,什么倒霉事都摊上过。现在回头一看,钱也有了,尊重也有了,但我丢掉的那些东西呢,比方说,青春和恋爱,找也找不回来了。像我这种人,能心动一回,那是可遇不可求。你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就像重新活了一遍。”
  周然碰了碰唐元手中的杯子:“那,祝你新生愉快。”
  两人出了酒店门口,唐元搭着周然的肩:“你先去忙你的。晚上我在新开的那家摘月楼订了一桌,叫上珊珊?”
  “我跟她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你别乱安排。我要乘傍晚的航班回去,我爸妈来了。”
  “那就走吧走吧,不拦你当孝子。肖珊珊已经是过去式了?恐怕这姑娘不是这么想的,人家为你守身如玉着呢,我那儿追她的小伙子前赴后继,她从不正眼看一眼。”
  周然沉默,不想跟他继续聊这个话题。
  “你这也算始乱终弃了啊,以后别笑话我。”唐元咧嘴笑,“说起来,珊珊那姑娘真是不错,伶俐又不娇气,很有悟性,做事认真,我正打算升她的职。她犯什么错了?”
  “没什么错,就是太认真了。”周然平淡地说,引来唐元大笑。
  “我昨儿见着路倩了,她也来了。你知道?”周然上车前,唐元又问。
  周然摇头,朝唐元摆摆手,告辞离开。
  周然去医院看望了他当年的导师,那老人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而他刚得知消息。
  老人精神还可以,询问了周然的工作近况,有些感慨:“没想到你一心一意做这一行了。我一直以为,无论从个性还是从特长来说,你都是最适合做研究的。现在,你觉得做生意比做学问更快乐吗?”
  “我一直在适应。”
  “你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吗?”
  “没有。我做事不后悔。”
  “那就好,那就好。”导师轻不可闻地叹气。
  周然从医院出来已近黄昏。他招来出租车去机场。路上,他的助理打来电话,是他的私人号码:“周总,不打扰您吧?您另一部手机关机。”
  “没事。你说吧。”
  “那家公司愿意再降三个百分点,希望我们立即签约。”
  “让他们等,下周再说。”
  “那我们的损失……”
  “让他们等。”
  “明白了。还有,肖小姐,就是您的那位校友,今天一直试着联系您。”
  “不要管她。”

  第6章(2)

  周然在候机室把关机一整天的手机打开。手机上显示了十几个未接来电,还叮叮咚咚地发来一堆短信,皆出自同一人。
  周然的手指在通话键上停留了一秒,恰在这时,那个号码又响了起来。他等了足足五秒,终于接起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端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周先生?”
  “是我。”
  “肖珊珊小姐今天上午胃出血,现在正在医院。您如果方便的话,能来看看她吗?”
  “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在候机室又坐了一会儿。当机场广播通知他要乘坐的航班正在办理登机手续时,他给林晓维去了个电话,告诉她这里有一点事情,需要晚一些回去。
  “好的,你忙吧。爸妈那边我会跟他们说。”晓维语气平淡。
  “你们今天进香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多谢你陪着爸妈。”
  “别客气。”
  机场距医院有很远的路,周然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的车座后面插着鲜花店的广告,周然打电话订了一束鲜花,请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到某医院某房间。
  出租车司机说:“那家花店宰人厉害。我们顺路经过很多花店,又便宜又新鲜,您亲自带进去多好。”
  周然淡笑着说声“谢谢”,没采纳他的热心建议。
  “哦,年轻人,搞神秘搞浪漫哇。”司机大叔意会。
  这回周然连笑都不笑。
  这家花店收费虽高,效率也好,当周然到了病房时,花已经提前一步送达。一大捧黄色郁金香正在肖珊珊的怀中。她倚着床头,手中挂着点滴。大片的耀眼的黄,映得她容貌姣好未施脂粉的脸越发地苍白。
  三年前,周然曾经为了一个项目频繁地往返于他所在的城市与X市。某些必要的场合,他带着肖珊珊,她是他的一位学妹,那时她还是大三学生。所有与周然相识很早交情颇深的朋友,在见到肖珊珊时眼中都有一份了然。这个气质干净容颜秀丽的女孩子,与当年的路倩有着几分相似。
  此时,这位疑似路倩的替代品,神情有一些萎靡,直直地看向门口。半分钟前周然从那里慢慢地走了进来,双手抄在裤袋里,定定地站在那儿,安静地等着她先开口,没有再走近的意思。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肖珊珊低头看了一会儿花,又看向周然:“黄色郁金香,花语是‘无望的爱’。你想向我传达的这个意思吗?”
  “我对花语没研究,只猜想你可能喜欢黄颜色。”
  “为什么不选黄玫瑰呢?虽然黄颜色的花大多花语都不好,但‘歉意的爱’,至少能让我好受一点。”
  “可以。我会让花店天天送黄玫瑰过来,直到你出院。”
  肖珊珊轻轻笑了一下,看起来倒更像要哭。她俯身把花放到病床旁的矮桌上:“谢谢你的花。这是你第一次送我花。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吧。你不坐一坐吗?”
  周然仍然站在离她的病床很远的地方。肖珊珊用没挂水的那只手指了指床边的那把椅子。
  周然走上前,将那把椅子向后一拖,坐距离肖珊珊一米多远的地方坐下。他脸上表情意味不明:“从昨天中午开始绝食,喝酒,喝浓咖啡,所以今天上午被如愿地送过来了。这种方式应该很受罪,为什么不干脆吞几片药?”
  “自杀很懦弱,自杀未遂很丢脸。很久以前你告诉我的。”肖珊珊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很不安,声音很虚弱,“我知道这会让你看轻我,可我只想见你一面。”
  “一哭二闹三上吊,每种方式对我都没用。你应该知道。”
  “可你毕竟来了。”
  周然的眼底平静无波:“我来是想跟你最后一次说清楚。当初我们就讲好了,谁也不欠谁,好聚好散。我以为你是说话算数的姑娘。”
  肖珊珊咬了咬唇,长长的睫毛已经沾了几点水珠,看起来楚楚可怜:“就算你厌倦了我,至少也该当面跟我说清楚,当面跟我说再见。只是几千里之外的一个电话通知,然后就再也不肯见我,这又算什么?”
  “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女人都注重形式。”肖珊珊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滴,不让它们滑下。
  周然仿佛没看见她的眼泪:“好,我们当面说清楚。当初你要跟着我,我说过,我不喜欢麻烦,也不会与我妻子离婚,这对你来说注定是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我们还约定过,无论谁要离开,无论什么理由,另一方都不能阻拦。这些,当时你都认同。那你现在出尔反尔,又是为了什么?”
  “我需要一个理由。”肖珊珊哽咽了一声。
  周然不说话。
  “我从没想过要你娶我,也不想纠缠你让你烦。即使我知道你只把我当作替身,你的初恋,或者你的妻子,我也心甘情愿。”肖珊珊的脸庞滑过两道清泪,“只要你肯见我,怎样都可以。哪怕一年只能见你一次面,一次只有两小时,就够了。但是不要把我完全排除在你的生活之外。”
  “找个男朋友吧,然后你就会忘了我。”
  肖珊珊继续抹泪:“这话你已经说了三年多了。你第一次这样讲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会不要我。我也一直想找到那样一个人,可以帮我忘记你,可是过了这么久,我再也遇不到一个人能够像当初的你那样,完全没有私心地对我好。你又要我如何去接受他们?”
  “二十四岁的人,不该用少女的眼光来看世界。”周然站起来,探身把桌上的面纸递给她,“你觉得我是好人?一个有妻子的人,在外面又有了其他的女人。他既对妻子不忠,又没打算为其他女人负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好人?”
  肖珊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应该明白这种男人,既然他从来没打算与妻子离婚,那他对你再好也终究是自私的。另外你还要明白,如果有人愿意为了你而抛弃发妻,那这人更不可靠,因为你不能保证你一定会是最后一个。所以,珊珊,如果你要的是别的,钱,前途,都无所谓。但如果你要的是真情,就不该在已婚男人身上浪费时间,因为机率太低。”周然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她的枕边,“上次的支票你又寄了回来,我已经收到了。”
  “我不要你的钱!你不要用银货两讫来定义我们的关系!我与你在一起从来不是为了你的钱!”肖珊珊失控地喊起来,抓住周然的手,泪流满面。
  “拿着吧。我没想过要花钱买你的青春,我只想在你孤身一人时能给你一点依靠,。”
  “周然,”肖珊珊可怜兮兮地继续抓着他的手,“如果你真的可怜我孤单,想送我一点东西的话,就给我一个孩子吧。你可以当作它不存在,我也永远不会去麻烦你。我会用全部的力气去爱它,请你……”
  周然把肖珊珊的手指一根根拨开。肖珊珊看了看他的冷淡表情,没勇气再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周然斟酌着每一个字,低声说:“珊珊,如果将来我有一个女儿,辛苦把她养大,一心期待她有更好的未来,而她却要替一个有妇之夫生孩子,我想我会失望透顶,我会后悔当初生下了她。”他顿了顿,“如果你父亲还活着,我想他会与我有同样的想法。”
  听到“父亲”这个字眼,肖珊珊大哭起来。
  周然不劝阻,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又抽出几张面纸,和银行卡一起塞回她手中:“我要赶晚上的飞机,必须要走了。你自己保重。”
  “我不要你的钱!”
  周然叹了口气:“你怎么就不明白,既然我已经决定将你划出我的生活,那笔钱,你收或者不收,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如善待一下你自己。”他带上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电梯里,一位面容和善的阿姨正背着行囊,背包上挂着一个可爱的饰物,写着XX护理的字样。发现自己正被注视着,阿姨憨厚地朝周然笑笑:“先生,您有家人或朋友需要护理?”她递给周然一张名片,小小的卡片上,姓名、电话、照片、收费标准一应俱全。
  电梯到达一楼,乘客纷纷离开。周然问那阿姨:“今晚就可以上班吗?”
  “可以。我的病人明天出院,但是今晚他就提前回家了。”
  周然取出笔和纸,写下肖珊珊的病房号,从钱包里取出一千块给她:“这位病人,需要住院五天。在她住院期间,麻烦你了。”
  那位阿姨一脸的不知所措:“才五天,不用这么多钱。”
  “还有一件事拜托你,这五天请找家花店每天送一打黄玫瑰到病房。”
  “黄玫瑰?不要红色的吗?……没问题。”工作机会来得太快的阿姨,直到周然走远也没回过神。
  周然在医院门口招来出租车。“机场”。他上了车,头都没抬地说。
  他给林晓维又拨了个电话:“凌晨十二点抵达,要一点才能回家。你劝爸妈早些睡。门不要反锁,免得吵醒你们。”
  “知道了。有人去接你吗?”
  “我自己开车,我的车停在机场。”
  “你不用这么赶,明天回来也一样。”
  “事情都办完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这边下雨了。你开车注意安全。”
  “好。”
  “爸妈还没睡,你要跟他们讲几句话吗?”
  “不用了。”
  周然拿着手机发着呆。刚才林晓维在电话里说了很多的话,多到他不适应。以前他们只要两句就搞定:“我X点到家。”“知道了。”或者索性是他下飞机后才通话:“我回来了。”“嗯。”
  可能刚才他给林晓维打电话时,他父母正在旁边听着,所以晓维需要作戏给他们看。
  周然在车上一条条地翻看手机短信。一百多条,有未接来电通知、电子报、广告、客户的问候、朋友发的黄段子,形形□……唯独没有林晓维的。周然删掉所有短信,顺便删掉之前几天肖珊珊的通话记录。
  早在晓维向他提出离婚前,周然已经中断了他与肖珊珊的关系。只是这个一直很淡然很懂事的姑娘在分手这件事上,不如他所想的那么干脆利落。
  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周然不愿为这种小事分心,他冷处理,淡处理,一直拖到今天。
  周然在机场外面遇上一位背着孩子看不出年龄的妇女,拦着他的路哀求:“这位大哥,孩子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能给我们娘俩点钱去买个饼吗?十块……五块也行。”
  周然后退一步,以免有诈。但他也懒得纠缠,在那妇女又开口时,递过去一张百元钞票。
  “您真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一生平安。”那妇女语无伦次地深深鞠了几个躬。周然直到飞机起飞时,还想着那憔悴妇女感激涕零的表情。一百块钱就能成就一个好人的话,那好人也太容易做了。
  他之所以对“好人”这个字眼儿如此敏感,是因为他今天去看了贺教授。这位老人家给他们上第一堂课时说:“同学们,‘先做人,后做事’,这话永不过时。”
  周然倚着靠背,揉着眉心,想想自己这些年在生意场上的表现,总结一下无非就是巴结逢迎强大者,打击欺凌弱小者,然后从瓜分而得的好处里拿出一点零头投资善事,赚好名声。用合情合理的手段花最少的力气取得最高的分数,一直是他擅长的,无论学生时代还是踏入社会。
  他口碑一向不坏。但他算不算好人?很难说。
  他不是好儿子,与父母的关系疏远了多年;他不是好丈夫,与妻子走到如此陌路;他不是好朋友,他背叛他与李蓝的同窗情谊,千里迢迢来祝福她的丈夫与另一个女人爱情结晶;他也不是好情人,刚才那个被他抛弃的姑娘,毕竟在他失意非常低落的时候,给过他很多的慰籍,他曾以她的保护者姿态出现,但现在,他显然已成为伤她最深的那个人。
  周然抚着有些疼痛的额头,心想自我剖析反省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他一向是善待自己的,跟别人纠结可以,但很少跟自己纠结。都怪他今天遇上的事都不太顺心,让他有点犯堵。
  周然在飞机的低鸣声中想起早已成为过去的某一年。
  那时候,他进入事业最关键的时期,他与林晓维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他夜不归宿,她不闻不问。那时他很不愿回家,那时晓维也很不愿意见到他。
  起初周然只是逢场作戏地玩。所谓的玩,在周然心中,其实也是工作的一种。玩的程度取决于他交往的圈子是黑是白还是灰,也取决于他的规则与自制力。如果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合,会偶尔玩过火。
  第一回玩过火,周然懊恼又羞愧。面对似乎不知情的晓维,他试着用善待她作补偿。
  他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尽可能早地回家,他计划带晓维出去散心。晓维不领情,她回应他的是比他更晚回家,拒绝他的一切提议,拒绝与他的交流。
  周然现在想想很感慨。可那时候就是这样造化弄人,他俩在岔路口上一次次擦肩而过。比如就在那不久之前,晓维曾努力向他示好,他心里烦乱对她无视;待他转头想接受她的好意,她已经将好意收回了。
  玩过火这件事很像吸烟,没吸前都知道那东西是无益的,一旦吸上就无所谓了;第一口总是难受的,后来就渐渐习惯了。所以,面对晓维的漠然,周然也不再觉得这件事会让他理亏了。他渐渐地将这视为理所当然,视为游戏的一种。他需要做到的,只是将这种游戏控制在他自己的规则内。
  那时候唐元给他引荐了一个新项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周都飞一趟X市。
  远离家园的地方顾及少,玩起来比较放得开。那天生意谈得很成功,晚上在夜总会庆功时,来了几个漂亮姑娘作陪。领班介绍,这是本市高校的女学生。
  有人拉了其中一个塞到他身边:“瞧瞧这一位长得有点儿像谁?” 那姑娘就是肖珊珊,长得与当年的路倩有着五分相似,笑起来怯怯的,把做工粗糙的细肩露背短礼服穿得学生气十足。
  他们散场后,周然顺理成章地带了肖珊珊出去。她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
  周然没带她去饭店,而是请她边吃冰淇淋边聊天。
  “你做这行多久了?”
  “两周。但今天是第一回出来。”
  “学校若是知道你做这个,会给你处分。”
  “我在赚学费。我欠学校的钱。”
  “你父母知道会生气伤心。”
  “我没妈妈,我爸病了。”
  吃完冰淇淋,周然送她回学校,很意外地发现这是他的学妹。他把钱包里的现金分给她一半。
  肖珊珊说:“你如果愿意送我回夜总会的话,我还能再赚点小费。”
  周然说:“既然你收了我的钱,今晚就该听我的安排。回宿舍去睡觉。”
  两周后的某晚,他在一家饭店里再次见到那姑娘。那姑娘熟练地端着盘子在他们的雅间里进进出出,一眼就认出他。她下班后在路灯下等周然,告诉他自己没再去夜总会工作。她感谢他的告诫,因为后来有两名女同学涉入一场案子,被学校开除了。
  当周然有机会第三次见到肖珊珊时,已经是暑假。她穿着商家的广告服,在一个国际展会上发传单,用中文英文与日文为客人介绍产品。她做得很卖力,声音已经沙哑。
  周然承认,他在那一瞬间也许产生了时光倒流的错觉。在他的大学时代,他也曾看着他当年的女友路倩这样争分夺秒地打工,在别的女同学逛街打扮的时候,她把赚钱当作世间最好的娱乐。
  周然的动机也许很单纯。他为这姑娘勤劳执着的赚钱精神所触动,所以他问肖珊珊愿不愿赚一笔外快。他邀请肖珊珊作他的临时翻译,陪他去一趟日本谈一笔生意。
  肖珊珊陪他在日本顺利完成任务,他们在国外一周相安无事。回国后的那一夜,肖珊珊借着酒意扑进他怀里,周然拒绝过她,但他没把理智坚持到底。事后他带着这姑娘去买药。这姑娘与他镇定告别,就像当初他与晓维一样。他们打算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样的表现正合周然的意。但是他的良心偏偏在那时变得太好,当他知道肖珊珊的父亲病情恶化时,他帮助了他们父女俩。又在肖父病逝后,帮她料理了后事,也给了无依的她一些依靠。再后来,他与肖珊珊就有了那样的约定。
  那个项目谈成后,周然来X市的机会不再那么多。他从不专程前来,有公务时才顺便见一见她。肖珊珊也不缠他,她不怎么要他的钱,她不提他的妻子和家人,她要的东西实在不多。
  周然不介意逢场作戏,可是他并不主张与一个女人保持这样长久的暧昧关系。只是面对这样的肖珊珊,他甚至找不到抽身的理由,就这样一天算一天。
  周然毅然决定离开肖珊珊,是因为唐元刺激到了他。唐元在一次酒席结束后说:“怪了。那个珊珊,打眼一看长得像路倩,但相处下来,那副性子倒十分像晓维。”
  唐元说的是醉话,却炸了周然一头冷汗。那天傍晚,他在肖珊珊的小公寓里,看着她穿着式样保守的睡衣在每个房间走来走去;她收拾房间,越收拾越乱;她一边翻着爱情小说一边把电视台换来换去;她给他削苹果,刀法很差;她为他按摩肩膀,力气很小……的的确确,每一种行为,都令他有熟悉的感觉,仿佛是曾经属于过他却又被他遗落在某个角落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周然知道自己判断错误了。他一直把他与肖珊珊的相处,权当作对少年时代某些东西的追忆与补偿,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可是当他猛然发现,他能从肖珊珊这里找到的安心与熟悉感,正是当初他与林晓维刚结婚时的相处状态,他只觉得荒唐透顶,他意识到自己做了极愚蠢的一件事。
  这种心态微妙又复杂,令数理化高材生周然没有勇气去探究答案。
  但是那天,本打算留在肖珊珊那里的周然以第二天要回公司为借口,连夜乘了航班赶回家,就如同今天一样。
  到家后的周然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他很幸运,门没反锁,可能是晓维忘记了。
  他回到他和晓维的卧室。晓维睡觉怕光,所以他只打开落地灯。
  晓维睡在床的一边,微微皱着鼻子,睡得不算稳。她的眼角有微湿的痕迹,不知睡觉前又看了什么让她落泪的电影。
  她身形单薄,只占了大床的一角。但是床的另一侧,堆满了她的书和衣服,还有几个布偶和靠垫,她根本没给他留可以躺下的空间。
  周然去浴室打开排气扇,抽了两支烟,后来他取了一床毛毯,在卧室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手脚很轻,但并非一点声响也没有。晓维一向睡得不沉,可是她完全没有动静。
  周然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时,他之前盖的那条毯子已经被他卷到身下,他的身上盖了另一条被子,是晓维昨夜盖的那一条。
  床上的书、衣服和布偶都已经收拾干净了,仿佛昨夜这里根本没睡人。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有一张字条:“我们高中同学聚会,要在外过一夜。我后天回家。”
  周然知道,他和晓维再一次在岔路口各走各路。
  林晓维的确没给他什么可以试着重新修复关系的机会。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漫不经心地拒绝他,冷淡地回应他。
  有一天她的态度终于变得十分奇怪而友好,然后她说:周然,我们离婚吧。
  “先生,您需要红茶还是咖啡?”
  一个柔柔的声音自周然头顶上响起,令他一时想不起自己刚才到底在做梦还是在回忆。不待他回答,另一个动人的声音已代他回答:“给这位先生红茶。”
  “咖啡。”周然睁开眼。
  “我记得你以前不喝咖啡的。”坐在周然邻座的美丽女士一笑。
  “习惯可以改。”他接过咖啡,朝空中小姐笑一笑,“谢谢。”
  “很巧啊,周先生。”女士说。坐在周然临座的,正是唐元所说也来到了X市的路倩女士。飞机起飞时,周然的邻座没有人。他在方才恍恍惚惚的半梦半醒中,不只一次地想起了路倩的名字。所以当他还闭着眼便听见路倩的声音时,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周然,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见到我有那么不高兴吗?”
  “你见到我也不会太高兴吧?”周然将热咖啡一口喝掉大半。
  “谁说的。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一大乐事。我高兴得很呢。”
  ****************************************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爱情的过错
  女听众006:我爱上一位有妇之夫,受到了很多指责。爱情难道有错吗?
  丁乙乙:“爱情”本身无过错,错的只是某些在错误的时机或者用了错误的手段追求爱情的人。
  女听众006:乙乙,我现在非常没有安全感。
  丁乙乙:我理解。别人的东西用起来总是不如自己的踏实。借来的尚如此,何况是偷来的。

  第七章 生活如戏

  第7章(1)

  深夜的头等机舱人很少,连喝水翻杂志的声音都听得太过清晰。
  “最近还算顺利?没受太大的冲击吧?”路倩仿佛不经心地随口问起。
  “不好不坏,凑合。”周然用相同的语气淡淡地回答。
  “按你一向的标准,那就是非常好了。”路倩啜一口红茶,“只是最新的名单里没你们,有一点点可惜。”
  周然扭头看着舷窗外急掠而过的云层,直到他可以确定自己唇边那抹很淡的讥诮已经完全消失,才转头看向她:“没关系。做生意与交朋友差不多,随缘就好,强求不得。”
  路倩低声笑,引来一对老人的回头关注。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不在乎。你至少还有两条后路呢,就算再拖上三年五载,对你也没更多影响不是?”
  周然默认。
  “周然,你最令人佩服的一点就是,你永远给自己留足后路。”
  周然又看向舷窗外。飞机已经穿过了云层,窗外只乌沉沉的一片。
  “我也曾有过没有后路的时候。那种滋味不好受,而我一向主张善待自己,所以能免则免了。”很久以后,周然说。
  路倩轻笑一下:“也没见你多难受,很快就找到另一条路了嘛。”
  周然抽出座椅上的杂志,摆明了不想与她继续交谈。
  路倩打开座位前的电视,戴上耳机前说:“尊夫人最近气色不错。她已经多年没工作过了是吧,又放弃了本行,我看她适应得很快。”
  周然终于看向了她。
  “对了,她那新公司的老板与她以前是同行。真巧,是不是?”
  “你跟她很熟吗?”
  路倩一点也没搞混“她”和“他”:“算不上熟,做头发时偶尔碰见个一两次,上回在X大见到她,一起喝了杯咖啡而已。”
  “你说谁?”周然疑心他们讲的不是同一回事了。
  “当然是令夫人林女士。”
  “什么时候?”周然心中浮起一些凌乱的念头。
  “好几个月了,应该是去年年末或者今年年初。你不知道?她出远门都不向你报备呵。”路倩的口气里掩不住想看好戏的兴灾乐祸。
  周然又不说什么了。他与路倩自少年时代就开始交往,认识了那么久,分手后也难免在商场上偶尔打个交道。虽然两人最后不欢而散,但说到互相了解,绝对是一人只需要说半句话,对方就可以将另半句补上。
  路倩知周然不会再提问,主动为他答疑:“大概是快过农历小年的那几天,敝公司与我们的母校有个合作,我亲自去洽谈,在校园里见到了令夫人,她正在参观科技馆。本来我以为看错了,直到她在你当年英姿勃勃的照片前面发了很久的呆,才确认了。后来我们坐下来喝了杯咖啡。她说有位朋友请她过来看电影首映式。我说,你突然改喝咖啡的习惯,是被令夫人影响的吗?你以前可决不会受别人影响啊。”路倩一口气说完整段话。
  “谢了,路倩。”周然答非所问。
  “别客气。”路倩戴上耳机,安心地继续看电影。
  周然继续翻杂志,脸上平静无波。他的心里当然没有表面那样平静。
  在他的记忆里,晓维只去过X市一次。他带着她一起,陪她看了几处风景名胜和自己的学校。晚上唐元夫妇请他俩吃饭,晓维与李蓝相处很好。如果晓维在X市有什么朋友的话,那就应该是李蓝了。
  年初时晓维似乎说过她想到外地去看一位朋友。当时他在国外,而且晓维的行程只有两天,她含含糊糊没说明白她要去哪里,周然也就没多问。既然晓维几乎从不过问他的去向,他觉得他也该给晓维足够的空间。原来晓维来到了这里。
  于是周然也隐约地明白,为何突然之间晓维就提出了离婚。他与林晓维处得这样不死不活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他习惯了,他一直以为晓维也习惯了。
  事情也许是李蓝对晓维讲的,在X市那个圈子里,他的事瞒不住李蓝;也许是路倩对晓维讲的,这些年的路倩,很喜欢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但知道是谁讲的也没有什么意义。
  周然心烦意乱。如果当初他就有所察觉,情况会比现在更好一些吗?
  出了机场,果然如晓维在电话里所讲的那样,雨下得不小。好在机场有伞出售,周然淋得微湿才找到自己的车。
  凌晨,在这样的大雨里,出租车显得很珍贵。机场大厅与公交车候车亭里都有被困住的乘客。
  周然下了飞机与路倩各走各,很快就走散了,没想到她也在候车亭里,只是她的姿态比其他人更从容一些,提着一个小包,站着三七步,仿佛在欣赏雨景。
  周然越过她后刹车,把车又倒退了几米,放下车窗:“接你的人没来?”
  “他们都以为我明天的航班。我临时改行程了。”路倩说,“我本打算乘出租车回去,很多年没坐过了。”
  “那你慢慢等,再见。”
  路倩把手指卡在他的车窗边缘,周然停下正徐徐上升的车窗。
  路倩皮笑肉不笑:“周然,你就算不顾及情义,也该顾及点道义。让别人知道你就这样把我丢在大雨里,你有面子吗?”
  “让别人知道你我深更半夜坐在同一辆车子里,你我更没面子。”
  路倩不顾形象地大笑出声。
  周然说归说,却一直没再动。路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位,放下车内的整容镜看了看自己的妆容,偏过头看周然:“知道我住哪儿吧?跟你家顺路。谢了啊。”
  “系上安全带。”周然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雨势不见小,车内只有车轮辗过积水的路面的哗哗声,以及雨刷刮着玻璃的机械声。凌晨一点的公路空空荡荡。周然专注地盯着路况,路倩则有些昏昏欲睡。
  车子下了高速路,周然减慢车速。路倩突然问:“你最近回过学校吗?”
  “没。”
  “原先的一号篮球场废掉了,要盖新教学楼。”
  “嗯。”
  “不觉得遗憾?那里有你无数的光辉战绩。”
  “我又不打算回去打球。”
  “我觉得遗憾。”路倩说,“站在狼籍一片的施工现场,想起当年我曾在那儿对着篮球架发过的誓,如今连个物证也没了。那感觉,很苍凉。”
  “当初你发的誓一样样实现,你想要的都得到,欺负你的人都被你踩到脚底。你还有什么可苍凉的?”
  “人心永不满足呀周然。一个人未必在乎九十九个人见到她点头哈腰,但肯定介意那个无视她的人;吃任何山珍海味都像嚼蜡,却常常想念当初吃馒头啃咸菜喝稀饭的时光。”
  “你喝酒了吗?”
  路倩哈哈大笑:“你觉得我说的像醉话吗?”
  “路况不好的时候别笑那么响,会打搅我开车。”
  路倩又笑。她指指路牌:“限速80,你开到100了。”
  “没交警,没测速。”
  “你变化挺大的,周然。换作以前,即使是步行,路上只你一个人,看见红灯你也一定会停下。”
  周然沉默地把车速降到了时速80,没给她任何回应。
  合该着周然今天倒霉,诸事不顺。
  本来路倩所住的小区已经近在前方了,他看着交通灯由红变绿,慢慢加速。
  右侧道路一辆小车打斜里猛然冲来,闯过了红灯警戒线。那车只亮着一盏灯,周然透过密密的雨帘判断,那是一辆摩托车,虽然架势迅猛,却对他们无大碍。等他将车开到路口中央,却看清那辆违规车分明是一辆右灯不亮的轿车。
  如果不是因为下雨视线模糊,如果不是因为雨水令路面太滑,周然本可以及时地阻止这一场意外。但此时,他只能在路倩惊恐的尖叫声中,一边向右猛打了一下方向盘,一边将刹车猛踩到底。
  尖锐的刹车声之后,钢铁的碰撞磨擦声响起的同时,车子的安全气囊嘭嘭两声被弹开。
  林晓维这一晚睡得不太稳。白天开了六小时的车,精神和身体都高度集中,晚上缓过劲儿来,全身不舒服。
  窗外大雨如注。晓维听着哗哗的雨声,心绪不宁,又找不到原因。她迷迷愣愣做了几个梦,梦里她开着车翻山越岭险象环生,她游泳跑步打羽毛球气筋疲力尽。从这样的梦中醒来,觉得特别累,看看闹钟,凌晨三点了。
  晓维十一点半躺下,这三个多小时的睡眠没得到什么休息,倒像做了三小时的运动一样全身酸痛。
  她算了算时间,周然也该回家了。可能是天气原因导致了飞机延误。
  她躺在床上试着继续睡,徒劳,心中的不安感渐渐加大,最后她打算去找两片安眠药助眠。
  这些药一直被她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但她找来找去却不见影子,而别的东西都在,可能是周然把药给扔了。晓维有些烦躁,重新躺回床上,睡意更少,却正在这时,手机一闪一闪,然后发出震动的蜂鸣声。
  林晓维没想到她的一位初中同学会在这时候给她打电话。她们已久不联系,直到几周前在饭店偶遇,认出彼此,交换了电话号码。
  她能想到的只是这位旧日同学大概遇上了极度危难的事情,才会在凌晨时分打电话向她求助,不想她听到的是另一条消息。“晓维,你来医院了吗?你老公怎么样了?”
  “怎么了,莉莉?”
  “半小时前我去楼下值班室时,有车祸的伤者被送来,好像看到你老公……没人通知你吗?”
  晓维心一沉。莉莉是市某大医院的护士,只见过周然一面。那日她与周然一起吃饭,遇见了他们一家三口,当时互相作了介绍。后来,自少年时便热爱八卦事业的莉莉还专程打电话,对周然的容貌身材气质涵养作了一番高度评价。所以她应该不会认错。
  “没,没有啊。”晓维的气息不太稳。
  “晓维你别急啊,也许我认错人了。好像没有很严重啦,也许怕你担心吧?”
  “他在哪儿?”
  晓维整个晚上的心慌意乱终于有了归宿。她拨周然的手机,无论怎么拨,对方都只提示“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晓维终于想起周然还有一部手机。她再拨,这回接通了,却长久地无人接听。
  晓维不知所措地站着,腿有一点发软。她坐回床上,心中浮现出无数个荒唐的可怕的画面。几秒钟后,她迅速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出了客厅,在茶几上给公婆留下一张字条。
  出了电梯,她一路小跑着找到自己的车。凌晨时分的地下停下场空无一人,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嗒嗒地响着。
  医院离家很近。虽然下着雨,晓维还是在一刻钟内抵达了。
  夜间急诊大楼只有一个进出口。晓维按下电梯键,庆幸地上没有她想像中的血迹斑斑,也没有刚清洗过的痕迹。这场车祸应该不算惨烈。
  她乘电梯到达莉莉所说的那一层,走出电梯时,另一部电梯正在下行。走廊里秩序井然,并没出现忙乱的景象。
  晓维站在护士值班室门口,突然就有了一点迟疑。周然没通知她,是不想她担心,还是根本就不想她来?
  两个小护士在聊天,没注意到门口的她。
  一人说:“刚才出事儿的那四个人运气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听说喝酒的那人开的那辆车整个儿翻了,车上的人只撞破了头,轻度脑震荡。”
  另一人说:“那肇事者酒后驾车还闯红灯,等出了院有他受的。另一辆车上那对夫妻遇上他们够倒霉,幸好没出大事。”
  “他俩不是夫妻,那女人的丈夫刚才来了。”
  “啊,不是夫妻?交警说如果不是那男的向右打了方向盘,副驾座上的女士肯定得受伤,撞他们的那辆车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好命。原来不是为了保护老婆啊。那这男人够仗义的。”
  晓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有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很久没动静。晓维回头,与那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
  “晓维,好久不见了。”
  “是啊,海波。”
  刚才站在她身后,想打招呼又迟疑的,是路倩的丈夫,晓维的前男友,于海波。
  “我刚才把交警送下楼。晓维,这回多谢你家先生了。”
  晓维再迟钝也明白了,原来刚才小护士口中那位仗义英勇的先生是周然,而他保护的坐在副驾位上的女子是路倩。
  “不用谢。男人保护女人,天经地义。”晓维挤出一个微笑。
  他俩自分手以后再无往来。在这样的情景下相逢,两人都有些尴尬。
  “你的样子没变化。”于海波说。
  “你变了不少。”林晓维说。
  “是吗?……哎,是啊。”于海波用手扶眼镜。晓维记得这是他不自在时的习惯动作。“你是来看你先生吧?”
  “是的。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于海波回头指指一个房门。顺着他的手指,周然正好从那间病房里走了出来。
  林晓维不确定周然看到她时是否愣了一下。但当他走到她面前,他的神色十分平静。
  周然与于海波打了个招呼。他气色虽然不太好,但是并没有受伤后的虚弱样子,只是右手包了一圈绷带。
  林晓维不知当着于海波的面该如何开场白,只能装作一派镇静等周然先开口。她想周然应该首先问“你怎么来了”,她正在想该如何回答这个提问。
  但周然什么也没问,只是有些疲倦地对她说:“我们回家吧。”
  “不用留院观察?”晓维问。
  “不用。”
  于海波告辞离开。晓维看着他的身影进了另一间病房后才问:“不用向你朋友和医生告辞吗?”
  “不用。”
  雨势比来时小了很多。晓维很慢很专注地开着车,什么也不问
  “在飞机上遇见的,只是送她回家。”周然突然开口解释。
  晓维的方向盘晃了一下。她对周然的主动解释感到意外。“你的手要不要紧?”
  “不要紧,只是手指挫伤了一下。”
  “哦。”
  周然还想说什么,晓维打断他:“你受了碰撞,别多讲话,对大脑不好。”随后她紧闭着唇,把不想继续谈话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
  周然用没受伤的手在座椅背面摸了几下,晓维一向把瓶装水放在那里,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晓维无声地把左手边的水递给他。想到他一只手拧不开盖子,她在路边停车,替他拧开了盖子。
  他们到家时快凌晨四点了,客厅亮着灯。一脸焦急的周爸周妈见到他俩后大大地松了口气。
  周然把一场车祸描述得比走路被石头绊到脚更简单,轻描淡写就搪塞过去。但二老一直念念叨叨,怪周然大雨天开车不小心,怪晓维深更半夜一个人出门不喊他们一声,心惊肉跳地假设着各种可怕的后果。
  周然按着太阳穴不说话。晓维说:“爸,妈,他累了一天,让他先休息吧,明天再说他。”
  周然回房后丢开外套躺到床上,晓维则进屋就去了浴室。
  她重新洗过了脸,在浴室里故意多待了一会儿,出来时给周然拿了一条热毛巾。但周然和衣睡着了,没盖被子。
  他本想等晓维出来与她谈一谈。虽然他还没想好理亏在先的他谈什么才好,但总好过林晓维这样沉默不语没事人一样。可他这早出晚归的一天下来本就心神俱疲,再加上这场折腾,精力体力都透支了。他撑着等了很久,晓维躲在浴室里就是不出来,他终于还是撑不住地睡着了。
  晓维站在床边研究了一会儿周然的呼吸频率。她判断不出周然真睡还是假睡,干脆当他是真睡。她背转过身换下睡衣。
  经过这样一个夜晚,晓维更不甘心与周然睡同一张床。她想过睡书房,也想过睡沙发,但她既不想被公婆发现,也不想虐待自己。因为整晚没睡好,此时虽然心情如谷底的暗流,但终究敌不过睡意。她还是在周然身边睡着了。
  这一觉又睡到第二天上午。晓维被周妈轻轻的敲门声叫醒。婆婆在门外轻轻说:“晓维,醒了没有?”
  晓维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光着脚跑到门边:“妈,您等一下啊,我换衣服呢。”
  “昨儿晚上你说累,没吃几口东西,半夜又出门,现在饿了吧。先起来吃点东西,别把胃弄坏了。小然的手怎么样了?”
  “好的,妈,我们马上出去啊。”
  晓维三步并两步跑到仰睡的周然跟前:“喂,起来。十点了。”
  周然没动弹。晓维又推他一把。周然翻了个身,背朝向她。
  她懒得再理他,自己去迅速洗漱了一下,换上居家服。
  周然还在睡着。晓维觉得不太对劲,探手一摸,触手滚烫。
  周然身体素质很好,很少生病。晓维吓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去喊周妈。但她立即发现另一个大问题。昨夜她赌气不管周然,任他穿着衬衣西裤那么睡过去。待会儿如果婆婆进来看见,不多想才怪。
  晓维匆匆忙忙地把周然的衬衣西裤扒下来,给他换上睡衣。怕弄到他的伤手,脱他的衬衣时费了很大的劲儿,出了一身汗也只搞定了一半,只好先脱他的裤子。
  不料在她眼中没什么贞洁观念的周然非常有自我保护意识,她脱他的裤子时遭遇了抵抗。周然一边推着她的手一边嘀嘀咕咕地说:“干什么啊你。”
  他的指甲抓到了晓维的手,晓维也狠狠地拧了他的大腿,把他拧醒了,疼得他一直吸气。也幸好他醒了,配合地让晓维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晓维把他的衣服往洗手间一扔,跑出去找婆婆。
  周然服下药,喝了周妈用葱姜和其他食材熬的汤,盖上三层被子捂汗。不得不说老人家的偏方很管用,到中午十二点,他已经退了烧,与家人一起坐在餐桌前了。
  周妈接着凌晨的话题继续唠叨,周爸也不住地附和,两位老人俨然在给他俩上安全知识课。晓维使劲埋着头一声不吭,周然吃了小半碗饭就借口有公事要处理回了房间,很不仗义地丢下晓维一个人继续“听课”。晓维趁周妈收拾碗筷时赶紧上前帮忙,顺便告诉他们俩:“我一会儿得出去一趟。我有个朋友出了一本书,下午两点钟有个签售会,我去捧个场。”
  “那你快去收拾收拾准备走吧。需要凑人气的话,我俩也可以去。”
  “不用不用。谢谢爸妈。”
  出书的人是丁乙乙。她给本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写了两年专栏,主持了一台很受欢迎的电台节目,本地某出版社集结了她的专栏、电台节目的访谈的片段和她以前的一些文章,给她出了一本书,书名叫作《直线与曲线》。
  这书名来源于她的姓名,“丁”是直线,而“乙乙”是曲线,本是沈沉随口恶搞的。但乙乙觉得甚好,与出版社抗争很久,终于如愿。这天下午,出版社在书城给她搞了一个签售会。
  下午周然在书房里看书。周妈给周然送大骨汤时问:“你跟晓维怎么着了啊?”
  “没怎么着啊。”周然一脸没事人。
  “换作以前,你受了伤,晓维不可能出门去的。”
  “她去哪儿了?”
  “说一个朋友出书,她去捧场。”
  “出书是大事儿,当然应该去。妈,你喜欢追星凑热闹,怎么不一起去?她没说出书的是谁?”
  “好像叫乙乙,这名字我听着熟。”
  “您见过的,我们当初的伴娘。”
  “噢,我想起来了。当时你们说她跟那小伙子是一对儿。他们结婚了吗?”
  “没有。她今年跟另一个人结婚了。”
  “哎呀,真可惜。咦,我跟你说你跟晓维呢,你故意换话题吧?”
  周妈出去后,周然把汤随手放一边,点了一支烟,吸上两口,看了看绑着绷带的那只手,又把烟熄灭,打开窗户。
  他倒不是怕手伤更严重,而是他突然想起来,晓维讨厌书房里有烟味。
  周然的身外物很少,这书房里大多数东西都属于林晓维,堆满书架的小说,杂七杂八的摆件。很久以前他在书房里抽烟,晓维嫌他把书沾上了烟味,总推他出去。后来晓维也不推他了,只无声地把窗户全打开。再后来他也很少进书房了。
  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方助理一一汇报:“周总,交警队那边需要您明天再签字确认一下;您常用那部手机撞坏了,我给您换了部跟以前一样的,另一部也在我这儿,过会儿我给您送过去;您的车已经送修,需要至少一周时间,我把您以前常开的那部请人检修过,这几天让老杨接送您……不用啊,好的,我一会儿帮您把车开过去。可是您应该听听医生的意见……”
  “方强,我记得你女朋友周末舞蹈排练的地方在书城附近。”
  “对,就在书城对面的蓝天大厦。”
  “丁乙乙今天在书城做新书签售,你女朋友方不方便和她的同伴们一起去捧个场?”
  方助理放下电话,甚感疑惑。晚报只看标题和广告、乘车从不开音响的周然,竟是丁乙乙的忠实读者与听众,甚至到了追星的程度。

  第7章(2)

  林晓维到达书城二楼乙乙的签售现场时,距签售开始时间还有近半小时,现场已经有十几个人排队等在那儿了,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
  晓维已经与几位住得比较近的同事们讲好,假如这边人不太多,请他们务必过来帮忙。她拿出手机,给几位同事发短信,短信才写了一半,呼拉拉来了一群姑娘,个个纤细苗条,青春洋溢。她们排着队买好了书,亭亭玉立地站着,三三两两地小声说着话,明显是结伴而来。
  这样的姑娘独自走在路上就很吸引人的眼光,何况一下子来了一大群。爱凑热闹是国人天性,很快她们就引来更多的人。晓维删掉写了一半的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乙乙坐在休息室里。签售助理兴奋地进门宣布:“外面已经有六十个人在等了。要不要提前啊?”
  “当然不能提前。大牌们只有迟到,没有提前。”陪着乙乙的编辑说。
  乙乙呆了呆:“席姐,你们从哪儿雇来这么多托儿?”
  “乱讲,童言无忌。”
  乙乙的签售很成功,现场和乐融融。
  头发花白的老人给乙乙看厚厚的两本剪报:“瞧,你的文章我全做成了剪报。上回你写的那篇《文化流氓可耻》真是太解气了。乙乙姑娘,你就是正义代言人呀。”
  乙乙汗:“惭愧惭愧。”
  小姑娘说:“乙乙姐姐,我可喜欢你做节目的风格了。我上周刚刚被选进学校的广播站,你就是我的启蒙老师。”
  乙乙边签字边说:“小姑娘不要睡那么晚啊,会长不成高个子的。”
  少妇拉着乙乙的手:“我就是打过两回热线电话的小玲。谢谢你那天骂了我,打消了我自杀的念头。我老公与那个小三分手了,我俩现在又和好了。”
  乙乙小心地抽出手:“恭喜你,祝你幸福。”
  林晓维买了五本书。因为她后面的队伍越来越长,快轮到她时,签售助理走上前:“女士,我们最多签两本。您若要多签,可能需要重新排队,或者把书先留在这儿。”
  晓维说:“没关系,就两本吧。”
  正埋头签字的乙乙抬头并冲她一笑,作了个OK的手势。签完字,晓维什么也没说,轻轻拍拍她的手就离开了。
  晓维回头看了看比先长更长的队伍,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她去史书专区给周爸拿了一套书,昨晚与老人一起看读书栏目正好介绍了这部;她又去三楼去给周妈拿了几本烹饪书。经过科技书专区时,她见到沈沉正在认真地翻着一本大厚书。她走过去,拍了拍他:“喂。”
  沈沉是被乙乙发配到楼上的。
  之前离开家时,沈沉带了两件外套,一顶棒球帽和两幅墨镜。
  乙乙惊道:“你要干吗?”
  “换装。可以用两个人的身份排两次队。”
  “神经病,你搞泡沫经济呀?有多少人算多少人呗。一本正经沉,你不是最讲究诚信反对弄虚作假的?”
  “一本正经沉”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弄虚作假。第一次我以你家人的身份去排队,第二次我以你读者的身份去排队。”
  乙乙笑了一路,等到快抵达时,她把沈沉赶走,不许他出现在签售现场。因为她生怕一见他就笑场,破坏掉她正在努力伪装的知性形象。
  沈沉请晓维到书城外的饮品店喝咖啡。
  “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之前我与乙乙旅行闹误会,多亏你替我说了不少好话,才让乙乙消气。”
  “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让她消气的。乙乙一直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个性,懂得反思,不会记仇。只有丁先生……丁先生是很少数的例外。”
  签售后台那里也正在惊讶,书店紧急加货。
  “请把《直线与曲线》再调过来三百本。不,五百本。我知道刚才送过二百本了。但是又快没了,出货实在太快了。”
  编辑向出版社正在作电话汇报:“已经签一百人了。排队的有四十几位,还在继续增加。……是啊,比上回那个走性感路线的小明星的签售现场火暴多了,真是没想到。……领导,这是好事啊,这证明我们这城市虽然文化贫瘠了点儿,但市民毕竟还是重视内涵胜于重视皮相。当然,乙乙长得也很漂亮,但她平时都是不露面的,也没有绯闻或者负面消息炒作。”
  电话那端说:“我们低估了丁乙乙的人气与影响力。你知道不,刚刚我们通知印厂又加印了一万册,因为S省有个人一下子就要了六千册,连款都打过来了。奇怪了,丁乙乙在本市有点知名度还不奇怪,放到全省都没什么戏,怎么能跟外省扯上关系呢?”
  晓维与沈沉告别。她坐进车里,想起自己这个周还没给自己的父母亲打电话。
  晓维的父母离婚后各自有了新家,新的家中又各有新儿女,日子过得其乐融融。她每次去看他们,都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工作以后,晓维与他们偶尔联系,定期问候,更像个远房亲戚。其实比起她本人的出现,他们似乎更喜欢她寄给他们的钱和送给他们的东西。但无论如何,晓维每个周末都各给他们一个问候电话,即使大多时候通话都是在一分钟内结束。这周因为公婆来了,她忘了打。
  晓维爸爸接电话的时候四周很嘈杂,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晓维知道他又在打麻将。
  林爸喊得很大声:“你是谁啊?……谁?啊,晓维呀,我正在打麻将。你有事没?没事?没事挂了啊。”
  “爸,你的腰疼……”晓维的话才讲了半句,那头已经传来了断线音。
  她又拨自己生母的电话,那边也很吵,有小孩子的啼哭声。晓维母亲的继子有了孩子后,她就一直帮忙照看着。
  林妈说:“晓维,你上回送我的眼霜我给你嫂子了,结果还没用就被小孙子给打破了。下次你再送一瓶吧。”
  “妈,那个很贵啊。”晓维一听母亲的这种论调就觉得头大,连装都不想装了。
  “死丫头,怎么这么小气。你跟周然一个月赚多少钱,你哥你嫂子一个月加起来才多钱?你跟他们算计这个干什么?”
  林妈在晓维小时候就这样,对别家的孩子很大方,对自己的孩子很苛刻。晓维很想朝她喊:“那两人跟我无亲无故,谁当他们是哥嫂?”但话到嘴边,她也只能说:“妈,我赚得不比他俩多。那都是周然的钱。”
  “他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我把一姑娘养这么大送给他,他还想跟你分家不成?”晓维妈说完想起一事,“对了晓维,你哥最近换了份工作,听说跟周然的公司有联络。你去跟周然说一声,多照顾着他点,给他放放水。”
  “妈,你也知道的,周然别的事情好说,但在公事上是说一不二,不好通融的。那公司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如果不因为这个我还叫你去说?多给他吹吹枕边风,肯定有用。”
  “妈,你不要每回在电话里都提周然的事好不好?你也不要大事小事都去找他了,我跟他……最近我跟他……有分开的想法。”晓维狠了狠心,索性直截了当与母亲说。
  她偶尔知道母亲会在私下里去找周然办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周然很少对她说,可她觉得实在尴尬。把问题摊开后,也许母亲就会收敛一点了。
  “你脑子进水了!”晓维妈大叫。
  晓维在母亲关于对她人老珠黄晚景凄凉等等长篇大论的假设的絮叨里头更加痛,她把电话拿远一些,以免耳膜受伤,同时也很后悔自己太冲动。万一母亲打电话去质问周然,那就荒唐了。
  那个孩子的大哭声拯救了她。晓维对着电话说:“妈,你快去看看孩子吧。我跟你开玩笑的,再见!”
  时间还早,林晓维不想回家,开着车漫无目标,想不出该去哪儿。
  手机又响起,她戴上耳机。周妈说:“晓维,你朋友那边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和你爸去?”
  “不用啊妈,人挺多的。”
  “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吧。需要我买点什么回去?”
  “什么都不用,我跟你爸刚从超市回来。你早点回来。”
  “妈,我公司里有些事情,我得先到公司去一趟。事情结束我就回家。”晓维急中生智。
  她本想造出一个她还在签售会现场的假象。可刚才有辆救护车超过她,鸣笛声太明显,婆婆肯定知道她已经在路上了。她如果不能早回家,就得有个合理的理由。
  “周末还要这么辛苦。晓维,晚上我做拔丝蛋糕给你吃,我记得上次做你很喜欢。开车小心点,我挂了。”
  晓维拐入另一条街,把车朝公司开去。渐渐西落的太阳正好映入她的眼睛,害她看不清路,她找出墨镜戴上。戴上眼镜的同时,两行眼泪从深色镜片下无声地滑了下来。
  丁乙乙也结束了她的签售,与主办方告辞。
  工作人员拿着一本书进来:“能不能麻烦丁女士再签一本?这位读者刚才买了五十本。”
  “开书店的?”乙乙问。
  “那人从架上拿书,按原价付款,不要求折扣。”
  乙乙在心里默念:“神经病。”又想到这人八成是她的读者或听众,这么说人家不免太过份,赶紧在心中把那词收回,再补上一句“谢谢啊”。
  乙乙签上名字,出去找沈沉。
  那工作人员对其他人说:“那个买书的人很奇怪,在丁乙乙身后几米的地方买了书,又不找她签名。刚才我主动提出来,他才犹豫了一下才请我帮这个忙。你们说他是不是认识丁乙乙又不敢见她?”
  乙乙一见沈沉就问:“嗨,你刚才没神经病发作去买五十本书吧?
  “你不是早警告过我,从出版社直接买有大折扣?”
  “幸好不是你。简直太蠢了。”乙乙说,“走吧走吧,我饿了。”
  在路上,乙乙发现胸针丢了,她在车里找来找去。
  “是不是忘在签售现场了?我们回去找找。”沈沉说。
  “算了,也不是很值钱。我们走吧。”乙乙似乎有点烦躁。
  尽管乙乙不需要,但沈沉还是把车开了回去。乙乙下车前对沈沉说:“我一个人回去看看。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
  一楼的人已经不太多了,地上没有她的胸针。刚才她签售地方的桌椅已经撤走了,但是海报还留在原处,海报上是她的艺术照,处理得很漂亮。海报前站着一个男人,看那照片看得专注。
  乙乙走上前半步,迟疑了一下,决定转身离开。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惊动了那个人,他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乙乙也默默地看了那人两秒钟,突然开口:“罗依,你怎么换了这么难看的发型,还变成了四只眼?”
  沈沉远远地看着丁乙乙从书城正门出来,走得飞快。经过一个垃圾筒时,她随手扔掉一样东西。沈沉把车开出停车位,在她身边停下,下车替她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换作平时,乙乙定要嘲笑他一番。但这次她什么也没表示就坐进了车里。
  “你的胸针找到了吗?”
  “不要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没找到?”
  “看路看路,前面有老人。”
  丁乙乙找到了那枚胸针。
  当她与罗依隔了一米的距离,罗依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那句话,而她也不知下句该说什么时,罗依把掌心在她面前摊开:“你是不是回来找这个?”他的掌心里恰是她的胸针,纽扣大小的玫瑰花象牙雕饰,镶着银叶子,与地板的颜色很接近,掉在地上不起眼。
  “谢谢。”乙乙迅速收回那枚胸针。
  两人相顾无言。乙乙不习惯冷场,清清嗓子:“那些书,是你买的吧?”
  罗依点点头。
  “你家阳台缺磁砖吗?”
  这笑话很冷,罗依配合地笑了一下,仍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半晌他说:“乙乙,你有没有时间?我们去喝杯茶吧。”
  “我丈夫在停车场等我。”
  “哦。那么……”
  “再见。很高兴又见到你,罗依。”乙乙朝他挥挥手,转身就要走。
  “真的很高兴见到我?”
  “当然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乙乙将胸针紧紧捏在手心里。大门距停车场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可她想起那么多的事。
  那枚很贵的胸针不是罗依送她的,否则她一定会在他离开时就还给他。那是父亲送她的。儿童时代的乙乙在童话书里读到“象牙花瓣、银叶子”这种奢侈形容,非常神往。父亲后来就真的送了她这样的生日礼物。
  母亲嗔怪:“她才几岁?怎么能让她戴着这样的东西去上学?你太惯她了,老师会怎么想?”
  乙乙的父亲说:“女孩子家就是得宠着养惯着养。”
  这么多年来,她拒绝与父亲交谈,拒收他的任何礼物,可是这件东西,她一直留着,在重要的场合总是随身带着。因为她收到这枚胸针的时候,父母很相爱,他们一家幸福。这个小东西,是她幸福的见证。
  罗依也认识那枚胸针。以前乙乙在学校里也曾经遗失过它,罗依打着手电筒陪她在草地上和树丛中一直找到深夜。所以它也是她与罗依幸福的见证。
  乙乙把胸针在手中握得太紧,银针刺到她的手,很痛。乙乙想,人总是这样为难自己,抛不下,忘不掉,所以才令自己不痛快。她每回看见那枚胸针就憎恨又怀念父亲,怀念又埋怨母亲,惋惜自己过往的童年,可她仍然留着它。她也早该忘了罗依是谁,可是见到他,她的状态还是有些失控。她本该淡定从容,而不是像这样落荒而逃。
  经过一个崭新的卡通垃圾筒时,乙乙在心中默念“再见”,扬手将那枚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象牙胸针抛进去。
  林晓维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票据。偌大的办公区域只她一人。上周他们刚刚结束一个业务推广活动,各种票据摊了满满一桌子,她一张张地核对。
  这项零琐的工作并不是非得今天做不可,只是晓维想做点事情分散注意力。公婆在家等她回去吃饭,如果她在马路上或商店里游荡她会良心不安,工作则是最好的借口。
  她把上百张票据分类贴好,排列得秩序井然,错落有致。她用电脑将数字一组组输入计划,再改用计算器累加。两个数字不一致,她又从头检查,连门开了都没听见。
  “你怎么现在还在加班?”晓维头顶上突然响起这句问话时,她惊得几乎跳起来。她的上司李鹤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也被她的反应吓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李鹤急忙退后,“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对不起。”晓维抚着额,与他同时道歉。
  “明天就上班了,你现在却在公司加班,会让我觉得我是个苛刻老板。”
  “没有没有。”晓维又不能说自己闲得无聊,又不能承认自己效率低下,又一时编不出理由,干着急。
  李鹤拿过被她贴成一排排阶梯形的单据看了看,“这单子贴得这么整齐,很费劲吧?你怎么不多贴几张纸?”
  “这样经手人员们都可以少签几个字。”公司规定上级主管只需在单据上齐缝签字,晓维的单据贴得技巧,百余张单子也只需签三个字就够了。
  “你做家务一定很在行。”李鹤微笑着解释,“我的手机备用电池忘在了办公室,正好经过这里,来取一下。”
  他走进办公室前打开了饮水机:“我给你冲杯饮料。你喝红茶还是咖啡?我记得你喝咖啡,不加奶精,对吧?”
  李鹤进办公室找到东西后又坐下翻一本杂志。隔着没放窗帘的玻璃墙,晓维看得很清楚。
  之前晓维做得不紧不慢存心磨时间,现在老板坐在那儿,她快刀斩乱麻地将工作告一段落,把桌子收拾整齐,轻敲一下李鹤虚掩的门:“李总,我先走了。”
  李鹤站起来:“我也要走。和你一起吧。”
  晓维只好与他一起等电梯。
  “今天这整幢楼里几乎没有人,你不该一个人在这儿加班,这里也不见得很安全。”李鹤说。原来他是特意等着她做完工作陪她一起走。
  门口距停车场有一段距离,他俩一起走向停车场。李鹤问:“有件事情……我想请教你。”
  “您别用那么隆重的词儿。我希望我能回答得了。”
  “那你也别用‘您’这么隆重的字眼。这问题对你应该不难。如果我不小心得罪了一个小女人,她说什么也不肯原谅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能再详细点吗?”
  “我没按她的心愿给她买限量版玩具。”
  “你女儿?”
  “是啊,大大地把她得罪了,好几天不肯跟我讲话了。”
  “把那款限量版玩具买给她也没用?”
  “作为一位拥有教育学学历的人,你这个回答很不负责任啊。”
  “理论与实践通常都不能好好结合的。”
  “如果一个小孩子从来有求必应,被家长保护得太周到,那将来她如何去应对来自外面世界的挫折和伤害?太宠她也会害到她吧。”
  “物质与精神世界都丰富的女孩子,不会轻易被男人骗走。你对她好,成为她心目中男人的形象楷模,将来她也会以你为标准去挑选男朋友和丈夫,你就不用担心她被坏男人抢走。其实,你能无所顾及地宠她,并且被她全盘接受的日子本来也没太久,等她谈了恋爱结了婚,她的世界里就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了。”
  李鹤摸摸耳朵:“这算不算女权派言论?可我一边觉得很荒唐一边又觉得很有道理。好吧,我买了玩具去向她负荆请罪。刚才你说的那些是经验之谈吗?”
  林晓维笑笑不说话。李鹤也笑笑,当她在默认。
  经验之谈?也许吧。晓维相信一种理论,很多女人找丈夫时的微妙心态,总是与父亲有关。有人愿意找与父亲相似的:我希望他像父亲一样疼爱我。也有人愿意找与父亲互补的:我希望他能够补偿我对父亲的遗憾。她是后者。
  父亲从来都忽略她漠视她,所以当于海波热烈地追求她,无微不至地关心她时,她明明并没有动心,却同意了他的求婚。
  父亲除了生下她供她吃穿读书外,对她很少承担过其他身为人父的责任,别人的父亲做起来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之于她则是奢望。所以当周然那么顺理成章地愿意承担他与她共同失误的后果时,她明明心中充满疑窦,却在最短的时间里嫁给了他。
  晓维低头找车钥匙,李鹤走到她身旁:“我记得几天前你说你爸妈来了,已经走了吗?”
  “是我公婆,还在我家呢。”晓维正低头想着父亲,猛然听到有人提她的“爸妈”,反射性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后有些伤感,她其实没必要向别人这样撇清“爸妈”与“公婆”的区别。
  “你公婆喜不喜欢听京戏?我这儿有朋友送的两张今晚的京剧团演出票,也许两位老人会感兴趣。”
  “这样多不好意思。”
  “我不喜欢京戏。可是就这样浪费了,好像很不尊重朋友。”李鹤把票放进她手里,合掌做了一个多谢的手势,“如果两位老人家有空又有兴趣,请他们帮我个忙。”
  京剧演出的时间在晚上七点。傍晚,他们一家四口吃完饭,晓维用两张戏票成功地打发掉两位老人。
  周妈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晓维,你累了一天了,那些碗不用洗,等我回来再收拾。”
  晓维当然不可能听老人的话。她洗了碗,收拾了厨房,用洗涤剂把油渍一点点抹去,用消毒水把橱柜外表都擦了一遍。这样的家务她只在婚前两三年做过,后来都是钟点工在做。现在她只想多消磨一会儿时间,想清楚一些话的逻辑和词句组合。
  一小时后,厨房里的活儿全做完了。晓维解下围裙走进客厅,有些意外地看到周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影视频道播着一部黑白老电影,仍然锁定在他们吃饭前的静音状态,周然看得很专注。
  晓维瞥了一眼屏幕,那是她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看,每年总会重看上一两遍,曾经看得周然很心烦。不知何时他也对这部片子感兴趣了。
  晓维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她坐到一张单人沙发上,距周然有一米的距离。她把那份文件轻轻推到周然的面前。
  周然看了文件的标题一眼,将目光投向她:“这是什么?”
  晓维迎上他的目光:“就是标题上的意思。你不可能不懂的。”
  周然单手执起那份有三页纸的文件,随意翻了翻。他翻文件的时候,晓维说:“周然,我们可以先不办理正式离婚手续,但我希望我们能达成一个正式的离婚协议。对外我们继续装作一对夫妻,但对你我而言,我们各过各的生活。等你认为机会合适、不会给你造成很坏影响的时候,我们就立即去民政局签字。”
  周然一言不发地把那份材料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逐字逐句,看得很慢。
  晓维被他弄得有些沉不住气:“每一项条款,都对你有利无害。我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太多钱,现在我们的钱,我也没出过太多力。这些我都很清楚。我一向不是贪心的女人,我只拿我认为合理的部分。”
  “你觉得,你我在这上面签了字,这份文件就合法有效吗?”
  “我不介意它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但我相信你。只要你肯签字,你就一定会守诺。”
  周然把那份文件慢慢撕掉,当他大力牵动着受伤的手指时,眉头也没皱一下。
  晓维冷冷地看着他:“周然,你有话说话。那是我打印的文件,你凭什么撕?”
  “可是你列的那些条款,如果传出去,会让我成为一个笑话。”周然用那只受伤的手,把他撕成碎片的文件揉成一团。
  晓维别开眼,不去看周然那只还包着一半绷带的手。
  她是那种看见别人受伤流血自己先打颤的人,所以她方才心底那一抖,当然不是因为心疼周然。晓维默念到十,把目光从吊灯上又转回周然脸上。
  夫妻多年,虽然缺乏交流,可只要肯用心一点,她到底还是很懂他的。刚才他那句话,在字面背后想表达什么,她十分明白。但她一点也不领情,口气比先前更镇静:“周然,你这又是何苦呀。你这么拖着我所剩无几的青春,是为了报复我吗?”
  周然看着她,表情复杂难解。
  林晓维又把目光转向别处,干笑了一声:“拜托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就像我伤害了你似的。诚然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可我也没做过什么特别对不起你的事情是不是?”
  周然还是没说话。
  对谈判欠缺经验与技巧的林晓维,面对周然的冷处理,面对这种死寂,她实在难以忍受。她想了想,又开口:“其实呢,我既无身家背景,又没有过人的才貌,与你在一起,不会为你增添什么光彩,带来什么荣耀与利益,离开你,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你何必一再地拒绝我的请求,何不成全我?”
  周然深吸了一口气:“晓维,别为了与我辩论就口不择言,这种说话风格不适合你。”
  林晓维又笑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点的尖锐:“这本来就是我的风格,你不怎么见到而已。”
  她的确不适应这样尖酸地与人说话,气不到别人,却先气到自己,纵然她神色平静表情淡然,但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抖着。
  周然突然探身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晓维先是一愣,随后象触电一般弹起来,在周然开口之前猛然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
  那个怀旧频道好死不死地换了另一部新片,大大的标题打着《安娜.卡列尼娜》。
  晓维指指屏幕:“周然,以前我看这片子时,你告诉我,女人应该以她为戒。可我觉得,安娜应该是我学习的榜样。既然你有寻找自由的权利,那我也应该有追求爱情的权利是不是?给我一条出路,放过我吧。”
  周然看着她。他的沉默并非故作姿态,他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一向习惯于晓维的安静淡然,眼前咄咄逼人反应也奇快的她,令他感到陌生与恍惚,无从应对。他甚至分神地想起来,这样的一种状态,似乎曾经有过,在很久很久之前。
  那时候,面对陌生的林晓维,他自感无心无力应付,便顺理成章地选择了转身离开,忽略她的存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用他一贯对待棘手但是并不重要的事情的方式。
  现在他仍然觉得无心无力,却没办法再故技重施,因为那意味着彻底的放弃,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周然看了林晓维很久,终于又开口,声音有一点飘忽:“如果你真找到了爱情,我可以放你走。但在此之前,请你留下。”
  晓维冷笑一声说:“嗯,你这算是鼓励我搞婚外情了?这倒也算是公平了,谢谢啊。”
  周然刚才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此刻这个牙尖嘴利的晓维不同于以往的晓维,他很愚蠢地给自己布下了陷阱。不出他所料,晓维果然反击得很精准又刻薄。
  说完这句她还没完,又补充:“但是,我有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公平也去搞一点事情出来呢?或者说,你其实是希望我也那样的,因为如此一来,你和我就扯平了,我们可以站在同样的高度上说话了?”
  周然因为上周连日劳神劳力的谈判和周末的一桩桩烦心事正犯着胃病,而他被撞伤的手因为刚才他自己的疏忽又添新伤,此时也有股剧痛沿着末梢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一直通向大脑,连太阳穴都在突突地剧疼。他用未受伤的手按了一下额头,口气软到像在恳求:“晓维,我们改天再谈这件事。你早点休息吧。”
  “我俩没什么好谈的。我困了,我要去睡觉。”晓维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她落锁的声音很响。
  周然去厨房倒了杯水,找出一片止痛药吞下去。他平时轻易不喜欢吃药,有点小病都宁可扛着。可是现在他的手实在是疼,头也疼。
  十分钟后,晓维穿着浴袍,抱着一团衣服出来,进了对面的客房。他们的房子是错层式,客厅里周然坐的那个位置可以把林晓维的行动看得一目了然。因为客房没有自带浴室,所以她在主卧洗了澡。周然刚刚缓和了一点的头又痛起来:“你睡那儿,爸妈问起来怎么说?”
  晓维把衣服扔到床上,从门里探出一半身子对周然说:“我知道你肯定能给他们一个听起来最合理的解释。”她把门用力关上。
  周爸周妈回家时,客厅一片漆黑,寂然无声,电视屏幕却亮着,怀旧频道继续播着老掉牙的黑白电影。
  “这俩孩子,睡觉前怎么连电视都不关?”周妈边念边走向电视,周爸打开了客厅的灯。室内顿时亮堂起来,周然斜倚着沙发,脚搭在茶几上,就那样睡着了。
  “小然,你怎么睡在这儿啊?起来回屋睡。”周妈轻拍着他的肩。
  周然被光线晃得睁不开眼睛,伸手揉眼睛。平时习惯了用右手,却忘记手上有伤,疼得吸气。
  周妈抓着他的手想检查一下他的伤势,又想到他中午还发着烧,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周然不习惯被人当成孩子,轻轻闪开。
  “今天风很冷,你怎么开着窗睡着了?晓维呢?”周妈对他的疏离习以为常。
  “我刚才在看电视。她睡了。”
  周爸周妈一起又看了一眼静着音的电视。“才十点不到,晓维今天怎么睡这么早?我跟你爸给她买了椒盐酥,还是热的。”
  “这么晚了,买吃的做什么。”周然说。
  “晓维喜欢吃这个。前两天我们仨顺路去买,结果全卖光了。”周妈说,“晓维睡觉前都要吃一点东西的,不然胃疼。你不知道?”
  “哦,那我去喊她起来吧。”周然刻意忽略周妈的问题。
  “别喊他了,难得她睡的这么早。我给她放到冰箱旁边,如果她半夜起来找东西吃就能看见。你也来一块?”
  “我不吃……好的,我要半块。”
  夜深了,周妈躺在床上哀声叹气,害周爸也睡不着。
  “我说,我们明天收拾一下回家吧。”
  “不是说要住满一周再走吗?”
  “提前走吧。家里的小黄让别人代看着,我不放心。”小黄是老人家养的狗。
  “你这是什么话?小黄你天天搂着抱着,但儿子和媳妇你一年也见不着几回。何况你儿子现在受了伤,晓维白天要工作,更需要你照顾。”
  “凭他俩的经济条件,还会缺人照顾吗?我们在这儿他们才束手束脚。晓维现在白天上班,每天晚上还得拿出时间陪着我们。小然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还得抽空儿应付我们。这回他如果不是急着赶回来,也就不会出这事儿了。他们当着我们的面这么装,我看着都累。”
  “小然一直都那么阴阳怪气的。晓维的话一直不多。怎么装了?”
  “你们这些男人除了自己想看的还能看见别的吗?”
  “我又做错什么了?你怎么老是迁怒哇。”
  “怎么不是你做错了?当初如果不是你……小然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跟我们这么生分。当初他多好的一孩子呀,又细心又贴心。都是你不好!”周妈语带哽咽。
  “我们不是说好了旧事不提吗?你这是干什么呀?”
  过了很久周妈又说:“早点回家吧,省得让我看见不想看到的事儿。咱们那儿子,我管不了,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同是这一个夜晚,沈沉在睡梦中被奇怪的感觉所惊扰,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的丁乙乙不见了。他轻手轻脚一个个房间找过去,在乙乙书房的桌子底下找到了她。她蜷成一团缩在里面,像个正与大人捉迷藏的恶作剧的孩子,但她的表情并没有得逞后的得意,而是一脸的迷惘。
  沈沉人高马大,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挤了进去,坐在她身旁。
  “小时候我经常被他们锁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害怕的时候,就躲到桌子底下。”乙乙说。
  “我小时候也喜欢躲到桌子底下,这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他们在那里静静地坐了很久的时间。月光从窗户爬进来,沿着地板,爬上丁乙乙的脸庞。她在无声地流泪。
  “刚才我做了很多梦,梦见很多以前的很多事。我爸爸抛弃了我和妈妈,拉着别的女人的手,抱着另一个小孩子;我妈妈和姥姥抛弃了我,飞到了天上;我以前的男朋友也抛弃了我,他去国外了……他们在不打算要我之前对我一直都那么好,一点征兆也不透,让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沈沉伸手把乙乙搂在怀中,乙乙的眼泪浸湿沈沉的睡衣。
  沈沉摸着她的头发:“我不会像他们一样。”



共3页,当前页:第1页   第1页   第2页   第3页   下一页>


 
天诺时空网络学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关于我们 联系我们 收藏本站 设为首页


天诺时空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摘编、复制或建立镜像,如有违反,追究法律责任。
Copyright © www.zolSky.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