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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结,姻缘未了(全文+番外)

作者:飘阿兮    小说类别:都市言情   出版社: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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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分岔路口

  第16章(1)

  晓维终究没睡好,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一整夜,一会儿是学生时代无人的教室,一会儿是结婚后空荡荡的房间,明知是梦,可那寂寥的场景还是荒芜得让人心慌,想拔脚逃开,四肢却动弹不得,呼吸也一寸寸地困难起来。
  这样折腾了一夜,第二日醒来头沉如铅,睁眼一看,早就过了上班时间。她打电话向李鹤道歉。因为没睡好,声音哑哑的。
  李鹤说:“你是不是病了?那就在家休息吧。”
  晓维回想一下昨晚的事情,觉得荒唐又可笑。若非手机里那几个未接和已接来电的陌生号码真实地存在着,她甚至怀疑那只是个将她的潜意识激发出来的梦。
  就像有人正偷听着她心中的想法一样,晓维的手机滴滴滴地响起几声信息提示,号码正是昨晚那一个。
  晓维的拇指迟疑地按在删除键上。她知道这条短信必定不会是让人愉悦的内容,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就在她迟疑的这一会儿时间里,提示音响了又响,竟连续发来四五条。晓维终究没按捺住,打开了那些信息。
  那疯女人给晓维发来一堆图片。她是个摄影高手,看起来相当擅长偷拍,在医院这种灯光不明的环境下,只用简陋的摄影工具,就能把周然的气质和仪态表现得这么好。
  那些画面是连续的,像一幕情景哑剧。妇产科的走廊,标志牌清晰;病房内,肖珊珊在沉睡;还是那条有标志牌的走廊,远方休息室;镜头拉近,周然一个人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支着额头,表情游离,带了一点点忧伤,看起来孤单又脆弱。倘若有母性泛滥的女性经过,也许会忍不住想将他拥进怀里。
  周然一向拒人千里喜怒不形于色,晓维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再配上那样有质感的表情,实在具有秒杀力。晓维那自昨夜便强作镇定的心脏,终于被这把刀子狠狠地戳了个正着。刀子可能年久失修已经太钝,但力道仍够,见不到血,生生地痛。
  尽管被老板准假,但晓维决定去上班,她不愿一个人躲在家里胡思乱想为难自己。
  上班路上竟接到周然的电话。“你昨晚找过我?我住的地方手机接不通。”周然说。
  晓维想不起昨天在那种状况下为什么还要给他打电话,她只知道眼下自己实在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她沉默的时候,周然问:“你没事吧?”
  “没事。你什么时候回来?”晓维声音僵硬。
  “我直接去西部出差,回去得下周了。”
  “哦。”晓维平淡的应和声里带了些让周然陌生的东西,她像是在极力隐藏着情绪。
  “你希望我回去吗?”周然也受到她情绪的些许感染。
  “没有。”晓维的回答太过迅速。周然话音未落,她已经说完了。
  “希望事情办得顺利一些,我能早点回去。我……”周然置身山静水幽的环境里,多了些感性和文艺。
  可惜晓维不配合:“我这边有事,挂了。”
  晓维感到身心疲倦乏力。那个名字和那些图片,将她深埋在心中的心魔诱出,她努力克制又渐渐淡忘的那些怨怼,顺着她的情绪裂隙正一点点地冒出来。
  若说以前她对周然的情绪是埋怨与排斥,那她现在则有些感到恶心了。
  最近这几个月来,周然的款款情深装得就跟真的似的,几乎打动了她,甚至可以说,已经打动了她。若不是她天性里带着别扭与拧巴,她可能早就答应他的要求,早就回心转意了。
  真是险,她差一点就成了一个笑话。
  李鹤见晓维从外面走进办公室,甚感意外:“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她面色腊黄,眼圈发黑,精神萎靡,分明是病了。
  晓维”嗯”了一声,在等待电脑启动的时间里,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打开电脑后通常先收邮件,于是她首先接到了李鹤半分钟前发给她的英文笑话。这笑话讲,有只熊猫吃完三明治不给钱,开枪打破店家的玻璃后准备扬长而去。经理要求它付费并赔偿时它理直气壮地说:“你查查看,我是熊猫!”经理老老实实地回去一查,字典上讲:Panda: a bear-like creature with black and white markings on its face. Lives in China. Eats shoots and leaves.(吃,开枪,然后离开)
  晓维知道李鹤用这双关语的笑话一来挖苦她今天的黑眼圈,二来笑她最近因为翻译出错的事儿正在苦攻英语。她关掉邮件,拿了一份计划书到李鹤办公室向他汇报。
  李鹤抬头看着她:”刚才的笑话不好笑吗?”
  “很有意思。”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笑?”李鹤的独立办公室与晓维他们的办公室只隔着一层玻璃,他一抬头就能清楚地看到晓维的表情。
  晓维赏脸地满足了上司的愿望。她皮笑肉不笑地出声:“哈哈哈哈哈。”
  这种无厘头作风与平时的晓维反差太大,惊得李鹤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晓维在他这儿工作了不少时间了,她虽然不爱笑,但是态度亲切,表情柔和,无论生病受伤或者工作遇上挫折,从她脸上也很难流露出情绪。可现在她的情绪完全掩不住。
  “你没事吧?”李鹤担忧地问。
  “能有什么事啊?”晓维回他一个她自己觉得很轻松的笑。她本来就不常笑,此时再一假笑,那份欲盖弥彰就越发地明显了。
  “有事别自己憋着。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你就说一声。”
  下午晓维与李鹤讨论一份计划书。有手机铃音闷闷地响起,声音好像从很远处发出。李鹤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外面那间大办公室里,晓维的桌子离他的门最近。
  晓维站起来:“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
  李鹤指指靠近门口的那张矮桌上的公文包:“可那是我的电话在响。”
  这种类似的事情一下午上演了不止一次。
  之前晓维也曾试着换个角度思考:我怎么能随便就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呢?她决定自己去证实。
  快下班的时候,她终于等到她这天一直在等的电话,收到她想确认的消息。
  肖珊珊怀了孕,正在保胎。为肖珊珊办理手续的那人她也隐约记得,那是周然的朋友,正在看护肖珊珊的人则是这人亲戚。
  给她提供信息的人服务周到,还慷慨地附送她一系列免费信息,比如肖珊珊的身高三围手机号码特长爱好。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晓维的手还是抖了一下,一时没捏住手机,把它掉进喝水的杯子里。
  现在的地下行业神通广大,现在的公民隐私权也实在很没保障。这样的私人信息,只需半天就清清楚楚地打听出来。再想想,她自己的手机号码,不也是轻易就被陌生女人得到了,她无需替别人打抱不平。
  下班后,众人纷纷离去,晓维用小型吹风机吹着她泡过水的手机。
  办公室里只剩她与李鹤了。李鹤经过她身边,伸手指一指:“你给手机洗了个澡?”
  晓维闷闷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可惜没传染给你,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好。需要解解闷吗?晚上请你吃饭吧,还有我家绯绯。她最近常念着你。”
  “不去了,谢谢。”晓维迟疑地说,“李总,能帮个忙吗?”
  “好。”
  “你有没有可靠的律师朋友,能替人用最快的速度离婚?”
  李鹤看着她,半晌没回话。
  晓维说:“算啦。我随便说说。”
  “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就是离婚律师。听说他的代理人的配偶都很烦他,常有人放话要修理他。”李鹤说,“这人符合你的要求吗?”
  周然数日后归来,刚到家就收到了一份快件,他感到了奇怪。因为他的东西一向只寄到公司,他的住宅地址在公司是保密内容之一。以前他偶尔从保安那里顺道取快递包裹,都是晓维网购的战利品,从没有他自己的。他那一向很灵验的预感又开始报警了。
  那快件里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来自某个不算有名的律师事物所的某个不知名的律师,薄薄的一张纸上,用最机械化的语言和最没个性的打印字体告诉他一个事实,他的妻子林晓维希望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与他协议离婚。倘若他不同意,林女士将申请诉讼离婚,他将作为林女士的律师与周然交涉。
  林晓维的电话不出他所料地无法接通。
  周然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他冲了个澡,洗掉一身的风尘仆仆,换身衣服重新出门。他去了晓维所居的单身公寓。
  寓所管理严格,出入登记。这里周然只来过四次,管理员却记得他,认定他是林晓维的追求者,夸赞一番他眼光十分好,林晓维一看就是人间仅存的贤良淑德女子典范之类的话,闲扯了许久后才告诉周然,晓维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估计不是出差了就是去朋友家了。
  这话启发了周然。他坐在车内吸一支烟,拨电话给乙乙:“晓维在你那里吗?”
  丁乙乙没好气:“这位先生,老婆丢了请找人民警察别找我,我忙着呢。”此时她正在紧张地准备稍晚一些时候的直播节目。
  周然在脑中回想了一下那封律师函里的电话号码,又拨通那个电话:“打扰了,崔律师。我是周然。”
  电话一接通周然就后悔,他到底要有多愚蠢,才会主动去直面一名陌生的律师,完全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名崔姓律师告诉周然,他即将受林晓维的委托在某月某日向法院递交离婚申请,如果周然坚持不同意离婚的话。他用周然最讨厌的音色和腔调念了三分钟周然最讨厌的那几段法律条文。最后他郑重地劝诫周然:“林女士顾全你的身份和声誉,不愿与你对簿公堂,她希望能够私下解决最好。她这样为你考虑,你身为男人也该多为她着想。”
  事情突然变成这样,周然感到意外。这几天里,他也曾经与晓维通过几次电话,她说得很少,虽总是以忙作推托,但声音语气都正常。
  周然意外之余又觉得也是必然,似乎如今这种局面早就存在于他的潜意识中,没有躲避的办法,只能等待着它的到来。如今终于来了。
  这个晚上时间过得比较慢。周然也破天荒地听了一回丁乙乙的节目,想从中找寻出一点端睨,结果找出了不止一点。
  “今天我要给大家推荐的经典电影呢是一部老片《热铁皮屋顶上的猫》,整部片子里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男女主角在冷战又热战唇枪舌战看得人十分过瘾,男主角怀疑女主角出轨,但
我觉得出轨的其实是男主角,第三者当然都是那个男人。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片子,总之所有敏感的问题都十分隐晦……”
  “说到女主角泰勒,这位女士最让人称道的是她一共结过九次婚,或者八次?哎,记不清了。其中有两次是与同一个男人,第一次他们结婚十年,离了,一年又又复婚了,不到一年又离了,离了之后他俩还是很相爱,这事儿若拍成电影一定很好看。说到离婚呢,有协议离婚与诉讼离婚两种……”
  周然第一次发现丁乙乙原来这么可恶,他换台。另一个频道里,某个哀怨的男DJ正在放送怨男之歌,放了一支又一支。
  已过凌晨十二点,丁乙乙回到家,轻手轻脚走向厨房找吃的,怕吵醒林晓维,不料晓维正坐在厨房里坐着,一边煮粥一边看一本英语单词书,吓乙乙一大跳。
  “我走之前你不是已经躺下了?天亮还早呢,现在就起来了?”
  “做了个梦,睡不着了。我给你盛粥,加糖吗?”
  “周然回来了。他正在找你。”
  “嗯。”
  “你一个劲地避他也不是个办法呀。”
  “嗯。”
  “你俩真是……我不管了。”乙乙喝完粥后回自己房间,“你早点睡,念书时从不见你这么用功。”
  乙乙在房间里长吁短叹。她喜欢林晓维又欣赏周然,向来认为他俩外表相衬,个性相近又互补,是难得的佳偶。他俩走到这一步,作为近距离的旁观者,她实在不乐见,看得直窝火。
  凌晨十二点半,沈沉的短信准时发过来:“该睡了。”
  这是沈沉每晚给她的睡眠提醒,像闹钟一样准时。他不赞成乙乙熬夜,又做不到时时监视,只能用这一招,虽然乙乙不见得听他的话。沈沉作息时间规律,这时间他早该沉入深眠之中了。
  乙乙啪啪地给沈沉发短信:“起来,陪我聊聊天。”对方没反应。
  乙乙又啪啪地给沈沉发短信:“睡姿不对,起来重睡。”对方仍没反应。
  乙乙就这样无聊至极地给沈沉发了一条又一条,一直发到凌晨三点。她的最后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字:“猪!”
  次日乙乙又睡到日上三竿,沈沉只给她一条回复:“我猜你是想念我了。我也很想你。”
  “想你X个头。”乙乙回复道。
  “不许说脏话。”半小时后,乙乙的手机上又多了这么一句。
  晓维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有些精神不济。李鹤谅她的处境,在她拿了几份材料找他签字时,指指其中一份说:“这些不太紧急的事情,你可以往后拖一拖。”
  “老板,你待人这么宽厚仁义,应该去开慈善机构。”
  李鹤说:“你自从当了我属下,口才越来越好。说话内容是褒扬,遣词造句却像贬损。”
  “李总也一样,内容是在损我,用词却像在夸我。”晓维笑了一下。
  李鹤笑道:“哎,你今天总算笑了。我没说错吧,你现在简直伶牙俐齿的,我还记得当初你在我这儿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呢。”

  第16章(2)

  晓维知道周然昨天要回来,所以早算准了时间寄快递给他,又实在不想见他,所以寄宿在乙乙家。结果这个白天周然也一直没来电话,不知是他太忙还是他根本不屑。晓维心说,这样更好,这样最好。
  她没接到周然的电话却接到自己亲生父亲的电话,劈头先把她数落一通,怪她手机不开,怪她工作了这么久也不告诉他。
  虽然晓维自己定期向亲生父母问候,可她实在很怕接到他们主动打来的电话,因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又通常都是找周然,比如让他帮忙安排工作,让他帮忙去疏通什么关系,而且是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关系转了几道弯的人。林爸虽然自己没做出过什么大成就,倒是非常喜欢帮着别人瞎倒腾。比如这回,他要周然帮忙的是他朋友的朋友的亲戚的亲戚。
  晓维自然是努力地替周然拒绝。周然那种冷情的个性,即使她与周然没僵持到现在这样的时候,她也很排斥这些事情,何况现在。
  林爸说:“每回周然自己都没说什么,偏你弄得好像我要跟你借钱似的。我知道你护着你男人,可我也把你养到二十几年是不是?若要论道理,肯定是你欠我,不是我欠你!”
  晓维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欠你,可他不欠你。”
  她的情绪久久没平复,当又一个似乎熟悉但又不是太熟的号码打来电话时,她一时不查接了起来,竟忘了这号码就是周然不公开的那个。
  周然说:“下班了吧?我在你们楼下等你。”
  晓维一看,竟到下班的时间了,她完全没察觉。她愣了愣,一时想不起要和周然说什么,一言不发地把电话挂了。
  晓维承认自己确实输给周然太多。她的落荒而逃,她的故作镇静,都被周然刚才那句话的从容不迫映衬成了一个笑话。也许并非周然多厉害,而是她自己太没出息。
  她想了种种逃脱之法,比如在同事们的掩护下扬长而去,比如换上奇装异服蒙混出去,结果都不外乎丢自己的脸。最后她在办公室里多待了一小时,浏览着网络上的奇闻异事,一分钟一分钟地磨着时间。像这种公司密集人员众多的写字间,周然这种有头有脸有体面的人一定不会冒着被奚落冷遇的风险冲上来;耐性有限的他也不大可能牺牲宝贵的时间来等她一小时。所以,他应该知难而退了。
  但晓维低估了周然的耐性。当她放弃了去地下车库取车,而临时想改成坐出租车回家时,她一出大门就被一辆戛然停在面前的车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去路,进退不能。车窗滑下,周然说:“先上车吧。”
  晓维无论如何没想明白,这座大厦的出口有好几个,他为何能判断得这样准。
  晓维抿唇把目光瞥向一边,站在那儿与他僵持着。但因为周然很没道德地挡住了其他车辆的必经之路,还没僵上几秒,气氛就被后面猛按喇叭的车给破坏了。晓维恨恨地咬了一下唇,拉开后门坐进去:“开车。”
  “你想去哪?”周然地把车驶上快车道,客气地问。风度又重新回到他身上。
  晓维起先的躲避之意被他的自以为是成功地挑拨成了怒气:“我想去北冰洋,你去得了吗?”
  最后他们去了海边。昨日里一场大雨使气温骤降,海水里泥沙浑浊,海风也冷得很,海边几乎没有游客,冷冷清清。晓维径自走上栈桥,不理会周然。今天她不同以往地披着头发,又穿了一条裙摆宽阔的长裙,随风在身后狂乱地舞动,好似随时都能飞走一般。周然走在她身后,不时地被她的头发与裙摆拂过。
  晓维突然转身:“既然逼我来这里,现在又为什么不说话?”
  “你有事可以直接对我说,何必借律师的口?”
  晓维看着他。先前在她身后飘舞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挡住她的眼睛,令周然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很久以前就对你‘直接’说过了:‘我要离婚,请你成全。’就这么简单,只需你一句话就能解决,可是你一直不肯,所以我只能另想其他办法了。不行吗?”晓维把头发胡乱地往耳后一拂,她竟然笑了。
  “我们两个人的事情,由我们自己解决,别让其他人介入。很久前我们就这样约定过了。”周然被海风吹得突然偏头痛,那痛感来得强烈,以至于他的大脑出现了暂时的短路。这句不合时宜的话,他刚说完就知道失策了。
  “需不需要让其他人介入,这决定权可在于你,只要你尽早同意离婚,自然不需要其他人介入。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晓维再度把挡住脸的头
发使劲拂到耳后,加重语气地重复着那几个字。她本想直接揭穿他,可她想不出如何表达才能保全自己的体面。那些暧昧事若从她口中讲出,何尝不是扇自己的脸。
  心思通透的周然立即将这次突变的缘由猜中了七八分。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确定晓维知道了多少,只怕多说多错,周然谨慎而含糊地辩解,想来她得到的信息只会比事情真相更糟糕。
  “你又知道我想的是怎样?”晓维反唇相讥。
  “这是个误会。”周然只能重复这一句,不能说得更多。他心里也明白,有些名字和事情,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旦提及便覆水难收。
  “你不是一向不屑于辩解的吗?这样都不像你了。”晓维又笑。
  “我做过的事情我不否认,也不想辩解。可是我没做过的,我不愿意担当。”
  “谁管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总之我要离婚!”晓维大声说。她必须提高音量,否则在海风中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可她平时说话轻柔惯了,此时这样喊话还真不习惯,没说上几句声音就有些哑,还被海风灌进嗓子,呛得直咳。
  周然上前一步,大概想替她拍着后背顺顺气。晓维向后一退,周然一把捞住她。原来她几乎退到了岸堤的边缘,只差一点就要摔下去。
  晓维又气又窘,使劲甩开他。她转身就走:“好了,你也见到我了,你也解释过了。请问我可以回家了吗?”
  “林晓维!”面对她这种状态,周然竟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情急之下又拉住她的胳膊。
  “放开,你拉拉扯扯像什么话?”晓维像甩膏药一样地甩他,“周然,我真是受够了你。这么拖着我你觉得很有趣吗,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痛快呢?”
  “以前我做过什么令你生气伤心的事,我认错。可是现在你对我的那些指责完全是子虚乌有。”底气不太足的周然只能就着这一句话来来回回地重复。他本来可以发挥得好一些,但他昨
夜没睡好,白天特别忙,现在心情乱,精力体力都有些透支。“我以前曾经骗过你吗?我的话那么不可信吗?”
  “你哪里有错?你做错过什么呀?我有指责过你吗?”晓维执意把两人的对话陷入这样一个荒唐的死循环,令周然好像踩在棉花堆上,无处使力。
  “我们平心静气地说话,好不好。”周然的语气近乎请求。
  “好,我平心静气地讲,你也请平心静气地听。”晓维作了两次深呼吸,“我不想听你的任何解释,因为对我已经没意义。我对我们现在的这种状态真的厌倦透顶了,只想离开。你若念及我俩夫妻一场还算有些缘分,就请大度一些成全我;如果你不愿意,那么,一切都交给法律来解决吧。我说完了。”
  “前几日还好好的,现在为什么要这样?”
  “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我不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可是现在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有关她的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周然脱口而出。
  海风突然停了,四周一下子静下来,使得周然最后那半句话格外响。
  这局面够尴尬也够陌生。他俩之前虽然对某些事情心照不宣,但也从不去主动触及,周然用他一惯拒人千里不染尘埃的姿态将自己修饰得很合宜,晓维用她的清冷恬淡把自己保护得很得体,两人一直进退得当相敬如宾粉饰着太平,直到那一夜晓维宣布要退出。可即使她高调宣布要退出时,她用的也是她习惯式的含蓄和别扭,从没把这些事情真正摆到台面上。所以如今他们这样一闹,就好比那件被小孩子喊出了真相的皇帝的新衣,无处遮掩了。
  “无论你跟她有什么关系,都与我无关。”晓维在沉默很久之后,又恢复了她惯常的镇定与淡然。她甚至绕过周然去拉开车门,声音轻柔又沙哑:“我今晚还有事。送我回去吧。”
  这一路,晓维打开音乐播放器,戴上耳机,音量大到连一旁的周然都能清楚知道她在听什么歌。她把拒绝听周然讲话的意图表达得这么明显,周然也只能一路沉默。
  还算老天同情他,离目的地尚有一段距离,晓维的播放器就没电了。尽管她依然戴着耳机继续装作沉醉于音乐的认真状,但瞒不过周然。
  “你问过我很多次,我为什么不肯放手。原因当然只有一个,我不愿失去你。”周然说。隔着一层耳机,这样的话比较容易说出口。
  晓维没作声。周然猜她一定会装没听见,但他知道她听得见。
  周然猜错了。晓维这次竟没装聋作哑,她取下耳机,露出思索的表情。过了半晌,她缓缓地说:“这倒是奇怪。你不是一向能屈能伸收放自由看轻得失的么,我与其他东西又没什么不同。”
  “你是不同的。”晓维摘下耳机,周然这句话反而说得艰难了。这种话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晓维笑一笑:“嗯,你若是没觉得我与其他人不同,我倒认为自己是那中了奖的幸运儿。可是现在你说,在你心里我是不同的,那我可要绝望了。当你认为我特别,在乎我的时候,尚且这样无视我,冷落我,羞辱我,那么等你觉得我不再特别,不再在乎我的时候,你又打算怎么对待我呢?如果我不趁着还有些力气的时候快些离开,谁又知道我的下场是什么样子呢?”
  女人真是一种潜力无穷的动物。素日沉默寡言,说话总是欲言又止,常常只说半句的林晓维,居然在几分钟的时间内,在车流拥堵的马路上,在空气压抑的轿车里,一口气说上这么多的
话,字字句句都具有损害对方脑细胞的杀伤力。
  “你在报复我。”周然不再掩饰他已经撑了许久的疲倦。
  “随便你怎么想。我到了,谢谢。”晓维解开安全带下车。
  她走了几步又回来。周然的车还停在原地,车门没落锁,但她只是敲敲副驾位的车窗。周然把车窗落下来。
  晓维在车窗外隔着一个空空的副驾位说:“我实在不愿意与你在法庭上见。可是,这次我无论如何一定要离开。”
  这一次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周然无数次看过林晓维的背影,她的身材一直没变,走路的姿势也没变过,可是她看起来分明又不那么一样了。
  周然看着林晓维消失在人群中。他弯腰从副驾座椅下面捡起一只珍珠耳环。今天晓维上车不久后就把耳环掉到了地上。起初周然忘了提醒她,后来他故意不提醒她。
  他把那枚耳环用一张薄薄的面纸包起来,小心放入钱包夹层里。
  夜幕终于降临,薄蓝的天空渐渐铺开浓浓的墨色。西方的天际线上尚晕染着一线橘红,东方升起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街旁路灯一盏盏亮起,自近向远形成两道发光的锁链。
  路上的车流却不见减少,周然继续开车走走停停地穿行其中。他的车里流淌着一曲老歌,歌词这样唱道:“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歌声与他年少时的记忆没有任何不同,歌者却离开人世许多年了。
  周然艰难地穿过塞车地带,将车子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再怎么着,饭总是要吃的。
  *******************************************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追女人
  听众:乙乙,教我一招追女人的方法吧。
  丁乙乙:首先你得锁定目标。
  听众:是的。
  丁乙乙:然后保持与她同一个方向,用比她更快的速度前进。
  听众:再然后呢?
  丁乙乙:按照物理常识,只要你的平均速度大于她的速度,你就一定能够追上她。
  听众:……

  第十七章 新行情

  第17章(1)

  比起林晓维与周然的关系恶化,丁乙乙与沈沉的状态一天好过一天。
  周末的傍晚,沈沉约乙乙:“我们约会吧?”
  “好。我们去广场滑旱冰,去游乐中心玩游戏机,去夜市吃东西,然后背我回家。”
  “……这么幼稚?好的,没问题。”
  沈沉的轮滑水平出乎意料的好。乙乙本以为可以看他的笑话,却被他拉着手御风飞翔般向前冲,吓得她直叫“救命”。
  沈沉玩仿真游戏的水平更出乎意料的好。他玩模拟赛车,系统显示:您创造了最高纪录!他又玩模拟滑雪,系统再显示:您创造了最高纪录!……
  乙乙咬牙:“沈沉,你告诉我你是第一次玩这个。你真阴险。”
  沈沉一脸的无辜:“我以前真的没玩过。我只是曾经参加过赛车,又常玩滑雪。”
  他们回到沈沉的住处,沈沉背了乙乙一级级地上楼。
  “跟我说实话吧沈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为什么这么问?”
  “男人突然对妻子好,非奸即盗。”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以前对你难道很差吗?”
  进了房间,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丁乙乙,几乎吓到她。
  据沈沉说,这一天是他俩相识七周年。“绝对没错,我特意去那家网站搜寻了当年的原始数据。”他强调。
  他的惊喜节目是在客厅里用了一百多枝白玫瑰与满天星摆成一个大大的心形,中间几十支蜡烛,排成“乙乙”的字样。他像魔术师般轻轻一挥,那些蜡烛一一点燃。
  “你从哪儿学来的?”乙乙瞪目结舌。
  “电视剧里的求婚片段,我觉得很浪漫。我都没向你正式求过婚,这次补上吧。”
  “大哥,这种花钱又傻冒的求婚方式,十年前就不流行啦。”
  “是吗?对啊,我看的是怀旧频道。”
  “白玫瑰,白蜡烛,亏你想得出来。”
  “这是神圣的颜色,有什么不对吗?”
  “好像葬礼。”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说,你就不能装出一副很感动的样子吗?”
  “好的,对不起,谢谢你。让我再笑一分钟,哈哈哈……哎哟!”
  这两人打打闹闹地滚到了床上。
  同是这个夜晚,一轮圆月已上中天,晓维席地而坐,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身边已经空了几个啤酒罐。屋里飘着若隐若现的旋律,低到几不可闻。那是一支老歌,女歌手唱着“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晓维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已认识数年但依然陌生的网友“十一”聊着天,她自己的网名则叫作“十九”。网名相像是他们认识的原因。
  十一:我认识你已五年,今天你头一回与我说这么多话。今天你心情不好吗?
  十九:刚好相反,今天心情很不错。
  十一:看不出来。你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忧伤与失意的味道。
  十九:没有的事。
  晓维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很解脱,解脱到无所适从,因为她终于把周然像一颗肿瘤一样从她的心底挖走,横竖就不要他了,不管他是良性或是恶性,不再时时担心会恶化或者会复发,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更不必反反复复地医治疗伤,伤筋动骨。也许这样有些不讲理,但这样很对得起自己。晓维又打开一罐啤酒,仰头喝下几大口,险些呛了自己。
  她打开日志页,一字字地敲:“当年有位女同学,暗恋一个男同学数年,终于等到那男同学的告白,她却吓跑了。以前不能理解,已经成了生活一部分的情感怎能说弃就弃,现在似乎明白了,可能有这样一种情感,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或者是一种仪式。如果那个时机来到,改变只要一秒钟。”写完这段话,她又在文字上配了一堆青春校园风格的照片,点击“发布”。
  几分钟后,晓维再打开页面,删掉自己那段话,只保留了图片。即使只是一个网络ID,她也不愿被人窥探到内心。
  周然到底收到了晓维的起诉书。他说服了律师朋友周安巧作他的代理人:“你知道我很讨厌讲故事,尤其讨厌对不熟的人讲自己的私事。而你对我和晓维都熟悉,并且了解我俩的过往。”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我最讨厌帮人解除婚姻这种破事了。上回那对离了又合的,哼。”
  “我和他们不同,我不是让你帮我解除婚姻,而是请你帮我保住婚姻。”
  “总之,你们这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闹到离婚的,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等待离婚审判的过程比林晓维想像中的磨人。
  崔律师:“林女士,你得告诉我促使你决意离婚的真正原因。家庭暴力?第三者?性生活不和谐?其他让你觉得难以启齿的事情?……我只是凭着职业直觉认为,像你这样传统温柔型的
女子,不会仅仅为了‘感情不合’这样简单的原因就走上起诉离婚这条路……不要对我有所隐瞒,现在和将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争取更多的利益。”
  调解法官:“百年修得夫妻一场,何况你俩看起来这么相配。离婚要慎重,不能意气用气。站在女人的角度我得说,虽然这个社会号称男女平等,但离异男人们大多过得比离异女人好……你是聪明人,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她当初迸发出的那些勇气,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地消耗磨损。
  晓维换了一位心理咨询师。并非她认为童医师不称职,而恰恰因为最近两次交谈中,那位医师正努力挖掘她的心结,总是触到她不愿提及的话题。她本来去那里只为了倾诉她愿意说的,
而非让外人来窥探她的内心。既然如此,她不愿再去。
  新医生姓胡,据说擅长催眠治疗。
  “放松身体,放慢呼吸。想像一下:天空湛蓝,海水碧绿,你正躺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暖暖的阳光洒在你身上……”
  “我晕船,船晃得我想吐。”
  “你走下船。你现在躺在白色沙滩上,你的头顶上飘过几朵洁白的云……”
  “不是白云,是乌云。”
  “你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城堡,就像你在童话故事中看到的那样……”
  “不是城堡,是宫殿。”
  “好吧,是宫殿。你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上前,打开门……”
  “不需要敲门吗?”
  “门是自动打开的,有一个很美丽的声音告诉你,只要你走进去,你就可以满足任何一个愿望。你走了进去……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看得再仔细一点。……这一次你看到什么了?”
  “还是什么都没有。连宫殿的墙都没了,我又回到了沙滩上。”
  “你又重新躺在沙滩上……”胡医生用诱哄小孩子入眠的口气说。
  晓维从躺椅上爬起来:“我们停止吧。”
  “你的反应能说明很多问题,天上的乌云,虚无的宫殿,还有你又回到原点……”
  “其实那些不是真的反应,而是我刻意瞎编的。”
  胡医生:“……”
  她的心理治疗就这样渐渐地被她自己排斥进而不了了之。
  晓维看着自己那枚孤零零的耳环。她最近记性不好,有时手里拿着药瓶搞不清究竟是正打算吃药,还是已经吃过了,又有时手里捏着电话听筒竟忘记为了什么事要打给谁,所以耳环莫名其妙少了一只却没有立即发觉,然后再也找不见,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那副珍珠耳环不算贵,以前是一串手链,后来链断珠散,只剩下两颗,便改作耳环。如今这些珠子从初的满满一串只剩下一粒,就好像她的生活,起初愿望多多,渐渐地渴求越来越少,
那些她曾经珍惜过的东西,总在不小心或者不经意间就失去,待到察觉为时已晚,最后,终于还是要独自一人了。这征兆来得太及时。
  晓维在恍恍惚惚中入梦,梦见暴风将她刮到原野,梦见洪水将她冲到荒岛,梦见火车将她载向不知名的远方,梦见浑沌中有人向她伸出手,离她那么近,可她总抓不住。
  晓维加倍地投入工作。她的事情本来就很多很杂又常有临时性的任务,但她总是连夜加班把任务早早上交,又常常做一些计划之外的创新。这种强迫症式的工作带来的好处就是,她忙忙碌碌得没有时间去纠结思考,甚至顾不上失眠了。
  李鹤说:“看你比我这当老板的都努力,真让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鹤平时应酬不少。他体谅晓维安静恬淡的性子,很少找她陪他去应付那些客户。最近晓维却会主动问:“需要我去吗?”李鹤乐得接受。
  在应酬场合上李鹤其实很照顾晓维,但首先他自己酒量就不大,往往自己先醉倒,很难顾得上晓维。
  晓维知道公司扩展业务的辛苦与重要,通常也咬牙多喝上两杯。她自己分寸把握得还好,在人前总能保住形象气度,回家后就不免有些受罪。
  到了这时候,她竟又开始体谅周然。过去那些年,他多半的时间都是这样带着醉意回家。最初她还会一直等候,替他端水擦脸,当他们关系冷却之后,每当他回家后她只作没听见,由他
自己去折腾。现在她知道,这种醉酒的滋味难受又无奈。
  而且世界也实在太小,这种场合里晓维也偶尔会遇上周然。那晚席上几名男士修养欠佳,当着晓维的面连连讲荤段子,言语时时轻佻,还勉强她多喝了不少酒。晓维心里厌恶,借着接电话的机会去露台透气。
  月色迷人,而她的生命却在以最无聊的方式一点点地消耗,晓维涌出几许伤怀自怜的情绪,却说不清究竟要怪谁。
  露台上有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在夜风中低不可闻,侧影在月光下清清朗朗,不是周然又是谁?晓维一见立时便想撤回原路,可他已经扭头看见她,晓维只得生生顿住脚步。
  周然低声对电话那端说:“有点事,一会儿再打。”然后一步步走过来。
  自从晓维把两人的离婚事件变成一桩法律案件后,他俩就没再正式地见上一面了。起初周然也试着通过种种手段要与她沟通,每一次都遭到拒绝后,他也销声匿迹了,有话常常通过双方的律师传达,两人都只当对方不存在。
  此时,躲他许久的晓维竟不知要如何应对,待周然走近,本能地把头一扭,不去看他。周然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绵长的呼吸近在她的耳畔,他似在无声地叹息。晓维把脸扭得更偏一些,只觉今晚的圆月太过明亮有些刺眼。
  李鹤的突然到来打破了这一隅的沉默:“原来你在这儿,怎么不接手机?我找了你半天。其他人都走了,车已经在楼下,我送你回去。”说完这话他才发现晓维身旁还有一个人。
  即使知道这两人的分居状况,但刚才那番过于亲切的话还是难免让他尴尬。李鹤试着地给彼此找台阶:“哦,你好。那……你们继续聊……”他的酒喝得有些高,大脑反应比平时慢,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我那边还有朋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周然说,见对方没回应,又补充一句,“麻烦了。”
  晓维一言未发,朝他微颔一下头转身走了。李鹤也顺理成章地随晓维一起离开。
  “我最近见过他好几回,任何时候都给人留足面子,是气度涵养俱佳的人。”回去的车上,李鹤提到了周然,“这样的人……你真不是在赌气?”
  晓维本不是在背后议人是非的人,但方才的情形与李鹤的夸赞让她满心不舒服,也许是周然那副清淡的姿态戳伤了最近焦躁的她:“这世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多了去了。”
  李鹤沉默片刻后问道:“那我呢?”
  晓维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说:“你嘛,你表里如一。”
  李鹤笑,又过片刻才说:“这回答妙,分不出是褒是贬。”
  晓维更不知如何回应,便装作没听见。她回家后在每日的备忘录里记上这样一笔:“李鹤喝多后说话莫名其妙,切记当他酒后尽量跟他少说话。”
  又过几日,晓维又在公司加班到快八点,一下班便外出有应酬的李鹤意外地出现在她前面,手中提着热腾腾的小笼包和稀粥:“就知道你还没回家,而且肯定没吃饭。”
  晓维正饿着,道谢后开始就餐。李鹤却没有走的打算,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支着下巴翻着报纸。
  晓维问他:“应酬结束了?怎么不早点回家?”
  “一身的酒气,绯绯最讨厌这样。等散一散再走。”
  晓维把食物收拾完毕继续工作,但被人这样陪伴总不自在,没多久就整理好了东西起身说:“我得回去了。”想了想又说,“你不能开车吧?我送你?”
  “不用,不用。”李鹤推辞得很坚决,“早点走吧。回家后给我来个电话报平安。”
  晓维没直接回家,而是在公寓附近的超市里采购了不少用品,正排队等着结账,李鹤打来电话:“还没到吗?”
  晓维解释自己在买东西,又关切地问他是否已经回家。
  李鹤说:“已经躺下了。不是我说你,这么晚,单身女子不好单独出门在外的,很危险。以后别总加班,再加班我扣你薪水了。”
  他喝多了酒口齿就不够清晰,晓维听得很想笑,忍不住吐槽自己:“像我这样的女人,青春不再,梦想不再,婚姻失败,又没儿女,如果再不从工作中找点存在感,那可真是没活路了。”
  “怎么会没存在感?怎么没有?”李鹤嘟嘟囔囔像自言自语,“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特别有存在感。”
  晓维啼笑皆非:“我挂了啊。”
  “哎,等等。”李鹤阻止她收线,却又不说话。晓维等了很久,话筒那端的李鹤才犹犹豫豫地说:“林晓维,你没感觉到吗?我很喜欢你。”
  “乱说什么呀,早些休息吧。”
  “我没乱说,我挣扎很久了。我知道我挺过分的,你来我这儿没多久我就很希望你夫妻关系不要太好,后来你说要离婚,我忍不住地高兴。”
  “你喝醉了吧?我真的挂了。”
  “是啊,喝醉了。你就当我乱说吧。”李鹤先把电话挂了。
  晓维轻轻拍着胸,刚才心跳有些快。收款员诧异地看着她,原来已经排到她了。
  这一晚晓维存了点心事又没睡太稳,但第二天用化妆品一遮,仍可以光鲜亮丽地去上班,见到李鹤落落大方,神色如常。
  李鹤的表现也没什么反常,只是有好几回捂着头抱怨:“昨晚喝的那酒后劲太大,头痛了一整夜还不够,现在还不好。”

  第17章(2)

  林晓维约见律师讨论离婚进展,崔律师说:“如果判决对你不利,你可以上诉,也可以六个月后再起诉。二次起诉的离婚判决可能性非常大。”
  “我如果愿意等那么久,直接等到两年分居期满就是了。”晓维对于这种离婚判决的不确定性感到很窝火。
  周安巧也给周然普及知识:“总之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爱林晓维,非常爱,你一定得让法官们相信这一点,其他的都是浮云,感情有没有真的破裂才是法官的最终判定标准。别把你波澜不惊的那一套拿到法庭上,到时你一脸不在乎,她的态度再坚决点,法官的同情票立即就到她那儿了。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此时周安巧开车载着周然走在路上,他正要与周然一起去处理一桩纠纷。道路与任何一个工作日一样拥堵不堪,走走停停。
  “林晓维偏挑了你最忙最烦的时候提离婚。原来无论看起来多知性温柔的女人,折腾起来都挺厉害的。所以我还是打消娶个女人当老婆的念头吧。”周安巧说。
  车子又被迫停下。一直默默不语看手机的周然突然开口说:“你就算娶了男人,大概也是这样。”
  周安巧“切”了一声:“没什么幽默细胞的人突然变幽默,是最没意思的了。”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阳光明媚,下一刻便乌云翻墨,大雨倾盆,转瞬间路面已积了很深的水。
  “这么深的水,车子罢工就麻烦了。去吃点东西再赶路,我中午还没吃饭。”周安巧说。
  他们把车停到商业区的停车场,走进一家门面漂亮的面馆。两人寻了一处最里面的靠窗又有挡板的包间坐下。这时已近两点,面馆里人很少了。窗外大雨仍未停歇,天色黑得像黄昏。周然突然说:“晓维现在就在这栋楼里上班。”
  “说不定今天会遇见她?”
  “周围饭店这么多,现在已经两点了。又不是拍电影,哪会那么巧。”
  但事情就是这样无巧不成书。他们吃着饭,听得服务员脆生生地喊:“欢迎光临!”
  过了半晌,一位女客说:“一碗牛肉面,一碗清汤面,红油笋片和酱黄瓜。”然后她又轻声问,“还要别的吗?”原来他们是两个人。
  周然与周安巧的表情都带了几分诡异。说曹操曹操到,林晓维竟然真的在这种时间里恰好到这家饭店来吃饭了。
  店里有椅子拖动的声音,他们坐的位置离他俩似乎不近,但说话的声音还是很清楚。
  晓维说:“你刚才不该把伞全让给我。看你现在后背湿透了。”
  男声说:“没事,一会儿回办公室换套衣服就是。你没淋湿就好,你感冒才刚好。”
  晓维又问服务员:“这儿有姜汤吗?”
  服务员说:“不好意思,女士。不过我们厨房里有姜,可以送您一小块。”
  晓维说:“好的,谢谢你。请帮我切成片好吗?”
  男声说:“要这个做什么?我不吃生姜。”
  “回去后用热水壶煮开,再加块方糖就是姜汤了。明天要来公司的那位李老太太很讲究,你如果用鼻涕喷嚔欢迎她,她会觉得失礼”
  周然已经吃完了,坐在那儿继续用手机上网。周安巧也很默契地也用手机玩着游戏,直到那一桌离开后,打圆场说:“嗳,他们公司同事相处得够融洽的。”
  “那是她老板。”周然平静地陈述。
  “哦,干吗不出去打个招呼?”
  “你的话真多。”
  丁乙乙问晓维:“你那事怎么样了啊?”
  “正在等法院的庭审安排。到时候你愿意做我的证人吗?”
  “证人?证明什么?”
  “证明我早在多年前已经对我的婚姻意冷心灰,萌生去意。我最近看过资料,这种证据要比出轨什么的更有说服力,因为出轨取证不易,又不能充分证明夫妻感情已断,只是徒给人增笑柄给自己添尴尬让彼此的颜面尽失罢了。乙乙,即使到了现在这一步,我仍然希望我俩能够好聚好散。”
  “你……唉,到时候再说吧。其实我一直觉得,在法庭上解决这种事情,挺不符合你的个性的。走这种法律程序还不如你与周然私下解决的好。”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私下解决了大半年也没效果,所以才这样的。我没去过庭审现场,不过想来是有些头痛。你说的倒也是,有些事情私底下说说还好,可当着陌生人的面去讲,的确难堪。”
  “我见过离婚的庭审现场。我真希望你不要去经历。”
  这个深夜,丁乙乙梦见自己在法庭上为晓维作证。她望着法庭的巨大徽标以及原告被告席上自己的两位朋友,大脑空白,心中慌乱,自己也不知道都讲了些什么。她梦里的空间在迷迷糊糊之间晃动、扭曲,不知何时她作证的对象已经换成了自己的父母,他们的面容也随着空间渐渐扭曲。
  乙乙在梦中也知道接下来的内容是什么,因为这梦境曾经困扰了她好多年。但即使知道后续,待她的父母在梦中变身成两只野兽扑向她,抢夺她,撕扯她时,乙乙还是尖叫一声从梦中醒
来。
  幸运的是,这个晚上沈沉睡在她身边。他醒过来,搂着她,轻轻拍着她。“你怎么了?”沈沉问。
  乙乙按着胸口,她的心跳很快。“没事。看了一本恶心的恐怖小说,情节入梦了。”
  “早跟你说过,睡觉前别看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真啰唆。睡吧睡吧。”
  凌晨时分,沈沉再度醒来,身边的乙乙又不见了。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夜里失踪。沈沉轻轻起床,一一看过厨房和洗手间,最后来到书房门口。他轻轻推开门。
  丁乙乙这次没躲在桌子底下,而是光脚站在书桌上,披散着头发作着角色扮演。
  她尖声尖气地学着小孩子的口气:“我看见他和那个阿姨没穿衣服躺在床上!”
  她粗声粗气地学男人的声线:“我们离婚吧。与其这样,不如各过各的生活!”
  她又变成哀怨柔弱的女子口吻:“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把女儿带走!”
  灯光下,她表情生动地把每一种口气都模仿得惟妙维肖。沈沉惊愕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直到乙乙发现他。
  乙乙迅速恢复成惯常的那副玩世不恭状:“好不好玩?”
  “不好玩,很吓人。”
  “我困了,你抱我回去睡觉吧。”乙乙向他伸出双臂,又换成小女孩的娇嗔声,仿佛岁月突然倒退二十年。
  沈沉后退了一步:“大半夜的,别闹了。”
  “确实不好玩。”乙乙从桌子上跳下来,她的样子又恢复正常了。她爬到桌底找到自己的拖鞋,光脚拎着鞋,越过沈沉走出书房。
  乙乙回到卧室躺下。过了很久,沈沉才重新躺回她身边。他们一言不发,直到两人都睡着。
  第二天,沈沉在餐桌上板着脸说:“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吓死人。”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乙乙坚决否认。
  尽管生活不太如意,晓维在工作上倒颇有收获。她为公司新获得代理权的一个国际品牌策划并执行了一次推广答谢活动赢得了供应方的赞赏,这个品牌的大区经理认为晓维对他们的产品文化领悟得透彻,要推荐晓维去他们总部参加下一期培训。
  这个品牌的培训课程很有名气,结业证书相当于某种业内资质。人力资源经理对李鹤抱怨:“这根本就是公然挖角。林晓维学完之后如果还愿意回来,那她也太傻了。”
  李鹤却很支持晓维:“机会很难得,可遇不可求。你不要管别人怎么想。”
  晓维自己很犹豫:“我这边的工作谁来做?其实我不是很在乎什么培训,我没多少事业野心。”
  “我做老板的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之前还说要从事业里找存在感的,转眼之间又没上进心了。”
  晓维何其敏感,立即想起当时自己说这话时的情形,以及那天晚上李鹤含含糊糊的表白。虽然在那之后他们再没提及此事,但彼此心知肚明。晓维顿时有些窘,自嘲道:“你这样子好像很希望我立即打包走人。”
  “你明知道不是,我巴不得跟你签一份终身合同。”李鹤说完后发觉有语病,赶紧补充,“我是指劳动合同。”
  这一补充,那暖昧的意思越发的明显,两人都尴尬了。李鹤清清嗓子:“那个,我的意思是,比起其他的,我更希望你生活顺心,心情愉快。”
  晓维点点头:“谢谢你,我明白。我会好好考虑。”
  李鹤不太擅长表达,但晓维能够体会他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她很感激。
  乙乙对此事的反应与晓维截然不同:“去,当然要去了。你这种性格不好,想前想后想别人,结果最后就是为难你自己。要不怎么会现在还离不成婚呢?”
  晓维气道:“现在你又这样讲。之前你可是坚决站在他那边劝我不要离的,前几天你还建议我撤诉改私下解决。”
  乙乙辩解:“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我又没说不支持你。若换作是我,如果铁了心想离,我会天天折腾到他不得不离,如果我不想离,我就既往不咎重新过日子,就算他想离我也会让他离不成。瞧,这才叫不为难自己。”
  “幸好你是我朋友,不是我敌人。”
  乙乙不理会晓维的挖苦,自顾自地发感慨:“等你也走了,我周末都没人陪了。人生的尽头就是孤独啊孤独。”
  她的有感而发是因为沈沉也到外地新设的分厂去做项目了,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习惯什么的真的很讨厌。平时一周见一面觉得频率太高很烦人。现在终于一个月见一面却不适应,到了周末就无事可做。”乙乙继续说。
  “你现在身兼数职那么忙,也会无事可做?”晓维吐槽她。
  丁乙乙最近除了以前那些事情外,又兴致勃勃地写着小说,还被借到电视台主持一档节目,生活充实得很。
  “真正的寂寞,就是忙碌塞满了你的时间与空间,而你仍觉得无事可做。喏,就是我。”乙乙指指自己的鼻子。
  “你是不是有些想念沈沉了?既然‘无事可做’,他回不来你可以去看他呀。”
  “切。”
  “我觉得你俩处得挺好的。干脆把那份儿戏的协议废掉,好好过日子吧。”
  “其实吧,这种事,玩的时候好像很认真,但是一旦真的认真起来,那就玩完了。”
  “你这个论调偏激了。”
  “没偏激,是真的。沈沉的思维方式其实很西化。你也知道所谓的西方式喜欢就是,喜欢你那就是纯粹的真的喜欢,所以靠过来,留下来;但是当不喜欢你的时候那也绝对是真的不喜欢,所以不要你,要离开。我又不是傻子,我才不冒这种险。……不过有句话你说的对,我的确可以去找沈沉。哎哟,我还有事,走了走了……”丁乙乙神神叨叨地走了。
  晓维很晚才回家,从大厦保安那儿接过了一份快递。层层叠叠的盒子里面,是一对耳环,镶嵌其中的一对珍珠又大又圆,看来价值不菲。盒子里连张卡片留言也没有,快递地址却是周然公司。
  晓维一时间想不出这件礼物的缘由。最近没什么节日纪念日,她的生日又已经过了。她把盒子丢一边,不想给周然打电话表示感谢。她打开电视,把频道调到乙乙主持节目的那个台,今天又是那个节目的播出日,马上就要开始了。作为乙乙的最好朋友与粉丝,她几乎从没错过任何关于乙乙的东西。
  乙乙接了一个短期的谈话类节目,每周一期。她请来各行各业的人们,与他们东拉西扯。比如,她与幼儿园老师聊环保,与建筑工人聊儿童教育,与老年合唱团队员聊城市规划,又常常坏心地令来宾的情绪激动,令来宾们互相争吵。节目有争议,但却很受追捧,有很好的广告效应。乙乙曾自嘲:“在这个浮躁的社会,越浮躁的东西就越受欢迎。”
  节目一开始晓维就吃了一惊。这一期同时出现的三位嘉宾大大出乎晓维的意料。其中两位她眼熟,似乎曾经与他们一起吃过饭。另一位就更熟了,竟然是周然!
  此时他们正在谈国际市场与产业政策。周然坐在那里,眉目清朗,表情淡定,辅以唇边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即使一言不发都没人计较。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语气仍是淡淡的,但气势迫人。晓维不得不再度承认,周然有一副甚能迷惑人的皮相。
  他本该对这种上镜方式十分排斥才是。晓维勉强看了一会儿,节目里乙乙提到这三位“精英”是她从某协会的年会上截获,又反复提及由政府承办的某某协会与某某活动,她多少明白了
其中的关系。看来即使率性如乙乙,冷淡如周然,都不得不为了某种利益而妥协。
  晓维又换了几个频道,最终还是换回来。她决心不要再被周然左右了心情,她要自己掌控自己。何况以后当周然成为她的前夫时,她总不成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要跑掉,她得从现在就开始适应。
  乙乙大约已经完成了政治性的任务,又开始引导来宾进入谈天说地的胡扯环节,只是这几位不太买她的帐,非但没被乙乙牵着鼻子走,反倒常常将她一军。
  晓维替乙乙捏把汗,索性离开客厅去厨房热牛奶。客厅里不时传来电视里的大笑声,不知他们聊什么事聊得这么开心。她洗漱完毕回到客厅,这台节目仍未结束。乙乙说:“各位,我还
有最后两个问题……”
  嘉宾甲和嘉宾乙齐指着周然说:“问他。他今天一共没说几句话。”
  乙乙正了正神色,转向周然:“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好了。周先生,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
  周然说:“不相信。”
  “那天长地久呢?”
  “这个我信。”
  乙乙思索了一秒:“婚姻之于你意味着什么?”
  周然淡定地说:“你刚才说只有两个问题。”
  “对不起,我数学不好。你觉得,婚姻对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乙乙无视周然的婉拒,再问一遍。
  周然停了片刻:“承诺……与归宿。”
  “谢谢你。我问完了。”乙乙说。
  晓维默默地站在电视前,未等节目结束便关了电源。

  第十八章 好心没好报

  第18章(1)

  这一日李鹤的女儿李忆绯给晓维打来电话:“阿姨,这个周日儿童公园里有个游园会,你能陪我去吗?”
  晓维心里琢磨着,李鹤那天不用出差,必然也要去。她与他们父女二人,恰当吗?她尚在让孩子失望与让自己尴尬之间犹疑,那小姑娘又补充说:“就当成送我生日礼物好不好?我快过生日了,阿姨。”这理由让晓维心中一软,哪还拒绝得了。
  李鹤谢谢她肯成全女儿:“她本来让我跟你提。我怕你为难,总开不了口。谢谢你惯着她。”
  “不为难,我也挺想去看看的,一个人又不好意思。”晓维尽量把这事说得很平常。
  游乐场还是以前那个游乐场,只是比起以往,卡通或花塔造型的广告随处可见,满天飘着气球,游戏与食品摊位明显增多,游人也多了几倍,熙熙攘攘、挤挤挨挨,到处是孩子的声音。
  李忆绯与她的爸爸刚从过山车上下来,李鹤一脸煞白。忆绯吐槽:“爸爸真笨。刚才打兔子打不准,玩过山车又吓成这样。上次周叔叔陪我玩儿的时候,他一点儿不害怕。”
  忆绯童言无忌,但晓维与李鹤都有了少许的不自在。周然陪她俩一起游园那件事李鹤是知道的,这种认知让他挺尴尬。这里恰好就是上回那家游乐场。起初晓维尽量不去回想这种巧合,
此时不回想也难,所以她也觉得难堪。
  “那边不用排队,我去坐小火车。”李忆绯又跑掉了。
  行驶中的小火车隆隆响,车上的李忆绯朝他俩招手。李鹤遥望着女儿说:“上次那句话,并不是醉话。”他的声音在嘈杂中听得不甚分明。晓维不知如何回答,借着噪音的理由装傻:“你说什么?这里太吵了。”
  “我和绯绯都很喜欢你!”李鹤大声讲。
  火车行远了,周围安静了不少。晓维顿了顿:“可我现在是已婚身份,我还有法律上的丈夫。”
  “可能很快就不是了,不是吗?你很快就自由了。”
  “我的意思是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想考虑这些事……因为这不合情理,对谁都不公平。”晓维婉转地说。
  “我不是逼你表态,给你增加心理压力,我只想让你知道,因为我怕等你恢复单身后,说不定我都没机会这样说,你就……唉,看我都说了些什么?我知道这样很失态,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我自己。你明白吧?你不会介意吧?”
  “我明白,我不介意。”
  李鹤还想再解释,他的女儿已经朝他们跑了过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游乐场里人太多,几乎每种游戏前的队伍都排成一条长龙,两个大人分头忙也顾不过来。小姑娘很懂事地不再去挤那些大型游戏,拉着他俩穿梭于打子弹、套圈圈、猜谜语这些小游戏,玩得也很开心,收获了各种战利品。李鹤尽责地替一大一小两位女士服着务,一会儿提背包,一会儿去买水,陪女儿玩游戏的同时也不忘照应晓维。
  这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大半。忆绯直嚷累,坐在大风车下面,怀里紧紧抱着她玩游戏得来的一堆毛绒玩偶,想喝水都腾不出手,一头的汗更不管不顾。
  下午园子里的太阳很毒,但不时也有几阵轻风吹过。晓维怕她出汗再吹风会感冒,蹲到她身前一边给她擦汗,一边替她拿着带吸管的水壶,忆绯玩着玩具,不时地伸长脖子喝几口。李鹤
则站在后面替她俩撑着一把阳伞,把热辣辣的阳光完全替她俩挡在伞外。
  “请问你们对今天的活动有什么感想?”冷不防的,他们前方响起甜甜腻腻的声音,一枚话筒突兀地伸到他们面前。
  晓维愣了一愣,意识到今天的活动现场有记者。更让她吃惊的是,前方那名记者,竟然是几个月前与她打过交道,与周然似乎有某些关系的陈可娇小姐。此时这位陈小姐脖子上挂着工作证,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陌生就像根本不认识她,而摄影师黑黝黝的镜头正对准了他们。
  晓维的第一反应是别开头,把自己移出镜头之外。她的思绪转得很快,面前这位小姐或者真的没认出她,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愿被她拍进镜头里。
  她向李鹤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他立即理解,伸手轻轻一挡:“对不起,我们不想接受采访。”同一时间,李忆绯小姑娘甜甜地像提前背过台词似地说:“我觉得今天玩得很好很开心,谢谢主办方让小朋友们度过这么开心的一天!”若非晓维心里有些乱,那场面还真有点滑稽。
  陈可娇也不为难他们,说:“那好吧。谢谢这位小朋友了。”她挥一挥手,摄影师便扛着机器与她一起走了。临去前,陈可娇投向晓维一个意味颇深的眼神。
  这桩意外插入令晓维心事重重,连忆绯与她讲话都没听见:“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觉得我讲得很好呀。爸爸为什么不接受采访?”忆绯抱怨。
  李鹤没办法跟小孩子解释这其中的种种,便转移话题:“绯绯,我去给你买新榨甘蔗汁好不好?”
  他向晓维抽空抱怨:“有些做媒体的太不顾及别人感受了,要采访之前至少也该征求一下别人的同意,不要直接把摄像机扛过来,对孩子多不好。”又安慰她,“别担心,刚才绯绯讲话时我伸手挡了镜头。这里还有这么多人能接受采访呢。”他哪里知道晓维与刚才那位采访人是有些过节的。
  晓维这一天好人做到底,一直与这对父女吃过晚饭才回家。她一回家就锁定地方频道,等待新闻直播。平时除非正好换台或者是乙乙的节目时段,否则她通常不会关注这频道,但是今天晓维对陈可娇临去时那一瞥满心的不舒服,总疑心这位刁蛮小姐会趁机打击自己一下。至于如何打击,晓维能想象得出的方式很有限,比如把她扭脸避镜头的动作故意播出来,又或者早在她还没留心时就拍到了她不太好看的画面,放个大特写让她丢脸。
  当陈可娇在电视里出现的那一刻,晓维小小地紧张了一把。结果证明是她小人之心了,在这段新闻画面里,陈小姐娇滴滴地采访了活动主办方,采访了几个大人和几个孩子,但是并没有
关于她的半个镜头。
  晓维松口气,又不太确定那位刁蛮小姐真的就这么放过了她,一时之间心情烦乱想找人说说话。晓维拨个电话给乙乙,那边半天才接:“喂,谁呀?”
  “我啊。你的电话难道没有来电显示?”
  “哦哦。刚才睡得迷糊,忘了看。”
  “乙乙,你在哪儿?”
  “我在沈沉这儿。”
  “外地?”
  “是啊,不是你劝我来的么?”
  “那我不打扰了。我本想约你出来喝咖啡。”
  “是不是有什么事?电话里讲也一样啊。”
  “没事,没事。”
  “你说没事肯定就是有事。到底什么事啊?”
  “挂了挂了,回头聊。”
  丁乙乙坐在床上发愣,沈沉喊她:“饭做好了,出来吃吧。”
  乙乙“嗯”一声却不动弹,沈沉像领小孩子一样把她从屋里领出去:“美其名曰过来看我,结果一睡一整天。”
  “我赶路几百里只为吃你一顿饭,一般人可没你这种荣幸。你真不知足。”乙乙抻着腰说。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又响。乙乙以为是晓维,拿起电话就接,对方却是陌生女人:“丁乙乙?我想跟你谈谈。”
  “我不认识你。”
  “那你认识罗依吧?”
  乙乙看沈沉一眼,他吃得专注。乙乙走到小阳台,对着电话讲:“我很忙,有事你快讲。”
  “你见过我的。那天他进医院,我去照顾他。他告诉你和你丈夫我是他的女朋友,其实我不是,我只是受他雇佣。”
  “哦。”
  “他爱你,只爱你一个。为了你,什么委屈都能受,当年得了重病瞒着你一个人承受,现在看你夫妻恩爱怕你们误解又找我演戏。你何德何能,值得他为你这么做?”
  “可这又关你什么事?”乙乙岂肯受人指摘。
  “他病情恶化,快要死了。”
  乙乙脑中嗡了一下:“骗人的吧,前些日子还挺好的。”
  “总之我告诉了你实情,虽然他不让我告诉你。他活不了几天了,我希望你看在他那么爱你的分上,让他能欣慰地走完最后一程。”
  “你什么意思?你让我离婚改嫁给他送终?”
  “你如果愿意,这主意很好。”
  “神经病啊你。既然你是被他请来演戏的,就请尊重他的意思好好演到底。现在你兜你雇主的底,还擅自替他做主张,你很没职业道德啊你知道不知道?”乙乙心乱如麻,把一股火气全发泄到这个多事的陌生人身上。
  “怎么了?”沈沉问。
  “一点工作上的小事情……电视台打来的。”乙乙撒了个谎,尽量使表情语气都平静。
  “我觉得你最近太累了,同时接那么多工作。不如休个长假,在这里陪我。”
  “我把工作都丢了,那我吃什么?”
  “大不了我来养你。”
  “养我?养我没那么简单。先来一栋观海三层别墅,再来一枚十克拉钻戒,其他的让我再想想。”
  “你是破坏气氛的高手。”沈沉无奈地说。
  夜里,丁乙乙梦见自己与罗依出游,他突然坠入悬崖,只留她一人站在山顶,脚下深不见底,浮云幽幽。她寸步都不敢移动,不知该随他一同跳下,还是呼喊救命,就这样一身冷汗地吓醒了。
  沈沉在一旁背对着她睡得正沉。乙乙挪上前搂住他的腰,把脸贴上他的后背。沈沉在沉眠中翻了个身,也搂住她。
  晓维这一晚也心绪不佳,看了会儿书,看了会儿影碟,又在网络上磨到半夜。
  她的那名网友十一又给她留言:“你在吗?心情是不是和我一样不好?我跟我的妻子刚刚吵过架。”
  晓维回他一个表示同情的符号。
  “她从来不爱我,但我又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晓维一向不与他多聊,此刻却心有所感,回他一句:“那就少爱她一点。”
  “你爱过人吗?爱是不受控制的一种情感。”
  “没爱过。”晓维答毕下线。
  第二天一早,晓维打理好自己,开车上班,刚开出不久便接到李鹤电话。
  “你在路上吗?找个地方停一下车,我跟你说几句话。”
  晓维照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还没看今天的时报吧?你今天还是先不要上班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晓维心中敲起警钟:“我还没看到报纸,等我看过后再打给你。”
  路边刚好有报摊,晓维上前买了一张,回到车里快速地翻看。只翻到第四页她就知道李鹤指的是什么了。一张大幅照片占了四分之一个版面还要多:一个怀抱一大堆毛绒玩具的孩子的灿烂的笑脸,替孩子擦着嘴角的女子的温柔的侧脸,还有一位撑伞的男子微微低头凝视着她们。这幅画面和谐而美好,旁边还标注着小字:游园会上,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
  整个版面都有关游园会的报道,照片也有不少,但哪一张都没有这张这么醒目。晓维之前的担忧并不多余,自己果然还是被摆了一道,而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
  晓维听从了李鹤的建议。她把车开回家,重新洗过脸,卸了妆,才给李鹤又打去电话:“我看到了。怎么会这样?”
  “我问过我报社里的朋友,怎能不经当事人同意就登出这么大的照片。他也搞不清楚,只说有其他媒体提供了照片,他们之间经常这样共享资源。总之实在是对不起,都怪我考虑不周。”
  晓维浑身无力:“没关系,不关你的事。其实你才是无辜的,我昨天没跟你讲,那个女记者我以前见过,她看我不顺眼,这次应该是她故意报复我。”
  “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可以去投诉?我朋友可以帮忙协调在明天的报上作更正。”
  晓维惊讶于李鹤在这件事上的思维如此单纯:“你看娱乐版,每天把明星们的事情歪曲到离谱,也很少见哪个记者受到惩罚。至于更正,不用了吧,本来这种报纸,这种版块,你和我又不是名人,大家一看而过,第二天就会忘记,如果再一更正,那注意的人反而多了。”
  “你说得也是。但这件事不该由你来承受。”
  “这算不上什么事,我们又没错。我听你的,放几天假休息一下。”晓维知道躲避并非明智之举,但一想到公司同事那种探询的目光,她就犯怯了。
  多事的人很多,连周然都没躲开骚扰。一早有人给他打电话:“今天报纸上那个人不是你老婆?很上照嘛。”
  周然翻了翻报纸:“哟,是挺像的。”
  “哈哈哈。”
  “哈哈。”
  这样无聊的电话,他竟然接了好几个。

  第18章(2)

  到了下午,周安巧也给他的来电话:“看报纸了吗?那真的是林晓维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
  “这是什么状况?这男的是不是她的老板?”
  “是。”周然不得不承认。
  “他对林晓维有好感,你看照片上他那副眼神,至于林晓维就不好说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万一林晓维也很喜欢他,并且将来在法庭上承认,那你就算得到法官的同情票,也铁定要输了。你还是赶紧把眼下这情况搞明白吧。”
  周然把那张报纸又翻开,他必须得承认那照片拍得相当不错,不错到让他看着刺眼。他甚至还想起了之前撞见他们三个在一起时的画面。周然把这张报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过了一会儿,他又过去把这张报纸捡出来,一一记下这篇报道的作者的署名。
  林晓维这几天意外得来的假期自然没过太好,虽然她一直努力地试着过好。她开车去海边,去山上,在公园里一坐半天,在家里连续看一整天的电视剧,虽然看似很悠闲,但心里沉甸甸,有一股无法排解的郁气。她想不通自己只是一片好心想让一个孩子开心,为何要遇上这种龌龊事;她尽量与人为善,为何总有人要与她过不去。
  假期过了三天,晓维突然接到公司市场部电话,原来公司接到一个很突然的展会邀请,好多东西来不及准备,如果可以,他们想请晓维回公司帮忙。晓维赶回公司,带着一群人忙到人仰马翻。这一天忙下来,她也顾不得去观察别人看她的脸色,饭也吃得不太及时,直到八点多才把工作差不多全做完,大家陆续离开,晓维则与市场部分管经理分头检查着相关材料。晓维这才知道李鹤出差了,第二天才回来。不知道是不是也存在躲是非的心。
  姓徐的女同事离开前,她负责的那部分材料还在地上摊得横七竖八。换作平时,晓维会不声不响地等她走后自己去收拾,但她忙过一天,胃虚脚软全身不适,便开口对她说:“收拾一下再走吧。这些文件里有公司机密,散在这里不好。”
  徐姓女把嘴一撇:“我累了,要么明天收拾,要么你自己收拾。”
  市场部经理看不下去自己的下属如此失理,开口斥道:“怎么说话呢?林助理说得对,这是公司机密,你收拾好了再走。”
  徐姓女说:“刘经理,林助理工作这么拼命是有原因的,这将来可能是人家自己的公司。你我虽然职位不同薪水不同,但说到底都只是打工的,你这么尽心尽力又图的什么呀。”
  晓维气得直发抖。她素来与这人好好相处,她求自己做的事情无一不认真地替她做好,她犯的小错,自己尽量地替她遮掩,想不到在这种时候她竟要捅上自己一刀。
  刘经理宽慰晓维:“这女人平时刻薄惯了,对谁都这样,你别生气。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家吧。”
  这种平空而来的郁闷对晓维无异于火上浇油,这一晚她根本就睡不着,累了一天腿痛得厉害,吃饭不及时搞得胃又痛,半夜起床找了胃药止痛病和安眠药一起吞下去。
  第二天醒得很早,想到公司还有些事,而且她既然已经露面,就没必要再放假躲避,她还是去了公司。
  李鹤出差回来,朝她露出歉意的笑:“你来上班了?我听说昨天你忙了一整天。”
  “休息得差不多了,该上班了。”晓维与他打过招呼后坐下专心工作。
  这一天过得基本上相安无事。到了下午,正是发薪水的日子,财务部打款后,人力资源部给每个人用电子邮件发了薪水清单。
  他们的薪水分固定薪酬与奖金两部分,奖金与公司绩效有关,也与主管领导的评分有关。平时大家各自薪水保密,彼此不知各自拿多少。还是那个徐姓女,突然大声嚷嚷:“这个月奖金系数比上个月高,为什么我比上个月还少拿二百块?”正在工作的同事们纷纷转头看她。
  后来她找到原因,是市场部经理给她评分过低造成的。徐姓女气怒难平地去找人力部经理:“这不合理。凭什么啊?我不迟到不早退加了两天班一个多余假期也没休,凭什么给我打低分?我知道了,不就是因为昨天晚上我对林助理无礼了,所以我们经理要替林助理出气吗?公归公,私归私,他们私底下乱七八糟的感情问题,凭什么和工作混为一谈?”
  人力部与晓维的工作区紧挨着,徐姓女每句话晓维都听得清楚。她为了保持涵养只能装作听不见,但心跳与呼吸都乱了。
  人力经理也听不下去:“你乱讲些什么有的没的?”
  徐姓女不依不饶:“我知道你们都护着她,不就因为她长得漂亮身材好家里又有钱?什么有的没的,又不是我说的,是论坛上大家说的。”
  晓维心里一惊,心怦怦乱跳地打开地方论坛,果然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帖子,是昨天才发的。
  那帖子的隐藏性还挺强的,起初就是贴那日园游会的各种照片,照片拍得实在清晰,各种角度的都有,还有一家一家的合家欢。然后就贴了晓维被登报的那张,后面有网友一次次地刷图:“哎呀,这张拍得太好了,真和谐!”“好看!”“这女的有气质!”“这小姑娘可爱!”“这男的温柔可靠!”……再后来就有人曝料了:“我认识这父女俩,小姑娘的妈妈早就去世了
,这女的是谁啊?”“哎呀,这个女的好像是谁的老婆……我不敢肯定。”“啥?求曝料求曝料!这女的有背景?”“总之她有老公!”曝料晓维的部分一问一答时间如此密集,分明有人故意为之。
  虽然地方论坛人气一向不旺,但若有人恶意曝料,影响也不小。晓维气得打字都手颤。她看了一眼李鹤办公室,他正在里面打电话,一脸的专注。遇上这种事,她都没有勇气走进去与他商量要如何应对。
  晓维存心避开这些人和事,她在茶水间连喝两杯苦咖啡,又去洗手间磨叽了许久。
  洗手间永远都是听八卦的好去处,另一位女同事正躲在洗手间在给朋友打电话,声调、语气,听到一清二楚。
  “嘿,今天我们这儿可热闹了,一个疑似更年期的女人找另一个女人的麻烦,起因是她暗恋我们上司好久,结果上司好像喜欢另一个女人,并且一起出游被拍了照登了报。说到另一个女人,据说家里有钱又有帅老公,平时低调得不得了完全看不出来,就好比平时她好一副温柔贤淑的良家妇女模样,谁晓得会以有夫之妇的身份与上司搞暧昧……”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即使是在影视剧里出现,晓维也会郁结一阵子。现在竟被她在现实中遇上,她还真是不好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滋味。
  手机有短信提示音,是李鹤发来的:“你没事吧?”
  外面讲电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晓维从没这么尴尬过。她回短信:“没事。我想去广告公司确认一下广告牌的材质。”
  她又等了很久才出去。她从身上找到两张百元钞票,也没回办公室去拿包和车钥匙,直接打车去了那家公司。她不太想看见那些人,明知这些事情总要去面对和承受,可是她还没做好准备。
  从广告公司出来后已是中午,上午喝掉的两杯咖啡令她饥肠辘辘,她走进一家新开业的韩国菜馆,装修的味道还未散尽,桌椅地面明净整洁却空无一人。
  晓维自己要了一个包间,典型的韩式风格,需要脱了鞋盘腿坐或者跪坐,这姿势不是很舒服。老板娘柔声细气毕恭毕敬,晓维随手点了烤肉辣汤冷面再加冰饮料。
  饭店里依然没有客人,老板娘坐在包间外的一张桌子旁陪一个长相像她几分的小女孩玩芭比娃娃换装游戏,两人嘻嘻哈哈,连笑容都相似。晓维抬眼便看得见她们。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念自己的妈妈,也想到自己已经两周没给她去电话。她不打电话,她的妈妈也绝不会主动给她打,除非有事要她做。
  现在这时间离老人午休还有一阵子,晓维的电话很快接通:“妈,你最近还好吗?”她为她的继子看孩子,一直住在邻近的小城里,说远不远说近又不近,晓维已经很久没见过她。
  “你不打过来,我也正想找你。昨天别人给我捎来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正是你那儿的时报。我闲着没事就翻着看了看,一看不要紧,里面有个女的怎么长得那么像你?那男的却不是周然。我当时就打电话给周然,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坚持说那人不是你,我也就不好再问了。你倒说说看,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怎么会那么像?”
  这绝对不在晓维的预期之内。她本以为妈妈顶多会漠视她的突然感性对她保持着一惯鸡肋的态度,却没想到她远在几百里之外也能知晓她最近遇上的衰事。这算不算是老天都在与她作对

  “妈,这种事情你不直接问我,却去问周然。你……”
  “问你?问你有什么用?你什么时候对我的话不是左耳进右耳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推三阻四,我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我得试探一下姑爷的态度呀,只要他不在意,就算那人真是你也没关系。另外我还顺便找他有别的事。”
  晓维一听就急了:“你又找他有什么事?上次我就跟你讲,我想和他分开,你们不要总找他。你和爸总这样,这让我很难做你们知不知道?”
  “啊,你当你自己还是十八九岁的黄花大闺女啊。周然他事业长相待人接物哪一点不比你强?他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怎么还敢不要他?你的书都念白瞎了呀,这点道理都不懂?你丢了
两个孩子把自己的脑子也丢了啊?”
  这字字句句都戳着晓维的伤处,她气急之下说:“妈,我记得当初你和爸离开我时讲过,我已经成年,我的事你们已经不用再管。现在你又为什么对我指手划脚啊?”
  “你这不识好歹的死丫头,难道我不是为了你好?……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人根本就是你?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妇道?……”
  晓维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妈妈结束了这一通电话的。她从来不适应这样与人争吵,心怦怦乱跳到几乎要跳出胸膛。她坐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站起来,穿鞋,准备结账,结果脚一软便摔在地榻的边上,也不知撞了哪儿,她的肚子突然疼起来,疼到直不起腰。
  老板娘赶紧过来:“您没事吧?没事吧?”
  晓维疼得冒汗,但仍不忘朝老板娘笑笑以示没事,并把已经捏在手中的钞票递过去。
  老板娘触到她手心里的冷汗,又看着她咬出血的嘴唇,顿时吓坏了:“我给你叫救护车!你有亲人吗?有朋友吗?我帮你打电话叫他们来看你!”老板娘递给她笔和纸。
  疼痛越发地剧烈,晓维不敢猜想自己究竟怎么了,她想写下一个电话号码。第一反应是写乙乙的,可是又想到乙乙在沈沉那儿还没回来,昨晚的电台节目都是代班;再想写别人,竟然完
全想不起其他人的号码,只有周然的手机号在脑中回旋,那手抖得更厉害,几乎握不住笔,嘴唇被牙狠狠地咬着,更是疼得说不出话来。她挣扎着把手机递给老板娘,手机里存着朋友和客户们的信息,即使骚扰了他们,也好过牵连无辜的老板娘。她听到老板娘在拨电话,声音模糊,不知道她究竟拨给了谁。
  在等待的过程中,晓维回忆起何时曾经有过这么厉害的疼痛,一次是她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手术之后,另一次则是她正在失去第二个孩子时。这样的回忆让她的精神与肉体陷入同样的痛苦
之中。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却总也没到达。然后她又听到急切的声音:“林晓维,晓维,你别害怕,我来了。”这声音是李鹤的,原来老板娘把电话打给他了。
  其实她不想让他来。不过,这样也好。晓维的意识陷入模糊。
  林晓维醒来时,身体麻麻的,动弹不得。微微睁眼,雪白的天花板和墙壁,头顶上吊着点滴。
  她想起来了,意识模糊中听到争执声,好像在讨论要不要做手术,好像是她的阑尾或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多半已经被切掉了。
  她的病房里有人,就坐在床脚的凳子上。当她微微一动,那人便轻轻挪开凳子站起来,走到她的床头,步子很轻又很稳。应该是李鹤吧,但又不那么像,晓维努力地转头,然后她看到周
然。
  晓维尝试了几下,终于说出话来。她说:“好久不见。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无题
  听众:……
  丁乙乙:这位听众,请讲话。
  听众:我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想体会一下打通热线电话的感觉。
  丁乙乙:那我可以说话吗?
  听众:你是主持人,你说了算。
  丁乙乙: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三得九……六六三十六,九九八十一。时间到,下一位。


  第十九章 陪伴(1)

  早些时候,林晓维被诊断为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而手术需要家属签字。虽然李鹤一直强调着“我是她的朋友,我是她的上司,我来签。”但那位执拗的医生无论无何都要求家属到达后再开刀,否则就保守治疗。
  阑尾炎本不是重症,但晓维疼到神志昏迷,李鹤哪敢给她耽搁,迅速设法接通了周然的电话。幸运的是周然并没出差在外,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医院,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与晓维的合影,对医生说了一句“我是她的丈夫”,下一刻,晓维便被推进了手术室。
  等候手术结束的时间里,周然对李鹤说了一声“多谢,费心了”便不再多言,站在手术室外一角不停地接着电话,看也不看李鹤一眼。反而是李鹤有些坐立难安,既难以避免地猜想晓维的突发病情与今日所受的委屈有关,又担心晓维手术不顺利。周然古井无波式的沉稳更让他为晓维感到不值,但同时他又为周然的这份冷淡略略欣慰。总之,在这并不长的手术时间里,李鹤心情复杂。
  周然讲电话的声音虽低,李鹤也能略听到一二。周然多半是撇下正在做的事情立即赶到这儿来,而且他在电话里隐晦谈及的事情似乎很棘手。又听周然告诉电话那端:“找人给我详细查
一查阑尾手术后要注意什么事情,再从家政公司请个懂护理的钟点工。”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李鹤迅速迎上去,而护士大声地喊:“林晓维的家属!家属!过来帮忙!”周然匆匆挂掉另一通电话跑了过来。李鹤只得悄悄退后,没人顾得上注意他。
  所以晓维醒来时,见到的不是李鹤而是周然。
  晓维问周然“你是来看笑话的吗”时,周然正在为她调整滴管的速度。他脸上神情难辨,直接跳过她的挑畔:“现在感觉如何?”
  “挺好的。全身麻木,心情平静。”晓维弱声弱气,“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来的?我老板呢?”
  “你这样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周然嘀咕。
  “面子值几个钱啊。”晓维说了这几句话,已感到精疲力尽。室内有疑似蜂鸣音,似乎是周然的手机在响。“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又死不了。”
  “我们这才多久没见,你学会说俏皮话了?身体这样子,就暂时别赌气,等好了再说吧。”
  “你可怜我同情我啊?那就早一点同意离婚,别非闹上法庭让大家都难受好不好?”
  “闹上法庭的又不是我……你能不能别这样……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
  手机蜂鸣音又响,门打开又关上,周然大概出去接电话了。
  开门声又响,半天没动静。晓维气息不稳地说:“你一定要这么拖着就拖着好了,无非晚一些拿到判决书或者离婚证。谁怕谁啊?”
  “是我。”来人赶紧开口,是李鹤。
  晓维思及刚才自己口气恶劣,很是发窘。
  “刚才周……他说你醒了,让我进来看看你。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只是阑尾炎而已,小毛病,谁都可能得。”
  “疼到昏迷,医生说快穿孔了,再耽误一些时间后果就严重了。医生说你这是典型的乱吃东西又心情不好导致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总之是我没保护好你。”
  “早说了不关你的事,我们不提这些了。”晓维扭头看看窗外,试着判断时间,似乎已经是傍晚了,“你一直在外面等?”
  “我不方便进来。”李鹤含蓄地说,“晚上他应该安排了人过来照顾你,我不太方便插手,以免给你添乱。你需要什么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明天会来。另外你有朋友什么的需要我帮忙联系一下吗?让她们来陪你?”
  “我明白。朋友?不用了,我不想麻烦朋友们。不要告诉公司里的同事们,别让他们来看我。”
  “我知道。我得走了,你好好养病,别想其他事。”
  李鹤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他怀着歉疚与怜惜的双重心情,宁可自己留在这里照顾林晓维。但是周然今天到达医院的那句“我是她丈夫”,让他显得相当多余,表现得越关心越着急,就有
可能越给晓维惹麻烦,他不愿再害到她。
  李鹤走出病房时周然正背对着他与一名医生交谈,似乎背后有眼睛一般,当李鹤走到他身后,他突然回过头来,朝李鹤微微一颔首,气度雍容。李鹤匆匆回个礼,迅速离开。
  晓维想了不少应付周然的词。但病房门再开,进来的依然不是周然,而是一名陌生妇女,一进来就把桌子床底都摆弄了一番,替晓维把点滴调整了一下,去洗了个手后回来给晓维灌了个热水袋,用毛巾包好了放在她的手底下,嘴里念念说:“男人就是粗心啊。”又问晓维:“你躺着难受吗?我帮你按摩一下腿?”
  晓维摇摇头,看清她身上挂的某机构的服务牌。原来这就是周然请来的护工。
  晓维迷迷糊糊地睡去,再醒来眼前漆黑,四下寂静,口干舌燥。她试着动了动,四肢还算灵活,再一咬牙一使劲,就坐了起来。这一次扯到了伤口,她痛呼一声,还未从头晕眼花的感觉中恢复,头顶灯光大亮。
  “你要什么?”这声音是周然的,而不是先前的护工大嫂。
  晓维抬头看去,周然正揉着眼睛,衬衣和裤子皱皱巴巴,旁边一张病床上的被子摊在一边。这家伙刚才一定睡得很香,而且他一旦睡熟了不是很容易马上清醒。
  “怎么又是你?”晓维不领情地抱怨。而且这里怎么会多出一张床?他若非要陪床,就该让他去睡窄凳子才对。
  她本不该这么刻薄。可是她想了想自己这一回的狼狈,无论是陈可娇对她的陷害,还是妈妈对她的羞辱,总之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周然拨了拨头发,让它们显得不那么乱,口气还不是太清醒:“你是不是想喝水?”
  这倒是真的。晓维点点头。
  “医生说二十四小时内不能喝水,你得再忍一忍。”他在桌子上翻了翻,“这里有吸管和棉棒。我给你滴几滴水,或者帮你湿一下嘴唇?”
  “那就不用了。你继续睡吧。”晓维又要躺下。周然过来,小心地扶着她的脖子和后背,让她慢慢靠到枕头上。灯也被关掉。
  晓维这番折腾之后,麻药力道也差不多消散了,原来没什么感觉的伤口疼起来,起先钝钝的,后来渐渐疼得尖锐,痛感全身蔓延。晓维翻身不便,也不愿去吵周然,自己咬牙抗扛着,试着想一些开心事转移注意力。但想来想去非但没想起几桩开心事,反而把从小到大的委屈事想了个遍,譬如父母的冷待、周然的背叛、自己的个性缺陷,越想越觉得人生无趣,在黑暗里静静流着眼泪。泪水滑入耳朵,滑入嘴角,滑入脖子,湿湿冷冷很不舒服,但比起侧腹伤口的疼,又算不了什么。
  晓维无声地哭了一会儿,不知何时有一只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替她抹了抹泪。她的泪流得多,用手是擦不干的。周然又去摸电灯开关。
  “不许开灯,不许你开灯。”晓维重复着强调。
  周然又回来,在桌上摸到纸巾盒,抽了一摞出来,不太熟练地替晓维擦着泪。“怎么了?做噩梦了?”周然在黑暗里问。
  “我高兴哭,你管得着吗?”晓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巾,自己擦泪。


“是不是伤口开始疼了?”周然很耐心,他的声线在黑暗里听起来很温柔。
“我高兴疼......”一股痛感突至,晓维这句话都没说完整便咬紧牙。
周然碰了碰她的额头,触到一头汗,不再管她的警告去开了灯,晓维挡住了眼。
“疼的很厉害?我去找医生。”
“不用......”
晓维才说两个字,周然已经消失于门后。
医生来了之后又走了,周然拖一只凳子坐到晓维身旁:“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我不听这个死循环的无聊故事。”
“不听,你难道从没看到过新故事吗?”
两人一起沉默,多半同时想起了数年前晓维失眠而周然给她讲故事哄她入眠的那些往事。
很久的寂静之后,周然说:“那你要听通胀与汇率的关系吗?”
晓维说:“好。”
周然讲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见,因为她很快就睡着了。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护工说这话。手机很快就要没电了,充电器什么的都没带,晓维也不在乎,此时她宁可与世隔绝。
没过多久,有朋友来看她,给她带来了书杂志食品义务包括女性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游戏机。
晓维很意外:“你消息这么灵通?周然跟你说的?他得有多大的面子能请得动你为他做事啊?”
“你越来越不讲道理了,我这明明是为你做事情。总之好好养病,不要跟谁赌气,别想些不高兴的事。无论什么手术都会伤元气,自己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有什么事以偶再说再做也不迟。”
晓维轻轻叹道:“最近的日子过的真是一塌糊涂,越想好一些出息一点反而就越糟。我若能像你那样,无论什么时候都首先能让自己好好的,那就好了。”
朋友沉吟一下,“你这次生病,难道真的跟那张报纸有关系?”
“连你都知道了?”
“我是你朋友,当然一眼就认出你,但是别人不会的,又不是什么重要板块,你也不是明星,何况还是侧脸。这种报纸看过就算,谁也不会去收藏研究,过不了几天大家就忘了,而且这是记者们搞出来的错误,跟你又没关系,你何必介意?”
“说是这样说,但抵不住有心人故意放大。你没看见过论他上那个帖子吧?”
“哪个论坛?还有这种事情?”
中午,周然在餐厅一角约见了陈可娇,那位小姐打扮清新可人,袅袅婷婷坐在周然对面。
“下不为例。”周然说。
“你是指我迟到,还是指别的事?”陈小姐娇声娇气地说,“你都没给我拉椅子,太没绅士风度。但是你今天找人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啊。”
“我最不喜欢有人因为我的事情拿我的家人出气。”周然表情口气都淡漠,“几年前有人从我这儿吃了亏写信恐吓吓我妈,你猜他后来怎么样了?”
陈可娇拍拍胸口:“我胆子很小,你可别吓我,其实那真是个误会。我的报社的朋友那天有事没赶到现场去,就请我们借几张照片给他。我当然乐意帮朋友的忙,就把我们的照片都传给
他了。谁想到他恰好就挑了那一张呢?也许是觉得那张最好看吧。”
周然冷冷地看着她。
“后来我也觉得挺不安的,本想请我朋友澄清道歉的,但是一澄清,不是越描越黑,凡尔纳更让人关注吗?你说是不是?何况他们也没要求报社澄清或者找人负责什么的。你看,你直到今天才找我,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我还挺奇怪的呢。”
“你在网络上胡说八道又算怎么回事?”
“你别冤枉人,那绝不是我做的。”陈可娇坚决声明,“不过,说起来,她那么大一个人了,这种事情自己搞不定,还要你出面,好想幼儿园小孩打不过别人就向老师告状一样,啥。真
不知道你到底看上她哪一点,还处处维护她?”
周然不发一言开始吃饭。
“你就一点不介意她跟别的男人走那么近?她要与你离婚是不是跟那人有关?”
“谁告诉你我们要离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其实这样我也是帮你啊,这算不算她不忠于婚姻的证据?到时候你可以少分她一点赡养费了。”
“谢谢,我不需要。”
“唉,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哪点不如她才让你这么看不上我?我肯定比她更爱你,也比她对你有用。”
“你慢慢吃吧,我还有事。”
“那上次我推荐给你的那个项目你有兴趣吗?”
“再说。”
“你没吃饱吧?”
“ 不饿。”
周然到前台结账,陈可娇有一点小后台,平时耍耍小崇明赚一些外快,与他有一定的合作关系,说到底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无非探探她的态度顺便警告而已。
陈可娇也坐在那儿气呼呼。她认识周然已多年,周然对她利用的明显,冷淡得明显,但得不到的总是好的,她偏偏就是喜欢他这种调调,这次甚至不惜拿晓维来出气,“真是的,没有眼光。”她如此安慰自己。
公司里的李鹤也听说了那桩人为造成的乌龙还有后续,晓维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后续才气得犯病。他从一个链接找到那个帖子,点进去,发现有关的内容已被删除。
另一个房间里,路倩倚着床头也在上网,边看边笑:“发现得还挺快,竟然全删除了。”她翻开另一个帖子,啪啪得输着字。
她的丈夫于海波给她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你什么时候也喜欢上网了?你难得能在家里不用上班,就好好休息吧。”他想替她把电脑收走,路倩把他的手一推,“别动,我正忙着呢。”
于海波探头看了一眼:“昨天你问我代理IP怎么弄就为了这个?上这种论坛还用代理IP地址?”
“好奇而已,我在想,开个网络推广公司会不会很赚钱?”
“你说的是不是那种经常在网上传播夸张虚假消息的那种?你不嫌掉份吗?你还是好好休息,别尽想工作了。如果不是你工作太卖命没好好休息,这次就不会又把胎儿给丢掉了。”
“于海波,你这算是在埋怨我吗?”
“我没有,我是心疼你。”
“如果你喝爸妈都介意我没生下孩子,如果你能找到愿意替你生孩子的女人,其实我不介意当现成的妈。”
“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你实在太……”于海波气得说不出话。
林晓维这天过得很无聊,一清醒过来,医生建议她下床活动活动。
医院的环境很好,每间病房都带了全封的小阳台,她自己独占一间病房,窗外就是大海。晓维在别人帮助下坐到窗口看斜阳夕照。海面一片金色,远处小岛影影绰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
份闲情,拿了手机连续拍照,病房里进了人野没听见。
“看起来你好些了。”周然在她身后开口。
晓维回头。眼睛刚才被强光找到,看任何东西都是一团团黑影子,视觉失灵使得平衡感也失灵,差点从凳子上栽倒,周然扶住她。
“你晚上没应酬吗?这么早就下班?”晓维的好心情在看到他之后终结。
“我不高兴应酬。”
“没应酬就回家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我高兴来这里,医院又不是你的。”
晓维气得一时想不出回话,突然想起这正是做完她对周然用过的句式,顿时又起不起来,双手挂在窗沿上看着窗外的日落进行时,不再理会他。
周然似乎也对这日落很有兴趣,出去交代了护理人员几句,也搬了凳子坐下。他似乎很怕晓维坐不稳向后栽,坐在她身后护着她。周围没什么声音,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擦过她的后颈。一轮红日一点点落入海天交界的云层里,当它完全被淹没的那一刻,他俩同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叹息。
“阿姨!”身后响起一声脆生生得童音,李鹤带着他的女儿来看晓维。
周然朝李鹤抬抬手行了个礼后继续站在阳台上,既妹打算把空间让给他,也没打算跨进病房与他一起聊天。晓维自己慢慢扶着墙走近病房,坐到床沿,摸摸李忆绯的头,对李鹤说:“小
孩子不好到医院这种地方来的。”
“她听说你病了,一定要来看你,不带她来还哭了。”李鹤解释。
她们给晓维带来了一些食物,还有花篮和毛绒玩具,忆绯指着那些花说:“都是我选的,蝴蝶结也是我绑的,好看吗?”
“很好看。”
“这只大兔子是我最喜欢的。阿姨躺在床上一定很无聊,我带它来陪你。”
有周然那个超级电灯泡在阳台外面站着,李鹤的很多话都美誉办法说出口,只得反复地说着“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环”“别担心工作”之类得客套。忆绯对病房很好奇,东摸摸西看看,他还要不停地制止。这使得他的这趟探病之行看起来有些滑稽,站了不多会儿就没什么话讲了。
李忆绯终于研究够了病房里的一切,对小阳台开始感兴趣,她探头探脑地出去,看见周然,“嗨,你好呀。”
“你也好。”
“你最近一定工作很忙,你比以前瘦了。”
“那是因为我长高了,人高了就显瘦。”
“啊,真的吗?大人也能长高?”李忆绯一脸的惊诧莫名。
“多吃饭多睡觉就能长高,你看,我告诉长高的秘密了,那你能告诉我你变漂亮的秘密吗?”
“因为我的头发又长了。”
晓维与李鹤无语地听着阳台上一大一小的对话。
李鹤轻声说:“我得走了,他没为难你吧?”
“为难什么?”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绯绯,咱们走吧,别打扰晓维阿姨休息。”
“哎,好的。”
周然像男主人一样尽职地把这一对父女一直送到电梯口。
周先生,那件事与林晓维是全无关系的,她只是出于一片好心。“李鹤想解释照片得事。”
“你指哪件事?”
“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他再解释。
“我相信。”
“请你好好照顾她。”
“那当然。”
“谢谢你的理解。”
“谢谢你,这么关心她。”周然轻描淡写地将他的感谢驳回。
周然回到病房,晓维已经重新躺回床上。
他把领带扯下扔到床上,从床底找出一双拖鞋换上,悠闲地像在家里一样。然后他把李鹤他们带来的花搬到阳台上,对一直瞪着他的晓维解释:“花太香乐,会几次到你的呼吸道,影响伤口恢复。”晓维低头摆弄忆绯带给他的大兔子,不理他。
周然去洗了把脸,回来后认真研究了一番李鹤带来的几样流体食物,选定豆浆,插入吸管一喝就是一小半。
晓维说:“那是我的。”
“防腐剂太多,不适合你喝。我让人给你熬了粥,一会儿送过来。”
晓维不愿与他吵,只得闷闷地继续看朋友带给她的杂志,看完一本又换另一本。新换的这本是女性杂志,刊首语上那个大标题“拌嘴是一种哎的表现”此时看着格外别扭,她把杂志一丢,告诉周然:“关灯,谢谢,我想睡觉了。”
周然果然关上了灯。其实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只是黑黝黝的模糊不清。晓维装睡,周然则坐在另一张床上玩手机。除了玩这个,在这黑乎乎的空间里他其他的事都坐不了。
晓维的手机也响了两下,是短信提示音。她的手机丢在床位,周然只得去给她拿过来,一眼瞥过,看清那短信是李鹤发来得。
晓维结果手机,看完便笑,又回过去。过一会儿,那边又发过一条,晓维又回。
其实这短信是李忆绯用了她爸爸的手机发来得,但周然并不知道,只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看着晓维被荧光映照的那张笑脸很刺眼,忍了又忍后说:“你的这位爱慕者,当着我这位现任丈夫的面,就不能克制一些吗?”
晓维一愣之后才明白他的意思,她懒得解释,反击他:“莫这是嫉妒吗?请问你有资格嫉妒吗?”
周然还真的无语回应,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低声自言自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晓维只作没听见。
这个时间正是病人家属们的送餐时间,走廊里乱哄哄的,只是他们这房间安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晓维最近很怕这宗死寂,她打破沉默说:“喂,你一个大男人,痛快一点不好吗?你到底要不要与我私下里解决离婚?”
“可以,我的条件就是不离。”
“那就算了,免谈。”晓维继续与忆绯互发短信,内容其实很无聊,忆绯发“两个小白痴猜一种小动物”,晓维发“不知道”,忆绯又发“小白兔”,忆绯再发“为什么啊”,忆绯解释“小白,TWO呀,哈哈。”
就这样来回发了十几条,忆绯发最后一条短信“我们到家了,阿姨再见。”
晓维也回她一条“再见”,刚显示发出去,短信提示音叮叮当当又响,这一条竟是一米半之外倚在另一张床上的周然发过来得。
他的短信写:“你与我离婚之后不会打算跟这个人在一起吧?”
晓维又被气到,把手机王旁边一扔,扭头冲着他说:“你什么意思啊你?”
“就是那种意思。”周然慢吞吞地说。
“是又怎样?你管得着吗?”本来她从昨天被手术折腾被痛折磨,已经不再去想之前那件乌龙倒霉事,但是被周然这么一说,她的旧痛新痛又一起来了,连十分了解她的周然都这么想,何况别人?总之这一回她的清誉算是毁掉了。
“我看他也没什么好的。”周然继续用他那种很气人的腔调慢悠悠地说。
  “总之比你强多了。”晓维被他气得有点口不择言。
  “哦……”周然拉长音调说。
  “即使没你有钱没你帅,但做人做事比你忠厚善良多了。何况他还有个女儿……”晓维自知失言,戛然而止。
  周然并没因为她的及时住口放过她,他清清淡淡地说:“吵归吵,这么伤人的话题就不要了吧。”
  晓维很想道歉,毕竟她曾经失去的俩个胎儿是属于他们俩而不是她自己。但她也同时想起了肖姗姗,不管周然怎么否认那个所谓胎儿与他无关。那都是晓维心头的一根刺,令他曾经出轨这件事变得格外难以忽略和容忍。所以她闭嘴,与周然继续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保持着天各一方的立场。
  门被敲了几下后推开,护士说:“就这间。咦,停电了?”她把开关一按,满室光华。晓维伸手挡眼,周然起身。原来是周然现在的那位钟点工李嫂熬好了粥和小菜giel晓维送来。
  “对不起啊,周先生说我可以给孩子做好饭再过来,结果路上赛车,堵得很厉害。”
  “没关系。”晓维和周然齐声说,他们互看了一眼,又各自转开目光。
  从医院的楼上都能看到窗外的车流拥堵情况。周然掏钱给陈嫂打车回家,把她送出去。晓维则开始吃饭,餐盒很多,她把每样都留了半分给周然。周然在走廊外呆了很久才回来,回来后默默地把东西吃完,把每一件餐具洗干净收好。
  后来他去阳台打了几通电话,每一通时间都很长,晓维则打开电视,把频道换来换去。周然进屋,坐到另一张床上和她一起看电视。
  黄金时段的电视剧除了你情我爱偶像剧就是家长里短肥皂剧,虽然情节很离谱,但随便换一个台,无论甜蜜时光、吵架分手、两代人恩怨、离婚出轨等等这些套路桥段,多少都能跟他俩对上号,看得他俩一直别扭不止,最后只好安全地锁定一个动画片频道。
  因为这整晚的无言以对,他们都早早地睡下。睡前周然给晓维拧干了热的湿毛巾,给他端来洗脚水。他本来还想帮晓维洗脚的,但晓维挣扎中一踢脚,甩了他一身水,他只得作罢。
  大概白天睡太多的缘故,晓维这一晚睡得不太稳,又在不断地纠结着那些过往的梦,还是以前的那些内容,童年、空旷的孤独的无人的场地、被遗弃的自己、失去的孩子……这些元素重新排列组合一番,依然让她惊恐。
  她这一夜梦境的最后,是孩子的哭泣,哭着哭着哭声就变成她自己的,又变成别人的,梦里的画面已经像电影终场一样转为黑幕,可哭声依旧不停歇。晓维吓得冒汗,突然惊醒。隔壁隐约的哭声让他明白,原来现实与梦境又再度吻合。
  她撑着坐起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那哭声似乎更响了一些,悲悲切切,呜呜咽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就像鬼片一样可怖。晓维害怕得发颤,直到听见 周然翻身的声音,辨出了他的呼吸,才从这种恐惧中暂时脱身出来。但那哭声很快又盖住了周然很浅的呼吸声。
  晓维摸索着下床,打开灯,终于感觉好一些。但这白惨惨的墙壁很快又让她陷入一种幻象中,甚至在床上躺着的周然都让她害怕,他躺的太端正,她担心他会突然没有呼吸。
  晓维蹭到周然身边,确认他在哪里睡得很好,轻轻推他:“周然,周然。”
  周然伸出一只手掌半挡着灯光,微眯着眼看她:“怎么了?”过了十几秒,他意识到这是在医院,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你不舒服吗?伤口疼?我去叫医生?”
今天的周然比昨天有准备,昨天他穿着衬衣睡了一整晚,今天则换了一件T恤衫和一条运动裤。
晓维按着他的肩:“你听,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我觉得很害怕,听起来像鬼片,真吓人。”
周然朝床得另一边一挪,晓维挨着床把她整个人抱上床,扶她躺下,她也没挣扎。
医院的床很小,他俩只能很近的靠在一起,晓维稍一翻身,周然得伸手搂着她才能保证她不掉到床下。他的头抵着他的脖子,脚靠着他的脚,每一处都是冰凉。
隔壁之前断断续续的哭声转成了嚎啕大哭,晓维被这种情绪感染,替别人伤心的同时也可怜自己,她捂着耳朵,泪水泉涌,顺着周然的衣领流进他的胸口。
周然不说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晓维自己哭累了,睁开他的怀抱做起来,到处找面纸。
周然把面纸递给她,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抹了很久,又踌躇着到洗手间去洗脸,周然不放心,站在洗手间的门口等她。
晓维鼻头红红的走出来,没形象的一面被周然撞个正着,她十分窘迫,低着头说:“谢谢你。”
周然扶她回去,晓维坚持躺回了自己的那张病床,这时是下半夜,离天亮已经不太远,两人都没在睡着。周然翻来覆去,晓维则睁着眼睛等天亮。
在日出之前,周然说:“晓维,我嫩就当从来不认识,然后再重新开始,如何?”
晓维说:“从不认识?那也得先离婚,哪有不认识就结婚的?”
“你这个女人顽固到极点,真是太麻烦了。”
“既然你嫌我烦,那就麻烦你走远点。”
周然扭头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喃喃自语:“过河拆桥。”
周然连续两晚没睡好,第二日等护理人员到达后,他躺在阳台的一张躺椅上补眠,早晨的太阳暖洋洋刚刚好。
“你不上班了?”晓维问。
“先睡半天再去,这样就满眼红死去上班,别人不知道要怎么想。”
“你还怕别人怎么想啊?”晓维边走边小声嘀咕。
“什么也没说。”

  第二十章 陪伴(2)

  护理人员已经把她和周然吃完的早餐收拾干净,护士进来给晓维的手上扎针,挂上她今天的第一袋药水。晓维伸长脖子朝阳台看了看,对护理人员说:“麻烦你帮他盖条毯子。”她又低声自语,“冻感冒了才好。”
  护理说:“你俩的感情真让人羡慕啊。”
  晓维很想翻白眼。
  周然睡了一小会儿就走了,晓维挂着点滴坐在床上盖着薄被看电视剧。有个刚刚拆线快要出院的病友过来串门,给她讲了昨夜隔壁那位病人本来只是小手术,结果在凌晨时分突然大出血来不及抢救而去世,家属几乎崩溃,此时正在与院方理论。
  晓维想想昨天的惊魂在今天的阳光下就像一个梦,而且早晨医生查房时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别人天崩地裂的生离死别,至于其他人只不过是八卦谈资调味品,谁又知道自己哪天也会成为别人的调味品?对了,她自己已经当过别人的调味品了。
  医院象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在这里她完全不需要去想外面的事。住院的这几天,她压根都没想要去了解一下关于自己的那桩“绯闻事件”被讨论成什么样子,可是一想到出院之后又要面对的那一切,她有些犯怯。
  上午还是很好的天气到中午就变了,原先的风和日丽转瞬就天色阴沉狂风大作,雨水里挟了泥点子,把路人淋成泥猴,这种天气在这城市里极少出现。
  中午乙乙来时就是这样一身的狼狈,火气也不小:“你还当我是朋友?都这样了怎么不告诉我?”
  “你在外地,我告诉你只会让你担心。”
  两人聊最近的遭遇,说道晓维碰上的无聊倒霉事,乙乙又怒:“你怎么那么好欺负?她算什么东西啊?等我有机会……”
  “别闹啦,息事宁人吧。”
  “不是我说你,周然呢?他也看得下去?”
  “你今天火气这么大,出什么事了?你十天假期还没过完就提前回来,难道你又和沈沉吵架了?”
  晓维本以为乙乙与沈沉又是关于什么文化问题或者信息不对称误会的赌气,事实上他们这次的矛盾要复杂得多。
  乙乙的爸爸再婚后那个现在已经十几岁的儿子最近查出患了白血病,他的亲生父母都与他配型不成功,所以他们想到了这孩子的另一个近缘血亲丁乙乙。
  比起这件事本身,更让乙乙气愤的是,这样的消息与这一的辗转的请求,竟然是来自沈沉。沈沉与她的父亲一直有联络的这个事实就此曝了光。
  丁乙乙感到自己面临着多重的背叛与错待。首先沈沉背叛她而倾向于她的父亲,其次那个遗弃她的父亲现在却要求她来拯救他背叛家庭后的那件成果,然后那个曾经破坏了她三口之家的
小家伙现在又来搅乱她自己的家庭。
  面对这局面,个性刚烈的乙乙拒绝没商量,甚至对沈沉说:“老子造孽儿子承受,老天有眼,理所应当,活该。”可想而知沈沉看她的表情与对她的评价。
  乙乙对沈沉也没好评价,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两面三刀都是现成的词,只差没给他定一个通敌卖国之罪。
  他俩意见分歧的最后,丁乙乙指着沈沉的鼻子:“沈沉,你也不用以与我这种没人性的人为伍为耻,你尽管当做从没认识过我,然后你尽情地去做你高贵的有人性的有素质的圣父去吧。如果那个孩子死了,说不定那个老男人愿意收你做养子也说不定。加油哦亲——”
  沈沉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你真恶毒、恶毒,你也是父母生养的,你怎么能这么没同情心?”
  “你找你的老偶像去,问问他是谁遗传给了我这么恶毒的基因啊。”
  于是丁乙乙的探亲之旅变成了决裂之旅,她义无反顾地挺胸抬头地打道回府。
  “你也是的,就算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也不用说那么难听的话呀。”
  “林晓维,你也觉得我应该去做检查,然后给他贡献我的干细胞甚至是骨髓吗?……我换个问法吧,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做?”
  晓维想了很久。
  “算了,你别讲了,我不想知道了。还有我听说罗依病危了。”乙乙说。
  “罗依病危?”晓维不可置信地重复。
  “我以前跟你讲过吗?我爸妈离婚那天,我在雷雨的夜里跪在地上向上天祈祷,要那些辜负我的人全都受到惩罚。晓维,我想我的祈祷一定是被上天听到了,现在一件件全应验了。”乙乙的眼泪流下来,“很快也会轮到我自己了。”
  乙乙走后,晓维看着窗外阴霾的天色心里沉甸甸,她替乙乙难过,她可没想到再过几个卜时,她自己也不好过。
  下午五点钟,晓维当天的最后一袋药水已经滴到见底,周然给她来电话:“简单整理一下,我一会儿过去接你。”
  “怎么了?我可以出院了?”
  “有点小事,等见到你再说。”
  周然在晓维的睡衣外罩上一件风衣,替她换了双鞋子,给她戴上口罩,对护士说他带晓维出去散散步,扶着她穿过走廊,在电梯里小心地替她挡开所有人。
  “你我的父母都来了。我猜你应该不愿意让他们一起出现在医院,所以让他们在家里等。”在车上,周然告诉她原因。
  “你再说一遍?谁?”
  “你没听错。”
  “他们、他们为什么来?”
  “也许只是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
  “周然,你一点也不会安慰人。”
  “别太担心了,他们说什么由我来应付,你只要坐在那儿就好。我们先统一一下口径?”
  “敌我立场不同,怎么统一口径?”晓维在慌乱时刻也没忘记立场。
  “你真没大局观念。”周然说。
  晓维抱了头,一派苦恼的样子,没心情再与周然辩论下去,过了半天她哀叹:“他们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一起出现?”尤其是她自己的那对父母,自离婚后就打死不相往来了,当年在她的婚礼上都不肯说话,能凑到一起实在是奇迹。
  “我怎么知道?我正想问你。”
  晓维满心怀疑这是周然的一个阴谋,却突然想到始作俑者可能正是她自己。因为当她妈妈逼急时,曾暗示过自己要与周然离婚。可是按晓维对亲生母亲的了解,这位老妇人至多在嘴上骂
她几句罢了,她根本不会在意晓维的选择,又怎么可能如此兴师动众?
  早知祸从口出,面对母亲时她真该装哑巴才是。晓维后悔得使劲扯自己的耳朵。
  周然两眼直视着前方路况,腾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扯下来:“别扯了,都扯红了。”
  晓维拍开他的手,揉着被自己捏痛的耳垂。
  一回到家就是三堂会审的架势,一个个对他俩连珠发炮,唯一庆幸的就是他们原来也没统一好意见,各说各话,如此一来火力减弱了不少。
  晓维妈:“很好的日子不过,离的什么婚?晓维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太多了,学人家赶时髦?”
  晓维爸:“离婚算什么时髦?别忘了你自己还离过婚。”
  晓维妈:“你给我闭嘴,我教育女儿你插什么嘴?你少说一句会死啊?叫你来难道是让你扯后腿的吗?”
  晓维爸:“看你这烂脾气,年纪这么大了也不改一改?晓维如果也跟你一样,那我支持周然跟她离婚!”
  晓维妈:“你给我……”
  周然妈赶紧打圆场:“亲家公亲家母,消气消气,别因为孩子不懂事伤了大人的和气。你们俩,你们俩,真是太让我失望。这种事情也不跟我们讲一声,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们啊?”
  周然爸:“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啊?没见晓维病着吗?先让她坐下成不成?”
  于是晓维被安顿着坐下。
  周然爸继续:“你们都别急,听听他俩的理由。孩子们自有主张,我们当家长的也不能强行干预呀。”
  周然妈:“一边去!让你来是让你扯后腿的吗?”那口气那神情,俨然已经被晓维妈给传染了。
  第一轮审讯下了,只赚了那两人十足十的沉默,于是再来第二轮。
  周然妈:“离婚是大事,轻率不得呀。这么人见人羡的一对儿说分开就分开,别人会怎么说怎么想?”
  周然爸暗踩她的脚,示意她说话时顾及另一对父母。
  晓维妈并不以为意,接了她的话茬继续补充:“对,这婚不能离。晓维年纪轻轻就跟了周然,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他。现在你们儿子不要她了,让她以后怎么办?”
  周然爸:“亲家母放心,晓维就像我们的亲女儿一样,我们不会允许周然辜负晓维。”
  晓维爸:“对,男人有了钱就不要老婆的这种最要不得。再怎么着也得保障她以后的生活。”
  周然尚没有什么反应,晓维已经听不下去。父母对她的漠视一直是她想尽量遗忘的心结之一,也从不在周然和公婆面前提及。可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他们对她唯一的一次重视,却是一副唯恐自己做了弃妇就不能活的担心,让她如此丢脸。他们此时故意把矛盾焦点集中到周然那儿,逼周然表态,结果只会让她没法下台。晓维忍不住插话:“不是他,是我要离婚的。”
  这句话投下另一块大石子,新一轮审讯都冲她来。
  晓维妈:“大人们说话你插什么嘴啊。”
  晓维爸:“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什么叫妇道你懂不懂?”
  周然妈:“晓维,即使你对小然有些意见,难道就一点也不顾惜你我的婆媳情分吗?你让我多伤心你知道吗?”
  周然爸:“你们听听晓维的理由啊。你们冲她嚷什么嚷?晓维你有委屈可以讲出来,别采取这么过激的行为。你看我跟你妈两个当年也吵架生气,不也都过来了?”
  周然妈:“你好不好不要提以前的事啊?”
  晓维妈:“亲家公亲家母别伤和气,都怪我们教育无方,都是晓维的错!”
  周然挡在晓维前面,只怕这些人一时激动碰到她伤口。他看了一眼晓维,她紧闭着双唇,双腮泛红,眼中有隐隐的泪在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分明是在强制忍耐。恰好晓维妈又在比手划脚地说话眼看就要戳到晓维身上,周然伸手一挡,竟然很疼。他有些看不下去:“不关她的事,是我对不起晓维在先。”
  周然妈:“你,你还有脸讲啊。”
  晓维妈:“亲家,你们听听,你们听听。”
  周然爸:“孩子们自己的事,他们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晓维爸:“那就更不能让晓维吃亏了!”
  晓维妈:“你别总提那些俗事成不?”
  晓维爸:“就你不俗!”
  这样没完没了的争执,晓维听的两耳轰鸣,全身冒汗。她轻轻扯一扯周然,指指刀口,示意她很疼。周然打断老人们:“晓维不舒服,让她先回屋休息一下。”周然谢绝两位母亲的帮忙,自己把晓维慢慢扶回卧室。才刚关上房门,晓维的泪就掉了下来。
  她和衣躺在床上,鞋也不脱,泪也不擦,只扯了旁边一条薄毯盖到身上。
  周然无声地递一条毛巾给她,晓维哽咽地说:“你也出去,我要一个人待着。”
  周然没动,晓维又说:“求求你。”
  房间由黄昏时分的晦暗转成漆黑一片,晓维一动不想动。门外有隐约的说话声,不知道没有她在场,周然怎样去应付那四个老人,想来他必能做到游刃有余。
  房门被敲响,周然妈在门外说:“晓维,我做了一点稀饭,你起来吃一碗?”
  “谢谢妈,我不饿。”
  “那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晓维从床上爬起来,把头发赶紧整理了一下:“请进。”
  周妈也掉泪:“晓维,唉,晓维。”她果然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但是晓维自己的妈妈就没这么好打发。
  “妈,是你告诉了周然的爸妈吗?”
  “结婚是大事,得双方家长见面。离婚当然也得这么办。”
  “那你自己来就好,为什么把爸也喊来?”
  “我是知道你的,不会争不会抢。这婚不离最好,如果离,我也得给你争最好的条件。让你爸来是给你撑腰的,有男人在,他们才不会欺负你。”
  晓维气到想笑:“你们能不能不要管我,就像以前一样?”
  晓维妈骂道:“谁不管你?不管你你能长这么大?不管你你能毕业?我们大老远地方跑来为了什么?还不是怕你只图痛苦把婚离了,最后一无所有没法生活?你良心被狗吃了!”
  “你是不想失去周然这个还有一些用处的女婿,还是怕我离婚后会拖累你啊?我刚毕业那会儿一无所有的时候都能生活下去,现在怎么会活不下去?等我离婚了你一样可以有事找周然啊
,那时候就不关我的事了。”面对母亲的怒意,晓维说话也硬了一些。
  “啊,你这是什么话?有你这么对自己妈说话的吗?”晓维妈真的被激怒了。
  周然出现得很及时。他对晓维妈说:“对不起,妈,我得送晓维回医院。她晚上还有吊针要打,明天一早医生要查房。”他趁晓维去洗脸,把一叠钱放在晓维妈手里,“我这儿事多,顾不上陪你们,你和爸自己照顾一下自己。”
  晓维妈客气地推托了一下,周然指指洗手间的门,她欣然收下,问他:“晚上不用我去陪床照看晓维?”
  “不用了,请了护理人员。”
  周妈那边,他也同样地安抚了一下,谢绝了她要去陪晓维的意愿。
  周然开车载着晓维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慢慢穿行。
  “你已经塔上了好几个晚上,你的工作不要紧?”晓维想到周然平时有三分之二的晚上都拿来应酬,现在连续三天都为她而空闲,她要过意不去了。
  “晚上本来就不该工作的。”周然答。
  车子掠过路边一家家饭店,晓维又说:“我饿了。”
  晓维从医院出来时只在睡衣外罩了风衣,回家后也没换。因为担心这样去饭店不太雅,他们先去服装店挑了一身新衣服给晓维换上。
  “这件。”晓维说。
  “太紧身,你现在不能穿。”周然说。
  “那件。”
  “颜色不衬你。”
  “那你说哪件?”
  “左边第二件。”
  “可我不喜欢。”
  他俩有好多年没一起出来挑衣服了,意见总是不拢。店员在一旁直乐。
  后来总算勉勉强强地挑中一件两人都没太多反对意见的衣服,晓维靠着店员的帮助换下了自己的睡衣。
  接下来,周然又以不适合病人为由否定掉了晓维多个就餐地点的提议,兜兜转转把车开进旧街深巷,那家店粗布门帘原木桌椅,有清粥淡菜还有丝竹声声。
  老板说:“哟,头回见您带人来呢。”
  周然说:“我太太。”
  老板面露奇色,连说幸会幸会。
  吃过了饭又前往医院,经由电影院门口,热映电影的巨幅海报上显示,今天已是档期的最后一天。晓维问:“你想看吗?”
  周然说好,于是两人又去买电影票,还有爆米花和饮料。
  电影虽然明星云集,却实在不好看,看得周然哈欠连天,晓维也觉得乏味。等电影散了场他们赶到医院,已经过了住院部门禁的时间,晓维病房的那一层那一区已经落了锁。
  晓维说:“有值班医生和护士,敲敲门他们会来开门的。”
  “嗯。”
  “敲门呀。”
  “你自己怎么不敲?”
  “会吵醒其他人的。”
  两人都不肯敲门,于是又乘电梯下楼。周然把车缓缓启动,晓维大半天下来折腾得有些身心俱累,倚着车窗昏昏欲睡。
  “你这是去哪?”车开出很远后,晓维问。
  “回家。”
  “不回去,我不想回去。”晓维一想到家中还有四个随时都有可能对他们兴师问罪的老人就胆怯。尤其是她自己的父母,她愿意远距离地尽孝,但实在不愿意与他俩近距离说话。
  “你若想与我私奔,我没意见。”
  “周然,你的幽默感真的很不合时宜很讨厌。”
  这个时间,周然和晓维的两对父母正在分头讨论他俩的事情。
  晓维妈:“你那个女儿没确定的事不会轻易说出口。她告诉我们她想跟周然分开,那意思肯定就是说要离婚错不了。她从小就死犟,认准了的事几头牛也拉不回来,一定得给她施压,逼她改注意。她是不把你我当回事的,但是她肯定得顾及她公公和婆婆。”
  晓维爸:“什么我那个女儿,难道她不是你女儿?离就离呗,这年头离一次婚又不奇怪,离三回四回的也大有人在。你我离了婚之后,不也过得都挺好的?”
  晓维妈:“那是你和我。现在晓维如果离了婚,你觉得她还能找得到比周然更好的对象?还能找得到更好的婆家?晓维都掉了两个孩子了,恐怕这辈子不会再生孩子了,如果嫁了别人受虐待怎么办?如果这么单身下去就更糟了。”
  晓维爸:“说得跟真的似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了。你就实说你舍不得那个让你很有脸面的女婿不就得了?”
  晓维妈:“你说的是人话吗?是人话吗?我的女儿,我怎么就不关心了?她的路走得顺顺利利的时候我不管,现在她要给自己掘一条错路,我肯定得给她纠正了。”
  晓维爸:“给我找个屋,我得睡觉去。这两个人把咱们往这儿一丢就不管咱们了,真的没大小。你也是,急三火四把我找来,我还以为晓维被人家扫地出门了,打算来替她揍人的,结果是她先提的离婚,让我够没面子。”
  晓维妈:“你想揍谁啊?你年纪一大把了,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似的没出息?”
  晓维爸:“我爱揍谁揍谁,关你什么事?你现在管得着我吗?”
  另一屋,周然的爸妈也在讨论。
  周然妈:“我都忘了晓维的父母是离过婚的。难道这了也遗传?”
  周然爸:“多少会影响到孩子的个性吧?”
  周然妈:“晓维父母那样不饶人的个性,养得出晓维这样谦和的个性,挺奇怪的。”
  周然爸:“这就是物极必反。喂,隔墙有耳,我们不好在背后说她父母的不是,如果说顺了口在她面前流露出来,就让她尴尬了。”
  周然妈:“都快不是自己的媳妇了,你想说顺嘴也不大有机会了。”
  周然爸:“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泄气,你在路上不是还讲要阻止他们俩?再说我看他们也不像要离婚的样子……”
  周然妈:“你儿子是不想离婚,但你儿媳要离。这都看不出来?不说了,睡觉。”
  周然爸:“那你是什么意思?支持还是不支持?喂,你别关灯呀。”
  周然妈:“总之都是你不好,上梁不正下梁歪,没遗传给儿子好基因。”
  周然爸:“又关我什么事?你老翻旧账有意思啊?”
  周然开着车在路上兜圈子,晓维靠着玻璃睡着了。她再醒来时,车子正加油站加油。
  “你醒的正好。想去哪?酒店吗?想去哪一家?”
  “随便去哪儿,只要不回家就行。”
  “听起来就像离家出走的少女一样可怜。”
  “拜托你别卖弄你很差劲的幽默感了。”晓维靠上玻璃又想睡。
  “别再睡了,你那样蜷着刀口不疼吗?”
  周然把车开到一家酒店,先在门口停下让晓维下车,又去停车。当他再回酒店,晓维站在大堂门口等他,给他看手里的钥匙:“我有公寓的钥匙。”
  “那你不早说?”
  “刚刚发现。”
  周然又回停车场取车。这样来来去去的折腾,等他们回到晓维的公寓已经深夜了。
  时间已经这么晚,这两天周然对晓维很多照顾,这半天里又对她诸多维护,晓维不好意思赶人,也知道他不会走,索性大方一些留下他,还分了他半张床。因为她房里除了床就是椅子凳子和地板,连长沙发都没有。
  她自傍晚之后就又紧张又疲累,头沾到枕头不久就睡着了,但睡得不沉,仍是做梦连连,梦里吵吵闹闹她不胜其扰,逃到无人之境后又迷路不知归途。醒来时天已大亮,枕畔无人,下床后看到客厅里穿戴整齐的周然正在用喝水的玻璃杯给她种的几盆观赏草浇水。她几天未归,那些她曾经精心栽培过的草已经枯萎干黄。
  “等傍晚就恢复正常了。”周然说,“你早晨想吃什么?”
  “随便。”晓维转身去洗漱,想了想回头又说:“谢谢你。”
  “不客气。你如果需要帮忙就喊我一声。”周然指指洗手间的门。他是指她有可能洗脸取东西会抻到刀口不方便,但晓维想歪了,愤愤地把门摔上,倒是真的抻了刀口,疼得直抽气。
  再回厨房,周然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他一只手把蛋往锅沿一磕,伸手一抖蛋白蛋黄便甩进锅里,手再一扬蛋壳落入废物筐,然后再放第二个蛋。锅里的蛋嗤嗤啦啦地响,热水壶的自动开关则已经弹起,他转身把热水倒进已经放好麦片的杯子里,拿一把铲子去把锅里的鸡蛋轻轻一翻,又找了勺子开始搅麦片。这些琐琐细细的小事被他做得行云流水极有效率。
  他本来背面着晓维,却像后脑勺有眼睛一样早发现了她的存在。他问:“麦片加糖?”
  “不加。”
  “煎蛋加盐还是酱油?”
  “我自己加。”
  晓维的冰箱里没有太多东西,但这顿早餐还是比她平常自己准备丰盛了很多,有煎蛋有麦片粥有即食咸菜还有微微烤过的面包片。她再度回忆起,以前她怀着身孕时,他也一度这样照顾过她。
  “一会儿我送你去医院,再问问医生的安排。我今天得去公司开会,但我担心爸和妈他们今天会去医院看你。我阻止得了我爸妈,但阻止不了你的。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周然边吃早餐边说。
  “不要紧,由他们吧。该来的总得来。”
  “其实有办法应对。你就告诉他们我们不离婚,只是赌气而已。他们多半就不会再追究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从长计议吧。”
  “你可真会乘虚而入见缝插针。”
  “你不觉得,我俩其实能够相处得很好?”
  “对,我俩总是处得好上一阵子,然后就变糟,然后再好一点,然后更糟。你不会为我妥协,我也不愿为你改变。周然,我俩相处七年多了。不是一年两年,要是能改早就改了。生命这么有限,我们都珍惜一些,别浪费了吧。”
  “我很想知道,离开我你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好一些吗?”
  “不知道。可是至少会让我心情平静,找回自我。”
  周然嗤笑一声:“你把自己丢了又关我什么事了?”
  晓维反击说:“那我要恢复自由又关你什么事啊?”
  于是,本来很温馨的一个早晨被他们莫名地给破坏掉,两个人不再讲话。
  晓维收拾碗筷要去洗碗,周然无声地把这份活儿接过来。晓维不跟他抢,转身走开。她身后碗筷相撞,声音很响,周然把闷气都发泄在了那些碗筷上。
  晓维对着镜子梳头发。头发几天没洗,变成一绺一绺油油的。她打算在出门前把头发洗一洗。
  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此时做起来很困难,腰不能弯得很低,胳膊不能抬得很高,每个动作都费力。她顶着湿淋淋的发,有些后悔不该擅自行动,门外周然又一直敲着洗手间的门在催她,催得她更忙乱,冲着门喊:“洗头呢,洗头。”
  过了一会儿,周然推门而入,欣赏了几秒她狼狈的样子后开始帮忙,他在她的衣领周围裹上毛巾,按着她的头,用花洒帮她冲水。
  “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搭理你。”周然低声说。
  晓维受人恩惠在先,不好意思反驳,便又装聋作哑。
  他们回到医院,医生已经开始查房,少不了把他们批评一顿。周然态度恭谦笑容和气地领受,医生也不再追究。
  晓维又躺回病床,手上又被插上针管,她仰头看着那药液一滴滴落下,机械反复,就像生活,暗自叹息。
  周然在阳台上打电话,语气有些不耐烦,想来是工作不顺心。他进来向晓维告辞:“我得走了。”
  小维吞吐地说:“我最近脾气差,你别太介意。”周然在忙碌中熬夜看护她,陪她看电影,给她做早餐,洗头发,尽管他只是为了示好,但晓维还是感激,想到一直对他态度恶劣,不免暗自惭愧。
  “我不介意,没关系。”周然坐到她旁边,“我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改变主意?”
  晓维看了他一会儿:“我都不明白你这么坚持是为什么,我有什么好处值得你一再挽留?我经常连自己都十分讨厌自己的性格。”
  “我不讨厌就成了。”
  “周然,你喜不喜欢我爸妈那样的?有位专家讲,每个人的个性都会受他父母的影响,并且最终也成为那样的人,只是表现形式不太一样而已。我想搞不好我最后也会变成那样,现在都已经有一点迹象了是不是?如果那样你也不讨厌?”
  “他们挺好的,直率又坦诚。”
  “你真是口是心非。”
  晓维的电话响起,她接起来,是李鹤打来的。
  “有份你写的计划书,里面有些地方需要你解释一下,你今天有时间吗?我叫人去找你。”
  晓维说没问题。李鹤又问了她几个工作问题,她连续请假,刚上班两天又生病住院,耽搁了不少工作。工作的事一说就是十分钟,等她挂了电话,周然还没走。
  “你怎么还没走?”晓维问。
  “刚才我们还没说完话。”
  “重复来重复去都是那些话,你和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周然还想说什么,晓维的电话又响,还是李鹤。
  “对了。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刚才忘了问你。”
  “没事了。本来就是个小手术。”
  李鹤哪里猜到这个时间周然还没上班而是陪在医院,在电话里对晓维诸多关心与叮嘱,又是提供手术后的保养方法,又是劝诫她放宽心,晓维挂不得电话,只得边听边应着。这一来又是
好几分钟。
  屋子里静,李鹤说什么周然隐约都能听见。他临走前恨恨地说:“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了。”
  上午丁乙乙再来看晓维,顺便证实了一个消息。罗依的确再度病发,已经再度入院治疗了。
  “生命真的可贵,经不起折腾。”乙乙总结说,“你和周然到底打算怎么办?”
  “一天一天地等,一点一点地磨,就像这药水。”晓维指指头顶上的药袋,“但总有流尽的一天。”
  乙乙难得的沉默。
  “有时候,我与周然的相处真的很好。他总是这样,给了你希望,又让你失望,冷冷热热永远捉摸不定,让人不敢去相信。”晓维回想这几天,又回想以前,说出心中的矛盾。
  “我给不了你建议,我现在也乱。”丁乙乙在晓维的病房里睡了一会儿,吃掉一堆东西后去处理她自己的事了。又过了不久,李鹤来了。
  “我还以为你会安排别人。”
  “正好我要出来办事,顺便来了。”李鹤是来与晓维讨论一份计划的。她之前做好后,这计划被搁置没执行,现在又要采用,所有有些细节需要她亲自来解释。很快就到了中午。
  “中午你怎么吃饭?你一直一个人在这儿闷不闷?”
  “有人给我送饭。一直有人陪,也有朋友来看我,不闷。”
  “那件事……唉,我希望我能做一些什么来弥补。”
  “真的没事,不要再提了。”
  “你愿意出院后回去继续上班?”
  “你的意思是想解雇我吗?”
  两人一起笑。他们正笑着的时候,不出周然的预测,晓维的爸妈竟一起来了。李鹤连忙站起来。
  “这是我爸妈,这是我老板。”
  晓维妈给晓维带了午饭过来。但现在她对李鹤更有兴趣,问东问西,不一会儿就把他祖籍出生地毕业学校所学专业家庭成员都问了出来,就差没问他收入多少房产几套了。晓维十分尴尬,赶紧替李鹤找了个借口让他走人。
  “我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不顾惜名誉的跟他搅合到一起,原来就是他?论长相,论谈吐,他哪点比得上周然?”李鹤走后,晓维妈说。
  “妈,你明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晓维刚从那件事里稍稍平复的创口又被这话戳破。
  “什么意思?一个当上司的,闲着没事又跟女下属一起逛公园,又到医院来看望的,就算是真的没事,别人谁信啊?昨天当着你公婆的面,周然只在那儿自我检讨,不提你的半句不是,但你自己可得有数。人家给你面子,你也得给人家面子是不?”
  “什么状况?这是什么状况?”晓维爸一头雾水。
  “你女儿已经很早找好了下家,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提出离婚。”
  “妈,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过分?那是为了你好!”
  “既然都有人要她了,你还替她担的什么心?她总不会饿死。”晓维爸说。
  “你根本就老糊涂了。”晓维妈咬牙。
  晓维爸顿然醒语:“是了,如果周然有你出轨的证据,那你离婚时就拿不到多少财产,周然可比你的手段高多了,你蠢啊你!”
  面对这样的父母,晓维气得直掉泪。
  晓维爸说:“你哭什么哭?看你又有人等着要你,又有人不肯跟你离婚,你行情好得很。你妈还担心你以后没法生活。她总是这么搞笑。”
  晓维连话都说不出来。
  晓维妈突然发现晓维的这支药已经滴尽,血开始回流,已经顺着针管上升了好几厘米,一边喊着“坏了坏了”一边按铃喊护士。他们刚才只顾教训晓维,谁也没帮她看着点滴的状况。
  “你们回去吧。”护士走后,晓维请求两位老人,“谢谢你们来看我。”
  “我赶到这儿来,连你爸都叫上了,可不是为了听你这句话。”
  “你们可不可以不要管我的事了?当年我跟谁结婚你们不在乎,现在你们又为什么要管要离婚我要再嫁的事?”
  “再嫁?那可是没冤枉你了。”
  “别人的父母都一心维护自己的儿女,为什么在你心里凡事都是我的错?”
  “我这是用道理说话,男人出了轨花了心,只要心还在家里,他就是个好男人,你有什么不能忍的?他供你吃供你住对你有求必应,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再看看你自己,论相貌称不上天仙,论背景又不是高干,论能力也没有多少……”晓维妈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别人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
  晓维终于等到她的演讲结束,她还没有累的样子,晓维已经觉得疲惫:“妈,有一句话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了,我真是你们亲生的吗?”
  “啊,你这是什么话?你个没良心的,我十月怀胎把你生出来,又把你养大,你竟说这种话?”晓维妈尖叫。
  晓维又转向她的爸爸:“爸,我真是你亲生的?”
  “你这死丫头今天是不是疯了?”
  这对老人吵嚷的声音太响,连护士都不得不来制止:“安静,请安静一些。病人需要静养!”
  后来这一对前夫妻终于肯离开,晓维挨到最后一袋药滴完,起来穿上外套。她胸口郁闷得要窒息,头痛得要炸开,在这里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早晨被她打发走的护理人员已经回来,追问她:“你要去哪儿啊?”
  “我到楼下的院子里去坐坐。”
  “我陪你去。”
  “我想一个人。”
  晓维走出医院,招来一辆出租车。
  “请问去哪儿?”
  “我想随便逛逛,您就随便走走。”
  出租车从东开到西,从南开到北,计价器跳个不停。
  司机很实在,告诉晓维:“你这么跑下去不合算,不然我就算你包车吧,你想包多长时间?”
  “不用,就这样跳着吧。”
  他们在路上转了两个小时。当车子开到海边,晓维终于想下车。她付了款,那司机不住地叮嘱:“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你看看这蓝天,这白云,晒着太阳吹着风,这世上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没事,就是想逛逛街看看海。”
  晓维裹紧了衣服,在海边坐了差不多半小时。海边的空气很新鲜,她的呼吸渐渐顺畅。当海风渐渐加强,晓维站了起来。她只是出来散心,无意自残。一转身,刚才那位出租车司机还停
在不远处。晓维又上了他的车。
  “我也累了,想休息一会儿抽根烟。”司机憨笑。
  “谢谢你。”晓维领他的情。
  他又载着晓维在闹市穿行。“起先我真的以为你想寻短见,差一点想报警,幸好没有。”
  “我没想寻短见。这世上还有师傅您这样的好人,我怎么会想死?”
  “你漂亮温柔有气质,肯定有很多男人喜欢你。别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不开心啊。”
  “啊?”
  “像你这样多半都是为情烦恼的,我见多了。”
  “啊,是啊。”晓维不愿多解释。她请司机把她送到电影院。
  电影院几个放映厅都空荡荡,比前一天人更少。晓维挑的那部片子依然剧情枯燥节奏迟缓,但那是可以塞满时间塞满大脑,看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电影散场很早,她在影院门口的快餐店里吃了一点东西,打车回到独居的公寓。
  电梯门开,晓维取钥匙开门。楼梯台阶上传来一声叹息,晓维突然背后发冷手也抖,头都不敢回。但她的惊吓并没维持多久,因为不太顾及形象地一直坐在台阶上的那个人是周然。
  “是我。”周然站起来,他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裤子上的浮土,“不接电话比关机还讨厌。”
  “你是说你自己啊?”晓维拍着狂跳的胸口。不接电话和手机关机本来都是他最常做的事儿。
  她看着手机,上面很多未接来电,因为设置成静音,统统没听见:“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碰碰运气。”周然随她进屋,身上有很重的烟味。
  “你运气还不错。我本来不想回来,但我没带信用卡,身上现金又不够住店。”
  “跟我回家吧。爸妈晚上去给你送饭,知道你出去没回来急坏了,直到我说你跟我在一起才放心。你折腾自己不算,还吓唬别人,那位护理哭着打电话给我,要退我钱并且辞职。”
  “我爸妈晚上又去医院?”
  “不是他们。我已经把他们送走了。我知道一点下午的事,听说你们谈的很不愉快。”
  “你用词真含蓄。”晓维说,“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说话。周然,你让我一个人待着,我能照顾自己。”
  这个晚上,晓维毫无睡意地坐在床下的羊毛地毯上,抱着膝,发着呆。这姿势让她的刀口蜷的微微痛,但她一直固执地维持着。起初是她懒得动弹,再后来是她腿脚麻木动弹不得。她把头也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泣。泪水一滴滴落入毛毯的长毛里,消失不见。她有很多种情绪无处言说也不愿思量,只想随着眼泪把它们一点点地冲走。
  门被轻轻推开,晓维没抬头。周然挨着她坐下,什么也不说,只把胳膊绕过她身后,轻轻地搭了一只手在她肩上。
  这是一个半拥抱的姿势。但晓维只是继续默默地掉着泪,并不给他半分机会让他的这了拥抱变得完整。
  她哭够了,直起身,倚到他那只胳膊上,用手擦擦眼泪:“周然,你给我一个可以和你继续在一起的理由。”
  周然想了很久:“我不愿说这个词,但我想,我是爱你的。”
  “你也知道你说的有多勉强。你自己能相信吗?”
  “你相不相信?”
  “我信不过我自己。”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一见钟情”与“日久生情”
  听众:乙乙,“一见钟情”与“日久生情”,哪一种才是真的爱情呢?
  丁乙乙:“一见钟情”好比快火炸鸡腿,“日久生情”好比慢火煲汤,只要做好了味道都不错,看个人喜好。
  听众:如果都很喜欢怎么办?
  丁乙乙:这个年头,人们的感情缺乏得厉害,有得吃就不错了,别说鸡腿和汤,就算是白面馒头恐怕也得抢先下手。所以碰见什么吃什么呗。

  
  第二十一章 归零


  林晓维在住院四天后出院。她的父母在警告打击她之后各自回家,但周然的父母留了下来,周妈提出要照顾晓维到她完全复原为止。
  晓维单独在外居住的消思自然瞒不住老人,周妈愿意到她目前居住的地方去照顾她。但晓维单身住所其实住不下两个人,她又一向尊重婆婆,即使并不甘愿,仍在出院后跟着周然回到了
他们的家。
  以前她把与两位老人的相处当做一种快乐,但在这一切都戳破的情况下,这样的相处便显得格外尴尬又无奈。偏她与公婆又互相了解,很多话不必明说就知道意思,很多眼神即使伪装也明白内容,所以即使他们绝口不再提离婚的字眼,像往常一样只对她嘘寒问暖,晓维的感觉也大不一样了。他们说的每个句子都话中有话,他们每看她一眼都含了千言万语。
  在这种情况之下,她竟然十分希望周然能够在场。只要他在,那些无声的探寻责备与请求都变得微不足道。而本来周然才是她最不想见的人。事情转变到这种地步,晓维觉得十分滑稽得
让人想哭。
  无论如何,事情都在向着对周然很有利的方向进展。
  但他的运气似乎又不是永远都那么好,就在晓维出院的两天后,李鹤遇到了一次不明袭击。他开车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遇上了两名歹徒,挥舞棍子砸碎他的车窗玻璃,并打破了李鹤的头,缝了好几针。
  事情发生两天后,晓维从给她打电话问候的同事那儿得知。就在不久前,李鹤也给她拨过电话,但只字未提及自己受伤。
  同事说:“头儿很幸运,只是碎了车玻璃,受了轻伤,听说钱物也都没丢。最近别处发生劫车杀人案,人死得很惨呢。”
  晓维很担心,打电话给李鹤询问此事,但李鹤吞吞吐吐不愿说。
  “你报警了吗?”
  “没报,也没出什么大事,报了警反而会遭到报复。”
  “只是简单的抢劫?不是由竞争对手报复什么的吗?没抢到东西怎么会轻易放过你?”他们公司最近业务进展顺利,已经挡了不少同行的路。
  李鹤顾左右而言他。
  晓维越来越觉得蹊跷,寻根问底,终于盘问出了细节。原来,有名歹徒在打人之后与随艮落下一句:“以后不要打别人老婆的主意!”
  晓维脑袋“轰”地一响,心里早有了定论。
  李鹤说:“这没什么,换做是我,也会不高兴。而且我也不冤枉,我的确对你存了非分之想,还协助你离婚。我还得感谢他们,对我没下重手,更没伤到绯绯。我只担心我损害了你的清
誉。没人对你不利吧?”
  晓维更震惊:“绯绯也在车上?他们竟然朝你下手?她没吓坏吧?”
  “吓了一下,哭了一晚上,现在没事了,小孩子嘛,忘得也快。”
  晓维心中如打翻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她连“对不起”都忘了说,打开门就要去找周然。这天刚好是个周末,周然难得在家。
  晓维这一次回来,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与周然伪装亲密共处一室了。她睡在他俩的卧房里,周然睡在书房。
  书房是离主卧室最远的房间,晓维趿着鞋快步走过去,不敲门直接就推开。
  周然在这个周末倒悠闲得很,屋内音响放着芭蕾组曲,屋里看不见人,想来他在阳台上。这幢房屋的南北两个独立阳台,分别在主卧与书房。
  白纱窗帘被风轻拂,阳台上有人影,周然果然在那儿。晓维走过去,正听到周妈讲话。原来她也在。
  晓维顿住脚步,想悄悄退回,恰听到周妈谈到他俩的离婚:,“小然,我觉得,如果晓维真的那么坚决,你也别太勉强她。我看她夹在我们这些人中间已经够为难了。以你的条件,想再找一个合你意的也不是很难。”
  晓维心里感激。周妈明知周然不愿离婚,仍愿意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她对婆婆更加不舍,一时忘了走开,只听周然笑了一声说:“妈,这些年我常常后悔当年与你作对,觉得我错怪
了你。但事实上,你一直就没变过,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想的却是另一套。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反正我们也没孩子,赶紧离了再找一个,也好让你早点抱上孙子或孙女。”
  周妈没否认。
  周然又说:“我理解你会有这种想法。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偏要找这么动听的理由?你自己不觉得很虚伪?”
  周妈并不恼怒:“随你怎么想,总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好。我知道你不想和晓维离婚,我和你爸也是真的很喜欢晓维,对她好固然是为了你,但也发自内心。孩子的事我是很介意,但不是最主要的,只要你俩肯好好过日子,如果是晓维真心实意地愿意留下来,没有孩子也一样。但你现在的问题是,她一心一意地不要你,而你一厢情愿地要留下她,强扭的瓜不甜,勉强的婚姻长久不了。我是从你的角度,考虑对你来说最好的结果。”
  “妈,如果我跟你讲,不是晓维怀不上孩子,而是因为我,你又会怎么想?”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也很脆弱,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失去孩子的打击。当医生告诉我晓维会习惯性流产,两三年都不能要孩子,而晓维坚持想要,我阻止不了她,就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你,你……”
  晓维听得脚发软。她是来找周然兴师问罪的,不料却听到另一个让她难以承受的真相。这些年她从失望到绝望到无感,原来不完全是自己的缘故,而是有人在恶意捣乱。
  周妈开始批判周然,晓维这才惊觉自己偷听太久。她匆匆跑出去,出于习惯竟随手关上门,发出砰一声响。
  书房并不大,周然察觉有声音出来看时,晓维还来不及跑回卧室。她勇敢地站在原地,等着抓包现形。
  周然看到她很意外但也很镇定,反而是随后出来的周妈神色有一点点不安:“哎呀,晓维,你什么时候来的?”
  “妈,我来找周然有点事情。”
  周然跟在晓维身后,默默地随她走进卧室。晓维做着深呼吸,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听见了。”周然替她做了开场白。
  “是真的,还是你编了故事逗妈玩的?”
  “有三年的时间,的确是这个原因。后来则是因为我俩机会太少。”
  他说的这一点正确。后来几年因为两人关系恶化,一年之中能上床的次数已经太少,怀孕的机会自然就少了。
  但晓维仍是气得胸口不住起伏:“你行,周然,你够厉害。你连剥夺我生育权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到?”
  “是医生说你那几年不能有孕,但你不肯接受现实,我只好找一种让你我都好过的方法。”
  “我好过?你难道不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
  “怀上也留不住孩子,你只会更难过,而我也难过。这件事我知道是我不对,所以我才一直瞒着你,但是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晓维打断他:“好,我不与你纠缠以前的事,我本来找你就是为别的事。你找人去教训李鹤?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值得你找人去教训他?那张照片让你很丢面子吗?有比你做的那些让我伤自尊的事情更严重吗?你还雇打手,你是黑社会啊?你知不知道他的女儿也在车上?你这样会吓坏她的,会影响到她一生的成长你知不知道?”她说话一直柔声细气,即使发脾气的时
候也不例外,很少大喊大叫。但现在晓维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就像是吼出来的。
  “你说什么?李鹤被人打?关我什么事?”
  “别装糊涂了。亏你还有脸说妈虚伪,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你比谁都更虚伪,永远高高在上的姿态,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如果李鹤都要被你找人打,那我又该怎么对待你那些女人啊?我是不是要泼肖珊珊硫酸?还有那个谁,对了,陈可娇,你说你跟她清白,清白你妹,如果你俩清白她会坑害我?靠,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啊!”她继续用喊的。
  她头一回这么颜面不顾地指名道姓指责周然,周然也被她气坏了:“很好,你第一次说脏话,第一次朝我这样发飙,不是因为我怎么对不起你,而是为了那个叫李鹤的男人。我确实不知道是谁打了他,但我得说打得好,如果不是已经有人替我教训了他,现在我也想找人揍他!”他走向门边,不想再跟晓维争执。
  晓维气得发颤,追到门口:“你,你简直就是流氓!”
  周然把门一开,周妈正站在门外,敢情她也在偷听。
  周然看她一眼,绕过她往外走,晓维转身要回屋,周妈喊了声:“晓维。”
  晓维说:“妈,您说得对。就凭这位周先生的条件,想找什么样女人找不到,何必屈就我?我是担当不起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开,您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里,来日再报。”
  周妈又吞吞吐吐地开口:“晓维,我刚才并不是那种意思。”
  没走远的周然回头又看周妈一眼,表情讽刺。周妈一肚子火冲他去:“你……你该干吗干吗去!”
  门铃叮叮地响,周然开门,周爸提着水果和菜进屋:“喊什么呀,在门外都听见了。”
  周然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送去厨房,周爸又说:“小然,你的快递我给你捎进来了。法院来的东西怎么会寄家里?应该寄到公司去吧?”
  屋里静下来,周然走过去,晓维也从卧室跑出来:“是关于上庭的传票吗?”
  周然在客厅的茶几下找裁纸刀,找了半天没找见。晓维抢过信封:“你就不能撕开吗?”她抬手就要撕。
  周然夺回来:“我的。”
  他俩正为了一封快件呕着气,只听周爸惊呼:“老太婆!老伴!别吓我!”
  两人一起看去,周妈手捂着心脏,一脸痛苦,周爸神色惊慌,手足无措。
  刚从医院解脱的晓维又回到医院,趴在昏迷的周妈前以泪洗面:“妈,您醒醒。是我说话太重了,对不起。”
  周然要扶她起来,她使劲推开他:“走开!都怪你!”
  她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又这么大力地推周然,结果就是她那已经愈合得很好的手术刀口又被她扯裂了,被周然抱着跑了两层楼去找医生给她包扎。
  周妈自危险中被急救过来,醒后伸着颤颤巍巍的手,不断重复着:“不离,不去……”
  晓维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哭着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去法庭,我不提离婚的事。”
  周妈突发的心脏病以及轻度中风打碎了晓维等候已久的愿望。那一纸开庭通知书她苦苦地等到,又终于作废了。
  周妈住院的这几天,晓维几乎天天守在医院里,周然除了上班时间也是早晚陪侍。有时他载晓维回家去拿衣服,有时等晓维在家中熬好了粥把她接到医院,医院几乎成了另一个家。
  这样折腾了几日,晓维还好,周然却病了,高烧不退,昏昏迷迷,夜半三更不得不去急诊室打吊针。
  周爸要陪周然一起去,周妈拉着他的手,颤颤地说:“我腿疼,你给我捏捏。”
  “让晓维给你捏。”
  “她力气太小。”
  被嫌弃的晓维只好陪周然去急诊室去挂水。
  医生下药狠,开的药能整整挂上六小时,晓维坐在床边直打盹。周然睡了一小觉又醒来,朝床一边移了移:“你也躺一会儿。”
  晓维冷冷说:“我怕被你传染。”
  值班小护士扑地笑了:“人家心疼你,还这么不领情。你是不是怕没人帮忙看着?”
  晓维起初当这小护士十分关心她,到最后还是为了周然能睡得安心。周然这张脸还真是走到哪儿都吃得开,偏偏她却越看越不顺眼。
  几层楼之上的另一间病房,周爸给周妈捏着腿,慢声慢调地说:“老伴,适可而止啊,病好了咱就早点回家。你看这几天孩子们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晓维做完手术还没恢复好,小然这从小就没病过几回的人都去挂急诊了。”
  “谁说我是装病?”
  “没说你是装的,但你也不用这么夸张,你的手有这么颤吗?你说话用得着这么不利索吗?医生都说不该这么严重,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呀。晓维都答应先不提离婚的事了,剩下的事让小然自己去弄吧,你又不能替他生活。”
  周妈叹:“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他们离不离婚的事。那天我在小然和晓维面前同时丢了面子。你也知道,我这人最在意的就是面子了。如果不在他们面前把丢掉的面子挽回来,我以后还怎么当他们的妈?”
  “你这次挽回的面子够大了,够了够了。”
  周妈出院那天早晨,在医院陪夜的周然和晓维起了个大早,坐在床边看日出。
  晓维说:“恭喜你了,又如愿以偿了。”
  周然盯着山顶一点微亮:“谢谢。”
  “我只答应妈暂时不提离婚。等时限过了,我还是要起诉的。”
  当时正值太阳跃出云层,金光四射,云霞灿烂。
  周然说:“你总爱在画面最好的时候说些煞风景的话。”
  周爸周妈回家后,晓维继续住在她的单身公寓,周然也不强求。她给崔律师付费,崔律师拒收:“不离婚也是好事情,单身女子还是有些不方便的。”
  晓维又回到工作岗位,继续如往常一样尽心卖力地工作,没有人再提报纸网络之类的事情。就像乙乙说的,现在的人随时都会失忆,现在的新闻与娱乐的时效性比小笼包的保鲜期都短。她也终于正面回应了李鹤对她的好感:“我终究要辜负你对我的另眼相看。不是因为我暂时离不成婚,而是因为,我只能把你当做朋友与上司。”
  李鹤点头:“这样也好,说开了最好。以后我不会再拿这问题来烦你,你也不必对我有芥蒂。”
  “不会的。但我一直想知道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想给自己找个妻子,还是想给绯绯找个妈妈?”
  “都有,这两者并不冲突呀。难得有这样一个人,绯绯喜欢,我也喜欢。可惜缘分未到。”
  但是李鹤被打那件事确实是晓维冤枉了周然。说起来不可思议,找人打李鹤的竟是晓维的父亲。
  那天他从晓维妈的字里行间自行推断出真正破坏晓维婚姻的是这个叫李鹤的男人,又因为晓维指责他待她不像亲生女儿,他一时气愤又郁闷,就找了当年的朋友找人帮忙修理某个“影响他心情”的家伙。
  晓维对这结果深感无奈,只能又去向李鹤道歉,又庆幸他伤得不重,否则他实在要冤死。
  乙乙评价此乌龙事件时说:“叔叔阿姨应该都是爱你的,但是他们表达爱的方式很奇怪。其实你自己也一样。”
  “难道我像他们吗?”
  “没说你像他们。我的意思是说,你也不是很擅长表达感情。”
  “谁说的?”
  “我说的。当然是我说的。”
  乙乙最近受到了不少打击,人也消沉了不少。她的工作一度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创作的灵感枯竭,她主持的电视节目引发了一些争议,她的电台节目面临改版,不再有那么大的自由度。
但这些还都算不得什么。
  乙乙现在经常去看望罗依。即使不为别的,也为他俩曾经共度的那些年少岁月,留下的共同记忆。罗依一天天消瘦,乙乙对这种状态太了解,因为她曾经见姥姥与妈妈都因为类似的病一天天耗尽了生命。
  乙乙是在罗依的病房里见到沈沉的,他何时回来的她不知道。
  “你在那边的工作结束了?”乙乙暂且忘掉他俩上次分开前不愉快的争吵。
  沈沉点头:“但是现在我又面临了一个选择。这边的项目暂时中止,公司给我提供了另外两个机会,我可以回总部,也可以去东南亚。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让我帮你选择吗?”
  “只要你希望,我也可以留在这里。虽然不会有太多事情,但没关系。”
  “有这个必要?如果你想留下,根本没必要问我。你只是想我亲口说让你走,以换取你内心的安定。这样,失约的人就不是你了,对不对?”
  “乙乙,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怎么没眼你好好说话?我字正腔圆,一个错误发音都没有。沈沉先生,你真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就是恋爱十年或者山盟海誓一辈子的人,一样该分手分手,该背叛背叛,何况就像你我这种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的应急组合?”
  沈沉深呼吸:“我不是要和你分手,我是工作需要,而且我正在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我就留下;如果你愿意暂时放在这里的工作陪我一起走,那也好。你可以继续写专栏,写小说;找家中文电台或电视台工作。你不想工作,我养你也没问题。”
  乙乙冷笑:“原来你早就给我安排好了?我的意见是,你是你,我是我,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人萍水相逢而已,我们就不要互相影响彼此的人生轨迹了。其实你是想离开的是吧?而我,我不愿意离开我的家乡。所以,我们就尘归尘,土归土,不要相互妥协了。我有没有把你想说的话都表达出来呢?”
  “也好,我们最近有很多意见不统一,我们分开一阵子或许会更好。我只离开一年,我会回来看你的。……罗依,罗依这个样子,他的时间不多了,你多陪陪他,让他少一点遗憾吧。”
  “怎么?沈先生,难道这才是你想走的原因?你打算把你法律上的妻子暂时让给你的朋友?我靠,怪不得你俩能成为朋友,一个喜欢自作主张地演戏,另一个喜欢自作主张地导演。你们当别人是什么呀?”
  “我根本不是这种意思,你为什么一定要曲解?丁乙乙,你就非得把别人都想得很丑恶,非得用伤害人的口气说话吗?”
  “我本来就是这样啊,从来就没伪装过什么。以前在论坛上我就这样,跟你见面以后是这样,以后我还会这样。你后悔了?没关系啊。我们的协议怎么写的?婚姻必须维持两年还是三年
来着?可以改啊,反正这条是你加的,你想废除我也没意见的。”
  “我真的不想跟你说话了。”沈沉对她忍耐到极限。
  丁乙乙坐在最晚一班公交车上垂着泪。她又被抛弃了一次。这些年她总是被抛弃,被父亲,被罗依,被母亲,被姥姥。只是这一次沈沉实践了他的诺言,以前他说,他不会不经乙乙同意就离开她,所以他来征求她的意见。
  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可怜,她把自己变成一只刺猬。因为可恶的人,通常都不会显得太可怜。
  几天之后,丁乙乙送走了沈沉,又送走晓维。
  在李鹤的建议与他人的再度邀请下,晓维计划远赴G省参加那个为期半年的行业培训。最近这些天她身心俱受打击,住院,手术,被人戏弄,被父母攻击,而作为前进目标一直支撑着她的离婚计划也被搁置。她很怕自己又回到以前那种如陷泥沼的精神状态,她希望能够换一个新环境。
  之前公司没有先例,晓维不愿意接受有色眼光,她提出要自费完成培训。李鹤问:“你不打算回来了?不然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
  “我只是图个心安,因为我私心里把培训当成出去游玩。我会回来的,我到哪儿去找你这么宽厚善心的老板啊?”
  李鹤自嘲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好人卡’。”
  乙乙提前一天给晓维饯行:“到时候我就不到机场送你了。最近大概是年纪长了,见不得送别场面,每送一次机,晚上做梦都是飞机起起落落,梦里的人都在流泪,跟恐怖电影似的。”
  晓维猜想乙乙是为沈沉的离开难受,又顾忌面子不愿承认。
  晓维也拒绝了李鹤和忆绯的送行:“不要让小孩子常常去经历那种送别场面吧,她会哭,而我会难过。”
  晓维出发前,想到应该知会周然一声,毕竟她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自从晓维离不成婚,便冷淡冷淡再冷淡,周然还是老样子,由着她自己去矫情。如今他们既不像准备离婚之初的相敬
如宾,也不像晓维提起诉讼之后那种针锋相对,但也做不来前阵子晓维生病后的和和气气。总之,如今他们的关系更微妙了几分。
  周然对这个消息没太大反应,淡淡地说了句:“是吗?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听筒那边有些乱,他多半又置身于某个餐饮娱乐场所。
  才过了几分钟,周然的电话又打过来。这一次他说:“你带的东西多不多?有人给你送机吗?”
  “没带多少东西,那边购物比这里还方便。不需要人送机。”
  周然“嗯”声又挂电话了。
  林晓维拖着皮箱、提着旅行袋又挎着一个包进入机场大厅,东西不太多,但却是很沉。上扶梯前她用力地提皮箱,挎包顺着肩膀滑下,她扶上去,又去提旅行袋,挎包再一滑,有些手忙脚乱,这时手机响了。她把东西挪到一边不去挡别人的路,低头翻包找手机,接电话时有些紧张地看守着自己的包,防备着每一个走近的人,然后又把行囊重新提起。手上重量陡然一轻,侧头一看却是周然。
  “你不让人送机却拿这么多东西?”周然接过她手里重重的旅行袋,又帮她拖着皮箱,“电话也可以等上去再接,安全一些。”
  晓维看着他,尚未从意外情绪中恢复。
  “我来接朋友,顺便送你。”周然解释。
  “你就是说专程来送我,我也不见得领情呀。”晓维低声嘀咕,用他几乎听不见的音量。
  “又不用你领情。”周然偏不肯装没听见,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这么刻薄了。
  晓维没再回嘴,跟在他后面上楼,与他坐在候机室里,隔着两个座位,各自看一本杂志。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他俩中间,把东西朝其中一个座位上一放,双坐到另一座上。周然看完杂忘,往后一仰身,隔着两个座位递给晓维:“还有吗?换一本。”
  晓维指指机场书店:“自己去买。”
  坐在他俩中间那人反应过来:“你俩一起的?对不起了。”他拿起东西走到对面的座位,边走边说,“真是的,认识还坐那么远,搞什么暧昧。”
  周然与晓维很是哭笑不得。
  晓维很快就要登机。她接过自己的东西:“谢谢你来送我。不过,在我说服不了自己之前,我还是要离婚的。”
  “分别的时候,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
  “那你好好保重。”
  “你也一样。”
  晓维换了登机牌,穿过安检通道,头也不回。周然目送她的背影,也转身离开机场大厅。
  林晓维到达新的城市。她的课程排得很满,学到了很多的新知识,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她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但是她最近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好了很多,她的生活忙碌,她的心情平淡。
  她在网上再度遇到网友“十一”。十一说:“我看了你最近的网志。你似乎心情很好,贴的照片都很明亮,不像以前那么阴郁。”
  “大概因为我换了一个新环境。你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但只要你高兴,我也能受到感染。所以你得多高兴一点。”
  网友十一关掉对话窗口。在他的好友列表里,晓维的名字处,昵称上写着“故人”。他打开的窗口中还有晓维的日志界面,晓维一向不大写文字,只放了各式各样的照片,代表形形色色的心情。
  晓维这个认识多年的网友竟是她的前男友于海波。他还坐在电脑前看着照片,路倩从他身后走过:“别看了。即使她真的离了婚,也决不可能重新选择你。就算心里放不下,也认了吧,别惹人笑话。”
  “我们彼此彼此,五十步笑百步。”
  “谁跟我一样?”
  “我是跟你不一样。我放不下的人,我只希望她过得好。但是你放不下的那个人,你只希望他越过越坏。不只害他,还害他的爱人。”
  “你又知道什么了?”
  “哼,我什么都知道。路倩,快乐和幸福是自己创造的,不是靠通过打击别人反对自己得来的。”
  晓维在外期间,她的朋友圈子发生了很多事,最大的一件事是,罗依终于还是去世了。算不上多突然,但因为他年纪尚轻,十分可惜。
  本来罗依的家人都已经不在国内,要求他回去医治。他坚持留在了本地。很多人猜想,他留在此地只因为对初恋女友丁乙乙有依恋。
  乙乙在他最后的那些日子里,每天都来看他。罗依说:“我不后悔当初推开了你,因为我毕竟还是要死了,不能陪你到最后,而且你也遇上了其他人,我没什么遗憾。如果还有机会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离开你,但可能会选择一种让你不那么伤心的方法,比如说,我会先替你找一个更好的男人,然后再走。”
  乙乙说:“谢谢你爱过我,有这一点就够了。”
  罗依的家人把罗依的骨灰带走,没在本地举行什么仪式,只有少数朋友来得及赶过去看了罗依最后一眼,大多数人都是事后才知道消息。
  晓维与罗依相识多年,也没赶得上吊唁。但她更担心的是乙乙又一次经历死亡后会受到更大的打击,性格会更偏激。乙乙那有些偏激的个性正是在一次次与亲人爱人分别之后变得越来越厉害。
  晓维正担心着乙乙,乙乙已经飞来她身边。乙乙说,她请了长假,推掉很多工作,想好好休息一阵子。她的第一站就是从晓维这里出发。
  “你和沈沉还有联系吗?”
  “只在罗依过世时电话联系了一下。他每一两天给我发一封邮件,但我都没看。”
  “你不要这样。”
  “都已经决定要分开了,就不要再去受对方干扰,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与周然离婚时的教训,我都记着呢。”
  “他说了要分开吗?”
  “还没说。我会抢在他的前面先提出这要求的。我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如果你不愿意被人抛弃,那就先去抛弃别人吧。”
  “可怜的沈沉。”
  “周然也很可怜啊。”
  这些日子还发生了另外一些事。晓维与和她在一起培训的学员吃饭闲谈讲各自当地的八卦,说到有位事业颇有成就的富商,有贤妻爱女,有貌美的二房与幼子,还有能干的小情人,结果却因介入不法交易被拘留。这还不算倒霉,又听说他的小情人卷款私逃,二房带着儿子失踪,连老婆都向他提出离婚。
  晓维越听越觉得这人口中的八卦主角疑似周然的朋友唐元,因为他正来自唐元所在的X市。她找到李蓝的电话问候了一番,李蓝很坦诚地主动跟她讲了此事:“你一定觉得我这个时候抽身而出,不能与他同患难,很不仗义是不是?”
  “怎么会,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只是奇怪,最难忍的事情你都忍过去了,最不可原谅的你也原谅了。”
  “在他春风得意之时离开,那只是成全了他;等当他失势失意时再走,那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晓维,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但前提必须是你愿意。我不愿意忍受和原谅。”
  这样的事情八点档电视剧时时上演,晓维感触之余并不惋惜。她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周然这些年与唐元走得那么近,相互也有生意往来。如果唐元获罪,那周然会不会受牵连?
  这种想法把林晓维接连数日的平静心情与平稳睡眠都破坏掉。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周然被穿制服的人带走,从梦里惊醒后,她半夜三更地给周然打电话:“你在哪儿?”
  “在家里。你怎么了?”周然在睡梦中被她吵醒。
  “没事。哦,我打错电话了,对不起。”
  “你到底怎么了?”
  “都说了没事了。”
  从这以后,林晓维在离家几千里的地方开始关注家乡的媒体报道,她不太愿意承认这个习惯是为了周然,她只是思乡心切,想从那些报道中找到一些自己熟悉的东西。

  第二十二章 生活没有结局

  丁乙乙在旅行途中给晓维打电话:“我到了你说的那个地方,住在你曾住过的那家店里。老板娘还记得你,让我代她向你向好。我开始写一部新小说了。”
  “我还在等你的上一部小说的结尾。你已经有四个月没更新了。”
  “那个故事已经被我写坏了前面,我想不出故事要怎样往下发展,宁可不写了。”
  “可我想知道结局。”
  “没有结局,就像生活一样,除非到死,否则都是没结局的。晓维,我发现我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做错了很多的事,伤害了很多人,就像被我遗弃的那个没写完的故事一样,现在我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管前面有多糟,生活都得继续,咬咬牙就过去了。小说也一样,你得写完它。”
  “晓维,你不太一样了。换作以前,这种话本该是我讲给你听的嘛。”
  “你说的那些大概我也深有同感吧。”
  “还有,晓维。”乙乙说,“我忘了对你讲。两个月前我为那男孩子捐了我的干细胞。这么多有血缘关系的人,偏偏我能跟他配上型,这算老天的捉弄吗?”
  罗依去世后,丁乙乙主动出现在她的家人面前,愿意去做配型检查,然后贡献了她的干细胞。那男孩手术后恢复得很好。
  “我不是为你为他,我只是尊重生命。”乙乙对她的爸爸说。
  “你怎么才肯原谅我?我要怎么补偿你?”
  “我不需要补偿,你也不需要原谅。省省吧,丁先生。”
  “雅凝,唉……乙乙。你的个性像谁不好,偏要这么像我。”
  “你以为我喜欢啊?”
  乙乙这些年与父亲坐得最近的一次,她妥协最大的一次,她的父亲态度最软的一次,依然以这样的不欢而散告终。
  在独自旅行的这段时间,乙乙去过与罗依曾经一起爬过的高山,也重新走过她与沈沉当年蜜月旅游时去过的地方。古朴的江南水乡小镇里,她曾与沈沉坐在河边谈彼此的过去,在河里放
下许愿灯,在咖啡馆的墙上写下留言。很多不起眼的小事,像一页页的相册,大多时候都忘记,一旦翻开,他们又始终在那里。
  乙乙独自在临河的咖啡屋里从下午坐到天黑,墙上那些过往游客的留言纸条已经换成最近两个月的内容。
  乙乙踩在凳子上一一查看,试着找到当初自己贴纸条的痕迹,然后她在最高处找到一副小画,日期标着她与沈沉在这里共度的那一天,画上的人正是她自己,裂嘴大笑,肆无忌惮。
  当初沈沉在那里的公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原来画的是她。
  “这幅画……”乙乙对老板说。
  “客人在本子上画的。我觉得好看,就贴在那儿了。”
  “这画的是我。我一年前来过这儿。”
  “对不起,这里每天都有好多人,我记不住。”老板凑近了看,“不像呀。”
  “真的是我。”
  乙乙最终得到了那幅画。她回到饭店,打开电子信箱,信箱里塞满了来自沈沉的未查看邮件,一共九十九封。
  她从第一封开始看,一直看到天色大亮。
  沈沉的邮件,有时只是一句问候,有时是一幅图片,有时是一段笑话,也有他讲述工作时的困难或趣事。他只字不提发生在他俩之间的各种矛盾与分歧,直到最后一封:“乙乙,你当我的忍耐力是无限的吗?你当只有你自己是需要尊严的吗?我已经写到第九十九封信,如果你再不回信,我也不会再给你写,并且试着忘记你。”
  这封信是两周以前的。之后他真的一封信也没再写。
  乙乙坐在原处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给沈沉回信:“信我都看过了,谢谢你忍耐我,并且成全我的尊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吗?明年的那一天,老地方,我们去讨论一下怎么离婚吧。”
  林晓维并不了解丁乙乙的这些纠结,就如同当初的乙乙也不能够了解她。但是她自己也有新的纠结。
  在她一反常态地关注家乡媒体的那些日子里,其实她并看不到关于周然的什么消息,他处在一个低调的行业里,平时行事又不张扬。但是从某一天起,她突然发现周然所经营的那家公司的名字连连上报,明显的通稿和软文,行事作派夸张到让她一度怀疑她搞错了周然公司的名字,否则他怎么能容忍这种东西。后来的报道终于证实了她的担忧,因为她在其中一篇报道上看到“XXX说”这样的字眼,那字眼里写着周然原先的职务,名字却不是周然的。
  晓维花了一整个晚上在网络上搜索寻找,仍未找到发生这等变故的任何只言片语,连影射的内容都没有。晓维以前最讨厌网络上形形色色的爆料者,现在她第一次埋怨他们信息不足敬业
不够。等到第二天她终于想到她本该直接找周然本人,她却联系不上他了,两部电话都打不通。
  晓维着急了,逃掉一节课,用了各种方法试着找周然。她神经敏感,联想丰富,不去想周然有可能调职开职,却只想到唐元出了事,周然可能受了牵连,被人无声无息地关起来。
  她找周然之前的助理,那人客气地打着官腔:“高层有些变动。你得去问周总本人。我不能跟你说更多了。”
  “那你能帮我联系上他吗?”
  “我们也想找周总,但是找不到他。”
  晓维找了几位周然的朋友,虽然语气措词各不相同,但也都与助理的内客差不多,她最终想到了周安巧。他既是周然的律师又是他的朋友,想必知道更多。
  周安巧没让晓维失望,果然说了比别人多得多的内容,但无非还是股东变动,高层震荡,权力倾轧,周然不愿妥协,然后就走人。细说之就是周然公司原来的最大股东贺万年重病,他的几个老婆几个儿女瓜分了他事业版图的几个部分,并导致了这种变化。
  他甚至还知道周然的下落:“他住在海边,经常出海,有时在岛上过夜。海上信号不好,所以很难联络。”
  “他是不是走得很不情愿?”晓维心情有些沉重,她知道周然为这家公司投入了多少心血。
  “从表面上看他走的姿态是很好看的。拍拍手,包袱一甩,什么都不管,相当潇洒。……喔,我想他的心情应该很差,他已经在海边消沉了很久了,出个海,钓个鱼,什么正事也不做。你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关心他了?你反正都是要离婚的。……对了,你关心得也对,你得关注一下他的财产……”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我只要知道他没事就可以了。之前我很担心……好了,没事了。”
  “说到他的财产,最近他拟了一份遗嘱的草稿,你想不想看看?”
  “不想。”
  “你应该看一看,里面提到了你。我发个邮件给你。”
  “不用了。”
  “对了,他还委托我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早晨的阳光映得海面金光闪闪,周然挽着袖口和裤脚解着游艇的缆绳,岸上一人一边帮着他解一边说:“你一个人真的可以?不用我陪?”
  “没问题。”
  “今天看起来要起风。”
  “只有五级。”
  “那你小心点。”
  小型游艇缓缓离开岸边,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喊:“周然!周然!”
  周然将手搭上额头,迎着太阳看向东方,逆光中有个纤细人影匆匆跑近,从岸边猛地一跃跳上船,周然连忙去伸手去接,船被压得一歪,周然抱着人一起向后倒,差一点就要摔跤。
  岸上的人甩着帽子大笑:“还没出海就有大鱼上钩,我看你今天运气一定很好!”
  跳到船上的当然是林晓维。因为没有合适的航班,她乘了火车早晨才回来,一听说周然的行踪就赶了过来,见他的船已经离开岸边,也没多想就跳上去。
  周然从她喊第一声起就已经听出是她,此时放开她,一边匆匆赶回驾驶室调整转向一边扭头:“意外的惊喜。欢迎光临。”
  船速很慢,船体摇摇晃晃。晓维看着起伏的海浪,有各种担心:“你能不能把船掉头,我们先上岸?”
  “女士,你上贼船容易,想下去就没那么简单了。”周然握着方向盘说。
  晓维又仔细观察周然。他穿得难得休闲,头发也不若往常整齐,垂了几绺在额头,再连同他比往常幽默一些的腔调,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除此之外,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好,跟消沉之类的词挂不上什么关系,甚至显得很轻松愉快。
  “我听说了一点唐元和贺万年的事,我很遗憾。”晓维试着寻找一个不太尖锐又能切入正题的开场白,毕竟这两人与他关系匪浅。
  “你在那么远的地方,消息却很灵通。反正这两个人你都很不喜欢,有什么可遗憾的?”
  晓维被他堵得无法说下一句。她站在原地发着愣,周然招呼她:“过来,教你开船。”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船的?”
  “最近。今天第一次独立出海。”
  晓维更不安:“我运气真好。”
  “过来学一下,你就不会怕了。并不难,跟开车差不多,海上交通状况又比陆地好得多,起码不塞不堵。”
  这一教一学,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晓维对那个话题本来就不知要如何说出口,当下更没机会,反把驾船基本常识学了七八成。
  周然把船停在海面中央,又开始教晓维钓鱼。这个对晓维而言竟比驾船要难,弄断了两根鱼线,浪费了许多鱼饵,才钓到几条小鱼。周然一心一意地手把手教她,收获也不比她大,战利
品里有两条稍大一点的鱼,那些被他钓上钩的小鱼,他通常都解下来再丢回海中。
  “你把它们丢回去,它们存活的机会也就小了吧?”
  “还是有活的机会。不丢回去就一点机会都没了。多做善事少杀生。”
  “那你为什么还要钓鱼?”
  “你不是也钓了吗?”
  “我……”晓维再度被他堵到无话可说。
  中千周然把船停靠在一个无人的小岛,小岛只有巴掌大小的地方,不见人影。他从船上拿下淡水,面包和火腿,把几条鱼用水冲净了,又燃起一堆火,支使晓维烤鱼。
  那些鱼还活蹦乱跳着,晓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要求周然先把这些鱼弄死。周然帮她把大鱼敲昏,晓维把自己钓的几条小鱼又放回海中。他们分工合作吃了一顿午餐,其实吃的不太饱。因为周然只带了一人份的饭,如今却要分她一半。
  “我想起了我们以前上学时搞得野炊。”晓维说。
  “我也记得,你把每串肉都烤糊了。那时我想,看起来很贤惠的一个姑娘,原来不会做饭。”
  往事有点不堪回首,晓维不愿继续话题,她把垃圾仔细地收好,准备提回船上:“我想回去了。”
  回程中海面突然起了风,海浪翻涌,游艇上下颠簸,十分惊险。
  晓维本来就有点怕海浪,现在更是恐惧,船颠的厉害时,她趴在船舷上,把中午的饭都吐了出来。
  “周然我很你,这种天气你为什么要出海?”
  “天气预报没说有这么大的风。别害怕,不会有问题。你别在这里,回船舱去。”
  又一波大浪席卷而至,“周然,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你再不进去就有可能。”
  “我要是做了鬼肯定不会放过你。”
  “好。如果你死了,我肯定也活不了,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做伴。”周然把救生衣套在她身上,拖她回舱。
  “都这样了,你怎么还开得出玩笑?”晓维在颠簸中头晕眼花。
  “我以为开玩笑会让你不那么害怕。”
  “别开了。你越开玩笑,我就越觉得世界末日快到了。”船舱晃的像大地震来袭,晓维抵着墙角一动不敢动。
  “晓维,如果我们真的不能活着回去,你愿不愿意与我到另一个世界继续做夫妻?”
  “周然!都说了不要再开玩笑了!”晓维在船角尖叫。
  “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风浪持续了很久才稍稍缓和,舱内太闷,晓维又到舱外呼吸新鲜一些的空气。海浪高低起伏,她已经可以看到远处陆地的轮廓,那是比刚才的无人岛大一些的岛。
  “我们是要去那儿吗?”
  “可以在那里停一下,过夜也没问题。岛上有人家,在那儿有一间朋友借给我的小屋。”
  因为风还很大的缘故,游艇始终不能靠岸。晓维心中焦急,趴在船舷上向岸边望着,这一望竟望见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根粗圆木上,缩着一只很小的狗。
  “你看那儿,怎么办?”
  “没办法,让它在那儿待着吧。”
  晓维又急又气,在这种情况下又不好意思要求周然去救一只狗,但周然说完这话后,慢吞吞地把外衣和裤子都脱掉,系上救生绳,扑通一声跳下水去。
  晓维看着他划水过去,抓住圆木,抱下那只狗。那只小狗挣扎着落水,周然又潜下水去找它,掐着它的脖子往回游。突然一个大浪从他身后袭来,晓维惊叫一声,周然突然不见了。
  晓维呆呆地站了几秒,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不真实。她跑到救生圈的那端,用力地拉绳子,粗糙的绳子把手指磨得疼痛她也察觉不到。她边拉边声嘶力竭地喊:“周然!周然!”但耳
边除了风声与拍浪声外再无他响。绳子已被她全部收回来,但绳子另一端空空荡荡哪里有人?晓维泪如雨下:“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又一个大浪打来,船晃得厉害。趴在船边探出大半个身子的晓维本可以抓住栏杆,但她却似乎放弃了自救,随着船体一斜,整个人落入海中。
  晓维沉海时并不感到害怕,海没过耳朵,世界变得宁静。但她还没沉上几秒,已被人一把托起,四周嘈杂再度传来,耳朵大约灌了水,疼得厉害。她听有人边拍着她的脸边抱怨:“真是
麻烦。”
  船终于还是靠了岸。那只获救的小狗一碰到陆地就飞快地跑远,留下全身湿透的周然掺扶着比他更狼狈的晓维往周然所说的小屋一步一挪。
  “如果我俩刚才为了一只狗死掉,明天在新闻上会出现在‘社会榜样’还是‘奇闻异事’栏目?”
  “你刚才早就游回来了,躲在船舷下故意吓我对不对?”
  “刚才那只狗就算不救它,它也不会被淹死的。倒是你,你刚才那算是为我殉情吗?”
  “你真是周然?你现在说话怎么就跟吃错了药了似的?”
  “你希望我是谁?”
  “我希望你去死!”终于到达小屋,晓维使劲推开他。
  周然朋友的小屋像是为了临时避难用的设施算不上齐全,有一床一桌一椅一点厨房用具,好在还有旧式热水器,但一时半会儿热水器里的水烧不热,他俩却已经快被初春的海水冻死了。最后周然用天然气烧了半锅热水给晓维洗澡用,等晓维用床单把自己包裹严实了出来,他自己再去洗。
  室内温度只有十一二度,再加天色沉沉,更是阴冷。晓维裹着毯子仍冻得直打哆嗦,看着周然披着之前她用过的床单把两人的衣服一一冲洗、拧干,摊在桌子和凳子上,然后还有她的内衣和内裤。晓维看得微微脸红。
  周然走到她身边:“你是不是很冷?我给你搓一下,否则会感冒。”
  晓维扯紧毛毯试着抗拒:“不用。这里缺一台散热器。”
  “我会记得买一台。”周然按着晓维的头和背,把她压倒在床上,但没有趁机揩油,只隔着毯子用力摩擦着她的皮肤。他揉搓过的地方果然热了起来,但是当他的手挪开,那里又渐渐变冷。
  晓维的脚露在毯子外,周然贴着她的皮肤,把她的小腿和脚搓得很仔细,然后把她翻过身。
  晓维两只手各紧紧地揪住毛毯上下两端,把重点部位保护得严严实实,严重妨碍了周然的动作。他表情古怪:“我每一寸都看过,你再挡我也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晓维又羞又愤又自感矫情,恨恨地松了手。周然倒没有刻意让她走光,反而帮她及时地捂着,只是正面的部位要比背面敏感得多,处处皆柔软,即使隔着毯子,触感也十分明显。空气渐渐暧昧。最后他从身后把晓维拥在怀里:“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周然给晓维搓了那么久,搓到全身变暖,但他自己的手却是冷的,露在外面的肩膀也很凉。晓维不忍,也怕他感冒后无法返程,扯了一点毯子:“你也进来吧。”
  周然没拒绝,钻进毯子,改作贴身拥抱她,他身上的确比晓维更凉,但两人相拥一会儿,都渐渐热起来。空气中的暧昧升级,甚至有分紧张。
  周然说:“今天……”
  “别说话!”
  过了一会儿晓维坐得腿麻,刚动了一下,周然立即阻止:“别乱动!”
  这种尴尬局面的最终解决办法,就是以两人的彻底解脱而告终。起先是晓维为了摆脱周然而挣脱束缚,她的挣扎使得她自己连同毯子和周然一起倒在床上。这一摩一擦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欲火顿时燎原。虽然是周然首先采取的主动,但她也没推拒,口中那几句软软绵绵的“不要”怎么听都像是欲迎还拒故作姿态,并且很快就被周然的唇堵住。
  晓维的身体时而空虚如深渊,时而充盈如茂原,忽冷忽热,浮浮沉沉,痛并快乐着。她在兴奋到绝望的时候无奈地想,一定是饥渴到了堕落的程度,心理上这样排斥,身体却没有拒绝的
勇气和能力,实在悲哀到极点。
  小屋的单人床很小,当周然一身汗湿从她身上离开,她过于激烈的动作中上半身都已探到床外。他伸手拉起她,晓维把左手交给他,在借着他的力量起身的同时,右手重重地甩了周然一耳光。只是激情尚未平复,全身还在发抖,那一掌的力道太有限。
  “怎么了?”周然皱眉问。
  “我说我愿意了吗?”
  “你也没拒绝啊。”
  “刚让人给我离婚协议书,转身就勾引我上床。你这算什么人啊。”
  “我也没忘记,有人跟我上完床,衣服都还没穿上,就跟我提离婚。”
  “那次也是你先勾引我!”晓维脸色嫣红。
  周然却是反应过来晓维的前一句话:“什么离婚协议书?我怎么不知道?”
  “周安巧给的。还有,你已经开始交待后事了?你不想活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周然皱着眉,摸着刚被她打过的脸,那一巴掌虽然力道不大,但她的指甲却似乎在他脸色留下一道划痕,“林晓维,你该剪指甲了。”
  傍晚时分,风平浪静,周然驾船返航。晓维蜷腿坐在驾驶舱的另一个角落:“为什么突然想要立遗嘱?”
  “一时兴起而已。”周然不愿向晓维承认是罗依的死、唐元的深陷囹圄与贺万年的重病刺激到了他。
  晓维婉转地说:“身外之物,失去就失去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你怕我想不开寻短见?对了,谁告诉你怎么找到我的?周安巧?”
  晓维承认:“他担心你过于消沉郁闷。”
  “他一定没告诉你,他们为了打发我走,用了多高的价格回购我的股份,这是我最赚的一笔生意,你我从此什么都不要做,足以舒服地过完几辈子。为什么要郁闷?”
  “你不郁闷为什么要这样玩命地打发日子?这有多危险!”
  “并不比开车更危险。我哪有玩命,我是研究一下这个行业,顺便休个假。”
  “原来你早给自己找好了后路。我要傻到什么程度才会这么容易就相信了你们这些人的鬼话?”
  “我很高兴你能为我专程回来,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离婚时多分我一些钱就是了。刚才你说你拿到了很多钱不是?”
  “我先前在海底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哭着请我不要留下她一个人,刚才也有人在我身下时答应愿与我永远在一起。这才没过几小时,你就要反悔吗?”
  “紧急的时候说出的话也作得了准吗?那种情况下说的话也作得了准吗?”
  周然神色懊恼:“耍赖的人最麻烦了。”
  晓维不与他继续理论:“我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在你心里从来就没有特别重要的东西,无论亲情、前途、金钱、地位、还是荣誉。现在连你付出巨大心血的公司都可以说弃便弃,却要对
我这样执着,你怎么能让我不怀疑?那天我跟你讲过,你让我回来,但我需要一个理由,能够说服我自己,能够让我相信你。”
  “我早就讲过那话,偏你不肯信。”
  “你再讲一遍,兴许我就信了。”
  “林晓维,得寸进尺的女人最麻烦了。”
  “你到底要不要讲?”
  “那你也先保证我们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不要一提再提翻旧账。”
  “你这句话是要表达‘请原谅我过去一切可恶的所作所为’的意思吗?那你听好了,周然,我不原谅你,绝不原谅。我要你心里时时有愧,记得你曾经对不起我,这样你才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里警惕自省,不再逾距。”
  “你这句话是表达同意与我永远在一起的意思?”
  “没有的事!奸诈又嘴硬的男人最讨厌了!”
  丁乙乙坐在午夜咖啡馆里啜着咖啡。她正坐在两年前初见沈沉的那个座位,但时钟敲过午夜十二点,沈沉并没有出现。
  乙乙再叫一杯咖啡,还没吸上一口,有人缓缓走来,坐到她对面:“这么晚了喝这么多咖啡可不好。”来人是她的父亲。
  “爸,我在等人。”
  时间又过去近一年。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乙乙的爸爸事业遇挫提前退休,又大病了一场几乎送命。乙乙自己游历了大半年后回来,写完并出版了她的小说,继续写专栏,继续主持节目
。她对父亲也渐渐缓和了态度,不再与他作对,甚至经常关心问候。只是她与沈沉完全断了联络,只等她约定的这了离婚日的到来。
  “我知道你在等谁,为了什么等。他不会来。他如果敢来,我打断他的腿。”
  “不关他的事,是我提的。”
  “肯定是他的错。我的女儿永远都是对的。”
  “爸,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连你都这么大了,我怎么能不变老?”
  “你怎么会来?”
  “来送老友最后一程,顺便看看你。老友们已经走了好几个,我看快轮到我了。”
  “不会的。像你我这样以自我为中心的不怎么顾及他人的人,都会活的很长。”
  “你这孩子,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
  几天之后的晚上,乙乙如往常一样主持“闲言淡语”直播节目。她离开后,这个节目不但没停反而增加了节目频次,并交由两组人轮流主持,但总没有她在时那么火爆。现在她回来,电台十分欢迎,即使她只同意一周主持一期节目。
  “大家好,我是丁乙乙。今天有一件我特别开心的事情,我最好的朋友顺利地生下了我的干女儿,这位天使实在来之不易。朋友曾经说,我们之所以肯原谅,有时不是真的能够忘记,而
是因为舍不得失去。我对这句话感触很深,也引申出更多,比如说,我们之所以要去伤害别人,有时不是真的想伤害他,而是因为怕被他伤害;所谓我们之所以要无理取闹,有时不是真的不讲理,而是想要对那个人撒娇;我们之所以提出分手,有时不是真的想离开,而是怕被别人抛弃。……请大家好好学习这个句式,这样无论以后做什么错事傻事变态事,我们都能为自己找到很好的借口。”
  一本正经加插科打诨的二十分钟后是热线时间,乙乙一一解答。
  一位听众说:“乙乙,你这些日子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你现在回答问题一本正经,都不像以前那么犀利了。”
  乙乙答:“你总得允许我变成熟呀。”
  接下来,家庭问题、婚姻问题、青春期问题、更年期问题……每个人都会遇上种种问题,有人愿意默默地自我消化,有人愿意晾出来共同分享。乙乙每次回答这些问题都有荒谬感。她自己的生活都乱了套,却去指导别人。幸好,估计大家只在她的节目里找乐子,不会真有人愿意采纳她的建议。
  “乙乙,”一个男声接进来,“我遇到的问题是,我的妻子要求与我离婚而我想要留住她。”
  “那就试着留吧。”
  “怎么留?”
  “真心,实意,必要的手段。当初你怎么追的她,现在就怎么留。”
  “我很愿意追她回来,可当初我们只是随便讨论了一下就结婚了,少了一些步骤。”男子的声音突然变小,因为他的来电里,敲钟声几乎盖住他的声音。
  “你就站在那儿,不许动!”乙乙摘下了耳机冲出直播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监控室一片乱。
  直播节目里立即插播了音乐,半首歌之后,另一个主持人出现:“不好意思,刚才出现了一点点小意外。我们继续,下一位听众是……”
  乙乙冲出电台大楼,沈沉又一次站在路灯下,灯光映着他的脸,就像一年多以前的某一天。他的身后有新建成的邮电大楼,楼顶的大钟在十一点之前的每个整点都会敲响。
  乙乙走过去,板着脸指着他:“你,迟到了。”
  “我不愿与你离婚,所以不敢准时到。”
  “我们的协议上说了……两年后。”
  “你我谁都没认真遵守过这份协议,这协议早就失效,应该作废了。”
  “你说作废就作废啊?凭什么要你说了算?”
  “那你来说。”
  “那就作废吧。我们重新签一份。”乙乙拉住他的袖子,“我们回去重新研究一下新协议的内容。”
  “你不用回去收场?”沈沉指指楼上。
  “不用回去。在他们准备解雇我之前,还是由我先把他们都解雇好了。”
  “没有职业道德。”
  “我想这节目的收听率明天会有很大提升的,这就是职业道德。不是我说你,这么久没见了,一见面就批评我。这个习惯要改,我要写在协议里。”
  “你看你,刚刚才说了自己成熟了,结果还是这么听不得批评。”
  “你可不可以闭嘴。”
  “好。”
  “干什么你?”
  “闭嘴啊。”
  “唔……”
  路灯下,两团影子摇摇晃晃,歪歪扭扭,然后合成了一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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