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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乳肥臀

作者:莫言    小说类别:文学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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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往结婚登记簿上按手印时,上官金童心里难过极了,但他还是按了。他知道自己不爱这个女人,甚至恨这个女人。他一不知道她的年龄,二不知道她的姓名,三不知道她的身世。走出民政助理的办公室,他才问:“你叫什么?”

  她愤怒地噘起嘴,把那本通红的结婚证书抖开,说:“好好看看,上边写着呢。”


  上边写着:汪银枝与上官金童自愿登记结婚,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

  上官金童问:“汪金枝是你什么人?”

  她说:“是我爹。”

  上官金童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我稀里胡涂地上了贼船,但结婚容易离婚难。现在我更加坚定不疑地相信,汪金枝是这个事件的幕后指挥者。该死的“独角兽”,吃了司马粮的哑巴亏,竟想出这样阴毒的招数来惩治我。司马粮,司马粮,你在哪里?

  她眼泪汪汪地说:“上官金童,你不要把人往坏里想,是我爱上你,与俺爹没有关系。他还骂了我,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俺爹说,‘闺女,你说,你到底看上了他什么?他是奸尸犯,精神病,恶迹累累,世人皆知。尽管他有富翁外甥市长外甥,可咱们人穷志不穷……’,她汪着两眼泪说,金童,没关系的,咱俩去离婚好了,我怎么来的怎么走……”

  她的眼泪,点点滴滴,打在我的心上。也许我是多疑了,是啊,有人爱你,你就该知足了。

  汪银枝是经营天才。她改变了上官金童的经营战略,在商店后边,办起了乳罩工厂,生产“独角兽”高级乳罩。上官金童被架空、天天坐在电视机旁,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独角兽”牌乳罩广告:

  “独角兽”在胸,天南海北路路通。

  “独角兽”在怀,好运自然来。

  一个三流电影演员挥舞着乳罩说:

  “戴上‘独角兽’,丈夫爱不够;摘下‘独角兽’,天天给气受。”

  他厌烦地关上电视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厚厚的纯羊毛地毯上,已经被他的脚板磨出了一条灰白的小路。他越走越急,越走越激昂,乱七八糟的思想,像一群被关在铁栅栏里的饥饿的羊。走累了,他又坐下来,用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独角兽”节目,这是一个为大栏市的巾帼英雄特辟的栏目,鲁胜利、耿莲莲都被这个栏目介绍过。在那熟悉的音乐中,优美动听的旋律,好像命运的敲门声。梆梆梆,梆梆梆梆。本节目由“独角兽乳罩有限公司”协办。“‘独角兽’在胸,大路条条通”。“‘独角兽’是钟情的兽,日夜温暖我心头。”屏幕上推出“独角兽”注册商标,是一种犀牛不像犀牛,奶头不像奶头的怪物。现在大栏市的男女青年以穿“独角兽”牌时装为荣。汪银枝已把它发展成名牌服装系列,早已不仅仅是乳罩和裤衩,从里到外,从背心到外套。从上到下,从帽子到袜子。认准名牌标志,谨防伪冒假劣。金话筒伸到身穿“独角兽”牌服装的“独角兽”总头领汪银枝嘴边。她的嘴涂了一种银光闪闪的口红。她胖了,我瘦了。请问汪总经理,您是怎么想到选用“独角兽”这个奇怪的名字做为店名、厂名、乃至所有产品商标的?她微微一笑,很有威仪,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有文化有思想有金钱有势力的厉害女人。她说,说起来话长了。三十年前,我父亲就开始使用“独角兽”笔名,按照我父亲的解释,“独角兽”是一种灵兽,它的形状有点像犀牛,但又不完全是犀牛。它就是“心有灵
犀一点通”里的灵犀。情人之间,爱人之间,密友之间,不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因此,我便用它做了店名,然后进一步地创出了名牌。心有灵犀啊心有灵犀,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一种情感世界。我说得其实太多了。对心有灵犀的朋友们,已经不必要再重复了。

  你是该住嘴了!上官金童怒骂着,贪天之功,据为已有,我毁了你这“独角兽”!

  面对着市电视台那个满口虎牙的女主持人,汪银枝侃侃而谈,当然,我的先生在早期创业阶段,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但后来他身患重病,只好休养了。我单枪匹马在战斗,“独角兽”也是特别能战斗的猛兽,我就是发扬着“独角兽”的战斗精神,一个劲儿往前拱!——请问汪总经理,您最终要拱出一个什么结果,虎牙小姐提问。——三年内拱倒国内名牌,让“独角兽”走向世界;十年内拱倒国际名牌,让“独角兽”独霸世界!汪银枝挺着胸脯,高高的胸脯,里边塞了用弹簧和高级海绵制造的假乳。“独角兽”女老板的假乳像真乳一样。假奶头把薄薄的胸衣撑得像小伞一样,不知迷惑了多少无知的青年——他把手中的遥控器对着屏幕上的汪银枝砸过去。无耻!遥控器碰到电视机硬壳,反弹到地上,屏幕上,她挺着假乳房侃侃而谈——请问汪总经理,近年来,西方的女青年正在掀起一个乳房解放运动,她们认为,乳罩与十七世纪的紧身胸衣一样,是对妇女的戕害,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这是无知的表现!汪银枝斩钉截铁地说,那种用帆布和竹片做成、像铠甲一样专横的胸衣,的确是对妇女的戕害,在这一点上欧洲的胸衣可以和中国的裹脚布相媲臭美,但是,胸衣、裹脚布和乳罩、尤其是和我们公司生产的“独角兽”牌的乳罩不能相提并论。乳罩是美的需要也是生理的需要。我们的“独角兽”充分考虑了这两点,最大限度地满足了人们对美的追求和生理的需要。我们的“独角兽”,会使你乳房 更健更美,会使你保持最佳的生理状态和精神状态。在保证让每一只“独角兽”乳罩成为一件精美艺术品的前提下,我们用第一流的设计造型、第一流的工艺、第一流的材料,充分地照顾到了乳房的生理特征,使我们的“独角兽”达到这样的终极关怀:当你的乳房感到寒冷的时候,它是一双温暖地呵护着你的手;当你的乳房感到疲劳的时候,它是一杯宝石般透明的红葡萄酒,也是一杯滚烫的咖啡,或者是一杯热气缭绕、芳香扑鼻的清茶;当你的乳房沮丧的时候,“独角兽”会使你兴奋;当你的乳房兴奋的时候,“独角兽”会让你冷静;当你的乳房悲痛的时候,“独角兽”会让你化悲痛为力量……总之是无微不至的爱护,最终极的关怀,是即将过去的二十世纪的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两结合的灿烂花朵。它超前地向人类展示了即将到来的二十一世纪的人类主题精神,这就是对人的关怀对女人的关怀对乳房的关怀。二十世纪是战争和革命的世纪,二十一世纪是乳房和爱情的世纪!这就是我们“独角兽”公司提出的口号,同时这也是我们的企业精神,经营方略……

  上官金童抓起一个茶杯,想砸向电视屏幕,但高高举起的胳膊在空中自动地转移了方向,茶杯砸在用软缎布装修了的墙壁上,连响声都几乎没有就完好无损地弹跳到地毯上,只把一些生了霉点的茶叶和暗红色的茶水洒泼在墙上和屏幕上。

  一根弯曲的茶叶粘在29英寸大彩电的屏幕上,汪银枝的嘴巴和乳头轮番地去亲近这根发霉的茶叶。茶叶像她的胡须。假乳头像鱼儿的嘴。请问汪总经理,您使用的是不是“独角兽”牌乳罩?虎牙记者俏皮地问。汪银枝坦率地回答:当然。她好像是下意识地,其实是故意地用手托了一下她那以假乱真的造型优美、巍然屹立的双乳。这又是不花钱的广告。广告做得好,不如“独角兽”乳罩好,有“独角兽”的大老板汪银枝的奶头为证。请问汪总经理,您的家庭生活幸福吗?虎牙记者问。她坦然说:不太好,我的先生有精神障碍性疾病,但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放屁!他从沙发上蹦起来,对着电视机里汪银枝大骂着,你这个阴谋家!你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你把我软禁了!摄像机给了汪银枝一个特写镜头,她的脸上浮现出那种阴险的微笑,好像她知道上官金童一定在电视机前观看她一样。

  上官金童关掉电视机,倒背着双手,心里燃烧着怒火,像只关在囚笼里的大猩猩一样,在地毯上踱步。精神障碍性疾病,你她妈的才有精神障碍性疾病,你是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精神病!你说我不能操,我能!婊子养的,是你不许!你是个假女人,是个石女,是个雌雄同体的蛤蟆精,是个鳖精。你是一盒真材实料的鳖精,中华鳖伴随小天使。我要用滚烫的开水烫你的肚皮!他机械地走着,像个久经训练的职业军人一样,向后转,齐步走。向后转,齐步走。他的脚碾起的羊毛纤尘在房间里飞舞着。他的灵魂已像一只自由的鸽子,在市政府大门前的广场上翱翔。

  又是细雨纷纷的春天了,他在细雨中飞行着,一抿翅膀落在了广场边缘的国槐树上,看着精神病人高大胆在演讲。人们围着他,嘻嘻哈哈的,像观看一只表现杂耍的猴子。公民们,纳税人们!他们,那些被人民的血汗喂肥了的臭虫们,骂我是精神病患者。是的,是的,把每一个头脑清醒者送进精神病院,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兄弟姐妹们,朋友们,战友们,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公有的财产是怎么样进入了个人的腰包,看看他们怎么样挥霍人民的血汗,看看吧,他们一件乳罩够我们吃半年,他们一顿便饭,是我们仨月的粮。到处都是饭店酒楼,到处都是贪污受贿,到处都是营私舞弊。两年乡镇长,十万人民币。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比我还要清楚,你们的大动脉里被插上了一根又一根吸管。乡亲们,他们的欲望,是永远填不满的海洋!乡亲们啊,睁开朦胧的睡眼,看看可怕的现实吧!细雨淋湿了高大胆苍白的额头,他用一把铁梳子往后梳理着花白的头发,雨水滑溜溜,好像桂花油。春雨贵似油,夏雨遍地流。我没有精神病,我的头脑太清楚了,清楚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知道,我无法冲破他们用金钱和生殖器编织成的天罗地网,我的下场将像疯狗一样凄惨,今天我还在这里演讲,明天我就可能死在垃圾场。如果我死了,亲爱的你请不要为我哭泣,漫漫长夜里,不尽的梦境里,我是你的唯一。但是我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牛角号,鼓起腮帮子,吹得呜呜响。战斗的号角已吹响,兄弟姐妹们齐心上战场。打鬼子,灭东洋,保卫和平保卫家乡。他吹着号沿着广场边缘行走,马路上车水马龙,人们忙忙碌碌。你在他头上飞翔着,羽毛上沾着亮晶晶的雨水。幸福的儿童在草地上蹒跚学步。退休的老人在雨中放风争。打倒大栏市贪污腐化的总头目鲁胜利!他挥舞着胳膊喊口号。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小哈巴狗对着他鸣叫。打倒挥霍贷款三亿元的耿莲莲!打倒异想天开的鹦鹉韩!打倒“独角兽”!清除黄色污染,恢复精神文明!打倒花花公子上官金童。高大胆狂吼着。上官金童吃惊匪浅,一抖翅子,噌,蹿到云天外。本想变只鸟儿去寻找知音,哪曾想找到一个仇敌——百感交集的上官金童、精疲力竭的上官金童,在一九九三年春天的一个傍晚,趴在他房间的仿古地毯上,呜呜地哭起来。

  当他的眼泪把地毯哭湿了碗口大的一块时,送饭的女仆拧开门进来了。这是个菲律宾女人,她的祖爷爷是高密东北乡闯南洋的丝绸商人。她身上流淌着高密东北乡人与马来人的混血。她皮肤黝黑,目光忧悒,生着热带女人所特有的丰满乳房。她的汉语不太流利,但勉强可以交流。她是汪银枝特派来侍候上官金童的。先生,请用晚餐。她把竹篮放在桌子上,从篮中端出一碗糯米饭,一碗萝卜块炖羊肉,一碗海米炒芹菜,一碗乌鱼酸辣汤。她递给他一双伪象牙筷子,说:“先生,吃吧。”

  上官金童面对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点食欲也没有。他瞪着哭肿了的眼睛,怒冲冲地问:“你说,我是什么?”

  女佣人吓了一跳,双手垂在髋骨间,说:“先生,我不知道……”

  “你这个特务!”他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怒道,“你是汪银枝派来监视我的特务,女特务!”

  女佣惊恐地说:“先生……先生……我不懂,我不懂……”

  “你在这饭菜里下了慢性毒药,你要慢慢地毒死我,让我像只火鸡一样,像只穿山甲一样,慢慢地死掉!”他猛地把盛米饭的碗倒扣在桌子上,并端起那碗乌鱼酸辣汤对着女佣泼过去,
“滚,滚!狗特务,我不要再见到你!”

  女佣的胸脯上挂着一些粘稠的东西,嚎哭着,跑掉了。

  汪银枝,你这个反革命,人民的敌人,吸血鬼,害人虫,四不清分子,极右派,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腐化变质分子,阶级异已分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寄生虫,被绑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跳梁小丑,土匪,汉奸,流氓,无赖,暗藏的阶级敌人,保皇派,孔老二的孝子贤孙,封建主义的卫道士,奴隶主义制度的复辟狂,没落的地主阶级的代言人……他把在几十年动荡不安的生活中学到的骂人的政治术语无一遗漏地搜集出来,一顶摞着一顶,扣在汪银枝头上,他仿佛看到,就像流行的漫画上画的那样,她被压得像棵遍体疤眼的小树一样,弯曲着身体,你身上没有疤,但你身上遍布着比疤还可憎的黑痦子。好像七月的夜空,满天繁星。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汪银枝,你出来,今晚咱两个见个高低,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两军相逢勇者胜。砍掉了脑袋碗大的疤!

  汪银枝手里提着一串金色的钥匙,推开门,站在了门口。她脸上挂着轻蔑的微笑,说:“我来了,你有什么本事就施展吧!”

  上官金童鼓足了勇气说:“我要杀了你!、

  汪银枝笑道:“果然出息了!你要有胆量杀人,我倒佩服你啦。”

  她毫无惧意地走进来,厌恶地绕过地上的脏物,她转到上官金童身旁,用那串金色的钥匙猛敲了一下他的头颅,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给你准备了本市最豪华的房间,专门雇了女佣为你做饭,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像皇帝一样养尊处优,你还要怎么样?”

  上官金童嗫嚅道:“我要……自由……”

  汪银枝一愣,接着便大笑起来。她笑够了,严肃地说:“没限制你的自由,你立刻给我滚出去,滚!”

  “凭什么要我滚?”上官金童说,“这商店是我的,要滚的该是你,而不是我!”

  “呸!”汪银枝道,“如果不是我接手经营,再来一百爿店,也早就倒闭光了,你还好意思说这店是你的。我养了你一年,对得起你了,所以,该还你自由了,请吧,请,这个房间,今晚上另有客人。”

  上官金童道:“我是你的法定丈夫,你想赶我走,我偏不走了。”

  汪银枝伤感地说:“法定丈夫,丈夫,你也配提这两个字?你履行过丈夫的义务吗?你行吗?”

  上官金童道:“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就行。”

  “无耻!”汪银枝骂道,“你以为老娘是娼妓?你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她的脸涨得通红,丑恶嘴唇因为激怒而哆嗦着。她把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砸在了上官金童眉骨上。他感到一阵奇痛钻进了脑子,一股热烘烘的液体浸湿了他的眉毛。他伸手摸了一下,看到指头上的鲜血。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武打片,紧接着就是一场激烈的打斗;如果是艺术片,受伤的男主人公将以冷言冷语反抗,然后愤而离家出走。我该怎么办呢?上官金童想,我与汪银枝这场戏是武打的还是艺术的?是武打的艺术片还是艺术的武打片?嗨嗨嗨!嗨!拳脚交加,打得恶人连连倒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还人间以正道,诛武林之败类。恶人倒地而死,少年英雄与美貌女人结伴而去,逍遥江湖。你可真够歹毒的。忍无可忍的男主人公看着手上的血说,你不要以为我不会打人或不敢打人,我是怕,让你的臭肉,弄脏了我的手!然后扬长而去,任那女人杀猪一样嚎哭也不回头……

  没等上官金童找到一个合适的角色来扮演,就有两条他熟悉的大汉闯进了门。他们两个,一个穿着警官制服,一个穿着法官制服。穿警官服的是汪银枝的弟弟汪铁枝,穿法官服的是汪银枝的妹夫黄小军。他们一进门就把上官金童摽了起来。“怎么啦姐夫?”警官用公牛一样的肩膀扛了他一家伙,说,“欺负女人不算好汉吧?”法官用屈起的膝盖从背后顶了他一家伙,说: “一担挑,大姐对得起你,你这样做太没良心啦!”

  上官金童刚想辩解,肚子上已挨了小舅子一拳。上官金童捂着肚子蹲下,呕出一口酸水。就像为了显示手段一样,“一担挑”用铁沙掌在上官金童的脖颈上砍了一下子。这法官连襟是部队转业干部,当过十年侦察兵,在部队练过单掌开砖,最高记录一掌能砍断三块红砖。上官金童感谢他掌下留情,要是他动了真格的,我这脖子不断也要骨折。他想,哭吧,一哭,就可以免打了。哭是软弱的表示,哭是求饶的象征,好汉不打告饶的。但他们还是噼噼啪啪地给了他一顿,尽管他跪在地毯上涕泪交流。

  汪银枝哭得很伤心,好像受了莫大的伤害。法官劝慰道:“大姐,算了,跟这号人生气不值得,离了算了,没必要为他浪费青春。”警察说:“小子,你以为我们老汪家好欺负是怎么的?你那外甥市长,已经停职检查了,你小子仗势欺人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后来,警察和法官紧密配合,把上官金童按在地上,让他把那些乌鱼蛋花子、竹笋片儿什么的,统统舔着吃了。掉在地上的米粒儿,也一粒粒舔食了,哪点舔得不干净,他们便拳脚交加。上官金童一边舔一边掉眼泪,他很伤心地想,我跟条狗差不多,我还不如一条狗,狗舔食,是狗自愿,自愿就是乐趣。我舔食,是被逼,不舔就挨打,舔不干净还挨打,没有乐趣,只有屈辱。狗是经常舔食的动物,狗舌头舔食时很自如。我不是舔食动物,舌头笨拙,舔起来很费劲,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比较我都不如一条狗。他特别后悔的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这碗汤泼了,这简直是现世报,六月债,还得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木匠戴枷,自作自受。

  舔食完毕,验收合格,警察和法官架着上官金童出了房间,沿着幽暗的走廊,拐过辉煌的店堂,他们把他抛弃在一堆垃圾旁边。正像“文化大革命”中惯用语:抛入历史的垃圾堆。垃圾堆里有几只生疥癣的小病猫在喵喵地叫着,向上官金童求援。上官金童对它们抱歉地点点头。猫啊,咱们是同病相怜,我顾不上你了。他想起了治疥癣的偏方,是母亲帮人治病时用过的。用麻油和蜂蜜、鸡蛋清和硫磺,好像还有一种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呢?该死,想不起来了。把这五种东西调和成糊状,涂患处,随涂随干,随干随涂,结痂脱落即愈。此方对人有奇效,对猫也应该有效吧?都是哺乳动物嘛。可惜我救不了你们啦,他伤感地想着。已经半年多没去看望母亲啦。我已经被汪银枝软禁了半年。他眺望着那个灯火辉煌的窗户,窗外是醉人的丁香花丛。紫丁香,醉人的紫丁香,在阳光中绽开,在细雨中施放幽香。去年今日,丁香的味道有无?那时汪银枝还是一个结着愁怨的女人,在我的玻璃外徘徊。今年此时,我成了结着愁怨的男人。从那扇窗里,传出了小舅子和连襟的得意的笑声。她在大栏市,结交广泛,行行都有保护神,我斗不过她。其实我何尝跟你斗过。我是一块软豆腐。我是河边垂杨柳,这人折了那人攀。不妥,这是妓女述怀的诗。也没有什么不妥的,革命不分先后。娼妓不分男女。汪银枝藏在屋里那个红面孔的小伙子,不就是个男妓吗?这臭娘们,不听我的,却听他的。她一丝不挂,竟然戴着两
只狐狸皮乳罩,胸前好像长着两只巨大的猴头蘑菇。真是天才,竟能设计出这么刺激的东西。皮毛很长,火红色,柔软无比,像一对猴头蘑菇。这混蛋纵情恣欲,与小红脸夜夜狂欢。有凭有据,我该去法院起诉。或者,约那个小红脸出来,用剑,或者用手枪,到松林边上,决斗,为了我的声誉,决斗。一手仗剑,一手托着帽子,帽子里盛满玛瑙般的红樱桃,愉快地吃着,吐着白籽儿,表示着对敌手的极度蔑视。

  同是雨夜,今夜的雨比去年的雨要寒冷,要凄清。玻璃上珠泪滚滚,去年是她的泪,今年是我的泪。多党执政,轮流坐庄。鹊巢鸠占。反客为主。我不知道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到哪里去?人的一生中,有多少个无家可归之夜。去年因为我怕她独自一人夜游街头,今年才有我独自一人夜游。养虎贻患。不应该可怜那些冻僵了的蛇。处处有陷阱。我从一个陷阱里爬上来随即便蹦进另一个陷阱,一个更比一个深。毒莫毒过妇人心。不对,母亲就是菩萨心。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我现在还是宝。活宝,现世宝。到塔前去,与母亲相伴,捡酒瓶卖,粗茶淡饭,自食其力。“酒干倘卖无?”金钱如粪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乳房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贪心不足蛇吞象。爱之过度便成仇,对乳房同样适用。事物发展到极端便向它的反面转化,乳房也是一样

  那天,与汪银枝的小红脸相遇。她用最精美的食物喂养他。喂得他膘肥体壮。我应该摘下铁手套扔给他。我没有铁手套可摘也应攥拳头呀。可是他满脸都是笑容,并且向我伸出了友好的手。你好!他说。你好,我说。接下来我竟然握住了他的手。一个戴着绿帽子的丈夫握住了给自己戴上绿帽子的手。互致问候,表示感谢。仿佛都占了天大的便宜。你这个孱头!他痛骂着自己,在霏霏细雨中。下次碰到他,决不许这样温良恭俭让,应该对准他的脸猛揍一拳,打得他眼冒金花,鼻子嘴里都往外喷血!

  不知不觉中,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鼻子堵塞,这是感冒的前兆。肚子有点饿了,晚饭应该尽力吃一饱,那么好的乌鱼汤泼了真可惜。其实,汪银枝生气发火也不是全没道理。丈夫无能,妻子只好出马。不能人道,难免红杏出墙。锦衣玉食,我本当满足。无理取闹,落了个如此下场。也许,事情还没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毕竟她打了我我还有还手。我把乌鱼汤泼了我不对但我跪下舔了也算受到惩罚。熬到天亮去向她道个歉吧。也向那菲籍女佣道歉。现在本该躺在席梦思上打呼噜,活该,让你受点苦,免得胡折腾。

  他想起人民电影院门脸下有很长的檐头可以遮蔽风雨,便向那里走去。由于打定了主意明天去向汪明枝赔礼道歉,他感到心里踏实了不少。天上还在下雨,但天边上已露出了明亮的星光。你已经五十四岁,黄土埋到脖颈了,不要再折腾了。汪银枝就算跟一百个男人睡觉,又能损伤你上官金童什么呢?一顶绿帽子和一百顶绿帽子没有什么区别?那玩艺儿越用越好。八十岁的老夫妻,每天行房事。《参考消息》报道。采阴补阳,她是采阳补阴。玉臂一双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口尝。巫山云雨花蕊破,秦楼楚馆金针断。巫云雨,这狗娘养的,代表贫下中农管理学校。他那头癞疮用母亲的药方也许能治好,那味药是什么呢?

  在电影院大门前,早就聚集了一群年轻人。他们坐着破报纸,抽着劣等烟,听一个长头发的中年人朗诵诗歌。

  我们是会嚎叫的一代,尽管时时都被扼住咽喉!啊!诗人打着有力的手势朗诵着他自己的诗。我们是要嚎叫的一代,嘶哑的喉咙镶着青铜,声音里掺杂着古老文明。

  好啊!那些穿着发亮的廉价皮革衣裳的青年男女嚎叫起来。男女很难分辨,但这是对一般人而言。上官金童凭着嗅觉便能分清男女。乳房的气味。患有炎症的下体,内裤太紧,缺乏透气性,“独角兽”都是网眼状的,便于皮肤呼吸。老军医专治性病,到处都贴着。他们吸烟,很可能是吸毒。大栏市像一只刚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犰狳,每片鳞甲后都寄生着小虫子。地上摆着易拉罐,罐里盛着啤酒。报纸上是花生豆,还有蒜味红肠。肮脏的戴着粗大的黄铜戒指的手拨弄着吉它,纵情歌唱。我本是一条荒原狼,为何成为都市狗?呜溜呜溜呜溜,原本对着山林吼,如今从垃圾堆里找骨头。呜溜呜溜呜溜溜,不楞冬冬不楞冬。好啊!啪!丰富的泡沫溢出罐子,狠狠地咀嚼着红肠。这种都市民谣并不是新鲜东西,六十年代美国青年传给日本青年,七十年代日本青年传给台湾青年,九十年代的中国青年从哪里学来的呢?好像很有学问的电视专栏主持人对着提示屏念,但他尽量装出随便侃侃而谈的样子。黄鹤一去不复还,待到天黑落日头,啊 欧啊欧啊欧。这是破碎的时代,谁来缝合我的伤口?乱糟糟一堆羽毛,是谁给你装成枕头?好!他们疯够了,摇摇晃晃站起来,学着野狼嗥,用易拉罐投掷海报。夜间巡警骑着马冲来,马蹄声碎。从城市边缘的松树林子里,传来杜鹃的夜啼。布谷,布谷,不够,不够,一天一个糠窝头。一九六0年,真是不平凡,吃着茅草饼,喝着地瓜蔓。要说校园歌曲,这才是最早的。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我是一张饼,中间卷大葱。我是一个兵,拉屎不擦腚。篡改革命歌曲,家庭出身富农,杜游子倒了大霉。把他爹叫来。老富农,佝佝眼,山羊胡,手持大棍子,一棍子就把闯祸的儿子擂倒了。你这是干什么?示威吗?领导,这儿子不是俺的,是俺从土地庙里捡来的,俺不要了。不要也不行。开除学籍。杜游子水性真好,一个猛子下去,从河这边钻到河那边。他被他爹一棍子打成了哑巴。二十年没有说话。真有毅力,装哑巴装了二十年。外号杜哑巴。在醴泉街那边,杜哑巴开了个餐馆,就叫“杜哑巴餐馆”,专卖牛肉丸子。用铁棒棰把牛肉砸成糊状,搓成丸子,纤维不断。味道优美,营养丰富,大栏名吃,电视台做过专题报道。母亲说,杜哑巴是个好人,那年沙枣花掉到河里,不是杜哑巴下去救非淹死不可。沙枣花生于1942年,算来也有五十一岁了。她到哪里去了呢?也许早就死了。如果她活着,是不是成了贼王呢?老而不死是为贼?谁说过这句话?是文管所长的爷爷,司马库的启蒙老师。纪琼枝,奶子长,抡起来,明晃晃,打的脊梁啪啪响。校园歌曲,最早的。胡说,对她有仇。她的奶子漂亮。她死得好惨,老百姓自发给她送葬,不贪污,好干部,世上没有第二个纪琼枝了。东方鱼肚白了。广场上一汪汪水亮了。大丈夫能伸能屈。磕头不过头点地。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还不行吗?他啪啪地扇着自己的嘴巴子说。一只从“东方鸟类中心”逃出来的鹩哥站在路灯罩上,缩着脖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第五十四章

  尽管我涕泪交流,尽管我打肿了自己的脸,汪银枝依然冷冷地笑着,毫无宽恕我的表示。这个装模做样、骨头像冰一样凉的女人,穿着我母亲上官鲁氏为了方便我吃奶而创造的那种开窗式女上衣,手指玩弄着那串金钥匙,看着我的表演。她的确有服装设计方面的天才,这是必须承认的。我母亲仅仅是在祖母的大棉袄上挖了两个方便洞而已,但汪银枝却把那两个洞变成了表演的舞台。滚着花边的清式偏襟翠绿色夹袄,前胸上开了两个圆形洞,洞边与那两只水红色“独角兽”牌缕空绣花乳罩连接得天衣无缝。简直是桂林山水,真是强盗一样猖狂的大手笔。是庄严的挑逗,美丽的性感。更重要的是,这服装打破了乳罩的私匿性,打破了乳罩的季节性,它成为炫耀性时装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女人们上街时,必须考虑乳罩的颜色了。换一件服装必须换一副乳罩。一年四季里乳罩都要畅销。乳罩的需求量将大大增加。现在我明白了她制作狐狸皮乳罩并不仅仅是为了挑逗那个小红脸。是商业。是美学,把女人最美的部位不分春夏秋冬地给予特别的关怀和强调。我知道她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银枝,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诚恳地说,“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问题是,”她微笑着说,“我们连一日夫妻也没有。”

  “那次,”我回忆着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的情景,说,“那次就算是了。”

  显然,她也在回忆着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的情景,她满脸赤红,好像刚受了莫大的侮辱,“不,那不是!”她恼恨地说,“那只算一次无耻的猥亵,一次不成功的强奸。”

  她捂着脸,这是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她的习惯动作。也许她捂着脸时正从指缝里偷偷地观察着我。这习惯一直延续到一九九一年三月八日凌晨,红彤彤的霞光映红了窗帘的时候。因为整夜地吮吸乳房,我的腮帮子又酸又麻又胀。她光着身子站在霞光里,宛若一条怀孕的母泥鳅。油滑,金黄,黑色的斑点和花纹。那两只渗血的乳头像泥鳅的胸鳍,随着她的呼吸,有节律地、可怜地抖动着。当我试图把那副天蓝色的乳罩给她套上时,她一晃肩膀扑到床上。她趴在床上哭泣着。高耸的肩胛骨,深邃的脊梁沟。粗糙的、生着鳞片的屁股。我试图用被子盖住她的身体。她打了一个挺,鲤鱼会打挺泥鳅也会打挺,她一个泥鳅打挺蹦下床。她捂着脸哭泣着向门冲去。她嗷嗷地哭叫着,声音那么大,让我胆战心惊。没脸见人了,没脸见人了,你让俺怎么活下去也。如果从上官金童房间里冲出一个赤身裸体的、捂着脸痛哭的女人,后果不堪设想。这个女人显然处在半疯半狂的状态,一九九一年三月八日凌晨的人民大街上积存着一汪汪的雨水,雨水里浸泡着一条条毛毛虫似的杨花,冷气逼人。国际妇女节是法定的保护妇女的日子。我怎么能让她这样跑出去?如果放她跑出去用不了十分钟她就会僵卧在马路上,嘴里流着血。她绝对置生死于度外,汽车撞了她还是她撞了汽车已经说不清楚说清楚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似乎听到车头撞在她身上发出的那种可怕的肉腻腻的声音。就像澳洲的汽车撞死赤裸的袋鼠一样。袋鼠是从来不穿衣裳的。我不顾一切地冲向门边,把她的一只反来复去拧着门把的手掰开。她用力地挣扎着,用头撞我的胸膛,用牙咬我的手。放开我,我活够了,让我去死,她大声吵嚷着。我心中充满了无边无际的厌恶,对一个伪装成纯情少女的女人的厌恶。更为可怕的是,她用她的头,撞击门板,一下比一下用力,撞得门板嘭嘭响。我怕极了,万一她撞死在门板上,上官金童起码又要去劳改十五年。再有十五年,我就回不来了。当然,我无论是枪毙还是坐牢,并不是大问题,严重的是,因为我的原因,让一个女人死去活来的地胡折腾。你真是混蛋!你为什么要把她请进来呢?后悔药没有卖的,当务之急是安抚,安抚住这个其实十分光棍的、意欲毁掉一切的女人。我抱住了她的肩膀,悲壮地说:“姑娘,我会对你负责的!她不挣扎了,但仍然在哭诉,并且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我说:姑娘,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走吧,登记去,结婚吧。我不要,我不要你怜悯我。她脸上那种疯狂的表情消失了。面对着这张突然变得实事求是的脸,我感到十分吃惊。

  她把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定义为“无耻的猥亵和不成功的强奸”,使我大吃一惊,并感到激烈的愤怒。这种翻脸不认人的女人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上官金童,你鼻涕了一辈子,难道就不能硬气一次吗?这爿店给她,什么都给她,你只要自由。我说:“那么,请问,什么时候去办离婚手续?”

  她拿出一张纸,说:“你只要签个名,一切就妥了。当然,”她说,“我仁至义尽,给你三万元安家费。请吧。”我签了名。她把开成上官金童户头的存折给我。“不要我出庭什么的了吧?”我问。她笑道:“一切都有人代办。”她把早就办好的离婚证扔给我,说:“你自由了。”

  我与小红脸撞了满怀,彼此谦恭地笑了笑,无言而别。这场戏终于落下了帷幕,我的确感到了重获自由的轻松。当天夜里,我就回到了母亲身边。   在母亲去世前这段时间里,大栏市市长鲁胜利因为巨额受贿被判处死刑,缓期一年执行。耿莲莲和鹦鹉韩因行贿罪锒铛入狱,他们的“凤凰计划”实际上是个大骗局,鲁胜利利用职权贷给“东方鸟类中心”的数亿元人民币有半数被耿莲莲用来行贿,余下的全部挥霍干净。据说,仅“东方鸟类中心”的贷款利息,每年就要四千万元。这笔债其实永远还不清了,但银行不希望“东方鸟类中心”实行破产,大栏市也不愿意让“东方鸟类中心”破产。这个恶作剧的中心,鸟儿飞尽,院落里生满荒草,鸟类流连,鸟毛斑斑。工人们各奔前程,但它依然存在,存在于银
行的帐目上,驴打滚一样滚着自欺欺人的利息,并且注定了无人敢让它破产,也没有一个企业能够兼并了它。

  失踪多年的沙枣花从不知什么地方归来,她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她来塔前看了看母亲,母亲反应很淡漠。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便与司马粮闹了一场很古典的生死恋。她拿出一只玻璃球儿,说是司马粮送她的定情礼物。又拿出一面大镜子,说是她送给他的定情礼物。她说至今还为司马粮保持着童贞。住在桂花大楼最高层总统套房的司马粮此次归来心事重重,没有心思与沙枣花重叙旧情。沙枣花却像个跟屁虫一样紧紧地跟随着他,烦得司马粮龇牙咧嘴,跺脚跳高,咆哮如雷:“我的好表妹,你到底想怎样呢?给你钱你不要,给你衣裳你不要,给你首饰你不要,你要什么?!”司马粮甩开沙枣花拽住自己衣角的手,怒冲冲地、无可奈何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跷起的脚踢翻了一个细颈大肚子玻璃水瓶,水流满桌,濡湿地毯,十几枝紫红色的玫瑰花凌乱地垂在桌沿上。沙枣花身穿一件薄如蝉翼的黑裙,粘粘糊糊地跪在司马粮身边,漆黑的眼睛直盯着司马粮的脸,不由得司马粮不正视她。她的脑袋玲珑,脖子细长,脖颈光滑,只有几条细小的皱纹。对女人富有经验的司马粮知道脖子是女人无法掩饰的年轮,五十岁女人的脖子如果不像一截臃肿的大肠便像一段腐朽的枯木,难得沙枣花这样光滑挺拔的五十多岁的脖子,不知道她是如何保养的。司马粮沿着她的脖子往下看,看到她那两个深陷的肩窝,还有在裙中朦胧的乳房,无论从哪个部位看她都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是一朵冷藏了半个世纪的花朵。是一瓶埋在石榴树下半个世纪的桂花酒。冰凉的花等待采撷,粘稠的酒等待畅饮。司马粮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沙枣花裸露的膝盖,她呻吟一声,血色满脸,仿佛一片晚霞。她像生死不惧的英雄,猛地扑到司马粮怀里,缠绵的双臂,搂住了司马粮的脖子,热烘烘的胸脯,紧凑到司马粮的脸上,揉来揉去,搓得司马粮鼻子上出油,眼睛里流出酸泪。沙枣花说:“马粮哥,我等了你三十年。”司马粮道:“枣花,你少来这一套,等我三十年,多大的罪,加在了我头上。”沙枣花说:“我是处女。”司马粮道:“一个女贼,竟然是处女,你如果是处女,我就从这大楼上跳下去!”沙枣花委屈地哭着,嘴里嘟哝着,嘟嘟哝哝火起来,跳起来,蹦一蹦,蛇蜕皮般把裙子落在脚下,仰面朝天躺在地毯上她大叫:“司马粮,你试试看吧,不是处女我跳楼!”

  司马粮面对着老处女沙枣花的身体油嘴滑舌地说:“奇怪奇怪真奇怪,你他妈的还真是处女。”嘴上虽然尖酸刻薄,但两滴泪水却在眼眶里了。沙枣花幸福地躺在地毯上,像死人似的她的身体,她的眼睛却湿漉漉地、痴迷地盯着司马粮。一股陈年枕头瓤子的酸臭味充溢房间,他看到沙枣花的身体顷刻间便布满的皱纹,一片片铜钱般大的老年斑也从她白皙的皮肤上洇出来。正当司马粮惊讶不已时,市茂腔剧团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演员推开门走了进来。

  如果没有这大肚子,她的身体的确很好,可以用亭亭玉立来形容。现在她板着嘴,嘴唇乌紫,双腮上几块蝴蝶斑,好像硬贴上去的一样。

  “你是谁?”司马粮冷冷地问。

  女演员哇地一声哭了。坐在地毯上哭,双手拍打着肚子:“你要负责,你弄大了我的肚子。”

  司马粮翻开记事簿,查到了与这个女演员有关的记录:夜,招茂腔剧团女演员丁某陪床,事毕,发现避孕套破。他合上簿子,骂道:“妈的,产品质量低劣,实在害死人!”

  他不由分说,拉着女演员的胳膊走出房间。女演员挣扎着说:“你拉我去哪?我哪里也不去,我已经没脸见人!”他捏住女演员的下巴,阴森森地说:“乖乖的,没你的亏吃!”女演员被他的威严震摄住了。这时他听到沙枣花喑哑地呼唤着他:“马粮哥呀,你不要走呀……”

  司马粮招招手,一辆出租车像桔黄色的甲虫滑过来。穿红衣戴黄帽的饭店门童替他拉开车门,他一把将女演员推进去。

  “先生,去哪?”司机僵着脖子问。

  “消费者协会。”司马粮说。

  “我不去,我不去”女演员大叫

  “为什么不去?”司马粮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女演员的眼睛,说,“这是正大光明的事情。”

  出租车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拐弯抹角地穿行着。道路两旁依然是工地连着工地,有的拆有的建。工商银行的楼已拆掉一半,十几个灰秃秃的民工像橡皮人一样,机械地、软弱地挥舞着铁锤,敲打着墙上的砖头。碎砖片横飞到马路中央,硌得汽车轮胎嘣蹦响。在街道两边工地的夹缝里,座落着一座座豪华的酒楼,酒楼的窗户里,散发出浓重的酒臭,熏得路边的树木摇摇晃晃。不时地有一些赤红的脑袋从铝合金的窗框里探出来,喷吐出一道道五颜六色的粥状物。每家酒楼的窗户下,都团聚着一群皮毛肮脏的癞皮狗,等着抢食窗户喷出来的东西。车辆拥挤,尘土飞扬,出租车司机焦急地敲着喇叭。司马粮笑嘻嘻地看着车窗外的情景,对身边那位唧唧咕咕、哭哭啼啼的女演员不理不睬。车子钻到市中心大转盘附近,险些与一辆坦克般霸道的大卡车相撞。卡车司机,一位戴着白手套的红脸膛姑娘从车窗探出头来,粗野地骂着:“操你老妈!”出租车司机轻蔑地问:“可能吗?”司马粮摇下车玻璃,色迷迷地盯着女司机,大声问:“姑娘,陪我玩玩吧?”女司机喉咙里呼噜几声,嘬起嘴唇,将一口痰,准确地吐到司马粮的脸上。卡车的后厢上罩着绳网,插着树枝,几十只绿毛猴子在车厢里上蹿下跳着,吱吱哇哇地乱叫。司马粮上对着猴子们喊:“弟兄们,你们从哪里来?你们要到哪里去?”猴子肃静,对着他眨眼睛做鬼脸。出租车司机阴沉地说:“鸟类中心没办成,猴类中心就能办成吗?”“谁办猴类中心?”司马粮问。“谁能办?”出租司机一打方向盘,汽车贴着一个骑摩托的女郎的大腿飞过去,吓得一个拉车的毛驴窜稀屎,车辕上坐着的老农嘈嘈地骂。枯燥的五月骄阳下,他还戴着一顶黑毛的狗皮帽子。车上拉着两篓圆溜溜的金黄色杏子。

  司马粮捏着女演员的手脖子闯进了市消费者协会。女演员死命挣扎,但难抵司马粮的神力。“消协”的人正在打扑克,三个女的,对付一个男的。那男人秃得光溜溜的头皮上,贴着十几张白纸条。

  “伙计,我们投诉!”司马粮大喊。

  一个年轻的、涂着红唇的女人斜着眼看看司马粮,边发牌边问:“投诉什么?”

  “避孕套!”司马粮说。   打牌的人都愣住了,随即便像猴子一样活跃起来。秃头男人顾不上撕掉脑袋上的纸条,蹦到办公桌前,严肃地说:“二位公民,我们消费者协会是竭诚为消费者服务的,请你详细叙述你们受害的经过。”

  司马粮道:“五个月前,我从桂花大厦商品部购买了一盒‘幸福’牌彩色避孕套,我与这姑娘只干了半个小时,避孕套就漏了。由于避孕套质量不过关,导致了她怀孕,如果流产,势必给她的身心造成严重伤害;如果不流产,势必造成计划外生育。因此,我们要向避孕套生产厂家索赔一百万元。”

  一个中年女人问:“您刚才说干多久?”   司马粮道:“才半个小时。”

  中年妇女吐吐舌头,道:“我的天,半个小时!”

  司马粮道:“是半个小时,我喜欢对着钟表干,不信你问问她。”

  女演员一直羞怯地低着头。司马粮戳她一下,说:“你别低着头不吭声呀!你是直接受害者。你说,是不是只干了半个小时?”

  女演员恼羞成怒地说:“半个小时?你他妈半天没下来!”

  几个女工作人员都既尴尬又羡慕地笑了。

  秃头问道:“你们两位是夫妻吗?”

  司马粮吃惊地问:“什么夫妻?夫妻之间有干这事的吗?你简直是头蠢驴。”

  秃头被司马粮骂得张口结舌。

  中年女人道:“先生,你有什么证据说明是避孕套破裂导致了您的女伴怀孕?”

  司马粮问:“这还要什么证据?”

  中年女人道:“当然,鞋子破了,要有破鞋做证据;高压锅爆炸了,要有破锅做证据;避孕套破了,要有破避孕套做证据。”

  司马粮问女演员:“哎,你留着证据没有?”

  女演员挣脱手,捂着脸往门外蹿去。她那两条长脚轻捷有力,根本不像怀孕的样子。司马粮目送着她的背影狡黠地笑了。

  司马粮重回桂花大楼总统套房后,看到一丝不挂的沙枣花正坐在窗台上等着他。她冷冷地问:“你承认不承认我是处女?”

  司马粮道:“表妹,把你那套瞒天过海的把戏拾掇拾掇藏起来吧!我是从女人堆里滚出来的,你想蒙我?其实,我要真想娶你,还会在乎你是不是处女吗?”

  沙枣花尖利地嚎叫一声,吓得司马粮冷汗迸出。坐在窗台的女人嚎叫时五官变位,眼睛里射出的蓝光像毒瓦斯一样熏人。他本能地往前扑了一步。沙枣花的身体往后仰去,她通红的脚后跟在他面前一闪烁便消逝了。

  司马粮叹息道:“小舅,你看这事弄的。我要从这楼上跳下去吧,的确不像司马库的儿子。我要不从这楼上跳下去吧,也不像司马库的儿子。你说我咋办?”

  我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司马粮撑开一把不知哪个女人遗忘在房间里的遮阳花伞,说:“小舅,要是我摔死了,你就替我收尸吧,要是我摔不死,我就永远死不了了。”

  他撑开花伞,说:“奶奶的,电灯泡捣蒜,一锤子买卖了!”说完他便跃出窗口,像一只成熟的带叶果实,箭矢般落下去。

  我把半截身体探出窗口,头晕眼花的我惊恐地喊叫着:“司马粮——马粮——”司马粮不理我,管自下落,花伞盛开,夺目惊心。楼下的闲人们仰起脸,欣赏着奇景。鸽哨满天,鸽粪落入洞开的秀口。沙枣花委屈的身体像一条小死狗,摊在水泥地面上。司马粮落在楼下一棵法桐肥大的树冠上,伞挂枝头如大花朵,人从枝杈缝中漏出,砸在修剪得如斯大林胡须一样整齐的冬青树丛上。树丛如绿色淤泥般溅开。闲人们惊呼着围拢上来。司马粮却没事人一样从树丛中钻出来,拍打拍打屁股,对着楼上招了招手。他的脸五彩缤纷,像我们童年时的教堂彩玻璃。“马粮啊……”我热泪盈眶地喊着。司马粮分拨开围上来的人群,走到门庭前,招来一辆杏黄色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身穿紫红号衣的门童笨拙地追赶上去。出租车屁股后喷着黑烟,灵巧地拐出弯道,钻进了大街上的车流,在大街两边呈现着暴发户气派、破落户气派、小家子气派的鳞次栉比的建筑物矫揉造作的注视下、狗仗权势的咋呼中、搔首弄姿的丑态里,突然消逝了。

  我抬起头来,长舒了一口气,犹如一场大梦初醒。阳光灿烂,照耀着大栏市醉醺醺、懒洋洋、充满着希望又遍布着陷阱的迷狂市廛。在城市的边缘,母亲的七层宝塔金光闪烁。

  母亲有气无力地说:“儿啊,陪娘去次教堂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背着左眼仅存一点光感的母亲,用了整整五个小时,才拐弯抹角地,在茂腔剧团演员宿舍后边那条被化学染料厂泄出来的污水浸紫了的小胡同里,找到了重新恢复的教堂。

  教堂设在几间古旧的平房里,没有半点巍峨和庄严,全是简陋与朴素。教堂门前和小胡同两侧,摆满了缠着花花绿绿塑料布的自行车。一个胖头大脸的慈祥老妇,坐在门口,好像一个检票员,又好像一个为某种秘密活动望风的忠实坐探。老妇人对我们友好地点点头,放我们进去。

  院子里坐满了人,屋子里人更多。一个苍老的牧师,用含糊的口齿讲经。一缕阳光斜射在高高的讲台上。阳光中,他那两只干枯的手,像经过特殊处理的标本。听众有老人,有儿童,占半数以上的是年轻的女人们。她们都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平放着展开的《圣经》,手里拿着笔,在书上做着记号。一个和母亲熟识的女长老,找来两个小凳子,安排我们娘俩靠墙根坐下。我们头上是一株老槐树庞大的冠,槐花盛开,团团簇簇,犹如瑞雪。闷香扑鼻,令人窒息。粗糙的槐树干上,挂着一个破旧的喇叭,扩大着讲经牧师的声音。喇叭咝啦咝啦地响,不知是老牧师的喘息还是喇叭的喘息。我们静坐听讲。

  老牧师嘶哑地说着,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我猜到了他的嘴角上一定挂着两朵白色的泡沫。

  “人们呐,你们要与人为善,哪怕他是你的仇敌。就像主教导的那样,‘若遇见你仇敌的牛或驴迷了路,总要牵回来交给他。若看见恨你的人的驴压卧在重驮之下,不可走开,务要和驴主一同抬开重驮。’

  “人们呐,你们勿贪口腹之欲,就像主教导的那样,不要吃‘雕、狗头雕、红头雕、鹞鹰、小鹰与其类;乌鸦与其类;鸵鸟、夜鹰、鱼鹰、鹰与其类;鸬鹚、猫头鹰、角鸱、鹈鹕、秃雕、鹳、鹭鸶与其类;戴胜鸟与蝙蝠。’那些破戒条的,已经受到了惩罚。

  “人们呐,你们要忍耐,就像主教导的那样,‘有人打你左脸,就把右脸也伸过去。’无论碰到什么样的不平事,也不要口出怨言,如果你遭了罪,就是你命中该遭此罪。即便饥饿你的胃,疾病你的身,也不要出怨言。今生受苦,来世得福。你得咬着牙活下去。主耶稣不喜欢自杀的人,他们的灵魂将不得救赎。

  “人们呐,不可贪图钱财,钱财是老虎,养虎者必被虎伤。

  “人们呐,不可贪恋女色。女人是刮骨的钢刀,贪色者就是用钢刀刮自己的骨。

  “人们呐,你们要战战兢兢,不要忘记那洪水,那天火。要永远地想着耶和华尊荣的名字。以马内利,阿门!”

  阿门!听经的人齐声呼号,许多女人的眼睛潮湿着。

  讲经台侧,响起了喑哑的风琴声。唱诗班领唱,听经的人跟唱圣歌。会唱的大声唱,不会唱的跟着哼哼:

  “审判大日要来,那日就要来,不知何时那日就要来。到那时圣徒、罪人必要分列左右队。此日要来,你有否预备?有否预备审判大日来?有否预备,审判日必来。阿门!”

  讲经结束了。教徒们收拾起《圣经》,有的站起来打哈欠伸懒腰,有的坐在那儿喃喃低语。一个留着大分头、满脸粉刺的小伙子,嘴里叼着烟卷,一只脚踩着小凳子,弯着腰,用一张十元面值的人民币,擦拭着皮鞋上的尘土。一个形同乞丐的老头,怔怔地盯着小伙子的手。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妇,把《圣经》装进丝线编织的精致书包,同时看了看箍在白藕般胳膊上的小金表。她长发披肩,口唇腥红,手指上套着光芒四射的钻戒。一个肩膀宽厚、面相憨朴的军人,把一张面值一百元的人民币,折成长条,塞到绿色的捐献箱里。墙上用粉笔写着四个大字:以马内利。一个满面愁苦的老太太,坐在墙根的半块砖头上,解开蓝布包袱,拿出一摞草纸样的煎饼,嚓嚓啦啦地咀嚼。从茂腔剧团的练功房里,传来女演员吊嗓子的声音:咦——呀——六月里三伏好热的天——二姑娘骑驴奔阳关——咦呀呀——。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用尿滋着一个蚂蚁窝,汤浇蚁穴,蚂蚁们大难临头。一个中年妇女训斥小男孩,扬言要割掉他的小鸡巴,小男孩麻木不仁地仰脸望着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佝偻着腰,拖着两条僵硬的腿,对着一个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女人走过去。那女人额头上贴着一帖肮脏的膏药,头发上沾着一些发亮的血嘎痂。一个腿上生疮的老头,裸露着双腿坐在一条破麻袋上,成群的绿头苍蝇眷恋着他的流脓淌血的双腿。一只啄木鸟蹲在他凸出的膝盖上,快速地啄着他的疮口,并从里边叼出一些白色的细虫。他眯缝着眼,望着太阳,嘴唇索索地抖动,仿佛在念着神秘的咒语。教堂后边的大街上,传来高音喇叭的巨大轰鸣:要想富,少生孩子多栽树。一对夫妻一个孩。生了二胎要结扎,提倡女扎。谁敢不结扎,罚款五千八。计划生育宣传车耀武扬威地开过去了。酒厂的秧歌队来了。锣鼓喧天。八十个穿黄衣扎黄头巾小伙子,八十个穿红绸衫的大姑娘,一齐扭动,腾起滚滚尘土,越过教堂的房脊。这支秧歌队几年内走遍了大栏市的每个角落。他们身上的衣服都用酒液浸泡得湿漉漉的。他们嘴里都喷吐着酒气,他们扭的是醉秧歌,看似东歪西倒,实则法度森严。他们打的是醉鼓,男鼓手们伪装着古代豪杰的骠悍。教堂院子里人有的被街上的锣鼓声吸引,仰脸望着超越屋脊的红尘;有的低头沉思,有的神色沉静,有的目光呆滞。房脊上那个红锈斑斑的铁十字架在尘土中时隐时显,宛若耶稣神秘的脸。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妇女哭嚎着走进院子,她的眼睛肿成水泡,只剩下两条黑色的缝。她的哭声悠扬,很像凄凉的日本歌谣。她手拖着一根碧绿的柳木棍子,肥大的孝衣上沾满鼻涕、口水和泥土。一条精巧的瘦狗怯怯地跟在她的身后,紧紧地缩着尾巴。她扑跪在头上戴着荆冠的耶稣画像前,大声地诉说着:“主啊,俺娘死了,您保佑她上天堂,不要让她下地狱啊……”耶稣悲悯地注视着她。他额头上渗出的鲜血像珍珠一样滚落下来。三个穿制服的警察傍在门口往院子里张望着,好像是有所顾忌。他们低声商量着了几句,便羞羞答答地进了院。那个用人民币擦皮鞋的小伙子猛地跳起来,灰色的脸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汗珠,看样子他想夺路而逃,但三个警察已经呈扇面包抄过来,挡住了他的出路。他转身对 着教堂的砖墙冲去,在墙前他的身体腾跳起来,他的手把住了生着瘦弱青草的墙头,他的脚尖在滑溜溜的墙壁上踢蹬着。警察们鹰一样扑上去,扯住小伙子的腿,把他拉下来,按在地上。闪光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警察把他拖起来,架着他往外走。他半边脸上沾满泥土,牙缝里渗出血丝。一个背着保温箱的小男孩溜进院子,用稚嫩的嗓音呼喊着:“冰棍!冰棍!奶油冰棍!”小男孩生着一颗圆溜溜的大脑袋,两扇招风耳朵,额头上布满皱纹,漆黑的大眼睛里,流溢着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绝望的光芒。他龇着两颗长长的白门牙,像家兔一样。沉重的保温箱勒得他细长的脖颈显得更长。他穿着一件破烂的背心,根根肋骨凸现出来。他穿着一条大裤头,更显得两条腿细如麻秆。他的小腿上生着一些化了脓的小疮。他穿着一双号码很大的旧胶鞋,走起来噗哧噗哧响。教徒们没人买他的凉棍,小男孩失望地走了。望着男孩苦难的背影,我心中一阵酸痛,但可惜我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男孩嘹亮的、唱歌一样的呼喊声在教堂外边的小巷里响起,他似乎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悲伤……

  母亲双手扶着膝盖,端坐在小凳子上,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丝风儿也没有,满树的槐花突然垂直地落下来。好像那些花瓣儿原先是被电磁铁吸附在树枝上的,此刻却切断的电源
。纷纷扬扬,香气弥漫,晴空万里槐花雪,落在母亲的头发上、脖子上、耳轮上,还落在她的手上、肩膀上,她面前栗色的土地上……

  阿门!

  这时,那个刚刚讲罢经的老牧师,步履蹒跚地走出教堂。他手扶着门框迷茫地看着槐花齐落的奇景。他生着砖红色的乱发,瓦蓝的眼睛,通红的大鼻子,粗疏的黄胡子,嘴巴里镶着耙齿一样的铁牙。我惊悚地站起来,好像看到了传说中的父亲。

  栗姥姥挪动着小脚跑过来,为我们双方做着介绍:“这是马牧师,是我们老马牧师的长子,他是专程从兰州回来主持教务的。这位是上官金童,是我们老教友上官鲁氏的儿子……”

  其实,栗姥姥的介绍纯属多余,因为在她尚未报出我们的名字之前,上帝便启悟了我们的心智,使我们知道了彼此的出身。这个马洛亚牧师和回族女人生出来的杂种,我的同父异母兄弟,用他的生着浓重汗毛的通红的大手,紧紧地抓住我,泪花在他的蓝眼睛里滚动着,他说:

  “兄弟,我一直在等待着你!”

  第七卷

  第五十五章

  大清朝光绪二十六年,是公元一九00年。

  农历八月初七的早晨,德国军队在县知事季桂玢的引领下,趁着弥漫的大雾,包围了高密东北乡最西南边的沙窝村。这一天,我母亲刚满六个月,她的乳名叫璇儿。

  外祖父鲁五乱,是个精通武术、走起路来轻悄悄的年轻人。他凌晨起来,在雾蒙蒙的院
子里,练了一通拳脚,便挑起那两只在当时很是宝贵的洋铁皮水桶,去村子南头那眼甜水井担水。尽管浓雾尚未散尽,但街上已经有很多人在活动。外祖父听到,从杜解元家的打谷场那儿,传来了练武的声音。杜解元是个武举,身长面白,美髯飘飘,一表人才,却娶了个丑陋的黑脸麻子女人。传说杜解元中举后,曾经有休妻的念头,但夜间梦到一只羽毛斑斓的大鸟,将一只翅膀覆盖在自己身上,醒来发现,黑麻子女人的一条胳膊压在自己胸口。杜解元心中明白这是神的启示,于是便打消了休妻的念头。传说杜解元武功超群,能挑着满满两桶水,站在马背上,打马飞驰,水不外溅。

  外祖父到了甜水井边,突然嗅到井里溢上来一股清香。都说这口井直通东海,无论多旱的年头也没干过,井里常有金色的大鱼出现。井水奇甜,全村人都喝这井里的水。人们爱护这水井,就像爱护眼睛一样。外祖父一探头,看到井里盛开着一朵像玛瑙雕琢而成的白莲花。他心中惊异,慌忙退后,生怕打扰了这神奇美丽的花朵。他挑着空桶往回走,碰上了杜解元家前来挑水的长工杜梨。杜梨睡眼惺松,打着长长的哈欠,说:“五乱,起这么早!”

  外祖父拦住杜梨,说:“别去了。”

  “怎么啦?”

  “井里有白莲。”

  “甭说有白莲,有红莲我也得挑水,要不掌柜的不让。”

  杜梨担着沉重的木桶,摇摇晃晃往井边走。

  外祖父赶上去,说:“真的有白莲。”

  “五乱,大清早的,中了什么邪?”

  “我亲眼见到,比碗口还大。”

  “比锅盖还大我也得挑水是不?”

  杜梨走到井边,往井里一探头,回头望着外祖父,骂道:“有你娘的――”

  杜梨一语未了,就歪倒在井台上。外祖父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响,看到血从杜梨的胸脯上涌出来。一群带着方顶帽子、个头高高、双腿细长的德国兵,正从吊桥那边拥过来。打头的是一个小辫盘在脖子上的中国人,他手里举着一把手枪。

  德国鬼子!

  德国人修建胶济铁路,破坏了高密东北乡的风水。为此,上官斗和司马大牙与他们进行过屎尿战。战斗以高密东北乡人的惨败告终。上官斗赤脚走烧红的铁鏊时的凄惨叫声,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烧焦皮肉的味道,外祖父他们难以忘怀。人们从失败中明白:德国人并不是双腿不会打弯、没有膝盖的木偶,也不是沾了人粪尿就要呕吐至死的洁净鬼。沙窝村人与德国人有仇。有一个筑路工程师在沙窝集上摸了于宝他大姐的奶子,激起众怒,被沙窝村民打死。他们知道德国人不会罢休。大栏镇屎尿战时,沙窝村的红枪会曾去支援。外祖父是红枪队的伍长。杜解元是红枪队队长。他们习武练兵,铸枪造炮,修土围子挖壕沟,严阵以待。数月没动静,人们渐渐懈怠。但现在,他们既焦急等待、又生怕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德国兵爬上围墙,打开大门,放下吊桥,一拥而进。不相信井里有白莲花的杜梨成了那天被打死的第一人,随后被打死的沙窝村民,还有394人。

  鲁五乱看到德国兵像一群大鹤冲了过来。他们手里的后膛快枪噼噼啪啪地喷吐着火焰,枪子儿嗖嗖地飞着。浓雾尚未散尽,德国人的身体再雾里时隐时现,不知道有多少个。外祖父大声喊叫着,向乡亲们报警。外祖父舍不得这对用四斗麦子换来的雪花铁皮水桶,挑着跑。水桶大幅度摆动,吱扭扭乱叫。德国人的枪弹把后边那只水桶打了一个洞眼。街上的人胡乱奔跑。陈瞎子拖着一根磨棍毛毛愣愣地撞到德国兵队中,大声问:“鬼子在哪儿,鬼子在哪儿?”

  德国兵把枪口触到他后脑勺子上搂了火。他拖着磨棍倒在地上。

  百姓们都关了门,抄起家什。

  红枪队长杜解元来不及召集队伍,只能把十几个家丁和长工集合起来,用枣木杠子顶上大门。他的麻脸老婆也是会家子。她袒着怀,当浪着丝瓜奶子,提着一根铁棒槌,跟在杜解元身后跑来跑去。

  外祖父跑回家,把大门插上。外婆抱着鲁璇儿在炕上发抖。外婆姚氏,是沙窝村最美丽的小媳妇。小脚一双,尖尖似笋,顶多三寸长。杜解元曾对鲁五乱说:“我堂堂武举,却娶了个大脚麻婆;你小子憨汉一个,却夜夜伴着三寸金莲美娇娘。姚氏因为脚小,行动不便,整日待在家里,不见阳光,脸如粉团一样白。

  “璇她爹……”姚氏面色如土,心惊胆战地说,“怎么办,怎么办?”

  鲁五乱从锅底下抹了一把灰,抹在姚氏脸上。农家住房简陋,无法躲藏。鲁五乱,这条好汉,用宽带子束了腰,喝了一瓶酒,胆气升腾,从门后拖出白蜡杆红缨枪,跳到院子里,躲在大门后。

  杜解元踩着木梯子爬上了自家平顶的大谷仓。在他的身后,两个长工拖着一门沉重的土炮,哼哧哼哧跟着爬上来。他看到,在雾没散尽的街道上,惊慌失措的百姓,像炸了群的羊,来回奔跑着。一队德国兵,秩序井然地跪着射击,百姓们一批批地被打倒在地。有的连动都不动一下就死去,有的却哭叫着在血泊中打滚。他看到,在雾气散尽的土围子上,转着圈都有身材高大的德国兵,还有一些前胸后背缀着白布、白布上写着“勇”字的满清旗兵。在南门那儿,一群德国鬼子,簇拥着两门闪闪发光的、用黑骡子拉着的大炮,嘎嘎吱吱地过了吊桥。村子被包围了。

  长工们把土炮拖了上来,又跑下去拿药葫芦。粮仓顶上,雾已散尽,金色的阳光一片辉煌。解元夫人也爬上谷仓,老练地观察着形势。“平阶,”她称呼着丈夫的字,说,“今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杜解元看看妻子,说:“你带着孩子到地窖里去吧,今日这事,反正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我写给皇上的折子,压在炕席下,我死之后,你去青州府找慕容大人,让他代奏。”夫人笑道:“平阶,痴种啊!”德国人又是一个排子枪,把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打死在杜解元家大门外的石阶上。院子里,狗狂叫不止。“装炮!”杜解元说。长工往炮口里倒药,用探条捣实,然后又把一些花生大的铁弹子装进去。“老爷,装几分药?”长工问。杜解元说:“九分!”

  杜解元亲自调整炮位,让炮口对着那些在晨雾中还显得有些朦胧的德国兵。他从老婆手里接过香火,放在嘴边吹亮了,便点着了炮后的药捻儿。一股白烟,从药捻洞里钻出来。生铁炮沉默着,沉默着,像头威武的兽,然后便猛烈跳动一下,一道暗红色的火舌喷出炮口,射进敌群,像一把铁扫帚,扫倒了一片德国兵。大街上响起了洋人的惨叫。白色的硝烟在生铁炮口缭绕着。“装炮!”杜解元命令道。街上的雾被炮打散了,德国兵惶乱地躲进胡同里。街上留下几具尸首,还有几个捂着脸嚎叫的伤兵,血从他们的手指间流出来。长工们匆匆装炮。清醒过来的德国兵对着仓房射击。一颗枪子儿擦着杜解元的耳朵滑过去。他感到耳热,摸了一手血,慌忙卧倒。装药的长工肚子受了伤,用手捂着肚子,脸煞白,哭着:“老爷,老爷,俺家里可是五世单传,我死了,就给俺老孙家绝了后了。”“滚,别说你家绝后,今日个沙窝村家家都要绝后,”他血着脸说,“装炮。”夫人劝道:“下去吧,平阶。”他拖过沾血的药葫芦,道:“再给他一下子吧,总得够本呀。”夫人说:“打倒一大片,够了本了。”一颗枪子儿打在夫人脖子上,她挺了挺身子,便歪倒了,血从她嘴里涌出来。完了,把凤凰打死了,杜解元想。夫人的黑麻脸抽搐着,细长的眼里,射出一缕凄凉的光。杜解元把葫芦里的药全部倒进冒烟的炮口。他身体低伏,躲避着打得低矮的护墙噼啪响的子弹;双手攥着通条,把药捣实。那个没受伤的长工把香火递给他,说:“老爷,点炮吧。”

  轰隆一声巨响,成群的铁弹子打在街对面一堵墙上。墙上出现一片蜂窝状的弹洞,泥土唰唰地落到街上。

  杜解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太阳,说:“皇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德国兵瞄着这个高大的人,一个排子枪,便把他打下谷仓去了。

  这时,德国人的两门大炮,也对着杜解元家高大的瓦屋,先后开了火。德国人的大炮用的是铜壳炮弹,响声清脆、尖利、震人耳膜。炮弹打在房顶上,轰隆隆爆炸,破砖烂瓦和着弹片硝烟,四处飞溅。

  德国人撞开了鲁五乱家的大门。先往里放了几枪,没有动静。五乱避在门后、镇静地等待着。一个德国兵端着上了刺刀的后膛枪,像大公鸡一样抻头探脑地进了门。他的裤子很瘦,鼓突着两个窝窝头似的大膝盖,上衣正中有两排闪光的铜扣子。五乱依然没动。德国兵扭回头,对着大门招手。他的蓝眼红鼻和从帽沿下露出来的白毛,都无比清楚地被五乱看到了。德国兵也看到了躲在门后,像黑铁塔一样的五乱,刚要开枪,但已经晚了。五乱一个箭步蹿出,人没到,红缨枪的铁矛头便把德国兵的肚子戳穿了。德国兵的上身趴在了红缨枪的白蜡杆上。五乱往外拔枪时,感到有一股冰凉的风,从后边钻进了自己的腰。他双手麻木,松开枪杆,困难地转过身,看到正面的两个德国兵,正用枪口对着自己的胸膛。他张开双臂刚要往前冲,脑子深处啪哒一响,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一样,眼前便一片碧绿了。

  德国兵放着枪冲进屋子,看到房梁上悬挂着一个雪白的女人身体。那两只只有一只指甲盖的尖脚,让德国兵惊愕不止。

  第二天,母亲的大姑姑和大姑夫于大巴掌闻讯赶来,从面缸里把璇儿救了出来。她身上沾满面粉,已接近死亡的边缘。于鲁氏把她嘴里的面粉抠了出来,又拍打了半天,她才喑哑地哭出了声。

  第五十六章

  鲁璇儿五岁的时候,她的大姑姑便拿出了竹片子、小木棰、白布裹脚等等专用器材,对她说:“璇儿,你已经五岁了,该裹脚了!”

  璇儿好奇地问:“姑姑,为什么要裹脚呢?”

  姑姑严肃地回答:“女人不裹脚嫁不出去。”


  璇儿问:“为什么要嫁出去呢?”

  姑姑答:“不嫁出去,难道还要我养活你一辈子?”

  姑夫于大巴掌,一个温柔的赌徒,在外边是钢筋铁骨的男子汉,回家却像低眉顺眼的猫。他正在灶前,燎烤着下酒的小柳叶鱼。他那两只大手,显得那么笨拙,但实际上却非常灵活。小柳叶鱼儿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油儿,甜丝丝的香味钻进了璇儿的鼻子。她对这个大姑夫充满好感,因为一旦姑姑外出操劳时,懒惰的姑夫便在家中偷食,或是用铁勺子炒鸡蛋,或是用火烧腊肉。姑夫偷食,总要分一点给璇儿,条件是:别告诉你姑姑。

  于大巴掌用指甲盖利索地耕掉了柳叶鱼儿两面的鳞片,然后用掐下一丝鱼肉,抿在舌尖上,滋滋地咂了一口酒。他说:“你姑姑说得对,女人不裹脚,就是大脚臭婆娘,没人要。”

  姑姑道:“听到没有?你姑夫也这么说。”

  于大巴掌问:“璇儿,我为什么要你大姑姑做老婆?”

  璇儿答:“大姑姑人好呗!”

  于大巴掌说:“不,你大姑姑脚小。”

  璇儿望着大姑姑窄窄的尖脚,又看看自己的天足,问:“我的脚,也能裹成这样?”   大姑姑说:“那就看你听话不听话了,如果听话,能裹得更小。”

  母亲每每对我们提起裹脚的历史时,既像血泪的控诉,又像对自己光荣历史的炫耀。

  母亲说,她大姑姑那刚毅的性格、利索的活儿,全高密东北乡都有名。谁都知道,于大巴掌是靠女人当家。大姑夫除了赌钱、玩枪、打鸟之外,啥也不干,家里良田五十亩,养着两头骡子,家务活儿,地里的活儿,请人雇工,都是大姑姑一手包揽。她身高不足一米五,体重不超过四十公斤,这么小的身体,竟能发挥出那么大的能量,的确是个奇迹。这样的姑姑,发誓要把自己的侄女培养成最模范的淑女,裹脚自然一丝不苟。她用竹片把母亲的脚夹起来,夹得母亲像杀猪一样嚎叫,然后用洒了明矾的裹脚布千层万层一层紧似一层地缠起来,缠紧了再用小木棰均匀地敲一遍。母亲说,痛得哟,用脑袋撞墙。

  母亲哀求着:“姑姑,姑姑,松一点吧……”

  大姑姑猛瞪眼,说:“紧是爱你,松是害你,等你裹成一双小金莲时,你就会来感激我了。”

  母亲哭着说:“姑姑,我不出嫁行不行?我侍候您和大姑夫一辈子。”

  大姑夫心软,在一旁插言:“稍稍松一点,稍稍松一点……”

  大姑姑抓起一把笤帚对着大姑夫投过去。“滚,懒狗!”

  大姑夫顺手抄起炕席上的一吊铜钱,跑掉了。

  大姑夫赌博成瘾,每逢集市,半个集的人都能听到他吆三喝四的声音。他的手上沾满了铜锈,双手碧绿。赌赢了他喝酒,赌输了更要喝酒。喝醉了就在街上找茬打架。他曾经一拳打掉“铁扫帚”两颗门牙。“铁扫帚”何许人也?高密东北乡最有名的土匪。“铁扫帚”吐掉门牙,笑着说:“好劲头,入伙吧?”于大巴掌说:“你跟俺老婆商量去吧。”

  大栏集上的人经常看到这样滑稽的情景:身体瘦小的小脚女人于鲁氏,揪着她的大个子丈夫的耳朵,雄赳赳地往家走。于大巴掌歪着头,唧唧哇哇地叫唤着,甩动着两只像小蒲扇一样的大巴掌。人们看到这情景,心中感慨万分:一个连“铁扫帚”的门牙都敢打落的莽汉,竟然被一个小脚女人管理得服服帖贴。

  转眼到了民国,璇儿十六岁了,她的小脚终于裹成了。

  “要想看小脚,顺着湾崖找。”母亲的大姑姑家,座落在莲花湾畔。半文不武的大姑夫,在自家大门口上挂了一块牌子,牌上写着:莲香斋。他也将璇儿的小脚引为自豪,并把这个非但小脚出众而且相貌超群的内侄女,视为待价而沽的奇珍异宝。“我家璇儿,非嫁个状元不可的!”大姑父说。人们说:“大巴掌,满清亡了国,没有状元了。”大姑夫就说:“那就嫁个督军。嫁不了督军,也要嫁个县长。”

  1917年夏天,高密新任县长牛腾霄,下车伊始,抓了四件大事:一禁烟,二禁赌,三剿匪,四放足。禁烟断财源,明禁暗不禁。禁赌禁不住,随他娘的去。剿匪剿不了,索性拉了倒。只剩下这放足,没有什么关碍。牛县长亲自下乡宣传,造成了很大声势。

  那是个七月里难得的晴天,一辆敞篷汽车开到了大栏镇。县长随从叫来镇长,镇长叫来闾长,闾长呼唤邻长,邻长传喻百姓。都到打谷场上去开大会,男女老幼,都要到场,不去者罚粮一斗。

  在人们尚未到齐时,牛县长抬头看到大姑姑家门上的木牌,道:“想不到农家也有情趣。”镇长讨好道:“县长,这家里有一对好金莲。”牛县长道:“嗜痂成癖国人病,莲香原是臭脚丫!”

  人们陆续到齐,集中在打谷场上,听牛县长训话。母亲说,牛县长穿一身黑色中山装,头戴一顶咖啡色礼帽,嘴上留着黑黑的髯口胡,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衣兜外当浪着怀表链子,手里拄着文明棍。说起话来嗓音沙沙的,像公鸭子一样。他口才真好啊,嘴角上吐着小泡沫,滔滔不绝,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

  母亲拽着她大姑姑的衣角,心里很怯。自从裹成小脚后,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结网,就是绣花。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羞怯得头都抬不起来。她感到,所有的人都在盯着自己的小脚。母亲说那天她穿着一件葱绿色缎子夹袄,袖口和下摆,都用丝线缉着万字不到头的花边。黑油油的大辫子长到腿弯。下穿一条扫腿水红裤子,裤脚上也缉着花边。足蹬一双高跟、木底红缎子绣花鞋,在裤脚里时隐时现,走起路来“格咚格咚”响。站着不稳,必须扶着她的大姑姑。

  县长训话时点名批评“莲香斋”。他说:“这是封建余毒,病态人生。”人们都找着母亲的脚看,把母亲看得抬不起头来。然后,县长亲自宣读了《放足示文》,文曰:

  照得女人放足,业经三令五申。

  政府屡颁命令,大宪又有明文。

  克期三月放尽,法律何其认真。

  访闻城乡民众,以及顽固劣绅。

  犹复徘徊观望,视为无足重轻。

  兹再申明禁令,解放且勿因循。

  年龄五十为限,以下定要凛遵。

  六月三十截止,陆续派员梭巡。

  每月清查一次,违者定议罚金。

  初次罚钱二百,以后按月加增。

  妇人罪及夫主,女人罪及父兄。

  此次重颁告示,愚民恐误传闻。

  庵坛寺观张贴,更督讲演详明。

  闾邻按户宣示,三日传锣一巡。

  务期人人解放,变为强壮国民。

  倘敢似前藐视,处罚决不容情。

  县长念完告示,便吩咐他带来的六名年轻女子进行天足表演。她们叽叽喳喳地从敞篷汽车上跳下来。果然是腿轻脚快,身腰矫健。县长的随从大喊道:“父老乡亲们,兄弟姐妹们,睁开眼睛看看吧!”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六个女子。她们留着齐额短发,上身穿着天蓝色大翻领袖衫,下身穿着白色短裙,裸露着光滑的小腿,脚穿白色短袜、白色回力牌胶鞋。

  是一股清新的空气,一股凉爽的风,吹进了高密东北乡人的胸怀。

  女子们排成一队,对着众人鞠了一躬,然后都横眉立目地说:我们是天足,我们是天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们在地上蹦跳着,并高高地抬起脚,向人们炫耀着长长的脚板——能跑能跳行动自如,不受那小脚残废苦——她们跳着跑着——封建主义戕害妇女视我们如玩物,我们放足,放足,撕毁裹脚布妇女解放得幸福。

  天足姑娘们蹦蹦跳跳地下了场。一个骨科医生搬上来一个巨大的小脚模型,生动地向人们讲解着小脚在哪些地方断了骨头,哪些地方又导致骨头变形。

  最后,牛县长异想天开,命令高密东北乡第一金莲上场现身说法,让人们形象化地认识到小脚之丑恶。

  母亲吓坏了,缩在她姑姑背后。镇长说:“这是县长的命令,谁敢违抗?”母亲搂着她姑姑的腰说:“姑姑,姑姑救救我,我不上去……”

  姑姑说:“璇儿,上去,让他们看看。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我就不信我亲手包出来的小金莲比不过那六个野驴蹄子。”

  大姑姑把璇儿扶持到前边,便闪开了身。璇儿一步三摇,犹如弱柳扶风。在古旧的高密东北乡男人的心目中,这才是真正的美女。他们都直了眼,恨不得用眼睫毛掀开璇儿的裤脚,得便窥见金莲全貌。县长的眼睛像飞蛾一样钻进璇儿的裤脚里,他张着口,呆了一会儿,高声说:“看看吧,这么好的姑娘,硬给裹成了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怪物。”

  大姑姑生死不怕地顶了县长一句:“千金小姐就是养着耍的,干粗活有丫鬟呢!”

  县长望着大姑姑炯炯的目光,道:“你是这姑娘的母亲吧?”

  大姑姑道:“是又怎么样?”

  县长道:“她的小脚是你的杰作了?”

  大姑姑道:“是又怎么样?”

  县长道:“把这个刁蛮泼妇给我捉起来,她女儿不放足一天就羁押她一天。”

  “我看你们谁敢!”好像平地起了一个雷,于大巴掌怒吼一声,双手攥拳,从人堆里蹦出来,护住了于鲁氏。

  县长问:“你是什么人?”

  于大巴掌蛮横地说:“我是你爹!”

  县长大怒,吩咐左右:“拿下他!”

  几个差役,怯生生地上前,欲擒于大巴掌。于大巴掌一抖胳膊,便把他们格到一边去了。

  百姓们乱纷纷议论起来。有人抓起土块,投掷着那六个天足姑娘。

  高密东北乡素来民风剽悍,牛县长可能早有耳闻。他说:“今日本县有要事,暂且饶过你,放足是国家明令,胆敢违抗者,必将严惩不贷!”

  县长钻进驾驶楼,大声嚷叫:“开车!开车!”

  司机跳进车头前,插进铁摇把,“哼哧哼哧”地摇着。

  大脚姑娘们和县长的随从们,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厢。   汽车“哞哞”地响起来。司机跳上车,调转车头。汽车拖着一路烟尘跑了。

  一个小男孩拍着巴掌说:“于大巴掌胆气大,县长见了都害怕。”

  当天晚上,铁匠上官福禄的妻子上官吕氏,找到媒婆袁大嘴,送她一匹小白布,托她去于家为自己的独生子上官寿喜提亲。

  袁大嘴用蒲扇拍打着大脚对大姑姑说:“老嫂子,要是满清不亡国,用锥子攮着我的腚我也不敢踏您家的门槛。可现在是中华民国,小脚女人不吃香了。人家那些大户的公子,都接受了新思想,穿制服,抽烟卷,找大脚板的洋学生,又能跑,又能跳,又会说,又会笑,搂在怀里嗷嗷叫。您这内侄女,是落时的凤凰不如鸡了。上官家不嫌弃,老嫂子,我看咱这就烧高香了。那上官寿喜,五官端正,脾气温存。家里养着一头大驴一头大骡子,又开着铁匠铺子,虽不是大户,可也不算个小户。璇儿能找上这么个人家,也不算委屈了。”

  大姑姑说:“我调教出一个娘娘坯子,却嫁给个铁匠儿子?!”

  袁大嘴道:“大嫂子,您没听人说?宣统皇帝的正宫娘娘,在哈尔滨给人家擦皮鞋呢!人呐,此一时,彼一时呐!”

  大姑姑说:“你让上官家的自己来跟我说吧!”

  第二天上午,母亲从门缝里看到了她未来的婆婆上官吕氏高大健壮的身体。她还看到,大姑姑和上官吕氏为了聘礼的数目争辩得面红耳赤。大姑姑说:“你回家商量去吧,要么给头骡子
,要么给二亩菜地,我养了她十七年,不能白养了!”

  上官吕氏说:“好吧,算我们家倒霉,那头黑骡子归你们。你们家,要陪过去那辆木轮车。”

  两个女人拍了拍巴掌,达成了协议。大姑姑喊:“璇儿,出来见见你婆婆。”

  第五十七章

  鲁璇儿和上官寿喜结婚三年,肚子里还没有怀上孩子。她的婆婆指鸡骂狗:“光吃食不下蛋的废物,养着你干什么!”

  上官吕氏挟着一块热铁对着几只老母鸡扔过去。母鸡以为来食,伸嘴去啄,烫得嘴巴冒烟。


  鲁璇儿在梨树下砸着肉骨头,红红白白的骨头渣子,溅到她的衣服上。上官吕氏过日子急,舍不得割肉,买来几斤骨头,砸碎了,掺上萝卜包包子,庆祝农历四月初八日这个被称为“犒劳镰刀”的节日。大麦已经上场,小麦已经黄了梢子,农民们磨刀秣马,准备麦收。那年春天风调雨顺,麦子长得好。上官家铁匠铺子生意红火,一拨拨的农人,有来买镰刀的,有拿着破镰刀前来翻修加钢的。铁匠炉支在院子当中,上边撑起一块油布遮阳。炉火熊熊,黑色的煤烟很香。在白炽的阳光下火苗子呈暗红色。上官福禄掌钳。上官寿喜拉风箱。上官吕氏,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破褂子,腰里系一块黄色的、被铁屑烫出了无数黑点的油布,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拄着大锤。她脸上一道道汗水一道道煤灰,如果没有胸前那两个水罐一样的奶子,谁也看不出她是个女人。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铁匠家的规矩,每天两顿饭。鲁璇儿负责办饭,负责喂牲口、喂猪。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她也忙得团团转。即便她忙得团团转,婆婆还是挑她的毛病。上官吕氏一边汗流浃背地抡着大锤,一边斜眼监视着儿媳。她的嘴巴嘟嘟哝哝,一刻也不闲,骂够儿媳骂儿子,骂够儿子骂丈夫。大家都习惯了这骂声,在这个家庭里,吕氏既是真正的家长,又是打铁的技术权威。鲁璇儿对婆婆又恨又怕,但也不得不佩服。傍晚时,观看上官吕氏打铁是村中一个保留节目。麦收前后,上官家的院子里人来人往,傍晚,取新镰刀的人和送旧镰刀的人都来了。夕阳彤红,满树槐花如雪。炉火金黄,焦煤喷香,铁烧透了,又白又亮。上官福禄把烧透的铁活夹出来,放在砧子上。他拿着一柄小叫锤,装模做样地打着点儿。上官吕氏,一见白亮的铁,就像大烟鬼刚过足烟瘾一样,精神抖擞,脸发红,眼发亮,往手心里啐几口唾沫,攥住颤悠悠的锤把儿,悠起大铁锤,砸在白色的铁上,声音沉闷,感觉着像砸在橡皮泥上一样。咕咕咚咚地,身体大起大落,气盖山河的架势,是力量与钢铁的较量,女人跟男人的较量,那铁在她的大锤打击下像面条一样变化着,扁了,薄了,青了,纯了,渐渐地成形了。在她抡大锤时,农人们的目光多半盯着她胸前那对奶子,它们上蹿下跳,片刻不得安宁。前来拿镰的小梆子突然自笑起来。吕氏汹汹地问他:“梆子,梆子,白菜邦子,笑你娘的什么?”梆子道:“大婶,明天我给你两个铜玲铛。”吕氏问:“你送我铃铛干什么?”梆子说:“拴在两个奶头上,那样,大嫂抡起大锤来就有了动静了。”吕氏道:“这点事也值得你笑?没见过世面,明天把铜铃送来,要是不送来,我就剥了你这小杂种的皮。”

  每当一件铁器锻打成形、即将淬火前,上官吕氏就把一个梅花图案砸在铁器最不易被磨损的地方。这是上官家的徽章,也是上官家红炉产品的商标。凡是印上了上官家徽章的铁器,如有非正常磨损的损坏,一律包修包换。上官家最著名的产品是镰刀,号称“上官镰”。上官镰乍一看很是笨重,但钢火特好,刃子不卷不崩。刚磨好的“上官镰”可以用来剃头。每逢麦子长得好的年头,上官家便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上官家的钱当然赚得不容易,成天在炉火边上烤着,汗水一层追着一层往外冒,破烂的衣裳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屑。婆婆开创了女人抡大锤打铁的先例,在剧烈的运动中,她的大奶子被甩打的如同百炼的钢铁化为绕指柔。婆婆最拿手的是掌握淬火的火候。铁器坯子打得再好,淬火淬不好就是一块废铁。这活儿,一是靠经验,二是凭感觉,也许感觉比经验还要重要。上官吕氏说,把打好的铁器往淬火盆里一放,那滋味真好。淬火的时候,上官吕氏眯缝着眼,脸上出现难得一见的柔情。蒸汽强劲地升腾起来,水盆里滋滋啦啦的,弄不清是水响还是铁响,腥腥甜甜的铁气味,随着蒸汽上窜,弥漫在庭院里并扩散到胡同里去。

  人们都说上官家过得是女人的日子,就像于大巴掌也是过了女人的日子。但支撑着这两个家庭的女人却大不相同。上官吕氏高大肥胖,力大无穷;母亲的大姑姑瘦小玲珑,眼捷手快。上官吕氏讲起话来瓮声瓮气,像教堂里的大铜钟;母亲的大姑姑讲起话来嘎巴脆,像快刀切萝卜。

  炉中的火焰失去了风箱的鼓动软弱得很像黄色的绸子。火苗上摇曳着焦香的煤烟。上官寿喜打了一个哈欠。他小鼻子小眼小脑袋,小手小胳膊,难以相信他竟然是上官吕氏这个高头大马生出来的。上官吕氏经常叹息:种子不好,地再肥也没用。她将最后一把淬好了火的镰刀放在鼻子下边嗅嗅,仿佛用鼻子就可以判断出淬火的质量。然后她将镰刀扔在地上,肩膀塌拉下来,疲乏地说:开饭吧。

  上官鲁氏像接到大将军命令的小兵一样,飞快地挪动着小脚,屋里屋外地跑。晚饭就在梨树下摆开,一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梨树杈上,吸引来成群的飞蛾,扑得灯罩啪啪响。饭桌上摆着一盘杂和面儿皮、骨头渣子萝卜馅儿的大包子,每人一碗绿豆汤,还有一把小葱,一碗新酱。上官吕氏心中忐忑,偷眼观察着婆婆的脸色。饭菜丰盛,婆婆嫌浪费,拉着脸子嘟哝;饭菜清淡,婆婆吃着无味,摔筷子摔碗发脾气。做上官家的媳妇真难啊!包子和稀饭在饭桌上冒着热气,铿铿锵锵干了一天的铁匠家,此时显得格外安静。吕氏端坐在中央,她的儿子和丈夫分坐在两旁。鲁璇儿不敢坐,垂首立在桌子旁边,等待着婆婆吩咐。

  “牲口喂上了吗?”

  “喂上了,娘。”

  “鸡窝关上了吗?”

  “关上了,娘。”

  吕氏喝了一大口绿豆汤,发出呼噜一声巨响。

  上官寿喜吐出一块骨头渣子,不满地嘟哝着:“人家都割猪肉包饺子,咱家吃骨头包子,像狗一样……”

  吕氏把筷子猛地拍到桌子上,骂道:“你,也有挑饭吃的资格?”

  上官寿喜道:“囤里有那么多麦子,柜子里有那么多钱,留着干什么?”

  上官福禄帮腔道:“儿子说得对,是该犒劳犒劳我们了。”

  吕氏道:“囤里有麦子,柜子里有钱,这些都是谁的?等我两腿一伸上了西天,这些家业我能带到棺材里吗?还不都是你们的?”

  鲁璇儿垂首肃立,大气儿也不敢出。

  吕氏气哄哄地站起来,走到屋子里,大声喊叫:“听着,明儿个,炸油条,割烧肉,煮鸡蛋,杀鸡,擀单饼,包饺子!不过了,过了有什么用?上官家前辈子造了孽,娶了一个二尾子,白吃饭不生养,眼见着就要绝后了。省下给谁呢?造吧,造光了拉倒!”

  鲁璇儿捂着脸哭起来。

  上官吕氏更大声地骂着:“还有她奶奶的脸哭!你白吃了我们家三年饭,公的不给俺生,生个母的也算你能,可你倒好,连个响屁都没给我们放出一个来。养你这样的吃货干什么?赶明儿就回你大姑家去吧。上官家不能因为你绝了后!”

  这一夜鲁璇儿几乎哭了天明。上官寿喜折腾她,她逆来顺受。她哭着说:“俺管哪儿都好好的,是不是你的事呢?”

  上官寿喜骑在璇儿身上,骂道:“母鸡不下蛋,反倒埋怨起公鸡来了!”


  第五十八章

  过了麦收,雨季来临,按规矩媳妇都要回娘家歇伏天。结婚三年多的媳妇,大都手牵着一个会走的,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挺着胀鼓鼓的奶子,挎着一包袱鞋样子,风风光光地回娘家。 鲁镟儿可惨透了。她身上带着丈夫赠给的斑斑伤痕,耳边回旋着婆婆的臭骂,夹着个小包袱,红肿着眼睛,灰溜溜地回到了姑姑家。姑姑再亲也比不上亲娘,尽管她有满肚子苦水,也得自己咽下去,进了姑姑家门,还得努力做出笑脸来。


  姑姑是何等锐利的目光,一眼就看破了,问:“还没有?”

  璇儿被触到痛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扑扑簌簌落满胸襟。

  姑姑沉吟着:“也怪了,三年多了,总该有个景了。”

  吃饭时,于大巴掌看到璇儿胳膊上的青紫,骂道:“都民国了,还敢这样虐待儿媳妇,惹恼了我,一把火把上官家那鳖窝给烧了!”

  姑姑瞪了姑父一眼,骂道:“饭堵不住你那张臭嘴!”

  姑姑家的饭菜很丰盛,璇儿很馋,但吃得很拘谨。姑父夹了一大块鱼籽,放在璇儿的饭碗里。

  姑姑说:“孩子,也不能全怨你婆婆家无理,人家娶儿媳妇,图得是什么?头一条就是传宗接代!”

  姑父道:“你也没给我传宗接代,我对你不是很好吗?”

  姑姑道:“你别插嘴好不好?这样吧,你备上驴,驮上璇儿,去县城看看妇科。”

  璇儿骑着驴,走在高密东北乡水网密布的原野上。天上漂游着大团的白云,云缝里露出来的天显得格外的蓝。碧绿的庄稼和野草见缝插针、争分夺秒地生长,狭窄的小路几乎被野草遮没。小毛驴儿颠颠地跑着,不时地把嘴巴伸到路边的野草里,去摘食一种紫色花朵。紫碗碗花儿,盛蓝酒,妞妞跟着女婿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黑天落日头,草窝窝里睡一宿。抱一抱,搂一搂,来年生了一窝小花狗。儿时唱过的歌谣,远远地飘过来,又飘飘地远去了。璇儿感到心中无限的悲凉。路边的池塘连着沟渠,沟渠爬进池塘。一群群的小鱼,在透明的、淡黄色的水中 漫游。鱼狗子蹲在草稍上,紧缩着脖子不动,突然像石头一样砸到水里,蹿起来时嘴巴里就叼着一条白亮的鱼。阳光很毒辣,大地蒸腾着水汽,到处都是植物生长的声音。两只咬着尾巴的蜻蜓从她的面前飞过去。两只燕子在空中追逐着交配。路上蹦跶着刚刚褪去尾巴的小青蛙,草稍上有刚刚孵化出来的小蚂蚱。刚出生的小野兔在草丛中跟随着母兔子觅食。小野鸭子跟随着妈妈在水里游动。它们粉红的脚蹼划破水面,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波纹……连兔子蚂蚱都能生养,为什么我不能?她心中感到十分空虚。她仿佛看到了传说中女人都有的那只育儿口袋,悬挂在自己的小肚子里,里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天哪,送子娘娘,求求您啦,送给俺一个孩子吧……她仿佛看到了送子娘娘粉团一样的白脸和脸上那两只细长的凤眼,她骑在一匹遍体鳞片、颔下生着须子、颈下挂着金铃的绿色麒麟上,头上笼罩着红云,脚下驾着白云,正在草原的上空游荡着。娘娘啊娘娘,把您怀里那个大胖小子给我吧,我愿意给您磕一万个响头。她被自己的虔诚感动得热泪盈眶,耳边仿佛就听到了麒麟颈下的金铃叮当着,降落到自己的眼前。娘娘将怀中那个大胖小子递到了自己眼前。娘娘和孩子身上香气扑鼻……

  姑父尽管年近四十,但顽性十足。他给毛驴挽上缰绳,任它驮着璇儿自由行走。他自己却在路边的草地上跑来跑去。他采来一把野花,编成一个花冠,戴到璇儿头上,说是给她遮阳。他 在草地上追赶小鸟,累得气喘吁吁。他钻到草丛中,找到一个拳头大小的野瓜,递给璇儿吃。他说这是一个甜瓜,但璇儿咬了一口,苦得舌头都拖不动。他挽起裤腿,跳到水里,捉到两只像西瓜籽一样的小虫,捂在手心中,摇晃一会儿,喊一声:“变!”然后就把那虫儿让璇儿闻。“什么味?”璇儿摇头说不出来。他说:“西瓜味儿,这是西瓜虫儿,是西瓜籽儿变的。“

  璇儿感到姑父真是个大孩子,很贪玩也很好玩。   看妇科的结果上,鲁璇儿没有病。

  姑姑愤怒地说:“我去找上官家算帐去!明明她家的儿子是匹没生的骡子,却来磨难我们璇儿!”

  但大姑姑走到大门口就折了回来。

  十几天后的一个大雨倾盆的晚上,姑姑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用姑父的锡酒壶燎开一壶酒。姑侄二人对面而坐。姑姑拿出两个绿皮酒盅子,放一个在璇儿面前,自己面前也放了一个。蜡烛摇曳的光芒把姑姑的影子投到后边的墙上。姑姑往酒盅子里倒酒时,璇儿看到她的手在哆嗦。

  “姑姑,为什么要喝酒呢?”璇儿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大事,忐忑不安地问。

  姑姑说:“没什么事,下雨天,烦闷,咱娘两个聊会天儿。”

  姑姑端起酒杯,说:“来呀,孩子。”

  璇儿也端起酒杯,胆怯地望着姑姑。她看到姑姑的酒杯将自己的酒杯撞得颤抖了一下。

  姑姑仰脖把杯中酒灌下去。

  璇儿也把杯中酒灌下去。

  “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姑姑问。

  璇儿悲苦地摇了摇头。

  姑姑又给她自己的杯子和璇儿的杯子倒上了酒。

  “孩子,”姑姑说,“咱们认命吧。上官家的儿子不中用,已经对不起咱们了。记住,是她家欠了咱们的情,不是咱欠了她家的。孩子,这世界上,好多堂堂皇皇的事,都是在黑灯瞎火里干出来的。你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吗?”

  璇儿困惑地摇摇头,两杯酒落肚,她的头已经晕眩了。

  就在这天夜里,于大巴掌上了璇儿的炕。

  等到早晨醒来时,璇儿感到头痛欲裂。她听到耳边有人响亮地打着呼噜。她困难地睁开眼,看到姑夫赤身裸体卧在自己身旁。他的一只熊掌样的大手,捂在自己的一只乳房上。她大叫了一声,拉过被单遮住身体,呜呜地哭起来。于大巴掌醒来,像闯了大祸的小孩子,抱着衣服跳下炕,结结巴巴地说:“是你姑姑……逼我来的……”

  转过年来春天,清明节刚过,上官家的儿媳妇鲁璇儿,生了一个黑眼睛的、瘦瘦的女孩。上官吕氏跪在菩萨瓷像前磕了三个头。她欣慰地说:“谢天谢地,总算开了腚了。求菩萨保佑,明年送我家个孙子吧。”

  她慷慨地煮了一碗荷包蛋,端到儿媳面前,说:“吃吧。”

  上官鲁氏感激地望着婆婆的大脸,鼻子一酸,眼泪滚了下来。

  婆婆看了看那卧在破布里的女婴,说:“就叫她来弟吧。”


  第五十九章

  二姐上官招弟,也是于大巴掌的种子。

  连续生了两个女孩,上官吕氏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母亲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真理:女人,不出嫁不行,出了嫁不生孩子不行,光生女孩也不行。要想在家庭中取得地位,必须生儿子。


  母亲的第三个孩子,是在芦苇荡里怀上的。

  那是招弟满月后不久的一个中午,母亲遵照上官吕氏的指示,去村子西南方向的苇塘边捞小螺蛳喂鸭。那年春天,来了一个赊小鸭的,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外乡人,肩膀上披着蓝布,脚穿一双麻鞋,挑着两笼杏黄色的毛绒绒的小鸭。他把鸭笼放在教堂门前的大街上,悠扬地吆喝着:赊小鸭喽——赊小鸭——。往年春天,有赊小鸡的,有赊小鹅的,从来没来过赊小鸭的。人们都围着那人的鸭笼,看那些粉红嘴巴、黄绒球般的可爱小东西儿。它们呷呷地叫着,透明的小掌片儿,笨拙地移动着。赊吧,赊吧,春天赊鸭,秋天收钱,出了公鸭不要钱。这是北京鸭,下蛋勤,当年下蛋,一天下一个,只要能喂上螺蛳小蛤什么的,一天能下两个蛋,早晨下一个,晚上下一个。上官吕氏率先赊了十只鸭,有人开了头,大家便一齐赊,两笼鸭,一会儿就赊光了。

  赊鸭的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就走了。当天夜里,福生堂的大儿子司马亭就被土匪绑了票,花了数千大洋才赎回来。人们传说,那个赊小鸭的,是土匪的眼线,他借赊小鸭做掩护,探明了福生堂的底细。

  但这鸭的确是好鸭,只养了五个月,便长得像小船一样。上官吕氏爱鸭如命,天天让儿媳去捞螺蛳,盼望着它们一天生俩鸭蛋呢。

  母亲提着一只瓦罐,拿着一把绑在长杆上的铁笊篱,往婆婆指示的方向走。近村的水沟、池溏里的螺蛳,已被养鸭人家捞光了。婆婆头天去蓼兰赶集时,路过大苇塘,看到塘边浅水里螺蛳很多。

  一群群的绿毛野鸭,在苇塘里游动着。它们扁平的嘴巴像铲子一样,把婆婆看到过的那些螺蛳全部吃光了。母亲感到很失望,后悔来晚了一步。她很担忧,知道回家后这顿臭骂是脱不了的。她沿着苇塘边泥泞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前走,巴望着能找到一块没被野鸭糟蹋过的水面,找到螺蛳,完成婆婆交给的任务。她感到双乳发胀,想起了扔在家里的两个女孩。来弟刚刚会走,招弟还不到两个月。婆婆把她那十只鸭子看得比这两个女孩还重。孩子哭成泪人儿,也别指望她能抱一抱。上官寿喜,很难说他是个人,他在外窝囊得像鼻涕一样,在他娘面前也是唯唯诺诺,可是对待老婆,却凶狠得要命。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两个孩子。每当受了他的虐待后,母亲就恨恨地想:骡子,打吧,这两个女孩,不是你的种。我鲁璇儿再生一千个孩子,也不是你上官家的种子。自从和于大巴掌有事之后,她感到无脸再见姑姑啦,所以今年的伏天,她没有回去。婆婆逼她去,她说:“俺娘家死绝了,你让我去哪?”看来于大巴掌的种也不行。她想,该寻觅个好男人借种。婆婆,丈夫,你们打吧,你们骂吧,你们盼吧,我会生儿子的,但生的儿子不是你们上官家的种,你们倒霉吧!

  她胡思乱想着,分拨着几乎把小路遮没的芦苇往前走。芦苇嚓啦啦地响着,腥冷的水生植物的味道,使她生出一些灰白的恐怖感觉。水鸟在苇地深处“呱呱”地叫着,一股股的小风在苇棵子里串游。一只长嘴巴的野猪,在她前边几步远处,挡住了她的去路。长长的两颗獠牙,从野猪的唇间伸下来。它瞪着被刚硬睫毛包围着的小眼睛,仇视地盯着她,鼻子里发出威胁的哼哼声。母亲像喝了一大口醋一样,精神一震,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她想:我怎么钻到这里来了?高密东北乡谁人不知?这万亩苇田深处,是土匪的老窝,连齐鲁游击司令王三呱哒的大队人马,也不敢贸然进入,前年剿匪时,把迫击炮架在路上,放上十几炮,撤退了事。

  母亲慌忙循原路退出时,才发现,苇塘中模模糊糊的,不知被人脚还是兽蹄踩出的小路纵横交错,她无法分清自己是顺着哪条小路进来的。她东一头西一头地瞎闯着,最后竟着急地哭起来。阳光从刀剑般的苇叶缝隙中射下来,地上累积多年的苇叶发出腐败的酸臭。她的脚踩着一摊稀粪,虽然恶臭扑鼻,却让她感到亲切——有屎就有人。她大叫着:“有人吗?有人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苇田里碰撞着,消逝在密密麻麻的苇杆之间。她低头看到,被自己的脚踹碎了的粪便里,全是粗糙的植物根茎,这才省悟道:这不是人的粪便,而是野猪、或是别的什么野兽的粪便。她又往前冲突了一会儿,便绝望地坐在地上,大声地哭起来。她感到背后冷飕飕的,好像在苇丛间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在窥视着自己。急忙转回身寻找,什么也没有,只有苇叶纵横交错,顶尖的苇叶肃然上指。一阵微风,在苇田里发生,在苇田里消失,只留下一串嚓啦啦的响声。鸟儿在苇田深处鸣叫,怪声怪声,好像人摹仿的。四面八方都充满危险,苇叶间有那么多的绿幽幽的眼睛。碧绿的磷火跳到苇叶上闪烁着。她心胆俱裂,汗毛竖起,乳房硬成了两块铁。她的理智在逐渐丧失,闭着眼乱撞。她跑到浅水里,惊起了一群群伏在水面上的黑云般的蚊虫。蚊子毫不客气地叮咬着她。她周身都出了粘汗,吸引来更多的蚊虫。瓦罐早丢了,铁笊篱也扔了。嚎哭着乱跑,我可怜的母亲。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上帝派来了救星。他就是那个赊小鸭子的人。

  他披着大蓑衣,戴着大斗笠,把母亲引领到苇田深处的一块高地上。这里的芦苇稀疏。中央搭着一个很大的窝棚。窝棚前拢着一团火,火上吊着一个铁罐子。罐子里溢出熬小米粥的香气。

  那人把母亲引进窝棚。母亲跪下道:“好心的大哥,送我出去吧,俺是上官铁匠家的儿媳妇。”

  那人笑道:“急什么?稀罕客人来了,总不能不招待吧?”

  窝棚里有用木板搭起来的铺,铺上垫着防潮的狗皮。那人吹燃了薰蚊虫的艾蒿把子,说:“咬坏了吧?这里的蚊虫,能咬死水牛,何况大嫂这样的细皮嫩肉。”

  艾蒿燃出的白烟,散出好闻的药香。那人从窝棚横梁上吊下来的筐篮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铁盒子。他揭开铁盒,抠出一些橙色的油膏,涂在母亲被蚊虫咬肿了的脸上,手上。母亲感到清凉的滋味沁入心脾。那人从筐里摸出一块冰糖,硬塞到母亲嘴里。母亲知道,在这万亩苇田中央,一男一女,那种事儿迟早要发生。她含着眼泪说:“好大哥,你要怎么着都行,只求您能把俺快点送出去,俺家里,还有个吃奶的孩子……”

  母亲顺从地接受了这个高大男人。她没有痛苦,也没有欣喜。她只是祈盼着,这个男人播下的,是一个男孩。


  第六十章

  四姐上官想弟的父亲,是一个江湖郎中。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鹰嘴鹞眼的青年人。他摇着铜铃,串街走巷,嘴里还吆喝着:“爷爷当过御医,父亲开过药铺,我辈穷愁潦倒,摇铃闯荡江湖。”

  母亲背着一筐青草从田野里归来,看到那郎中正在给一个老头捉牙虫。他端着一个小铁盒,拿着一把黑镊子,从老头的嘴里,夹出了一些白色的小虫。回家后,她把郎中捉牙虫的事儿告诉了正闹牙痛的婆婆。

  郎中让上官鲁氏端着灯盏,照亮上官吕氏的嘴。他用镊子拨拉着吕氏的牙齿,说:“大娘,您是火牙,不是虫牙。”

  他摸出几根银针,扎在上官吕氏的手上和腮上,又从背囊中摸出一包药粉,吹到她的嘴里。一会儿,吕氏的牙便不痛了。

  郎中在上官家东厢房借宿一夜。第二天又拿出一块大洋,要租借东厢房坐堂看病。婆婆一是因为郎中治好了自己的牙痛,二是看到了白花花的大洋,很痛快地便答应了。

  他的医道的确很高明。

  村中放牛的余四,脖子上生了一个疮,多年不愈,动辄流脓淌血,且奇痒难挨。郎中一看,便笑道:“曲曲小疮,好治。去找稀牛屎一泡,糊到疮口上。”

  人们以为郎中在开玩笑。

  余四说:“先生,拿着病人开心,伤天害理。”

  郎中道:“如果信得过我,就去找稀牛屎,信不过我,就另请高明。”

  第二天,余四提着一条大鱼来谢先生。他说,疮上糊上牛屎后,钻心要命地痒,一会儿工夫,钻出了一些小黑虫,痒也轻了。连糊了十几泡牛屎,疮口就收敛了。

  “简直是神医!”余四说。

  郎中道:“你这个疮,是个屎克郎疮。屎克郎见了牛屎,哪有不钻出来的道理?”

  郎中由此声名大震,在上官家住了三个月。他按月交纳房租饭费,与上官家相处得很和睦。

  上官吕氏向郎中请教生男生女的问题。

  郎中为上官鲁氏开了一个药方:“鸡蛋十枚,用香油、蜂蜜炒食。”

  上官寿喜说:“这样的药,我也想吃。”

  母亲对这个魔魔道道的郎中充满好感,她溜进了东厢房,对郎中吐露了丈夫没有生育能力的真情。

  郎中说:“那些牙虫,是预先放到铁盒里的。”

  当他确知母亲怀孕后,便告辞走了。临行时他把行医数月的收入都给了上官吕氏,并拜了她做干娘。


  第六十一章

  吃晚饭的时候,上鲁氏失手打破了一个碗。她感到脑袋“嗡”的一声响,心里清楚地知道,倒霉的时刻来到了。

  自从第四个女儿出生之后,上官家的天空一直是阴云密布,婆婆的脸板得像一把刚从淬火桶里提出来的镰刀,随时像要飞起来砍人似的。


  根本没有“坐月子”这码事了。刚收拾完孩子,双腿间还淋漓着鲜血,就听到婆婆用火钳敲响了窗户。“有了功了是不是?”上官吕氏凶狠地骂着,“劈着个臊X净生些嫚姑子还有功了是不是?还让我四个盘八个碗的端上去侍候你?于大巴掌家教育出来的好闺女!有你这样做媳妇的吗?!我看你倒像是我的婆婆!前辈子杀老牛伤了天理,报应啊!我真是昏了头,瞎了眼,让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给儿子找了这么个好媳妇!”她用铁钳敲打着窗户,吼道:“我说你呐,你给我装聋做哑听不到是怎么的?”母亲哽咽着说:“听到了……”“听到还磨蹭什么?”婆婆说,“你公公和你男人,正在场上打麦子呐,放下扫帚拾起锨,忙得一个人恨不得劈成四瓣儿,你倒好,像那少奶奶一样,铺金坐银地不下炕了!你要能生出个带把儿的,我双手捧着金盆为你洗脚!”

  母亲换上一条裤子,头上蒙上一条肮脏的毛巾,看一眼浑身血迹的女婴,用袖子揩干满眼的泪,拖着软绵绵的腿,强忍着剧烈痛楚,挪到院子里。古历五月耀眼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抄起水瓢,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咕嘟嘟灌下去。死了吧,她想,活着也是遭罪,自己把自己作腾死吧!院子里,婆婆正用乌黑的火钳,拧着上官来弟的大腿。上官招弟和上官领弟,瞪着惊恐的眼睛,瑟缩在草垛根上,一声也不敢吱,小小的身体,恨不得塞到草垛里去。来弟像杀猪一样嚎哭,孱弱的身体,在地上滚动着。“让你嚎!让你嚎!”上官吕氏凶狠地叫着,双
手拤着火钳子,用她打铁多年炼出来的准确和强悍劲儿,一下接着一下夹着来弟的身体。

  母亲扑上去,拉住上官吕氏的胳膊,哭求道:“娘啊,小孩子不懂事,饶了她吧……要夹就夹我吧……”母亲软软地跪在了上官吕氏面前。上官吕氏气哄哄地把火钳掷在地上,怔了怔,然后就拍打着胸脯,哭着:“天呐,俺的个天呐,真真把俺气死了啊……”

  母亲挨到打谷场上,上官寿喜对准她的腿弯子抽了一杈杆,骂道:“懒驴,你怎么才来?你要把老子累死吗?”

  母亲本来就腿软,冷不了地挨了一杈杆,不由自主地便坐在了地上。她听到被太阳晒得像小烧鸡一样的丈夫,沙哑地嗓子怒吼着:“别装死,快起来翻场!”

  丈夫把那杆桑木杈扔在她的面前,摇摇摆摆地走到槐树下乘凉去了。她看到公公也把手中的木杈扔了。他骂着儿子:“日你个娘,你不干,老子也不干啦,难道这满场的麦子,是我一个人的吗?”公公也到了树荫下。爷儿俩拌着嘴,绝对不像父子,而像一对难兄难弟。

  儿子说:“我才不干了呢!打这么多麦子,还是顿顿吃粗面。”

  老子说:“你顿顿吃粗面,难道我就捞到吃细面了吗?”

  母亲听着上官父子的争吵,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上官家今年小麦大丰收,方圆二亩地的打谷场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麦穗子。晒焦了的麦粒的香味,灌进了她的鼻腔。丰收总是带给农妇喜悦,哪怕她是泡在比黄连还苦的水里。母亲手按着地,很不顺利地站起来。她弯腰捡杈时几乎要晕倒,手拄杈杆勉强站定后,还感到蓝天和黄地像两个硕大的轮子,在倾斜着旋转,而自己的身体也是那样倾斜着,几乎站不住脚。腹部剧痛,刚刚卸掉重负的子宫激烈地收缩着,凉森森的腥冷液体,一股股地从产道里冒出来,濡湿了她的大腿。

  阳光毒辣,像一片片白色的火在地上燃烧。麦穗和麦秆里残存的水份在愉快地蒸发着,母亲强忍着身体的痛楚,用杈尖挑起麦穗,翻动着它们,促使它们更快地燥干。锄头上有水,杈杆上有火,她想起了婆婆的话,有一千一万条不好处,但婆婆在村里依然是有着很高威望的女人。她办事公道,有胆识,仗义,虽然自家节俭到吝啬程度,对乡邻却很大方。她打铁打得好,对庄稼活儿,无论地里还是场里,都能拿起来。母亲感到,自己与婆婆比起来,真像狮子脚前的一只家兔。又怕,又恨,又敬畏。婆婆,高抬贵手吧!麦穗儿哗啦啦地响着,像金子铸成的小鱼儿,沉甸甸地从杈缝里滑落,脱落下来的麦粒,窸窸窣窣地响着。一只翠绿的、被麦穗儿带到场上的尖头长须小蚂蚱,展开粉红色的肉翅,飞到了她的手上。母亲看到了这精致的小虫子那两只玉石般的复眼和被镰刀削去了一半的肚子。去了一半肚子,还能活,还能飞,这种顽强的生命力,让母亲感动,她抖抖手碗,想让它走,但它不走。母亲感受到它的脚爪吸附在皮肤上的极其细微的感觉,不由地叹息了一声。母亲想起了二女儿招弟结珠的那个时辰,在姑姑家的瓜棚里,从墨水河边吹过来凉爽的风灌进瓜棚。瓜地里,银灰色的西瓜叶子间,躺着一个个圆溜溜的紫皮大西瓜。那时来弟还吃着奶呢。一群群的、也是这样的有粉红色肉翅的小蚂蚱在瓜棚周围咔嚓咔嚓飞动着。姑夫于大巴掌,跪在她的面前,很痛苦地擂着自己的头,说:“我上了你姑姑的当,我这心,一刻也没安宁过,我已经不是人啦,璇儿,你用这刀,劈了我吧!”姑夫指指搁板上那把闪闪发光的西瓜刀,流着泪说。母亲的心里,真是百感交集,五味俱全。她犹豫着伸出手,摸了一下姑夫光秃秃的头,她说:“姑夫,不怨你,是他们把我……逼到了这一步……”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她对着棚外那些圆溜溜的西瓜——好像它们都是听众——说:“你们听吧!你们笑吧!姑夫,人活一世就是这么回事,我要做贞节烈妇,就要挨打、受骂、被休回家;我要偷人借种,反倒成了正人君子。姑夫,我这船,迟早要翻,不是翻在张家沟里,就是翻在李家河里。姑夫,”她冷笑着道,“不是说‘肥水不落外人田’嘛?!”姑夫惶惶不安地站起来,她却像一个撒了泼的女人一样,猛地把裤子脱了下来……

  福生堂家的打谷场上,四匹大骡子拉着碌碡,转着圈跑起来。长工打着响鞭,轰着骡子。那边是一片人欢骡叫,碌碡在麦穗上颠动的声音、骡蹄践踏在麦穗上的声音,混合在正午的阳光里,金黄的麦穗,在骡蹄下翻着辉煌的波浪。这边,上官家的场上,只有她一个人汗流浃背地忙碌着。麦穗儿被晒得噼噼啪啪响着,扔一个火星进去,便能引起满场大火。真是打麦子的好时辰。天上亮得像炉膛一样。场边的槐树耷拉着叶子。上官父子坐在荫凉里,张着口喘息,狗在断墙边伸着鲜红的舌头,哈达哈达喘气。母亲感到身上渗出一种腥冷粘稠的汗水。她喉咙里像要冒火了。头痛,恶心,头上的血管蹦跳着,仿佛随时都要胀破。下半身好像泡在水缸里的破棉絮,沉得拖不动。她是抱着一种死在麦场上的决心,用惊人的毅力支持着,翻吧,翻吧!场上一片金光闪,那些麦穗儿仿佛都活泼泼的,成群结队、拥拥挤挤,万万千千的小金鱼儿,千千万万狂舞着的蛇。母亲翻着场,心里涌起悲壮的情绪。老天爷,睁开眼看看吧!左邻右舍们,睁开眼看看吧!看看上官家儿媳妇,刚生完孩子,拖着个血身子,就上了场,头顶着洒火的毒日头翻麦子。而她的公公和丈夫,两个小男人,却坐在树荫凉里磨牙斗嘴。查遍三千年的皇历,也查不到这样的苦日子哇。她自己把自己感动得泪水滚滚,忍不住呼噜呼噜地哭起来。泪眼朦胧,五彩的云烟从麦穗中升起。高得没有顶的天上,响起叮叮咚咚的金铃声。天老爷的车驾动了。笙管齐鸣,金龙驾车,凤凰起舞。送子娘娘骑着麒麟,抱着大胖孩子。在上官鲁氏昏倒在打麦场的一瞬间,她看到送子娘娘把那个粉团一样的、生着美丽的小鸡鸡的男孩投了下来。那男孩叫着娘钻进了她的肚子。她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喊叫着:谢谢娘娘!谢谢娘娘!……

  母亲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断墙的淡薄的阴影里,满身泥土,吸引来成群的苍蝇,像一条将死末死的狗。麦场边上,站着上官家那匹大黑骡子。婆婆上官吕氏,正挥舞着鞭子,抽打着偷懒磨滑的上官父子。这一对宝贝,抱着脑袋,像被打懵的狗,汪汪地叫着,左躲右闪。婆婆的鞭梢,无情地抽裂了他们的皮肉。

  “别打了,别打了……”公公捂着脑袋,求饶道:“老祖奶奶,我们干活还不行嘛!”

  “还有你,小杂种!”婆婆抽了上官寿喜一鞭,道:“我就知道,偷奸磨滑,每次都是你带头。”

  上官寿喜缩着脖子说:“娘,亲娘,别打了,打死我可就没人给您养老送终了!”

  婆婆悲凉地说:“指望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呸,只怕我的骨头被人当柴火烧了也找不到个人埋了。”

  父子二人笨手笨脚地套上骡子,一个扶着撵杆,一个卡着木杈,打起场来。

  上官吕氏提着鞭子,走到断墙边,艾怨地说:“起来回家吧,俺的个好儿媳妇,还躺在这儿干什么?躺在这儿给俺现眼?让人家说俺当婆婆的歹毒?拿着儿媳妇不当人待?你怎么还不走?还要我去雇一乘八人大轿抬你回去?嗨,这年头,儿媳妇都比婆婆大啦!但愿你能生出个儿子来,将来也好尝尝给人家当婆婆的滋味!”

  母亲扶着墙站起来。

  婆婆摘下头上的斗笠,罩在母亲头上,说:“回去吧,到菜园子里摘几根黄瓜,晚上炒几个鸡蛋给他们爷们吃。有劲儿呢,就挑几担水把那畦茼蒿浇浇。这哪里还像过日子的?还是那话,我是给你们挣的。”

  婆婆唠叨着,往打麦场上走去。

  这一夜,雷声隆隆。满场的麦子,一年的血汗。母亲忍着疼痛,拖着死沉沉的身子,与家人一起抢场。冰凉的雨水把她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当抢完了场回家爬到炕上,她感到,自己已经走到了阎王爷的家门口,催命的小鬼,抖着哗啦啦响的铁链子,锁住了她的脖子……

  母亲下意识地弯腰去捡那已经跌碎的碗,就听到婆婆像刚从水中冒上头来的老牛一样哼哧了一声。一下沉重打击落在了母亲的头上,她一头便栽倒在地。婆婆扔掉沾着血的石头蒜锤子,像放炮一样地说:“砸吧,砸吧,全砸了吧,反正这日子是不想正经过了!”

  母亲挣扎着爬起来,婆婆用蒜锤子砸破了她的后脑勺子。温暖的血流到了她的脖子上。她哭着说:“娘,我不是故意的……”

  婆婆道:“还敢犟嘴?”

  母亲说:“我没有犟嘴。”

  婆婆斜眼看着儿子,道:“好啦,我管不了你了!寿喜,你这个窝囊种,把你的老婆搬到桌子上供养起来吧!”

  上官寿喜明白了他娘的意思,他从墙边抄起一根棍子,拦腰一棍,便把我母亲打倒了。然后,他的棍子频繁起落着,打得我母亲满地翻滚。上官吕氏用目光鼓励着儿儿。上官福禄劝儿子:“寿喜,别打了,打死了,要吃官司的。”

  上官吕氏道:“女人是贱命,不打不行。打出来的老婆好使,揉软的面好吃。”

  上官福禄道:“可是你老是打我。”

  上官寿喜打累了,扔掉棍子,站在梨树下,呼哧呼哧喘粗气。

  母亲的腰和屁股粘糊糊的。她听到婆婆抽搐着鼻子骂道:“真她娘的埋汰,挨了几下子,就屙在裤裆里了。”

  母亲双臂撑着地,倔强地昂起头,第一次用凶狠的声音回骂:“上官寿喜,你打死我吧……你不打死我,就是狗养的……”

  说完了这句话,母亲便昏了过去。

  半夜时,她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到了满天的星辰。在横越天际的璀璨银河岸边,1924年的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向人们预示着动荡不安的年代。

  在她的身体旁边,簇拥着三个弱小的动物,那是她的来弟、招弟和领弟,而她的想弟,正在炕头上喑哑地哭泣,新生婴儿的眼窝里和耳朵眼里,蠕动着细小的蛆虫,那是绿头苍蝇们白天播下的卵块。

  第六十二章

  母亲怀着对上官家的满腔仇恨,把自己的肉体交给沙口子村打狗卖肉为生的光棍汉高大膘子糟蹋了三天。高大膘子瞪着一双牛眼,翻着两片厚唇,不分春夏秋冬,身上总披着一件被狗油涂得像铠甲一样的棉袄。无论多么凶恶的狗,见了他,都绕着弯避开,在安全的距离内,汪汪几声。母亲是利用到蛟龙河北岸挖中药的机会去找高大膘子的。高大膘子正在煮狗肉,母亲闯了进去。他横横地说:“买狗肉,还没熟呢!”母亲说:“大膘子,我是来给你送肉的。那一年听社戏时,你在黑影里摸过我,还记得不?”高大膘子红了脸。母亲说:“今日,我送上门来了!”

  怀孕之后,母亲跑到谭家窝棚的娘娘庙里,烧香、磕头、许愿,把结婚时带来的几块体已钱全部贴了进去,但来年生产时,还是个女孩。这个女孩就是上官盼弟。

  母亲的第六个女儿上官念弟的亲生父亲究竟是高大膘子还是天齐庙里那个俊俏的和尚,连母亲也是后来才弄清楚——上官念弟长到七、八岁时,才用容长的脸儿、修长的鼻子、长长的眉毛证明了自己的血脉。

  那年春天,婆婆上官吕氏得了一种怪症,脖子之下的身体上,长满了银灰色的鳞片,奇痒难挨。为了防上她把自己抓死,上官父子不得不用带子反绑了她的双手。这个铁打的女人,被怪病折磨得昼夜嚎叫,院子里的墙角上,梨树粗糙的硬皮上,都留下一些血淋淋的东西——那是她蹭痒时留下的痕迹。“痒死了呀,痒死了……”上官吕氏嚎叫着,“伤了天理了呀,伤了天理了,救救我吧,救救我……”

  上官父子碌碡压不出屈、锥子攮不出血,为上官吕氏请医生看病的任务自然地落在了母亲身上。母亲骑着骡子,跑遍了高密东北乡,请来了十几个医生,有中医,有西医,他们看了吕氏的病,有的开个药方走人,有的连方子也不开扭头便走。母亲又去请巫婆、神汉,求仙丹、神水,什么法子都试了,吕氏的病毫无起色,日渐沉重。

  有一天,吕氏把母亲叫到炕边,说:“寿喜屋里的,‘无恩不结父子,无仇不结婆媳’,我死之后,这个家,就靠你撑着了,他们爷儿俩,都是一辈子长不大的驴驹子。”

  母亲说:“娘,别说丧气话,我才刚听樊三大爷说,马店镇天齐庙里的智通和尚医术高明,我这就去请他。”

  婆婆道:“别花冤枉钱了。我知道我的病根。我刚嫁过来那会儿,用开水烫死过一只猫,它偷食小鸡,我实在恨极了,想教训它一下,没想到竟烫死了,这是它来做祟呢!”   母亲骑着骡子,跑了三十里路,赶到了马店镇天齐庙,找到智通和尚。

  和尚面白神清,修眉俊目,浑身上下,散发着好闻的檀香味儿。

  他数着念珠,听完了母亲的诉说,道:“这位施主,贫僧坐堂行医,向来是不出诊的,回家把你的婆婆拉来吧。”

  母亲只好赶回来,套上木轮车,拉着婆婆到了天齐庙。

  智通给婆婆开了两个药方,一个让水煎内服,一个外洗。并说:“如果不见效,就不必来了,如果见效,再来换方子。”

  母亲去药店抓了药,亲自熬煎,小心侍奉。三遍药吃罢,又外洗了两次,竟然止住痒了。

  婆婆大为高兴,开箱取出钱,让母亲去谢先生,并换药方。

  母亲在为婆婆换方子的时候,顺便请智通为自己诊治只生女不生男的症候,一来二去,话越说越深。和尚本来是个多情种子,母亲又盼子心切,二人便好了起来。

  沙口子村的高大膘子在母亲身上尝到了滋味,便盯上了母亲。

  有一天傍晚,夕阳西下,圆月初升,母亲骑着骡子,从天齐庙里赶回来。路过墨水河南的高梁地时,高大膘子闪出来拦住了她的骡子。

  “鲁璇儿,你好薄情!”高大膘子说。

  母亲说:“大膘子,我看你可怜,才闭着眼俯就你几次,你别得寸进尺。”

  高大膘子说:“不要勾上小和尚,就忘了旧相好!”

  母亲说:“你放屁!”

  高大膘子说:“你瞒不了我,好便好,不好我就给你去吆喝,让东北乡的人都知道,你打着给婆婆治病的旗号,与小和尚偷情。”

  母亲被高大膘子抱进了高粱地……

  婆婆的病好了。但母亲和智通和尚有染的风言风语也传进了她的耳朵。

  上官念弟呱呱落地,婆婆看到又是个女孩,二话没说,提起她的两条小腿,就要放到尿罐里溺死。

  母亲扑下炕,抱住了婆婆的腿,哀求道:“娘啊,娘,发发善心吧,看在我侍候了您半年的分上,饶她一条性命吧……”   婆婆提着呱呱哭叫的女婴,压低了嗓门问道:“你说实话吧,和尚的事,可是真的?”

  母亲犹豫着。

  婆婆问:“说!这是不是个野种?”

  母亲坚决地摇了摇头。

  婆婆把女婴扔到了炕上。

  第六十三章

  1935年秋天,母亲在蛟龙河北岸割草时,被四个拖着大枪的败兵轮奸了。

  面对着清凉的河水,她心里闪过了投水自尽的念头。但就在她撩衣欲赴清流时,猛然看到了倒映在河水中的高密东北乡的湛蓝色的美丽天空。天空中飘游着几团洁白的云絮,几只棕色的小鸟在云团下边愉快地鸣叫着。几条身体透明的小鱼儿,抖动着尾巴,在白云的影子上一耸一耸地游动着。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天还是这么蓝,云还是这么傲慢,这么懒洋洋的,这么洁白。小鸟并不因为有苍鹰的存在而停止歌唱,小鱼儿也不因为有鱼狗的存在而不畅游。母亲感到屈辱的心胸透进了一缕凉爽的空气。她撩起水,洗净了被泪水、汗水玷污了的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回了家。

  第二年初夏,八年没有生养的上官鲁氏,生出她的第七个女儿上官求弟。对她的这次怀孕寄予了巨大希望的上官吕氏绝望到了极点,她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屋里,打开箱子,摸出一瓶珍藏的烧酒,仰着脖子灌下去,借着酒劲儿,她大声嚎哭起来。上官鲁氏也十分沮丧,她厌恶地看着初生儿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默念着:“天老爷,天老爷,你为什么这么吝啬?你多费一点泥巴,就可以给我孩子捏上了鸡巴……

  上官寿喜冲进屋,掀起破布一看,往后便跌倒了。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抄起门后捶衣服的棒槌,对准老婆的头砸了一下子。鲜血喷溅在墙壁上。这个气疯了的小男人,恨恨地跑出去,从铁匠炉里夹出了一块暗红的铁,烙在了妻子的双腿之间。

  一股焦黄的烟雾蹿起来,烧焦了毛发和皮肉的臭气弥漫全屋。母亲惨叫一声,便滚到了炕下。她的身体弯得像弓背一样,在地上抖动着。

  于大巴掌听到鲁璇儿被烫的消息,提着一支长苗子鸟枪便冲进了上官家家门。进了门他二话没说,对着上官吕氏宽厚的胸膛便搂了火。上官吕氏命不该绝,臭火。等于大巴掌换上一个新的引火帽儿,上官吕氏已经跑回堂屋关上了门。怒不可遏的于大巴掌对着门开了一枪。呼通一声巨响,数百颗铁沙子把门板上打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屋子里,上官吕氏发出一声惊叫。

  于大巴掌用枪托子捣着门板。他一声也不吭,只是沉重地喘着粗气。他的高大魁梧的身体,像熊一样晃动着。上官家的一群女儿,躲在东厢房里,胆战心惊地看着院子里的情景。

  上官父子,一个提着铁锤,一个攥着火钳,在院子里走着歪歪斜斜的脚步,试图向于大巴掌靠拢。上官寿喜像小鸟一样扑上去,用钳嘴戳了一下于大巴掌的脊背。于大巴掌转过身,怒吼了一声。上官寿喜扔下火钳,看样子是想跑又软了腿。他的脸上浮起诌媚的微笑。“我毁了你这个杂种吧!”于大巴掌骂了一句,便抡起鸟枪,把上官寿喜打倒在地。他用力过猛,鸟枪断成两截。上官福禄提着大锤扑过来。他举起大锤,砸了一个空,身体被锤头的力量拽得趔趔趄趄。于大巴掌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掌,他便和儿子躺在了一起。

  于大巴掌用双脚轮番踢着上官父子。为了踢得更为有力,他的身体不断的跃起。上官姐妹们看着这个“姑姥爷”,感到他正在进行着一场有趣的游戏。上官父子紧缩着身体,像球一样在地上滚动。起初,父子俩的嚎叫声一个比一个嘹亮,但一会儿工夫,就都不出声了。上官寿喜像只受伤的大蛤蟆一样,撅起屁股往前爬。于大巴掌飞起一脚,便把他踢翻在地上。

  于大巴掌拾起上官家那柄把儿颤悠悠的大铁锤,高高举起来,对着上官寿喜的头,骂道:“狗杂种,我放了你的西瓜炮吧!”

  在这危急关头,母亲拉开门,趔趔趄趄地走出来,她说:“姑夫,姑夫,俺家的事,不要你来插手了……”

  于大巴掌扔掉铁锤,痛苦地看着像一株枯树似的鲁璇儿,难过地说:“璇儿……你吃苦了……”

  母亲说:“我出了于家门,就是上官家的人,是死是活,您就别管了……”

  于大巴掌的大闹,煞了上官家的威风。上官吕氏自知理亏,对儿媳的态度,有了好转。上官寿喜死里逃生,心中也存着一些对老婆的感激,减轻了对她的虐待。

  母亲被烙伤的下体,腐烂化脓,散发着恶臭。她自觉不久于人世,便搬到西厢房里去居住。

  有一天凌晨,教堂的钟声,把她从迷朦中唤醒。教堂的大钟天天响,今天听来格外亲。那嗡嗡的、青铜色的美丽声音,震荡着她的灵魂,在她的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我为什么一直听不到这声音呢?是什么东西堵塞了我的耳朵?她沉思默想着,身上的痛苦渐渐被忘却了。直到几匹老鼠爬到她身上啮咬她的皮肉时,她才从瞑想中解脱出来。那头大姑姑家陪嫁过来的老骡子,正用亲切而忧伤的老人般的目光,抚慰着她,启发着她,鼓励着她。

  母亲拄着拐棍,拖着腐烂的下体,一步一步的,像攀登漫漫天堂路一样,走进了教堂的大门。

  这天正是礼拜日。马洛亚牧师捧着一部《圣经》,站在落满灰尘的讲台上,对着台下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诵读着《马太福音》的有关章节:

  他母亲马利亚已经许配了约瑟,还没有迎娶,马利亚就从圣灵怀了孕。她丈夫约瑟是个义人,不愿意明明地羞辱她,想要暗暗地把她休了。正思念这事的时候,有主的使者向他梦中显现,说:“大卫的子孙约瑟,不要怕,只管娶过你的妻子马利亚来,因她所怀的孕是从圣灵来的。她将要生一个儿子,你要给他起名叫耶稣,因他要将自己的百姓从罪恶里救出来。”

  母亲听到这里,泪水落满了胸襟。她扔掉拐棍,跪在了地上。仰望着悬挂在铁十字架上的干裂的枣木耶稣那木呆呆的脸,泣不成声地说:“主啊,我来晚了……”   老太婆们都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上官鲁氏。她身上的恶臭让她们皱起了鼻子。

  马洛亚牧师放下《圣经》,走下讲台,双手扶起鲁璇儿。他的温柔的蓝眼睛里饱含着透明的泪水。他说:

  “我的妹子,我一直在等待着你。”

  一九三八年初夏,在人迹罕至的沙梁子上稠密的槐树林里,马洛亚牧师虔诚地跪在烙伤初愈的母亲身边,颤抖着通红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身体。他的湿润的红唇哆嗦着,蓝色的、水汪汪的眼睛与从繁茂的槐花中漏下来的高密东北乡湛蓝的天空融为一色,他断断续续地低语着:“……我的妹子……我的佳偶……我的鸽子……我的完人……你的大腿圆润好像美玉,是巧匠的手作成的……你的肚脐如圆杯,不缺调和的酒……你的腰如一堆麦子,周围有百合花……你的双乳好像一对小鹿,就是母鹿双生的……你的双乳,好像棕树上的果子累累下垂……你鼻子的气味香如苹果;你的口如上好的酒……我所爱的,你何其美好!何其可悦!使人欢畅喜乐……”

  在马洛亚感人肺腑的赞美声中,在马洛亚温存体贴的抚摸下,母亲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片天鹅的羽毛一样飘起来,飘在高密东北乡湛蓝的天空中,飘在马洛亚牧师湛蓝的眼睛里,红槐花和白槐花的闷香像波涛一样汹涌。当马洛亚牧师的凉爽的精子像箭簇一样射进了子宫时,母亲眼睛里溢出感恩戴德的泪水。这一对伤痕累累的情人在窒息呼吸的槐花香气里百感交集地大叫着:

  以马内利!以马内利……

  哈路利亚!哈路利亚……

  阿门!阿门。

  阿……门……


  卷外卷:拾遗补阙


  补一

 八姐八姐我痛定思痛想起你,眼里的泪水如箭矢。你是我最亲的同胞,高密东北乡美女如野草,哪个也比不上你的美丽。但我一直忽视你。你像件多余的物品,静静地呆在角落里。你死了,我才想起你的珍贵,说一堆废话来纪念你。你的亚麻色头发如光滑的丝绸,尽管头发里寄生着虱子。你的眼睛仿佛水晶石,尽管你是瞎子。你的嘴唇像两片通红的鸡冠子。你的双乳像小红马的碧玉蹄。你怕自尽在水缸里给母亲增添麻烦,你怕你在家里毁坏了上官家里的名声,所以你投到河里。其实上官家的名声……常言道“穷到要饭不再穷,虱子多了不痒痒”,何在平你死在缸里还是死在河里。你摸索着走出家门,这家门进出过英雄豪杰,这家门进出过泼皮无赖,这家门已经破败不堪,寂寞的燕子在檐下对你啁啾,你把这呢喃燕语当做对你的问候,你分明听到了燕翅上瓦蓝色的光泽和闪闪的羽毛。燕子燕子小燕子,我要到河里去了,你愿不愿意跟随我?于是成群的燕子在你的头上悲伤地翻飞。胡同里南风浩荡,那是个饥饿的春天,饿死的人在枯草中散发着臭气。你之所以还没有被饿死,全仗着母亲用胃袋和咽喉往家偷粮食。在司马家的风磨房里,人民公社纠集了一群妇女拉石磨,粉碎粮食为修筑峡山大水库的民工们供应面粉,负责看守磨房的那个人诨号麻邦,真名无人知晓。他是个残疾退伍军人,生着一头如银丝的白发,面孔红润,气色很好。他手提着皮鞭在磨房门口站岗,兴致来时也到磨房里晃荡。女人们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容,甜言语地哄着他:麻邦麻邦,您有一副菩萨心肠。不是,我不是菩萨心肠我是心明眼亮,谁要敢学那偷嘴的驴,别怨我麻邦鞭梢子无情。崔家的小寡妇如今也老了,用她松弛的乳房去蹭麻邦脊梁。麻叔,麻叔,您简直是个土皇上,到那边的马棚里,我有要紧的话儿对您讲。崔寡妇就是当年司马库的相好,如今舍身俯就了麻邦,简直是舍身饲虎狼。女人们趁着这机会,抓起豌豆和麦粒,往口袋里塞往袜筒里装,甚至往裤裆里藏。这些小把戏怎能逃过麻帮锐利的眼?散工时麻帮把她们的夹带全部搜出,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女人的脊梁。偷!让你们偷!一鞭一道血痕。女人们叫哭连天,乱纷纷跪在地上。崔家的小寡妇白白献身,也没动摇麻邦的立场。麻邦说:“公是公,私是私,我不敢徇私枉法。”女人们再也不敢夹带,只能趁着麻邦迷糊时偷吃粮食,碰到绿豆吃绿豆,碰到高粱吃高粱,碰到荞麦吃荞麦。偷吃时还不敢咀嚼,娘听到咀嚼粮食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响。囫囵着吞下去吧,囫囵着吞下去也比吃糠咽菜强。司马家那两个造孽精为啥弄来这么多大磨盘?每座都像小山一样。女人们抱怨着,弓着腰,拉着大石磨,轰隆轰隆,急一阵慢一阵,汗水滴落,湿了磨道,肚里噜噜响,满腹的气体,肚皮膨胀,当着麻邦连屁都不敢放。麻邦的鼻子灵光如警犬,嗅着屁味便能断定谁偷吃粮食。面粉纷纷,如干燥的雪粒,雪是黄的,雪是红的,五色的雪里凝着母亲们的泪。母亲们的肩上结着厚厚的茧子,母亲们的脚上长着驼蹄般的坚硬胼胝,母亲们的苦难像苦楝树一样。但这是那年头里的美差。麻邦说:“娘们儿,别骂我,骂我没良心,靠山屯磨房里的女人,都戴着笼嘴呢。是啊,如果不是在磨房当驴,八姐你早就饿死了,省了投河;鹦鹉韩早就饿死了,几十年后也不会有个“东方鸟类中心”。母亲一辈子正直,也做起了偷粮的耗子。那天闷热,母亲回家呕吐了。是夜暴雨,翌日早晨,母亲看到鹦鹉韩在院里找豌豆粒吃。母亲灵感被触发,从此之后,她每天临下工之前,趁着磨房里的幽暗,发疯般地吞咽粮食,胃袋沉甸甸地装满 了粮食,哗啦,哗啦,哗啦啦地倾吐到木盆里。粮食其实从来都是宝贵的,母爱其实永远都是伟大的,母亲偷粮食的方式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做了贼的母亲是光芒四射的。每当我想起母亲跪在木盆前呕吐粮食的情景我便眼泪汪汪,我便热血澎湃,我便想干出一番辉煌事业报答母亲的恩情,只可惜我上官金童的思想终生被吊在女人奶子上悠悠荡荡,仿佛一只金光闪闪的铜铃铛。八姐你被母亲的呕吐声折磨着,你虽然双目失明,但你比我还要清楚地看到了母亲的形象,娘啊娘,你低声抽泣着,光滑的脑门顶在乌黑的墙上。你听到那些粮食扑簌簌扑簌簌落水的声响,清脆不悦耳,如同一枪铁砂子打在一只红皮大萝卜上,八姐的心就是一只红皮大萝卜。母亲第一次呕吐粮食时,八姐你还以为母亲病了呢。你摸索到院子里,凄凉地叫着:“娘啊娘,您怎么啦?”娘顾不上跟你说话,只顾用筷子探喉催吐。你用松疏的拳头,轻轻地捶着娘的背,你感到娘的衣裳被冰凉的汗水溻透了,你嗅到从娘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血腥味道。你感觉到一股热流直冲眼底,于是你清晰地看到娘的孱弱的身体弓得如一只虾。娘双膝跪地,手抓着盆沿,双肩起伏,脖子探出又缩进,那么可怕那么惊人的美丽,那么庄严的雕塑。伴随着打雷般 的呕吐声,娘的身体时而收缩成一块铁,时而软弱成一摊泥,粮食这些小畜生们如粒粒珍珠大珠小珠落入木盆里……后来借着梨树下微弱的星光,娘呕吐完毕,伸手到木盆中,捞起一把粮食――那天娘吐出的是豌豆――紧紧地攥住,又慢慢地松开,让颗颗浑圆的、黄澄澄的粒儿,叮叮咚咚地不情愿地落入水中。母亲重复着这个动作,被她的粗糙的手搅动起来的温热的水味弥漫,清凉的豌豆味儿扑鼻,感人肺腑的血腥味儿如一束利箭射穿了八姐你的心。你刚要放声大哭,就看到娘的幸福的笑脸如一朵葵花盛开在星光下,就听到娘用破裂的嗓音说:

  “闺女,咱娘们有救了呀!”

  娘的话一出口,就让你泪如涌泉,一团漆黑蒙住了你的双眼。

  当晚,娘用净水淘洗了木盆中的豌豆,借着夜色的掩护,不让人发现炊烟,熬了一锅豌豆汤。煮豌豆的味道像咆哮的狂风,惊醒了鹦鹉韩,他揉着眼睛、咬着舌头问:“姥姥,这是啥味道?”他咀嚼着豌豆,咬着舌头问:“姥姥,这是什么?这么好吃?”

  八姐你那时已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你不忍心吃这豌豆,但你抵挡不住诱惑,你的肠胃好久没消化过粮食了。吃第一口豌豆时,你还心中愀愀,随即便什么也不顾了。   从此后,你盼望着母亲回来吐粮食,又生怕母亲回来吐粮食。母亲的肚子成了口袋。只要一跪在木盆边,一低头,勿用再探吐,粮食便全倒出来了。鹦鹉韩胖了,八姐你皮下有了单薄的脂肪,母亲却瘦了,母亲的胃已经盛不住任何东西了。

  有一天,麻邦来了。八姐你嗅着麻邦的酸辣味儿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麻邦逼问你:“你吃什么养得这样好?”你封嘴如墙,保守着母亲的秘密。麻邦在院子里转着,搜索着,最后恨恨地走了。

  你告诉娘,说:“娘,不要了,不要了。”

  娘说:“八曼,娘豁出去了,娘不能眼见着孩子饿死呀!”

  后来娘能经常装回粮食了,娘说麻邦给拉磨的女人们果真戴上了“笼嘴”。那玩艺儿是用细柳条编成的,馒头形状,连鼻子带嘴一块罩住,四根绳襻儿系在脑后。这“笼嘴”由麻邦亲手给女人们戴。他发明了一种独特的结,没人能系也没人能解。戴上“笼嘴”后母亲吞粮食就不容易了。

  在那个饥饿的春天里,司马家大磨房里的景象多么奇特!一群骨瘦如柴的女人蓬头垢面,嘴上罩着细柳条编成的笼嘴,肩上挂着麻绳,手把着磨棍,弓着腰,绷着腿,推拉着沉重的大石磨,走一步一探头,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喘息不迭,粮食的香味刺激着,她们身上长出驴毛。磨声隆隆,忽断忽续,如闷雷在远天滚动。麻邦手提藤条―――有时是藤条,有时是皮鞭―――在磨道里徜徉着,残疾的腿使他的身体一歪一斜,忽高忽低。他半真半假地抽打着女人们的屁股,说你们好好干,别偷懒磨滑。崔寡妇说:“麻邦麻邦,拉磨的驴卸了套也得喂它两把干草一瓢黑豆,我们是人呐!”麻邦说你们算什么人?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崔寡妇说我们是饿的!麻邦说饿得着你们?不过,冲着你说了这些话,老子豁上犯错误,今晚下工时,每人赏你们一斤黄豆,回家煮了吃吧。不过,上官家的,你手段高明,就不必了吧?麻邦的眼睛青光闪烁,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偷粮食的招数高明啊,但看在你女婿鲁立人的面子上,我饶了你,想当年他还是我的首长呐。

  八姐,咱们平心而论,麻邦这个人其实也不能算坏,他的恶都在表面上,他的善却深藏在心里头。据说我去劳改那些年里,麻邦正经帮过母亲几次忙。母亲背着篓子走街串巷收破烂,有一次正碰上雷阵雨,下冰雹,一颗鸡蛋大的冰雹把母亲打晕了,多亏麻邦把她背回塔前破屋。麻邦那时是村里的警卫,拖着根梭标满坡里转悠。转悠转悠,一头栽倒水沟里,死了,脸被鹰啄光了肉才被人发现,生前的威风不知哪里去了。

  八姐顺着我家那条现在早已荡然无存的胡同,断断续续地往北走,多少往事涌上你的心头,你是不睁眼看破了世上风情,人都说盲目人心如明镜。你二十年里沉默寡言,心中长存着愧疚,饭不吃饱你认为自己是家中的拖累,衣不穿新大家认为你不清新旧。其实盲人也有爱美之心,你心里有我们凡夫俗子看不见的风景。你走在这条演出过数不清的悲喜剧的胡同里,历史的味道扑鼻而来,历史的声音如浪涛涌起。日本人的马蹄,鸟枪队的驴蹄,司马库的骡蹄,蹄蹄都闪烁着寒光。那么多的气味,那么多的声音,缭绕在树枝上。孙家哑巴的旧屋因无人居住,年久失修,早已坍塌,只在紧靠着河堤的地方,兀立着一道厚厚的土墙。八姐依靠着嗅觉,准确地从荒芜的菜园子的野草丛中,掐下一朵苦菜花。苦菜花儿黄,苦菜花儿香。八姐嗅了一阵,就把花儿填进了口腔,嚼嚼,咽了。八姐神秘,与几十年前从滔滔的洪水中坐瓮漂来白衣盲目女人有相似之处。那个女人繁衍了司马亭、司马库这样的古怪新奇的后代,她坐瓮飘来,又乘风而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身世如同死谜,何人能猜破?谁也猜不破。

  八姐上堤下堤,站在浩荡春水边缘上,水味清凉,她的脑海里展开一片青琉璃。凉风迎面吹拂,鼓胀着她的褴褛衣衫。燕子和蜜蜂在河面上飞舞,毛茸茸的蜜蜂肚腹和凉森森的燕翅掠过她的皮肤。她仔细地、小心翼翼地倾听着阳光落水的飒飒声,生怕惊破春水的梦。她静静悄悄地蹲在水边,将十指纤纤的素手浸入水中,感受着水的温存与严肃,水的哀矜与苍凉。几只小鱼儿在河边的浅水噼噼叭叭地吐着水泡儿,河蟹在河滩上爬行。她的脑海里驶来了涨满补丁大帆的木船,船浆咿咿呀呀,搅起河底陈旧的淤泥。船上的男人们穿着杏黄色的油布裤子,唱着苍凉的民谣,渐渐地远去了。她把手从水中郐缓又专注地提起来时,水珠沿着指尖滴回河中,叮叮咚咚,夸张了几十倍的声响。她掬着水,洗净了脸,然后低声地嘟哝着:“娘啊娘,狠心肠,把 我嫁给卖油郎……”我的姐姐们都会唱这支凄凉的歌谣,在那个古老的著名故事里,独占了花魁的卖油郎可是个多情多义的种子呀,可见此卖油郎不是那个卖油郎。乡间有一种秃尾巴的丑鸟名“卖油郎”,姐姐们嘴里的卖油郎大概是一只鸟。八姐低唱着,脱下了身上单薄的衣衫,悬挂在堤边的柳枝上。她的美丽的身体倾国倾城。八姐的美丽多半与杂种有关。那天躲在堤柳中偷看了八姐身体的人注定了不得好死。不过见过如此美景,死不足惜。为美人而死,重于泰山。八姐的美是未经雕琢、自然天成的,她不懂得梳妆打扮,更不解搔首弄姿,她是南极最高峰上未被污染的一块雪。雪肌玉肤,冰清玉洁,真正的,不搀假的。然后她就哼唱着小调,一步步地向河水深处走去。河水渐渐淹没了你的腿,淹没了你的脐,淹没了你的双乳,鱼儿欢快又感动地啄着你的乳头,你的双乳照亮了幽暗的水面。水淹没了你的双肩,缭乱了你的长发,你继续往前走,然后你就突然华丽地消逝了。在水下你看到了人世间难见的奇景,披红挂彩的鱼群为迎接你的到来翩翩起舞,繁茂的水草款款摇摆,河底摆开了十里长的盛宴,琼浆玉液,山珍海馐,香气一直流到海洋,海洋一片馥郁富饶的香气。现在我才明白,我青年时期痴恋过的娜塔莎,正
是八姐的影子。

  母亲沿着河堤哭泣着,她抱着八姐遗留下的衣服,哭着在河堤上走来走去。那个年头里死人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平常事,几个人随便劝几句,母亲也就借坡下驴地止住了哭声。母亲抱着八姐的衣服坐在河边直眼望着冷峻的水面,絮絮叨叨地说:“这闺女,太懂事了,她是不忍拖累我才自寻了短见……孩啊,你这一辈子,连芝麻粒那么大的一点福都没享到哇……”

  麻邦把笼嘴提起来,对着母亲笑笑,说:“上官家的,戴上!”

  母亲摇摇头,说:“麻邦,这东西,我是决死也不带了!”   麻邦说:“这是规矩!”

  母亲接过笼嘴,又轻轻地扔在地上,说:“麻邦,行点好吧,别逼我。”

  麻邦说:“上官家的,你用啥法子瞒了我?”

  母亲从磨顶上抓了几把黄豆,直着脖子吞下去,然后,一低头,哗啦啦呕出来。

  母亲呕完粮食后满眼是泪,说:“我本想救我的孩子,谁知道反把她逼上了死路。”

  麻邦说:“上官家的,你可真叫行。别这样了,过去的事,权当没有,我麻邦也是娘养的。”

  补二

  失去了队长的押俘队押着巴比特和上官念弟走到大泽山区时,与敌军打了一场仓促的遭遇战。是时正是深夜,大雨如注,蓝色的闪电不时地照亮沙地上一望无际的葡萄园。两队人马相遇,先是几只手电相互相照射了几下子,紧接着一道贼亮的闪电照亮了一片惨白的惊愕的脸,随即是无边的黑暗。双方都愣了片刻才开火。中弹人哀鸣着跌在泥地里。枪口射出暗红的火苗,啪啪的枪声湿漉漉的,焦香扑鼻,宛如烈火中燃烧着湿松枝的声音和味道。危急中,念弟被人推了一把,一头扎到一架葡萄上。她的额头撞中了一根架葡萄的石条,双眼金星迸射。她听到巴比特大声地呼唤着什么,然后便看到他的电火雷鸣中撩开两条长腿,又像傻骡子那样,莽撞地奔跑起来。他的双脚笨重地擂打着地面,溅起一片片油脂般泥水。他的头高昂着,头发竖起,好像马的鬃毛。押俘队的人喊着:“俘虏跑了!”闪电亮起,巴比特在葡萄架中蹿跳,好好一匹疯狂的马。啾啾叫的子弹像小鸟一样在他身前身后飞舞着。有一颗子弹好像击中了他,六姐看到他栽到了一架葡萄里,几个押俘人员冲上去,一串子弹像铁苕帚般扫过来,把那几个勇敢的人洞穿了,拦腰打折了,在连绵不断的幽蓝的电光里。六姐哭嚎一声:巴比特―――!她以为巴比特死了,但巴比特没死,他从葡萄架中跃起,又像疯马一样跨越葡萄架,然后便消逝在黑幕之中。在连绵不绝的闪电里,六姐看到那些挂着珍珠般水珠的柔软多情的葡萄须蔓哆哆嗦嗦地在倾斜的雨丝中迅速地生长着,顷刻间便纠缠在一起。敌对的双方又噼噼啪啪地对射一阵,然后便撤走了。这一切来如风去也如风,快得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但六姐从弥漫在潮湿空气中的浓郁的火药味中知道,战斗的确发生并且结束了。她畏缩在葡萄架下,久久地不敢动弹。她听着雨点打在葡萄叶上的破裂的声响,听着闪电抖出的悉卒,听着远处洪水在河流中的咆哮。一只蝉从乱树从中惊叫着飞起来,然后像块飞迸的石子一样碰撞在远处的树枝上。一缕风从沟壑中刮来,吹落一路水珠。那些缀满藤蔓的半大的生硬葡萄累累垂挂,散布着 清凉苦涩的气息。六姐从葡萄架下钻出来,开始寻找她的黄毛夫婿巴比特。起初她压抑着嗓门,低声呼唤,生怕招来带枪的人。呼唤了一阵,回答她的只有凄凉的雨声,于是她便放开喉咙喊叫。巴比特―――巴比特―――巴比特―――三声巴比特,热泪如涌泉。六姐哭叫着,在这片为中国第一家葡萄酒厂提供原料的葡萄园中转起圈子,像瞎驴推磨。此时,从蛟龙河中逃脱了的司马库又潜回高密东北乡,正在王老三的西瓜地里摸西瓜。而在蛟龙河下游的一个湾子里,一群凶猛的鳗鱼,正在轮番啄食着押俘队长腐烂的尸体。六姐不时地被押俘队员的尸体绊倒。她借着电光看到暗红的血在吸饱了雨水的地面上爬行着,锐利的血腥味儿仿佛啄木鸟的硬嘴一样笃笃地啄击着她脑袋深处的一根细筋,使她既惊恐又亢奋,不由自主地呼叫、奔跑,碰撞葡萄藤蔓,使雨水和葡萄落地。她的鞋子早已跑丢,赤脚上沾满烂泥;脚掌被扎破也不觉痛。她全身早湿透,不断地跌跤使她全身都是泥巴。她的一只乳房也受了重伤。六姐的乳房精美绝伦,宛如两个倒扣的玻璃钵盂,这样的好宝受了伤,真让我心疼欲绝。该死的巴比特像马一样跳跃着逃跑了,而且一去不回头,杳无音讯。几十年后,还有关于他的谣言如阴风,从东南方向刮来,勾起 我们的隐痛,给我们增添麻烦。这狗东西是死了还是活着,只有天晓得了。

  终于折腾到了筋疲力尽的程度,六姐昏倒在美丽的葡萄园里。说昏倒吧她其实还有很多知觉,腥冷的土地她的身体感觉着,葡萄藤上滴水好的脸感觉着,洪水的咆哮和远处嘹亮的蛙鸣她的耳朵清晰地听着,肉体的痛楚在她全身流动着,心灵的痛苦使她流干了泪水。

  后来黎明降临,雾大得不亚毛毛细雨,雷电偃旗息鼓,不再为天地照明,六姐脸上,是沉甸甸的、白茫茫的混沌一团的黑暗。她想爬起来,但吃惊地感觉到,身体已经不听指挥,所有的 都僵硬了,只有心活着,心痛欲裂。天地间一片死寂,水珠落地的啪哒声和河水呼隆呼隆的运动声震耳欲聋。后来,一团火在东方燃起,烧红了半边天,朝霞如血。粘稠的雾气开始凝结,一团团的,往低矮处滚动,桔黄色的阳光从葡萄的藤蔓间射进来,照耀在六姐身上,清凉的阳光,抚着她失去知觉、麻木不仁的肉体。六姐心中车轮辘辘转,仰面望着渐渐变为玫瑰色的天,百感交集,泪水盈出了眼眶。她呼呼地哭着,淌了好多泪,憋闷的胸膛似乎畅快了许多。她热切地盼望着巴比特前来找自己。甚至她都想到了巴比特去的情景。但一直到日上三竿也没见巴比特的影子。一只啮咬葡萄叶子的肥胖大虫子宛如一只色彩斑斓的猛虎,雄踞在叶梗上,昂着有棱有角的头,它排出的翠绿的粪便淋漓在六姐在脸上。六姐心里厌恶得要命,恐怖得要死。她想起了庭院中不能栽葡萄的古训:葡萄虎子―――就是这色彩斑斓的肥胖虫子―――能调戏女人,被它戏过的女人,就要生葡萄胎。六姐于是就想起母亲来了,母亲讲述关于葡萄虎子的故事时,神色总是十分严肃,好像所有的情景都是她亲眼目睹。母亲说有一个被葡萄虎子戏过的大闺女肚子大得像瓮,葡萄虎子的触须从鼻孔里伸出来。姐姐们吓得挤成一团,像一群怕冷的小鸡。葡
萄虎子居高临下地盯着六姐,翘起的、分叉的尾巴好像要甩子了,她闭紧嘴巴,拼命挣扎。渐渐毒辣的阳光蒸着大地,葡萄架下热气腾腾,宛若蒸笼。六姐汗流如注,体内的湿气随汗排出。她惊喜地感觉到身体有了知觉。她终于牵拉着葡萄藤蔓爬了起来。

  六姐开始了艰难的寻找,寻找她的巴比特,找了七天七夜,饥了吃几口野草,渴了喝几口溪水。冒着被葡萄虎子调戏的危险她在葡萄园里转进转出。她的衣服被荆榛挂破,双脚血迹斑斑,身上被蚊虫叮咬出一片脓疱,头发凌乱,目光呆滞,面孔肿胀,她变成了丑陋不堪的野人。找到第八天傍晚,她彻底绝望了。在葡萄园边缘上,她嗅到了一阵阵的腐败尸体的恶臭,熏得她呕吐不止。红日沉入西天的蓬勃云团之中,似乎要燃起大火烧云,但终被云团闷死。空气凝滞喘不动,蚊蠓扑脸,是大雨的前兆。狼狈不堪的六姐向村庄靠拢。

  村外有三间独立房屋,孤零零的。昏黄的灯光射出来,温暖着六姐的心。很多古旧的故事都在这样的独立房屋里发生,鬼的故事,盗的故事,侠客的故事。六姐满脑袋里都灌满这类故事。她希望如豆的摇曳灯光下,坐着一个纺棉花的老太婆。她满头白发,两眼昏花,嘴里没牙,手如枯柴,行动迟缓,心地善良。她会熬一锅小米粥。六姐想着就听到纺车的嗡嗡声、闻到小米粥的香气了。她敲了门。她没有像故事中说的那样先用舌尖舔破窗纸偷窥屋里风景而是先敲响了门。

  屋子里噗地响了一声,油灯被吹灭了。漆黑,蝈蝈在葵花上繁复地唱着。六姐又敲了几下门,一个极度压抑着的女人声音在屋里响起“谁?!”

  “大娘,行行好吧,”六姐哀求着,“俺是逃难的……”

  屋里良久沉默,六姐耐心等候。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个灰白的影子闪出来。

  把六姐迎进屋里的是一个女人。她摸着火镰火石,噼噼啪啪地打火,火星迸射,落到火煤上。女人吹着火媒,点着豆油灯盏。借着金黄的灯火,六姐看清了这个年轻女人黧黑的脸和健壮的身躯。她头上扎着青头绳,鞋脸上裱着白布,这是新丧丈夫的标志。六姐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与这黑皮肤女人同病相怜的感觉,不及女人询问,六姐便珠泪纷纷,扑地跪倒,求告道:“大姐,可怜可怜吧,施舍口热汤俺喝吧,俺已经七天水米没沾牙啦……”

  那黑皮肤女人惊讶地扬起修长的眉毛,善良和同情的皱纹在她的脸上像微风吹拂池塘漾起的细波一样久久没有消逝。她在往锅里添水、灶里填柴的间隙里,拿出了几件衣服,对六姐说:“别嫌脏,换上吧。”

  六姐的衣服已经条条缕缕,难以遮体。她周下身上的破衣服时显出了她的虽然痕伤累累、肮脏不堪但依然光彩照人的身体。当然最让那女人妒羡、并久久地吸引了她的目光的,还是六姐那对珍贵恣器般的秀美乳房。她的目光让六姐感到了羞涩和些微的惊惧。六姐背转身,匆匆地穿上两件宽大的、散发着霉味的男人衣裳。女人坐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膛。六姐感到,黑脸女人那两只深不可测的眼睛里隐藏着许多秘密。

  喝着滚烫的菜粥,六姐毫无保留地对黑脸女人诉说了自己身世。当说到披荆斩棘寻失七昼夜时,六姐的泪珠落进粥碗。那女人似乎被六姐的故事感动了,她眼睛潮湿,呼吸急促,手中的烧火棍在灶前的平地上画出了无数的圆圈。

  室外又下起了疾雨,腥冷的潮气从门缝里汹涌扑入。油灯油尽熄灭,满屋古怪的香气,灶膛里余烬溢出微弱的暗红的光芒,映照着女人嘴里阴森森的白牙。六姐想起了狐狸,一时竟怀疑这女人是不是狐狸精变化的。村外的独立房屋,风雨交加的夜晚,落难的人,正是产生狐狸精的气氛和环境。这样想着,就发现那女人的鼻梁像块灰白的橡皮一样拉长了,眉眼也渐渐模糊,光滑的肌肤上似乎布满了毛茸茸的金毛。六姐几乎要惊叫起来了。女人叹息一声,说:“时候不早了,睡吧。”说完她便站起来,指指墙角那一堆光洁的麦秸草,说“委屈你一夜吧,大妹子
。”

  六姐钻进草窝,感到幸福无比,什么样的绸被缎褥,都不如这草窝窝舒坦。她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六姐醒来,发现那黑面女人坐在门槛上发愣。她身上披着一件大蓑衣,头戴大斗笠,好像一个正在河边垂钓的渔翁。她对着六姐淡淡一笑,道:“醒了?”六姐对自己的晚起感到不好意思。女人道:“走吧,我带你去看样东西。”说罢,她起身便走,连头也不回。六姐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随她而去。出了她的家门很快就是原野,青纱帐正是猖狂季节。女人脚步很快,在庄稼地里穿行,后来又进入葡萄园,后来又进了乱树林、灌木丛。这地方是丘陵地带,岭上草木翁郁,白色的小花朵处处皆是。六姐当时无心欣赏花木,心中七上八下,又开始怀疑那女人是狐狸变的,甚至看到一只蓬松的花尾正把蓑衣的后部撑起来。

  跟随着女人爬到岭顶上时,六姐发现灰蓝色的渤海就在前方,那儿有一道道田埂般的白色长浪正追逐着奔向沙滩。沙滩外边,是优美的葡萄园。大海令六姐惊讶不止,她不认为海是这样子,但又必须承认海是这样子。不容她多想,黑脸女人又疾步前进了。在岭半腰一片灌木丛中,隐蔽着一个洞口。腥膻的气味从洞里溢出来。六姐想到:这就是狐狸洞了。女人示意她进去,六姐心一横,钻了进去。

  洞中隐藏着腿受伤的巴比特。

  夫妻见面,自然惊喜交加,但随之而来的结局很不美妙。那黑脸女人趁着巴比特夫妇拥抱时,在他们身后,拉响了三颗手榴弹,三个人都被炸死。

  这山洞不大,人们就把洞口堵死,权充了他们的坟墓。

  补三

  ……老东西,你不要以为我怕你,我打死你,是你活该,这辈子我吃够了你们上官家的苦头,我不欠你的。我给你烧一刀纸钱做盘缠,你该去投生就去投生,该去转世就去转世,别做野鬼孤魂,在高密东北乡瞎转悠,我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啊,你这个老东西……母亲跪在上官吕氏低矮的坟头前,一边烧化纸钱一边念叨着。促使母亲前来化纸的原因是她连续三夜都梦到了上官吕氏满头蓝血站在炕前。母亲心中惊恐万分,但还是强压着惊惧斥问上官吕氏:你来干什么?上官吕氏并不回答母亲的问话,她对着母亲眨巴着灰蛾般的眼珠,伸出
紫红的,与她的臃肿、僵硬的面庞很不相配的灵巧多变的舌尖,舔舐着腐臭的嘴唇。母亲说:你滚,你滚出去!上官吕氏却慢慢地俯下身来,伸出指甲长长的绿手,逐个抚摸着炕上的孩子。母亲焦急万分,想挣扎起来,但她的手却被绳索捆住似的无法动弹。上官金童被母亲发出的怪声惊醒,他推了母亲一把,母亲大叫一声坐起来,喘息不迭,冷汗淋漓,半晌方说:吓死我了。她听到灶前的柴草嚓嚓啦啦地响着。金童问:娘,怎么啦?乡亲默然无语。金童也听到了柴草的嚓啦声。

  化纸的火光在暗夜中闪烁,白色的纸灰从火焰中飞起来,飞到火光照不见的黑暗中去。母亲用一根木棍拨弄着金黄色的纸张,想使它们尽快燃尽,可它们却像总也燃烧不尽似的。她嘴里念叨着硬话为自己壮胆,脊背感到阵阵发凉。猫头鹰在黑松树上哭泣着,它们丰厚的羽毛在黑暗中闪烁着模糊的白光。一团团碧绿的磷火在乱坟枯草间点点划划地跳跃着,宛若一只只充满暗示的眼睛。烧纸在燃尽那一瞬间亮丽地跳动一下,随即便暗红着萎缩了。天边的黑幕陡然合拢,于是磷火便格外亮,夜气便格外森然,缀满天幕的星空便格外灿烂了。一列夜行的火车呼啸着从高密东北乡的腹地穿过去,母亲感到脚下的土地震颤不止,火车的到来减弱了她对鬼神的恐怖。她爬起来,刚要开步,就听到背后传来几声冷笑:嘿嘿!母亲毛骨悚然地跳起来。这声音好熟悉!这正是上官吕氏瘫卧在磨房里、草堆里时惯常于深夜里发出的那种冷笑。母亲的脚崴了,裤子尿湿了,胳膊肘也蹭破了,她连滚带爬地逃离乱葬岗。

  打死上官吕氏的情景清晰地映在母亲的脑海里,虽历久而弥新。

  那时母亲正拖着肿胀的腿在院子里清扫羊粪,突然听到从正屋里传出一声尖叫。她扔掉扫帚跑回屋,看到上官吕氏用她枯藤般的手臂搂住上官玉女的腰,那张缺失了门牙的嘴,含住玉女的耳朵,像羊羔嘬奶一样,巴唧巴唧地嘬,或者说是咬。也许,上官吕氏眼里流露出的是一种慈祥的光芒?也许她是在亲吻孙女?母亲反思着,但当时上官玉女发出的尖利可怖的哭嚎激起了母亲对上官吕氏的满腔怒火,新仇旧恨,涌上她的心头。她记得自己怒骂着:老畜生啊!骂着老畜生,母亲颠动着尖脚,扑到上官吕氏面前,母亲抓着玉女的肩膀想把她从上官吕氏的怀抱里拽出来,但上官吕氏的十指交叉如鹰爪钩连,如何解得开。玉女像杀猪般嚎叫,上官吕氏的嘴还在蚕食着她的耳朵,巴嗒巴嗒的,仿佛在咀嚼一块咬不烂、咽不下的滚刀肉。母亲放开玉女,转而去扳上官吕氏的肩头。上官吕氏肩上的破衣像灰烬一样破碎了。母亲的手直接触摸到了上官吕氏又凉又腻宛若癞哈蟆肚皮般的肌肤。她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手指激灵地跳开。母亲试图揪着上官吕氏的头发拖开她解救女儿,但吕氏头上蓬乱的头发像腐烂的草一样,稍一用劲便成片脱落,显出斑秃般明亮的头皮。母亲手足无措地团团旋转着,嘴里无伦次地胡骂着,而此时,玉女的喉咙业已哭哑,身体的挣扎也显得软弱无力了。就在这时候,那根粗大的、光滑的擀面杖从瓮后滚出来,好像一个成了精的活物,自动地跳入母亲的手中。这根枣木擀面杖被上官家几代女人粗糙的手掌磨得像瓷一样,紫红颜色,坚硬沉重而润泽。想当年上官吕氏曾卡着它擂打上官鲁氏的脑袋和屁股,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天旋地转,尊卑颠倒,母亲卡着它感到得心应手。她迷迷糊糊地抡起擀面杖,擂在上官吕氏被揪去了白毛的头顶上。这是母亲生平第一次行凶打人,自然也是第一次听到棍子打在秃头上的奇特声响。咯唧!是不响不脆的、令人牙碜的声响。

  她感到擀面杖在掌中抖动了几下,从婆婆的肉头上反弹开来。那肮脏丑陋的头顶上明显地被擂出了一道半圆形的凹痕,像棍子擂在柔韧的面团上留下的痕迹。这一杖下去,使上官吕氏臃肿的身体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笨拙地移动着的头颅愣了片刻,便急遽地、大幅度地晃动起来。上官玉女在上官吕氏痉挛着的沉重躯体压迫下,发出了垂死挣扎的尖叫。母亲双手抡起擀面杖,噼噼啪啪地打下去,对准上官吕氏那胶泥般的脑袋。她越打越有劲,越打越生龙活虎,越打越神采飞扬,随着棍子的频繁起落,嘴里也嘈嘈不休地骂起来:“老混蛋,老畜生,你也有今天?自从我嫁到你们家,吃了你多少苦头!你让我吃剩饭,你让我穿破衣,你不拿我当人,你用这擀面杖打破过我的头,你用滚烫的火钳烫烂了我的腿,你唆使儿子作践我,吃饭时你夺过我的碗,你骂我只会养女孩给你们上官家断了香火绝了根,不配吃饭,你把一碗热菜粥泼到我脸上,烫了我一脸燎泡,你心狠手毒啊,老东西,你知不知道你那儿子是个骡子?你们一家人把我逼上了绝路,我像只母狗一样翘着尾巴到处借种,我受尽了屈辱,我为你们上官家,遭了多少不是人遭的罪啊,你这老畜生!”   母亲的棍棒和压抑了几十年的仇恨冰雹般落到上官吕氏的头上,她的身体渐渐瘫软,瘫软成一摊臭气逼人的腐肉,成群的虱子和跳蚤从她的身体上乱纷纷地,或爬或蹦地逃离了。腥臭的、腐乳状的脑浆从她的被打裂的脑壳里迸溅出来。母亲剥开上官吕氏鹰爪般的手指,把奄奄一息的上官玉女解救出来。上官玉女的半轮耳朵被上官吕氏没牙的嘴咀嚼得粘粘糊糊,好像一块霉变的薯干……


  补四

  那晚上月光很好,我们进入梦乡之后,上官来弟悄悄地爬下炕,没有惊醒在大街上坐行一日、劳累已极的哑巴。明亮的月光照耀着哑巴漆黑的脸,闪烁清凉光泽,宛若黑色的鹅卵石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大张着嘴,鼾声如雷,坚硬的牙齿像铁铸成。望一眼这个业已两鬓斑白的命中的灾星,来弟心中泛起一丝凉森森的歉意,其时她已与鸟儿韩肌肤亲近多次,家中人人皆知,只瞒着沉浸在英雄梦中的哑巴。这人的军装已烂出了若干小窟窿,那些沉甸甸的功劳牌子也褪尽了辉煌的颜色,露出了铜铁的本色。来弟悄悄拉开门。拉门时她听到了母亲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叹息。辉煌的月光潮水般涌进来,清凉的夜风噎得她胸膛沉闷。肆无忌惮的鸟儿韩已在院子里大声地咳嗽了。他说:“你磨蹭什么?”来弟慌忙用手堵住他的嘴,示意他勿出声,他却不满地嘟哝着:“怕什么?怕什么呢?”

  来弟跟随着鸟儿韩出了村,沿着被晚收的庄稼夹峙着的古铜色的羊肠小道,往沼泽地那边走。时令已是中秋,夜晚的白露挂在庄稼的枯黄叶片上,宛若一串串珍珠。高密东北乡并不安静,土法炼钢的火光像一团团轻薄的黄金抖动着,燃烧木炭的香气像河水一样川流不息。月光实在是太好了,能清楚地看到一股股的白烟在空中升腾,最后在极高处化为网状的丝云。

  来弟是跟着鸟儿韩去捕鸟的。已经淡而无味的鸟儿韩又重操旧业。白天他许愿要为来弟捕几只鹭鸶补养身体。他们行走在田间小径上,空气清冷,二人便紧紧相偎。鸟儿韩天不怕地也不怕的气概感染了来弟,暂时卸下了她沉重的精神负担。鸟儿韩腋窝里散出的鸟类气息使她感到凄凄的温暖。她低声道:“鸟儿韩,鸟儿韩,哑巴迟早会知道的,他饶不了我们……”鸟儿韩更紧地箍住她的腰,嘴里吹出一串迷人的洪亮的口哨。

  在沼泽地边缘上,鸟儿韩把来弟安顿在一个用庄稼秸搭起来的三角形窝棚里,嘱咐她别动,然后他便从窝棚角落上摸出一包马尾、铁丝之类的东西,轻悄悄地钻到沼泽地里那些一蓬蓬地生长着野芦苇中去了。月光中他像一只斑斓大猫,遍体油亮,动作轻捷,无声无息,古怪而神秘。来弟的漆黑眼睛留恋地追踪着男人的健硕的身体,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这哪里是个人,分明是个神!是人如何能忍受那十几年的非人生活,是人如何能活过来,而且能迅速地复原成健壮的男儿身躯,就像重新磨亮了的宝刀一样锐利,是人怎么能有如此的机巧,说捉什么鸟,就捉什么鸟,说捉几只鸟,就捉几只鸟,好像他精通鸟语,掌握着鸟儿们的机密,好像他是鸟国里的皇帝。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便飘忽到了三妹凤凰般的眉眼上,眼前这个男人,本来是属于她的,她本应是鸟国皇后,但神使鬼差,但阴差阳错,属于她的成了我的,属于我的,又成了谁的?随即她又想到了乌黑的沙月亮,想起了轰轰烈烈的司马库,想起了奸占了鸟仙的孙哑巴,几十年的甜酸苦辣涌上心头,想当年我也曾骑马挥枪闯荡天下,想当年我也曾穿绸挂缎吃香喝辣,那时马蹄如雪,披风似血,犹如凤凰展翅孔雀开屏,繁华易逝,富贵如烟,自从沙月亮悬梁自尽,我上官来弟就走了倒霉的盘陀路,疯疯颠颠我,人皆可夫我,人人唾骂我,我这一辈子活得好不好?说好是没人可比的好,说坏是没人可比的坏,咬紧牙关横下心,跟着鸟儿韩折腾吧……来弟浮想连翩,几次鼻酸但终没落泪,月光实在是太美好了,清清冽冽,洋洋洒洒,如水漫下,落在草叶上,悉卒有声。沼泽地里浅薄水面上银光闪烁,金屑银粉碎琉璃,凉森森的淤

  腐草气味伴着这美丽月色轻清地弥漫在天地之间了。

  鸟儿韩空着手回来了,他说已下好了马尾套,等会儿去拿鹭鸶就行了。今夜月光灿烂,鸟兽虫鱼都乱了时钟。鱼虾嬉戏明月光,鹭鸶月下捕食忙。鸟儿韩说往常的夜间,鹭鸶是单脚独立一夜不动的,但今夜它们蹑手蹑脚地在水边徜徉,弯曲的长脖伸伸缩缩,宛如柔软的弹簧。鹭鸶高腿长颈,顾盼自如,站则立场坚定,动则悠闲信步,鹭鸶真美啊!在来弟的心目中,弯腰钻进窝棚的鸟儿韩正是一只鹭鸶。

  他坐在来弟身旁,他身上蓬勃如毛的野草味道和清凉如水的月光味道被来弟贪婪地吸食着,令她清醒令她迷醉,令她舒适令她猖狂。在等待鸟儿上套的时间里,在这远离村庄的温暖窝棚里,女人的衣服是自己脱落的,男人的衣服是被女人脱落的。鸟儿韩与来弟的这一次欢爱是对高密东北乡广天阔地的献礼,是人类交欢的示范表演,水平之高高过钻天的鸟儿,花样之多多过地上的花朵。他们简直不要命了,眼睛昏花的月亮嘟哝着钻进了团白云中休息去了。鸟儿韩伏在来弟身上,想起了在日本大荒山里的一件伤心事,他说:“来弟,来弟,在你之前我是见过女人身体的……”来弟的眼睛在蟋蟀鸣叫的幽暗中闪闪发亮。她说:“你说给我听吧。”鸟儿韩搂住她的细腰道:“我说给你听。”

  鸟儿韩像锄地的农夫一样,一边挥锄头,一边讲故事。他说那年他的秋天的山坡上想偷一根玉米吃。日本的大荒山上黄叶红叶色彩斑斓,野花喷香,开遍了山坡。那时我的破菜刀已经丢了,头发胡子长长,纠缠成团,身上披着破纸,七分更像鬼,三分不像人。玉米棒子已经被掰走了,只有玉米秸像寡妇一样哭丧着脸站着。我搜寻着,不相信他们能掰得这么干净,一穗也不剩?果然被我找到一穗玉米,剥开皮,咯嘣咯嘣啃着吃,好久好久没吃人粮食了,牙酸牙晃,玉米清香。玉米叶子哗啦啦响,我以为狗熊来了,狗熊与我是冤家,其实我怕它。我慌忙趴下, 像一具羞愧的尸体,呼吸自然也屏住了。来者不是狗熊,是一个日本人。刚开始我以为是个男人呢,因为她穿着一套肥大的帆布工装裤,套着一件土黄色的对襟大褂子,腰里扎着一根草绳,头戴一顶蘑菇状大草帽。她摘下草帽挂在玉米秸秆上,让我看到了一张枯瘦的、土黄色的脸,也是不吃不饱的人,看到她头上盘着的像一摊干牛粪一样的头发我猜想这也许是个女人,我心中的怯懦顿时消减了一半。她解开腰间的草绳,抖擞开那件大褂子。她双手扯着衣襟像疲乏的鸟儿扇动翅膀一样往胸脯上扇着风。这瘦骨嶙峋的、布满明亮汗珠、沾着草籽的胸脯上悬挂着两个扁扁的牛舌的尖端。天老爷,这是个女人,是个母的。鸟儿韩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地响了一声,热血像电流一样在崎岖的血管里飞蹿着,他的因为长年累月僵卧山林而枯涩了的身体突然变得敏捷了。他忽喇喇地立起来,宛若平地窜出了棵树。那日本女人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圆,嘴巴咧开,嗷地怪叫一声,便如枯木朽株,往后倒去。鸟儿韩饿死扑食般砸在昏厥的日本女人面前。他浑身打着寒颤,手指忙乱,抓住了女人那两只凉森森的死鱼般的乳房,他感到这凉森森的东西,竟像刚出炉的热饼子一样烫痛了自己的指尖。他哆嗦着,笨拙地撕开女人腰间捆着的布带,两个挤扁了的熟土豆掉下来。土豆散发着惊心动魄的香气,吸引了鸟儿韩的全部感觉,他的眼睛一阵昏眩,那两个土豆恍若两个调皮的、仿佛随时都会跑掉的松鼠,他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它们,他听到它们在自己手中吱吱哟哟地尖叫着。然后他就被一阵难忍的噎胀感攫住了。他已经双手空空,那两个土豆不知是逃掉了呢还是落进了肚子。他终于明白,自己是被土豆噎着了。他用手捋着自己的脖子,口腔里全是土豆的香味。他感到饥肠辘辘,馋涎欲滴,美丽的土豆在眼前滚动不止。他搜遍了女人的身体,又巡睃了周围的土地,渴望中的土豆没有出现,他感到沮丧极了。他起身欲走又看到了女人塌贴在胸前的乳房,模模糊糊感到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做,不应该这样离去。女人,横陈在面前的日本女人,也许就是当年那个报警的女人,由于她的报警引来的搜山,断送了两个兄弟。对日本人的仇恨渐渐地被回忆起来,在高密东北乡被捉了劳工的情景、在日本煤矿当牛做马的情景、与上官家那个清沌少女生离死别的情景,统统地浮现在眼前,一个响亮的声音在高空中喊叫着:“干了她,报仇!于是他凶恶地剥了日本女人的裤子,显出了盖住女人的那条肮脏的裤衩,是一条暗红色的裤衩,上面补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补丁。好像一飘凉水浇到头上,他感到心惊肉跳,随即便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攫住了。他陡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为被高密东北乡的刁民打死的母亲盛殓换衣时,母亲也穿着这样一条暗红色的、补着巴掌大黑补丁的裤衩。他莫名其妙地呕吐起来,吐出了糊状的土豆和玉米。他感到惋惜。忍着肠胃的绞痛他抓起两把土,扔到女人身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山上走去……

  来弟折起身,感动地注视着鸟儿韩棱角分明的脸,低声呢喃着:亲哎!你真是个好人……鸟儿韩用硬胡茬子蹭着来弟樱桃般的乳头,说:我要做了那件事,就伤了天理,更伤了你!那样我就回不了高密东北乡,也就见不到你了……这两个人心如甘饴,紧紧相拥,恨不得钻到对方身体里去永不出来,也无师自通地翻来覆去,也情至酣极时胡言乱语,月光在他们身体上流动着,宛如有毒的酒浆。

  后半夜时,他们起身穿衣,到沼泽地里去收拾鹭鸶。月白风清,空气中磷光闪闪,沼泽地里,一团团后半夜盛开的怪异花朵散发着酩酊的香气,几只青白的大鸟嘎声鸣叫着直冲到月光中去,一株枝叶蓬勃的矮树上,蹲着一群水鸟,好像一树果实。月夜真是美妙无比。来弟依附着鸟儿韩,钻进芦苇丛,往里走了一箭之地,感到脚下的泥土沾脚时,果然看到两只鹭鸶已钻进了圈套。它们已被勒得昏迷,铁色的长喙扎在泥土里。来弟颇觉不忍,低声问:“还能让它们活吗?”鸟儿韩肯定地回答:“生死由你!”

  每当傍晚时,在绚丽的霞光里,成群的鹭鸶便在沼泽地上翻飞,它们的翅羽潇洒,宛如绝代美人的裙衩摇曳。


  补五

  为了救全家人的性命,四姐自卖自身当了妓女,这是我们上官家的痛苦的秘密。她对我们有恩,所以她从不知何处携带着一个藏匿着珠宝的琵琶归来时,母亲的眼泪便如断了串线的珍珠,扑簌簌地落满了胸襟。我们上官家已死的死,逃的逃,风流云散,母亲见到多少年没有音讯的四姐,怎能不触景生情,肝肠寸断!

  四姐藏在琵琶里的珠宝,被公社干部全部搜出、没收,只让她抱着个砸破共鸣箱的破琵琶回了家。她与母亲搂抱着哭,哭累了,都擦干眼睛。四姐望着母亲的花白头发,道:“娘,想不到这辈子还能见到您……”一语未完,又哭起来。母亲抚着她的肩头,说:“想弟,想弟,我的苦命的闺女啊……”

  四姐问姐妹们的下落,母亲摆手道:“什么也不要问了!”四姐看着我,说:“只要金童兄弟在,我就放心了,我们上官家就断不了根了。”母亲凄凉地道:“傻闺女啊,什么根不根的,这年头,顾不了那些啦。”

  四姐的历史,是辛酸的血泪史,我们没权过问。我们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的一触动就流血的伤疤。但外人可不这样想,外人恨不得我们上官家天天出事,为他们表演新鲜刺激的节目。

  四姐归来后,一直躲在家里。但上官家回来一个当了几十年妓女、积攒了大量财宝的女儿的消息还是风快地传遍了高密东北乡。我到田野里挖掘老鼠洞穴、寻找粮食时,陈瘸子的老婆范国花嘻嘻地浪笑着说:“大兄弟,大兄弟,你何苦呢?何苦在老鼠洞里找这点糟粮食?把你四姐带回来的宝贝拿出一件卖了,还怕不换来一火车大米洋面?”我厌恶地瞪着这个因与公公偷情而名闻乡里的女人,说:“你放屁哩。”她凑上来,悄悄问:“兄弟,听说有一颗夜明珠,像鸡蛋那么大?夜里放出毫光,把屋子里映照彤亮,远看像起了火一样?能不能让嫂子开开眼界?能不能跟你四姐讨要一件小首饰,哪怕是颗黄豆大的珠子,哪怕是根头发细的链子,送给嫂子戴戴?”她飞了一个媚眼,挑逗道:“别看嫂子皮黑,嫂子是癞皮香瓜,皮糙瓤嫩。你没听人说嘛,白松黄糠黑有水,秃头麻疤是弄不够的鬼……”

  四姐躲在家里,也逃不脱灾难,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民公社斗争病激烈发作,在公社礼堂里搞起了阶级教育展览。这是高密东北乡的历史上第二次阶级教育展览,展览的内容与上次大同小异,一幅幅蹩脚的图画,围绕着上官家和司马家打转。好像高密东北乡历史就是上官家和司马家的历史。老百姓对这些图片不感兴趣,老百姓感兴趣的是关于四姐的展览。可恶的公社干部把四姐的终生积蓄摆在一个玻璃柜里供人参观,那些金银财宝光芒四射,照花了百姓们的眼。

  展览进行了三天后,珠宝引起的热情消褪了,人们的阶级仇恨也没见出明显增长。公社干部别出心裁,要把四姐弄到展览馆里去现身说法。

  戴着眼镜、额头光秃发黄像扇瓢、尖嘴猴腮的公社党委宣传委员羊解放率领着四个大背着半自动步枪的民兵撞响了我家的大门。四姐颤抖不止,双手在身边摸索着。她有吸烟的习惯,洁白牙齿被熏得焦黄。她终于摸到了香烟,点着火抽起来。尽管是亲生女儿,尽管她有恩于家,但俭省的母亲对她的抽烟恶习颇为厌恶。她的烟是我替她去供销社买的,是那种一毛钱一包的“勤俭”牌。我想她腰里的钱只够买两包“勤俭”牌香烟了。她嘬嘴缩腮,深深地吸着,烟头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劣质香烟,散发出燃烧破布的臭味。一霎那间我发现四姐是个苍老的女人的。她低垂的眼睛里流溢出混浊的光芒像黄色的粘稠树脂,仿佛能粘住苍蝇的腿脚。她也许是害怕,也许不害怕。她也许是仇恨,也许是不仇恨。她的丑陋的脸在浓臭的烟雾里朦胧着,令人不敢正视。见过大世面的母亲说:“金童,开门去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大门洞开,羊委员昂然而入,他脸上飞扬着公社干部那种骄横自得的神情,人个头虽小,但精神勃发,宛若一根充足了血液的驴鸡巴。四个民兵,狐假虎威,曳枪下肩,手拍枪护木啪啪响。母亲眯着眼,打量着羊委员。羊委员有些委靡,像绵羊一样咳嗽了几声,转过脸,对着四姐,道:“上官想弟,请跟我们走一趟。”几十年中,上官家听惯了这句话。这句话后边隐藏着的邪恶内容,我们了如指掌,这几乎是进班房、上法场的同义语。母亲说:“为什么?俺闺女犯了什么罪?”羊委员狡辩道:“谁说她犯罪了?我说她犯罪了吧?我可没说她犯罪,我只是请她跟我们走一趟。”母亲问:“你们要她去哪儿?”羊委员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也是磨道里的毛驴,听吆喝的。”母亲挡在四姐面前,坚定地说:“不去,俺没犯国法,哪儿也不去!”四个发兵又把枪托啪啪地拍响。母亲蔑视地着他们,说:“别拍了,这种动静我听得多了,日本鬼子放炮时,你们还没出世呢!”羊委员放下趾高气扬的架子,阴沉地说:“大娘,您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母亲道:“欺负孤儿寡妇,老天都不容哪!”四姐淡淡笑一笑,站起来,道:“娘,别跟他们费口舌啦!”她转身对羊委员说:“你们出去等着吧,我要拾掇拾掇!”

  我猜想四姐是在摹仿那些英勇就义的女豪杰,赴法场前要梳洗打扮一番,但也许出于她的天性,天生爱美,不愿蓬头垢面出去见人。她滋滋地把手中的烟头吸到烧唇烫指的程度。然后噗地往外一吐,让烟纸和残余的烟丝分离――这一招上官盼弟也会――落在羊委员脚前,这动作富有挑战性也许还富有挑逗性,羊委员瞅着地上冒烟的烟丝儿,脸色尴尬。他说:“快点,限你十分钟!”四姐懒洋洋地进东间屋里去了,她在屋里磨蹭了足有一个小时,急得羊委员和四个民兵在院子里团团转。羊委员几次敲窗催逼,四姐在屋里一声不响。终于,她出来了。她穿着一件骇世惊俗的红绸旗袍出来了。她足蹬一双缎子绣花鞋,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她脸上涂着一层粉,嘴唇抹得猩红。她腰肢如柳条,白色的大腿在旗袍的开叉处闪烁着。她的眼睛里流露着恶狠狠冷傲傲的光芒。四姐这一身打扮让我心中满是罪疚感。我感到无地自容,只了她一眼便不敢再抬头。我虽然生在太阳旗下,但毕竟成长在红旗下,四姐这样的女人我只在电影上见到过。 羊委员小脸赤红,四个咋咋呼呼的民兵也成了呆瓜。他们尾随着四姐而去。四姐临出门前回眸对我一笑。这一笑妖气弥漫,令我终生难以忘却。这一笑常常进入我的梦,使我的梦成为噩梦。母亲叹息着,满脸老泪纵横。

  四姐被请进阶级教育展览馆,站在她那些珠宝面前。高密东北乡的人从此便疯了,大家像看珍稀动物一样拥进去看四姐。公社干部要四姐交待她是如何剥削来这些珠宝的。四姐微笑不答。实际上由于四姐的出场,高密东北乡这一次阶级教育展览的意义便完全被消解了。男人们是看妓女。女人们也是去看妓女。四姐虽已是残花败柳,但瘦死的骆驼大如马,丑死的凤凰俊过鸡。尤其是她那件火红的旗袍,照耀得阶级教育展览馆一片红光,远看好像屋里着了火,真他妈的像那范国花说的那样。四姐久经风月,自然精通男人心理。她施展出魅人术,手捏兰花,目送秋波,扭腰摆胯,搔首弄姿,弄得阶级教育展览馆里洪水滔天,连那些公社干部都挤鼻子弄眼,丑态百出。幸亏公社党委胡书记是个立场坚定的老革命,他攥着拳头冲到展台前,对准四姐的胸脯捅了一拳。胡书记是个蛮勇汉子,拳头上的力道能开砖裂石,四姐如何吃得消?她的身体晃荡了几下,往后便倒。胡书记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起来,操着一口重浊的胶东话,骂道:“妈啦个*的,跑到阶级教育展览馆里开起窑子来了!妈啦个*的,说,你是怎么剥剥穷人的!”在胡书记的骂声中,公社干部们齐声吼叫,表示出各自的坚定立场。羊委员挥动胳膊喊起口号。口号内容和几年前一样,还是“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之类,群众响应者寥寥。四姐双目喷火,冷笑不止。胡书记松开手后,她拢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说:“我说,我说,你们让我说什么……”干部们怒吼着:“老实交待,不许隐瞒!”四姐的眼神渐渐黯淡了,明亮的眼泪从她紫色的眼睛里突然迸出来,溅湿了旗袍的前襟。她说:“当妓女的,靠着身子挣饭吃,攒这点钱,不容易,老鸨催逼,流氓欺负,我这点财宝,都浸着血……”她的美丽的眼睛突然又明亮起来了,泪水被火苗子烤干了,她说:“你们抢了我的血汗钱还不罢休,还把我拉来出丑,我这样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日本鬼子我见过,高官显贵我见过,小商小贩我见过,半大孩子偷了爹的钱来找我,我也不怠慢他,有奶就是娘,有钱就是夫……”干部们怒吼:“说具体点!”四姐冷笑道:“你们斗争我是假,想看我是真,隔着衣服看,多别扭,老娘今日给你们个痛快的吧,”她说着,手熟练地解开腋下的纽扣,然后猛地掀开胸襟,旗袍落地,四姐赤裸了身体,她尖利地叫着:“看吧,都睁开眼看吧!靠什么剥削,靠这个,靠这个,还靠这个!谁给我钱就让谁干!这可是个享福的差事,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吃香的喝辣的,天天当新娘,夜夜入洞房!你们家里有老婆有闺女的,都让她们干这行吧,都让她们来找我,我教她们吹拉弹唱,我教会她们侍候男人的十八般武艺,让她们成为你们的摇钱树!大老爷们,谁想干?老娘今日布施,倒贴免费侍候,让你们尝尝红婊子的滋味!怎么啦?都草鸡了?都像出了的鸡巴一样蔫了?”在四姐的嬉笑怒骂中,几分钟前还目光灼灼的高密东北乡的男人们都深深地垂下了头。四姐挺胸对着胡书记,狂妄地说:“大官,我就不信你不想,瞧你,瞧你那家什像鸡腿匣子枪一样把裤子都顶起来了,支了篷了。来吧,你不带头谁敢干?”四姐对着胡书记做着淫秽的动作,说出一串的淫言浪语,她挺着伤疤累累的乳房前进,胡书记红着脸后退。这个威武雄壮的胶东大汉,粗糙的脸上沁出一层油汗,猪鬃一样支棱着的头发里冒着热腾腾的蒸气,好像一个开了锅的小蒸笼。突然,他嗷地叫了一声,好像被火钳烫了鼻尖的狗,他疯了,抡起铁拳,对准四姐的头脸,一阵胡打,在咯唧咯唧的参人声里,四姐哀鸣着跌倒了,她的鼻子里、牙缝里渗出了鲜血……   胡书记犯了错误,被调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那天,良心发现的高密东北乡女人们,痛骂着造孽的公社干部,也痛骂自己的男人。她们拥上前,围成一个圈,给四姐穿上了衣裳。几个年轻力壮的女人抬着气息奄奄的四姐,走出阶级教育展览馆,在大街上走,后边跟随着一群泪汪汪的妇女,还有一些面色沉重,状如小老头的孩子,没人说话,简直就是一场悲壮的示威游行。四姐火红的裙裾拖垂到地上,像一个壮烈牺牲了的烈士。

  从此四姐声誉鹊起,一脱惊人,为愚顽的心灵放了血,施了一剂以毒攻毒的虎狼药,无疑是化腐朽为神奇,变被动为主动。好心的大娘婶子们,端着粗瓷大碗葫芦小瓢,碗里盛着面,瓢里盛着蛋,前来我家,慰问四姐。母亲被深深地感动了,她说上官家的人从来没与乡亲们这样亲近过。遗憾的是,四姐的神志再没清醒过,胡书记的铁拳,使她的脑子受了可怕的震荡。

  补六

  在省城召开的三级干部会议上,鲁胜利做了重点发言,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赞许的目光里和同僚们酸溜溜的话语中,她知道自己的发言非常成功。这几年省里也学着中央的样子,大会发言不坐,而是站在麦克风前,对那些思维迟钝、嘴笨舌拙离不开讲稿的官员们,站着讲话无疑是一场酷刑,但对于鲁胜利,却犹如一次表演。她把讲稿卷成一个筒儿,握在手中挥舞着。 她嗓音清脆而不轻浮。她态度端庄又不失活泼。她有些撒娇而不过分。她手势多变又不夸张。她年近五十,仍具有迷人的少妇风韵。她精心修饰又不露化妆痕迹。她穿着朴素但衣饰气质高贵。她亭亭玉立在话筒前吸引了全体的注意,成了三干会上最亮的一颗星。在告别的晚宴上,老领导特意把她叫到自己身边就座。老领导用热烘烘的、小熊掌一样的手拍着她裸露的膝盖,慈祥地询问:“小鲁啊,个人问题怎么样了?”她打着哈哈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老领导自然又是一阵赞许地哈哈大笑,然后又语重心长地开导她一番。   晚宴后回到宾馆,她感到有些头晕。兄弟市的市长打过电话来,请她到二楼舞厅跳舞,她说喝醉了,跳不动了。那老兄说了几句风凉话,她大笑着把电话挂了。她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到门把手上,便泡在澡盆里。泡在热水里她感到昏昏欲睡。电话铃响,她以为又是约跳舞的,便懒得接。她以为电话铃很快就会不响,但它一直响,有点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意思。终于她投降了,伸出湿漉漉的胳膊,摘下了挂在马桶后边瓷壁上的电话筒。她懒洋洋地唔了一声。对方沉默。她问是谁。对方问是鲁市长吗,她回答是。对方说鲁市长小心啊。她说我小心什么!对方说有人在搞你,材料都到纪委了,证据很铁。鲁胜利沉默一会,问你是谁。对方道:你们市有个“东方鸟类中心”?鲁胜利道我想见见你。对方道不必了,鲁市长,祝你好运。

  她疲乏地躺在澡盆里,呆呆地望着袅袅上升的蒸气,听到隔壁卫生间抽水马桶的哗哗响声。脑子里仿佛出现一个漩涡,裹挟着污物团团旋转。她感到自己正随着这股浊水在旋转,转到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去。她一直躺到澡盆里的蒸气散尽,天花板上雾气凝成的冷水珠寂寞地落下来。落在浮着一层荤油的、凝脂般的澡水里,其声清脆悦耳,如敲琉璃。落在她高傲的额头上,其声木僵僵的,如敲豆腐梆子。她从澡盆里一跃而起,宛若白鱼跳水。她在镜前擦体,看到自己虽近半百,但仍然奶是挺的,腰是卡的,肚是扁的。勇气战胜沮丧,美丽就是力量。她恢复了干练和麻利,三把两把擦干身,手精眼快换好衣。头发上抹了桂花油,脖子上喷了迷人香。然后她打电话通知了头天就开车来省接会的司机,让他迅速备车。半个小时后,鲁胜利就坐在沿着高速公路以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向高密东北乡大栏市疾驰的豪华轿车上。

  她走进自己的小楼时已是凌晨三点钟。她甩掉高跟鞋,脱掉长衣,只穿着裤衩乳罩,在又涩又滑的打蜡地板上走了几圈,宛如一只母兽细致精心地视察自己的领地。她打开落地灯,关了顶灯,柔和的光线透出桔黄色的纱罩,房间里温馨宁静。几天不回,房间里空气陈旧,她拉开窗帘,推开一扇铝合金窗户。后半夜的清新空气携带着米兰的香气袭进来。她看到黄金色的庭院灯下,栽种在大木桶的、那三棵像树一样的大米兰叶片油亮,黄金碎屑般的米兰花像繁星般缀满叶丫。院子里还有橡皮树,还有铁树,还有几杆清雅的翠竹。庭院外的幽静街道上,疾驰过一辆眼睛血红的进口轿车,从那长长的车身和油滑的跑姿上,她认出了这车是市委书记孙某人的“奔驰600”。于是那个头发稀疏、嘴巴光秃、老奸巨滑的小男人就恍若在眼前了。就像很多的地方那样,鲁胜利市长与这个市委书记一直是别别扭扭。这种特殊的人际关系是富于中国特色的。说有矛盾也没有矛盾,说没有矛盾却总是不顺劲。鲁胜利往上头想了想自己的靠山,又往上头想了想孙某人的靠山,一种恐怖感阴云般笼罩了她的心。自己的靠山有可能要倒,孙某人的靠山可能要升。这样一想就知道在宾馆里接到的那个神秘电话全部含义了。这样一想就知道孙某人的“奔驰600”深夜出笼不是偶然的了。

  后来她感到肩头有些僵硬,本该披上那件粉红色的真丝睡衣,但她却摘了乳罩,自然是“独角兽”牌的,全棉的,装了具有按摩功能、隆乳功能、复杂的电子系统的,盯着那个像毛驴遮眼一样的玩艺儿,她想起了几十年前在高密东北乡流传着的、关于把无线电发报机装进乳房里的女特务的故事,荒诞的故事让她心里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失望情绪。随即她又想起了第一个穿着裙子在大街上行走的女人,美貌的俄语教师霍金娜,村里的小流氓们飞跑着到她面前,倦装跌倒,为得是看看裙子里是否穿着裤衩。慷慨激昂的胡书记说:穿裙子的女人都是破鞋,干那事方便,把裙子往上一掀,双腿一劈就行了。褪去了乳罩它们自然下垂了,毕竟是五十岁了,虽然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也难留韶华。

  她从酒柜里提出一瓶琥珀色的洋酒,开塞倒进高脚玻璃杯里。这一切都亚赛好莱坞豪华片里的贵妇人。应有尽有,要吃什么可以吃到什么,要喝什么可以喝到什么,要穿什么可以穿到什么,这辈子够本了,她想。她呷了一口酒后,端着杯子视察房间。彩电、录相机、音响等等都像桌椅板凳一样不稀罕了。她拉开贴墙站着的樟木大衣柜,樟木的香气扑鼻。柜里悬挂着一套套时装,哪一件也值头牛钱,甚至十头牛钱。如果把这些衣裳换成大米,怕要盖一个米仓才能盛下,她凄凉地笑了。她呷了一口酒,自语道:“腐败,太腐败了。”她拉开抽屉,把那些散乱地扔着的金首饰聚拢在一起,点点数,计有金项链185条。金手链98条。金耳环87对。金戒指镶钻的、嵌宝石的、啥也不镶不嵌的共有127个。白金戒指19个。金胸花17个。纯金纪念币24枚。劳力士金表7只。其它各式女表一堆。这些东西要是换成猪肉能绞出多少肉馅呢?她凄凉一笑罢,呷了一口酒,自语道:“腐败,太腐败了!”她端着酒杯踱进一个盛杂物的房间,拉开一扇壁橱的门,成束的人民币整齐地摞满了壁橱的一格,一股令人做呕的腐臭味儿扑出来。她关上壁橱,呷了一口酒,自语道:“钱是人世间最脏的东西,怪不得大人物都不摸钱。其实我也可以不摸钱了,十年里,我难道还用钱买过什么东西吗?没有,没有。”她离开了这钱,心情很阴郁,对自己很不满,我干嘛要积攒这些玩艺呢?她想。她厌烦地想起,壁橱里的人民币大概有100万元之多,好像在一楼地下室里的铁柜子里还有一部分,那是在银行当行长时的成绩。

  大概地清点了财产之后,她坐在真皮沙发上连喝了两杯酒,她感到大腿上渗出一些冷汗,粘得沙发皮面咯咯吱吱响。她想,够枪毙的资格了。大家都在贪,都心照不宣,最终都要被钱咬死。她预感到自己的恶时辰到了。为了证实猜想,她试着拨了孙某人一个秘密电话,电话嘟了一声那边就把话筒提了。她一声不吭地放下话筒,心里啥都明白了。孙某人没有睡觉,利用自己去省城开会这几天,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想了好久,想起了一个销毁贷币的方法。

  她用塑料口袋把那些钱提到厨房,找到一口高压锅,盛了大半锅水,将锅放在煤气灶上,点燃了煤气。用火烧钱多笨呀,她想,那燃烧纸币的臭气能把人活活熏死。她把几十束人民币扔进锅里。锅里的水快要溢出来了,她盖上锅盖。她想半个小时后这些钱就会变成纸浆,然后就可以通过马桶,冲到下水道里去。神不知鬼不觉,你们总不能钻到下水道里取样化验吧?你们就算取了样,又能化验出来什么呢?她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得意。

  回到客厅里她继续喝酒,等待着把人民币煮成稀粥。她突然想起应该给靠山打个电话,但又怕打扰了他的甜梦。正踌躇着,电话响了。她按了一下免提,问谁,靠山关切的声音便响起来了。靠山说我往省里给你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我估计你回来了。回来好,回来把家好好拾掇拾掇,万一来了贵客,不至于丢丑……”

  鲁胜利心里更像明镜一样了。她把那瓶酒喝光了。她站起来想去看看人民币粥时,感到双腿有些发软,好像踩着棉花团一样。她还没飘到厨房门口就听到一声爆响,震得玻璃窗直嗡嗡。她推开厨房门,看到高压锅爆炸了,锅体像砸瘪的铜盔,垫圈像一节弯曲的黑肠子。雪白的瓷砖地面和贴壁上,溅满了糊状物,糊状物腥臭扑臭,颜色紫红,像一摊摊刚从疖子里挤出来的脓血。她感到恶心极了,急忙捏住喉咙,退回到客厅里。

  她听到身后有人说,鲁市长,你醉了!她说,谁说我醉了……我没醉……我是海量……我有遗传……我外婆能喝一坛子二锅头哩……我那些姨也个个能喝……不信我喝给你看……她晃荡到酒柜前,拿起一瓶酒,说,马粮表哥,在这里没有他娘的什么市长,只有女人……咱两个没有血缘……来吧,干个热火朝天……闯进来……谁敢?让那些婊子养的进来试试……我通通捏死他们……马粮哥马粮哥你他妈的真是人四两屌半斤……今晚咱彩排……金瓶梅……你是西门庆……我就是你的潘金莲……李瓶儿……春梅……来旺媳妇……多姑娘子……

  鲁胜利断断续续地说着,将那瓶名贵洋酒往嘴里倒,瓶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美丽的酒浆淋漓着,少量落进她大张开的娇媚的嘴,大量的浇在她的下巴上,沿着脖子,流向胸脯,使那两只醉醺醺的奶子上,挂上了一层金色的薄壳……

  鲁胜利宴罢司马粮,随他乘电梯上了桂花大厦十六层,进入了他包租的总统套房。这是桂花大厦建成后第一次有客包租总统套房。一进屋,司马粮便把鲁胜利抱住了。起初,鲁胜利很认真地挣扎着,甚至满脸怒容,但待到司马粮捏住了她的乳头,又对着她的耳朵低声咕哝了几句下流话,她便像中了枪弹的大象一样,浑身抽搐着跌倒了。


  补七

  在沼泽地边缘一块潮湿的草地上,上官金童草草地掩埋了母亲的遗体。他跪在几个前来帮忙的老乡亲面前,磕头谢恩,歪头张大叔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连声道:“免礼吧,免礼吧 !”王干巴大哥和李大官他们也抱拳做揖道:“免了,免了。”几个老乡亲面容凄凄地看着他,好像在期待着什么。金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白,从衣袋里摸出几十元钱,递给歪头张,道:“大叔,这几个钱,太少了,拿不出手,给乡亲们装几壶酒吧。”歪头张把金童的手指推拢,道:“老侄子,咱们还用不着这一套。”金童喃喃道:“现在都兴这个。”歪头张道:“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谁家死了人也不能自家扛出去。”吴法仁囔着鼻子道:“往后呐,只能是自家死人自家扛啦!”他忧虑地望望北边那喷云吐雾的大栏市的猖狂市区,说,“用不了十年,就谁也不认识谁啦。”上官金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剥开封纸,分给老乡亲们。他们都尖着手指,客气地接了,然后脑袋相抵,借火吸着,喷吐着烟雾,收拾起家什,准备走了。歪头张说:“金童大贤侄,老婶九五而终,是难得的高寿了。人死如灯灭,气化春风肉做泥,皇帝老子也得走这一步,您就节哀吧!”上官金童连连点点称是。“跟我们一起走?”歪头张问。上官金童答道:“叔叔,大哥们,让你们吃累了。你们先回吧,我陪着俺娘再坐会。”几个老乡亲叹息着,肩起锨镢和扁担,走了。走出十几步光景,歪头张又回头道:“想开点,大侄子,权当老婶子坐化成佛了吧!”上官金童嗓子发哽,双眼热辣辣地望着歪头张古老浑朴的脸,用力地点着头。   乡亲们议论着栽培蔬菜的塑料大棚,痛骂着腐败的干部和横征暴敛,笑谈着九层单元楼房里垒着的土坑,叹息着年轻一代的古怪行为……他们渐渐走远,响亮的话语突然消逝了,传来了沉重而有节奏的空咚声,那是修桥队在蛟龙河里打桩。

  四顾远望,上官金童心中怅然,不知何去何从。他看到张牙舞爪的大栏市正像个恶性肿瘤一样迅速扩张着,一栋栋霸道蛮横的建筑物疯狂地吞噬着村庄和耕地。母亲寄居过数十年的塔前草屋已在惊交加中自行倒塌,那座七层宝塔也摇摇欲坠。太阳出出来,喧闹的市声像潮水般追逐着涌过来。沼泽地雾气蒙蒙,沼泽地西侧的槐树林里一片鸟声,槐花的香气彤云般往四处膨胀。他围着新堆起的、散发着泥土腥味的母亲的坟头麻木地转了几圈,然后跪下,又虔诚地给母亲磕起头来。他心里默念着:“娘啊娘,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可把您害苦了。这下好了,娘,您死了,成佛了,成仙了,到天堂里享福了,再也不用受儿子拖累了。儿也老了,这辈子也快窝囊到头了。儿要把风烛残年献给上帝,我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已在教堂里给我谋了个差事,他让我负责清扫卫生,看守门户,定期挖露天厕所,把那些秽物担到老百姓的菜地里。娘,这是我最好的归宿,这也是您老人家企盼着的吧?……想着想着,教徒们颂扬苦难的悲悯歌声便在他耳边轰想起了:主啊,我们的在天之父,我们沐浴着您的光荣,您的血浇灌着玫瑰和蔷薇,让我们呼吸着神的馨香,我们的罪被洗了,我们心安宁……阿门!阿门……

  他把因被圣灵感动而充血发烫的脸,埋伏在母亲坟头的湿土上,他嗅到了血的气味,汗的气味。他感到凉爽的晨风轻拂着自己的头颅,恍惚中母亲又坐在了自己的身边,晨风就是她的刚在冷水中洗过的手。他感到不是母亲躺在墓穴里,而是自己躺在墓穴里。是母亲将一把把的湿土撒在自己的脸上,湿土里混合着母亲的泪珠。因为巨大的幸福他呼噜呼噜地哭起来。

  “哎!哎!起来!”脑后几声厉喝,他感到先是脚后跟被踢了几下,随即屁股上又挨了一下重踹。仓惶爬真情煌他感到受潮的关节巴格巴格地响着,胸膛宛若针扎般疼痛,艳阳已经高照,天地一片灿烂,一个灰色的、耀眼的大影子在他面前晃动着。他用肮脏的手背揉着昏花的眼,渐渐看清,眼前立着一个身着银灰色制服、头戴明盖大檐帽、满脸严肃、小胡子凶残奸诈的人。那人板着脸,阴森森地问:“谁让你在这埋死人的?”上官金童突感一阵刺痒,浑身紧张,手足无所措,冷汗流出的同时,他感到温热的尿液也撒在了裤裆里。他知道自己还有能力控制小便,但他不控制,好像是要成心尿在裤裆里博得面前这位公家人同情似的。

  公家人并不同情他,眼睛里全是居高临下的鄙夷之色,那些钉在帽檐上、胸脯上的铁标识寒光闪闪、咄咄逼人。他毫不客气地命令上官金童:“立即把死尸扒出来,送到火葬场火葬!”上官金童道:“领导,这里是块废地,您就高抬贵手吧……”公家人好像狗咬了一口似的,猛地跳起来,厉声道:“你敢再说一遍?!废地?谁告诉你这是废地?即便是废地,也是国家的神圣领土,岂容你随便乱埋?”上官金童哭咧咧地说:“领导,行行好吧,俺娘九十多岁的人啦,好不容易才入了土,您开恩,不要折腾她了……”公家人益发恼怒了,斩钉截铁地说:“少废话吧,快挖出来。”上官金童道:“俺把坟头平摊了还不行吗?平摊了就不占国家的地皮了。”公家人厌烦地道:“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是真胡涂还是装胡涂?死人火葬,这是法规。”上官金童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哀求着:“领导啊,政府啊,开恩饶了俺吧,五黄六月,大热的天,再扒出来就烂了,俺经不起折腾了呀……”公家人恼怒地说:“哭也没用,嚎也没用,这事也不是我能做得了主。”上官金童突发灵感,从口袋里摸出那几十元被歪头张大叔拒绝接受的人民币,双手捧着,递到公家人面前,哭求道:“领导,拿去买壶烧酒喝吧,俺是个穷愁潦倒的孤单人,找个帮忙的不容易,俺身上就这几个钱了,连火葬费也不够了,去了也是耗费国家的电,污染政府的空气,您就开恩让俺娘在这儿烂了吧……政府,开恩吧……”公家人冷眼打量了一下那几张皱巴巴、脏乎乎的钞票,怒吼道:“您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行贿,是腐蚀拉拢国家干部,这是犯罪!靠这几张脏票子你就想让我放弃原则?做梦!”公家人跺了一下脚,用法律一样庄严的口吻说:“天黑之前,必须把尸体扒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公家人气昂昂走了。来时他仿佛从天而降,去时仿佛他入地有门。上官金童被这巨大的困难压倒了,他坐在新坟前,双手抱着头,低声哭泣着。政府,政府――这里人习惯把政府工作人员和所有的拿工资吃国库粮的人尊称政府,几十年如一日――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即便我把母亲烧了,那骨灰不还是要埋到地下吗?这地方远离市区,不长庄稼,埋上个死人,几年后不就变成泥土了吗?你让我扒出来,扒出来怎么办?我一个人,背不动,拉没车,烧了也没钱付火葬费,更没钱买骨灰盒,为找几个老乡亲帮忙,我跑细了两条腿,政府,您难道不知道,现在不是 从前了,现在的人没钱不办事,不像从前那么义气了,虽说歪头张大叔没要我的钱,但埋尸人家不要钱,起尸就要钱了,即便人家还不要钱,欠下这么多人情让我怎么还?政府啊好政府,您替我想想吧……他絮絮叨叨地哭诉着,仿佛那严肃的公家人还在眼前。

  一辆银灰色日本产吉普车从狭窄的土路上颠颠簸簸地开过来了,车后拖着一溜烟尘。上官金童吃了一惊,以为这车是来抓自己的。起初他确实吓得要死,但随着那富贵铁兽的逼近,他的心反而坦然了。我已经蹲了八年劳改劳场,再蹲八年又有何妨,那儿干活有人叫,吃饭有人做,只要卖力干活,就会平平安安,对于我上官金童这样的人,那里也许真是天堂了。最要紧的是,抓走我之后,他们花一万元钱,怕也难雇着愿意扒坟掘墓的人。这样母亲就可免受折腾,就算占住了高密东北乡一块地,就算安息了。我害了母亲一辈子,最后能用丧夫自由换取母亲的安宁,也算值了,也算我这不孝的儿子尽了一次孝,也算我这不争气的儿子争了一口气。想到此他简直就是陶醉在幸福里了,擦干泪水他站起来,脸上皱纹舒展,肩头轻松,如释重负。他双手平伸胸前,等待着凉森森的手铐。但十分遗憾,吉普车摇晃着从他面前驶过,镀着水银的车窗玻璃贼光刺目,根本看不到车里的风景。到距离新坟约一百米的地方,吉普车停了。车门两面张开,钻出了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体积庞大,身穿蓝白交叉的休闲猎装,一个身体苗条,胳膊弯上胯着一支双筒猎枪,手脖子上悬着一个小皮包,小皮包里装着“大哥大”,上官金童在“东方鸟类中心”交红运时,手脖上也悬挂这玩意,所以他晓得。在两个男人中间,还有一个身穿深红色裙子的女人。远远地看不清她的眉眼,但从闪烁着瓷光的耀眼肌肤上,他知道这是个美女。

  他们一行三人沿着沼泽地边缘上潮湿的小径,慢吞吞地移动过来。女人叽叽喳喳地吆喝着什么,叽喳声中还夹着格格的笑声。庞大男人偶尔咳嗽一声,底气充足,铿铿锵锵,有铜声铁气。瘦男人尾随在那对男女身后,毕恭毕敬,一看就知道是个秘书。忽然间,庞大男人往后一伸手,秘书迅速把猎枪递上。庞大男人接过枪,连准都不瞄,托平就放,叭叭两声响,清脆欲滴,震耳欲聋。放眼往沼泽地望去,一群天鹅吃力地挣扎着起了飞,有两只中弹的,一只浮在浅水中,死定了,还有一只在乱草里扑棱着翅膀挣扎,翅膀拖泥带水,脖子上沾满鲜血,弯曲着摇摆着,宛如舞蹈中有彩蛇。那个红衣女人拍着巴掌欢呼:“打中了!打中了!马副市长,您真是神枪手!”从她的耸动着的上,上官金童知道这打扮妖冶的妇人已颇不年轻,但她拍手雀跃的动作却像对天真的中学小女生的拙劣模仿,这令上官金童心中颇为反感。这家伙也是个不可救药的货色,差不多死到临头了,还产生这种休闲的情绪。红裙女人好像故意要跟上官金童赌气似的,抡起两根裸露的白胳膊,夹住了马副市长的粗短脖颈,然后像鸡啄食一样,跳一下,在他的脑门上啄了一口。秘书脱下皮鞋,挽起裤腿,堂着一汪汪的浅水,去把那两只中弹的天鹅捡出来。捡那只没死利索的天鹅时,秘书差点陷入淤泥没顶的深潭,吓得马副市长顿脚大叫:“小何,小心!”秘书把死利索的天鹅和没死利索的天鹅放在绿草地上,红衣女人弯下腰,伸出食指拨弄着鸟毛,她惊诧地大叫道:“哎哟!天鹅身上还有虱子呢!”猎手们继续前行,从上官金童面前经过。马副市长和秘书侧目对着沼泽地,搜索着猎物,根本没把新坟前的人放在眼里,反倒是那红衣女人,很认真地盯了上官金童几眼。上官金童嗅着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名贵香水气味,并条分缕析地辨别出了混杂在香水味里的狐臭气。这女人身材的确很好,双腿修长,细颈高挑,但胸前的乳房已经松驰下垂,尽管有“独角兽”托着,但假的就是假的,行家眼里不搀沙子。挥手之间,上官金童还发现这个女人腋窝里丛生着火红色硬毛,狐臭的气味就从那里放出
来。

  他们过去了。上官金童明白了这些人根本不是为已而来,心情颇有些矛盾,可谓半忧半喜。猎人与鸟,勾起了他一些回忆,自然是与鸟儿韩有关。鸟儿韩其实是个懂鸟语的怪才,要不他凭什么能在荒山野岭里生活十五年呢。他一定能与鸟儿对话,交流思想,对着日本鸟儿诉说他的思乡之苦,也许有许多鸟儿远涉重洋来到高密东北乡向我们报信,只是我们听不懂鸟语罢了。平!平!又是两声枪响,猎人击毙了一只水鸭子,那可怜的鸟儿是飞起数米高时中弹的,铅丸把它的身体打碎了,绿色的羽毛在沼泽地翻飞,它跌落在水汪里,像块垂直下落的石头。秘书扔下手提的皮鞋,往上撸撸裤腿,又要下去捡鸟。马副市长说:“小何,算了吧,一只小家伙,不值得。”红衣女人娇滴滴地说:“不,我要那鸭上的翠绿羽毛。”小何说:“不要紧的,我去捡。”小伙子很踊跃地跳下去,噗噗哧哧地踩着烂泥往前走,淤泥陷到他的膝盖处,他走得有点吃力。接近死鸭子时,淤泥分明深了,直陷到了他的大腿根。马副市长喊道:“小何,回来吧!”但为时已晚,淤泥里噗噗地冒出有硫磺味的气泡,好像不是小何的身体下陷而是淤泥在上升。小伙子掉回头,喊叫了一句什么,上官金童没听清楚,但小伙子惨白的脸上那惊恐的表情却牢牢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傍晚时分,营救落泥秘书的人群无奈地散去了。只余下一个苍老的妇人坐在沼泽地外嘶哑地哭泣着。几个灰溜溜的人疲乏地劝着她,动手拉她,但老妇人挣扎着不走,并且一次次地往儿子陷没的地方冲刺,每次都被身边的人拉住。后来,那几个人强硬地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拖走,她的脚尖在草地上划出了两道灰白的痕迹。

  沼泽地边恢复了安静,上官金童的面前是一片被汽车轮胎、拖拉机履带压烂了的草地,人脚留下的痕迹更是密密麻麻,傍晚的空气里混合着人味、车味和青草汁液的味道。他们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把小伙子从淤泥中救出来。他们用钢丝绳拴着几个武警战士的腰把他们放到泥潭里去,那几个战士脸都憋青了也没试着泥潭的底。秘书变成了泥鳅,不知钻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一天,上官金童一直坐在母亲的坟前,没人与他说话,更没人盘问他坟中埋着何人。青年秘书的灭顶给了他一个启示:如果那严肃的公家人再来逼我挖掘坟墓,那我就挖吧,挖出来,我背着,我背母亲的尸首憋足劲往前冲出几十步,我就与母亲一起沉入泥潭了。我至死也不会松手,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沉的会更快更深。

  暮色愈加浓重,沼泽地里的鸟儿已经栖落在乱草中准备过夜了。间或有几只鸟儿惊叫着蹿飞起来,好像被蛇咬了一口。西行列车披着晚霞空咚空咚地开过去了。沼泽地中心无人能进去的地方,那种紫红色的毒气渐渐地绽开了花朵,阵阵晚风送来了沼泽地深处的气息。都这时候了,严肃的公家人还没来,那么他是不会来了。你来了我也不怕你了,他想。那么个活蹦乱跳、前程远大的小伙子,几分钟内便被淤泥吞噬,连尸首都找不到,我一个年近花甲的废人,还有什么好怕呢?彻底消除精神负担后,他感到肠胃绞痛,知道是饿的。母亲去世后他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他模模糊糊地感到应该进城去找点吃的,到那条著名的小吃街上去,总能捡到点吃的,那里,吃新鲜的红男绿女们喜欢抛弃食物,捡来吃,一是清理了环境,二是维持了生命,三是减少了浪费。人要活下去其实也不难。他想走,但双腿如铁拖不动。他看到在母亲坟墓后边没人脚践踏的地方,有很多苍白的花朵,只有中间的一朵,显出黯淡的红色。花朵们散发着甜味。他往前爬行了几步,伸手先揪下了那朵花,稍加欣赏便塞到嘴里去。花瓣很脆,宛如生虾肉,咀嚼几下便满嘴血腥味。花朵为什么会有血腥味呢?因为大地浸透了人类的鲜血。

  在这个星月璀灿的夜晚里,上官金童嘴里塞满花朵,仰面朝天躺在母亲的坟墓前,回忆了很多很多的往事,都是一些闪烁的碎片。后来,回忆中断了,他的眼前飘来飘去着一个个乳房。他一生中见过的各种类型的乳房,长的,圆的,高耸的,扁平的,黑的,白的,粗糙的,光滑的。这些宝贝,这些精灵在他的面上表演着特技飞行和神奇舞蹈,它们像鸟、像花、像球状闪电。姿态美极了。味道好极了。天上有宝,日月星辰;人间有宝,丰乳丰臀。他放弃了试图捕捉它们的努力,根本不可能捉住它们,何必枉费力气。他只是幸福地注视着它们。后来在他的头上,那些飞乳渐渐聚合在一起,膨胀成一只巨大的乳房,膨胀膨胀不休止地膨胀,矗立在天地间成为世界第一高峰,乳头上挂着皑皑白雪,太阳和月亮围绕着它团团旋转,宛若两只明亮的小甲虫。

  1995年4月13日初稿于高密

  1995年7月17日二稿于北京

  1995年9月15日三稿于北京

  2001年7月18日修订于北京


  (全书完)


  作者简介:

  莫言,山东高密人,1955年生。著有《红高梁家族》、《酒国》、《丰乳肥臀》、《檀香刑》、《生死疲劳》等长篇小说十一部,《透明的红萝卜》、《司令的女人》等中短篇小说一百余部,并有剧作、散文多部;其中许多作品已被翻译成英、法、德、意、日、西、俄、韩、荷兰、瑞典、挪威、波兰、阿拉伯、越南等多种语言,在国内外文坛中具有广泛深远的影响。奠言的作品获得过“联合文学奖”(台湾),“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成就奖”,法国“Laure Bataillin外国文学奖”,“法兰西文化艺术骑士勋童”,意大利“NONINO国际文学奖”,日本“福冈亚洲文化大奖”,香港浸会大学“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红楼梦奖”及美国“纽曼华语文学奖”等国内外奖项。2011年8月,莫言的长篇小说《蛙》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2012年10月11日,莫言因“魔幻现实主义融合传说、历史与当下”获得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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