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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3死神永生

作者:刘慈欣    小说类别: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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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体3:死神永生
  作者:刘慈欣

  作者介绍
  写在“基石”之前
  心事浩渺连广宇

  目录
  纪年对照表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第六部


  简介

  与三体文明的战争使人类第一次看到了宇宙黑暗的真相,地球文明像一个恐惧的孩子,熄灭了寻友的篝火,在暗夜中发抖。自以为历经沧桑,其实刚刚蹒跚学步;自以为悟出了生存竞争的秘密,其实还远没有竞争的资格。

  使两个文明命悬一线的黑暗森林打击,不过是宇宙战场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真正的星际战争没人见过,也不可能见到,因为战争的方式和武器已经远远超出人类的想象,目睹战场之日,即是灭亡之时。   宇宙的田园时代已经远去,昙花一现的终极之美最终变成任何智慧体都无法做出的梦,变成游吟诗人缥缈的残歌;宇宙的物竞天择已到了最惨烈的时刻,在亿万光年暗无天日的战场上,深渊最底层的毁灭力量被唤醒,太空变成了死神广阔的披风。

  太阳系中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切,最后直面真相的,只有两双眼睛。

  刘慈欣,祖籍河南,长于山西,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高级工程师。

  自1999年处女作《鲸歌》问世以来,刘慈欣已发表短篇科幻小说三十余篇、出版长篇科幻小说六部,并创下连续八年荣获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的纪录。其长篇力作《三体》开创《科幻世界》月刊连载原创作品之先河,一举成为2006年度最受关注、最畅销的科幻小说,《三体Ⅱ·黑暗森林》也因此被读者誉为“最值得期待的科幻小说”。

  刘慈欣的作品宏伟大气、想象绚丽,既注重极端空灵与厚重现实的结合,也讲求科学的内涵和美感,具有浓郁的中国特色和鲜明的个人风格,为中国科幻确立了一个新高度。

  Magnet liu, from Henan province, raised in Shanxi province China, who is the member of CSWA(China Science Writers’ Association) and SSWA(Shanxi Science Writers’Association) .Currently working as a senior engineer.

  Since his first writing “The song of whale”. Liu has published approximately 30 short Sci_Fi storys, 7 long Sci_Fi storys, and break the record as the only one who has won eight Galaxy Awards (China’s highest award for Sci_Fi). In 2006, his new Sci_Fi ‘Three body’ become the first serialized long Sci_Fi story on ‘Science Fiction World’(one Chinese magazine),which become China’s annual best sold Sci_Fi story; In 2008 , ‘Three body 2_the darkness forest’ released, and again caused a huge Sci_Fi tornado over the land of China. Now the new ‘Three body 3_the deathless death’ was consider as ‘the most expected Sci_Fi story of 2010’.

  Magnet Liu’s writings is splendid and full of imagination, which not only combining extreme vacant with realism, but also pay great attention to the connotation of science and the beauty of humanism. His writings have a strong Chinese feature and personal characteristic, which establish a new altitude for China’s science fiction.


  写在“基石”之前

  姚海军

  “基石”是个平实的词,不够“炫”,却能够准确传达我们对构建中的中国科幻繁华巨厦的情感与信心,因此,我们用它来作为这套原创丛书的名字。

  最近十年,是科幻创作飞速发展的十年。王晋康、刘慈欣、何宏伟、韩松等一大批科幻作家发表了大量深受读者喜爱、极具开拓与探索价值的科幻佳作。科幻文学的龙头期刊更是从一本传统的《科幻世界》,发展壮大成为涵盖各个读者层的系列刊物。与此同时,科幻文学的市场环境也有了改善,省会级城市的大型书店里终于有了属于科幻的领地。   仍然有人经常问及中国科幻与美国科幻的差距,但现在的答案已与十年前不同。

  在很多作品上(它们不再是那种毫无文学技巧与色彩、想象力拘谨的幼稚故事),这种比较已经变成了人家的牛排之于我们的牛肉。差距是明显的——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差别”——却已经无法再为它们排个名次。口味问题有了实际意义,这正是我们的科幻走向成熟的标志。

  与美国科幻的差距,实际上是市场化程度的差距。美国科幻从期刊到图书到影视再到游戏和玩具,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动力十足;而我们的图书出版却仍然处于这样一种局面:读者的阅读需求不能满足的同时,出版者却感叹于科幻书那区区几千册的销量。结果,我们基本上只有为热爱而创作的科幻作家,鲜有为版税而创作的科幻作家。这不是有责任心的出版人所乐于看到的现状。

  科幻世界作为我国最有影响力的专业科幻出版机构,一直致力于对中国科幻的全方位推动。科幻图书出版是其中的重点之一。中国科幻需要长远眼光,需要一种务实精神,需要引入更市场化的手段,因而我们着眼于远景,而着手之处则在于一块块“基石”。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对于基石,我们并没有什么限定。因为,要建一座大厦需要各种各样的石料。

  对于那样一座大厦,我们满怀期待。

  心事浩渺连广宇

  严锋

  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新发现》杂志主编

  多年以后,我还回记得看完《三体》的那个秋夜,我走出家门,在小区里盘桓。铅灰色的上海夜空几乎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是我的心中却仿佛有无限的星光在涌动。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受,我的视觉、听觉和思维好像都被放大、重组和牵引,指向一个浩瀚的所在。

  即使没有光污染,身在北半球中纬度的我也不可能看到半人马座。但是在《三体》之后,我却觉得自己与那看不见的星系中子虚乌有的三星有了一种近乎真实的联系。   从一开始,刘慈欣就被人视为中国的硬科幻代表。要知道,这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在当今这个微小化、朋克化和奇幻化的世界科幻文坛,相当不与时俱进。但大刘仿佛是下定决心为中国科幻补课一般,执著地用坚实的物理法则和潮水一般的细节为我们打造全新的世界,这些世界卓然成形,栩栩如生地向我们猛扑过来。

  《三体》是一部多重旋律的作品:此岸、彼岸与红岸,过去、现在与未来,交织成中国文学中罕见的复调。故事的核心竟然是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文革.当主流文学渐渐远离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大刘竟然以太空史诗的方式重返历史的现场,用光年的尺度来重新衡量那永远的伤痕,在超越性的视野上审视苦难、救赎与背扳。这一既幻思又现实的文学的中国版《天路历程》,疯狂而冷静,沉重而壮阔,绝望而超脱。

  文革仅仅是《三体》的起点,我个人认为,书中最精彩的部分是以虚拟游戏的方式展示的三体世界历史。三体星系由于拥有三颗太阳,其不规则运动使得三体文明的生存条件极为严酷。为了应对变幻莫测的自然环境,他们随时可以将自己体内的水分完全排出,变成干燥的纤维状物体,以躲过完全不适合生存的恶劣气候。对于这个极为奇幻的想象世界,大刘充分发挥了他在硬科学上的特长,赋予这个世界完全真实可信的物理特性和演化发展规律。作为一个电脑工程师,大刘甚至设计了一个三体程序,来模拟宇宙文明间的相互关系。   这是一个游戏,游戏背后是一个遥远星际文明二百次毁灭与重生的专奇,游戏由中的人物却是孔子、墨子、秦始皇、伽利略、葛力高利教皇、牛顿、爱因斯坦……古今中外各路人马走马灯似的上场。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狂欢,历史、文革、三体又构成了另一个意义上的三体关系,它们之间遥相辉映而又扑朔迷离,在最不可思议的生存景象中蕴涵着触手可及的现实针对性,把三体系统的复杂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要是换了别人,《三体》写到这个程度,大可满意收场了,但是对大刘来说,好戏才刚刚开始。在《三体II·黑暗森林)中,地球、三体和宇宙更高级文明构成了一个更大规模的三体结构。面对三体人令人难以置信的科技和前来毁灭地球的庞大舰队人类举全球之力,制订了“面壁计划”,由四位“面壁人”独立设计四套反击方案。说真的,其中每一套对策都构思独特、气势磅礴,令人拍案叫绝。放到其他人的作品中,每个都可以作为构筑大结局的终极解决方案.但对大刘来说.这些都只不过是铺垫和浮云

  假如在太空中存在着无数的文明,它们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大刘别出心裁地设想了一门“宇宙社会学”,专门研究这个问题。宇宙社会学设定两条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乍一看这“公理”很俗很平淡很没意思.但等到最后底牌翻出来绝对震死你。

  在《三体Ⅱ·黑暗森林》的结尾,我体验到了多年未在文学作品中体验到的完美高潮,一种启示性的展撼,一种极致的满足。而这种满足,正来自“宇宙杜会学公理”那出人意料的合理展开和推衍,经过了漫长的准备和铺垫,与作品的开头形成绝妙呼应。   我想,这也就是马克思推索的“逻辑与历史的统一”吧。在我们的中国文学中,又有多少这样的“逻辑与历史的统一”呢?当《三体Ⅱ·黑暗森林》问世的时候,我们这些三体迷的心态相当矛盾。一方面,我们觉得《三体Ⅱ·黑暗森林》进化完美,难以想象这之后还能整出些什么来。另一方面,我们又希望大刘再整出些什么来。之后,听说他在工作上遇到了一点问题,曾经考虑放弃《三体Ⅲ》的写作,着实令我们担忧不已。但最终,身处僻壤的他,又写出一本放眼宇宙的大作,这本身就是一件颇有科幻色彩的事。谢天谢地,他终于坚持了下来。

  当大刘提出让我来为《三体Ⅲ》写序的时候,我的内心是一片抑制不住的狂喜,不仅是为了这份难得的荣耀,更是为了能抢在第一时间先睹为快。在一个剧透被视为不可饶恕的罪行的年代,我必须非常小心。长话短说吧,我认为《三体Ⅲ》在许多方面都超越了前两部,而且这种超越不是一点点。前面对宇宙的黑暗森林只是迂回虚写,第三部就是正面强攻了,这难度极大。我真是很佩服大刘毫不取巧的勇气,更佩服他对宇宙风景得心应手的描写,那真可以说是“精鹜八极,心游万仞。看到《三体Ⅲ》的结尾,我忍不住想起阿西莫夫的《最后的问题》,那也是对宇宙终点的描写,大家可以比较一下,看看谁的想象力走得更远,谁的细节更丰富,谁的宇宙更宏大。

  《三体Ⅲ》很硬科幻,对普通读者来说,流畅度和可读性可能会不如前两部。其中一些段落甚至有一些晦涩(如对“神”的描写),但是对科幻爱好者和大刘的粉丝而言,纷至沓来的宇宙细节一定会让他们更加过瘾。而且我们理解,大刘的“硬’并非铁板一块,而是软硬相兼、虚实相间,其内在逻辑可以这样解读:越是疯狂虚幻的想象,越是超越性的思维,背后越是需要坚实的细节和强大的逻辑。刘氏宇宙学的基础是技术,而在这林林总总技术化的冷酷思考背后,有一颗柔软温暖的心。从《三体》开始,大刘越走越远,但他并非一去不回,即使在最远的地方,我们也能看到他对人类的关爱,《三体Ⅲ》始于一个近乎琼瑶式的爱情故事,一个人为自己暗恋的对象买一颗遥远的星星,这故事是如此的寂寞无助、浪漫彻骨。最终,这颗星星将为无尽的黑暗森林带来一丝光亮,卑微绝望的单恋也将成为播撒宇宙的大爱。   在整个三部曲中,我个人认为第一部最有历史感和现实性;第二部的完成度最高,结构最完整,线索最清晰,也最华丽好看;而《三体III》则是把宇宙视野和本质性的思考推向了极致,这方面目前无人能及。在一个思想淡出文学(以及其他领域)的年代,我们看到中国的科幻界有人在默默地补位,而且远不止大刘一个人。《三体》对历史的反思,《三体II·黑暗森林》对道德的超越,到《三体Ⅲ》发展成为对全面的宇宙社会学、宇宙心理学、宇宙生态学的建构。这是屠龙之术吗?看看斯蒂芬·霍金最近的警告,也许我门会对“祀人优天,这个成语做出全新的理解。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假如有一天三体人真的降临,人类应该请大刘出山,参加地球危机委员会的工作。无论是威慑博弈、防卫反击,还是宇宙公关,大刘都是领先一步的专家。如果说天机不可泄露的话,大刘应该是我们这个世界最知晓天机的人之一了。三体人如果有一份追杀名单的话,他也绝对会名列前茅。小心啊,大刘!

  当然,这只不过是幻想,只不过是神话……可是,说到神话,这难道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奢侈品吗?坦率地说,系统性的史诗与神话一直是中国文学的弱项。在遭受后现代文化的洗礼之后,我们的作家更是如获至宝,把缺失视为强项,奉行“躲避崇高”的策略,鄙视宏大叙事,消解终极追问。我推崇大刘的作品,也因为他逆流而上,发扬理性主义和人文精神,为中国文学注入整体性的思维和超越性的视野。这种终极的关怀和追问,又建立在科学的逻辑和逼真的细节之上,这就让浩瀚的幻想插上了坚实的翅膀。   当尼采向世界发出“上帝已死”的宣告时,一些价值解体了,但另一些依然存在。

  旧的神话消失了,新的神话依然在不断诞生。人类从来没有停下追赶神话的脚步。

  我们惊奇地发现,在一个崭新的世纪,无尽的宇宙依然是无尽的神话的无尽的沃壤,而科学与技术已经悄然在这新神话中扮演了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大刘的世界,涵盖了从奇点到宇宙边际的所有尺度,跨越了从白垩纪到未来亿万年的漫长时光,其思想的速度和广度,早已超越了“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蟹”的传统境界。《三体Ⅲ》对宇宙结构的想象,已经开始涉及时间的本质和创世的秘密,但看得出大刘有意与西方的神话保持距离,走的是一条新的中国神话的道路。这是前所未有的工作。关于宇宙之始,之终,之真相,他猜了、他想了、他写了,至于是否正确.已经不重要了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可人类如果不思考,上帝连发笑都不属。


  《三体Ⅲ·死神永生》目录

  第一部……………………………1

  第二部……………………………7

  第三部……………………………211

  第四部……………………………347

  第五部……………………………387

  第六部……………………………457


  纪年对照表

  危机纪元公元201X年一2208年

  威摄纪元公元2208年一2270年

  威摄后纪元公元2270年一2272年

  广播纪元公元2272年-2332年

  掩体纪元公元2333年一2400年

  银河纪元公元2273年一不明

  DX3906星系黑域纪元公元2687年一公元18906416年

  647号宇宙时间线公元18906416年启动


  第一部

  《时间之外的往事》序言(节选)

  这些文字本来应该叫历史的,可笔者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记忆了,写出来缺乏历史的严谨。

  其实叫往事也不准确,因为那一切不是发生在过去,不是发生在现在,也不是发生在未来。

  笔者不想写细节,只提供一个历史或往事的大框架。因为存留下来的细节肯定已经很丰富了,这些信息大都存储在漂流瓶中,但愿能到达新宇宙并保存下来。

  所以笔者只写框架,以便有一天能把所有信息和细节填充进来—当然不是由我们来做这事。但愿会有那一天。

  让笔者遗憾的是,那一天不在过去,不在现在,也不在未来。

  我把太阳移到西天,随着阳光角度的变化,田野中禾苗上的水珠一下予晶晶闪亮起来,像突然睁开的无数眼睛。我把阳光调暗些,提前做出一个黄昏,然后遥望着地平线上自己的背影。我挥挥手,那个夕阳前的剪影也挥挥手。看着那个身影,我感觉自己还是很年轻的。

  这是个好时光,很适合回忆。

  原谅我的手指

  【公元1453年5月,魔法师之死】

  君士坦丁十一世暂时收回思绪,推开面前的一堆城防图,裹紧紫袍,静静等待着。

  他的时间感很准确,震动果然准时到来,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厚重而猛烈。银烛台震得嗡嗡作响,一缕灰尘自顶而下,这灰尘可能已经在达夫纳宫的屋顶上静静地待了上千年。它们落到烛苗里,激出一片火星。这震动是一枚一千二百磅的花岗石质炮弹击中城墙时发出的,每次间隔三小时,这是奥斯曼帝国的乌尔班巨炮装填一次所需的时间。巨弹击中的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城墙,由狄奥多西二世建于公元5世纪,之后不断扩展加固,它是拜占庭人在强敌面前的主要依靠。但现在,巨弹每次都能把城墙击开一个大缺口,像被一个无形的巨人啃了一口。皇帝能想象出那幕场景:空中的碎石块还没落下,士兵和市民就向缺口一拥而上,像漫天尘土中一群英勇的蚂蚁。他们用各种东西填堵缺口,有从城内建筑上拆下的砖瓦木块,有装满沙土的亚麻布袋,还有昂贵的阿拉伯挂毯......他甚至能想象出浸透了夕阳金辉的漫天飞尘如何缓慢地飘向城内,像一块轻轻盖向君士坦丁堡的金色裹尸布。   在城市被围攻的五个星期里,这震撼每天出现七次,间隔的时间很均等,像一座顶天立地的巨钟在报时—这是另一个世界的时间,异教徒的时间;与之相比,墙角那座标志基督教世界时间的双头鹰铜钟的钟声听起来格外软弱无力。

  震动平息下去好一会儿,君士坦丁才艰难地把思绪拉回现实。示意门前的侍卫让门外等着的人进来。

  大臣法扎兰领着一名瘦弱的女子悄然走进门。

  “陛下,她就是狄奥伦娜。”大臣指指身后的女子说.然后示意躲在他身后的女子走到前面来。

  皇帝一眼就打出了女子的身份。拜占庭上层贵族和下层平民的服饰风格差别很大,通常贵族女服上缀缀满华丽的饰品,平民女子却只是以白色的宽大长衫与连袖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狄奥伦娜的穿着却是上层的奢华与平民的保守并存:她里面穿着连袖白衫,外面却套着一件华贵的“帕拉”斗篷.这种斗篷本应披在金线刺绣的“丘尼卡”外面;同时,她不敢用象征贵族上层的紫色和红色,那件“帕拉”是黄色的。她的面庞有一种淫荡的妩媚,让人想起宁可美艳地腐烂也不悄然枯萎的花朵——一个妓女,混的还不算坏的那种。她双目低垂,浑身颤抖,但君士坦丁注意到,她的眼睛像得了热病似的发着光,透出一种她那个阶层的人很少见的兴奋与期待。

  “你有魔法?”皇帝问狄奥伦娜,他只想快些把这件事了结。法扎兰是一个稳重踏实的人,现在守城的这八千多名士兵,除去不多的常备军和热那亚的两千雇佣兵,很大一部分都是在这位能干的大臣监督下一点一点从十万市民中紧急征召的。对眼前这事皇帝兴趣不大,只是出于对这位大臣面子的考虑。

  “是的,皇上,我能杀了苏丹。”狄奥伦娜屈膝回答,发颤的声音细若游丝。

  五天前,狄奥伦娜在大皇宫门前要求面见皇帝,面对阻拦的卫兵,她突然从胸前掏出一个东西高高举起,卫兵们被那东西镇住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从何而来,但肯定那不是寻常之物。狄奥伦娜没有见到皇帝,她被抓起来交给治安官,被拷问那东西是从哪里偷来的,她招供了,他们证实了,然后,她就被送到了法扎兰大臣那里。   法扎兰打开手中的一个亚麻布包着的东西,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皇帝的书案上,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目光立刻变得与五天前那些第一次看到这东西的士兵一样——与他们不同的是,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只至屯金的圣杯,上面镶满了宝石,金光中透着晶莹,摄人心魄。圣杯是九百一十六年前查士丁尼大帝时代铸造的,一共两只,除了宝石的形状及分布特征外几乎完全相同,其中一只由历列皇帝保存至今,另一只在公元537年圣索菲亚大教堂重建时,同其他圣物一起放人教堂地基深处一个完全封闭的小密室中。眼前这个显然是后者,因为前一只已经烙上了时间的印痕,变得有些黯淡————当然是与眼前这只对比才能看出来,这只圣杯看上仿佛昨天才铸出来一般崭新。

  本来没有人相信狄奥伦娜的话,人们都认为这是她从自己的某个富豪主顾那里偷来的东西,因为虽然很多人知道大教堂下面有密室,但知道精确位置的人很少;而且地基深处的巨大岩石间没有门,甚至连通向密室的通道都没有,不动大工程根本不可能进人。四天前,皇帝考虑到城市,的危局,命令将所有的珍贵文卷和圣物打包,以便紧急时刻能迅速转移,.尽管他心里清楚陆路海路都被截断,一旦破城,其实也无处可去。三十个:工人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进人密室,他们发现围成密室的石块几乎跟胡夫金字塔上的一样大。圣物都存放在密室中一口厚重的石棺中,石棺月用纵横十二道粗铁箍封死,打开石棺又花了大半天时间。当所有的铁箍,都被锯断,五个工人在周围重兵监视下吃力地移开沉重的石盖时,首先吸住众人目光的不是那已封存千年的圣物和珍宝,而是放在最上面的一串还半新鲜的葡萄!狄奥伦娜说,葡萄是她五天前放进去的,而且正如她所说,吃了一半,串上还剩七粒果实。对照镶在棺盖上的一块铜板上刻着的圣物清单,卫兵检查完所有的圣物后,确定少了一只圣杯。如果不是从狄奥伦娜那里找到了圣杯并得到了她的证词,即使在场所有人都证明之前密室和石棺完好无损,也会有人难逃一死。

  “你是怎么把它拿出来的?”皇帝指着圣杯问。

  狄奥伦娜颤抖得更厉害了,显然,即使她真有魔法,在这里也没有安全感。她惊恐地望着皇帝,好半天才回答:“那些地方.对我来说......对我来说都是......”她吃力地选择着词汇,“都是打开的。”

  “那你能在这里做给我看吗,不打开封闭的容器拿出里面的东西?”狄奥伦娜惊恐地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只是求助似的望着大臣。法扎兰替她回答:“她说只有到某个地方才能施魔法,她不能说出那个地方,别人也不能跟踪她,否则魔法就会失效,永远失效。”狄奥伦娜转向皇帝连连点头。皇帝哼了一声,“像她这样的,在欧洲早被烧死了。”

  狄奥伦娜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本来已经很瘦小的身躯缩成一团,看上去像一个小孩。

  “你会杀人吗?”垒帝转向狄奥伦娜问。狄奥伦娜只是坐在地上不住颤抖.在大臣的催促下,她才点了点头。“那好,”君士坦丁对法扎兰说,“先试试吧。”   法扎兰领着狄奥伦娜沿一道长长的阶梯向下走去,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支插在墙上的火把,在黑暗中照出小块小块的光晕,每支火把下都有一至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盔甲反射着火光,在暗处的墙上投下跃动的光纹。

  两人最后来到一间阴暗的地堡,寒冷让狄奥伦娜裹紧了斗篷。这里曾是皇宫夏季存放冰块的地方,现在地堡里没有冰决,在角落的一支火把下,蹲伏着一个人。他是战俘,从残破的装束看,是奥斯曼帝国的主力安那托利亚军队的一名军官。他很强壮,火光中狼一般地盯着来人。法扎兰和狄奥伦娜在紧锁的铁栏门前停下。

  大臣指指里面的战俘,‘看见了?”狄奥伦娜点点头。法扎兰把一个羊皮袋递给她,向上指指,“现在走吧,天亮前把他的人头拿给我。”狄奥伦娜从羊皮袋中摸出一把土耳其弯刀,像一轮在黑暗中发着冷光的残月。她把刀递还给大臣,“大人,我不需要这个。”然后她用斗篷前领半遮住脸,转身沿阶梯向上走去,步伐悄无声息。在两排火把形成的光晕和黑暗中,她仿佛在交替变换外形,时而像人,时而像猫,直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法扎兰目送狄奥伦娜离去,直到她在视野中完全消失,才对身边一名禁卫军官说:“这里要严加守卫。他,”他指指里面的战俘.‘一刻也不能放松监视!”

  军官离开后,法扎兰挥挥手,一个人从暗影中走出来,他身披修士的深色披风,刚才恰与黑暗融为一体。“离远点儿,就是跟丢了也没关系,但绝不能让她察觉。”法扎兰低声嘱咐道,跟踪者点点头,同样无声无息地悄然离去。

  像战役开始后的每个夜晚一样.君士坦丁十一世这一夜也没有睡好。敌人的巨炮打击城墙的震动每次都惊醒他,再次人眠时,下一次震动又快到了。天还没亮,他就披衣起身来到书房,却发现法扎兰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那个女巫的事他几乎已忘到脑后,与父亲曼努埃尔二世和哥哥约翰八世不同,他更现实一些,知道把一切托付给奇迹的人最终大多死无葬身之地。

  法扎兰向门口挥挥手,狄奥伦娜无声地走了进来。她看上去与第一次来时变化不大,仍处于惊恐和颤抖之中,手中提着一个羊皮袋。皇帝一看袋子就知道自己在这事上浪费了时间,那袋子瘪瘪的,也没有血迹渗出,显然里面没装着人头。但法扎兰的脸上显然不是一个失败者的表情.他的目光有些恍惚,像在梦游。

  “她没拿到应该拿的东西吧?”皇帝说。

  法扎兰从狄奥伦娜手中拿过羊皮袋放到书案上,打开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皇帝,像看到幽灵似的,“陛下,几乎拿到了。”

  皇帝向袋中看去,只见里面装着一块灰色的东西,软软的,像陈年的羊脂。法扎兰把烛台移过来,皇帝看清并认出了那东西。

  “大脑,那个安那托利亚人的。”

  “她切开了他的脑壳?”君士坦丁扫了一眼身后的狄奥伦娜,她站在那里裹紧斗篷瑟瑟发抖,目光像一只惊恐的老鼠。

  “不,陛下,安那托利亚Ax后头部完好无损,全身各处也都完好。我派了二十个人监视他,每次五个轮班,从不同的角度死死盯着他。地窖的守卫也极严,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法扎兰说着停了下来.好像被自己下面的回忆震惊了,皇帝示意他继续,‘’她走后不到两个小时.安那托利亚人突然全身抽搞,两眼翻自,然后就直挺挺倒地死了。在场的监视者中有一名经脸丰富的希腊医生,还有仃了一辈子仗的老兵.他们都说从来没见过人有这种死相。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回来了.拿肴这个东西.这时医生才想起切开死者的头颅一石里面没有大脑,是空的。”

  君士坦丁再次仔细观察袋中的大脑.发现它卜分完整.没有什么破裂和报伤。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分,如此完好一定是被很小心地摘下来的。皇帝吞看狄奥伦娜露在斗篷外的一只手.手指修长纤细,他想象着这双手摘取大脑时的情景.小心冀翼地,像从草丛里摘一朵蘑菇.从枝头上摘一朵小花......

  皇帝把目光从袋子里的大脑上移开,抬头向斜上方的墙壁望去,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某个巨大的东西正在天边冉冉升起。巨炮轰击的震动又出现了,第一次,他没有觉察到。   如果有神迹,现在是显现的时候了。

  君士坦丁堡几乎处于绝境,但并没有完全绝望。五个多星期的血战,敌人同样遭到重创,在某些地方,土耳其人的尸体堆得与城垛一样高,他们也已经疲惫不堪。几天前,一支英勇的热那亚船队冲破敌人对海峡的封锁,进人金角湾,送来了宝贵的援兵和给养,人们也都相信这是西欧大规模增援的前锋。奥斯曼帝国阵营中弥漫着一股厌战的情绪,大部分将领都主张答应拜占庭帝国提出的最后条件而撤兵。奥斯曼帝国的败退之所以还没有成为现实.只因为有那个人。

  那个人.那个精通拉丁文、博览艺术科学、学识渊博的人;那个明知自己稳继王位,仅仅为了去除隐患就把亲生弟弟溺死在浴盆中的人;那个为了表明自己不好色而把一位美丽女奴在全军面前斩首的人......那个人是庞大凶猛的奥斯曼帝国战车的轮轴,那根轴一断,战车将轰然倒地。

  也许,神迹真的出现了。“你为什么要求承担这个使命?”皇帝问,眼睛仍看着斜上方。“我要当圣女。”狄奥伦娜很快回答.显然她早就等着这句问话了。

  君士坦丁微微点头。这个理由比较可信,钱或财富对她现在不算什么.全世界的金币她都可探囊取物,但妓女是距圣女最远的女人,这个荣誉对她们是有吸引力的。

  “你是十字军的后代?”

  “是,皇上,我的先祖参加过最后一次东征稍顿,狄奥伦纳那又小心地补上一句,“不是第四次1。”

  皇帝把手放到狄奥伦娜的头上,她软软地跪了下来。

  “去吧,孩子.杀了穆罕默德二世,你将拯救圣城,你会成为圣女,被万人敬仰。”

  黄昏时,法扎兰领着狄奥伦娜登上了圣罗马努斯门处的城墙。放眼望去.战场尽收眼底。近处,在已被血浸成褐黑色的沙地上.尸横遍地.仿佛刚刚下了一场死人雨;稍远处,刚刚齐射的臼炮发出的大片白色硝烟正飘过战场,成为这里唯一轻灵的东西;再远处,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奥斯曼军队的营帐一直散布到目力所及之处,如林的新月旗在潮湿的海风中猎猎飘扬;另一个方向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奥斯曼帝国的战舰布满海面.远看像一片黑色的铁钉,把蓝色的海面钉死了,使其无法在风中起伏。

  狄奥伦娜看着这一切,陶醉地闭上了双眼:这是我的战场了,这是我的战争了。小时候父亲无数次讲述的祖先的传奇又在她脑海中浮现:在海峡对面的欧洲,在普罗旺斯的一处农庄,有一天天降祥云,云中开来一支孩子的军队,在他们威武的盔甲上.十字发出红光,一个天使率领着他们.在他们的召唤下,先祖加人了。他们渡过地中海来到圣地.为上帝而战.先祖在圣战中成长为圣殿骑士,后来在君士坦丁堡遇到一位美丽的圣女骑士.他们坠人爱河.由此诞生了这个伟大的家族......

  长大后,狄奥伦娜渐渐知道了些真相:故事的大框架倒是本没变,她的先祖确实加人了童子军,那时西欧黑死病刚过.田园一片荒芜.加入童子军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不过.先性从未今加过任何圣战,因为一下船他便和其他一万多个孩子都被钉上脚镣卖身为奴.多年后才侥幸逃脱,流浪到君士坦丁拱。在那叭他也确实遇到圣女骑士团中的一个比他大许多的女兵.只不过她的命运一点儿都不比他强。那一次,拜——————————————11204年,十牛军在第四次东征中曾占领开洗劫君士坦丁怪。

  占庭人眼巴巴地盼着西欧的梢兵来对付异教徒.不想来兰坚醛一批像叫花子似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他们一气之下中断了所有供给,结果圣女们纷纷沦为娼妓.其中的一位后来成了狄奥伦娜的祖奶奶......

  一百多年来,狄奥伦娜这个光荣的家族其实从来食不果腹,到父亲这一代更是一贫如洗。饥饿使狄奥伦娜自作主张干起了祖奶奶那一行,父亲知道后痛揍了她一顿.说再发现她干这个就杀了她.除非......除非她把客人领到家里来,由他与对方议价、收钱。狄奥伦娜从此离开家,继续自己的风尘生涯,除了君士坦丁堡,她还到过耶路撒冷和特拉布宗,甚至还乘船到过威尼斯。她不再挨饿,也有好衣服穿,但她知道自己是一株倒在淤泥中的小草,在路人不断的践踏下,早已与淤泥混为一体了。

  直到神迹出现,或者说她闯人了神迹。

  对于二十多年前在欧洲战争中出现的那个圣女———贞德,狄奥伦娜不以为然,贞德不过是得到了一把自天而降的剑,但上帝赐给狄奥伦娜的东西却可以使她成为仅次于圣母玛丽亚的女人。

  “看,那就是法齐赫1的营帐。”法扎兰指着圣罗马努斯门正汉寸的方向说。狄奥伦娜只是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法扎兰又递给她一个羊皮袋,“这里面有三张他的画像,不同角度,穿不同的衣服。还有,刀子也要带着,这次不止要他的大脑.而是要他的整颗人头。最好晚上动手,白天大部分时间他不在那里。”

  狄奥伦娜接过羊皮袋,“我也请大人记住我的话。”“当然,这你放心。”狄奥伦娜是指她的警告:不得跟踪她,更不能进人她去的地方,否则魔法无法将永远失效。上次的跟踪者告诉法扎兰,狄奥伦娜离开地堡后他就远远地跟着,她很小心,七拐八拐,最后去了奥多修斯墙北部的布拉赫内区。大臣听后有些意外,那是敌人炮火火最猛烈的区域.除了作战的军人,没人敢去那里。跟踪者最后看到目标走进了一座只剩半截的残塔,那塔以前是一座清真1奥斯曼土耳其穆罕默德二世的绰号,意为征服者。

  寺的一部分,君士坦丁下令拆除城内清真寺时这塔留下了,因为在前次腺鼠疫流行时,有几个病人进人塔内死在了里面,所以没人愿意靠近。开后,不知在哪次炮击中塔被打塌了一半。听从大臣的指示。跟踪者没有进入塔内,但调查了以前曾进人其中的两名士兵,在塔被击毁之前.他们曾试图在上面设V,望哨,发现高度不够后就放弃了。据他们说,那里面除了几具快变成白骨的尸体外,什么都没有。   这次法扎兰没有派跟踪者。他目送着狄奥伦娜,开始她走在城墙上的军人队列中,他们的盔甲覆满尘土和血污,她的“帕拉”斗篷在其中很显眼,但那些在连日的血战中疲惫不堪的士兵没人注意她。她很快走下城墙,再穿过第二道城墙的门,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摆脱可能的跟踪,径直朝着上次去过的布拉赫内区方向走去,消失在刚刚降临的夜色中。

  君士坦丁十一世看着地板上一片正在干涸的水渍,像是面对着消失的希望。水渍是刚刚离开的十二名海上勇士留下的。上个星期一,他们身着奥斯曼帝国的暗红色军服,头上缠着穆斯林头巾,驾驶着一艘小帆船穿过敌人严密的海上封锁,去迎接驰援的欧洲舰队并向他们通报敌情。但他们见到的只有空荡荡的爱琴海,传说中的西欧舰队连影子都没有。心灰愈冷的勇士们仍履行了自己的积责,再次穿过海上封锁,向皇帝报告了这个噩耗。现在,君士坦丁终于确定,欧洲的增援只是一厢情愿的美梦,冷酷的基督教世界抛弃了拜占庭,真的要眼看着千年圣城落人异教徒之手了。   外面有不安的喧哗声,侍卫报告发生月食。这是在明白不过的凶兆,因为在前年的风雨中有这样一句格言:只要明月照耀,君士坦丁堡就不会陷落。透过长窗,皇帝看着那变成一个黑洞的月亮,那是天上的坟墓。他已预感到,狄奥伦纳不会回来,他也得不到那颗人头了。

  果然,一天一夜过去了,又是一个白天,狄奥伦纳没有消息。

  法扎兰一行人策马来到拉赫内区的那座塔前,一眼看到塔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在刚刚升起的月亮苍白的冷光下,塔完好无损,尖利的塔顶直指刚露出星星的夜空。带路的跟踪者发誓说上次来时塔确实少了一半,陪同大臣的还有在本区域作战的几名军官和士兵,他们也纷纷证实跟踪者的话。大臣冷冷地看了一眼跟踪者,不管有多少人证明,跟踪者肯定还是撒谎了,因为完整的尖塔是超越一切的铁证。但法扎兰现在没有心思去惩罚谁,城市的末日即将来临,他们所有人都难逃惩罚。同时,旁边一名士兵也有话隐瞒.他知道,这塔曾经消失的上半部分并非是被炮火摧毁的,两个星期前的一个夜晚,并没任何炮击,早晨塔尖就不见了,当时他还注意到塔周围的地面上没有一点儿碎砖石。这里的城墙是乌尔班巨炮重点轰击的地段,那巨大的石弹随时都会穿透城墙落到这里,有一次一下子就杀死了十几名士兵,那半截塔随时会被摧毁,所以再也没人到塔里去过。与他一同见证这事的其他两人都已阵亡,他不想再横生枝节,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法扎兰一行进人塔的底层,看到那些死于鼠疫者的尸骨,已被野狗翻得乱七八糟散了一地,没有活人。他们接着沿着贴墙建的旋梯上到了二层,在火炬的光亮中,一眼就看到了蜷在窗下的狄奥伦娜,她显然睡着了,但双眸仍在半闭的眼皮间映射着火光。她的衣服破了,上面满是尘土,头发蓬乱,脸上有两三道很像是自己抓出的血痕。大臣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塔的最上一层,呈一个锥形空间,空无一物。他注意到,这里到处积满厚厚的灰尘,一碰就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周围的痕迹很少,似乎狄奥伦娜也同他们一样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她很快被惊醒了,两手乱抓着靠墙站起来,窗口透人的一束月光把她的一头乱发映成一团围绕着头部的银雾;她圆睁双眼,好半天才使意识回到现实,然后又突然半闭双眼陷入回忆状,似乎还在留恋刚刚走出的梦境。

  “你在这里做什么?!”法扎兰厉声问。“大人,我......我去不了那里!”“哪里?”狄奥伦娜仍半闭着双眼,执著地陶醉于自己的回忆,像一个孩子挣扎热不让大人把她从心爱的玩具旁拉开。“那里很大,很好,很舒服。这里......”她突然睁开双眼惊恐地环顾着周围.“这里像棺材一样,外面......也像棺材一样窄。我想去那里!”

  “你的使命呢?”大臣问。“大人,再等等,”狄奥伦娜拼命在面前画着十字,‘再等等。”法扎兰指指窗外,“现在还能等什么?”阵阵声浪从外面传来,仔细听,这声浪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

  一部分声浪来自城外。穆罕默德二世已经决定明天对君士坦丁堡发起总攻,这时,年轻的苏丹正策马走过奥斯曼军的所有营帐,他向将士们许诺:我只要君士坦丁堡本身,城市中的财富和女人都是你们的,破城后可以在城中自由洗劫三天。全军为苏丹的许诺而欢呼,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还夹杂着军号和手鼓声这声浪随着无数堆营火的烟雾和火星升上天空,变成一片浓重的杀气聚集在城市上空。

  来自君士坦丁堡城内的声音则沉浑悲婉。全体市民在大主教的带领下举行了宗教游行。现在,所有人都会聚到圣索菲亚大教堂,参加最后一次安魂弥撒。这是基督教历史上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的场景:在庄严的圣歌声中,在昏暗的烛光下,拜占庭皇帝和大主教、东正教徒、来自意大利的天主教徒、全副武装的城市守军、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人以及水手,还有无数的市民,他们一起聚集在上帝面前,准备用生命迎接最后的血战。

  法扎兰知道这件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也许狄奥伦娜只是一个高明的骗子,她根本没有魔法,这是比较好的结果。但同时他还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险:她真有魔法,而且已经到过敌方,领受奥斯丝人的使命后又回来了。毕竟奄奄一息的拜占庭给不了她什么,甚至那个圣女的荣誉都很难兑现———东正教和天主教教会都很难接受让一个妓女和女巫成为圣女。她这次返回的目标,可能是皇帝甚到也自己。乌尔班1已是前车之鉴。

  1乌尔班,旬牙利工程师,曾到君士坦丁坚建造巨地,但财政空应的拜占庭当局连他徽薄的工资都无法支付,他便投奔穆罕默德二世,为奥斯里建选了一种巨型大炮.长逾八米直径七十五厘米,可发射半吨重的炮弹到一英里远的地方,史称乌尔班大炮.在对君士坦丁竖的攻城战中发挥了巨大的威力,是唯一能摧毁该城市竖因城堵的武器。

  大臣向跟踪者示意,后者拔出利剑刺向狄奥伦娜,剑锋刺穿她柔软的胸脯,又刺进她身后的砖缝里。跟踪者想把剑拔出来,没拔动,狄奥伦娜的手也握到剑柄上,他不想碰那双手,便松开剑柄,随法扎兰一行匆匆离去。整个过程中狄奥伦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头慢慢垂了下来。那团银雾离开月光没人黑暗。塔内完全黑了下来,在那束惨白月光照在地上的一小块光亮处,血像一条细细的黑蛇蜿蜒爬过。

  法扎兰走出塔门时,城里和城外的声音都消失了,大战前的寂静笼罩着欧亚交界的大地和海洋,东罗马帝国迎来了最后一个黎明。

  在塔的二层,被剑钉在墙上的女魔法师死了,她可能是人类历史上唯一真正的魔法师。而在这之前约十小时,短暂的魔法时代也结束了。魔法时代开始于公元1453年5月3日16时,那时高维碎块首次接触地球;结束于1453年5月28日21时,这时碎块完全离开地球;历时二十五天五小时。之后,这个世界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29日傍晚,君士坦丁堡陷落了。

  在一天的惨烈血战接近尾声时,君士坦丁十一世面对着蜂拥而来的奥斯曼军队,高喊一声:“滩道就没有一个基督徒来砍下我的头吗?!”然后皇帝掀下紫袍,拔剑冲人敌阵,他那银色的盔甲像扔进暗红色镪水的一小片锡箔,转瞬间无影无踪......

  君士坦丁堡陷落的历史意义许久之后才显现出来,事情发生时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罗马帝国终于完全消失了。拜占庭是古罗马拖在身后的长达千年的车辙,虽也有过辉煌,但还是终于像烈日下的水渍一样蒸发了。当年,古罗马人在宏伟华丽的浴宫中吹着口哨,认为帝国就像身下的浴池一样,建在整块花岗岩上,将永世延续。

  现在人们知道,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切都有个尽头。

  【危机纪元元年,生命选项】

  杨冬想救自己,但她知道希望渺茫。

  她站在控制中心顶层的阳台上,俯W}-W-g经停止运行的加速器。加速器的周长有二十千米,从这个高度刚刚能看全。它没有按惯例建在地下的隧洞里,而是置于地面的混凝土管道中,看上去如同夕阳中一个巨大的句号。

  是什么的句号?但愿只是物理学的。

  以前,杨冬有一个基本信念:生活和世界也许是丑陋的,但在微观和宏观的尽头却是和谐完美的,日常世界只是浮在这完美海洋上的泡沫。现在看来,日常世界反而成了美丽的外表,它所包容的微观和包容它的宏观可能更加混乱和丑陋。

  这太可怕。

  其实不想这些就是了,没有物理学她是能活下去的,她可以选择一个与理论物理无关的行业,结婚生子,像每个女人那样平静地过完一生。然,对她来说,这也只有半条命了。

  另一件事是关于母亲。杨冬有一次意外地发现,母亲电脑中收到的信息有极高的加密级别,这引起了她很强的好奇心。但解密后的信息没有放进文件粉碎机,只是删除。同所有上年纪的人一样,母亲对电脑和网络都不熟悉,不知道即使把硬盘格式化,上面的信息也可轻松恢复。杨冬做了有生以来第一件背着妈妈的事:把部分删除的信息恢复了。信息量很大,她读了好几天,知道了母亲和三体世界的秘密。

  杨冬几乎被震惊所击倒,相依为命的妈妈原来是另一个人.而且是她之前甚至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可能存在的那种人。她不敢去问母亲永远不敢,因为一问,母亲就真的永远变成另一个人了。让母亲保留自己的秘密,杨冬则假装妈妈仍是原来的妈妈,生活也能继续下去。当然,这生活对杨冬来说,也只剩半条命了。

  用半条命生活其实也没什么,据她观察,周围的人相当一部分都是生活在半条命之中,只要善于忘却和适应,半条命也可以活得很平静.甚至很幸福。

  但这两件事加起来,就是一条命了。

  杨冬扶着阳台的栏杆,看着楼下的深渊,恐惧伴随着诱惑。她感觉承受着自身重量的栏杆突然摇晃了一下,立刻触电似的后退了一步。她不敢在这里再待下去,就返身走进了终端大厅。   这里分布着巨型机的终端,这台主机没与加速器连接,只用于结果的离线处理。几天前弓经全部关闭的终端现在又有几台亮着,这让杨冬有一丝宽慰,但她知道,现在这里与加速器已经没有关系,主机已经被其他的项目占用。大厅中只有一个年轻人,见到杨冬后站了起来,他戴着一副宽边眼镜,镜框是鲜艳的绿色公显得很特别。杨冬说她只是来取留在这里的一点东西。知道她是谁后,绿眼镜热情起来,向她介绍巨型机上正在运行的项目。

  这是一个地球演化数学模型,用以模拟地球表面形态在过去和未来的演化。与以前类似的项目不同,这个模型综合了生物、地质、大气、海洋和天文等多种因素。绿眼镜还打开了几个大屏幕让杨冬看,她看到上面显示着与以前的数据表和曲线完金杏同的东西,都是色彩鲜活的图形,好像是从高空俯瞰的大陆和海洋。绿眼镜灵活地拖动鼠标,演示把图形中的几部分拉近,细化成一片树林或一条河流。杨冬感到大自然的气息正在渗透到这曾经被抽象数据和理论完全占据的地方,这感觉竟使她有一种从幽闭中走出的解脱。   听完绿眼镜介绍,杨冬拿了自己的东西,礼貌地告别准备离去。当她转身向大门走去时,感觉到绿眼镜仍在注视着自包。她已经习惯了男人的这种目光,并不反感,而是有一种冬天阳光照到身上的舒适。她突然有了和人交流的愿望,就停下转身面对绿眼镜“你相信有上帝吗?”这话一出口,杨冬自己都感到吃惊,但想到这里正在运行的模型这个问缅也不算太突兀,她才多少释然了一些。

  绿眼镜也被这个问题震住了,张口愣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样的上帝?”

  “就是上帝。”杨冬简单地说,那种压倒一切的疲惫感又出现了,她没有精神再多解释什么。“我不信。”

  “可是,”杨冬指指大屏幕上的大陆和海洋,“生命能存在的环境,各种物理参数都是很苛刻的,比如液态水,只存在于一个很窄的温度范围内;从宇宙学角度看更是这样,如果大爆炸的参数偏离亿亿分之一,就不会有重元素出现,也不会有生命了。这不是表现出明显的智慧设计迹象吗?

  绿眼镜摇摇头,“大爆炸我不懂,但你说的地球生命环境,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地球产生了生命,生命也在改变地球,现在的地球环境,其实是两者互相作用的结果。”绿眼镜想了想,抓过鼠标,“我们来模拟一个看看。”他从一个大屏幕上调出一个设定界面,那是一大堆令人头晕目眩的参数窗口,但他把最上面一个选择框中的钩去掉,所有的窗口都变虚了,“我们把生命选项去掉,看看地球在没有生命的状态下演化到现在是什么样子,只能粗线条过一下,要不太费时间了。”

  杨冬从一个控制终端上看到主机开始全功率运行,巨型机都是电老虎,这时的耗电量相当于一个小县城,但她没有阻止绿眼镜。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颗刚刚形成的行星,表面处于红热状态,像一块刚从炉中取出的炭。时间以地质纪年流逝,行星渐渐冷却,表面的色彩和纹路在连续地缓慢变化,看上去有一种催眠作用。几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颗橙黄色的行星,提示模拟进程完成。

  “这是最粗略的运算,精确模拟要花一个月时间。”绿眼镜说,同时移动鼠标,从太空向行星表面俯冲下去。视野掠过广阔的沙漠,飞过一群形状怪异的山峰,那些山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接着又飞过深不见底的大裂谷和一个像是陨石坑的圆盆地。

  “这是哪儿?”杨冬迷惑地问。“地球啊。如果没有生命,地球演化到现在,表面就是这个样子。”“可是......海洋呢?”“没有海洋,没有河流,全是干的。”“你是说,如果没有生命,地球上连液态水都没有了?”

  “真实情况可能比这还惊人。这当融是粗略的模拟,但至少让你看到了生命对地球现在形态的影响有多大。”

  “可。。。。”

  “你是不是以为,生命只是地球表面一层薄薄的、软软的、稀稀拉拉的、脆弱的东西?”

  “不是吗?”

  “那你忽略了时间的力量。一队蚂蚁不停搬运米粒大小的石块,给它们十亿年,就能把泰山搬走。只要把时间拉得足够长,生命比岩石和金属都强壮得多,比飓风和火山更有力。”

  “可造山运动主要还是地质力量在起作用吧。”

  “不一定。生命也许不能造山,但能改变山脉的分布,比如有三座大山,植物在其中两座上生长,没有植物的那座山就会很快被风化夷平,这里说的很快是一千万年左右,在地质上真的不长。”‘“那海洋是怎么消失的?”

  “这得看模拟过程的记录,太麻烦,不过可以猜。植物、动物和细菌,都对形成现在这样的大气层产生过重要作用,如果没有生命,现在的大气成分会有很大不同,可能已经无法阻拦紫外线和太阳风,海洋会蒸发,地球大气先是变成金星那样的蒸笼,水汽从大气层顶部向太空蒸发,几十亿年下来,地球就成干的了。”

  杨冬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那个干涸的黄色世界。

  “所以,现在的地球,是生命为自己建的家园,与上帝没什么关系。”绿眼镜对着着摒幕做出拥抱的姿势,显然对自己刚才的口才发挥满意。

  以杨冬现在的精神状态,她本来根本没有心思谈这些和看这些,但就在绿眼镜去掉数学模型中的生命选项时,她的思想突然有了震撼的一闪念,现在,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可怕的问题:“那宇宙呢?”“宇宙?宇宙怎么了?”正在关闭模拟进程的绿眼镜不解地问。“如果有一个像这样的数学模型来模拟整个宇宙,像刚才那样,在开始运行时把生命选项去掉,那结果中的宇宙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当然还是现在这样子了,如果结果正确的话。我刚才说的生命对世界的改变仅限于地球,宇宙嘛,生命就是有也极稀少,对演化过程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杨冬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出来,于是再次同绿眼镜告别,并努力向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她来到大楼外面,仰望初现的星空。从妈妈电脑上的那些信息中可知,宇宙中的生命并不稀少,宇宙是很拥挤的。那么,宇宙现在已经被生命改变了多少,这种改变已到了什么层次和深度?后一个问题尤其令杨冬恐惧。她知道已经救不了自己,就停止了思考,努力把思想变成黑色的虚空,但仍有一个最后的问题顽固地留在潜意识中:大自然真是自然的吗?

  【危机纪元4年,云天明】

  今天张医生来病房查诊,离开时顺便把一份报纸丢给云天明,说他住院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知道一些外面的事。云天明有些奇怪,因为病房里有电视,他隐约感到,张医生这么做可能有其他目的。   云天明从报纸上得到的第一印象是:与他住院前相比,三体和ETO(地球三体组织)的新闻不是那么铺天盖地了,终于有了一定比例的与危机无关的东西。人类随遇而安的本性正在显现,四个世纪后的事情正在渐渐让位于现世的生活。这不奇怪,他想了想四个一世纪前是什么时候,中国是明朝,好像努尔哈赤刚建立后金;西方中世纪的黑暗刚刚结束;蒸汽机还要等一百多年才出现,人们想用电还要等两百多年。那时如果有人为四百年后的事操心,就如同替古人担忧一样可笑。

  至于他自己,照目前病情的发展,明年的事都不用操心了。

  一条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头版,Y不是头条掣;黔教醒目:第三届人大常委会特别会议通过安乐死法这有些奇怪,人大常委会特别会议是为与三体危机有关的立法召开的.而这个安乐死法好像与危机没什么关系。

  张医生想让自己看到这条消息?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放下了报纸,开始艰难的睡眠。第二天的电视新闻中,有一些关于安乐死法的报道和访谈,但没有引起太大关注,人们的反应也都很平淡。这天夜里,咳嗽和呼吸困难,以及化疗带来的恶心和虚弱,都使云天明难以入睡。邻床的老李借着帮他拿氧气管的机会坐到他的床沿,确定另外两位病友都睡着后,低声对云天明说:“小云啊,我打算提前走了。”

  “出院?”“不,安乐。”

  以后,人们提到这事,都把最后一个字省略了。“你怎么想到这甲步?儿女都挺孝顺的......”云夭明坐直身子说。“正因为这样子,我才这么打算,再拖下去,他们就该卖房了,最后也还是没治,对儿女孙子,我总得有点儿责任心。”老李好像发现对云天明说这事也不合适,就暗暗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离开上了自己的床。看着路灯投在窗帘上摇曳的树影,云天明渐渐睡着了。生病后第一次,他做了一个平静的梦,梦中自己坐在一艘没有桨的小船上,小船是白纸叠成的,浮在宁静的水面,天空是一片迷蒙的暗灰色,下着凉丝丝的小雨,但雨滴似乎没有落到水上,水面如镜子般没有一丝波纹,水面在各个方向都融人这灰色中,看不到岸,也看不到水天连线......凌晨醒来后回梦境,云天明很奇怪,自己在梦中是那么确定,那里会永远下着毛毛雨,里的水面永远没有一丝波纹,那里的天空永远是一样的暗灰色。

  老李的安乐要进行了。新闻稿中“进行”这个词是经过反复斟酌的,“执行”显然不对,“实施”听着也不太对,“完成”就意味着人必死无疑,但对具体的安乐程序而言,也不太准确。

  张医生找到云天明,问如果他身体情况还行,能否参加一下老李的安乐仪式。张医生赶紧解释说:这是本市的第一例安乐,有各方面的代表参加,这中间有病人代表也是很自然的,没别的意思。云天明总感觉这个要求多少有些别的意思,但张医生一直对自己很照顾,他就答应了下来。之,后,他突然觉得张医生有些面熟,他的名字也有些印象,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以前之所以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病情和治疗,医生在看病时和其他时间说话的样子是不太一样的。

  老李安乐时他的亲人一个也不在场,他瞒着他们,只等事情完了后再由市民政局(不是医院)通知,这在安乐死法律上是允许的。来采访的新闻媒体不少,但记者们大多被挡在外面。安乐是在医院的一间急救室进行的,这里有一面单向透视的落地玻璃屏,相关人员可以站在玻璃屏的外面,病人看不到。

  云天明进来后,挤过各方面的人士站到玻璃屏前,当他第一眼看到安乐室的样子时,一阵恐惧和恶心混杂着涌上来,差点让他呕吐。院方的本意是好的,为了人性化一些,他们把急救室装饰了一番,换上了漂亮的窗帘,摆上了鲜花,甚至还在墙上贴了许多粉红色的心形图案。但这样做的效果适得其反,像把墓室装成新房,在死的恐怖中又增加了怪异。

  老李躺在正中的一张床上,看上去很平静,云天明想到他们还没有告别过,心里越来越沉重。两个法律公证人在里面完成了公证程序,老李在公证书上签了字。公证人出来后,又有一个人进去为他讲解最后的操作程序。这人身着白大褂,不知是不是医生。他首先指着床前的一个大屏幕,问老李是否能看清上面显示的字,老李说可以后,他又让老一李试试是否能用右手移动床边的鼠标点击屏幕上的按钮,并特别说明,如果不方使.还有别的方式,老李试了试也可以。这时云天明想到.老一李曾告诉过他,自己从没用过电脑、取钱只能到银行排队,那么这是他有生第一次用鼠标了。穿白大褂的人接着告诉老李,屏幕上将显示一个问题,并重复显示五次,问题下面从0到5有六个按钮,每一次如果老李做肯定的回答,就按照提示按动一个按钮,提示的数字是1到5中随机的一个——之所以这样做,而没有用“是”或“否”按钮,是为了防止病人在无意识状态下反复按动同一个按钮;如果否定,则都是按0,这种情况下安乐程序将立刻中止。一名护士进去,把一个针头插到老李左臂上,针头通过一个软管与一台笔记本电脑大小的自动注射机相连。先前那名指导者掏出一个东西,打开层层密封,是一支小玻璃管,里面有淡黄色的液体,他小心地把那个玻璃管装到注射机上,然后和护士一起走出来。安乐室里只剩老李一人了。安乐程序正式开始,屏幕显示问题,同时由一个柔美的女声读出来: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是,请按3键;否,请按0键。老李按了3。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是。请按5键;否,请按0键。老李按了5。

  然后问题又显示了两次,肯定键分别是1和2,老李都按了。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这是最后一次提示。是,请按4键;否,请按0键。

  一瞬间,一股悲哀的巨浪冲上云天明的脑际,几乎令他昏厥,母亲去世时他都没有感觉到这种极度的悲枪。他想大喊让老李按0,想砸玻璃,想杀了那个声音柔美的女人。

  但老李按了4。

  注射机无声地启动了,云天明可以清楚地看到玻璃管中那段淡黄色液体很快变短,最后消失。这个过程中,老李没有动一下,闭着双眼像安详地入睡了一样。   周围的人很快散去,云天明仍一动不动地扶着玻璃站在那里,他并没有看那具已经没有生命的躯体,他眼睛睁着,但哪儿都没看。

  “没有一点痛苦。”张医生的声音轻轻响起,像飞到耳边的蚊子,同时他感觉到一只手抚上了左肩,“注射药物由大剂量巴比妥、肌肉松弛剂和高浓度氯化钾组成,巴比妥先起作用,使病人处于镇静沉睡状态;肌肉松弛剂使病人停止呼吸,氯化钾使心脏过速停搏,也就二三十秒的事。”

  张医生的手在云天明肩上放了一小会儿后拿开了,接着听到了他离去时放轻的脚步声。云天明没有回头,但回想着张医生的长相,突然记起了他是谁。

  “张大夫,”云天明轻轻叫了一起,脚步声停止了,他仍没有回头,“你认识我姐姐吧?”

  好长时间才有回答:“哦,是,高中同学,小时候我还见过你两次呢。”

  云天明机械地走出医院的主楼。现在他明白了,张医生在为姐姐办事,姐姐想让他死,哦,想让他安乐。

  云天明常常回忆儿时与姐姐一起玩耍的快乐时光,但长大后姐弟间渐渐疏远了。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冲突,谁也没有做过伤害对方的事,但仍不可避免地疏远了,都感觉对方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都感觉对方鄙视自己。姐姐是个精明的人,但不聪明,找了个同样精明却不聪明的姐夫,结果日子过得灰头土脸,孩子都大了也买不起房子,婆家同样没地方住,一直倒插门住在父亲那里。至于云天明,孤僻离群,事业和生活上也并不比姐姐成功多少,一直一个人在外面住公司的宿舍,把身体不好的父亲全推给姐姐照顾。

  他突然理解了姐姐的想法。自己病了以后,大病保险那点钱根本够,而且这病越往后越花钱,父亲不断地把积蓄拿出来;可姐姐一家买房没钱父亲并没帮忙,这是明显的偏心眼。而现在对姐姐来说.花父亲的钱也就等于花她的钱了,况且这钱都花在没有希望的治疗上,如果他安乐了,姐姐的钱保住了,他也少受几天罪。

  天空被灰云所笼罩,正是他那夜梦中的天空,对着这无际的灰色,云天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你让我死,我就死吧。这时,云天明想起了卡夫卡的一篇小说,里面的主人公与父亲发生了口角,父亲随日骂道“你去死吧”,儿子立刻应声说“好,我去死”,就像说“好,我去倒垃圾”或“好,我去关门”一样轻快,然后儿子跑出家门,穿过马路,跑上一座大桥,跳下去死了。卡夫卡后来回忆说,他写到那里时有一种“射精般的快感”。现在云天明理解了卡夫卡,理解了那个戴着礼帽夹着公文包、一百多年前沉默地行走在布拉格昏暗的街道上、与自己一样孤僻的男人。

  回到病房,云天明发现有人在等他,是大学同学胡文。云天明在大学中没有朋友,胡文是与他走得最近的人——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之间存在友谊,胡文的性格与云天明正相反,是那种与谁都自来熟的人,交游广阔,云天明肯定是他交际圈最边缘的一个——毕业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胡文没带鲜花之类的,而是拿来一箱像饮料的东西。

  简短的唏嘘之后,胡文突然问了一个让云天明有些吃惊的问题:“你还记得大州时的那次郊游吗?那是大伙第一次一起出去。”

  云天明当然记得,那是程心第一次坐在他身边,第一次和他说话;事实上,如果程心在以后的大学四年里都不理他,他可能也未必敢主动找她说话。当时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密云水库宽阔的水面,程心过来坐下问他平时都喜欢些什么,然后他们攀谈起来,并不停地向水中扔小石子,谈的都是刚认识的同学最一般的话题,但云天明至今清晰地记得每一个字。后来,程心叠了一只小纸船放进水中,在微风的吹送下,那只雪白的纸船向远方慢慢驶去,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那是他大学生活中最阳光明媚的一天。事实上那天天气并不好,下着蒙蒙细雨,水面上罩着雨纹,他们扔的小石子都湿漉漉的,但从那天起,云天明就爱上了小雨天,爱上了湿地的气息和湿滚媲的小石子,还常常叠一只小纸船放在自己的案头。   他突然想到,自己那一夜梦到的小雨中的彼岸世界,是否就来自那段回忆?

  至于胡文说的后来的事,云天明倒是印象不深了,不过经他的提醒还是想了起来。后来,几个女孩子把程心叫走了,胡文则过来坐到旁边告诉云天明说,你不要得意,她对谁都挺好的。天明当然知道这点。但这话题没有继续下去,胡文吃惊着云天明手中的矿泉水瓶问他在喝什么。那瓶中的水成了绿色,里面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云天明说,这是把野草揉碎了放进来,真正的大自然饮料。由于高兴,那天云天明的话特别多,他说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开一家公司生产这饮料,肯定畅销。胡文说天下还有比这更难喝的东西吗?云天明反问:酒好喝吗?烟好抽吗?即使是可口可乐,第一次尝也不好喝,让人上瘾的东西都是这样“老弟,那一次,你改变了我的一生!”胡文拍着云天明的肩膀激动起来,然后打开那个纸箱,取出一罐饮料,包装是纯绿色的,画着一片广阔的草原,商标是“绿色风暴”。胡文打开饮料,云天明尝了一口,一股带着清香的苦涩让他陶醉了,他闭起双眼,仿佛又回到了那细雨中的湖畔又坐在身边......

  “这是极端版的,一般市面上的都要加些甜味。”胡文说。“这,卖得好吗?”“很好,现在的问题是生产成本,别以为草便宜,没上规模前,它比苹果核桃什么的都贵;另外,草中有许多有害成分,加工过程也很复杂。不过前景很好,有许多大的投资方都有意向,汇源甚至想买下我的公司,去他妈的。”

  云天明无言地看着胡文,一个由航天发动机专业毕业的生产饮料的企业家,他是行动者,是实干家,生活是属于他这样的人的。至于自己这样的,只能被生活所抛弃。

  “老弟,我欠你的。”胡文说着,把三张信用卡和一张纸条塞到云天明手中,看看周围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里而有三百万,密码在这儿写着。”   “我没申请过专利。”云天明淡淡地说。

  “但创意是你的,没有你就没有‘绿色风暴’如果你同意,有这笔钱我们在法律上就两清了,但在情谊上可没两清,我永远欠你的。”

  “在法律上你也没欠我的。”

  “必须收下,你现在需要前。”

  云天明没有再推辞,收下了这笔对他来说堪称巨款的钱,但没有太多的兴奋,因为他清楚,现在钱已经救不了自己的命了。不过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胡文走后,他立刻去咨询,但没有找张医生,而是费了很大周折找到了副院长,国内著名的肿瘤专家,径直问他如果有足够的钱,自己的病有没有治好的希望。   在电脑上调出云天明的病历看过后,老医生轻轻摇摇头,告诉他癌细胞已经从肺部扩散到全身,已不能手术,只能做化疗和放疗这类保守治疗,不是钱的问题。

  “年轻人,医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

  云天明的心彻底凉下来,也彻底平静了,当天下午他就递交了安乐死申请。申请交给他的主治张医生,后者似乎深陷在内疚中,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只是说先把化疗停了吧,没必要受那个罪了。

  现在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花那笔钱。按常理说应该给父亲,再由他分给该给的亲人,但那也就等于给姐姐了。云天明不想这样做,他已按她的心愿去死了,感觉已不欠她什么。   那就想想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坐“伊丽莎白”号那样的豪华游艇环球航行很不错,这些钱应该够,但身体条件不允许,他可能也没那么多时间了。真是很遗憾,如果行,他本可以躺在阳光下的甲板上,看着大海回顾一生,或在某个细雨蒙蒙的日子登上某个陌生国度的海岸,坐在某个小湖边向布满雨纹的水面扔湿挽流的石子......

  又往程心那方面想了,这一阵子他想到她的时间越来越多。晚上,云天明在电视中看到一则新闻:在联合国本届行星防御理事会第12次会议上,第479号提案获得通过,群星计划正式启动,届时,将授权联合国开发计划署、自然资源委员会和教科文组织组成的群星计划委员会在全球实施该计划。

  今天上午,群星计划中国网站正式开通,标志着该计划在国内的启动。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北京常驻代表处官员称,该计划在中国将面向企业和个人,但不接受社会团体的投拍......

  云天明心里一动,披衣考出病房,又寸护士说想出去散散步,由于已到熄灯时间,护士没让他去。他回到已熄灯的病房,拉开窗帘打开窗,原来老李床上新来的病人不满地咕哝了几声。云天明抬头看去使得夜空一片迷蒙,但他还是看到了夜幕上那些银色的亮点用那笔钱干什么了。   他要送给程心一颗星星。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群星计划——危机之初的幼稚症

  在危机纪元头二十年里人类社会发生的一些事情,在之前和之后的人们看来都是很难理解的,历史学家把它称为危机幼稚症。人们一般认为,幼稚症是前所未有的对文明整体的威胁突然到来所致;对个体来说可能是这样,但对人类社会的整体,事情就可能没有这么简单。三体危机带来的文化冲击,其影响之深远也远超过人们当初的想象。如果为其寻找一个类比,在生物学上,相当于哺乳动物的远祖从海中爬上陆地;在宗教上,相当于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而在历史和社会学上,根本找不到类比,人类文明所经历的一切与这一事件相比都微不足道。事实上、这一事件时昧上动摇了人类社会的文化、政治、宗教和经济的根基。这一冲击直达文明的最深层,其影响却很快浮上表面,与人类社会巨大的惯性相互作用,这可能是产生幼稚症的根本原因。

  幼稚症的典型例子就是面壁计划和群星计划,都足当时国际社会通过联合国框架做出的,在其他历史时期的人们看来不可思议的举动。前者已改变了历史,其影响深入以后的整个文明史,将在另外的章节论述;后者则在出现不久便销声匿迹,很快被遗忘。

  群星计划的动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危机初期试图提升联合国地位的努力,二是逃亡主义的出现和盛行。

  三体危机的出现,使全人类第一次面对一个共同的敌人,对联合国的期望自然提高了。即使是保守派也认为,联合国应该进行彻底的改革并被赋予更高的权力和支配更多的资源,激进派和理想主义者则鼓吹成立地球联邦,联合国成为世界政府。中小国家更热衷于联合国地位的提升,危机在他们眼中是一个从大国获得技术和经济援助的机会;而大国则对此反应冷淡。事实上在危机出现后,大国都很快在太空防御的基础研究上进行了巨大的投入,一方面因为他们意识到,太空防御是未来国际政治的重要领域,在其中的作为将直接关系到国家实力和政治地位的基础;另一方面,这些大型基础研究是早就想做的,只是由于国计民生和国际政治的限制而一直做不了。现在,三体危机对于大国政治家们来说,就相当于当年的冷战对于肯尼迪,但这个机会比那次要大百倍。不过各大国都拒绝把这些努力纳入联合国的框架。由于国际社会日益高涨的世界大同热,他们不得不给联合国开出了许多空头的政治支票,但对其倡导的共同太空防御体系却投入很少。

  在危机初期的联合国历史上,时任秘书长萨伊是一个关键人物。她认为创造联合国新纪元的机会已经到来,主张改变联合国的大国联席会议和国际论坛的性质,使其成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并拥有对太阳系.防御体系建设的实质性领导权。联合国要实现这个目标,首先要有能自主支配的足够资源作为基础,这一点在当时几乎不可能实现。群星计划就是萨伊为此做出的努力之一,不管结果如何,这一举动充分显示了她的政治智慧和想象力。

  群星计划的国际法基础是《太空法公约》,这并不是三体危机的产物,危机到来前,该条约就经历了漫长的起草和谈判过程,主要参考了《海洋法公约》和《南极条约》的框架。、但危机到来前的《太空法公约》限定的范围是柯伊伯带之内的太阳系资源,由于三体危机的出现,不得不考虑外太空,但限于人类尚未登上火星的技术水平,在本条约到期前(五十年期限),太阳系外的资源毫无现实意义。各大国发现,这倒很适合作为给国的一张空头支票,就在条约牛附加了一条有关太阳系之外的资源的条款,规定涉及柯伊伯带以外的自然资源(关于自然资源一词的含义,条约附件进行了冗长的定义,主要是指没有被人类之外的文明占据的资源,这个定义中也首次给出了“文明”一词的国际法定义)的开发和其他经济行为,必须在联合国框架内进行,历一史上称这一条款为“危机附加款。“群星计划的第二个动因是逃一亡主义。当时逃亡弃义初露端倪,其后果还没有显现,仍淑为人类一面对危机的一个最终选择。在这种情况下,太阳系外恒星,特别是带有类地行星的恒星的价值便显现出来。

  群星计划的最初提案,是提议由联合国主持拍卖太阳系外的部分恒星和其所带行星的所有权,拍卖对象是国家、企业、社会团体和个人,所得款项用于联合国对太阳系共同防御体系的基础研究。萨伊解释说:恒星的资源其实是极其丰富的,距太阳系100光年内的恒星就有三十多万颗,1000光年内有上千万颗,保守佑计,这里面至少有十分之一的恒星带有行星。拍卖其中的一小部分,对未来的宇宙开发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一奇特的提案当时引起了广泛的关注,PDC(行星防御理事会)各常任理事国发现,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在可预见的未来,通过这一提案对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利的后果;相反,如果否决它,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却肯定有麻烦。尽管如此,经过多次争论和妥协,还是把拍卖恒星的范围从柯伊伯带以外外推到了100光年以外,然后提案通过了。

  群星计划一开始便结束了,原因很简单:恒星卖不出去。总共只卖出十七颗恒星,全是以底价卖出,联合国只赚到四千多万美元。买家全部没露面,典论纷纷猜测他们花那么多钱买一张废纸干什么用,尽管这张纸具有坚实的法律效力。也许拥有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很酷,尽管它永远是可望不可及(原书为“即“,错别字!)(有些用肉眼连望都望不到)。

  萨伊并不认为计划是失败的,她称结果在预料之中,群星计划在本质上其实是联合国的一个政治宣言。

  群星计划很快被遗忘,它的出现是危机之初人类社会非正常行为方式的一个典型例子。催生群星计划的那些因素,几乎是在同时,也催生了伟大的面壁计划。

  按照网站上的地址,云天明给群星计划在国内的代办处打了电话,然后就给胡文打电话,请他了解一下程心的一些个人资料,比如通信地址、身份证号码等等。他预想了胡文对这个要求可能会说的各种话,讥讽的、怜悯的、感叹的,但对方没说什么,只是在长长的沉默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的,她最近可能不在国内。”胡文说。“别说是我打听的。”“放心,我不是直接问她本人。”第二天,云天明就收到了胡文的短信,上面有他要的程心的大部分个人资料,但没有工作单位。胡文说,去年程心从航天技术研究院调走后,谁都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工作。云天明注意到,程心的通信地址有两个,一个在上海,一个在纽约。   下午,云天明向张医生请求外出,说有一件必须办的事,张医生坚持要陪他去,云天明谢绝了。

  云天明打出租车来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京办事处。危机出现后,联合国驻京机构的规模都急剧扩大,教科文办事处占了四环外一幢写字楼的大部分。群星计划代办处有一个很大的房间,云天明进去时迎面看到一幅巨大的星图,连接星座的错综复杂的银线显示在天鹅绒般纯黑的背景上。后来他发现星图是显示在一块大液晶屏上的,来自一台电脑,可以局部放大和检索。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负责日常接待的漂亮女孩。云天明介绍过自己后,那女孩立刻兴高采烈地跑出去领来了一位金发女士。女孩介绍说,这位女士是教科文中国办事处主任,也是亚太区域群星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主任也显得很高兴,握住云天明的手用流利的汉语说,他是国内第一位有意向购买恒星的人士,本来应该联系大批媒体采访并举行一个仪式的,但还是尊重他的保密和过程从简的要求——真的很遗憾,这本来是一个宣传和推广群星计划的好机会。。放心,中国不会再有人像我这么傻了。云天明暗想,差点把这话说出来。接着进来一位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主任介绍说他是北京天文台的研究员何博士,负责恒星拍卖的具体事务。主任告辞后,何博士首先请云天明坐下,吩咐接待女孩给他倒上茶,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云天明的脸色当然不像健康人的,但自从那酷刑般的化疗停止以后,他感觉好多了,竟有获得新生的错觉。他没有理会博士的问候,立刻重复了电话中的问题:自己要购买的恒星是作为赠品,所有权应归于受曾者名下,他不会提自己的任何资料,也希望对受赠者绝对保密。何博士说没有问题,然后问云天明有意购买什么类型的恒星、“尽量近一些,带有行星,最好是类地行星。”云天明看着星图说。

  何博士摇摇头,“从您提供的资金数额来看不可能,这些恒星的拍卖底价都远高于那个数额。您只能买一颗不带行星的裸星,且距离也不能太近。实话跟您说吧,即使这样,您的资金数额也低于底价。昨夭接电话后,考虑到您是国内第一位投拍者,我们就把一颗恒星的底价降低到了您提出的这个金额。”他移动鼠标,把星图的一个区域放大,“看,就是这,一颗,它的报价期已经多次延长,所以您只要确定购买,它就是您的了。”

  “它有多远?”“距太阳系286.5光年。”“太远了。”何博士摇头笑笑,“先生,看得出您对天文学并不外行。那您想想,对我们来说,286光年和286亿光年有多大区别?”云天明默认了这句话。确实没多大区别?”

  “但这颗星有一个最大的优点:能看见。其实我觉得,买恒星主要看外观,距离啊带不带行星啊什么的都不重要,能看见的远星要比不可见近星好得多,能看见的裸星要比不可见的带行星的好得多,说到底,我们不也只能看嘛。”

  云天明对博士点点头,程心能香到那颗星,那很好。“它叫什么?”

  “这颗星在几百年前第谷的星表上就有,但没有世俗的名字,只有天文编号。”何博士把鼠标指针放到那个亮点上,旁边立刻显示出一长串字符:DX3906。何阵士耐心地向他解释名称的含义,包括恒星的类型、绝对和相对视星等、在主星序的位置等等。

  购买手续很快办完了,何博士又叫来两名公证员办理了公证手续。女主任出现了,同来的还有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和自然资源委员会的两位官员。那个女孩端来一盘香槟酒。大家庆贺一番后,主任宣布受赠者程心对DX3906的所有权正式生效,接着,她用双手把一个外形高贵的黑色真皮文件夹递给云天明,“您的星星。”

  官员们走后,何博士对云天明说:“我只是问问,您可以不回答:如果没猜错,这颗星星是送给一位女孩的?”

  云天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幸运的女孩!”何博士也点点头,然后感叹道,“有钱真好。”“得了吧您哪,”一直没多说话的接待女孩冲何博士叶了吐舌头,“有钱?何老师就你,就是有三百亿,肯送女朋友一颗星星?,喊,别忘了你前两天说的那些话。”女孩说到这里,何博士有些恐硫,想制止女孩把他曾经对群星计划的刻薄评论说出来。当时他说,联合国这一套把戏十年前一帮江湖骗子就玩过了,只不过他们卖的是月球和火星,这次再有人上当那真是奇迹。好在女孩没有说那些,“这不止是钱,还得有浪漫,浪漫!你懂吗?”

  在整个过程中.这个女孩一直以看神话人物的眼光偷偷打量云天明,脸上的表情也随时间不断变化:开始是好奇,后来是敬畏和景仰,最后,盯着那个装有恒星所有权证书的华贵皮夹时,她脸上只有赤裸裸的嫉妒了。   何博士对云天明说:“证书将尽快寄给受赠人,用的是这里的地址。按您的吩咐,我们不会透露购买者的任何信息,其实也没什么可透露的,我们对您一无所知.到现在.我不是连您的贵姓都不知道吗?”他站起身来,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下来了,“下面,我带您去看看您的星星......哦不,您送给她的星星。”

  “在楼顶看吗?”“市内不可能看到,我们得去远郊‘如果您不舒服,我们就改天去?”“不,这就去,我真的想看看那颗星星。”何博士带着云天明驱车两个多小时,把城市的灯海远远抛在后面,为了避免车灯的干扰,他又把车开到远离公路的田野间。车灯熄灭后,两人走下车,深秋的夜空中,星海很清澈。   “知道北斗七星吧,沿那个四边形的一条对角线看,就是那个方向,有三颗星构成一个很钝的三角,从那个钝角的顶点向底边做垂线,向下延伸,就我指的那个方向,看到了吗?你的星星,你送她的星星。”

  云天明指认了两颗星,何博士都说不是,“是在它们中间向南方偏一点,那颗星的视星等是5.5,一般只有受过训练的观察者才能看到,不过今天天气很好,你应该能看到。告诉你一个方法:不要正眼盯着那里,把视线移开些用眼角看,眼角对弱光的感受力更灵敏些,找到后再正眼看......”

  在何博士的帮助下,云天明终于看到了DX3906,很暗的一个点,似有似无,稍一疏忽就会从视野里丢失。一般人都认为星星是银色的,其实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各自有不同的颜色,DX3906呈一种暗红色。何博士告诉他,那颗星只是在这个时节才处于这个位置,等会儿他会给云天明一份在不同季节观察DX3906的详细资料。

  “你很幸运,和你赠与星星的那个女孩一样幸运。”何博士在浓重的夜色中说道“我不幸运,我快死了。”云天明说,同时把视线移开,向和博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又投向夜空,居然很轻易地找到了DX3906。

  云天明发现何博士似乎对自己的话并没感到吃惊,只是默默地点了一支烟,也许,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沉默许久后,他说:。‘真那样的话,你仍然很幸运,大多数人,到死都没向尘世之外瞥一眼。”

  何博士吐出的烟雾飘过云天明面前,使那颗黯淡的星星闪动起来。云天明想,当程心看到这颗星时,自己已不在人世了。其实,他和程心看到的这颗星星,是它在二百八十六年前的样子,这束微弱的光线在太空中行走了近三个世纪才接触到他们的视网膜,而它现在发出的光线,要二百八十六年后才能到达地球,那时程心也不在人世了。

  她将度过怎样的一生呢?但愿她能记得,茫茫星海中,有一颗星星是属于她的。

  这是云天明的最后一天了,他本想看出些特别之处,但没有。他像往常一样在早上七点醒来,一束与往常一样的阳光投在对面墙上往常那个位置。窗外,天气不好也不坏,天空像往常一样的灰蓝。窗前有一棵橡树,叶子都掉光了,连最后一片也没有留下。今天甚至早餐都像往常一样。这一天,与已过去的二十八年十一个月零六天一样.真的没什么特别。

  像老李一样,云天明没把安乐的事告诉家人,他本想给父亲留封信,但无话可说,终于作罢。

  十点整,按约定的时间,他一个人走进了安乐室,像往常每天去做检查一样平静。他是本市第四个安乐的,所以没引起什么关注,安乐室中只有五个人,其中两位是公证人,一位是指导,一名护士,还有一个医院领导,张医生没来。看来自己可以清静地走了。   按他的吩咐,安乐室没有做任何装饰布置,只是一间四壁洁白的普通病房,这也让他感觉很舒适。

  他对指导说,自己知道操作程序,不需要他了,后者点点头,留在了玻璃屏的另一边。在进行安乐的这一边,公证人离开后,只有他和护士了。护士很漂亮,已没有第一次做这事时的恐惧和紧张,把自动注射机的针头扎进云天明的左臂时,动作镇定沉稳。他突然对护士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情,她毕竟是世上最后一个陪伴自己的人了。他突然想知道二十八年前给自己接生的是谁,这两个人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真正帮过自己的人.他应该感谢他们,于是他对护士说了声谢谢。护士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脚步像猫一般无声。安乐程序正式开始,前面上方的屏幕显示: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是,请按5键;否,请按0键。他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但父母都属于社会和人际的低能者,混得很落魄。他们没有贵族的身份,却执意对云天明进行贵族教育,他看的书必须是古典名著,听的音乐必须是古典名曲,交往的人必须是他们认为有修养有层次的。他们一直告诉他周围的人和事是多么的庸俗,他们自己的精神品位要比普通人高出多么大的一截。小学时云天明还有几个朋友的,但他从来不敢把他们带到家里玩,因为父母肯定不认可他与这样庸俗的孩子在一起。到了初中,随着贵族教育的进一步深化,云天明变得形单影只了。但正是在这个时候,父母离异了。导致家庭解体的是父亲的第三者,那是一个推销保险的女孩。母亲再嫁的是一位富有的建筑承包商。这两个人都是父母极力让孩子远离的人,所以这时他们也明白,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对孩子进行那种教育了。但贵族教育已经在云天明的心底扎了根,他无法摆脱,就像以前的那种能上发条的手铐,越想挣脱,它铐得越紧。在整个中学时代,他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敏感,离人群也越来越远。   童年和少年的记忆,都是灰色的。按5。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是,请按2键;否,请按0键。

  在他的想象中,大学是个令他不安的地方,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群.对他来说又是一个艰难的适应过程。刚进大学时,一切都与他思象中的差不多,直到他见到程心。

  云天明以前也被女孩子吸引过,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感到周围陌生冰冷的一切突然都充满了柔和温暖的阳光。一开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阳光的来源,就像透过云层的太阳.所发出的月亮般的弱光仅能显示出圆盘的形状,只有当它消失时,人们才意识到它是自天所有光亮的来源。云天明的太阳在国庆长假到来时消失了,程心离校回了家,他噶到周围一下子黔淡下来。

  当然,对程心,肯定不止云天明一个人有这种感觉,但他没有别的男生那种寝食难安的痛苦,因为他对自己完全不抱希望。他知道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他这种孤僻敏感的男生,他能做的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沐浴在她带给自己的阳光中,静静地感受着春日的美丽。

  程心最初留给云天明的印象是不爱说话,美丽而又沉默寡言的女孩比较少见,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一个冷美人。她说话不多却愿意倾听,带着真诚的关切倾听,她倾听时那清澈沉静的目光告诉每一个人,他们对她是很重要的。   与云天明中学的那些美女同学不同,程心没有忽略他的存在,每次见面时都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有几次集体活动,组织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云天明忘了,程心都专门找到他通知他,后来,她成了同学中第一个省去姓称呼他天明的人。在极其有限的交往中,程心给云天明最为铭心刻骨的感觉是:她是唯一一个知道他的脆弱的人,而且好像真的担心他可能受到的伤害。但云天明一直保持着清醒,他知道这里面没有更多的东西,正如胡文所说,她对谁都好。’有一件事云天明印象很深:就是那一次郊游,他们正在登一座小山,程心突然停下来,弯腰从石阶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个什么东西。云天明看到那是一条丑陋的虫子,软乎乎湿漉漉的,在她白哲的手指间蠕动着,旁边一个女生尖叫道:恶心死了,你碰它干吗?程心把虫子轻轻放到旁边的草丛中,说,它在这里会给踩死的。

  其实云天明跟程心的交往很少,大学四年中,他们单独在一起交谈也就两三次。

  那是一个凉爽的夏夜,云天明来到图书馆楼顶上,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来的人少,可以独处。雨后初晴的夜空十分清澈,平时见不到的银河也显现出来。   “真像牛奶洒在了天上!”

  云天明循声看去,发现程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夏夜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很像他梦中的景象。然后,他和程心一起仰望银河。

  “那么多的星星,像雾似的。”云天明感叹道。

  程心把目光从银河收回,转头看着他,指着下面的校园和城市说:“你看下面也很漂亮啊,我们的生活是在这儿,可不是在那么远的银河里“可我们的专业,不就是为了到地球之外去吗?”“那是为了这里的生活更好,可不是为了逃离地球啊。”云天明当然知道程心的话是委婉地指向他的孤僻和自闭,他也只有默然以对。那是他离程心最近的一次。也许是幻想,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那时他真希望夜风转个方向,那样她的长发就能拂到他的面庞上。

  四年的本科生涯结束了,云天明考研失败,程心却很轻松地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然后回家了。云天明想尽量留在校内久一点,只是为了等程心心开学后再看到她。宿舍很快不能住了,他就在学院附近租了间小房子同时在市里找工作。投出无数的简历,一次次面试都失败了,假期也不知不觉过去。云天明来到学校寻找程心的身影,但没有见到她,小心翼翼地打听后得知,她和导师去了本校在航天技术研究院的研究生分部,远在上海,她将在那里完成自己的学业。而正是这一天,云天明居然求职城功了这是航天系统一家航天技术转民用的公司,由于刚刚成立而大量招人云天明的太阳远去了,带着心中的瑟瑟寒意,他走进了社会。按2.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是,请按4键;否,请按0键。刚参加工作时,他有一阵小小的惊喜,发现与学校中那些锋芒毕露的同龄人相比,社会上的人要随和许多.容易交往,他甚至以为自己要走出孤僻和自闭了。但他在帮卖自己的人数过几次钱后,终于发现这里的险恶,于怀念起校园来,并再次远离人群,更深地缩进自己的精神蜗壳里。这对他的事业自然是灾难性的,即使在这样新兴的全民企业.竟争也很激烈,不进则退。一年又一年,他的退路越来越少了。这几年间,他谈过两个女朋友,都很快分手了。这倒不是因为他的心被程心占据着.对他来说,程心永远是云后的太阳,他只求看着她,感受她的柔光,从来不敢梦想去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这些年,他没有打听过程心的消息,只是猜想,以她的聪慧,应该会去读博士。至于她的生活,他不想猜。他与女孩了交往的主要障碍还是自己的孤僻性格,他也曾一心一意地试图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但困难重重。

  云天明的问题在于他无法人世也无法出世,他没有人世的能力也没有出世的资本.只能痛苦地悬在半空。自己今后的人生之路怎么走,通向哪里,他心中一片茫然。

  但这条路突然看到了尽头。按4。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是,请按1键;否,请按0键。

  他的肺癌被确诊时已是晚期,可能是被之前的误诊耽误了,肺癌是扩散最快的癌症,他已时日无多。

  走出医院时,他没有恐惧,唯一的感觉是孤独。之前的孤独虽在不断郁积中,但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唯一可以忍受的静态。现在堤坝溃决了,那在以往岁月里聚集的孤独像黑色的狂飚自天而落,超出了他可以承受的极限。

  他想见到程心。

  他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机票,当天下午就飞到了上海。当他坐到出租车里时,狂躁的心冷了一些,他告诉白己身为一个将死之人,不能去打扰她,他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想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像一个溺水者拼命升上水面吸一口气,再沉下去也能死得平静些。   站在航天技术研究院的大门前,他进一步冷静下来,才发现在之前的几个小时里自己的确完全失去了理智。按时间算,即使程心读博士,现在也毕业工作了,那就不一定在这里。他去向门岗的保安打听,人家说研究院有两万多名员工,他得提供具体的部门才行。他没有同学的联系方式,无处进一步问询,同时感到身体很虚弱,呼吸困难,就在大门不远处坐了下来程心也有可能在这里工作,下班的时间快到了,在门口可能等到她,于是他就等着大门很宽敞,伸缩栅栏旁一面黑色的矮墙上镶刻着单位名称的金色大字,这是原航天八所,现在规模扩大了许多。他突然想到,这么大的单位,是不是还有别的门呢?于是艰难地起身再去问保安,得知居然还有四个门!

  他慢慢走回原处,仍坐下等待着,他也只能等在这里。

  他面对着这样一个概率:程心毕业后仍在这里工作;今天没有外出今天下班会走五个门中的这一个。

  这一刻很像他的一生,执著地守望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下班的人开始走出来,有的步行,有的骑车或开车,人流和车流由稀变密,再山密变稀,一个小时后,只有零星的人车出人。   没有程心。

  他确信自己不会错过她的,即使她开车出来也一样,那么,她可能不在这里工作.或在这里工作今天不在单位,或在单位却走了别的门西斜的太阳把建筑和树木的影子越拉越长,仿佛是许多只向他拢抱过来的怜润的手臂。

  他仍坐在那里,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后来,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爬上出租车到了机场,如何飞回他生活的城市,回到栖身的单身宿舍。

  他感觉白己已经死了。按1.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这是最后一次提示。是,请按3键按0键。

  自己的墓志铭是什么?事实上他不确定自己会有墓,在北京周边买一处墓地是很贵的,即使父亲想给他买,姐姐也不会同意,她会说活人还没住处呢。自己的骨灰最大的可能也就是放在八宝山上的一个小格子里。不过如果有墓碑,上面应该写——来了.爱了,给了她一颗星星.走了。按3。

  在此之前,骚动已经在玻璃屏的另一边出现了,儿乎就在云天明按下死亡按钮的同时,通向安乐室的门被撞开了,一群人冲了进来。最先进来的是安乐指导,他冲到床前关闭了自动注射机的电源;随后进来的医院领导则干脆从墙根拔下了电源插座;最后是那名护士,她猛扯注射机上的软管,把它从机器上拉下来,同时也把云天明左臂的的针头拉了出来,使他感到左手腕一阵刺痛。然后,人们围过来检查软管,他听到一句如释重负的话,好像是说:还好,药液还没出来。然后,护士才开始处理云天明流血的左手腕。

  玻璃屏另一边只剩一个人,她却为云天明照亮了整个世界,她是程心。

  云天明的胸膛清晰地感觉到了程心滴到他衣服上并渗进来的眼泪,初见程心时他觉得她几乎没变,现在才注意到她原来的披肩发变成r齐颈的短发,优美地弯曲着。即便在这时,他也没有勇气去轻拂这曾让他魂牵梦萦的秀发。   他真是个废物,不过这时,他已经在天堂里了。

  长长的沉默像天国的宁静,云天明愿这宁静永远延续下去。.你救不了我,他在心里对程心说,我会听从你的劝告放弃安乐死,但结果都一样。你就带着我送你的星星去寻找幸福吧。

  程心似乎听到了他心中的话,她慢慢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第一次这么近地相遇,比他梦中的还近,她那双因泪水而格外晶莹的美丽眼睛让他心碎。

  但接着,程心说出一句完全意外的话:“天明,你知道吗?安乐死法是为你通过的。”

  【危机纪元,1-4年,程心】

  三体危机爆发时,程心刚结束学业参加工作,进人为新一代长征火箭研制发动机的课题组。这是一个在别人看来既重要又核心的地方,但程心对自己专业的热情早已消退。她渐渐认识到,化学动力火箭就像工业革命初期的大烟简,那时的诗人赞美如林的大烟筒,认为那就是工业文明;现在人们同样赞美火箭,认为它代表着航天时代。事实上,依靠化学火箭可能永远也无法进人真正的航天时代。三体危机的出现使这一事实一更加明显,依靠化学动力建立太阳系防御体系简直是痴人说梦。她一度有意使自己的专业面不要太窄,选修了许多核能方面的课程。危机爆发后,系统内各方面的工作都紧急加速,曾久拖不决的第一代空天飞机项目也飞快上马,她所在的课题组同时承担了空天飞机航天段发动机的前期设计。程心的专业前景似乎很光明,她的能力得到广泛赏识,而在航天系统中,总设计师们有很大比例是搞发动机专业出身的。但她坚信化学航天发动机已是夕阳技术,置身其中,个人和团队都走不了很远,在错误的方向上停止就等于前进,而她的工作意味着全身心投人错误的方向,这一度使她很苦脑。

  很快出现了一个一个摆脱发动机专业的机会。联合国开始成立与行星防御有关的各种机构,这些机构与以前的联合国组织不同,它在行政上由行星防御理事会(PDC)领导,但主要由各国派遣人员组成。航天系统抽调了一大批各种级别的人员进人这类机构。领导找程心谈话,说那里有二个岗位想调她去,担任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技术规划中心主任的航天技术助理。目前,人类世界的对敌情报工作主要集中在地球三体组.织这一渠道,试图通过他们获取三体世界的信息。但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简称PIA,是直接以三体舰队和母星为侦察目标的情报机构,有很强的宇技术背景。程心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工作。

  PIA总部设在跟联合国大厦不远的一幢六层旧楼中,此楼建于18世纪末,结实厚重.像是一大块花岗岩。飞越大洋的程心第一次走进楼里,感到一阵城堡中的阴冷。这里与她想象中的地球世界的情报中心完全不同,更像一个在窃窃私语中产生拜占庭式阴谋的地方。   楼里空荡荡的,她是最早来报到的人。在办公室一堆刚拆封的办公设备和纸箱子中间,她见到了PIA技术规划中心主任米哈伊尔·瓦季姆,一个四十多岁魁梧强壮的俄罗斯人,说话带着突噜突噜的俄语调,程心好半天才意识到他在讲英语。他坐在纸箱子上向程心抱怨说,自己在航天专业做了十几年,不需要什么航天技术助理,各国都使劲向PIA塞人,却舍不得出钱。想到自己面前是一个年轻姑娘,他又安慰有些失落的程心说,如果这个机构以后创造了历史——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虽然不一定是好的历史一一那他们俩是最先到来的人。   遇到同行使程心稍稍高兴了一些,她就向主任打听他都在专业上做过些什么,瓦季姆轻描淡写地说,他上世纪曾经参加过失败的前苏联“基风雪”号航天飞机的设计,后来担任过某型货运飞船的副总设计师,再后来的资历他有些含糊其辞,说在外交部干过两年,然后就到“某个部门”从事“我们现在这类工作”。他告诉程心,对后面来的同事最好不要打听他们的工作经历。

  “局长也来了,他的办公室在楼上,你去见见他吧,但别耽误他太多的时间。”瓦季女说.

  走进局长宽大的办公室,一股浓烈的雪茄味扑面而来。首先吸引程心目光的是墙上那幅大油画,广阔画面的大部分都被布满铅云的天空和晦暗的雪野所占据,在远景的深处,几乎到了云与雪交会的地方,有一片,黑糊糊的东西,细看是一片肮脏的建筑,大部分是低矮的板房,其间有几幢两三层的欧式楼房。从画面前方那条河流和其他的地形看,这可能是18世纪初的纽约。这画给程心最大的感觉就是冷,倒是很符合坐在画下那个人的形象。这幅画旁边还有一幅较小的油画,画面的主题是一把古典样式的剑,带着金色的护腕,剑锋雪亮,握在一只套着青铜盔甲的手中,这只手只画到小臂;这只握着剑的手正从蓝色的水面上捞起一个花冠,花冠由红、白、黄三色的鲜花编成。这幅画的色调与大画相反,华丽明艳,但隐藏着一种不祥的诡异,程心注意到,花冠的白花上有明显的血迹。

  PLA局长托马斯·维德比程心想象的年轻许多,看上去比瓦季姆都年轻,也比后者长得帅,脸上的线条很古典。程心后来发现,这种古典的感觉多半来自他的面无表情,像从后面的油画中搬出来的一座冰冷的雕像。他看上去不忙,前面的大办公桌上空空荡荡,没有电脑和文件,他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手中雪茄的烟头,程心进来后,他只是抬头扫了一眼,然后,又继续研究烟头。当程心介绍完自己并请他以后多多指教时,他才抬起头来,那目光给她最初的印象是疲倦和懒散,但在深处隐约透出一丝令她不安的锐利。他脸上出现了一抹笑意,但丝毫没有使程心感到温暖和放松,那微笑像冰封的河面上一条冰缝中渗出的冰水,在冰面上慢慢弥散开来。程心试着报以微笑,但维德的第一句话让她的微笑和整个人都凝固了:“你会把你妈卖给妓院吗?”维德问。

  程心惊恐地摇摇头,不是表示她不会把她妈卖给妓院,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维德挥挥夹雪茄的手说:“谢谢,忙你的事儿去吧。”

  听程心说完这次跟局长见面的事后,瓦季姆一笑置之,“呵呵,这是业内曾流传的一句......一句......就是一句话吧,可能起源于二战时期.老鸟常用它来调侃新手,它是说:地球上只有我们这个行业是以欺骗和背叛为核心的。对于有些公认的准则,我们应该适当地......怎么说呢......灵活一些。PIA由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你这样的专业人页,另一部分来自情报和军队的秘密战部门,这两种人的思想方法和行为方式很不一样——好在两者我都熟悉,我会帮助你们互相适应的。”

  “可我们是直接面对三体世界的,这不是传统的情报工作。”程心说。;“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后续报到的人员陆续到来,主要来自行星防御理事会的常任理事国。大家相互之间彬彬有礼,但充满了猜忌和不信任。专业人员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捂紧口袋总怕被别人偷走些什么;情报人员则异常活跃友好.总想偷到些什么。正如瓦季姆所说,相对于侦察三体世界,这些人对相互之间搞情报更感兴趣。

  两天后,PIA第一次全体会议召开,其实这时人员仍未到齐。除了维德外,P认还有三位副局长,分别来自英国、法国和中国。来自中国的于维民副局长首先讲话,程心不知道他来自国内什么部门,他属于那种让人见三次才能记住长相的人,好在他的讲话没有国内官员的冗长拖拉,很简洁明了,不过说的也是这类机构成立时的陈词滥调。他说,在座的各位从本质上属于国家派遣人员,显然都在双重领导之下,PIA不要求、也不奢望他们把对本机构的忠诚置于国家责任之上,但鉴于PIA从事的是保卫人类文明的伟大事业,希望各位把这两者做一个较好的平衡。由于PIA直接面对外星人侵者,无疑应成为最团结的团体。

  当于副局长开始讲话时,程心注意到维德用一只脚蹬着桌腿,把自己慢慢推离了会议桌,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后面每一个官员讲完后请他讲话,他都摆摆手谢绝了。最后实在没官员再有话可讲厂,他才开门。他指指会议室中堆放的未安装的办公设备和包装箱,“这些事,”显然是指机构建立时的事务性工作,“请你们辛苦一下自己去做,不要用它们来占我的时间,也不能占他们的时间。”他指指瓦季姆,“谢谢!请技术规划中心航天专业的人员留下,散会。”

  留下来的有十几个人,会场清静了许多。会议室那古旧的橡木大门刚刚关上,维德便像出膛子弹般地吐出一句话:“各位,PIA要向三体舰队:发射探测器。”

  大家先是呆若木鸡,然后面面相觑。程心也十分吃惊,她当然希望尽早摆脱杂事进人专业工作,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单刀直人。目前,PIA刚刚成立,各国和地区的分支机构一个都没有建立.不具备正式开展工作的条件。但令程心震惊的是维德出的想法本身,无论从技术上还是从其他方面看,都太不可思议了。

  “有具体指标吗?”瓦季姆问,他是唯一代个不动声色的人。

  “我已经就这个设想与各常任理事国代表私下协商过,但没有在PDC会议上正式提出。就目前我所知道的,各常任理事国对一个指标最感兴趣,这是他们同意投人的不可妥协的死条件:让探测器达到百分之一的光速。其他指标各国说法不一,但都是可以在正式会议上协商的。”

  “就是说,如果考虑加速阶段,但不考虑减速,探测器将在两到三个世纪到达奥尔特星云,并在那里接触和探测已开始减速的三体舰队?”一位,来自NASA1的顾问说,“似乎应该是未来做的事。”

  维德说:“未来的技术进步现在已成为不确定的事情,如果人类在太空中一直是蜗牛的速度,那我们就应该尽早开始爬。”

  程心想,这里面可能还有政治因素.这是人类最先做出的直接接接触外星文明的行动,对PLA的地位至关重要。

  “可是按照人类现在的宇航速度,到达奥尔特星云需要两三万年时间,如果现在发射探测器,可能四百年后敌方舰队到达时还没有飞出家门口。”

  “所以说光速的百分之一是一个必须达到的指标。”

  “把目前的宇航速度提高一百倍?别说飞船或探测器,就是发动机喷口喷出的工质的速度都比那个速度低几个数量级。按照动量原理,要使飞船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喷出的工质要首先超过那个速度,进一步使加速的时间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工质的速度就要大大超出光速的百分之一,这在目前绝对做不到。我们也不可能期待短期内的技术突破,所以这个设想从基本原理上讲不可能。”

  维德坚定地用拳头一砸桌子,“别忘了我们有资源!以前航天只是一个边缘化的事业,现在进人主流了,所以我们有以前难以想象的巨大资源可以动用!我们用资源改变原理,把巨大的资源聚焦在那个小小的东西1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

  上,用野蛮的力量把它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一!”瓦季姆本能地抬头四下肴看,维德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在看什么,“放心,没有记者和外人。”瓦季姆笑着摇摇头,“我不想冒犯您。用资源改变原理这话,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这里讲讲可以.可千万别在PDC会议上说。”“我知道你们己经在笑话我了。”所有人都沉默着,大家只想让这个讨论快些结束。维德的目光扫过会议室,突然说:“啊,不是所有人,她没笑话我。”他抬手直指程心,“程,你的想法?”

  在维德锐利的目光下,程心感到维德指向她的不是手指,而是一把剑。她茫然四顾,这里轮得到她说话吗?

  “我们这里应该提倡MD。”维德说。程心更茫然了,MD,麦道?医学博士?“你是中国人,不知道MD?”程心求助地看看在场的另外五名中国人,他们也一样茫然。“朝鲜战争中,美军发现你们被俘的士兵竞然知道得那么多,你们把作战方案交给基层部队讨论,希望从士兵的讨论中得到更多的好办法,这就是MD。当然,未来你被俘时,我们可不希望你知道那么多。”

  会场上响起了几声笑,现在程心知道了MD是‘军事民主”。与会者们对这个提议也很赞同。这些航天界的技术精英当然不指望从一个技术助理那里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他们大多是男人,至少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毫无顾忌地欣赏她了。程心尽量使自己的穿着庄重低调,但并没有降低她的吸引力。   程心说:‘我是有一个想法......”

  “用资源改变原理?”一个叫柯曼琳的上了年纪的法国女人用轻蔑的口吻说,她是来自欧洲航天局的高级顾问,觉察到了男人们集中到程心身上的那种眼光,她感到很不舒服。

  “绕开原理。”程心礼貌地对柯曼琳点点头,“目前最可能被利用的资源,我想是核武器,在没有技术突破的情况下,那是人类可能投放到太空中的最大能量体。想象有这样一艘飞船或探测器,带有一个面积巨大的辐射帆,就是类似于太阳帆的那种能被辐射推动的薄膜;在辐射帆的后面不远处.以一定的时间间隔连续产生核爆炸......”

  又响起几声笑,柯曼琳笑得最响,“亲爱的,你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卡通式的场景:一艘载着一大堆核弹的飞船,有巨大的帆,船上的一个像施瓦辛格般强壮的男人把一枚枚核弹抛向船尾,让它们在那里爆炸,真的很酷。”在越来越多的笑声中,她接着说,“你最好重做一遍大一的作业,算算推重比1。”

  “改变原理没有做到,但野蛮做到了,真遗憾是你这样一个美人儿做的。”另一位顾问说,把笑声推向高潮。   “核弹不在飞船上。”程心从容地说,她这句话像一只手捂在锣面上,使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飞船只是由帆和探测器组成,轻得像一片羽毛,很容易被核爆炸的辐射加速。”

  会场陷人沉默,大家都在想核弹在哪里,但没有人问。刚才众人哄笑时,维德一直一脸冰霜地坐在那里,现在,那种冰水似的微笑却在他的脸上慢慢浮现。

  程心从身后的饮水机旁拿过一打纸杯,把它们一个个在桌面上按等距离放置好,“核弹分布在飞船的最初一小段航线上,预先用传统的推进方式发射到那里。”她拿着一支笔沿那排杯子移动,“飞船在经过每一颗核弹的一瞬间,核弹在帆后爆炸,产生推进力。”   男人们的目光依次从程心身上移开了,现在他们终于开始认真考虑她所说的话,对她的欣赏暂时顾不上了,只有柯曼琳始终盯着程心看,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我们可以把这种方式叫航线推进,这段航线叫推进航段,它只占整条航线中极小的一部分,以一千颗推进核弹估算,可以分布在从地球到木1即发动机的推力和发动机质量的比值。程心想象的飞船如果运载大童核弹,本身质量大,推重比极低,不可能达到很高的速度。

  星的五个天文单位上,甚至更短,把推进航段压缩到火星轨道以内,以目前的技术.这是可以做到的。”

  沉默中出现零星的议论声,渐渐密集,像由零星的雨点转为大雨。

  “你好像不是刚刚才有这种想法吧?”一直在专心听讨论的维德突然问道。

  程心对他笑笑说:“以前航天界就有这种构想,叫脉冲推进方式。”

  柯曼琳说:“程博士,脉冲推进设想我们都知道,但推进源是装载在飞船上的.把推进源放置在航线上确实是你的创造,至少我没听说过这种想法。”

  稍微平息了一下的讨论又继续下去,并很快超过了刚才的热度,这些人就像一群饿狼遇到了一大块鲜肉。

  维德拍了拍桌子,“现在不要纠缠在细节上。我们不是在搞可行性研究,而是在探讨对它进行可行性研究的可行性,看看大的方面还有什么障碍。”   短暂的沉默后,瓦季姆说:‘这个方案的一大优势是:启动很容易。”

  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很快明白了瓦季姆这话的含义:方案的第一步是把大量核弹送人地球轨道,运载工具是现成的,用在役的洲际导弹即可,美国的“和平卫士”、俄罗斯的“白杨”和中国的“东风”,都可以直接把核弹送人近地轨道,甚至中程弹道导弹加上助推火箭都能做到这一点。比起危机出现后达成的大规模削减核武器协议的方案——在地面把导弹和核弹头拆解销毁,这个方法成本要低得多。

  “好了,现在停止对程的航线推进的讨论。其他的方案?”维德用询问的目光扫视着程心之外的所有人。

  没人说话,有人欲言又止,显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难同程心的竞争大家的目光又渐渐集中到她身上,只是眼神与上次不同了。

  “这样的会要再开两次,希望能有更多的方案和选择。在此之前,航线推进方案立刻进行可行性研究,为它起一个代号吧。”

  “核弹的每一次爆炸都使飞船的速度增加一级,很像在登一道阶梯,就叫阶梯计划吧。”瓦季姆说,“除了光速的百分之一.对该方案进行可行性性研究还需要一个重要指标:探测器的质量。”   “辐射帆可以做得很薄很轻,按现有的材料技术,五十平方千米的面积可控制在五十公斤左右,这么大应该够了。”一名俄罗斯专家说,他曾主持过那次失败的太阳帆试验。

  “那就剩探测器本身了。”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他是“卡西尼”号探测器的总侧十师。

  “考虑到基本的探测设备,以及从奥尔特星云发回可识别信号所需的天线尺寸和同位素电源的质金,总重两至三吨吧。”

  “不行!”瓦季姆坚决地摇摇头,“必须像程所说的那样:像羽毛一样轻。”

  “把探测功能压缩到最低,一吨左右吧,这有点太少了,还不知行不行。”   “向左点吧,再把帆包括进去,总体重一吨。”维德说,“用全人类的力量推进一吨的东西,应该够轻了。”

  在以后的一周时间里,程心的睡眠几乎全是在飞机上完成的。她现在属于由瓦季姆率领的一个小组中,在美、中、俄和欧盟这四大航天实体问奔波,布置和协调阶梯计划的可行性研究。程心这一周到过的地方比她预计一生要去的都多,但都只能从车窗和会议室的窗户看到外面的风景。本来计划各大航天机构组成一个可行性研究组,但做不到,可行性研究只能由各国航天机构各自进行,这样做的优点是能够对各国的结果进行对比,得到更准确的结果,但PIA的工作量就增大了许多。程心对此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因为这毕竟是她提出的方案。

  PHA很快收到了来自美、中、俄和欧洲航天局的四份初步可行性研究报告,结果十分接近。首先是一个小小的好消息:辐射帆的面积可以大大减小,只需二十五平方千米,加上材料的进一步优化,其质量可减至二十公斤。然后是一个大大的坏消息:要想达到P1A要求的百分之一光速,探测器的整体质量要减到计划中的五分之一,也就是两百公斤,去掉帆的质量留给探测和通信装置的只有一百八十公斤了。

  在汇报会上听到这个信息后,维德无动于衷地说:“不必沮丧,因为我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在最近的一届行星防御理事会会议上,阶梯计划的提案被否决了。”

  七个常任理事国中的四个对阶梯计划投了否决票,否决的理由惊人地一致:与PlA的航天专业人员的关注不同,他们对推进方式兴趣不大,主要是认为探测器的侦察效果极其有限,用美国代表的话说:“几乎等于零。”因为探测器没有减速能力,就是考虑到三体舰队的减速,双方也将至少以光速的百分之五的相对速度擦肩而过(在探测器没有被敌舰捕获的情况下),探测窗口很狭窄。由于探测器的质量限制,不可能进行雷达等主动探测,只能进行信息接收的被动探测。可接收的信息主要是电磁波,而敌人的通信肯定早就不用电磁波了,而是使用中微子或引力波一类目前人类技术鞭长莫及的媒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由于智子的存在,探测器计划从头到尾对敌人而言完全透明,使成功的机会更渺茫了。总之,相对于计划的巨大投人而言,所获甚微,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各大国对此不感兴趣。他们最感兴趣的是把探测器推进到光速百分之一的技术,正因为这一点,另外三个常任理事国才投了赞成票。

  “他们是对的。”维德说。

  大家沉默下来,为阶梯计划默哀。最难受的当然是程心,不过她安慰自己,作为一个没有资历的年轻人,她这第一步走得很不错了,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料。

  “程,你很不快乐。”维德看着程心说,“你显然认为,我们要从阶梯计划退却了。”

  人们吃惊地看着维德,眼神传达的意思很明白:不退却还能怎么样?

  “我们不退却。”维德站了起来,绕着会议桌边走边说,“以后,不管是阶梯计划,还是别的什么计划什么事,只有我命令退却你们才能退却,在此之前,你们只能前进。”他突然一改一贯沉稳冷淡的语调,像发狂的野兽般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前进!前进!!不择乎段地前进!!!”这时维德恰在程心身后,她感觉背后像有座火山在爆发,吓得紧缩双肩差点惊叫起来。“那下一步该做什么呢?”瓦季姆问。“送一个人去。”维德吐出这几个字时又恢复了他冰冷的语调,这简短的一句与刚才惊天动地的咆哮相比太不引人注意了,像是顺口滑出的一个余音。好半天人们才反应过来,维德说的正是瓦季姆问的下一步,阶梯计划的下一步,不是把这个人送到PDC或别的什么很近的地方,而是送出太阳系,送到一光年之遥远的寒冷的奥尔特星云去侦察二体舰队!

  维德又重复他的习惯动作,一蹬桌腿把自己推离会议桌,置身事外等着听他们讨论。但没有人说话,同一周前他第一次提出向三体舰队发射探测器时一样,每个人都在艰难地咀嚼着他的想法,一点点解开他扔来的这个线团。很快,他们发现这想法并不像初看起来那么荒唐。   人体冬眠技术已经成熟,这个人可以在冬眠状态下完成航行,人的质量以七十公斤计算,剩下一百一十公斤装备冬眠设备和单人舱(可以简单到像一口棺材))o但以后呢?两个世纪后与三体舰队相遇时,谁使他(她)苏醒,苏醒后他(她)能做什么?

  这些想法都是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运行,谁也没有说出来,会议室仍在一片沉默中,但维德似乎一直在读着众人的思想,当大部分人想到这一步时,他说:“把一个人类送进敌人的心脏。”“这就需要让三体舰队截获探测器,或者说截获那个人。”瓦季姆说。“这有很大的可能,不是吗?”维德说“不是吗?”的时候两眼向上翻,似乎是说给上面另外一些人听的。会议室中的每个人都知道,此时智子正幽灵般地悬浮在周围,在四光年外的那个遥远世界,还有一些“与会者”在聆听他们的发言。每个人都时常忘记这件事,突然想起来时,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怪异的渺小感,感觉自己像是一群被一个顽童用放大镜盯着的蚂蚁中的一个。想到自己制订的任何计划,敌人总是先于上级看到任何(人的)自信心都会崩溃.人类不得不艰难地适应着这种自己在敌人眼中全透明的战争。

  但这次,维德似乎多少改变了这种状况。在他的设想中,计划对于敌人的全透明是一个有利因素。对于那个被发射出太阳系的人,他们无疑知道其精确的轨道参数,如果愿意,可以轻易截获。虽然智子的存在已经使他们对人类世界了如指掌,但直接研究一个人类活标本的好奇心可能仍然存在,三体舰队是有可能截获那个冬眠人的。   在人类传统的情报战中,把一个身份完全暴露的间谍送人敌人内部是毫无意义的举动,但这不是传统的战争,一个人类进人外星舰队的内部,本身就是一个伟大的壮举,即使他(她)的身份和使命暴露无遗也一样。他(她)在那里能做什么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只要他(她)成功地进入那里,就存在无限的可能性;而三体人的透明思维和谋略上的缺陷,使这种可能性更加诱人。

  把一个人类送进敌人的心脏。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人体冬眠——人类在时间上的首次直立行走

  一项新技术,如果从社会学角度看可能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但当这项技术在孕育中或刚出生时,很少有人从这个角度来审视。比如计算机,最初不过是一个提高计算效率的工具,以至于有人认为全世界有五台就够了。冬眠技术也是这样,在它没有成为现实之前,人们认为那只是为绝症病人提供了一个未来的治愈机会;想得再远些,也不过是一种远程星际航行的手段。但当这项技术即将成为现实时,从社会学角度对它仅仅一瞥,就发现这可能是一个完全改变人类文明面貌的东西。   这一切都基于一个信念:明天会更好。其实人们拥有这个信念只是近两三个世纪的事,更早的时候这个想法可能很可笑。比如欧洲中世纪与千年前的古罗马时代相比不但物质更贫困,精神上也更压抑;至于中国,魏晋南北朝与汉朝相比,元明与唐相比,都糟糕了许多。直到工业革命之后,人类世界呈不间断的上升态势人们对未来的信心逐渐建立起来,这种信心在三体危机到来前夕达到了高潮。这时,冷战已经过去一段时间,虽然有环境问题等不愉快的事,但也仅仅是不愉快,人类在物质享受方面急速进步,呈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态势,这时如果让人预测十年后,可能结果不一,但对于一百年后,有人怀疑那是天堂。确定这点很容易,看看一百年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就行了。   所以,如果能够冬眠,很少有人愿意留在现在。从社会学角度审视冬眠技术,人们发现,同为生物学上的突破,与冬眠带来的麻烦相比,克隆人真是微不足道一后者的问题只是伦理上的,且只有基督教文化会感到头痛;冬眠的隐患却是现实的,并影响整个人类世界。这项技术一旦产业化,将有一部分人去未来的天堂,其余的人只能在灰头土脸的现实中为他们建设天堂。但最令人担忧的是未来最大的一个诱惑:永生。随着分子生物学的进步,人们相信永生在一到两个世纪后肯定能成为现实,那么那些现在就冬眠的幸运者就踏上了永生的第一个台阶。这样,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连死神都不公平了,其后果真的难以预料。

  这种局面很像危机爆发后的逃亡主义,以至于后来的历史学家们把它称为前逃亡主义或时间逃亡主义。危机前,各国政府对冬眠技术采取了比对克隆人更严厉的压制措施。但三体危机改变了一切,一夜之间,未来由天堂变成了地狱,甚至对于绝症患者,未来都失去了吸引力,也许他们醒来时世界已是一片火海,连止痛片都吃不上了。   危机出现后,对冬眠技术的限制被全面解除,这项技术很快进入实用阶段,人类第一次拥有了大幅度跨越时间的能力。

  为了调研佛那个面技术,程心来到海南三亚。中国医学科学院最大的冬眠研究中心居然设在在这个炎热的地方.此时内地正值隆冬,这里却像春天般舒适。冬眠中心是一片被绿树掩映着的雪白建筑,目前在里面处于冬眠状态的人又十几个人,但都是短期试验者,现在还没有一个真正要跨越世纪的冬眠者。

  当程心问能否把一个人的冬眠设备质量降到一百公斤时,中心负责人哑然失笑:一百公斤?一百吨都难!当然,负责人自己也知道他的话有些夸张,在随后的参观和介绍中,程心得知冬眠并不是常人想象的那样把人冻起来,它的温度不是太低,在零下五十掇氏度左右,这时冬眠人体内的血液被一种不冻的液体替代,在体外循环系统的作用下,人体主要器官仍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理活动,只是这种活动极其微弱缓慢。“很像电脑待机。”负责人说。一个冬眠人的全部设备包括冬眠舱、体外生命维持系统和冷却设备,总重量在三吨左右。

  当与中心的技术人员探讨设备的小型化时,程心突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如果冬眠中的人体温度要维持在零下五十摄氏度,那在寒冷的外太空中,冬眠舱需要的不是冷却,而是加热!特别是在海王星轨道外远离太阳的漫长航程中,空间温度接近绝对零度,维持零下五十摄氏度几乎像烧一个锅炉,考虑到一至两个世纪的续航时间,最可行的是使用同位素电池加热,那样的话,负责人说的一百吨竟没太大夸张!

  在回到总部的汇报会上,各方的调研结果汇总后,人们再次陷人深深的沮丧之中,与上次不同的是,他们对维德有所期待。

  “都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不是上帝!”维德扫视着会场说,“你们的国家把你们派到这里来做什么?肯定不是养老和只报告坏消息吧?我没有办法,解决这样的问题是你们的事情!”他说完使劲一蹬桌腿,在刺耳的响声中,椅子比哪次滑得都远,同时他第一次违反会议室不能抽烟的规定,点上了一支雪茄。

  人们又把目光转到新来的几位冬眠技术专家身上,他们都一言不发并非是在思考,而是带着一种来自专业尊严的怒气:这些偏执狂在要求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也许......”程心怯生生地吐出两个字,犹豫地看看周围,她还是不习惯MD,“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维德把这话同烟雾一齐向她吐出来。“也许......不一定要送活人。”程心说。人们面面相觑,然后都询问地看着冬眠专家们,他们都摇摇头,表示不送活人的事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程心接着解释:“把人急速冷冻到超低温,零下两百摄氏度以下,然后发射。不需要生命维持和加热系统,只有单人太空舱,可以做得很小很轻薄,加上人体,总质量一百一十公斤左右应该够了。这个人对人类而言肯定是处于死亡状态,但对三体人呢?”

  一位冬眠专家说:“把急速深冻的人体复活,最大的障碍是防止解冻过程中细胞结构的破坏,就像冻豆腐,解冻后成了海绵状,哦,你们大概没吃过冻豆腐吧?’‘这个来自中国的专家问在场的西方人,大家都表示即没吃过,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至于在三体人那里,也许他们有某种方法防止这种损害,比如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毫秒,甚至一微秒,使整个人体瞬同时解冻到正常体温,这个人类做不到。我们当然可以做到一毫秒解冻,但同时人体将被高温气化。”   程心并没有太注意听他的话,她现在的思想集中在一点上:这个被冷冻到零下两百多摄氏度送人太空的人将是谁。她努力不择手段地前进,但脚步还是在颤抖。

  “很好。”维德对程心点点头,在她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表扬下属。

  本届PDC常任理事国会议将审议阶梯计划的最新方案,从维德与各国代表的私下协商看,预期很乐观,因为这一方案的实质其实是人类第一次与地外文明直接接触,其意义比单纯的探测器提高一个层次。尤其是,邵个进人三体舰队的人类可以说是一颗植人敌人心脏的炸弹,运用自己在谋略上的绝对优势,他(她)有可能改变战争的走向。

  由于特别联大今晚向世界公布面壁计划,PDC会议推迟了一个多小时,PI1A的人只能在会场外的大厅中等待。在以前的各次会议上,只有维德和瓦季姆能够进入会场,其他人只能等在外面,当咨询涉及到他们中某人的专业时才被进去。但这次.维德让程心同他们一起去开会,对一名低级助理而言.这是不寻常的重视。,当特别联大的会议结束时,他们看到一个人被蜂拥而上记者围在了中间、那个人显然是刚公布的面壁者。PIA的人们心都悬在阶梯汁划的命运上。对此兴趣不大,只有一两个人跑去看。当那个著名的刺杀事件发生时,这里没有人听到枪声,只是透过玻璃大门看到外面突然出现的骚乱。程心随着其他人跑出去,立刻被空中直升机的探照灯炫花了眼。

  “嗯晦晦!刚有个面壁者干掉了耶!”较早出去的一个同事跑过来喊道,“听看到的人说他中了好儿枪,给打爆了头!”

  “面壁者都是谁?’维德冷淡地问道,“眼前的事件仍没引起他太大的兴趣。

  “我也不太清楚。听其中有三个都是受到关注的候选人,只有这个,被杀的这个,”他指指程心,“是你的同胞,可没人知道他,一个无名小辈。”   “这个非常时代没有无名小辈。”维德说,“任何普通人都可能随时被委以重任,任何显要人物也可能随时被取代。”后面这两句话.说前一句时他看着程心,后一句看着瓦季姆,然后,他被一名PDC会议秘书叫到一边去了。

  “他在威胁我。”瓦季姆低声对身边的程心说,“昨天发脾气时,他说你都可以取代我。

  “瓦季姆,我......”

  瓦季姆对程心抬起一只手,探照灯的光芒穿过他的手,照出里面的血色。“他不是开玩笑,这个机构的人事操作不需遵循常规。而你,沉稳、扎实,勤奋,又不乏创造力,特别是你的贵任心,超出工作层面之上的责任心,我很少在其他姑娘身上看到。程,真的.我很高兴你能代替我,但你还代替不了我。”他抬头望着周围的混乱,“因为你不会把你妈卖给妓院,在这方面你还是个孩子.我希望你永远是。”

  有人急步走进来插到他们中间,她手里举着一份文件,程心看着像是阶梯计划可行性研究的阶段报告。她把文件举了几秒钟,并没有把它递给谁,而是狠狠地摔在地上。

  “见鬼!”柯曼琳气急败坏地大叫,即使在压倒一切的直升机的轰鸣中,也引得周围儿个人转头看,“猪,都是猪!”只会在享乐的泥坑里打滚的猪!”

  “你说谁?”瓦季姆吃惊地问。“所有人!全人类!半个世纪前就登上了月一球,可现在还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程心拾起地上的文件,和瓦季姆翻看着。果然是可行性研究的阶段报告,写得很专业,这样扫几眼看不出什么。这时维德也回来了,PDC会议秘书刚通知他会议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看到局长,柯曼琳才稍微冷静一些。

  “NASA已经完成两次太空小型核爆炸推力试验,结果就在这份报告里,要想达到额定速度,飞行器的整体质量仍大得离谱,要再降低,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也就是说只剩十公斤了!他们甚至还送来了好消息,说辐射帆可以降到十公斤,有效载荷嘛,他们很慈悲地说可以有半公斤,但不能再多了,因为载荷的增加必然导致帆索加粗,载荷增加一克,帆索就增加三克,使得达到光速十分之一成为不可能。所以我们只有半公斤,啊哈哈,半公斤!真如我们的天使所说:像羽毛一样轻。”

  维德微笑着点点头,“可以让莫妮尔去,我母亲的猫,不过它也得减肥一半才行。”

  在别人愉快工作时,维德总是处于阴沉状态;而大家都处于绝望中时,他却轻松幽默起来,总是这样。开始程心以为这是领导者的风度,瓦季姆说她不会看人,这与领导风度和鼓舞士气都没关系,只是因为维德喜欢看到别人绝望,即使处于绝望中的也包括他自己。欣赏人的绝望对他而言有一种快感。瓦季姆是个很忠厚的人,却对维德做出如此阴暗的评价,让程心有些吃惊,但现在看来,维德确实在欣赏着他们三个人的绝望。、程心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抽去了支撑,多日的劳累一起显形,她软软地坐到草坪上。

  “站起来_。”维德说。程心第一次没听他的命令,只是坐着。“我真的累了。”她木然地说。“你,还有你,”维德指指程心和柯曼琳,“以后不允许出现这样没有意义的精神失控,你们只能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前面没路了,放弃吧。”瓦季姆看着维德恳切地说。“你们认为没有路,是因为没有学会不择手段。”“那会议怎么办,取消议程吗?”“不,议程按计划进行。文件来不及准备了,我们只能口述。”“口述什么?半公斤的探测器还是五百克的猫?’“都不是。”

  维德最后这句话让瓦季姆和柯曼琳的眼睛亮了起来,程心也瞬间恢复了活力,弹簧般从草坪上跳起来。

  这时,载着中弹的罗辑的救护车在军警车和直升机的簇拥下开远了,纽约的灯海又恢复了光芒。在这光灿的背景之上,维德像一个黑色的鬼魅,只有双眸的冷光时隐时现。‘“只送大脑。”他说。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火龙出水、连发弩和阶梯计划

  在中国明朝曾经出过这样一种武器:由一个内装多枚小火苛的母箭(火龙)和母箭身上的助推火箭组成。这种武器从海面发射,助推火箭将母箭推离水面贴水飞行,母箭则在飞行中射出内置的小火箭。另外,古代战争中还出现过连发弓箭,东西方都有记载,中国的记载最早出现在三国时期。

  以上两种武器都是把落后的技术以先进两方式组合起来,试图产生貌似趟时代的能力。,现在回望危机纪元之初的阶梯计划,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试图用当时的落后技术把一个很轻的载荷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一,这样的宇航,速度本来需要一个半世红后的技术才能实现。

  这时人类的探测器已缘飞出太阳系,并且能够使探测器在海王星的卫星上着陆,所以在航线的推进段上布放核弹的技术是比较成熟的。困难的是控制飞行器航线与每枚核弹精确交错,以及核弹的起爆控制。

  每枚核弹必须在辐射帆刚刚飞越它时起爆,距离由三千米至十千米不等,依核弹的爆炸当量而定。随着帆的速度增加,所需的拉制精度越来越高,但即使帆的速度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一,控制精度也在纳秒级以上以当时的技术,经过努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飞行器本身没有任何动力,它的航行方向完全由核弹的爆炸位置进行控制,航线上的每枚核弹都带有位置担制发动机,在帆到来之前精确定位,在交错时两者相距只有几百米,调整这个距离就可使爆炸推力与帆形成不同的角度,进而控制飞行器的航向。

  辐封帆是软性薄膜,只能把有效荷载用帆索施曳在后方,这使得整个飞行器看起来像一个沿航行方向横放的巨大的降落伞,按当量不同,核爆在伞后三千米至十千米处发生。为避免核爆辐射对太空舱的影响,帆索很长,使太空舱尽量向后靠,这个距离长达五百千米,太空舱表面由蒸发降温材料履盖,在每次核爆中一不断蒸发,在降温的同时不断降低自身量。

  这个超级降落伞如果降落到地球上,其下坠物接触地面时,伞本身还在五百千米高的太空。那几根帆索将用纳米材料“飞刃”制成,只有蛛丝的十分之一粗,肉眼不可见,一百千米的重量只有八克,但强度足以在加速时拖动太空舱,且不会被核辐射切断。

  ......

  火龙出水和连发弩没能发挥两级导弹和机关枪的作用,同样,阶梯计划也难以把人类带入宇航新时代,它只是用当时的技术所进行的孤注一掷的努力。

  “和平卫士”洲际导弹的集群发射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之前发射的六枚导弹的尾迹重合在一起,浸透了月光,像一条银色的天国之路。这以后每隔五分钟,就有一团火球沿着这架银桥升上高空,周围的树影和人影在它的光芒中像秒针一般走动。首批将发射三十枚导弹,将三百颗核弹头送人地球轨道,它们的当量从五十万到二百五十万吨级不等。与此同时,在俄罗斯和中国,“白杨”和“东风”导弹也在不间断地发射中。这很像世界末日的景象,但程心专业的眼光从这条夫国之路尽头的弯曲度看出,这不是洲际攻击轨道,一而是太空发射轨道。那些本来可能致几亿人死亡的东西,现在一去不回了,用它们那巨大的能量去把那片羽毛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程心仰望夫空热泪盈眶一,每次发射的光芒都使她的泪花格外晶莹。她在心中一次次对自己说:即使只做到这一步,阶梯计划也值了。

  但旁边的两个男人,维德和瓦季姆娜却对这壮丽的景象无动于衷,甚至懒得抬头看,只是抽着烟冷漠地谈论着什么,程心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

  阶梯计划的人选。

  在那次PDC常任理事国会议上,第一次通过了一个还没有形成文本的提案,程心也第一次见识了平时沉默寡言的维德的雄辩能力。他说,如果三体人能够复活一个深冻的人体,也一定能够复活一个这样的大脑,并且用某种外部接口与它交流、对午一个能够把质子展开成二维并在上面蚀刻电路的文明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从某种意义上讲,一个大脑与一个完整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它有这个人的意识,这个人的精神,这个人的记忆,特别是,有这个人的谋略。如果成功这仍然是进人敌人心脏的二颗炸弹。尽管各常任理事国并不认为大脑等同于一个人,但也没有别的选择,特别是他们对阶梯计划的兴趣有很大一部分在于那推进百分之一光速的技术,提案便以五票赞成、两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

  阶梯计划全面启动,人选问题的困难渐渐凸现出来。。对于程心来说,她甚至没有对那个人进行想象的勇气,即使他(她)的大脑真的能被截获并复活,那以后的生活(如果那能被称为生活的话)对他(她)来说也将是一个联梦。每次想到这一点,她的心就像被一只同样处于零下两百多摄氏度超低溢的冰手攥紧了。但阶梯计划的其他领导者和执行者并没有她这种心理障碍,如果PIA是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事情早就解决了。但PIA实质上只是一个由PDC各常任埋事国组成的情报联席会议.同时阶梯计划对国际社会完全透明,这件事因此变得极其敏感。‘关键问题在于:在派出这个人之前,必须杀死他(她)。

  随着危机爆发之初的恐惧尘埃落定,另一种声音渐渐成为国际政治的主流:要防止危机被利用,成为摧毁民主政治的武器。PIA的人都收到自己政府的再三指示.在阶梯计划的人选上必须慎重,千万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

  面对这个困难,维德同样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通过PDC,再由它通过联合国,推动尽可能多的国家建立安乐死法律。与以前不同,他在提出这个想法时并不太自信。

  PDC的七个常任理事国中很快有三个通过了安乐死法,但在法律中都明确阐明:安乐死只适用子身患目前医疗技术无法救治的绝症的病人,这离阶梯计划的要求相去甚远,但再向前走一步几乎不可能了。

  阶梯计划的人选只能从绝症患者中寻找了。

  天空中的轰鸣声和火光消失了,发射告一段落。维德和几名PDC观察员上车离开了,这里只剩下瓦季姆和程心.他对她说:“咱们看看你的星星吧。”

  程心是在四天前收到DX3906所有权证书的,那是一个巨大的惊喜,使她陷人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一时晕头转向。一整天.她都在心中不停地对自己说:有人送我一颗星星,有人送我一颗星星.我有了一颗星星......

  在去局长那里汇报工作时,她的欢欣如此光芒四射,令维德也不由得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告诉了他,并把证书给他看。“一张废纸。维德不以为然地把证书扔还给她,“你要是明智些的话就早些把它降价转卖了,还不至于什么都得不到。”他这话丝毫没有影响程心的心情,其实她已经料到他会这么说。对于维德,程心知道的只有他的工作资历:先是在CIA,后升任美国国土安全局副局长,然后到这里。至于他的私生活,除了那天他透露自己有个妈和他妈有只猫,她一无所知,也没听谁说过,连他住在哪里都不清楚,他仿佛就是-台工作机器,工作之外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关机了。

  程心又忍不住把星星的事告诉了瓦季姆,后者倒是热烈地祝贺了她,说她让全世界的女孩都嫉妒,包括所有活着的女孩和所有死去的公主,因为可以肯定,她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得到一颗星星的姑娘。试问,对于一个女人,还有什么比爱她的人送她一颗星星更幸福呢?

  ‘可他是谁呢?”程心自问。

  “应该不难猜到吧,首先可以肯定这人很有钱,资产至少应该在九位数,才可能花几百万送一件只具有象征意义的礼物。”

  程心摇摇头。从学校到工作,程心有过许多仰慕者和追求者,但他们中没有这样富有的。

  “同时,此人文化程度很高,是一个在精神修养上极不寻常的人。”瓦季姆说着,不由得仰天感叹起来,“浪漫到这个程度,即使在爱情小说和电影中,我他马都从没看到过。”

  程心也在感叹中。少女时代她也曾在玫瑰色的梦想中沉醉过,现在,虽然自己还年轻,却已经开始为那些梦想自嘲了,但没有想到,这颗现实中突然飘来的星星,其浪漫和传奇的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少女时的梦幻。

  她不用想就可以肯定.自己不认识这样的男人。

  也许只是一个遥远的暗恋者,冲动中用自己巨额财富中的一小部分完成一个奇想,满足一个她永远不知道实情的愿望,即使这样,她也很感激他。

  晚上,程心登上新世贸大厦的楼顶,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的星星。这之前她已经仔细看过随证书寄来的观星资料,但当天纽约上空阴云密布。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是阴的,云层像一只逗弄她的巨掌,捂着她的礼物不放开。但程心并没有失落,她知道她收到的是一件最不可能丢失的礼物,DX3906就在宇宙中,可能比地球和太阳的寿命还长,她总有一天能看到它的。

  晚上。她长久地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夜空想象那颗星星的样子,城市的灯海在云层上映出一片暗黄色的光晕,她却想象那是她的DX3906给云照出的玫瑰色。她梦到那颗星星,梦中她在恒星的表面飞翔,那是一颗玫瑰色的星球.没有灼人的烈焰,只有春风般的清凉,恒星表面是清澈的海洋,能清晰地看到水中玫瑰色的藻群......

  醒后她笑自己:作为一个航天专业毕业的人,她在梦中都没忘记DX3906没有行星。

  收到星星的第四天,她和几个PIA认的人飞到卡拉维拉尔角(由于太空发射的位置要求.洲际导弹不能从原部署位置发射,只能集中到这里),参加首批导弹的发射。

  此刻,夜空万里无云,导弹的尾迹正在散去。程心和瓦季姆再次看那份观星指南,他们都是对天文学并不陌生的人,很快找到了那个位置,但都没看到那颗星。瓦季姆从车里拿出两架军用望远镜,用它们再次朝那个方向看,很轻易地找到了DX3906,然后拿开望远镜,用肉眼也能看到了。程心陶醉地长时间看着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努力想象着那不可想象的遥远,努力把这距离转化为可以把握的形象。

  “如果把我的大脑放到阶梯计划飞行器上,向它飞.要三万年才能到啊。”

  她没有得到回答,转头看,发现瓦季姆没和她一起看星星,而是正靠着车平视前方,夜色中隐约能看到他满脸优郁。

  “瓦季姆,怎么了?”程心关切地间。瓦季姆沉默许久才回答:‘我在逃避责任。”

  “什么贵任?”“我是阶梯计划的最合适人选。”程心十分吃惊,她从来没向这方面想过,经他这一提醒,才突然发现确实如此:瓦季姆有深厚的航天专业背景,又同时有外交工作和情报工作的丰富经验,心理稳定而成熟......即使在健康人中遴选,他也是最合适的人。

  “可你是一个健康人。”“是的,但我还是在逃避。”“有人向你暗示过什么吗?”程心首先想到的是维德。“没有,但我还是在逃避。我三年前才结婚,女儿才一岁多,妻子和女儿对我很重要.我不怕死,可真不想让她们看到我那样连死都不如、”“可你根本就没这个责任,无论是PIA还是你的政府,都没有命令你承担这个使命,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命令。”“是,我只是想对你说说......我毕竟是最合适的人。”“瓦季姆,人类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对人类的爱是从对一个一个人的爱开始的,首先负起对你爱的人的责任,这没什么错,为这个自责才荒唐呢!”-

  “谢谢你的安慰,程心,你是配得到这个札物的。”瓦季姆仰头看程心的星星,“我也真想送她们一颗星星。”   夜空中亮起一个光点,然后又是一个、在地面上照出了人影,那是太空中进行的核爆推进试验。

  阶梯计划的人选工作必须加紧进行,但这项任务对程心的压力很小,她只是参与其中的一些事务性工作,主要是对人选的航天专业背景进行考查,这个专业背景是人选的先决条件。由于人选的范围只能是三个通过安乐死法的常任理事国中的绝症患者,几乎不可能找到具有这项使命所要求的超级素质的人,PLA努力通过各种渠道寻找尽可能多的候选者。

  碰巧这时程心的一个大学同学来到纽约,她们见面后谈起了其他同学的下落,这个同学提到去天明,她从胡文那里听说他已是肺癌晚期时日无多了。当时程心没多想什么,立刻找到阶梯计划人选的负责人于维民副局长,推荐云天明为候选人。

  在程心的余生中,她无数次回忆那一时刻,每次都不得不承认:她当时真没有多想什么。

  程心要回国一次.因为她与云天明的同学关系,于维民让她代表PIA去与云天明谈这件事,她立刻答应了,也没多想什么。

  听完程心的讲述,云天明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程心让他继续躺下,他只是木然地说自己想一个人待会儿。

  等轻步离开的程心刚把门关上.云天明就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真是个大傻瓜!还有比他更傻的吗?!他以为给了所爱的人一颗星星那人就爱他了?就流着圣洁的眼泪飞越大洋来救他了?多美的童话。

  不是,程心是来让他死。

  接下来的一个简单推论更是让他笑得窒息:从程心到来的时间看,她肯定不知道云天明已经选择了安乐。换句话说.假如云天明没有选择安乐,她来了以后也要让他安乐,引诱他,甚至逼他安乐。

  错了,她给他的死法并不安乐。

  姐姐让他去死,只是怕他白花钱,这完全可以理解,况且.她是真心想让他死得安乐。但程心,却想让他成为死得最惨的人。云天明俱怕太空,同每一个学航天的人一样.,他比别人更清楚太空的险恶,知道地狱不在地下而在天上。而程心,想让他的一部分,承载灵魂的那一部分.永远流浪在那无边无际无限寒冷的黑暗深渊中。

  这还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他的大脑真如程心所愿.被三体人截获并复活,那才是真正的噩梦。那些冷酷的异类会首先给他的大脑连上桥官接口.然后做各种感觉的输人试验,对他们最有吸引力的当然是痛苦感,他们会依次让他体验饿感、渴感、鞭打火烧的感觉、室息的感觉、还有老虎凳和电刑的感觉、凌迟的感觉......他们会搜索他的记忆,看看他最俱怕的酷刑是什么,他们会发现的.那是他从某个变态的历史记载中看到的:首先把人打得皮开肉绽,然后用纱布裹紧他的全身,当一天后血干了,再嘶嘶啦啦地把纱布全扯下来......如果搜索,他们会发现他的这个恐惧,然后他们会把撕纱布时的感觉编人他的大脑。历史上真正经历那个酷刑的人很快就死了.但他的大脑死不了,最多也就是休克,在他们看来也就像芯片锁死一样平常,重新启动后可以再试,一遍遇地试,出于好奇,或仅仅是为了消遣......他没有任何解脱的可能,他没有手和身体,咬舌自杀都不可能,他的大脑就像一节电池,一遍遍地被充人痛苦的电流,绵绵无期,永无止境。   他接着笑,笑得喘不过气来,程心推门进来,关切地问:“天明,你怎么了?!”他的笑戛然而止,把自己变成一具僵尸。

  “云天明,我代表联合国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悄报局问你:你愿意尽一个人类公民的责任,接受这个使命吗?这完全是自愿,你可以拒绝。”

  看她圣洁的庄严,看她殷切的期待,她在为人类文明而战,她在保卫地球......周围怎么是这样,看这束夕阳透进窗里的余晖,投在白墙上如一摊肮脏的血;外面孤独的橡树,不过是坟墓中伸出的枯骨......

  一抹凄惨的微笑出现在云天明的嘴角,渐渐溢散开来。“好的,我接受。”他说。   【危机纪元5-7年,阶梯计划】

  瓦季姆死了,他的车冲出汉密尔顿大桥的桥栏,扎进了哈雷姆河。车用了一天时间才打捞上来。解剖遗体后发现,瓦季姆身患白血病,车失控是由于白血病产生的眼底出血导致的突然失明造成的。

  程心悲痛万分,瓦季姆像一位兄长那样关心她,帮她适应了异国的工作和生活,特别令程心感动的是他那宽广的胸怀。程心在工作_上很主动,她的聪慧很引人注目,虽是出于责任心,但必然处处抢瓦季姆的风头,可他表现得很大度,总是鼓励程心在越来越大的舞台上展现自己的才华。对于瓦季姆的死,部门内的人们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反应:专业人员大都像程心一样为他们的领导悲伤;而那些冷酷的间谍特务,则都在窃窃私语着他们的遗憾:瓦季姆在水里浸了太长时间,大脑不能用了。

  程心的悲痛渐渐被一个疑惑所占据:怎么这么巧?这想法初次出现时令她打了个寒战,如果这背后真有阴谋,那它的阴暗和恐怖是她无法承受的。

  她请教过技术规划中心的医学专家,得知人为导致白血病是可能的使受害者置于放射环境中就有可能致病,但放射计量和时间都很难掌握,低了不足以在短时内内致病,高了又会使受害者得迅速死亡的放射病而不是白血病。从时间上看,如果瓦季姆在PDC开始推动安乐死法的时侯被人下黑手,现在的病况与时间是吻合的。如果真有凶手,那一定极其专业。

  程心曾经拿着高精度盖革计数仪检查过瓦季姆的办公桌和公寓,没发现什么异常,少量的放射性残留都能得到正常的解释。但她看到了瓦季姆压在枕头下的妻儿的照片,漂亮妻子是比他小十一岁的芭蕾舞演员,小女儿更是可爱得让人心碎。瓦季姆曾对程心说过,也许是出于职业上的神经质,他从来不把她们的照片放到桌面或床头柜上,下意识地认为样会使她们暴露在某种危险面前,他只是想看时才拿出来看......想到这里,程心的心一阵绞痛。

  每当想到瓦季姆,程心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转到云天明身上。现在,他已同另外七位候选人一起,在特别护理下集中到距PIA总部不远的一处秘密基地,接受各种测试,以便从他们中间产生最终的人选。自从在国内与云天明见了一次面后,程心的心头总是被阴云笼罩,那阴云开始时只是若隐若现的一缕,后来渐渐浓重,使她的心海难见天日。

  程心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云天明时的情景。那是大一刚人学时,本专业的同学轮流作自我介绍,她看到云天明静静地待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立刻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孤独和脆弱。以前她也见过同样孤僻的男孩,但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好像潜人到他的心里偷看一样。程心喜欢的男性是那种阳光型的,自己阳光,也把阳光沐浴到女孩的心里,云天明正是这种男人的反面。但程心总是有一种关心他的愿望,她与他交流时总是小心翼,生怕不慎伤害了他、以前对任何一个男孩她都没有这样小心翼翼过。那次听同学谈起云夭明,程心发现,他虽已被自己遗忘到记忆里一个遥远的角落,若不是别人提起可能再也想不起来,但一旦想起,那个角落中的他竟十分清晰。

  那天夜里程心做了二个噩梦,又梦到了她的星星,但上面海洋中玫瑰色的藻群渐渐变成黑色,后来整个恒星坍缩成一个黑洞,一个完全不发光的黑洞,像太空被挖去一块。黑洞的周围,有一个发出荧光的小小的物体在运行,那个东西被黑色的引力禁锢着,永远无法逃脱——那是一个冰冻的大脑程心醒来,着着纽约的灯火在窗帘上投下的光晕,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其实,她不过是向云大明转达PIA的请求,而他完全可以拒绝。她是为了保卫地球文明的崇高目的而推荐守也的,他的生命已走到尽头,如果她再晚到一会儿,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她甚至是救了他!真的没什么,她真的没做什么会让良心不安的事。

  但同对她也第一次知道,那些人就是念叨着这样的话把妈卖给妓院的。

  程心接着又想到了冬眠技术,现在已经有了第一批真正的冬眠人,大部分是到未来寻找救治机会的绝症病人。云天明还是有机会生存下去的,虽然以他的社会地位,要进人冬眠可能很困难,但在她的帮助下应该有可能实现,他的这个机会其实是被她剥夺了,第二天一上班,程心就去见维德,她原打算找于维民的,但还是觉得直接见局长更好一些,反正最终的决定权就在他手里。

  同每次到维德的办公室一样,程心还是看到他在盯着百己手上燃烧的雪茄。她很少看到他做通常意义上的领导工作,如打电话、看文件、谈话和开会等。她不知道维德什么时候去做这些事,能看到他在做的只是沉思、沉思,无休无止的寂寥的沉思。

  程心对维德说,自己认为五号候选人不合格,收回自己的推荐,同时请求把五号从候选人中除名。

  “为什么?他的测试成绩名列前茅。”

  维德的话让程心大感意外,同时心也冷了下来。在对候选人的测试中,首先使用一种特殊的全身麻醉,使被测试者的身体各部位和大部分感官失去知觉,但意识保持清,以模拟大脑脱离身体独立存在的状态。测试的内容主要是心理方面的,考察被测试者对异类环境的适应能力,但测.试的设月者并不知道三体舰队的内部环境,只能凭猜测进行模拟。总的来说,这些试十分严酷。

  “他的学历太低。”程心说。

  “你的学历倒是很高,但要让你的大脑去完成这个使命,肯定是最蹩脚的一个。”

  “他的性格孤僻,说真的我没见过这样孤僻的人,根本没有能力融入周围的社会环境。”

  “这正是五号的最大优势!你说的环境是人类的环境,很好地与这种环境融为一体的人,同时也对它产生了依赖感,一旦切断他与人类环境的联系,并将其置于一个完全异类的环境中,可能产生致命的精神崩溃。称正好就是这方面的例子。”

  程心不得不承认维德说有道理,别说置身异类环境,就是那个测试本身都可能让她崩溃。其实她心里清楚,、以自己的级别,让PIA的最高领导放弃一个阶梯计划的候选人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但她不想轻易放弃,她想孤注一掷,不惜低毁她想帮助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长期隔绝于人群之外,对人类没有责任心,更谈不上爱心!”说完这话,程心自己也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地球上有他留恋的东西。”维德说这话时仍盯着雪茄,但程心感觉他的目光从雪茄头上反射到她身上,并带上了那一小团暗火的热量。好在维德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人。

  “五号的另外一个优点是他很有创造力,这多少弥补了专业背景的不足。知道吗?他的一个简单的创意就让你的另一个同学成了亿万富翁。”程心刚从候选人资料上看到过这事,知道她的同学中还有拥有九位数资产的富豪,但她不相信胡文是送星星的人,半点都不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如果真想向她示爱,他会送一辆名车或一串钻石项链什么的,但不会是星星。   “其实按照应有的标准,所有的候选人都差得远,但没办法。你让我更坚定了对五号的信心,谢谢。”

  维德终于从雪茄上抬起头,在微微冷笑中看着程心,像以前一样,他又在欣赏她的绝望和痛苦。

  但程心并没有完全绝望,她参加了为阶梯计划候选人举行的一个宣誓仪式。按照危机后修订的《太空公约》,任何借助地球资源飞出太阳系之外进行经挤开发、移民、科学研究和其他活动的人类,都必需宣誓忠于人类社会。这本来被认为是一条为未来制订的条款。   宣誓在联合国大会堂举行,与几个月前宣布面壁计划不同,这个仪式不对外公开,参加的人也很少,除了七名阶梯计划候选人外,还有主持仪式的联合国秘书长和PDC`轮值主席;在听众席的前排只坐着两排人,主要是包括程心在内的PIA参与阶梯计划的人。

  宣誓的过程很简短,宣誓者把手放在联合国秘书长手中的联合国旗上,说出规定的誓词,大意是保证自已永远忠于人类社会,在宇宙中不做任任损害人类利益的事。   宣誓按候选入的序号进行,云天明前而有四个人,他们中有两个来自美国,一个是俄罗斯人,另一个是英国人,排在云天明后面的有一个美国女性,还有一个他的中国同。所有的候选人都露出明显的病容,其中两位还坐在轮椅上.但他们的精神都很好,他们的生命如一盏油已几乎耗尽的灯,在最后的时刻被拨亮了灯芯的火焰。程心看到了云天明,他比她上次见到时更憔悴了,但显得很平静,他没有朝程心这里看。云天明前面四人的宣誓都进行的很顺利,其中那位轮椅上美国人,已年过五十身患胰腺癌的物理学家,坚持从轮椅上站起来,自已走上主席台完成了宣誓。他们那羸弱但执著的声音在空荡的会堂中发出隐隐的回响。这中间唯一的小插曲就是那个英国人向自己能不能对《圣经》宣誓,得到的回答是可以,于是他把手按在《圣经》上说完了誓词。然后轮到云天明了。

  尽管程心是无神论者,但她此时一真希望抱住刚才英国人按着的那本《圣经》,对它祈祷:天明啊,说出你的誓言吧,宣誓忠午人类,你会的,你是个有责任心有爱的男人,正如维德所说,这里有你留恋的东西......她目送云天明走上主席台.看他走到了手捧联合国旗的萨伊面前,然后她紧张地闭上了眼镜。

  程心没有听到云天明的誓言。

  云天明从萨伊手中拿过那面蓝色的旗帜,把它轻轻放到旁边的讲台上。‘“我不宣誓,在这个世界里我感到自己是个外人,没得到过多少快乐和幸福,也没得到过多少爱,当然这都是我的错......”他在说这番话时,双眼微闭,语气舒缓,仿佛在浏览自己凄凉的一生,而下面的程心,则像听末日审判般微微颤抖起来,“但我不宣誓,我不认可自己对人类的责任。”云天明镇定地说。

  “那你为什么答应承担阶梯计划的使命呢?”萨伊问,她的声音很柔和,看着云天明的目光也很平静。.

  “我想看看另一个世界。至子是否对人类忠诚,要取决于我看到的三体文明是什么样子。”

  萨伊点点头,淡淡地说:“没有人强迫你宣誓,你可以下去了。下一位,请。”

  程心像跌进了冰窖般浑身抖动了一下,她紧咬下唇,极力不使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云天明通过了最后的测试。

  维德从前排座位回过头来看着程心,这次他能欣赏到更纯粹的绝望和痛苦了。他用目光说:,看到他的素质了吧?可......如果他说的是真心话呢?她回问。如果我们这样相信,敌人也会相信。维德转过身去,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瞥了程心一眼。这游戏真有趣,是吧?接下来的事情有了些转机,候选人序号的最后一位,四十三岁的美国女性乔依娜,一名身患艾滋病的NASA太空工程师,也拒绝宣誓,说她到这里来几乎是被迫的,如果不来,将受到周围人的鄙视‘她的亲人将离她而去,把她扔在医院中等死。谁也不知道乔依娜说的是不是真话,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受了云天明的启发。

  但在第二天深夜,乔依娜的病情突然恶化,廖染导致的肺炎使她呼吸衰竭,凌晨就去世了。由于是因病去世,她的大脑没有按照正常的程序从活体取出急速冷冻,已经因缺氧而死亡,不能使用了。

  云天明当选为阶梯计划的使命执行人。

  最后的时刻终寸二来临,程心得到通知,云天明的病情急剧恶化,要做脑切除手术了。手术在韦斯切特医疗中心的脑外科进行。   程心站在医院外面,她不敢进去,但又不忍心离开,只能站在那里咀嚼自己的痛苦。同来的维德径自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停卞来,转身欣赏了几秒钟程心的痛苦,然后满意地把最致命的一击抛给她:“哦.还有一个惊喜:你的那颗星星是他送的。”

  程心愕然僵硬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在她的眼中飞快变化,仿佛之前看到的只是生活的投影,某种真实的色彩此时才显现出来,情感的激浪一时间让她找不到大地的存在。程心转身向医院飞跑,跑进大门,飞奔过长长的走廊。在脑科区外面她被两个警卫拦住了,她不顾一切地挣扎,却被死死抓住。她掏出证件塞给对去方,继续冲向脑外利手术室。手术外站着很多人,看到狂奔而来的她惊愕地闪开一条路,程心猛地撞开手术室亮着红灯的门。;一切都已结束。”

  一群白衣人同时转过头来、遗体已经从另一个门推走、在他们正中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放着个一米左石高的不锈钢圆柱形绝热容器,刚刚密封,从容器中涌出的超低温液氦产生的白雾还没有消散,由于低温,那些雾紧贴着容器的外壁缓缓流下,流过工作台的表面,像微型瀑布般淌下,在地板上方消失了。白雾中的容器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尘世中的东西。

  程心扑到工作台前,她带来的气流冲散了低温白雾,她感到被一阵寒气拥抱,但寒气立刻消失了,她仿佛是同自乙追赶的东两短暂地接触了一下,那东西随即离开她,飘向另一个维度的时空,她永远失去了它。程心伏在液氦容器前痛哭起来,悲伤的洪流淹没了手术室,淹没了整幢大褛,淹没了纽约,在她方成了湖成了海,她在悲伤之海的海底几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程心感到有手放在自己肩上,这手可能早就放上去了,只是她才感觉到。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话,也可能已经说了很长时间,她刚听到。(“孩子,有一个希望。”这苍老而徐缓的声音说,然后又重复一偏,“有一个希望。”

  程心仍在几乎窒息的抽泣中,但这个声音渐渐引起了她的注意,因为这并不是想象中空铜的安慰,话的内容很具体。

  “孩子,你想想,如果大脑被复活,装载它的最理想的容器是什么?”

  程心抬起泪眼,透过朦胧的泪花她认出了说话的人,这位一头白发老者是哈佛医学院的脑外科权威,他是这个脑切除手术的主刀。

  “当然是这个大脑原来所属的身体,而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都带有这个身体的全部基因信息,他们完全有可能把身体克隆出来.再把大脑移植过去,这样.他又是一个完整的他了。”程心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超低温容器,泪水横流,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吃惊的话:“那,他吃才十么?!”然后,程心转身跑出去,同来时一样急切。

  第二天,程心来到维德的办公室。她看上去像那些绝症中的候选人一样憔悴,把一个信封放到维德面前。

  “我请求在飞行器的太空舱中带上这些种子。,’维德把信封中的东西倒出来,那是十几个小塑料袋,他很有兴趣地挨个看着,“小麦,玉米,马铃薯,这是......几样蔬菜吧,这个,辣椒吗?”

  程心点点头,“我记得他喜欢吃。”维德把所有小袋一起装回信封,推给她,“不行。”“为什么?这质量仅仅18克!”我们要为减轻0.18克的质量而努力。”“就当他的大脑童了18克!”“问题是他没重那18克;加人这份质量,意味着最终速度的降低,与敌舰队的交会可能会晚许多年。再说,”维德开始露出他的冰冷微笑,“那就是个大脑,没有嘴更没有胃,要这些有什么用?别信那个克隆的神话,他们会在合适的培养箱里养活大脑的。”

  程心真想把维德手中的雪茄抢过来摔到他脸上,但她克制住了自已,默默地把信封拿回来,“我会越过你向上级请求的。”

  “可能没用。然后呢?”.“然后我辞职。”“行。D对于PIA,你还有用。程心也冷笑了一,“你阴业不了我,你从来就不是我真正的上级。”“我清楚这一点,但我不允许的事你就做不了,”

  程心转身离走。

  “阶梯训划需要有台个熟悉云天明的人去未来:程心站住了。“但必须是PLA的人,你愿意去吗?好了,你现在可以递交辞星了。”程心继续向门口走,但脚步慢多了,最后终子站住,维德的声音又在后面响起:“你必须明确自己的选择。”“我同意去未来。”程心扶着门虚弱地说,没有回头。

  程心唯一一次见到阶梯飞行器是当它的辐射帆在地球同步轨道上展开时,二十五平方千米的巨帆曾短暂地把阳光反射到北半球,那时程心已经回到上海,深夜她看到漆黑的大幕上出现一个橘红色的光团,五分钟后就渐渐变暗消失了,像一只在太空中看了一眼地球后慢慢闭上的眼睛。以后的加速过程肉眼是看不到的。

  唯让程心感到安慰的是,种子带上了,但不是她拿的那些,而是经过航天育种部门精心挑选的。

  那面九点三公斤重的巨帆,用四根五百千米长的蛛丝拖曳着那个直径仅四十五厘米的球形舱,舱的表面覆盖着蒸发散热层,起航时的质量为八百五十克,加速段结束时减为五百一十克。

  加速航段从地球延伸至木星轨道,在这段航程上已经预先布设了一干零四枚各种当量的核弹,有三分之二是裂变核弹,其余是氢弹。它们就像是一串太空地雷,阶梯飞行器的加速过程就是依次触发这些核地雷的过程。除此之外,还有数量众多的探测器巡行在加速航段上,以监测阶梯飞行器的航向和速度,及时调整下一枚核弹的位置。核爆炸的闪光以一定的间隔不断地在巨帆后面亮起,像搏动的心脏,辐射的飓风强劲地推动着这片轻盈的羽毛。当接近木星轨道的第九百九十七枚核弹爆炸时监测表明飞行器已经达到了预定光速的百分之一。

  但故障就在这时出现了。监测系统通过巨帆反射光的频谱分析发现,帆开始卷曲,据推测最大的可能是一根帆索断了。但第九百九十八枚核弹仍被引爆,只剩下三根帆索的帆此时得到了一个错误的速度分量,偏离了预定航线。帆继续卷曲,雷达反射面急剧缩小,监测系统丢失了它,也丢失了它的轨道参数,人类不可能再找到它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随着岁月的流逝,飞行器距预定的航线将越来越远,与三体舰队交会并被截获的希望也越来越小。按照它最后的大致方向,它将在六千多年后掠过第一颗恒星,五百万年后飞出银河系。

  但阶梯计划至少成功了一半,人类成功地把一架飞行器——尽管轻得像羽毛一一推进到准相对论速度。

  程心本来已经没有理由去未来了,她似乎要继续被阶梯计划完全改变了的人生,但PIA仍然让她冬眠。她的使命变成了阶梯计划的未来联络员;设想这项计划如果能对两个世纪后的人类宇航有帮助,就需要一个全面了解它的人,而不仅仅是死的资料。其实,派她去的真正目的,可能只是希望阶梯计创不被末来所遗忘或误解。这一时期,还有一些其他的大型工程项目向未来派去联络员,目的也一样。

  如果千秋功罪真有人评说,现在己经可以派一个人去解释岁月造成的误会。

  当程心的意识在寒冷中模糊时,她感到一丝安慰:和云天明一样,她也要在无边的黑暗中漂流了。


  第二部

  【威慑纪元12年,“青铜时代”号】

  从“青铜时代”号上可以用肉眼看到地球了,减速航行时舰尾对着地球方向,能离开岗位的人们纷纷来到舰尾广场,透过宽阔的舷窗观看地球。这时,地球还只是一颗星星,只能微微看出些蓝色。最后的减速开始了,随着星际引擎的启动,原来处于失重状态飘浮于广场上空的人们如落叶般缓缓向舷窗飘去,最后都贴在高大的舷窗玻璃壁上。过载缓缓加强,停在一个G,这是地球的重力,舷窗成了地面,趴在上面的人们感到这重力像是前方母亲星球的拥抱,玻璃壁像回音壁般传递着人们的声音:“回家了!”“回家了!”“要见到孩子了。”“我们能有孩子了!1”“她说她还等着我。”“到时候你肯定看不上她了,你是全人类的英雄,到时候追你的女孩——————————————原谅我的手指1按照“青铜时代”号在脱离太阳系时制订的法律,只有在舰上有人死亡时才能有新生儿出生。

  子会像鸟群一样。”“多少年没看到过鸟群了?”“想想前面的事,真像梦。”“现在才像梦呢。”“太空真可怕。”“是啊.我回去就退役,开一个小农场,永远生活在大地上。”......

  距地球舰队惨烈的覆灭已经十四年了,在太阳系的两端爆发黑暗役后,残存的舰队与地球的联系就中断了,但在其后一年半的时间里,“铜时代”号仍能监听到地球发出的大量信息,大部分是地球表面的广播通信,也有清晰度更高的太空通信。但突然,在危机纪元208年11月两天时间里,地球向太空溢散的带有信息的电磁波全部消失,所有的波段都陷入一片沉默,地球就像一盏突然关掉的灯。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黑暗森林恐惧症

  当人类得知宇宙的黑暗森林状态后,这个在篝火旁大喊的孩子立刻浇灭了火,在黑暗中瑟瑟发抖,连一颗火星都害怕了。

  在最初的几天里,甚至民用移动通信都被禁止,全球大部分通信基站都被强令关闭。这在以前肯定会引发大动乱的措施,现在却得到了民众广泛的理解和赞同。虽然随着理智的渐渐恢复,移动通信也恢复了.但对电磁发射的管制空前严格,无线通信都被限制在很低的功率.超过此功率的发射则可能被判处反人类罪。

  其实,人们心里也明白这是毫无意义的过度反应。地球电磁信息向太空溢散的高峰是在模拟信号时代,那时的电视和无线广播都有很高的功率。但进入数字通信时代后,一方面大量的通信转入光纤和电揽,另一方面即使无线的数字通信功率也较模拟通信小许多,地球向太空的电磁滋散急剧减少.以至于三体危机前,还有学者忧虑地球越来越难以被外星朋友发现了。

  其实电磁波是宇宙间最原始、效率最低的信息传递方式,在太空中电磁信号的衰减和畸变都很快,绝大部分自地球溢散的电磁信息都传不出两光年.只有叶文洁创造的那种恒星级功率的发射才有可能被星际监听者接收到。

  以人类的技术水平向前一步,高效的宇宙信息传递技术有两种:中微子和引力波,后者后来成为人类对三体世界的主要威慑手段。

  黑暗森林理论对人类文明的影响是极其深刻的:那个葺火余烬旁的孩子,由外向乐观变得孤僻自闭了。

  对于地球电磁信息突然消失的原因,“青铜时代”号上的人们大多认为太阳系已经被占领了,“青铜时代”号增大了加速功率,向26光年外一颗带有类地行星的恒星进发。   但在十天后,“青铜时代”号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太空舰队司令部的电波信息。信息同时发向“青铜时代”号和远在太阳系另一端的“蓝色空间”号,说明了刚刚发生在地球上的事,告诉他们人类对三体世界的威慑已经成功建立,让两舰立刻返航,并说明这条信息是冒险发出的,不会再重复。

  对于这个信息,“青铜时代”号不敢轻信,不排除是太阳系的占领者设下的陷阱。但为可能的返航考虑,飞船停止了加速,同时向地球连续发电询问,不过均无答复,地球的电磁静默在继续着。

  正当“青铜时代”号准备再次启动加速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来自三体世界的智子在舰上低维展开,在“青铜时代”号和太阳系之间建立了量子通信信道。于是,一切才最终被证实。

  “青铜时代”号上的太空军人们得知,作为末日战役中幸存的战舰,他们已成为人类的英雄,整个地球世界都在盼望着他们的回归,舰队司令部宣布对“青铜时代”号上的全体官兵集体授予最高荣誉勋章“青铜时代”号立刻返航,这时,它位于距太阳两千三百个天文单位的太空中.早已越出柯伊伯带.但距奥尔特星云还十分遥远。由于已经接近最高航速,减速消耗了大量聚变燃料,最后向太阳系方向只能到达较低的速度,回家的航行用了十一年。

  前方出现一个小白点,迅速清晰起来,这是迎接“青铜时代”号的“万有引力”号战舰。

  “万有引力”号是末日战役后地球建造的第一艘恒星级战舰。现在,星际飞船的外形越来越不规则。一般的巨型飞船都是由几个模块组成,可以组合成多种形状,但“万有引力’,号则相反,呈一个白色圆柱体,这个圆柱体是如此规则.以至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好像某种超级绘图软件以太空位屏幕绘出的一个基本形状,仿佛是柏拉图理想世界中的一个元素,而不是现实中的实体。如果“青铜时代”号上的人们看到过地球上的引力波天线,会立刻发现这艘飞船几乎是它的完美复制品。事实上,“万有引力”号的整个船体就是一个引力波天线,它等同于一个能进行行星际航行的引力波发射器,同地球上的那个发射器一样,可以随时向宇宙的各个方向广播引力波信息——这两个巨型引力波发射装置,共同构成了人类对三体世界的黑暗森林威慑。   编队航行了一天后,“青铜时代”号在“万有引力”号的护送下进人地球同步轨道,缓缓泊人太空港。从“青铜铜时代”,号上可以看到.在太空港广阔的空气区,人山人海,世界上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能想起来的只有奥运会开幕式和麦加朝圣了。战舰缓缓进人一片彩色的大雪中.那是人海中向他们抛出的鲜花。舰上的人都向两侧的人海中眺望.试图找到他们的亲人,他们远远看到每个人都热泪盈眶,忘情地欢呼着。

  “青铜时代”号微微震动了一下,终于停泊。舰长向舰队总部报告飞船的情况,同时说明将留下执勤人员,得到的回答是:应该让他们尽快与亲人团聚.不必留舰执助。一名上校率领替代的执勤小组很快登舰,他们和舰上遇到的姆个人拥抱.共同洒下重逢的泪水。从他们的军装上看不出是属于哪支舰队,他们告诉舰上的人,重建的太阳系舰队将是一个整体,而包括他们在内的参加过末日战役的精英们将成为舰队的骨干力量。

  “我们将在有生之年征服三体世界,并为人类开辟第二个太阳系!”那位登舰迎接的上校说。

  立刻有人回答说外太空太可怕了,他们愿意永远待在地球上。上校回答说那当然好,他们是全人类的英雄,有权选择自己今后的生活,不过在休息一阵后他们会改变想法的,他渴望看到这艘伟大的战舰再次起航。

  “青铜时代”号上的人们开始离舰,所有官兵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进人空气区.眼前豁然开朗。与舰上相比,这里的空气异常清新,像雨后初晴般香甜,在蓝色地球的背景下,人海发出的欢呼声充满了广阔的空间。

  在上校的要求下,舰长开始点名。上校坚持要求点了两遍,确认全舰人员都在此。   突然,一切陷人寂静,周围的人海依旧沸腾着,但发出的声浪完全消失了。上校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脸上仍残留着温暖的微笑,但声音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如利剑般锋利:“现在声明:你们都已被开除军籍,不再属于太阳系舰队,但你们给舰队带来的耻辱永远无法抹去!你们现在也不能与亲人团聚,他们并不希望见到你们。你们的父母以你们为耻,你们的配偶大部分已经离你们而去。虽然社会并没有歧视你们的孩子,但他们这十多年也是在耻辱中长大,他们恨你们!你们已经被移交给舰队国际的司法系统。”

  上校说完,与几位随行军官匆匆离去。同时,人海消失了,周围暗了下来。几束探照灯光来回扫射,照出包围他们的大批武装宪兵,他们分布在周围广场上和远处的台阶上,所有的枪口都对准这里。有人回头看看,“青铜时代”号周围的那些花束倒是真的,在飘浮的花丛中,他们的战舰像一口待葬的巨大棺材。   脚下的磁力鞋都同时失效,他们在失重中失去支撑飘浮起来,像一群动弹不得的靶子。一个冷漠的声音从什么地方向他们喊话:“所有携带武器的人请把武器交出来!请各位配合,否则无法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从现在起你们所有人都因一级谋杀罪和反人类罪被逮捕了!”

  【威慑纪元13年,审判】

  对“青铜时代”号案件的审理由太阳系舰队的军事法庭进行,法庭位于地球同步轨道的舰队基地中。舰队国际的主体位于火星、小行星带和木星轨道上,但由于地球国际对此案极为关注,于是把法庭设在地球附近。为适应来自地面的旁听者,基地旋转产生重力,在法庭宽阔的窗外,蓝色的地球、耀眼的太阳和银河系灿烂的星海交替出现,仿佛是不同价值观的宏大展示,“青铜时化’号案件就在这变幻的光影中开庭。法庭审理持续了一个月,以下是部分庭审记录。

  尼尔·斯科特,男,45岁,上校军衔,时任“青铜时代”号舰长。

  ......

  法官:我们还需要再次回到时“量子”号攻击的决策过程上来。,斯科特:那我再重复一遍,攻击是由我独立决定并下令进行的,之前我没有同“青铜时代”号的任何一位军官讨论和沟通过。

  法官:你一直试图独揽全部责任,这对你,甚至是你试图祖护的对象,都不利。

  公诉人:已经证明,攻击前有过一次全舰投票。

  斯科特:对这次的投票我已经做过说明,舰上人员总计1775名.赞同攻击的只有59人,不是攻击的原因和依据。

  法官:你能给出这59人的名单吗?

  斯科特:投票是无记名的,在舰内网络上进行,这些在航行和作战日志上都有记录。   公诉人:你没有说实话。我们有充分证据证明,投票是记名的,更重要的是,结果与你所说的完全不同,你墓改了日志记录。

  法官:我们现在需要你交出真实的投票结果记录。

  斯斯科:我没有,现在那上面显示的结果就是真实的。法官:尼尔·斯科特.我提醒你,如果你继续对法庭调查采取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可能会害了你的许多无辜的部下.也就是那些曾对攻击“量子”号投反对票的人。如果没有你提供的证据,我们只能依据现有罪证对“青铜时代”号所有下级军官、所有士官和士兵统一定罪量刑。

  斯科特:怎么能这么做?!我们面对的是法律吗?你是法官吗?无罪推定原则呢?

  法官:对反人类罪不适用无罪推定原则,这一国际法准则在危机纪元就确立了,以确保人类的叛徒受到法律制裁。

  斯科特:我们不是人类的叛徒!我们为地球而战时,你们在哪儿?!

  公诉人:你们是!两个世纪前的地球三体组织背叛人类的利益,今天的你们背叛人类最基本的道德准则。

  斯科特:(沉默)

  法官:希望你知道伪造证据的后果。另外,在开庭时你曾代表本案所有被告发表过一份声明,对“量子”号1847名死难者和他们亲人表示忏悔,现在是你体现诚意的时候了。

  斯科特:(长时间沉致)好吧,我交出真实结果,你们可以从“青铜时代”号上日志数据库中的一个加密记录中得到,那里有全部的投票记录。

  公诉人:在此之前,你能对大体情况做一个说明吗?比如,赞成攻击“量子”号的人有多少?

  斯科特:1670人,占舰上总人数的94%。法官:请肃静!斯科特:但即使结果不是这样,即使赞成率低于50%,我也会发起攻击。公诉人:那我提醒你:“青铜时代”号与太阳系另一侧的“自然选择”

  号等新舰不同,A.I.智能程度较低,没有部下的配合,你不可能单独发动攻击。......

  赛巴斯蒂安·史耐德,男,31岁,少校军衔,时任“青铜时代”号武器系统目标甄别和攻击模式控制军官。......

  公诉人:你是“青铜时代”号上除舰长外唯一拥有阻止或中止攻击的系统权限的军官。

  史耐德:是的。法官:你没有这么做。史耐德:没有。法官:你当时的心理状态是什么?史耐德:那一瞬间,哦,不是攻击的那一瞬间,是之前我得知“青铜时代”号再也不可能返回、飞船就是我的全部世界的那一瞬间,我就改变了。没有过程,一下子就变了,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好像——那个传说中的什么思想钢印一样。

  法官:你认为有可能吗?我是说舰上存在思想钢印。

  史耐德:当然不可能,我只是比喻,太空本身就是一个思想钢印......总之那一瞬间我就放弃了自我,成了集体的一部分,成了集体的一个细胞、一个零件——只有集体生存下来,自己的存在才有意义......就是这样,我说不清楚,我不指望你们理解。即使您,法官先生,亲自乘上“青铜时代”号,再向太阳系外沿着我们的航线航行几万个天文单位,甚至比那更远,你也不可能理解,因为你知道你还会回来,你的灵魂一步都没离开,还在地球上——除非飞船的后面突然间一无所有.太阳地球都消失.变成一片虚空.那时你才能理解我的那种变化。

  我是加利福尼亚人,公元1967年,在我的家乡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一个名叫岁恩·琼斯的高中教师(哦,请不要因为暂时跑题打断我,谢谢为了让他的学生透彻地理解什么是极权、什么是纳粹,就在班上用摸拟的方式建立了一个极权社会。只用了五天时间,琼斯就成功了.他的班级成了一个微型的纳锌德国,在那里,每个学生都自愿放弃了自我和自由.融入至高无上的集体。并对集体的目标充满宗教般的狂热。最后,这场以游戏开始的教学试验几乎失控。后来这件事被德国人拍成了电影,当事人还写过一本书,名叫《极权只需五天)。同样,“青铜时代”号在得知了自己永远流浪太空的命运后,也建立了这样一个集体极权社会,知道我们用了多长时间吗?

  五分钟。

  真的只有五分钟,那个全体会议只开了五分钟,这个极权社会的基本价值观就得到了“青铜时代”号上绝大多数人的认可。所以,当人类真正流落太空时,极权只需五分钟。......

  鲍里斯·洛文斯基,男,36岁,中校军衔,时任“青铜时代”号副舰长。......

  法官:是你率领首批小分队进入被攻击的“量子”号吗?洛文斯基:是的。法官:当时里面还有活着的人吗?洛文斯基:没有。

  法官:遗体情况怎么样?

  洛文斯基:人都死于氛弹电磁脉冲作用于舰体产生的次声波,遗体全部完好。

  法官:你们是怎么处理遗体的?洛文斯基:像“蓝色空间”号那样,为他们建立了纪念碑。法官:纪念碑中有遗体吗?洛文斯基:没有,我怀疑太阳系另一端“蓝色空间”号建立的那座纪念碑中也没有。法官:遗体去了哪里?洛文斯基:补充舰上的食品库存。气·法官:全部?

  的?

  洛文斯基:全部。法官:这件事情是怎么决定下来的?是谁首先决定把遗体作为食物洛文斯基:这个......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当时感觉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我负责全舰后勤配给,指挥对遗体的贮存和分配等工作。

  法官:遗体是怎样食用的?

  洛文斯基:就是那样,大多数是同生态循环系统的蔬菜和肉类混在一起烹调。   法官:食用者都是哪些人?

  洛文斯基:所有人,“青铜时代”号上的所有人。舰上四个餐厅里都有这种食物,肯定都吃过。

  法官:他们知道吃的是什么吗?洛文斯基:当然。法官:他们的反应呢?洛文斯基:我想,肯定有人有些不适应吧,但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哦,有一次在军官餐厅用餐时,我还听旁边的一位军官说了句:谢谢,乔伊娜。

  法官:什么意思?

  洛文斯基:卡尔·乔伊娜中尉是“量子”号上的通信军官,他吃的好像就是她的一部分。

  法官:他怎么可能知道吃的是谁呢?

  洛文斯基:您知道身份标识单元吧,像一粒米那么大,植入左臂,能耐高温,偶尔烹调时没把那东西取出来,食用者在盘子里发现时可以用随身通信器什么的把上面的信息读出来。法官:法庭肃静!请把两位晕倒的女士送出去......你们不会不知道,这种行为已经打破了人类的道德底线。洛文斯基:当时有另外的道德底线。“青铜时代”号在末日战役中超功率加速时,因为动力系统过载,舰上的生态循环系统断电近两个小时,系统因此造成严重损坏,恢复得很慢,冬眠系统也出现故障,只能容纳五百多人,这样还有一千多人要吃饭,当时如果没有额外的补给,会有一半人饿死。即使没有这种情况,考虑到未来漫长的航程,把那么多宝贵的蛋白质资源抛弃在太空中不加以利用,才是打破了道德底线......当然,我不是在为自己辫护。也没有为“青铜时代”号上的任何人辩护,当我已经恢复到地球人的思维时,讲出这些来并不容易,请相信,并不容易。

  尼尔·斯科特舰长在法庭的最后陈述:我没有太多可说的,只有一个警告:生命从海洋登上陆地是地球生物进化的一个里程碑,但那些上岸的鱼再也不是鱼了;同样,真正进入太空的人,再也不是人了。所以,人们,当你们打算飞向外太空再也不回头时,请千万慎重,需付出的代价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

  最后宣判结果:因犯反人类罪和谋杀罪,尼尔·斯科特舰长和其他六名高级军官被判终身监禁;其余1768人中,只有138人被宣布无罪,余下均被判刑,刑期从二十年至三百年不等。

  由于舰队国际的监狱位于火星和木星轨道之间荒凉的小行星带,犯人们只能再次飞离地球。“青铜时代”号返航后,他们虽来到了距地球近在咫尺的同步轨道,但三千五百亿千米中的这最后三万千米却永远走不过去了。当押送飞船加速时,同在返航的战舰中一样,他们又都飘落在船尾的舷窗上,像一堆永远无法归根的落叶,看着无数次萦绕梦中的蓝色地球渐渐远去,再次变成一颗淡蓝色的星星。

  在离开基地前,包括原副舰长洛文斯基、原目标甄别军官史耐德等十几人在宪兵的押解下最后一次进人“青铜时代”号,同接收该舰的新部队进行一些细节方面的交接。在过去的十几年中,这里曾是他们的整个世界,他们在各处精心设置了草地、森林和海岸的全息影像.还培育了真正的花草,修建了喷泉和鱼池,使这里真正成为家的样子。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他们的痕迹被完全抹去,“青铜时代”号又变成了一艘冷冰冰的星际战舰。舰上遇到的每一个军人都对他们投来冷漠的目光,或者干脆忽略他们的存在。这些军人在敬礼时目光特别专注,以表明这军礼是对着押解他们的宪兵军官的,与这些穿囚服的人无关。   史耐德被带到一个球形舱里,向三名军官交待一些目标甄别系统的技术细节。那三名军官两男一女,那名女中尉十分美丽,但这三人面对史耐德就像面对一个电脑查询界面一样,声音冷淡地输人问题等待回答,没有一丝礼貌的表示,更没一句多余的话。

  需解决的问题并不太多,一个小时就完成了。这时,史耐德在半空中的操作界面上点了几下,似乎是在离开前习惯性地关闭操作窗口,然后他突然猛踹舱壁,在失重中飞到球形舱的另一端。几乎同时,球形舱分成了两个,三名军官和一名宪兵被关在其中一个舱里,史耐德独自在另一间里。   史耐德在面前调出一个操作界面,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点击着,那是一个通信界面,他在激活‘清铜时代”号的大功率超远程星际通信系统。

  一声闷响,舱壁被激光枪烧出一个小洞,舱内充满了白色的浓烟。宪兵从另一侧把枪管伸过来,对准史耐德,警告他立刻停止操作书丁开舱门。

  “青铜时代’呼叫‘蓝色空间’!‘青铜时代’呼叫‘蓝色空间!”史耐德的声音并不高,他知道呼叫传输的距离与他的音高无关。

  一束激光穿透史耐德的胸膛,血液变成红色的蒸汽喷出,被自己的血雾所笼罩的他,用尽最后的生命嘶哑地喊出一句话:“不要返航,这里不是家!”

  对于地球发出的返航诱饵,“蓝色空问”号本来就比“青铜时代”号多了一些犹豫和怀疑,它只进行低功率减速,直至收到“青铜时代”号的警报时,还保持着离开太阳系的正速度。收到警报后,它立刻由减速转换为全功率加速,继续逃离太阳系。

  当地球通过三体的钾子情报得知这个消息时,两个文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令他们欣慰的是.“蓝色空间”号前还不具备对两个世界进行黑暗森林硼撇能力,它既使以从大功率向宇宙发送两个恒星系的坐标标,也几乎不可能被第三方收到。要到达最近的恒星巴纳德星进行恒星级功率的宁宙广播。以“蓝色空问”号的航行能力,需要三百年时间;但目前它的航向并没有改变以指向巴纳德星.而是仍然向着之前确定的目标NH558J2星飞行.需两千多年才能到达。

  “万有引力”号立刻起航追击“蓝色空间”号,这是目前太阳系唯一一艘能够进行恒星际航行的飞船。在此之前,三体世界曾提议由速度更快的水滴(正式称呼是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追赶并摧毁目标,但地球世界坚决拒绝了这个提议,认为这是人类的内部事务。末日战役是人类最大的创伤,十多年来,其疼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加剧烈。允许水滴再次攻击人类,在政治上是绝对不可接受的,尽管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蓝色空间”号已经是一艘异类的飞船了,但对其执法只能由人类实施。也许考虑到时间充裕,三体世界没有坚持,只是强调“万有引力”号具有发射引力波的能力,必须保证它的绝对安全,水滴应与其同行,以确保对“蓝色空间”号的压倒优势。

  于是,“万有引力”号与两个水滴编队航行,它们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几千米。两者大小悬殊,当看到“万有引力”号的全景时,水滴几乎不可见,但后者表面却完整而清晰地映着“万有引力”号的镜像。

  “万有引力”号只比“蓝色空间”号晚建十年时间,除了引力波发射,并没有更多的先进技术.其推进能力只是略优于“蓝色空间”号,能追上后者完全凭借燃料优势。即使这样,按照目前两舰的速度和加速度,“万有引力”号追上‘.蓝色空间”号也需要五十年时间。

  【威慑纪元61年,执剑人】

  在一棵巨树建筑的顶端,程心仰望着她的星星,那是她被唤醒的原因。在当年的群星计划中.共有十五个人购买了十七颗恒星,除程心外,其他十四人都湮没在茫茫历史中.也找不到有合法继承权的后大低谷像一只筛子,滤掉了太多的东西。现在,只有程心是唯一一个合法拥有星的人。

  现在,人类还没有飞向太阳系外的任何恒星,但技术的飞速发展经使300光年内的恒星不再只有象征意义。程心拥有的DX3906被证明并不是一颗裸星,刚刚发现它带有两颗行星,从其中一颗行星的质量、轨道和大气光谱推测,它极可能是一颗与地球十分相似的类地行星,于是价值急剧飙升。人们随后惊奇地发现,这个遥远的世界竟然是有主人的。

  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想收回这颗恒星的所有权,但按照法律,这只有在其主人同意出让的情况下才能实现,于是,冬眠了二百六十四年的程心被唤醒了。

  程心醒来后首先得知:同预料的一样,阶梯飞行器没有任何消息,三体人舰队没有截获它,也没有观测到它的存在,阶梯计划已经被历史遗忘,云天明的大脑永远迷失在茫茫太空中。但就是这个已经没入虚无的人,却给他爱的人留下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世界一个由一颗恒星和两颗行星构成的世界。

  DX3906的行星是一位名叫AA的博士生发现的。她在做自己的博士毕业论文研究时.采用了一种新的观测方法.用一颗恒星作为引力透镜观测另一颗恒星,由此获得了这个发现。

  在程心眼中,艾AA是个像鸟一般轻灵的女孩子,充满生机地围着她飞来飞去。她自称熟悉公元人,因为自己的异师就是一位公元世纪的物理学家。也许是这个原因,她得到了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被指定为程心与联合闰太空开发署之间的联络人。

  联合国和舰队的要求让程心很为难。她当然不能独自占有一个世界,但也不能把深爱她的人送的礼物卖掉。她捉出无偿放弃对DX3906的所有权,只保留那张证书作为纪念,但却被告知不行。按照现有法律,政府、联合国和舰队都不能无偿接收这样大宗的个人资产.他们只能从她手中买下DX3906,这是程心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经过痛苦的思考。她决定出让两颗行星的所有权,保留恒星.但同时与联合国和舰队签署一份附加协议,确定人类可以免费使用该恒星产生的能源。经过研究,这个想法在法津上是可行的。

  AA告诉程心,只出让行星的话.联合国的出价就低许多.但那仍然是一笔巨倾财产.她需要成立一个公司来运作。AA接着问.如果成立公司的话。程心是否愿意让她来工作。得到程心的肯定答复后.AA立刻打电话辞掉了太空开发署联络人的职位,并声称自己开始为程心工作了.开始为她的利益说话。

  “你傻不傻呀?!”A大叫道,“有许多选择.你却做了最糟的一个!比如你可以把恒星一起转让.那样你就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了!

  或者,什么都不出让,整个星系全给自己留着,这是完全可以的!在这个时代,法律对个人财产是绝对保护的,没人能抢走你的世界!然后,然后你再冬眠,直到能够飞向DX3906那一天,你可以飞到自己的世界去,那么大的地方,有海洋和大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当然最好带上我......”

  程心说她已经决定,“我们俩相隔快三个世纪了,我不指望能马上互相理解:“是,是。”AA一声叹息,“可你应该重新认识良心和责任这两样东西,责任使你出让行星,良心使你保留恒星;责任又让你放弃恒星的能量。你是过去那种被这两样东西绑架的人,像我的导师那样。不过,在这个时代,良心和责任可不是褒义词,这两种东西表现得太多会被视为心理疾病.叫社会人格强迫症.要接受治疗的。”

  即使在城市的灯光中,程心也没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DX3906。与她的时代相比,现在的大气层清澈了许多。她从夜空收回目光,回到令她惊叹的现实中:她和从就像站在一裸发光圣诞树上的两只小蚂蚁,周围是圣诞树的森林,光辉灿烂的大楼像叶子般挂满了每根树枝。但这座巨型城市是建在地面上的,随着威摄而来的和平,人类的第二次穴居时代结束了。

  她们沿着这根树枝走去,每根树枝都是一条大街,路面飘浮着许多信息窗口,使得街道像一条五光十色的河流。时常有几个窗口从路中的主流中飘出来,跟着她们走一小段,发现她们对自己不感兴趣后又飘回到主流中去。属于这条街的建筑都挂在下面。这是最高的树枝,上面就是星空如果走在下面的树枝大街上,就会被挂在周围和上方树枝的建筑所围绕自己仿佛是一只小虫子,飞行在树叶和果实都发出绚丽光芒的梦幻森林中。   程心看着街上的行人,一个女孩子,两个女孩子,一群女孩子.又是一个......都是女孩子,都很美丽,穿着闪闪发光的衣服,像是这梦幻森林中的精灵。好不容易有一个看上去年龄稍大些的,也是女人,美丽几乎掩盖了年龄。当她们走到这根材枝的尽头,面对着下面的灯海,程心问出了那个她早就想问的问题:“男人呢?”她苏醒已有四天,从没见过男人。“到处都是啊。”从指指附近,“看那个背靠着栏杆的,还有那边三个.

  还有那两个正在走过来的,都是男人。”程心看看那几个人.她(他)们面容白嫩姣好,长发披肩,身材苗条柔软,仿佛骨头都是香蕉做的,举止是那么优雅轻柔,说话声音随着微风传过来,细软而甜美......在她的时代,这些人在女人中也都属于女人味最浓的那一类。

  程心很快想明白了:其实这种进程早已开始。公元20世纪80年代可能是最后一个崇尚男性气质的年代,那以后,虽然男人还在.但社会和时尚所喜欢的男人来越女性化。她想起了21纪初的某些日韩男明星,第一眼看上去也是美丽女孩的样子,那时人们称之为男色时代来临。大低谷打断了人类的女性化进程,但随着威摄时代而来的半个多世纪的舒适的和平.使这一进程加速了。

  AA说:“你们公元人最初确实很难分辨他们,不过这对你来说可能容易些.从那些男人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这样的古典美人是很吸引他们的。”

  程心有些份惕地看了一眼AA,

  “你想什么呀.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女人耶!哼,你们那时的男人有什么好?粗鲁野蛮肮脏,像是没有充分进化的物种,你会适应这个美好时代的。”

  程心在三个世纪前即将进人冬眠时,对自己在未来会面临的困境做过各种假设.但现在这个是她不可能想象到的。想想在这个女性化世界的长远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程心的心中一阵惆怅,不由得又抬头去夜空中寻找自己的星星。

  “又在想他呀!”AA扳着程心的双肩说,“就算那个男人当时没有飞向太空,和你在一起,你们孙子的孙子现在也进坟墓了。这是全新的时代,全新的生活,与过去全无关系的!”

  程心努力使自己这样想,并努力使思绪返回现实。来到这个时代只有几天,她对以往近三个世纪的历史只有大概的了解,最令她震惊的就是人类与三体世界因黑暗森林威慑而建立起来的战略平衡,这时,一个问题突然冒上脑际。

  这样一个柔软的女性世界,威慑?!

  程心和AA往回走去,路面上,又有几个信息窗口围着她们飘移,其中一个引起了程心的注意:首先是因为画面上有一个男人,显然是过去时代的男人,面色憔悴;头发蓬乱,站在一座黑色的墓碑旁。他和墓碑处于阴冷的暗影中,但他的双眼似乎映射着遥远天边的晨曦,显得很亮。下面有一行字幕:......在他那个时代,杀人是要判死刑的。程心觉得这个男人很面熟,细看时画面又消失了.代之以一个正在演讲的中年女人(程心只能认为是女性、她的衣服不发光.很正式,使她看上去像一个政治家,刚才的字幕就是她说出的话。这个窗口觉察到了程心的注意,放大了许多,同时发出了刚好能让她听到的声音,演讲者的声音很甜美.每个字像用长长的糖丝连起来.但说的内容很可怕:“为什么要判死刑?答案是因为杀了人,但这只是正确答案之一还有一个答案是:因为杀的人太少了。杀一个人是要被判死刑的.杀几个几十个更是如此.如果杀了几千几万人,那就罪该万死;但如果再多些,杀了几十万人呢?当然也该判死刑,但对于有些历史知识的人,这个回答就不是太确定了;再进一步,如果杀了几百万人呢?那可以肯定这人不会被判死刑,甚至不会受到法律的惩处,不信看看历史就知道了,那些杀人超过百万的人,好像都被称为伟人和英雄;更进一步,如果这人毁灭了一个世界,杀死了其中的所有生命.那他就成了救世主!.

  “她(他?)在说罗辑,他们想审判他。”AA说。“为什么?”“很良复杂,直接原因是:那个恒星系,就是他向宇宙广播了坐标导致其被摧毁的那个,不知道其中有没有生命,但肯定存在有的可能.所以他被指控有世界灭绝罪的嫌疑。这是现代法律中最重的罪了。”

  “你就是程心吧?!”这声音让程心吃了一惊,因为它竟来自路面的那个窗口.里面的演讲者惊喜地看着程心并指着她说.像见到一个老朋友。

  “你是拥有那个遥远世界的人。啊.你真的很好,把那个时代的美都带给我们,你是唯一拥有一个世界的人.也能拯救这个世界.大众对你寄予厚望!哦,我是......”

  AA一脚把那个画面关掉了。程心被这个时代的信息技术深深震撼她不知道自己的影像如何传到演讲者那里.更不知道她(他?)是如何从亿万观众中把自己检索出来的。

  AA赶到程心前面,转身退穆走面时她问道:“你会毁灭一个世界以建立这种威极吗?特别是:如果敌人没有被你的成饭吓住.那你会按动按妞毁灭两个世界吗?”

  “这个问题没意义,我怎么可能能把自己置于那种位置?”AA停下脚步,抓住程心的双肩,直视她的双眼,“真的不会吗?”“当然,就我能想到的,那是对一个人来说最可怕的境地了.比死可怕多了。”程心说,AA的认真使她有些吃惊。AA点点头,”我就放心了......明天再细谈,早点休息吧,你现在很虚弱,要一个星期才能完全恢复。”第二天一早、程心就接到AA的电话,AA在屏幕上眉飞色舞地说今天上午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给她一个惊喜,并说接她的车就在楼顶上。程心来到楼顶,果真看到了那辆开着车门的飞行车,她进人车内时发现AA并不在里面。车门无声地滑上,程心身下的座椅像手掌般把她握住,飞行车轻盈地飞起,汇入城市森林间飞车的洪流中。这时天还早,朝阳射人城市森林的无数道光束几乎与地面平行,飞行车就在一道道阳光间穿越城市。巨树建筑渐渐稀疏,最后完全消失了,蓝天下的大地被森林和草原所覆盖,一片令程心陶醉的绿色扑面而来。

  威慑纪元开始后,地球重工业几乎全部移到了太空轨道,生态环境迅速恢复,现在已经接近工业革命前的水平。由于人口减少和粮食生产工业化,耕地也在消失,地球正在变成一个大公园。

  这突然到来的美好世界使程心有一种不真实感,自从冬眠苏醒后,她一直恍若梦中。

  半个小时后飞行车降落了,车门滑开,程心一下车,它立刻升空飞走了。螺旋桨搅起的大风平息后,寂静笼罩着一切,只有鸟鸣从远方传来。程心打量着周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废弃的建筑中。这些建筑像是公元世纪的,好像是一个居住区,每座楼房的下半部分都长满了密密的藤蔓植物。看着这被新纪元的绿色所覆盖的过去,程心多少找回了一些现实感。

  她叫着AA的名字,回答她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

  这声音来自程心身后二楼的一个阳台一转牙看到层霜聂颇满藤蔓的阳台上那个男人,不是现在女性化的男性,而是过去真正的男人。程心仿佛又回到梦中,但这次是她的公元世纪噩梦的延续:这个男人是托马斯·维德,穿的衣服也是与过去一样的黑皮夹克,只是他看上去老了些,可能他是在程心之后许多年冬眠的,或者比程心更早苏醒,也许两者都有。但程心的目光立刻集中在维德的右手上,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握着一把手枪,公元世纪的手枪,枪口对着程心。.

  “这枪里的子弹是为水下射击特制的,据说能保存很长时间,但已经二百七十多年了,不知还能不能用。”维德说,脸上露出程心熟悉的冰水冠的微笑,那种笑容是他在欣赏别人绝望时特有的。

  子弹能用。一声爆响中,程心看到枪口的火光,自己左肩像被猛拳,冲击力把她推靠到后面的一堵残壁上。枪声被密集的藤蔓植物吸收,传不了多远,外面的鸟鸣声还在继续。

  “不能用现在的枪,它们每次射击都会自动在公共安全数据库中登记:维德说,语气与三个世纪前同程心谈日常工作时一样平淡。

  “为什么?!”程心说出了三个世纪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没感到疼,左肩只有一种绵软的麻痹感。

  “为了执剑人。我想成为执剑人,你会同我竞争,而你会成功。我对你本人没有一点儿恶意.不管你信不信,我此时很难过。”

  “瓦季姆是你杀的?”程心问,血从她的嘴角流出。

  “是,阶梯计划需要他。而现在,我的新计划却不需要你。你们都很出色,但挡道的棋子都应清除。我只能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维德说完又开了一枪,子弹穿透程心的左腹部,仍然没有痛感.但全身在麻痹中失去支撑,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在身后的膝蔓叶子上留下鲜红的血迹。维德再次扣动扳机,这次,近三个世纪的岁月终于显出了作用枪没响。维德拉动枪栓退出矣弹,再次把枪口对准程心。就在这时,他抓枪的右臂好像自己爆炸了,一团自烟升起后.维德的右小臂消失了.被烧焦的骨肉碎片飞溅到周围的绿叶中.手枪却完好无权地掉到楼下。维德没动.仿佛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已经消失的右小臂.然后抬头仰望,在他看的方向一辆飞行份车正始冲下来.还没有接触地面就有几名带枪的警察跳到下面在气流中翻腾的深草里.他们看上去也是身材苗条的女孩动作敏捷。

  最后下来的是AA,她的泪眼在程心已经摸糊的视线中晃动着.也能听到她的哭诉声.大意是有人伪造她的电话等等。

  剧痛开始出现.且来势凶猛.程心休克了过去。很快她又醒来了,发现自己已经在车里.身体被不知名膜状物全部包裹起来,疼痛消失了,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意识再次模糊。她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问:“什么是执剑人?”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面壁者的幽灵——执剑人罗辑对三体世界建立的黑暗森林威慑无疑是伟大的功绩.但最终产生这个功绩的面壁计划却被认为是一个极其幼稚的荒唐举动。人类当时像个第一次走向社会的孩子。对险恶的外部世界充满了恐俱和迷茫.面壁计划就是这种精神冲击的产物。随着罗样把威慑控制权移交给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人们认为面壁计划这一历史的传奇永远结束了。

  人们开始对威慑本身进行深入思考,由此诞生了一门学科:威慑博弃学。

  构成威慑的主要元素有:威慑者和被威慑者,在黑暗森林威慑中分别是人类和三体世界;威慑操作,发射三体世界坐标导致两个世界毁灭;威饭控制者,掌握发射开关的人或组织;威慑目标,三休世界放弃侵略并向人类世界传递技术。   以威慑者和被威慑者同归于尽为后果进行的威慑,被称为终极威慑。与其他类型的成饭相比.终极威慑的特点是:一旦成威慑失败,那么再进行威慑操作对于威慑者来说便毫无意义。终极威慑成功的关键在于,必须使被威慑者相信,如果它不接受目标,就有极大的可能触发威慑操作。描述这一因素的是威慑博弈学中的一个重要指标:威慑度。只有威慑度高于80%,终极威慑才有可能成功。

  人们很快发现一个极其沮丧的事实:如果黑暗森林威慑的控制权掌握在人类的大群体手中,威慑度几乎为零。

  让人类集体做出毁灭两个世界的决定本来就极其艰难,这个决定远远超出了人类社会的道德和价值观底线,而黑暗森林威慑本身的情形使这种决定的可能性进一步降低:如果威慑失败,人类还有至少一代时间可以存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对活着的人就是全部了;如果因失败而进行威慑操作,向宇宙广播两个世界的坐标,那毁灭随时都可能到来,这个结果远糟于放弃威慑操作。所以,当威慑失败时,人类的群体反应是完全可以预测的。

  但个体的反应无法预测。

  黑暗森林威慑的成功,正是建立在罗样个体的不可预测上。当威慑失致时,决定他行为的更多是他的人格特征和心理因素,即使是基于理智,他个人的利益与人类整体利益未必契合。威慑纪元初,两个世界对罗辑的全部人格特征进行了极其详细的研究,并建立了相应的数学模型,人类和三体的威慑博弃学者们得出了几乎相同的结果:依威慑失败时的精神状态不同,罗拜的威慑度在91.9%至98.4%之间浮动,三体世界绝对不敢冒这个险。

  在威慑建立后很短的时间里,虽然还没来得及进行上述的深入研究,但人们很快觉察到了这个事实,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立刻把威慑控制权交还给罗辑,就像扔出一块滚烫的铁。从收回到交还控制权。前后只有十八个小时的时间,但这段时间已足够水滴摧毁环烧太阳的核弹链以阻止人类进行坐标广播,而敌人没有行动,这被认为是三体世界在这场战中的最大失误,而人类则冷汗淋漓地长出了一口气。   于是,罗样一直掌握着黑暗森林威慑的拉制权。他的手中,先是握着太阳核弹链的起爆开关,后来握着引力波的发射开关——两个世界的战略平衡,像一个倒放的金字塔,令人心悸地支撑在他这样一个针尖般的原点上。

  黑暗森林威慑是悬在两个世界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罗辑就是悬剑的发丝,他被称为执剑人。

  面壁计划并没有成为历史,人类无法摆脱面壁者的幽灵。

  如果说面壁计划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出现的怪物,那黑暗森林威慑和执剑人在历史上却有过先例。公元20世纪华约和北约两大军事集团的冷战就是一个准终极威慑。冷战中的1974年,苏联启动Perimeter计划,建立了一个后来被称为末日系统的预警系统,其目的是在北约核突袭中,当政府决策层和军队高级指挥层均被消灭、国家已失去大脑的情况下,仍具备启动核反击的能力。它利用核爆监测系统监控苏联境内的核爆迹象,所有的数据会汇整到中央计算机,经过罗辑判读决定是否要启动核反击。这个系统的核心是一个绝密的位于地层深处的控制室,当系统做出反击的判断时,将由控制室内的一名值班人员启动核反击。公元2009年,一位曾参加过Perimete战略值班的军官对记者披露,他当时竟然只是一名刚从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的二十五岁的少尉!当系统做出反击判断时,他是毁灭的最后一道屏障。这时,苏联全境和东欧已在火海之中,他在地面的亲人和朋友都已经死亡,如果他按下启动反击的按钮,北美大陆在半个小时后也将同样成为生命的地狱,随之而来的覆盖全球的辐射尘和核冬天将是整个人类的末日。那一时刻,人类文明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中。后来,人们问他最多的话就是:如果那一时刻真的到来,你会按下按钮吗?

  这位历史上最早的执剑人说:我不知道。

  人们现在的希望就是:黑暗森林威慑能够出现像20世纪的核威慑那样美好帅结局。

  岁月在诡异的平衡中流逝,威慑已经建立了户十年,已过百岁的罗辑仍执掌着威慑校制权。他在人们眼中的形象也在慢慢变化。

  主张对三体世界采取强硬政策的鹰派不喜欢他。早在威慑刚建立时,强硬派就主张向三体世界提出更加苛刻的条件,企图彻底解除三体世界的武装。有些方案已经到了荒唐的地步,比如“裸移民”计划,提出让三体人全体脱水,然后由货运飞船送至奥尔特星云,再由人类飞船接运到太阳系,存储于建造在月球或火星上的干库中,依据某种条件分小批逐步解冻。

  温和的鸽派同样不喜欢罗辑。他们关注的焦点集中在被罗辑泄露坐标的187J3X1恒星系中是否有生命和文明上。对这一点,两个世界的天文学家们都无法做出肯定的回答,无法证明有,也无法证明没有。但罗辑肯定有世界毁灭罪的嫌疑。他们认为,人类和三体两个文明要想建立一个和平共处的世界,必须以泛宇宙的人权体系为基础,即承认宇宙间所有文明生物都拥有完全平等的人权,而要使这样一个泛宇宙人权体系成为现实,就必须对罗辑进行审判。

  罗辑对两者都没有理会。他只是握着引力波发射的开关,沉默地坚守着执剑人的岗位,坚守了半个世纪人们发现,人类对三体世界的任何政策,都不可能绕过执剑人,没有执剑人的承认,人类的政策在三体世界没有任何效力。这样,执剑人就成为像面壁者一样拥有巨大权力的独裁者。随着时间的流逝,罗辑的形象由救世主一天一天地变成了一个不寻理喻的怪物和毁灭世界的暴君。

  人们发现威慑纪元是一个很奇怪的时代,一方面,人类社会达到空前的文明程度,民主和人权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另一方面,整个社会却笼罩在一个独裁者的阴影下。有学者认为,科学技术一度是消灭极权的力量之一,但当威胁文明生存的危机出现时,科技却可能成为催生新极权的土壤。在传统的极权中,独裁者只能通过其他人来实现统治,这就面临着低效率和无数的不确定因素,所以,在人类历史上,百分之百的独裁体制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技术却为这种超级独裁的实现捉供了可能,面壁者和持剑者都是令人忧虑的例子。超级技术和超级危机结合.有可能使人类社会退回黑暗时代。但大多数人也承认,目前还不到停止威慑的时候。随着智子封锁的解除和三体世界的知识输入,人类科学飞速发展,但与三体世界比,还相差两到三个技术时代;只有当两个世界科技实力相当时,才能考虑停止威慑。

  还有一个选择:把威慑控制权交给人工智能。这一选择曾被认真考虑,并进行了大量的研究试验,它的最大优势是威慑度极高,但最终被否决了。把两个世界的命运交付给机器,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试验发现,A.I.对威慑所面临的复杂情况做出正确判断的几率比人要低许多,因为这种判断本身所要求的不仅仅是逻辑推理能力。另外,在政治上这也不会使人们感觉更好,这不过是把人的独裁转化成机器独裁,从政治角度看更糟糕。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智子对A.I.的干扰。虽然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但仅仅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就使这个选择成为不可能。

  折中的选择是更换执剑人。即使不考虑以上的因素,罗辉已是百岁老人,思维和心理随时可能出现异常波动,把两个世界的命运放到他手中很难让人放心。

  程心恢复得很快。医生们声称,即使那把手枪中的十颗7毫米子弹全部击中她,即使她的心脏被击碎,现代医学也能把她救活并恢复到与正常人基本无异的健康状态,但如果大脑被击中就没救了。

  据警方透露,维德几乎成功。世界上最近的一起谋杀案发生在二十八年前,而这个城市已经近四十年没有谋杀犯罪了,警方对预防和侦破谋杀案已经生疏。是另一名执剑者候选人,维德的一个竞争对手,向警方提出警告,但他也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以这个时代所没有的敏锐觉察到了维德的意图。半信半疑的警方耽误了很多时间,直到发现了维德伪造AA的电话时才采取行动。

  许多人到医院来看望程心,有政府、联合国和舰队的官员,社会各界的人士,当然也有AA和她的朋友们。程心现在已经能够很容易地分辨现代人的性别.同时也渐渐适应了外表完全女性化的现代男人,感觉他们有一种她的时代的男人们所没有的优雅,但他们还远不可能对她产生异性吸引力。

  随着陌生感的消失,程心渴望进一步了解这个时代,可目前她还只能待在病房里。

  这天,AA在病房中为她放了一部全息电影,说是本届奥斯卡奖的最佳影片,名叫《长江童话》,取材于李之仪的《卜算子》“君住长江头长江尾......”。影片描写一个没有具体年份的上古田园时代,分别居住在长江人海口和源头的一对情侣的爱情。整部影片中男女主人公之间的距离不可跨越,他们从未见面,连想象中的相会画面都没出现过,但他们的思念之情却被表现得无比凄婉动人。影片的摄影也十分唯美,长以江入海处江南的清丽婉约和源头青藏高原的雄浑壮阔相互映衬,令程心陶醉。

  影片丝毫不见她的时代那类商业化的张扬,故事像长江一样从容流淌,使她融人其中。程心想到,她现在就在时间大河的江之尾,而江之头却空荡荡的......

  这部电影激起了程心对新纪元文化的兴趣,当她能走动时,AA又带她去了画展和音乐会。程心清晰地记得公元世纪在798厂和上海现代艺术双年展中见到的那些变态怪异的东西,很难想象那时的艺术延伸到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她看到的画都很温和写实,而柔美的色彩中又跃动着生机和情感,她感觉那一幅幅画就像一颗颗心,在为自然和人性之美轻轻跳动。至于音乐,她感觉听到的都像是古典交响曲,让她又想到了那部影中的长江,厚重雄浑又从容舒缓,她像是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面的水,不知不觉中感到不是水在流,而是人在向上游走,她就这样被带了很远很远......

  这个时代的文化艺术与程心想象的完全不同,但也不是简单地回归古典,更像是自后现代以后的螺旋升华,完全建立在一个新的美学基础上,比如《长江童话》中就包含着对宇宙时空的深刻隐喻。但使程心最为,激动的是,21世纪后现代一文化中所充斥的那种晦暗绝望变异喧闹消无影无踪,代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的宁静和乐观。“我爱这个时代,但想想也挺让人吃惊的。”程心说。“要是知道这些电影、画和音乐的作者,你就更吃惊了,他们都是四光年外的三体人。”AA说,看着程心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开心地大笑起来。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文化反射威慑建立之后,为了接收和消化三体世界向地球传送的科学技术信息,成立了世界科学院,这是一个与联合国同级别的国际组织。人们最初预测,人类只能接收到来自三体世界的挤牙膏似的零星信息,且这些信息充满刻意的谬误和误导,地球科学家们只能从中猜谜般地获得真正的新知识。但三体世界在这方面的态度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们在短时间内系统地传送了海量的知识信息,主要是基础科学信息,包括数学、物理学、宇宙学、分子生物学(以三体世界生命为基础)等等,每一类都是一个完整的学科体系。这巨量的信息令地球科学界一时手足无措。三体世界还对地球人进行了不间断的指导,一时间地球世界几乎成了一所大学。智子对加速器的封锁解除后,三体物理学的核心内容一步步得到实验证实,使人类对这些知识的真实性有了初步的确认。三体世界甚至多次抱怨世界科学院消化知识的速度太慢,他们似乎迫不及待地想使人类达到自己世界的科学水平,至少在基础科学方面是这样。   对这一令人困惑的现象,人们提出了多种解释,较为可信的一种是:三体世界看到了人类科学加速发展的优势,想通过人类科学的发展获得新的知识,地球被作为一个知识电池来使用,试图在为其充电后获得更高的能量。

  三体世界对此的解释是:如此慷慨的知识传送是出于对地球文明的敬意,三体世界从地球文明那里得到了更多的东西。人类文化使三体世界睁开了一双新的眼睛,看到了生命和文明更深层的意义,体验到了以前从未觉察到的自然和人性之美。人类文化在三体世界广为传播和渗透正迅速和深刻地改变着三体世界的社会形态,并在半个世纪中引发了次革命,使得三体世界的社会结构和政治体制与地球越来越相似,人类的价值观正在那个遥远的社会得到认同和推崇,人类文化正被所有三体所迷恋。   开始,人们对此将信将疑,但随之而来的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文化反射浪潮证实了这一切。

  威慑纪元十年后,由三体世界传送而来的,除了海量的知识信息,还有越来越多的模仿人类的文化艺术作品,包括电影、小说、诗歌、音乐、绘画等。令人吃惊的是,三体世界对人类文化的模仿似乎没有经历邯郑学步的过程,一开始就达到了很高的水准。这种现象被学者们称为文化反射。人类文明在宇宙中有了一面镜子,使人类从以前不可能的角度重新认识自己。在以后的十年间,反射文化在人类世界流行开来,取代正在日益颓废和失去活力的地球本土文化,成为文化主流,在大众中引领时尚,在学者中成为寻找新的文化思想和美学理念的源泉。   现在,一部电影或小说,如果不预先说明,一般无法看出它的来源很难确定其作者是人类还是三体人。因为在来自三体世界的作品中,人物全部是地球人类,自然环境也都是地球类型的,完全看不出异世界的影子,这是三体世界接受人类文化的最有力证明。同时,三体世界本身仍然笼罩在神秘的面纱中,几乎没有任何关于那个世界的细节被传送过来。三体人认为,自己粗陋的本土文化现在还不值得展示给人类,特别是双方生物学和自然环境的巨大差异,一旦展现,可能会给已经建立起来的宝贵的交流带来意想不到的障碍。   人们欣慰地看到,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一束阳光真的照进了黑暗森林的这个角落。

  程心出院的这一天,AA说智子想见她。程心已经知道,现在智子这个词并不是指那些些来自三体世界的强大诡异的智能化微粒子,而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是个机器人,由人类最先进的A.I.和仿生技术制造.却由以前被称为智子的智能能粒子控制。这个名叫智子的女人是兰体世界在地球的大使,与以前智子的低维展开相七,她的出现使两个世界交流变的更加自然和顺畅。

  智子住在位于城市边缘的一棵巨树上,从飞行车上远远肴去,那巨树的叶子很稀疏,仿佛正处于深秋的凋零之中。智子的住所位于最顶端的树枝上,那根树枝只有一片1叶子,那是一撞雅致的竹木结构的小别墅,在一团白云中时隐时现。现在是无云的晴天,那团白云显然是别墅所生成的。   程心和AA沿长长的树枝走到尽头,路面都是由圆润的石子铺成,两旁是翠绿的草坪。沿一道旋梯可以下到悬空的别墅,智子在别墅门口迎接她们。她身材纤小,穿着华美的日本和服,整个人像是被一团花簇拥着。

  当程心看清她的面容时,花丛黯然失色,程心很难想象有这样完美的女性容貌,但真正让这美丽具有生机的,是控制她的灵魂。她浅浅一笑,如微风吹皱一汪春水,水中的阳光细碎轻柔地荡漾开来。智子对她们缓缓鞠躬,程心感觉她整个人就是一个汉字:柔——外形和内涵都像。

  “欢迎,欢迎,本该到府上拜访,可那样就不能用茶道来招待了,请多多见谅。真的很高兴见到你们。”智子再次鞠躬说,她的声音和身体一样轻细柔软,刚刚能听清,但似乎有一种魔力,仿佛她说话时别的声音都停下来,为她的细语让路。

  两人跟着智子走进庭院,她的圆发髻上插着的一朵小白花在她们前面微微颤动着,她也不时回头对她们微笑。这时,程心已经忘记眼前是一个外星侵略者,忘记在四光年外控制着她的那个强大的异世界,眼前只是一个美丽柔顺的女人。特别之处只是她的女人味太浓了,像一滴浓缩的颜料,如果把她扔到一个大湖中溶化开来,那整个湖都是女人的色彩了。

  庭院中小路的两侧都是青翠的竹林,白雾在竹林中凝成薄薄的一层,悬在半人高的林中微微起伏。走过一座下面有涂涂清泉的小木桥,智子退到一边鞠躬把两人让进客厅。客厅是纯东方式的.很敞亮,四壁都有大块的镂空,使这里像一个大亭子。外面只有蓝天白云,云都是从近处涌出,飘得很快。端上挂着一幅不大的浮世绘和一个绘着国画风景的扇面,装饰简约典雅,恰到好处。

  智子请程心和AA在柔软的榻榻米上坐下,然后自己也以优雅的姿势坐下来,有条不紊地把一件件精美的茶具在面前摆开。

  “可得有耐心,这茶可能两小时后才喝得上。”AA在程心耳边低声说。智子从和服中拿出一块洁白白勺帕巾,开始轻轻擦拭已经极其洁净的茶具,先是细细地擦一个精致的有着长长细柄的竹制水构,然后依次轻担那些白瓷和黄铜小碗,用竹构把一只陶罐中的清泉水舀到一个小瓷锅中放到一个精致的铜炉上烧着,然后从一只小白瓷罐中把细细的绿色茶月倒进小碗,用竹刷慢慢旋抹......这一切都做得极慢,有些程序还反复做,仅擦茶具一项就用了近二十分钟,对智子来说,这些动作的功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的仪式感。

  但程心并没有感到厌倦,智子那轻柔飘逸的动作有一种催眠作用,令她着迷。不时有清凉的微风从外面的空中吹来,智子的玉臂仿佛不是自己在动,而是被微风吹拂着飘荡,她的纤纤玉手所抚弄的也仿佛不是茶具,而是某种更为柔软的东西,像轻纱,像白云,像......时间,是的,她在轻抚时间,时间在她的手中变得柔软蜿蜒,流淌得如同竹林中的那层薄雾般缓慢。这是另一个时问,在这个时问中,血与火的历史消失了,尘世也退到不存在的远方,只有白云、竹林和茶香,这真的是日本茶道中“和敬清寂”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茶终于煮好了,又经过一系列纷繁的仪式后,终于递到程心和AA手上。程心尝了一口那碧绿的茶汁,一阵苦香沁人心脾,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清澈透明了。   “我们女人在一起,世界界就美关好,可我们的世界也很脆弱,我们女人可要爱护这一切啊。”智子轻言慢语地一说,然后深深鞠躬,语气变得激动起来,“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对于这话中的深意,以及这茶中的深意,程心自然是理解的。

  接下来的一次聚会,又把程心拉回到沉重的现实。

  与智子见面后的第二天,有六个公元人来见程心,他们都是第二任执剑者的候选人,均为男性,年龄在四十五至六十八岁之间。与威慑纪元之初相比,这个年代从冬眠中苏醒的公元人数量已经大大减少,但仍形成一个特定的社会阶层。对于他们来说,融人现代社会要比在危机纪元后期苏醒的那些人更加困难。公元人阶层中的男性都自觉或不自觉地使自己的外表和人格渐渐女性化,以适应这个女性化社会,但程心眼前的这六个男人都没有这么做,他们都顽固地坚守着自己的男性外表和性格。如果程心前些日子见到这些人,一定会有一种舒适感,但现在她却感到压抑。

  这些男人的眼中没有阳光,很深的城府使他们都把自己掩藏在看不透的面具下。程心感到自己面对着一堵由六块冰冷的岩石构筑的城墙,城墙显露着岁月磨砺的坚硬和粗糙,沉重中透着寒气,后面暗藏杀机。

  程心首先对那位向警方报警的候选人表示感谢。她是真诚的,不管怎样,他救了她的命。那个面容冷峻的四十八岁男人叫毕云峰,曾经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的设计师之一。同程心一样,他也是大型工程派向未来的联络员,期望有朝一日智子的封锁解除后加速器能够重新启用,但那个时代建造的所有加速器都没能保留到威慑纪元。

  “但愿我没有犯错误。”毕云峰说,他可能想幽默一些,但无论程心还是其他人都没有这种感觉。

  “我们是来劝你不要竞选执剑人的。,’另一个男人直截了当地说。他叫曹彬,三十四岁,是所有候选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危机开始时他曾是丁仪的同事,是一名物理学家。智子封锁加速器的真相公布后,他痛感理论物理学已成为没有实验基础的空对空的数学游戏,就进人冬眠等待封锁解除。

  “如果我竞选,你们认为有可能成功?”程心问。从智子那里回来后,这个问题一直在她的脑际,几乎使她彻夜未眠。

  “如果你那么做,几乎肯定能成功。”伊万·安东诺夫说,这个英俊的俄罗斯人是候选人中除曹彬外最年轻的,四十三岁,却资历非凡。他曾是俄罗斯最年轻的海军中将,官至波罗的海舰队副司令:,因绝症而冬眠。

  ‘我有威慑力吗?”程心笑着问。.

  “不是一点没有。你曾是PIA的成员,在过去的两个多世纪里,PIA曾对三体世界采取过大批的主动侦察行动,末日战役前夕甚至向太阳系舰队发出过关于水滴攻击的警告,可惜没受到重视,它现在己经成为一个传奇般的机构,这点会使你在威慑方面加分的。另外,你是唯一个拥有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也可以拯救眼前这个世界,不管这是否合乎逻辑,现在的公众就是这么联想的......”

  “关键不在于此,听我解释。”一个秃顶的老男人打断了安东诺夫的话,他叫A·J·霍普金斯,或者说他自称叫这个名字,因为他苏醒时身份资料都丢失了,而他又拒绝提供任何身份信息,连随便编一份都拒绝,这使他获得公民身份颇费周折。他神秘的身世却也为竞选加了不少分,他与安东诺夫一起,被认为是候选人中最具威慑力的两位。“在公众眼中,最理想的执剑人是这样的:他们让三体世界害怕,同时却要让人类,也就是现在这些娘儿们和假娘儿们不害怕。这样的人当然不存在,所以他们就倾向于让自己不害怕的。你让他们不害怕,因为你是女人,更因为你是一个在她们眼中形象美好的女人。这些娘娘腔比我们那时的孩子还天真看事情只会看表面......现在她们都认为事情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宇宙大同就要到来了,所以威慑越来越不重要,执剑的手应该稳当一些。”   “难道不是吗?”程心问,霍普金斯的轻桃语气让她很反感。

  六个男人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几乎不为她所觉察地交换着目光,同时他们的目光也更加阴沉了。身处他们中间,程心仿佛置身于阴冷的井底,她在心里打了个寒战。

  “孩子,你不适合成为执剑人。”那位最年长者说话了,他六十八岁,是冬眠时职位最高的人,时任韩国外交部副部长。“你没有政治经验.又年轻,经历有限,还没有正确判断形势的能力,更不具备执剑者所要求的心理索质,你除了善良和责任感外什么都没有。”

  我不相信你真的想过执剑人的生活,你应该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牺牲的。”一直沉默的那个男人说,他曾是一位资深律师。   最后这句话让程心沉默了,她也是刚刚才知道了现任执剑者罗辑在威慑纪元的经历。

  六位执剑者候选人走后,AA对程心说:“我觉得,执剑人的生活不叫生活,地狱里都找不到那么糟的位置,这些公元男人干吗追逐那个?”

  “用自己的一根手指就能决定全人类和另一个世界的命运,这种感觉,对那时的某些男人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也可能是他们的终身追求,会让他们着魔。”

  “该不会让你也着魔吧?”程心没有回答,现在,事情真的不是那么简单了。“那个男人,真难想象有那么阴暗那么疯狂那么变态!”AA显然是在指维德。“他不是最危险的。”程心说。维德确实不是最危险的,他的险恶隐藏得并不深。公元人的城府之深、人格之复杂,是AA和其他现代人很准想象的。这剩下的六个男人,在他们那冰冷的面具后面隐藏着什么?谁知道他们中有没有叶文洁或章北海?更可怕的是,有几个?

  在程心面前,这个世界显示出她的脆弱,就像一个飘飞在荆棘丛中的美丽肥皂泡,任何轻微的触碰都会使一切在瞬间破灭。

  一周以后,程心来到联合国总部,参加DX3906恒星系中两颗行星的转让仪式。

  仪式结束后,行星防御理事会主席与她谈话,代表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正式提出希望她竞选执剑人。他说已有的六位候选人都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他们中的任何人当选,都会被相当一部分公众视为一个巨大的危险和威胁,将引发大面积恐慌,接下来发生的事很难预料。另一个危险因素是:这六位候选人都对三体世界有着强烈的不信任感和攻击倾向,出自他们中的第二任执剑人可能与地球国际和舰队国际中的鹰派合作,推行强硬政策,借助黑暗森林威慑向三体世界提出更高的要挟,可能使目前两个世界间发展良好的和平进程和科学文化交流突然中断,后果不堪设想......她当选则可以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穴居时代结束后,联合国总部又迁回了旧址。程心对这里并不陌生:大厦的外貌与三个世纪前相差不大,甚至前面广场上的雕塑都保存完好,草坪也恢复如初。站在这里,程心想起二百七十年那个动荡的夜晚,面壁计划公布,罗辑遭到枪击,晃动的探照灯光束下混乱的人群,直升机旋翼搅起的气流吹动她的长发,救护车闪着红灯呜咽着远去......那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背对着纽约灯海的维德双眸闪着冷光,说出了那句改变了她一生的话:“只送大脑。”

  如果没有那句话,现在的一切都将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在两个世绝前就已经逝去的普通人,她的一切都已经在时间的江之源头消逝得无影无踪。如果足够幸运,她的第十代子孙此时可能正等待着第二任执剑者的诞生。   但现在,她活着,面对着广场上的人海,显示她肖像的全息标语影像在人群上方飘荡,像绚丽的彩云。一个抱着婴儿的的年轻母亲走上来,把怀中几个月大的孩子递给她,那个可爱的小宝宝对着她甜甜地笑着。她抱住那个温暖的小肉团,把宝宝湿软的小脸贴到自己的脸卜.心立刻融化了,她感觉自己抱着整个世界,这个新世界就如同怀中的婴儿般可爱而脆弱。

  “看她是圣毋玛丽亚,她真的是!”年轻母亲对人群喊道,然后转向程心,热泪盈眶地双手合十,“美丽善良的圣母,保护这个世界吧,不要让那些野蛮的嗜血的男人毁掉这美好的一切。”   人群发出应和的欢呼声,程心怀中的宝宝被吓哭了,她赶紧抱紧他。她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还有别的选择吗?”现在有了址后的答案:没有。因为有个原因:第一,一个人被推荐为救世主与被推上断头台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她)都没有选择,先是罗辑,后是程心。

  第二.年轻母亲的话和怀中温暖柔软的婴儿让程心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看清了自己对这个新世界的感情的实质:母性。是她在公元世纪从未体会过的母性,在她的潜意识中,新世界中所有的人都是自己的孩子,她不可能看着他们受到伤害。以前,她把这误认为是责任,但母性和责任不一样,前者是本能,无法摆脱。

  第三,还有一个事实,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一样矗立在程心面前,即使前两项都不成立,这堵墙仍然立在那里,这就是云天明。

  同样是地狱,同样是深渊,云天明先走进去了,是为她走进去的,现在她不可能退却,只能接受这个报应,程心的童年沐浴在母爱的阳光中,但只有母爱。她也曾问过妈妈:爸爸在哪儿?与其他的单身母亲不同,妈妈对这个问题反应从容,先是平静地说不知道,然后又轻轻叹息说,要是能知道就好了。程心也问过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妈妈说是捡来的。与一般母亲的谎言不同,妈妈说的是实情,程心确实是她捡来的。妈妈从未结过婚,在一个傍晚与男友约会时,看到被遗弃在公园长椅上的刚三个月大的程心,极棍中还有一瓶奶、一千块钱和一张写着孩子出生年月的小纸条。本来妈妈和男友是打算把孩子交给派出所的,那样派出所会把孩子转交给民政局,然后,叫另一个名字的程心,将在一家保育院中开始她的孤儿生涯。不过,妈妈后来又决定第二天早上再把孩子送去,不知是为了提前体验做母亲的感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当太阳再次升起时,她已经很难再把孩子送走了,一想到这个小生命要离开母亲去漂泊,她的心就剧痛起来,子是她决定做程心的母亲。那个男友后来因此离开了她。在以后的十年中,妈妈又交了四五个男友,都因为这个孩子没有谈成。程心后来知道,那些男友大都没有明确反对妈妈收养自己,但只要对方表现出一点不理解或不耐烦,她就与他分手了,她不想给孩子带来一点伤害。

  程心小时候并没感到家庭有什么残缺,相反,她觉得家就应该是这样,就是妈妈和女儿的小世界,所有的爱和快乐这个小世界中全有,她甚至怀疑再多一个爸爸会不会有些多余。长大一些后,程心终于还是感觉到父爱的缺失。开始这感觉只是一丝一缕的,后来渐渐强烈起来。也就在这时,妈妈给她找到了一个爸爸,那是一个很好的男人,有爱心有责任感,他爱上妈妈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妈妈对程心的爱。于是,程心生活的天空中又多了一个太阳。这时,程心感到这个小世界很完整了,再来一个人真的多余了,于是爸爸妈妈再也没有要孩子。

  后来程心上大学,第一次离开爸爸妈妈。再往后,生活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驮着她越走越远。终于,她不但要在空间上远离他们,还要在时间上远行了,她要去未来。

  永别的那一夜铭心刻骨,她告诉爸爸妈妈明天还回来,不过她知道回不来了,她无法面对那分离的时刻,只能不辞而别,但他们好像看出了什么。

  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咱们是因为爱走到一起的......”

  那一夜,她在他们的窗前站到天明。在她的感觉中,夜风的吹拂,星星的闪烁,都是在重复妈妈最后的话。

  三个世纪后,她终于有机会为爱做些事了。“我将竞选执剑人。”程心对婴儿的母亲说。

  【威慑纪元62年,奥尔特星云外,“万有引力”号】

  “万有引力”号对“蓝色空间”号的追击已经持续了半个世纪,现在它已接近目标,距“蓝色空间”号只有三个天文单位了。与两舰飞过的15光年的漫长航程相比,现在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十年前,“万有引力”号穿过了奥尔特星云,这片距太阳1光年的彗星出没的冷寂空间被认为是太阳系最后的边界,“万有引力”,号和“蓝色空间”号是首次越过这个边界的人类飞船。当时丝毫没有穿越星云的感觉,偶尔有一颗冰冻的没有彗尾的彗星近距离掠过,也在几万几十万千米之外,肉眼根本看不到。越过奥尔特星云后,‘.万有引力”号便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外太空。这时.太阳已经变成了一颗舰尾方向的普通星星,与其他的星星一样.失去了真实的存在感.仿佛是遥远虚空中的幻觉。所有的方向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唯一能被感官确定的实体存在就是与“万有引力”号编队飞行的水滴了。两个水滴分别位于飞船两侧五千米处,肉眼刚刚能够看到。“万有引力”号上的人们喜欢用望远镜透过舷窗看水滴,它毕竟是这无际虚空中的一个安慰。其实看水滴就是看自己,它像一面镜子,表面映出“万有引力”号的镜像虽然有些变形,但由于水滴表面的绝对光滑,镜像十分清晰,只要放大到足够的倍数,观察者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飞船舷窗里的自己。   但“万有引力”号上一百多名官兵中的大部分人感觉不到这种寂寥,他们在冬眠中度过了这五十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飞船日常航行时的值班人员只有五至十人,在轮换值勤中,每人的值勤时间只有三至五年。   整个追击过程,就是“万有引力”号和“蓝色空间”号两舰间复杂的加速博弈过程。首先,“蓝色空间”号不可能进行无限制加速,那样会耗尽燃料,失去机动能力,即使摆脱追击,面对前方茫茫的太空荒漠也等于自杀。而“万有引力”一号的加速也受到限制,它的燃料贮备虽然远多于“蓝色空间”号,但要考虑返航,这样,在没有意外发生的情况下,燃料应分成四等份使用,分别是:向太阳系外加速,返航前的减速,返航向太阳系加速,到达地球前的减速。所以,能够用于追击加速的燃料只占总贮备量的四分之一。好在通过对之前航行记录的计算和智子情报,“万有引力”号能够精确掌握“蓝色空间”号的燃料贮备量,而后者对前者的燃料情况则一无所知,所以在这场博弈中,“万有引力”号能看到“蓝色空间”号手中的牌.反之则不行。在双方交替的加速中,“万有引力”号一直保持着高于“蓝色空间”号的速度,但两舰的最终速度与它们能达到的最高速度都相差甚远。在追击开始后的第二十五年,也许是已经达到了燃料消耗的底线,“蓝色空间”号停止了加速。

  在半个世纪的航程中,“万有引力”号一直在呼叫“蓝色空间”号,告诉他们逃跑没有意义,即使甩脱地球的追击战舰,水滴也肯定能追上并消灭他们;而回到地球,他们将得到公正的审判,命令他们立刻减速返航这如果实现将大大缩短追击时间,但“篮色空间”号一直没有理会。

  就在一年前,当“万有引力”号与“蓝色空间”号的距离缩短至三天文单位时,发生了一件并不是太意外的事:“万有引力”号和两个卜水滴进人智子盲区,与地球的实时通信中断了,只能采用电磁波和中微子通信,“万有引力”号发出的信息到达地球需要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还要等待同样长的时问才能得到回复。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黑暗森林的另一个间接证据——智子盲区危机纪元之初,在使用智子系统探测地球的同时,三体世界也向银河系的其他方向发射了接近光速的智子,首批发射了六个。但这些智子不久均进入育区,最远的一个只飞行了7光年。后来发射的智子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最近的盲区是跟随“万有引力”号的智子遇到的,与地球的距离只有1.3光年。

  智子间的量子联结是一次性的,一旦中折不可能恢复,那些进入盲区的智子都永远迷失在了太空中。

  对于智子遇到了什么样的干扰,三体世界一无所知,这种干扰可能是自然的,也可能是“人”为的;三体和地球科学家都倾向于后者。

  飞向银河系的智于在进入盲区前.只来得及探测两个邻近的带有行星的恒星系.其中都没有生命和文明。但三体和地球的学者们都认为,那些星系的荒凉正是智子能够接近它们的原因。

  所以,直到威慑纪元后期,宇宙对两个世界仍保持着神秘的面纱智子盲区的存在很可能是黑暗森林状态的一个间接证据.这个状态不允许宇宙变得透明。

  智子进入盲区对“万有引力”好的使命并没有致命的影响,但却使任务复杂了许多。之前,潜入“蓝色空间”号内部的智子,使“万有引力”号一直能够掌握目标标飞船内部的情况.现在“蓝色空间”号开始对“万有引力”号呈现黑箱状态。其次,水滴失去了三体世界的实时控制,其行为完全由内置的A.I.所控制,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清况。

  以上情况促使“万有引力”号的值勤舰长决定加快任务的进程,“万有引力”号再次提速.加快接近目标。

  随着“万有引力”号的迅速逼近,“篮色空间”号第一次与追击舰联系,提出一个解决方案:把包括主要嫌疑犯在内的舰上三分之二的人员送上太空穿梭机,离开“蓝色空间”号,由“万有引力”号接收.剩下三分之一的人驾驶“蓝色空间”号继续飞向太空深处的目标。这样,人类在星际就保留了一个前哨和种子,保留了一个探索的机会。

  这个要求被坚决拒绝。“万有引力”号声明:“蓝色空间”号上的所有人都有谋杀嫌疑,必须全部接受审判,他们是被太空异化的人.已经不被人类社会认为是自己的一部分,更不可能代表人类探索宇宙。

  “蓝色空间”号显然终于意识到逃跑和抵抗都没有意义,如果追击者只有太阳系战舰,那还可以背水一战,但同行的两个水滴己经使双方的实力变得不成比例。在水滴面前,“蓝色空间”号只是一个纸糊的靶子,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在双方相距十五个天文单位时,“蓝色空间”号向“万有引力”号投降,放弃逃跑,同时开始全功率减速,这使两舰的距离急剧缩短,漫长的追捕就要结束了。

  “万有引力”号全舰从冬眠中苏醒,战舰进人战斗状态,曾经冷清寂静了半个世纪的飞船再次充满了人气。   醒来的人们所面对的,除了近在眼前的追捕目标,还有与地球失去实时通信的事实。后者并未在精神上拉近他们与“蓝色空间”号的距离,恰恰相反,就像一个与父母暂时走失的孩子,对所遇到的根本没有父母的野孩子更加恐涣和不信任,所有人都希望尽快把“篮色空间”号绳之以法,然后返航。虽然两舰同处广漠冷寂的外太空,以相差不多的速度朝着同一方向航行,但在精神上,“万有引力”号与“蓝色空间”好进行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远航,前者是有源的,后者无源。   在全体苏醒后第九十八小时,“万有弓}力”号上的心理医生韦斯特待了第一位咨询者。来人是戴文中校,这令韦斯特有些吃惊,在医生的记录中,他是舰上心理稳定系数最高的人。戴文是随舰的宪兵指挥官,负素“万有弓}力”号追上目标后,解除‘蓝色空间”号的武装并逮捕所有嫌疑犯“万有引力,号起航时,地球上的男人是最后一代像男人的男人,而戴文丈是他们中间最男性化的,他外形瓢悍,常被误认为是公元人。他经常发表一些强硬言论,认为对于黑暗战役一案,法律应该恢复死刑。

  “医生,我知道你会对听到的一切保守秘密,我也知道这很可笑。”戴文小心翼翼地说,一反他往日锋芒毕露的作风。   “中校,对于我的专业来说,没什么是可笑的,一切都很正常。”

  “昨天,星际时间大约是436950,我从四号会议舱出来,沿十七号舰廊回我的舱。就在舰廊中间,靠近情报中心那里,迎面走来一个人,是一名中尉,或者说穿着太空军中尉的军便装。这时除了值勤的,大部分人都睡了,不过在那里遇到一个人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中校摇摇头,眼神恍惚起来,像是在回忆梦境。

  “有什么不对吗?”“我与那人擦肩而过,他向我敬礼,我随意扫了他一眼......”上校又停了下来,医生,飘点头示意他说下去。“那个人是—是“蓝色空间”号上的陆战队指挥官朴义君少校。”“你是说‘蓝色空问’号吗?”韦斯特平静地问,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奇感。戴文井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医生,你知道我的工作,我不停地通过智子发来的实时图像监视着‘蓝色空间’号内部,可以这么说:我对那里的所有人比对这里的人更熟悉,我当然认识仆义君,那个朝鲜人。”“也许只是舰上一个相貌相似的人。”

  “本舰的人我也熟悉,没有这样的人。而且......他敬礼后从我身边走过,而无表情。我站在那里呆了儿秒钟,回头看,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上七校,你是什么时候苏醒的?”

  “三年前,为了监视目标内部情况,我以前也是舰上苏醒时间最长的人。”

  “那么你肯定经历了进人智子盲区的事件。”“‘当然。”“那之前你一直看着目标飞船上的实时图像,我想在你的感觉中,自己更像是身处‘蓝色空间’号而不是‘万有引力’号。”是的,医生,很多时间确实有这种感觉。”“然后,图像突然消失了,那里你什么都看不到了,同时你也很累了......上校,就这么简单,相信我,不必担心,很正常。建议你多休息,现在毕竟人手很充裕了。”

  “医生,我是末日战役的幸存者,当时被爆炸抛出来,蜷缩在一个不比你这张桌子大多少的救生舱中,在海王星轨道上飘了一个月。获救时我都快死了,但心理仍没有出现问题,更没有幻觉......我相信我看到的。”戴文说着起身离开,走到舱门时他又转过身来,“再遇到那个杂种,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会杀了他。”

  三号生态区发生了一起小事故,一根培养液管道破裂了,这是一根很坚固的碳纤维管,且不承压,发生破裂的可能性很小。维护工程师伊万穿过生态区热带雨林般的无土栽培植物,看到破裂的管道已经关闭液流,有几个人正在清理泄出的黄色培养液。见到管子上的破口时伊万愣住了,像见了鬼一般——“这......这是微陨石击破的!”

  有人笑出声来。伊万在工作上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才显得更可笑。几个生态区都位于舰体中部,具体到三号区,距最近的舰体外壁也有几十米远。“我做过十多年的舱外维护,这种事闭上眼睛都不会弄错!你们看外爆型破口,边缘有明显的高温烧蚀,典型的微陨石击仓!”伊万把眼睛凑近破口.仔细察看破口对面的管道内壁,然后让一名技师用切割工具把管壁切下圆圆的一片,拿去显微放大。当放大一千倍的图像传来时,所有人都在震惊中沉默了。管壁上镶嵌着几个黑色的小颗粒,大小约几微米,放大后的图像中,颗粒的晶面闪闪发光,像是几只不怀好意的眸子盯着他们。这些宇航员当然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这颗微陨石的直径约一百微米,击穿第一道管壁时自己也破碎了,已失去大部动能的碎片镶嵌在破口对面的管壁上。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破口上方。

  上方的舱壁光洁无损。事实上,在这道舱壁上方,与外面的太空还隔着几十道、也可能是上百道各种厚度的舱壁,这些舱壁中任何一道受到这样的撞击都会引发高级别报警。

  但这颗微陨石只可能来自太空,因为从创口的状态推断,微陨石与管道的相对速度高达每秒三万米.不可能在舰内把它加速到如此高的速度,更不可能在生态区里做到这点。

  “见鬼了。”一位叫艾克的中尉咕浓一声,转身走开了。他这话别有含义,因为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还见过一次更大的鬼。

  那时,艾克正躺在自己舱室的床上昏昏欲睡,突然看到对面的舱壁上开了一个圆形的口子,直径有一米左右.挂在墙上的那幅夏威夷风景画与圆口重合的部分消失了。本来,飞船内部的许多舱壁是可变形的,可以在任何位置自动出现舱门,但并不会出现这种圆形的洞.况且中层军官宿舍的舱壁都是不可变形的金属壁。艾克细看,发现那个个圆洞的边缘像镜面一般光洁。这件事虽然诡异,但也是艾克求之不得的,因为为隔壁住着薇拉中尉。

  薇拉是舰上的A.!.系统维护工几程师,那个俄罗斯美人是艾克狂热追求的对象.但薇拉对他似乎没什么兴趣。艾克还记得两天前的事情,当时他和薇拉都刚结束值勤一起回到军官舱,艾克想到薇拉的舱室里坐坐,但她同没次一样,只是堵在门口和他说话。

  “我只是进去坐坐。你肴亲爱的.我们是邻居,我连你的门都没串过一次.你总得照顾一下男人的尊严。”艾克说。

  “这个舰上有尊严的男人都是忧郁的,没有心情串女人的门。”薇拉斜眼瞟着艾克说。

  “有什么可忧郁的?我们追上那帮杀人犯以后,世界上一切威胁都消失了,快乐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他们不是杀人犯!如果没有威慑.‘蓝色空间’号现在就是人类延续的唯一希望。可我们现在正和人类的敌人联手追击他们,你一点儿都不觉得耻辱?”

  “哦,亲爱的,”艾克手指薇拉丰满的胸部说,“你这样的思想,是怎么......”

  “是怎么参加这次航行的,对吗?你去心理军官和舰长那里告发我好了,我会马上被强制冬眠,回去后就被踢出军队,我求之不得呢!”薇拉说完,在艾克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现在,艾克可以从这个洞顺理成章地进人薇拉的舱室了。他解开失重束缚带,从床卜坐起来,但立刻停住。他看到圆洞的下方,床头柜的三分之一也消失了,那是位于圆洞前的部分,断面和圆洞的边缘一样,也是光洁晶亮的镜面,像被一把无形的利刀削掉了一样。被切断的不仅是床头柜,还有装在里面的东西,他看到一摞衣服被齐齐地切开,断茬也是亮晶晶的。整个断面与圆洞边缘吻合在一起,能看出是一个球面。艾克轻推床面,在失重中升起一点,透过圆洞向隔壁看去,立刻吓得魂飞天外,几乎肯定自己是在噩梦中。洞的另一侧,薇拉紧靠舱壁的单人床少了一部分.躺在床上的薇拉的小腿和那部分床也一起消失了!床和腿的断面仍然是镜面,腿的断面虽然光洁无比,像涂上水银一般,但也能清晰地看到被齐齐切断的肌肉和骨骼。不过,薇拉剩下的部分好像安然无恙,她躺在那里睡得很香,丰满的胸部在均匀的呼吸中缓缓。放在平时.艾克一定会陶醉其中,但现在他只感到一种超自然的恐怖。他稍微定神细看,发现床和腿的断面也是与圆洞边缘吻合的球面形状。

  看起来这是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泡状空间,在泡内的东西全消失了。

  艾克从床头拿起一把提琴弓,颤抖着把弓向那个无形的空间泡伸去。果然,弓伸进泡内的部分消失了,但弓弦仍然紧绷着。他把弓抽回来,发现它完好无损。不过他仍然庆幸自己没有钻这个洞,谁知自己能不能完好无损地从另一侧出去?

  艾克强迫自己镇静,想了想出现目前这种超自然现象的最可能的原因,然后做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明智的决定:戴上催眠帽重新躺回床上。他扎紧束缚带后启动了催眠帽.把睡眠时间设定成半小时。

  半小时后艾克准时醒来,看到圆洞依旧。

  于是他又把催眠时间设定为一个小时,醒来后再看,圆洞消失了,舱璧依旧,那幅风景画完好无损地挂在那里,一切都与原来一样。

  但艾克还是很担心薇拉。他冲出门去,来到薇拉的门前,没按门铃,使劲砸门,脑子里浮现的都是薇拉断了半截腿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可怕画面。门好半天才开,薇拉在门前睡眼蒙陇地问他怎么回事。   “我来看看,你......还好吗?”艾克说着向下看看,薇拉的睡裙中两条修长的美腿完好无损。

  “白痴!”薇拉把门猛地关上。

  回到自己的舱室后,艾克又戴上催眠帽,这一次他把睡眠时问定为八个小时。对于刚才的事,唯一明智的选择就是让它烂在自己肚子里,由于,“万有引力”号的特殊性质,对舰上人员,特别是各级军官的心理监视十分严格,舰上部署了一支心理监视部队。在一百多名定员中,就有I十几名心理军官,以至于起航时有人质问,这是星际飞船还是梢神病院。再加上那个非军职的心理学家韦斯特,此人特别讨厌,把什么都归结为心理障碍和精神疾病,让人觉得马捅不通了他都能用心理理论加以分析。舰上的心理甄别标准十分苛刻,只要被认定有轻度心理障碍,就要强制冬眠。

  那对艾克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将导致他错过两舰会合的历史性时刻,如果那样,半个世纪后回到地球,他在未来女孩们的眼中将不再是英雄。

  但现在艾克对韦斯特和其他心理军官的厌恶感减轻了一些,以前总认为他们小题大做故弄玄虚,没想到人真的能有这样逼真的幻觉。

  与艾克的幻觉相比,刘晓明中士见到的超自然景象可以称得上壮观了。

  当时,中士执行了一次舰外巡查任务,就是驾驶一艘小型太空艇,在距飞船一定距离处对它的外部进行常规检查,以期发现船体表面的异常,如陨石撞击等。这是一项古老而过时的操作,不是必须的,也很少进行.因为灵敏的传感监测系统可以随时发现舰体异常,同时这项操作只能在飞船匀速航行时进行,加速航段要做十分困难。最近,随着向“蓝色空间”号的靠近,“万有引力”号频繁地做加速和减速调整,现在终于停止加速,处于匀速航行状态,中士接到命令,借这一机会进行一次舰外巡查。

  中士驾驶太空艇从舰体中部平滑地驶出“万有引力”号,在太空中滑行到能够看到飞船整体的距离。巨大的舰体沐浴在银河系的星光中,与冬眠航行时不同,所有的舷窗和外侧舰廊都透出灯光,在舰体表面形成一片灿烂的亮点,使‘万有引力”号看上去更加气势磅礴。   但中士很快发现了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万有引力”号是一个标准的圆柱体,而现在,它的尾部竟然是一个斜面!同时,中士发现舰体的长度短了许多,约有五分之一的样子,就像舰尾被一把无形的巨刀削掉了一段!

  中士把眼睛闭上几秒钟,再次睁开后,看到的仍然在是尾部被削掉的“万有引力”号!顿时一股寒气穿透脊髓。这恐惧不仅是由于眼前景象的诡异,还有更实际的内容:这艘巨型星际飞船是一个有机整体,如果舰尾突然消失,能量循环系统将被完全破坏,随之而来的将是整舰的大爆炸。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飞船仍在平稳地航行中,看上去像绝对静止地悬在太空中一样。耳机中和眼前的系统屏幕上连最轻微的异常报譬都没有。中士打开通话开关,想要向上级报告,但旋即又把通话频道关上了。他想起一位参加过末日战役的老宇航员的话:“太空中的直觉是不可靠的,如果必须依靠直觉行事,就先从一数到一百,没有时间的话,也至少数到十。”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到十时睁开眼,“万有引力”号的舰尾仍然不见踪影;他闭上眼睛继续数,呼吸急促起来,但仍努力回忆着经受过的训练,迫使自己冷静再冷静。数到三十时睁眼,终于看到了完整无缺的“万有引力”号。中士又闭上眼长出一口气,使自己剧烈的心跳稳定下来然后操纵太空艇向舰尾驶去,绕到圆柱体的顶端,看到了聚变发动机二个巨大的喷口。发动机没有启动,聚变堆维持着最低功率运行,喷口只透出黯淡的红光,让他想起地球上的晚霞。中士庆幸自己没有报告,军官还可能接受心理治疗.像他这样级别的士官则只能因精神问题而被强制冬眠,同艾克一样.刘晓明也不想作为一个废品回到地球。

  韦斯特医生到舰尾去找关一帆,他是一名随舰航行的学者,在设于舰尾的宇宙学观测站工作。中部生活区有分配给关一帆的生活舱,但他很少到那里住,而是长期待在观测站中,连吃饭都让服务机器人送去.人们称他为“舰尾隐士。”

  观测站只是一个窄小的球形舱,关一帆就在里面工作和生活.这人不修边幅,头发胡子老长,但看上去还是很年轻。韦斯特见到关一帆时,他正悬浮在球形舱正中,一副躁动不安的样子,额头汗湿.眼神紧张一只手不时拉扯一下已经大开的领口,好像喘不过气来似的。

  “我在工作,没时间接待你,我在电话里告诉过你的。”关一帆说.显然对医生的到来感到很厌烦。   “正是在电话里,我发现你精神障碍的障碍的症状,所以来看看。”“我不是军人,只要没有威胁到飞船和他人的安全,你管不找我。”

  “不错,按规定我可以不管,我来是为你好。”韦斯特转身离去,“我不想醒一个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人能在这种地方工作。”

  韦斯特听到关一帆说让他等等,他没有理会继续离去,正如预料的那样,关一帆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确实有你说的那个......幽闭恐惧症,我感到很幽闭,像被塞到一根细管子里,有时又觉得被两篇无限大的贴片压在中间,压扁了......”

  “不奇怪,看看你待的地方。”医生指指观测站,它像是卡在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缆中的一只小鸡蛋,“你的研究对象是最大的,可待的地方是最小的,再想想你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你上次苏醒后已经四年没冬眠了吧?”

  “我没抱怨,‘万有引力’·号的使命是执法而不是探索,起航匆匆忙忙的,能建立这个站就不错了......关键是,我的幽闭恐哄与这个无关。”

  “我们到一号广场去散敞心吧,肯定对你有帮助。”

  医生没再多说什么,拉着关一帆向舰首飘去。如果在加速状态下,从舰尾到舰首相当于从一千多米深的井里爬上来,但在目前匀速航行的失重状态下,去那里就很容易了。一号广场位于圆柱形舰体的头部,笼罩在一个半球形透明罩下,站在这里,几乎感觉不到半球罩的存在,仿佛置身于太空中。与球形舱中的星空全息影像相比,这里更能体会到外太空航行的“去物质效应”。   “去物质效应”是宇航心理学中的一个概念。当人们身处地球世界时,周围被物质实体所围绕,潜意识中的世界图像是物质的和实体的;但在远离太阳系的外太空中,星星只是遥远的光点,银河系也只是一片发光的薄雾,从感官和心理上,世界己经失去了质量和实体感,空间主宰了一切,于是,航行者潜惫识中的世界图像由物质的变成了虚空的,这个心理模型是宇航心理学的甚本坐标。这时,在心理层面上,飞船成为了宇宙中唯一的一个物质实体。在亚光速下,飞船的运动是不可察觉的,宇宙变成了一间没有边际的空旷展厅,群星都像幻觉,飞船是唯一的展品。这种心理模型可能带来巨大的孤独感,并且很容易在潜愈识中产生对“展品”的超级观察者的幻想,进而又带来因完全暴露而产生的被动感和不安。所以,外太空宇航中的负面心理因素大多是以外部环境的超开放性为基础的.而在这种环境下,关一帆竟然产生了幽闭恐惧,这在韦斯特丰富的专业经历中十分罕见。但眼前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韦斯特明显看出,关一帆进人广场后,暴露于广阔太空并没有使他产生舒适的解脱感,他身上那种因幽闭产生的躁动不安似乎一点都没有减轻。这也许证明了他说过的话,他的幽闭恐惧可能真的与那狭窄的观测站无关,这使得韦斯特对他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你没感觉好些吗?”医生问。“没有,一点没有,还是很幽闭,这里,这一切,都很幽闭。”关一帆只是对星空扫了一眼,就望着“万有引力”号的航行方向,医生知道,他是想看到“蓝色空间”号。现在,两舰相距只有十万千米,速度基本相同,都停止加速处于匀速航行状态,以外太空的尺度可以说是在编队航行了。两舰指挥层正在就交接细节.进行最后的谈判。但在这个距离上,肉眼还是不能看到对方。水滴也看不到了,按照半个世纪前起航时与三体世界的协议,它们现在处于距两舰均为三十万千米的位置。三者的位置构成了一个细长的等腰二角形。

  关一帆收回目光,看着韦斯特说:“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到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很宽敞的地方,宽敞到你不可能想象的程度。醒来后感觉现实很狭窄,就感到幽闭恐惧了。就好像,从一出生就一直把你关在一个小箱子里,也无所谓,可一旦把你放出来一次再关回去,就不一样了。”

  “说说你在梦中去的那个地方。”关一崛医生神秘地一笑,“我会对舰上的科学家说,甚至还想对‘蓝色空间,号上的科学家说,但不会对你说。医生,我对你本人没有成见,但实在看不惯你们这个行业所共有的那副德性:只要你们一认定谁有精神障碍,那此人说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病态幻觉。”

  “可你刚说过是在做梦。”关一帆摇摇头,努川回忆着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也不知道那时是不是醒着。有时候,你会在梦中觉得醒来了,却发现仍在梦中;有时候,你本来醒肴,却好像在梦中。”

  “后一种情况很少见,如果在你身上发生了,就可以判定为精神障碍的症状。哦,我这么说又让你不满了。”   “不不.其实想想我们俩也有共同之处:我们都有自己的观察对象,你观察精神病人,我观察宇宙;和你一样,我也有一套判定观察对象是否健全的标准,这个标准就是数学意义上的和谐与美。’,“那你的观察对象显然是健全的。”

  “你错了,医生。”关一帆手指灿烂的银河.眼睛却盯着韦斯特,像在指给他看一个突然出现的巨大怪物,“它是一个高位截瘫的病人!”

  “为什么?”

  关一帆抱着双膝把自己缩成一团,这动作也同时使他在失重中慢慢旋转起来,他看到壮丽的银河系围绕着自己运行,自己成了宇宙中心。

  “因为光速,已知宇宙的尺度是一百六十亿光年.还在膨胀中,可光速却只有每秒三十万千米,慢得要命。这意味着,光永远不可能从宇宙的一端传到另一端,由于没有东西能超过光速,那宇宙一端的信息和作用力也永远不能传到另一端。如果宇宙是一个人,就意味着他没有一个神经信号能够传遍全身,他的大脑不知道四肢的存在,四肢不知道大脑的存在,同时每个肢体也不知道其他肢体的存在,这不是截瘫病人是什么?其实我有一个比这更糟的印象,宇宙只不过是一具膨胀中的死尸1。”

  ‘有意思,关博士,很有意思!”“除了每秒三十万千米的光速,还有另一个‘三’的症状。”.“什么?”“三维,在弦理论中,不算时间维,宇宙有十个维度,可只有三个维度释放到宏观,形成我们的世界.其余的都卷曲在微观中。”

  ——————————————

  1由于光涟的限制,很难解释目前宇宙很高的均匀度,即宇宙的各个方向都俱有相同的星系密度和微波背景温度,因为在大爆炸后,正常的膨胀过程中宇宙的各部分不可能相互作用,取得平衡,因而出现了暴涨理论.认为宇宙在极短的时间内由很小的直径突然膨胀到目前的尺度。

  “弦论好像对此有所解释。”

  “有人认为是两类弦相遇并相互抵消了什么东西才把维度释放到宏观,而在三维以上的维度就没有这种相遇的机会了......这解释很牵强,总之在数学上不是美的。与前面所说的,可以统称为宇宙三与三十万的综合症。

  “那么病因呢?”

  关一帆哈哈大笑着搂住了医生的肩膀,“伟大的问题!不瞒你说,还真没人想这么远!我相信是有病因的,那可能是科学所能揭露的真相中最恐怖的一个。但......医生,你以为我是谁啊,我不过是龟缩在一艘飞船尾巴上的小小观测者,起航时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助理研究员。”他放开医生,对着银河长叹一声,“我是舰上冬眠时间最长的人,起航的时候我才二十六岁,现在也只有三十一,但宇宙在我眼里,已经由所有美和信仰的寄托物变成了一具膨胀的尸体......我感觉已经老了,群星不再吸引我,我只想回家。”

  与关一帆不同,韦斯特医生的苏醒时间很长。他一直认为,要保持别人的心理稳定,自己首先要成为有能力控制情绪的人,但现在,有什么东西冲击了他的心灵,他第一次带着感情回望半个世纪的漫长航程,双眼有些湿润了,“朋友,我也老了。”

  像是回答他们的话,战斗警报忽然凄厉地鸣响,仿佛整个星空都在尖叫。大幅的警报信息窗口也在广场上空弹出,那些窗口层层叠叠地涌现,像彩色的乌云般很快覆盖了银河。

  “水滴攻击!”韦斯特对一脸茫然的关一帆说,。它们都在急剧加速,一个对准“蓝色空间”号,一个对准我们。”

  关一帆四下看看,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以防飞船突然加速.但四周空无一物,最后只能抓住医生。

  韦斯特握住他的手说:“战舰不会机动飞行的,来不及了,我们只十几秒钟了。”

  短暂的惊慌后,两个人都有一种奇异的庆幸感,庆幸死亡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根本没有时间恐惧。也许,刚才对宇宙的讨论十多死亡最好的准备。他们都想到同一句话,关一帆先说出来:“看来,我们都不用为自己的病人操心了。”

  【威慑纪元62年11月28日16:00至16:17,威慑控制中心】

  高速电梯向下沉去,上方越来越厚的地层似乎全压在程心的心上。

  半年前.在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联合会议上,程心当选为第二任引力波威慑系统控制者,即执剑人,她得到的票数是第二名的将近一倍。现在她正前往威慑控制中心,在那里将举行威慑控制权的移交。

  威慑控制中心是人类所建造的最深的建筑,位于地下四十五千米,已经穿过了地壳,深人到莫霍不连续面下的地慢中。这里的压力和温度都比地壳高许多,地层的主要成分是坚固的橄榄岩。

  电梯运行了近二十分钟才到达,程心走出电梯,迎面看到一扇黑色的钢门,门上用白色的大字写着黑暗森林威慑控制中心的正式名称: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零号控制站,并镶嵌着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的徽标。

  这座超深建筑是很复杂的,有独立封闭的空气循环系统,而不是直接与地面大气相通,否则,四十五千米深度产生的高气压将使人感到严重不适;还有一套强大的冷却系统,以抵御地慢近500°C的高温。但程心看到的只有空旷。门厅的白墙显然都具有显示功能.但现在全是空空荡荡的白色,其他一无所有,仿佛这里刚建完还没有正式使用。半个世纪前在设计控制中心时曾征求过罗辑的意见.他当时只是简单地说了二句:像坟墓一样简洁。

  威慑控制权移交仪式是很隆重的.不过都是在四十五千米高的地面上进行,那里聚集了地球国际和舰队国际的所有首脑,程心就是在他们那代表着全人类的注视下走进电梯的。但这里主持最后交接的只有两个人:行星防御理事会主席和舰队总参谋长,他们代表了直接领导和运行威摄系统的两个机构。

  PDC主席指着空旷的门厅对程心说,控制中心将按照她的想法重新布置,这里可以有草坪、植物和喷泉等等,如果她愿意,这里也可以用全息影像完全模拟地面的景观。

  “我们不希望你过他那样的生活,真的。”舰队参谋长说。也许是他着军装的缘故,程心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过去的男人的影子,他的话也让她感到一丝温暖,但这些除不去她心上的沉重,这沉重像上方的地层,已经累积了四十五千米厚。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执剑人的抉择——生存与毁灭的十分钟建立黑暗森林威慑的第一个系统,是围绕着太阳的三千多枚包裹着油膜物质的核弹,核弹爆炸后产生的尘埃将使太阳发生闪烁,向宇宙广播三体世界的坐标信息。这个系统虽然庞大,但极不稳定,可靠性也很差。在水滴解除对太阳的电磁波全频段封锁后,向太阳发射超大功率电波的发射系统立刻投入运行,与核弹链威慑系统互相补充。

  以上两个系统都是以包括可见光在内的电磁波作为广播媒介。现在知道,这是星际通信中最原始的手段,被称为“太空狼烟”。由于电磁波在太空的高衰减性和高崎变性,广播的范围十分有限。

  在威慑建立时,人类已经初步掌握了引力波和中微子的接收技术,只缺少发射和调制技术。人类要求三体世界传送的第一批技术信息就是关于这方面的;这使地球世界迅速掌握了中微子和引力波通信技术。筑然与量子通信相比,这两项技术仍然落后,引力波和中微子的传输速度都限制在光速,但与电磁波通信相比已经高了一个层次。

  这两种传递媒介都具有极低的衰减,因而具有极远的极远的传送距距。特别是中微子,几乎不与其他物质发生作用,理论上一来经过调制的中微子,可以把信息传到已知的宇宙尽头,所产生的哀减和崎变也不彩响你信息的阅读。但中微子束只能定向发射,弓!力波却可以向宇宙的所有方向进行广播,于是,引力波成为黑昭森林威慑的主要手段。引力波发射的巷本原理是其有极高质量密度的长弦的振动,最理想的发射天线是黑洞.可用大量微型黑洞连成一条长链.在振动中发射引力波。但这个技术即使三体文明也做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简并态物质构成振动弦。这种超密度弦的直径仅有几纳米,只占天线整体的极小一部分,体积巨大的天线大部分只是用来支撑和包裹这种超密弦的材抖.所以天线总质量并不太大。构成振动弦的简并态物质原本在白矮星和中子星内部存在,放在常规环境中会发生衰变,变成普通元素。目前人类能够制造的振动弦半衰期是五十年左右,半衰期一到,天线就完全失效,所以引力波天线的寿命是半个世纪,到时需要更换。

  引力波威慑第一阶段的主要战略思想是确保威慑,计划建造一百个引力波发射台,部署在各大洲的不同位里。但引力波通信有一个缺陷:发装置无法小型化。引力波天线体积巨大结构复杂,建设成本高昂,最终只建造了二十三台引力波发射器。但使得“确保威慑”思想被否定的还是另一个事件。

  威慑建立后,地球三体组织逐渐消失,但另一类与之相反的极端组织——信奉人类中心论,主张彻底消灭三体世界——却发展起来。“地球之子”就是其中规模较大的一个。威慑纪元6年,“地球之子”对设在南极大陆的一个引力波发射台发动袭击,企图夺取发射器,进而掌握威慑控制权。“地球之子”出动三百多名武装人员.使用了包括小型次声核弹在内的先进武器,加上该组织在发射台内部潜伏的内应,袭击险些得手。如果不是守卫部队及时炸毁了发射天线,后果不堪设想。

  “地球之子”事件在两个世界都引起了巨大的恐慌。人们意识到引力波发封器是一个何等危险的东西。三体世界也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使得——————————————1一种高密度的物质状态。由于泡利不相容原理禁止不同的组成杜子占据同一量子态.因此,减少体积就会迫使粒子进入高能态,从而产生巨大的简并压力。简并态物质包括电子简并态、中子简并态等。

  地球在对引力波技术传播严加控制的同时,很快把已建成的二十三个发射台缩减为四个,其中三个分别位于亚洲、北美和欧洲,剩下的一个鱿是太空中的.‘万有引力”号飞船。

  所有发射器的启动均采用正触发,环太阳核弹链采用的负触发方式已没有意义,因为现在的情况与罗辑单枪匹马建立威慑时已大不相同,一旦执剑人被消灭,别的人或机构可以接过威慑控制权。   最初,庞大的引力波天线只能在地面建造。但随着技术的进步建立十二年后,三架发射天线和相关设备都移到地层深处。然而人们清楚,几十千米厚的地层对发射台和控制中心提供的保护,主要是针时来自人类自身的威胁,对于三体世界可能发动的攻击则意义不大。

  对于用强互作用力构造的水滴,掩护引力波发射器的几十千米地层如同液体一样,可以轻易穿透。

  威慑建立后,航向太阳系的三体舰队全部转向,这是可以用人类的观测技术证实的。人们最关心的,是已经到达太阳系的十个水滴——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的去向。三体世界坚持在太阳系留下四个水滴,理由是引力波发射器有可能被人类极端势力劫持,这种情况一旦发生,三体世界应该有能力采取措施保卫两个世界的安全。地球当局勉强同意,但要求四个水滴的位置不得超越太阳系外围的柯伊伯带,同时每个水滴都有一个人类探测器跟随,随时掌握其位置和执道。这样一旦有变,地球能够有五十个小时左右的预警时间。这四个水滴中的两个后来随“万有引力”号追击“蓝色空间”号,柯伊伯带只剩下两个水滴。   但没人知道另外六个水滴在哪里。

  按照三体世界的说法,那六个水滴已经离开太阳系追赶转向的三体舰队了,但没人相信。

  三体人对于人类,早已不是当初的透明思维的生物了。在过去的两个世纪中,他们在欺骗和计谋方面学得很快,这可能是他们从人类丈化中得到的最大的收获。

  人们确信,那六个水滴肯定大部分甚至全部潜伏在太阳系。但是由于水滴体积极小速度极快,具有超强的机动能力.且对电磁雷达隐形,对它们的搜索和跟踪极其困难。地球采用播撒油膜物质和其他最先进的大空监测手段,有效的监视半径也只能达到十分之一个天文单位,也就是一千五百万千米,如策水滴进入这个范围,地球有把握发现,但若在这个半径之外.基本上就是水滴自由行动的空间了。

  水滴以最高速度冲过这一千五百万千米,只需十分钟。这就是一旦那个终极时刻到来时,执剑人所拥有的决断时间。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起,那道有一米多厚的沉重钢门缓缓移开,程心一行三人走进了黑暗森林威慑系统的心脏。

  迎接程心的是更加广阔的空白和空旷。这是一间半圆形的大厅,迎面是一堵半弧形的白墙,表面有些半透明,像冰做的,地板和顶板都是洁净的白色。这里给程心的第一印象是:她面对着一只没有眸子的空眼球,透出一种荒凉的茫然。

  然后程心看到了罗辑。

  罗辑盘腿端坐在白色大厅正中,面对着那堵弧形白墙,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很长,但不乱,梳理得很整齐,也都是纯白色,几乎与白墙融为一体,这使得他穿的整洁的黑色中山装格外醒目。他端坐在那里,呈一个稳定的倒丁字形,仿佛是海滩上一只孤独的铁锚,任岁月之风从头项吹过.任时间之浪在面前咆哮,巍然不动,以不可思议的坚定等待着一艘永不归航的船。他的右手握着一个红色的条状物,那就是执剑者的剑柄——引力波广播的启动开关。他的存在使这个空眼球有了眸子,虽然与大厅相比只是一个黑点,却使荒凉和茫然消失了,眼睛有了神。而罗辑本人的眼睛从这个方向是看不到的,他对来人丝毫没有反应,只是盯着面前的白墙。   如果面壁十年可以破壁,那这堵白墙已经破了五次。PDC主席拦住了程心和参谋长,轻轻地说,离交接时间还有十分钟。五十四年的最后十分钟,罗辑仍然坚守着。在威慑建立之初,罗辑曾有过一段美好时光,那时他与庄颜和孩子团聚,重温两个世纪前的幸福。但这段时间很短暂,不到两年,庄颜就带着孩子离开了罗辑。原因众说纷纭,比较流行的说法是,当罗辑在公众面前仍然是一个救世主时,他的形象在他最亲近的人眼中已经发生了变化,庄颜渐渐意识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是已经毁灭了一个世界、同时把另外两个世界的命运摸在手中的男人,他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让她和孩子害怕,于是她们离开了;另一种说法是,罗辑主动叫她们离开,以便她们能正常的生活。庄颜和孩子以后不知所踪,她们现在应该都还活着,在什么地方过着普通人平静的生活。

  庄颜和孩子离开之时,也是地球引力波发射器代替环绕太阳的核弹链成为威慑武器的时候,从此,罗辑开始了漫长的执剑人生涯。

  罗辑置身于宇宙的决斗场,他所面对的,不是已经成为花架子的中国剑术,也不是炫耀技巧的西洋剑法,而是一招夺命的日本剑道。在真正的日本剑道中,格斗过程极其短暂,常常短至半秒,最长也不超过两秒,利剑相击的转瞬间,已有一方倒在血泊中。但在这电光石火的对决之前,双方都要以一个石雕般凝固的姿势站定,长时间地逼视对方,这一过程可能长达十分钟!这时,剑客的剑不在手里而在心中,心剑化为目光直刺敌人的灵魂深处,真正的决斗是在这一过程中完成的,在两剑客之间那寂静的空间里,灵魂之剑如无声的霹雳撞击搏杀,手中剑未出.胜负生死已定。

  罗辑就是以这种目光逼视着那堵白墙,逼视着那个四光年外的世界。他知道智子使得敌人能看到自己的目光.这目光带着地狱的寒气和巨石的沉重,带着牺牲一切的决绝,令敌人心悸,使他们打消一切轻率的举动。

  剑客的逼视总有尽头,最后的对决总会到来,但对干罗辑,对于他置身的这场宇宙决斗,出剑的时刻可能永生永世也不会出现。

  但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就这样,罗辑与三体世界对视了五十四年,他由一个玩世不恭的人.变成一位面壁五壁四年的真正面壁者,一位五十四年执剑待发的地球文明的守护人。

  这五十四年中,罗辑一直在沉默中坚守,没有说过一句话。事实上,如果一个人十至十五年不说话,他将失去语言能力,虽能听懂但不能说了。罗辑肯定已经不会说话了,他要说的一切都在那面壁的炯炯目光中.他已经使自己变成一台威摄机器,一枚在半个世纪的没长岁月中每一秒都一触即发的地雷.维持着两个世界恐怖的平衡。

  “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最高控制权交接时间已到。”PDC主席打破沉默郑重宜布。

  罗辑仍然保持原姿态不动,参谋长走过去想扶他站起来,但他抬起左手谢绝了。程心注意到,他抬手的动作刚健有力,完全没有百岁老人的迟缓。然后.罗辑自己稳稳地站了起来,令程心惊奇的是,他由盘腿坐地到直立.两手竟没有接触过地面,年轻人要做到这点都很吃力。

  “罗辑先生,这是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最高控制权第二任掌握者程心、请把广播启动开关交给她。”

  罗辑站立的身姿很挺拔,他向着看了半个世纪的白墙凝视了最后几秒钟.然后向墙微微鞠躬。

  他是在向敌人致意,他们隔着四光年的深渊遥遥对视半个世纪,这也是一种缘分。

  然后他转身面对程心,新老执剑人默默相对。他们的目光只是交会了短暂的一刹那,那一瞬间,程心感觉有一道锐利的光芒扫过她灵魂的暗夜,在那目光中,她感觉自己像纸一样薄而轻飘,甚至完全透明了。她无法想象,五十四年的面壁使这位老人悟出了什么,他的思想也许在岁月中沉淀得像他们头顶的地层一样厚重,也可能像地层之上的蓝天一样空灵。她不可能真正知道,除非自己也走到这一天。除了不见底的深邃,她读不懂他的目光。   罗辑用双手把开关交给了程心,程心也用双手接过了这个地球历史上最沉重的东西,于是,两个世界的支点由一位一百零一岁的老人转移到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女子身上。

  开关带着罗辑的体温。它真的很像剑柄.上面有四个按钮.其中一个在顶端.为防止意外启动,除了按下按钮需要很大的力度外,还要按一定顺序按动才能生效。罗辑轻轻后退两步,向三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大门走去。程心注意到,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谁对罗辑五十四年的工作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她不知道PDC主席和舰队总参谋长是否想说;交接过程在没有罗辑参与的情况下预演过多次,没有表达感谢的安排。

  人类不感谢罗辑。

  门厅中,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挡住罗辑,其中一人说:“罗辑翅我以国际法庭检察官的名义通知你,你已被指控犯有世界灭绝罪,现被国际法庭拘押,将接受调查。”

  罗辑没有看这些人,继续向电梯门走去,检察官们不由自主地让出路来。事实上,罗辑可能根本就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存在,他眼中锐利的光芒熄灭了,代之以晚霞般的平静。漫长的使命已经最后完成,那最沉重的责任现在离开了他。以后,不管他在已经女性化的人类眼中是怎样的恶魔和怪物,人们都不得不承认,纵观文明史,他的胜利无人能及。   钢门没有关,程心听到了门厅里的人说的话。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冲过去对罗辑说声谢谢,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黯然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中。

  然后,PDC主席和舰队总参谋长也默默地离开了。

  当钢门隆隆地关闭时,程心感到以前的人生像漏斗中的水一样从越来越窄的门中漏出去;当钢门完全关上时,一个新的她诞生了。

  她再次看看手中的红色开关,它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以后她与它不能分离,即使睡眠时也要把它放在枕边。

  白色的半圆大厅中一片死寂,仿佛时间也被封闭在这里不再流dJ,真的很像坟墓。以后这儿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了。她首先要做的是让这里恢复生活的气息。她不想像罗辑那样,她不是战士和决斗者,她是女人,毕竟要在这里度过很长的时间,可能是十年、半个世纪,其实她为这个使命准备了一生,所以站在这漫长道路的起点,她很坦然。

  但命运却再次显示了它的怪异无常,程心准备了一生的执剑人生涯,从她接过红色开关时起,仅仅持续了十五分钟便结束。

  【威慑纪元最后十分钟,62年11月28日16:,7:34至16:27:58,威摄控制中心】

  弧形的自墙突然变成了红色,仿佛被地狱的岩浆烧透了,这是最高警报的颜色。一行白色大字出现在红色的背景上,侮个字都像是一声惊惧的尖叫:发现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共六个,其中一个飞向地球与太阳的拉格朗日点,另外五个以一、二、二分为三个编队,以25000千米/秒的速度冲向地球,预计十分钟后到达地面!

  在程心的身边出现了1至5这五个悬浮的数字,发出幽幽的绿光。这是五个全息按钮,点击任何一个,都会在空中弹出相应的信息窗口,不同程度地显示更详细的情报内容。所有的信息均来自监视地球周围一千五百万千米太空的预警系统,由太阳系舰队总参谋部对预警信息进行分析后转发给执剑人。

  后来知道,六个水滴就潜伏在一千五百万千米警戒圈外围不远,距地球一千八百万至两千万千米之间的太空中,其中三个长期以太阳为背景,借助凌日干扰1掩护自己;另外三个则混杂在飘浮于这一区域的一堆太空垃圾中,这堆垃圾主要是地球轨道上的早期裂变核电厂的反应堆核废料。其实,即使水滴不采取这些隐蔽措施,在警戒圈外也很难发现它们。之前,人们一直认为水滴最可能的潜伏位置是在更远处的小行星带。

  罗辑等待了半个世纪的晴空霹雳,在他离开五分钟后就降临到了程——————————————

  1凌日干扰是指当观测者、观测目标和太阳处于同一条直线时,观测目标是以太阳为背景的,太阳是一个巨大的电磁发射源,这时观测者就会受到太阳发射的强烈干扰。

  心的头上。程心没有点击那些全息按钮,她不需要更多的信息了。程心首先明白了一件事:错了,自己全弄错了。在她的潜意识深处,自己的执剑人使命一直呈现着一幅完全错误的图像。当然,她一直在做着最坏的准备,或者说努力使自己这样做。她曾在舰队和PDC专家的帮助下,详细了解了威慑系统的整体配置,也曾同舰队上层指挥系统和PDC的战略家们彻夜讨论可能出现的各种极端情况,甚至设想过比现在还槽糕的情形。但她犯了一个自己没有也不可能觉察到的致命错误,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个错误,她才得以当选第二任执剑人。

  她在潜意识中不相信现在的事情会发生。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400万千米.最近1350万千米.九分钟到达地面!

  在程心的潜意识中,她是一个守护者,不是毁灭者;她是一个女人,不是战士。她将用自己的一生守护两个世界的平衡,让来自三体的科技使地球越来越强大,让来自地球的文化使三体越来越文明,直到有一天,一个声音对她说:放下红色开关,到地面来吧,世界不再需要黑暗森林威慑,不再需要执剑人了。

  当她以执剑人的身份面对那个遥远的世界时。与罗辑不同,她没感觉到这是一场生死决斗,只感觉这是一盘棋,她平静地在棋盘前坐下,想好了各种开局,假设了对方的各种棋路并一一想好应对的方法.她准备用一生的时间下这盘棋。

  但对方方没有移动一枚棋r.而是抓起棋盘向她劈头盖脸砸过来。

  就在五分钟前程心从罗辑手中接过红色开关的一刹那,六个水滴就从前复出开始想地球全力加速,敌人没有多耽搁一秒钟。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1300万千米,最近1200万千米,八分钟到达地面!空白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1150万千米.最近1050万千米,七分钟到达地面!

  空白,全是空自,除了白色的大厅、白色的大字,外面的一切也都是空I'],程心仿佛恳浮在牛奶宇宙之中。这是一团直径160亿光年的牛奶,在这广漠的空白中,她找不到任何依托。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1000万千米,最近900万千米.六分钟到达地面!

  怎么办?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900万千米,最近750万千米,五分钟到达地面!

  空白开始消散,上方四十五千米厚的地层又显示出沉重的存在,那是沉积的时间。在最下面的一层,就是紧压在威慑控制中心上面的,可能是四十亿年前的沉积层,那时地球刚刚诞生五亿年。那一片浑浊的海,那是海的婴儿状态,海面被不间断的闪电击打着;那时的太阳,是迷蒙的天空中一个毛茸茸的光团,在海面上映出一片血红;以很短的间隔,天空中不时出现另一些光团,拖着长长的火尾撞击海面,这些陨石激起的海啸会把巨浪推上岩浆横流的大陆,水火相遇产生的遮天蒸汽云让太阳更加黯淡......与这地狱的惨烈不同,浑浊的海水中悄悄地酝酿着小小的故事。这时,有机分子在闪电和宇宙射线中诞生,它们碰撞、融合、裂解。这是一场漫长的积木游戏,持续了五亿年。终于,一根分子链颤抖着分裂,复制出另一根完全相同的分子链,然后它们分别吸附周围的有机小分子,再次复制自己......在这场积木游戏中,产生这样自我复制的分子链的几率如此之小,如同一阵龙卷风卷起一堆金属垃圾,落下后粗装成一辆奔驰车一般。

  但这事竟然发生了,于是,长达三十五亿年的壮丽历程开始了。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750万千米,最近600万千米,四分钟到达地面!

  太古代21亿年,元古代的震旦纪18亿3000万年;然后是古生代:寒武纪7000万年,奥陶纪6000万年,志留纪4000万年,泥盆纪5000万年,石炭纪650万年,二叠纪5500万年;然后中生代开始了:三叠纪3500万年。侏罗纪5800万年,白至纪7000万年;然后是新生代:第三纪6450万年,第四纪250万年。然后人类出现,与以前漫长的岁月相比仅是弹指一挥间,王朝与时代像焰火般变幻,古猿扔向空中的骨头棒还没落回地面就变成了宇宙飞船。最后.这35亿年风雨兼程的行进在一个小小的人类个体面前停下了,她只是在地球上生活过的一千亿人中的一个,她手中握着一个红色的开关,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600万千米.最近450万千米,三分钟到达地面!

  四十亿年时光沉积在程心上方,让她窄息,她的潜愈识拼命上浮,试图升上地面喘口气。潜意识中的地面挤满了生物,最显眼的是包括恐龙在内的巨大爬行动物,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铺满大地.直到目力所及的地平线;在恐龙间的缝隙和它们的腿间腹下,挤肴包括人类在内的喃乳动物;再往下,在无数双脚下,地面像涌动泞黑色的水流,那是无数三叶虫和蚂蚁......天空中,几千亿只鸟形成一个覆盖整个苍穹的乌云漩涡,翼手龙巨大的影子在其中时隐时现......

  万籁俱寂,最可怕的是那些眼睛,恐龙的眼睛,三叶虫和蚂蚁的眼睛,鸟和蝴蝶的眼睛,细菌的眼睛仅人类的眼睛就有一千亿双,正好等于银河系中恒星的数量,其中所有普通人的眼睛,也有达·芬奇、莎士比亚和爱因斯坦的眼睛。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450万千米,最近300万千米,两分钟到达地面!个数为二的两个编队分别指向亚洲和北美大陆,个数为一的编队指向欧洲大陆。

  按动开关,三十五亿年的进程将中止,一切都将消失在宇宙的漫漫长夜中.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个婴儿仿佛又回到她的怀中,软软的,暖暖的,小脸湿乎乎的,甜甜地笑着,叫她妈妈。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300万千米,最近150万千米,正在急剧减速,一分钟三十秒到达地面!

  “不——”程心惊叫一声,把手中的开关扔了出去,像看一个魔鬼般看着它滑向远处。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已接近月球轨道,继续减速.接照其航线延长线推测攻击目标:北美、欧洲和亚洲引力波发射台,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零号控制站,预计三十秒后接触地面。

  最后这段时间像蛛丝般被无限拉长,但程心没有再犹豫,她坚持已经做出的决断。这个决断不是用思想做出的,而是深藏在她的基因中,这基因可以一直追溯到四十亿年前,决断在那时已经做出,在后来几十亿年的沧海桑田中被不断加强.不管对与错,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好在解脱就要到来了。

  强震出现了,这是水滴穿过地层时产生的。程心无法站立,跌坐在地,在她的感觉中,周围的坚实岩层都不存在了,控制中心似乎被放在一面巨大的鼓膜上。程心闭起双眼.想象着水滴在上面穿过地层的情,等待着那个光滑晶亮的魔鬼以宇宙速度击中这里,把她和周围的一切化为熔浆但震动猛烈跳动了几下后停止了,就像鼓师在曲终时的几下猛擂。

  大屏幕上的红色消失了,代之以之前的白色,使这里瞬间显得明亮空旷起来。几行黑色大字在白色背景上显现:北美引力波发射台被摧毁。欧洲引力波发射台被摧毁。亚洲引力波发射台被摧毁。太阳电波放大功能被全频段压制。

  寂静再次覆盖了一切,只有隐约的浙沥水声,是什么地方被震裂的水管发出的。

  现在程心知道,刚才的震动是水滴攻击亚洲引力波发射天线时发出的,那个发射台距这里只有二十千米.也在同一深度的地下。

  水滴没有攻击执剑人。那几行黑字消失,在一片茫然的空白后,最后的显示出现: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无法恢复.黑暗森林威慑终止。

  【威慑后一小时,失落的世界】

  程心乘电梯来到地面,走出入口站的大门时,她看到了一小时前刚举行过威慑控制权交接仪式的露天会场。参加仪式的人已经离去,这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排旗杆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最高的两根旗杆上挂着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的旗帜,后而是各国的国旗,这些旗帜在微风中平静地飘扬首。再向前看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几只鸟儿鸣叫着落入近处的一从红柳.远方可以斤到连绵的祁连山,少量的积雳在山顶勾出几抹银色。

  一切依旧,但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程心不知道该做什么,威慑中止后,任何方面都没有与她联系。现在,与威慑一样,执剑人已经不存在了。   她茫然地向前走去,在走出基地大门时,两个哨兵向她敬礼。她害怕面对人们,但她发现,他们的眼中除了一丝好奇外并没有更多的东西,显然他们还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按照常规,执剑人是可以短暂地来到地面的,他们可能以为她上来是因为刚才的地震。程心又看到大门边的一辆军用飞行车旁有几名军官,他们甚至没向她这边看,只是专注地看着她背对的方向,其中一位还向那边指了指。

  程心转身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看到厂地平线上那朵蘑菇云,那是从地下喷出的尘埃,十分浓密,以至于看上去像是固体。它突兀地出现在平静的天地之间,仿佛是用图形软件在幅风景画中随意叠加上去的东西。再细看,程心感到那朵蘑菇云像是一个丑陋的头像,在夕阳中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蘑菇云是从水滴穿人地层的位置喷出的。   程心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转身一看,竟是艾AA正向这里跑过来。她穿着白色的风衣,长发被风吹起,喘着气说她来看程心,但他们不让她进去。她指着远处白己的车说,还给程心的新住处带来了好几盆花呢,然后她指着远方的蘑菇云问,那是不是火山爆发,和刚才的地震有关系吗?

  程心真想抱住AA大哭一场,但她克制住了白己,想让这个快乐的女孩子晚一些知道己经发生的事,也想让刚刚结束的美好时代的余音再延长一些。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对黑暗森林威摄失败的反思导致失败最重要的因素当然是对执剑人的错误选择,这方面将在另外的章节专门论述,这里只从技术角度重新审视威慑系统设计上的失误。威慑失败后,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引力波发射器太少了,当初把已经建成的二十三个发射台中的二十个拆除是一个错误。但这种想法没有抓住问题的实质。根据监测数据,水滴穿入地层摧毁一个发射台所需的时间平均只有十几秒钟,即使计划中的一百个发射台全部建成并部署,水滴摧毁整个系统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关健在于这个系统是可摧毁的,而人类本来有机会建造一个不可摧毁的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

  问题不在于引力波发射台的数量,而在于它们部署的位置。

  设想如果已经建造的二十三个发射台不是位于地面而是在太空.也就是说建造二十三艘“万有引力”号飞船,平时各飞船拉开距离分散在太阳系不同的位置,即使水滴发动突然袭击,也很难全部消灭它们,必然有一艘或多艘飞船逃脱追击消失在太空深处。

  这样黑暗森林威慑系统的威慑度便增加很多,而且,所增加的威慑度与执剑人无关。当三体世界意识到,凭他们在太阳系的力量不可能完全摧毁威慑系统,他们对自己的冒险可能会谨慎许多。   遗憾的是,“万有引力”号只有一艘。

  没有建造多艘引力波飞船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地球之子”对南极引力波发射台的袭击。在这方面,对于来自人类的威胁,引力波发射飞船与地基发射台相比更不安全,有着更多的不确定因素。其二是经济原因。由于引力波发射天线体积巨大,引力波飞船的天线只能是船体本身,这样天线材料还要满足宇航的要求.成本更是成倍增长,建造“万有引力”号的费用几乎是地球上二十三个发射台的总和。同时,飞船的船体不可能更新,所以当贯穿船体的简并态振动弦达到五十年的半衰期而失效时.飞船的发射功能消失,只能制造新的引力波飞船。

  但更深层的原因潜藏在人们意识深处,从来没有被说出甚至可能没有被意识到:引力波飞船太强大了,强大到它的建造者自己都害怕。如果发生事变.水滴的袭击或其他原因迫使引力波飞船飞向太空深处,且由于太阳系内存在的威胁永远不能返航,它们就成为新的“蓝色空间”号和“青铜时代”号,或变成什么更不确定更可怕的东西,同时,它们拥有引力波宇宙广播的能力(虽然不会超过振动弦的半衰期),因而掌握着人类世界的命运!那样,一种恐怖的不确定性将永远播撒到太空中。

  这种恐惧归根结底还是是黑暗森林威慑本身的恐惧,这就是终极威恨的特点:威慑者和被威慑者对威慑有着相同的恐惧。

  程心走向那几位军官,向他们提出要去喷发点看一看。其中一位负责基地警戒的中校立刻为她派了两辆飞行车,一辆送她去喷发点.另一辆上有几名士兵负责警卫。程心让艾AA在原地等着自己,但从坚持要随程心去.只好让她上了车。

  飞行车以贴地的高度朝尘云方向妞去,速度很慢。AA问开车的士兵那是怎么回事,士兵说他也不知道,那火山共喷发r两次,间隔儿分钟时间,他说这可能是中国境内有史以来的第一座活火山吧。

  他做梦也想不到,火山下面就是这个世界曾经的战略支点—引力波发射天线。第一次火山喷发是水滴穿人地层时产生的,它摧毁天线后沿原路穿出地层,引发了第二次喷发。山于喷发主要是由水滴在地层中释放的巨大动能所引起,并非地慢中的物质喷出,所以都很短暂。水滴速度极快,穿人和飞出地表时肉眼是看不到的。   在飞车下面掠过的戈壁上,零星出现了一些冒烟的小坑.那是由喷发口飞出的岩浆和灼热的岩石砸出的。前行中,小坑渐渐密集起来,戈壁上笼罩着一层烟雾,不时能看到燃烧的红柳丛,这里人迹罕至,但也能看到几幢被震塌的旧建筑。这一片看上去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战役的战场。

  那团尘云已经被风吹散了一些,不再呈蘑菇状,变得像一头乱发.边缘被即将落下的夕阳照成了血红色。在接近喷发点时,飞行车被一道空中警戒线拦住了,只好降落。在程心的坚持下,地面的警戒线让她通过了,这些军人不知道世界已经陷落,程心在他们面前仍有执剑人的权威。但他们挡住了AA,任她怎样叫喊挣扎也不让通过。

  这个方向在上风,没有太多的尘埃落下,但烟尘挡住了夕阳的光芒形成一片不断变幻着浓淡的阴影。程心在阴影中走了一百多米,来到一个巨坑的边缘。坑呈漏斗状,中心有几十米深,大团浓密的白烟仍从坑中涌出,坑底有一片暗红色,那是一洼岩浆。   就在这个坑下方四十五千米深处,引力波天线,那个长一千五百米、直径五十米,在磁悬浮状态下恳浮于地慢空洞的圆柱体,已经被击成碎片并被炽热的岩桨吞没。

  这本来也应该是她的命运,对于一名放弃威慑操作的执剑人,那是最好的结局。

  坑底的那一片红光对程心产生了强烈的诱惑,只要再向前走一步.她就能实现自己渴望的解脱。在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中,她出神地盯着那一洼暗红的岩浆,直到被身后一串银铃般的大笑惊醒过来。

  程心转身循着笑声看去,只见在夕阳透过烟尘投下的变幻光影中,一个苗条的身影正向这里走来。一直等那人走到面前,程心才认出她是智子。

  除了依旧白嫩蛟美的脸,这个机器人与程心上次见到的已经判若两人。她身穿沙漠迷彩,头上那曾经插着鲜花的圆发髻不见了.代之以精干的短发.脖子上围着一条忍者的黑巾,背后插着一把长长的武士刀.显得英姿飒爽。其实她身上那已到极致的女人味并没有消失,身姿和举动仍显出如水的轻柔,但这些却融人厂一股美艳的杀气,如一条柔软而致命的绞索.巨坑中涌出的热浪也驱不散她带来的寒气。

  “你做出了我们预测的选择。”钾子冷笑若说,“不必自责,事实是:人们选择了你,也就选择了这个结局.全人类里面,就你一个是无辜的。”

  智子的话让程心的心动了一下.她井没有为此感到安慰,但不得不承认认这个美丽的魔鬼有种穿透心灵的力量。

  这时,程心看到AA也也走了过来。她显然已经得知或猜到了什么,两眼胃火地盯着智子,从地上抱起一块石头就向智子的后脑勺砸去。智子转身一挥手,像赶走一只蚊子般挡开了石头。AA冲智子喊着她能想到的所有骂女人的话,立即又拾起一块石头。智子从背上抽出了武士刀,一手把不顾一切扑过来阻止她的程心推开,一手把刀旋转着挥舞起来,刀在空气中呜呜作响,像电风扇一般看不见了。智子停下时,一小缕断发从从头上飘落下来,她吓得缩着脖子,像冻住一般不敢动了。   程心注意到智子手中的武士刀,她曾在那幢云雾中的东方别墅里见过,当时它与另外两把短些的倭刀一起放在茶案上一个精致的木刀架上,都装在鞘中,看上去那么无害。

  “这都是为什么?”程心喃喃地问,更像是问自己。“因为宇宙不是童话。”程心从理智上当然明白,威慑平衡如果维持下去,美好的前景只属于人类而不是三体世界,但在她的潜意识中,宇宙仍是童话,一个爱的童话。她最大的错误,就在于没有真正站在敌人的立场上看问题。

  从智子看她的眼神中,程心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没有被水滴攻击。

  在引力波发射系统被摧毁、太阳电波放大功能被压制的情况下,程心活着也做不了什么;进一步推测:如果人类还掌握着三体世界所不知道的其他宇宙广播手段(可能性极小),在执剑人被消灭的情况下,可能会有别的人启动广播,但执剑人存在时这种可能性就会小许多,因为那些人有了依靠和推脱的理由。

  但他们依靠的是什么?程心不是一个威慑者,反而成了一道安全屏障,敌人看透了她。

  她是一个童话。

  “你不要得意,我们还有‘万有引力’号!”AA说,她的胆子又恢复了一些。

  智子把刀背放到肩上轻蔑地一笑,“小傻瓜!‘万有引力’号已经被摧毁了,就在一个多小时前交接完成时。很遗憾,如果没有盲区,我本来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展示它在一光年外的残骸的。”现在,一个蓄谋已久的精巧计划显现出来,威慑控制权交接的具体时间在五个月前就已确定,那时跟随“万有引力”号的智子还没有进入盲区,随行的两个水滴已经接到在交接完成后立刻摧毁‘万有引力”号的指令。

  智子把长刀向后一扬,准确地插入背上的鞘中,“我要走了,请代我向罗辑博士表达三体世界的敬意,他是一个强大的威慑者,伟大的战士。另外,如果有机会,也请向托马斯·维德先生表示遗憾。”   智子的最后一句话让程心吃凉地抬起头来。

  “知道吗?在我们的人格分析系统中,你的威慑度在百分之十上下波动,像扮条爬行的小蚯蚓;罗辑的威慑度曲线像一条凶猛的眼镜蛇,在百分之九十高度波动;而维德......”智了遥望着烟尘后面落得只剩下一角的夕阳,眼中透出明显的恐阮然后用力摇摇头,仿佛正努力从自己的脑子中赶走什么,“他根本没有曲线,在所有外部环境参数下,他的威慑度全顶在在百分之一百,那个魔鬼!如果他成为执剑者,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和平将继续,我们已经等了六十二年,都不得不继续等下去,也许再等半个线纪或更长。那时,三体世界只能同在实力上已经势均力敌的地球文明战斗,或妥协......但我们知道,人们肯定会选择你的。”

  智子大步离开,走远后她又转过身来.对沉默相视的程心和AA喊道:“可怜虫们,准备去澳大利亚吧!”

  【威慑后六十天,失落的世界】

  在威慑中止后的第三十八天,运行在小行带外侧的林格-斐兹罗观测站发现,三体星系附近朝太阳系方向的星际尘埃云中出现了飞船航迹共四百一十五条,显然,三体世界向太阳系派出了第二支舰队。这支舰队应该是五年前派出的,在四年前穿过了尘埃云。这是三体世界一个相当冒险的行动,因为如果不能在起航后的第五年摧毁人类的黑暗森林威慑系统,舰队穿过尘埃云被发现后可能引发威慑操作。这说明,早在)那时.对于人类世界对黑暗森林威慑心态的转变,以及可能选择什么样的第二任执剑人,三体世界已经有了准确的预测。

  历史似乎又回到了起点.新的轮回开始了。

  在威慑中止后,人类世界的前途再次陷人一片黑暗之中,但同两个多世纪前第一轮危机开始时一样,人们并没有把这种黑暗同自己的命运联系起来。从尘埃云中的航迹分析,第二支三体舰队的速度与第一支没有太大差别,即使后面会有更高的加速,舰队到达太阳系也在两三个世纪以后,现在活着的人们都能够平安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有了大低谷的教训,人类社会不会再次为了未来而牺牲现在。

  但这一次人类没有那么幸运。

  在三体舰队驶出尘埃云后仅三天,观测系统竟然在第二片尘埃云中发现了航迹,也是四百一十五条!这不可能是更早时候派出的另一支舰队,只能是几天前发现的那同一支舰队。第一支三体舰队从第一片尘埃云到达第二片用了五年,而第二支舰队只用了六天!

  三体舰队达到了光速!

  从对第二片尘埃云中航迹的分析也证明了这件事。那四百一十五条航迹以每秒三十万千米的光速延伸,在光速飞船的冲击下,那些航迹十分醒目。   从时间上看,舰队在穿过第一片尘埃云时立刻进人光速,其间竟没有加速过程。

  如果这样,三体第二舰队应该已经到达了太阳系。可以说它们几乎到达了。现在,使用中型天文望远镜,也可以看到距太阳六千个天文单位处的太空中的一片亮点,有四百一于五个。那是三体舰队减速时推进器的火焰,但这却是常规推进器,这时,舰队已经脱离光速,速度骤降至光速的百分之十五。显然这是允许常规推进在到达太阳系前充分减速的最高速度,按照这个速度和舰队减速率计算,三体第二舰队到达太阳系还需一年左右的时间。

  这确实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三体舰队显然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或脱离光速,但它们却不敢在三体星系或太阳系附近这么做。舰队起航后,用了整整一年时以常规速度航行,直到与三体星系相距六千个天文单位时才进人光速;在距太阳系同样距离处脱离光速降至常规推进速度.这段距离光速航行只需一个月,舰队却不惜再花一年的时间用常规推进航行。这样,第二舰队的航行时间比完全光速航行整整多出了两年。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这是为了避免四百一十五艘飞船进入光速时对两个世界产生影响。这个安全距离是地球到海王星距离的两百倍,如果在这个距离上才能避免飞船对行星的影响,那就意味着引擎产生的能量比恒星还高两个数量级!这实在以想象。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三体世界的技术爆炸三体世界的技术发展是从什么时候由匀速变为爆炸式加速的,这一直是个谜。有学者认为这种加速早在危机纪元开始前就出现了,也有人认为三体世界的技术是晚至威慑纪元才出现飞跃的。对于三体技术爆炸的动因,人们的看法倒是比较一致,认为主要有两个方面:首先,地球文明对三体世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这一点上三体人可能没有撒谎。自第一个智子到达地球后,大量涌入的人类文化使三体世界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人类的部分价值观得到认同:发现了为应对乱纪元的灾难而产生的极权体制时科学的阻碍,思想自由得到鼓励,个体的价值得到尊重——这些都有可能在那个遥远的世界引发类似文艺岌兴的思想启蒙运动,进而产生科技的飞跃,这一定是一段辉煌的历史,但其具体的过程却不得而知。

  另一个可能只是猜侧:飞向宇宙其他方向的智子并非像三体人所说的一无所获,在进入盲区前,它们很可能至少探测了一个文明世界,如果是这样.三体世界从这个第三方文明中得到的可能不仅仅是技术知识,还有关于宇宙黑暗森林状态的重要信息,那样的话,不管在哪个方面,三体世界现在都比地球所知道的多得多。

  智子在威慑中止后第一次露面,她仍然穿这那身迷彩服,背插武士刀,向全世界宣布二支三体舰队将于四年后到达太阳系,将完成对这个恒星系的全面占领。

  与第一轮危机时不同,三体世界对人类的政策发生了重大变化。智子宜称三体没有消灭人类文明的计划,而是在太阳系为人类划出了保留地.具体的位置是:地球上的澳大利亚,火星的三分之一领土,这样,就保证了人类文明最基本的生存空间。

  智子说,为四年后的被占领做准备,人类必须立刻开始向保留地移民;为了执行她所说的“去威胁化”,彻底杜绝黑暗森林威慑和类似威胁的再一次出现,人类必须解除武装,进行“裸移民”,即在移民过程中不能携带任何重型装备和设施。移民必须在一年内完成。   目前,人类在火星上和太空中的可居住空间,最多只能容纳三百万人,所以,移民的目的地主要是澳大利亚。

  直到这时,人们仍然幻想着至少一代人的平安生活,所以在智子的讲话发表后,没有一个国家响应,更没有人开始移民。

  在史称“保留地声明”的讲话发表五天后,一直在地球大气层内巡行的五个水滴中的一个攻击了北美、欧洲和亚洲的三座大城市。攻击的月的并不是毁灭城市,只是恐吓。它径直穿过城市的巨树森林,沿途撞击悬挂在树枝上的建筑,那些被击中的建筑先是熊熊燃烧,然后像烂掉的果实一般从几百米高度坠落到地面,造成三十多万人死亡,这是自末口战役后最惨重的人类伤亡事件。   现在人们认识到,在水滴面前,人类世界就像石块下的鸡蛋一般脆弱,任何城市和大规模设施都不可能提供有效遮蔽。如果三体人愿意,他们可以摧毁所有城市,逐步把地球表面变成一片废墟。

  其实,人类正在逐渐改变这种劣势。人们早就认识到,对水滴的防御只能借助强互作用力材料(SIM)1本身。在威慑中止前,地球和舰队的研——————————————

  1见《三体11·黑暗森林》,一种超强度材料,其原子由墓本杜子中的强互作用力联结。

  究机构已经能够在实验室中少量制造这种超级材料,只是距批量生产和实用化还有很远的距离。如果再有十年时间.强互作用里材料就可以大批量生,虽然水滴的推进系统还远远超出人类的技术能力.但可以用SIM制造常规导弹,借助数量优势,一旦击中就有可能摧毁水滴;或SLM建造防御屏障.即使水滴敢于攻击这种屏障,它也变成了一枚一次性的炮弹。

  但现在,这已经永远不可能变为现实了。

  智子再次发表讲话,声称三体世界之所以改变对人类文明的灭绝政完全是出于对地球文化的热爱和敬意。向澳大利亚的移民完成后,会有一段艰难的口子,但只是短暂的三四年,当三体舰队到达后.完全有能力使澳大利亚的四十亿人过上舒适的生活。同时,占领者还将帮助人类建造火星和太空中的居住空间.在舰队到达五年后就可以向火星和太空大规模移民.十五年后就能基本完成。那时,人类将拥有相对而言足够大的生存空间,两个文明将在太阳系开始新的和平生活。但这一切,都要以第一次移民的顺利进行为前提。如果向澳大利亚的移民不立即开始,水滴将继续攻击城市。在一年的期限后,任何处于保留地之外的人类都将被当做三体领土的人侵者而消灭。当然,只要人类离开城市呈疏散状态仅凭五个水滴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它们不可能把分散在各大陆上的一个个或一小群一小群的人全部杀死,但在四年后.到达太阳系的三体舰队无疑能够做到这一点。

  “是灿烂辉煌的地球文化为人类赢得了生存的机会,希望你们珍惜。”智子最后说。(编者:操你妈的智子!!)全人类向澳大利亚的移民开始了。

  【威慑后第一年,澳大利亚】

  程心站在弗雷斯老人的房前,看着热浪滚滚的维多利亚沙漠,目力所及之处,密布着刚建成的简易住房,在正午的阳光下。这些合成板和薄金属板建成的房子显得崭新而脆弱,像一大片刚扔到沙漠上的折纸玩具。库克船长在五个世纪前发现澳大利亚时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全人类会聚集到这块曾经无比空旷的大陆上。程心和艾AA是随最早的一批移民来到澳大利亚的。程心本来可以去堪培拉或悉尼这样的大城市过比较舒适的生活,但她坚持做一个普通移民,来到内陆条件最差的、位于沃伯顿附近沙漠中的移民区。让她无比感动的是,同样可以去大城市的AA坚持要跟着她。

  移民区的生活是艰苦的,但在最初的日子里,到来的移民数量不多,还可以忍受。与物质生活的艰苦相比,更糟糕的还是来自人的骚扰。程心和从最初是两个人住一间简易房,但随着移民的增加,房间里的人数渐渐增加到八个。另外六个女人都是在天堂一般的威慑纪元出生的,在这里,到处是她们平生第一次见到的事物:食品和水的定量配给,没有信息墙壁甚至没有空调的房间、公共厕所和公共浴室、上下铺......这是一个绝对平均的社会,钱没有用,所有人得到的配给都完全一样。她们以前只在历史电影中看到过这些,移民区的生活对她们而言是地狱般的折磨,程心自然就成了这些人发泄的对象。她们动不动就对她恶语相向,骂她是废物,没能威慑住三体世界,最该死的是在接到攻击警报后放弃了威慑操作,否则引力波广播一启动,三体人就吓跑了,至少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过,即使广播启动后地球立即毁灭,也比到这鬼地方受罪强。开始她们只是骂,后来发展到对程心动手动脚,甚至抢夺她的配给品。

  但AA却拼命保护她的朋友,她像个小泼妇一样一天与那六个女人打好几次架,有一次抓住一个最凶女人的头发往上下铺的床柱上撞,把那人撞得血流满面,那几个女人这以后才再不敢轻易惹她和程心了。

  但憎恨程心的并不止这几个人,周围的移民也经常来骚扰,他们有时朝这间房子扔石头,有时一大群人围住房子齐声叫骂。

  对这些,程心都坦然接受了——这些甚至对她是一种安慰,作为失败的执剑人,她觉得自己应该付出比这更大的代价。

  这时一位名叫弗雷斯的老人来找她,请她和AA到自己的房子里去住。弗雷斯是澳大利亚土著,八十多岁了,身体仍很强健,黝黑的脸上长着雪白的胡须。作为本地人,他暂时能够保有自己的房子。他是一个冬眠后苏醒的公元人,在危机纪元前曾是一个土著文化保护组织的负责人,在危机纪元初冬眠,目的是为了在未来继续自己的事业。醒来后他发现,跟自己预料的一样,澳大利亚土著与他们的文化一起,已经接近消失了。弗雷斯的房子建于21世纪,很旧但十分坚固,位于一处树丛边缘。迁到这里后,程心和AA的生活安定了许多,但老人给她们最多的还是心灵上的安宁。与大多数人对三体世界撕心裂肺的愤怒和刻骨铭心的仇恨不同,弗雷斯淡然地面对眼前的一切,他很少谈论这危难的时局,只说过一句话:“孩子,人做过的,神都记着。”

  是的,人做过的别说神,人自己都还记着。五个世纪前,文明的地球人登上了这块大陆(尽管大部分是欧洲的犯人),在丛林中把土著当成野兽射杀,后来发现他们是人不是兽,仍照杀不误。澳大利亚土著已经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生活了几万年.白人来的时候澳大利亚还有五十万土著,但很快就被杀得只剩三万,直至逃到澳大利亚西部的荒凉沙漠中才幸免于难......其实,当智子发表保留地声明时,人们都注意到她用了Reservation这个词,这是当年对印第安保留地的称呼,那是在另一块遥远的大陆上,文明的地球人到达那里后,印第安人的命运比澳大利亚土著更悲惨。

  刚到弗雷斯家里时,AA对那旧房子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那里好像是澳大利亚土著文化的博物馆,到处装饰着古老的树皮画和岩画、用木块和空心树干做成的乐器、草辫裙、飞去来器和长矛等。最让AA感兴趣的是几罐用白色黏土、红色和黄色的储石做成的颜料,她立刻知道了那是干什么用的.就用手指蘸着在自己脸上涂了起来,然后跳起她从什么地方看到过的土著舞蹈,嘴里哈哈地叫着,说早点这样就能把之前住的房间里那几个婊子吓住。

  弗雷斯笑肴摇摇头,说她跳的不是澳大利亚土著的舞,是毛利人的,外来的人常把这两者搞混,但他们很不同.前者温顺,后者是凶悍的战士;而就算是毛利人的舞她跳得也不对,没把握住儿精神。说着,老人用颜料在自己脸上涂了起来,很决涂成一张生动的脸谱,然后脱下上衣,露出了黝黑的胸膛上与年龄不相称的结实肌肉,从墙角拿了一根货真价实的长矛.为她们跳起了毛利战士的舞蹈。他的表演立刻像勾了魂似的把她们吸引住了,弗雷斯平时的和善宽厚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变成一个咄咄逼人的凶煞恶神,浑身上下充满了雄壮刹悍的攻击力,他的每一声怒吼、每一次跺脚,都使窗玻璃嗡嗡作响,令人不由得发抖。最令她们震撼的还是他的眼睛,睁得滚圆,灼热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气喷涌而出,凝聚了大洋洲雷电和腿风的力量,那目光仿佛在惊天动地地大喊:不要跑!我要杀了你!!我要吃了你!!!

  跳完舞,弗雷斯又恢复了平时的和善模样,他说:“--个毛利勇士,关键是要盯住敌人的眼睛,用眼睛打败他,再用长矛杀死他。”他走到程心面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孩子,你没有盯住敌人的眼睛。”他轻轻拍拍程心的肩膀,“但,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第二天,程心做了一件连她自己也很难理解的事:她去看了维德。

  那次谋杀未遂后,托马斯·维德被判刑三十年,现在,他所在的监狱刚迁到澳大利亚的查尔维尔。

  当程心见到维德时,他正在干活,把一个用做仓库的简易房的窗子用合成板封住。他的一只袖管是空的,在这个时代,本来很容易接一只功能与正常手臂差不多的假肢的,不知为什么他没有那么做。’有两个显然也是公元人的男犯人冲程心轻桃地打口哨,但看到程心要找的人后他们立刻变得老实了.都赶紧垂头干活,好像对刚才的举动有些后怕。

  走近维德后,程心有些惊奇地发现,虽然在服刑,还是在这样艰苦的地方,他反而变得比她上次看到时整洁了许多,他的胡子刮得很十净,头发梳得整齐有形。这个时代的犯人已经不穿囚服了,但他的白衬衣是这里最干净的,甚至比那三个狱警都干净。他嘴里含着几颗钉子,每次用左手将一颗钉子按进合成板里,然后拿起锤子利落有力地把钉子敲进去。他看了程心一眼,脸上的冷漠没有丝毫变化,继续在沉默中干活。   程心看到这人第一眼时就知道,他没有放弃,他的野心和理想,他的阴险,还有许许多多程心从来不知道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放弃。

  程心向维移伸出一只手来,他看了她一眼,放下锤子,把嘴里咬着的钉子放到她手中,然后她递一颗钉子,他就钉一颗,直到程心手中的钉子都钉完了.他才打破沉默。

  “走吧。”维德说,又从工具箱中抓出一把钉子,这次没有递给程心,也没有咬在嘴里,而是放在脚旁的地L。

  “我,我只是......”程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说离开澳人利亚;在移民完成前快走。”维德低声说,他说这话时嘴唇几乎不动,眼睛盯着正在钉的合成板,稍远此的人都会以为他在专心干活。

  同三个世纪前的许多次一样,维德又是以一句简短的话让程心呆住了。每次,他都像是扔给她一个致密的线团,她得一段一段把线团拆开才能领会其中复杂的含义。但这一次,维德的话让她立刻不寒而栗,她甚至没有胆量去拆那线团。

  “走吧。”维德没有给程心提问的时间,紧接着说,然后转向她,短暂地露出他特有的那种冰水般的微笑,‘这次是让你离开这儿。”

  在回沃伯顿的路上,程心看到了大地上密集得望不到边的简易房,看到了在房屋之间的空地上忙碌的密密麻麻的人群。突然,她感到自己的视角发生了变化,像从世界之外看着这一切,而这一切也突然变得像一个熙熙攘攘的蚁窝。这个诡异的视角使她处于一种莫名的恐俱之中一时间,澳大利亚明媚的阳光也带上了冷雨的阴森。

  移民进行到第三个月时,迁移到澳大利业的人数已经超过十亿。同时,各国政府也陆续迁往澳大利亚各大城市,联合国迁到悉尼。移民由各国政府领导指挥,联合国移民委员会对全世界的移民行动进行协调。在澳大利亚,移民都按国家分区域聚集,以至于澳大利亚成了一个地球世界的缩小版.除了大城市外,原有的地名已弃之不用,代之以各个国家的名称和各国大城市的名称,现在,纽约、东京和上海都不过是由一片简易房构成的难民营。

  对这样超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和聚集.无论是联合国还是各国政府都毫无经验,各种巨大的困难和危险很快浮现出来。

  首先是住房问题,移民领导者们发现,即使把全世界现有的建筑材料都搬到澳大利亚,也只能满足最后移民人数不到五分之一的居住需求,而这时所谓的居住仅仅是每人一张床而已。在移民达到五亿时,已经没有足够的材料建造简易房,只能建造超大型的帐篷,像体育馆一般大小,每个能住上万人,但在这种极其恶劣的居住环境和卫生条件下,大规模传染病随时可能爆发。

  粮食开始出现短缺,由于澳大利亚原有的农业工厂远远不能满足移民的需要,粮食必须从世界各地运来,随着移民人口的增加,粮食从调运到分发至移民手中的过程越来越复杂和漫长。

  但最危险的还是移民社会的失控。在移民区,超信息化社会已经完全消失了,刚来的人还在墙上、床头小桌上甚至自己的衣服上乱点,但立刻发现这些都是没有IT的死东西,甚至基本的通信都不能保障,人们只能从极其有限的渠道得知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对于这些来自超信息化社会的人来说,这就像失明一般。在这种情况下,现代政府以往的领导手段都失效了,他们不知道怎样维持这样一个超拥挤社会的运行。

  与此同时,太空中的人类移民也正在进行。

  威慑中止时,太空约有一百五十万人。这些在太空中长期生活的人分成两个部分.其中约五十万人属于地球国际,生活在地球轨道上的太空、空间站以及月球基地中;另一部分则属于太阳系舰队,分布于火星、木星基地和游弋在太阳系的太空战舰中。

  属于地球国际的太空人绝大部分都在月球轨道以内,只能返回地面同地球上的所有人一样移民澳大利亚。

  属于太阳系舰队的约一百万人则全部移民至舰队的火星基地,那里是三体世界为人类指定的第二处保留地。

  自从末日战役后,太阳系舰队再也没有恢复到那样庞大的规模,在威慑中止时,舰队只有一百多艘恒星级战舰。虽然技术在发展,但战舰的速度一直没有提高,似乎核聚变推进已经达到了极限。现在,三体舰队的压倒优势不仅仅在于它们能够达到光速,最可怕之处还在于它们根本不经加速就能够直接跃迁至光速;而人类的战舰如果考虑燃料的消耗以保证返航的话,加速到最高的百分之十五光速可能需要一年的时间,与三体飞船相比,慢得像蜗牛。

  威慑中止时,太阳系舰队的一百多艘恒星级战舰本来有机会逃脱到外太空,如果当时所有战舰朝不同的方向全速逃离,太阳系中的八个水滴很难追上它们。但没有一艘战舰这样做,都按智子的命令返回了火星轨道,理由很简单:移民到火星,与地球上向澳大利亚的移民不同,一百万人在火星基地的封闭城市中仍能继续文明舒适的生活,因为基地本来的设计就能够容纳这么多人长期生活。与永远流浪外太空相比,这无疑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三体世界对于火星上的人类十分警惕,从柯伊伯带返回的两个水滴长期在火星城市上空盘旋监视,因为与地球移民不同,太阳系舰队虽然已经基本解除武装,但火星基地中的人类仍然掌握着现代技术,否则城市无法生存。不过,火星人类绝对不敢进行制造引力波发射器之类的冒险,建造这样巨大的东西不可能不被智子察觉,半个世纪前末日战役的恐怖历历在目,而火星城市像蛋壳般脆弱,水滴一次掩击造成的减压就可能使所有人陷人灭顶之灾。

  太空中的移民在三个月内就完成了.月球轨道内的五十万人返问地球进人澳大利亚,太阳系舰队的一百万人移居火星。这时,太阳系的太空中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空荡荡的太空城和战舰飘浮在地球、火星和木星轨道上,漂浮在荒凉的小行星带中,仿佛是一片寂静的金属坟墓,埋葬着人类的光荣与梦想。

  在弗雷斯老人的家中.程心也只能从电视中得知外面的情况。这天,她从电视中看到一个食品分发现场的实况,这是一次全息转播,有身临其境之感。现在这种需要超高速带宽的电视广播越来越少了,只在重要新闻时出现,平时只能收到2D画面。

  转播的地点是在沙模边缘的卡内基,全息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巨型帐篷.像是平放在沙漠中的半个巨蛋,而从中拥出的人群则如同巨蛋破裂后滋出的蛋清。人们蜂拥而出是因为来了食品运输机,这种提升力很大而体积很小的运输机一般采用吊运方式运送食品,即把包装成一个人立方体的食品吊在机身下运输。这次来的运输机有两架,第一架运输机刚把吊运的食品垛放到地面上,人群就如决堤的洪水般拥来,很快把食品垛围住淹没,负责维持秩序的几十名士兵构成的警戒线一触即垮,那几名负责分发食品的工作人员吓得又从一架长梯爬回运输机内,这堆食品就如同一块扔进浑水的雪团一样很快融化不见了。镜头向地面拉近,可以看见抢到食品的人又面临着周围人的争抢,那一袋袋食品像蚁群中的米粒一般.很快被撕碎扯烂,然后人们又争抢散落在地的东西。另一架运输机则把第二个食品垛放在稍远一些的空地上,这一次根本没有士兵警戒.负责分发的人员也没敢下机,人群立即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般蜂拥而来,很快又把食品垛围在中间。

  这时,一个绿色的身影从运输机中飞出,苗条而矫健,从十几米高处轻盈地落到食品垛上。涌动的人群顿时凝固了,人们看到站在垛顶的是智子,她仍是那身迷彩服打扮,颈上的黑巾在热风中飘荡,更衬托出脸庞的白哲。   “排队队!”智子对着人群喊道。

  镜头拉近,可以看清智子怒视人群的美丽的眼睛,她的声音很大,在运输机的轰鸣声里都能听清。但下面的人群仅被她的出现镇住了一小会儿,很快又骚动起来,靠近食品垛的人开始割断外面的网兜拿食品。接着骚动加剧,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有几个胆大的丝毫不管,开始向垛顶爬。

  “你们这些废物!为什么不维持秩序?!”钾子仰头向悬停在上方的运输机喊道,在运输机敞开的舱门处,站着几个脸色煞白的联合国移民委员会的官员。“你们的军队呢?!警察呢?!允许你们带进来的那些武器呢?!你们的职责呢?!”

  舱门口的那几个人中有一位是移民委员会主席,他一只手紧抓着舱门,另一只手对着智子摊了一下,慌乱地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智子从背后拔出武士刀,以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的动作连挥三下,将刚爬上垛顶的三个人都砍成了两截。那三个人被砍的方式惊人地一致:都是刀从左肩进右肋出,被斜斜地劈开,那六块半截人体向垛下飞去,还在半空,里面的内脏已经滋出散开,同飞扬的血瀑一起,噼里啪啦地落在人群中。在一片恐惧的惊叫和哭号中,智子从垛顶凌空跳下,落到人群中,再次闪电般地砍杀起来,转眼间已经砍倒了十几个人。人群惊恐地后退,很快在她的周围清出了一块空地,就像一滴洗洁精落到盘中的油汤里一般。空地上那十几具尸体也都同前面三人一样,被从左肩到右肋斜斜地劈开,这是让血和内脏最快流出的方式。在那一大片血红面前,人群中的一部分被吓得晕倒在地。智子向前走去,人们惊慌地闪开,她的身体似乎带着一圈无形的力场,把人群排斥开来,始终在自己周围保持着一圈空地。她走了几步站住了,人群再次凝固。

  “排队。”智子说,这次声音不高。

  人群很快变成了长长的队列,仿佛在运行一个数组排序程序一样。队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巨型帐篷那儿,还绕着它转了一圈。

  智子纵身一跃,跳回了食品垛的顶上.用滴血的长刀指着下面的队列说:“人类自由堕落的时代结束了.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要重新学会集体主义,重新拾起人的尊严!”

  当天夜里程心失眠了,她轻轻走出房间。已是深夜,她看到门厅的台阶上有一闪一闪的火星,那是弗雷斯在抽烟。他的膝上放着一把“迪杰里多”.那是澳大利亚一种土著乐器,用挖空的粗树枝做成,有一米多长。他每天晚上都要坐在这儿吹一会儿。“迪杰里多”发出一种低沉浑厚的呜呜声.不像是音乐,仿佛是大地的鼾声,每天晚上,程心和AA都是在这种声音中人睡。

  程心走到弗雷斯身边坐下,她很喜欢同老人在一起,他那种对苦难现实的超然犹如镇痛剂一般安抚着她那颗破碎的心。老人从不看电视,也不关心地球上正在发生的任何事。每天夜里,他几乎不回自己的房间,就坐在这里靠着门廊的木柱人睡,直到朝阳照到身上时才醒来.甚至在暴雨之夜他都这样,说这儿比床上睡得舒服。他曾经说.如果有一天政府的那帮杂种来把房子收走,他不会去移民区,在树丛中搭一个遮雨的小草棚就能过下去。AA说,他这把年纪那样不行的,他说,祖先行,他就行。早在第四纪冰河期,他的祖先就从亚洲划着独木舟漂过太平洋来到这里,那可是四万年前,希腊呀埃及呀连影子还没有呢。他说自己在21世纪曾是一名富有的医生,在墨尔本有自己的诊所,威慑纪元苏醒后也一直过着舒适的现代生活,但就在移民开始时,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复苏了,突然感觉自己其实是大地和丛林中的动物,领悟到生活所需要的东西其实是那么少,感觉睡在露天就很好,很舒服。

  弗雷斯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

  程心看着远处的移民区,已是深夜,那里的灯光稀疏了一些,一望无际的简易房在星光下显出一种难得的静谧。程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移民时代,那是五个世纪前澳大利亚的移民时代,那片平房中睡着的,都是粗犷的牛仔和牧马人,她甚至嗅到了马粪和牧草的味道。程心把这感觉对弗雷斯说了。   “那时可没这么挤,据说一个白人向另一个白人买牧场,只需付一箱威士忌的钱,然后买家在日出时骑快马跑出去,日落时回来,这一大圈围住的土地就归他了。”

  程心以前对澳大利亚的印象大多来自于那部与这个国家同名的电影,在电影里,男女主人公赶着马群横穿北澳大利亚壮丽的大陆,不过那不是移民时代,是二战时期,是距她度过青春的那个时代不远的过去,放到现在已经是很远的历史了——电影中的休·杰克曼和妮可·基德应该都已经逝去两个多世纪了。程心突然想到,不久前看到维德在简房前干活的样子,很像那个电影中的男主人公。   想到维德,程心就把一个月前维德对她说的那句话告诉了弗雷斯,她早就想对他说这事,但又怕打扰了他超然的心境。

  “我知道这人。”弗雷斯说,“孩子,我肯定地说你应该听他的,但你又不可能离开澳大利亚,所以不要想这事了。想不可能的事有什么用?”弗雷斯说的是事实,现在想从澳大利亚出去是很难的。封锁澳大利亚的不仅有水滴,还有智子招募的地球治安军的海上力量。从澳大利亚返回各大陆的飞行器和船舶,如果被查出载有移民,会立刻遭到攻击。同时,随着移民期限的临近,愿意回去的人很少,澳大利亚虽然艰苦,总比回去送命强。零星的小规模偷渡一直存在,但像程心这种备受瞩目的公众人物是不可能这样离开的。

  然而这些并不是程心所考虑的,无论怎样,她都不会离开这里。

  弗雷斯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但看到程心在黑暗中沉默着,似乎期待他发表更多的看法.就接着说:“我是一个骨科医生,你可能知道,断了的骨头长好后,愈合的断裂处长得比原来还粗,这在医学上叫超量恢复,是说如果人体有机会弥补以前缺少的某些东西.那么这些东西可能恢复到比不缺少它们的人更多。与人类相比,他们——”他指指星空。“他们曾经缺什么你是知道的,他们超量恢复了吗?恢复到什么程度?准也不清楚。”

  程心被这话震撼了,但弗雷斯似乎没有继续讨论的兴趣,他仰望肴夜空,缓缓吟诵道:“所有的部落都已消失,所有的长矛都已折断。

  在这里,我们曾经饮露餐花。而你们,却撒下一片砾石。”就像听弗弗雷斯吹响“迪杰里多”一样,程心的心被这首诗触动了。“这是20世纪一位澳大利亚土著诗人的诗,他叫杰克·戴维斯。”老人说完.便靠在廊柱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程心坐在夜色中.

  坐在对这巨变中的世界无动于衷的群星下,直到东方发白。

  移民开始半年后,世界人口的一半,二十一亿人已经迁移到澳大利亚。

  潜藏的危机开始爆发,移民开始后第七个月发生的堪培拉惨案,成为一连串噩梦开始的标志。

  智子要求人类进行裸移民,这也是威慑纪元中地球世界的鹰派曾对三体世界移民太阳系提出过的设想。除了建筑材料和建造新的农业工厂的大型部件,以及必需的生活用品和医疗设备,移民不得携带任何军用和民用的重型装备,各国前往移民区的军队也只能配备有限的维持秩序用的轻武器,人类被彻底解除了武装。

  但澳大利亚政府除外,他们保留了一切,包括陆海空军的全部装备。于是.这个自诞生以来就一直处于国际事务边缘的国家一跃成为人类世界的霸主。   移民初期,澳大利亚政府是无可指摘的,他们和全体澳大利亚人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来安置移民。但随着各大洲的移民如洪水般拥进澳大利亚,这个曾经是地球上唯一独占一块大陆的国家心理开始失衡,澳大利亚原住民社会民怨沸腾,新上台的政府开始对移民奉行强硬政策。他们很快发现,现在澳大利亚联邦对其余国家的优势,与三体对地球世界的优势也差不多了。后来的移民大都被安置在荒凉的内地,像新南威尔士州这样富庶的沿海地带,被划为澳大利亚的“保留领土”,禁止移民,堪培拉和悉尼被划为“保留城市”,也禁止移民定居,于是,移民能够长期居住的大城市只剩下里尔本。澳大利亚政府也开始变得颐指气使,以人类家长自居,渐渐凌驾于联合国和各国政府之上。   虽然新南威尔士州禁止移民,但很难阻止内地移民去旅行。出于对刚刚告别的城市生活的向往,移民大量拥人悉尼,虽然不让定居,但就是在街头流浪也比住在移民村里强,至少让人感觉仍然身处文明世界.这使得城市人满为患。澳大利亚政府决定把移民从悉尼市内驱逐出去,以后也禁止外来移民进人城市,这引起了滞留城中的移民和军警的冲突,造成了一些伤亡。

  悉尼事件引发了移民对澳大利亚政府早已郁积的众怒,有上亿移民拥进新南威尔士州.拥向悉尼。面对眼前铺天盖地的滚滚人海,州和城市的澳大利亚驻军望风而逃。几千万人涌人悉尼,洗劫了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蚁群搜盖了一具新鲜的动物尸体.很快使其变成白骨架。悉尼市内火光冲天,犯罪横行,变成一个由巨树建筑构成的恐怖森林,生存条件还不如移民区了。

  之后.移民大军又把目标转向两百多公里外的堪培拉。由于堪培拉是澳大利亚首都,在移民开始后有一半国家的政府也迁移至此.联合国也刚从悉尼转移到这里,军队不得不进行防守。这一次冲突造成了重大伤亡.死了五十多万人.大部分并非死于军队的火力下,而是死于上亿人的混乱造成的踩踏和饥渴;在这场拼杂续了十多天的大混乱里.有几千万人完全断绝了食物和饮水供应。

  移民社会也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人们发现.在这块拥挤饥饿的大陆上,民主变成了比专制更可怕的东西.所有人都渴望秩序和强有力的政府.原有的社会体制迅速瓦解,人民只希望政府能给他们带来食物、水和能放一张床的生存空间.别的都不在乎了。聚集在这块大陆上的人类社会像寒流中的湖面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冻结在极权专制的坚冰之下。智子砍完人后说的那句话成为主流口号.包括法西斯主义在内的形形色色的垃圾,从被埋葬的深坟中浮上表而成为主流。宗教的力址也在迅速恢复,大批的民众聚集在不同的信仰和教会之下,于是,一个比极权政治更老的僵尸——政教合一的国家政权开始出现。   作为极权政治的必然产物.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国家间的冲突频繁起来。”开始只是为了抢夺食品和水,后来发展到有计划地争夺生存空间。堪培拉惨案后.澳大利亚军队有了很强的威摄力,在联合国的要求下.他们开始以强力手段维持囚际秩序.如果不是这样一场澳大利亚版的世界界大战已径爆发,而且正如20世纪初有人顶言的那样,这场大战是用石头打的。现在除i澳大利亚.各国家军队甚至连冷兵器也不可能做到人手一把.最常见的武器是建筑川金属支架做的棍棒.连博物馆中的古代刀剑都被取出来重新使用。

  在这些阴暗的日子里,无数人早上醒来时都不相信自己真回到了现实。他们发现在仅仅半年的时间里.人类社会倒退了如此长的距离,一只脚甚至已经踏进了中世纪。

  这时.支撑每个人和整个社会免于全面崩演的,只有一样东西:三体第二舰队。现在,舰队已经越过柯伊伯带,在晴朗的夜晚,有时用肉眼都可以看到舰队减速的光焰。那四百一十五个暗弱的光点,是澳大利亚人类的希望之星。人们牢记着智子的承诺,期望舰队的到来能给这块大陆上的所有人带来安宁舒适的生活,昔日的恶魔变成了拯救天使和唯一的梢神支柱.人们祈盼它快些降临。

  随着移民的进行,在澳大利亚以外的地球各大陆的夜晚一座座城市陷人黑暗中,变成了死寂的空城.就像最后的晚餐结束时豪华长厅中一盏接一盏熄灭的灯。

  移民第九个月时.澳大利亚的人数已经达到三十四亿.由于生存环境的进一步恶化,移民曾经被迫停顿。这时.水滴又开始袭击澳大利亚之外有人居住的城市.智子也再次发出威胁,说一年的期限一到.对保留地之外人类的清除工作立刻开始。现在.澳大利亚就像一辆即将开往不归路的囚车.上面的犯人己经快把车厢挤爆了,却还要把利下的七亿人硬塞进去。   智子也考虑到了继续移民面临的巨大困难,她提出的解决办法是新西兰和大洋洲的一些岛国作为移民的缓冲区。这个措施发挥了作用,在剩下的两个半月里,又有六亿三千万人经过缓冲区迁移到澳大利亚终于,在距最后期限三天时,运载着最后一批三百万移民的船队和机相继从新西兰起程前往澳大利亚,大移民完成了。

  这时.澳大利亚聚集了人类的绝大部分——四十一亿六千万人,在澳大利亚之外,只剩下约八百万人类,他们分成三个部分:火星基地一百人,五百万地球治安军和约两百万地球抵抗运动成员,还有少量散落因各种原因没有移民的人.数量无法统计。

  地球治安军是智子为了监督地球移民而招募的人类军队,她许诺参军的人将不参加澳大利亚移民.以后可以自由生活在被三体人占领的世界中。招葬令发出后报名异常踊跃,据后来的统计.网络上总共现了十多亿份入伍申请.其中两千万人参加了面试,最后招募了五百万最后的幸运儿并不在意人们的唾沫和鄙夷的目光.因为他们知道.那些吐唾沫的人中相当一部分是提交过申请的。

  有人把地球治安军与三个世纪前的地球三体组织相提并论,其实两者的性质完金不同;ET0的成员都是充满坚定信念的战士,而参加治安军的人不过是为了逃避移民过舒服日子而已。   地球治安军分为亚洲、北美和欧洲三个军团.拥有各大国在移民中遗留下来的精良装备。移民初期,治安军的行为还是比较收敛的,只是按智子的命令督促各国移民的进行,同时保护城市和地区的基础设施不被破坏.但随着澳大利亚困难的加剧.移民进度越来越难以满足智子的要求,在她的命令和威胁下,治安军变得越来越疯狂.不惜大规模动用武力来强迫移民.在世界各地造成了上百万人的死亡。最后,当移民期限过后,智子下达了消灭保留区外所有人类的命令,治安军彻底变成了魔鬼。他们驾驶着飞行车端着激光狙击枪.在空寂的城市和原野_L像猎鹰一样盘旋,见人就杀。

  与治安军团相反,地球抵抗运动是人类在这场烈火中联储的真金。他们有许多分支,数量很难统计,据估计在一百五十万人至两百万人之间。他们分A散在深山和城市的地下,与治安军展开游击战.井等待着同踏上地球的三体侵略者的最后战斗。在人类历史上所有沦陷区的抵抗组织中.地球抵抗组织付出的牺牲是最大的,因为治安军有水滴和智子的协助,抵抗组织每一次作战行动都近乎于自杀,同时也使得他们不可能进行任何大规模的集结.这就为治安军对他们各个击破创造了条件。

  地球抵抗运动的构成很复杂,包括各个阶层的人,其中有很大比例是公元人、六名执剑人候选人都是抵抗运动的指挥官,移民结束时,其中的三人已经在战斗中牺牲.只剩下加速器工程师毕云峰、物理学家曹彬和原海军中将安东诺夫。

  所有抵抗运动的成员都知道他们在进行的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将来三体舰队到达地球之日,也就是他们全军覆灭之时。这些在深山和城市的下水道中衣衫槛褛饥肠辘辘的战士,是在为人类最后的尊严而战,他们的存在,是人类这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中唯一的亮色。

  凌晨,程心被一阵轰隆声惊醒。这一夜睡得本来就不安稳,外面人声不断,都是新到的移民。程心突然想到现在已经不是打雷的季节了,而且这轰隆声过后,外面突然安静下来。她不由打了个寒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披衣来到门外。在门廊睡觉的弗雷斯差点绊倒她,老人睡眼蒙陇地抬头看看她.又靠在柱子上继续睡了。

  这时天刚蒙蒙亮.外面有很多人,都神情紧张地看着东方低声议论着什么。程心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地平线上升起一道烟柱.很黑很浓.仿佛露出白色晨光的天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人们的口中程心得知,一个小时前治安军开始大规模空袭澳大利亚,主要的打击目标是电力系统、港口和大型运输设备。那道烟住就是从五公里外刚刚被摧毁的一座核聚变发电厂冒出的。人们又惊恐地抬头看天,凌晨蓝黑的天空中有五道雪白的航迹,那是正在掠过的治安军轰炸机。程心转身回到房间,AA也起床了,正在打开电视,想从新闻中了解发生了什么事。程心没看电视,她不需要更多的信息了。近一年来,她不地祈祷这一刻不要出现.神经变得极度敏感,只要有一点点迹象就能做出准确判断;其实从睡梦中听到那声来自远处的轰响时,她基本上已经确定发生了什么。

  维德又对了。

  程心发现自己早对这一刻做好了准备,不假思索就知道该做什么了。她对AA说要去一趟市政府,然后出门从院子里推了一辆自行车,这是现在移民区中最便捷的交通工具了:同时她还带了些食品和水,知道事情多半办不成,自己还要走更长的路。

  程心沿着到处拥堵的路向市政厅骑去:各个国家都把自己的各级行政系统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移民区,程心所在区的移民主要来自中国西北地区的一个中等城市,现在这个区就以这座已经留在另一个大陆上的城市命名,也由原市政府领导:市政厅就在两公里远处的一个大帐篷里,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帐篷的白色尖顶。

  连续两周的突击移民,新来的人不断拥人,移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按原行政区分配,而是哪里有空就向哪里塞.越来越多的其他城市地区的人拥进来,后面进来的都是其他省份的,甚至还有外国人。在最近的两个月·澳大利亚又拥入了七亿人,移民区已经拥挤不堪。

  路的两侧人山人海.各种物品一片狼藉。新到的移民没有住处,只能露宿在外,人们现在大多被刚才的爆炸声惊起来,不安地望着烟住升起的方向。晨光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暗蓝中,在这暗蓝之中.气们的面孔更显苍白。程心又有那种从高处看蚁穴的怪异感觉,在这大片的苍白面孔中穿行,她潜意识中感到太阳不会再升起来了。一阵恶心和虚弱袭来,她刹住了车,靠在路边干呕起来,呕得眼泪都流出来胃才平和下来。她听到近处有孩子在哭,抬头看去,一个坐在路边一堆毯子扣抱着孩子的毋亲,头发蓬乱一脸憔悴,任孩子抓挠一动不动,呆滞地看着东方,晨曦使她的双眼发亮,但透露的只有迷茫和麻木。程心想起了另一位母亲,美丽健康,充满活力,在联合国大厦前把可爱的婴儿放到自己的怀饱里,叫自己圣母......她和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到市政厅的大帐篷前时,程心不得不下车从人群中挤过去。平时这里人也很多,都是来要住处和食品的,但现在这些聚集的人可能是来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通过大门前军警的警戒线时,程心说明了自己是谁才被允许通过,那名军官并不能确定她的身份,扫描了她的身份证后才放行.、当确定她是谁时,他的眼神让程心刻骨铭心,那眼神在说:当初我们为什么选择了你?

  进入市政厅后,程心找I回了一些超信息代的感觉,她看到在大帐篷中宽阔的空间里.飘浮着许多全息信息窗口,它们悬浮在众多的官员和工作人员上方。这些人显然已彻夜不眠,都显得疲惫不堪,但也都很忙碌。许多部门都集中在这里,显得十分拥挤,让程心想起公元世纪华尔街的股票交易大厅。人们在悬浮于面前的信息窗口上点击书写,然后窗口会自动飘浮到下一个处理程序的人面前,这些发光的窗口像一群来自刚刚消逝的时代的幽灵,这里是它们最后的聚集地。

  在一间用合成板隔起来的小办公室里,程心见到了市长。他很年轻,女性化的清秀而庞上像别人一样满是疲惫.还有一丝迷离和恍惚。眼前的重负,显然不是他们这脆弱的一代能够承受的。墙上有一个很大的信息窗口,里面显示着一座城市的照片,那座城市的建筑大多是传统的地面形.只有不多的几棵树形悬挂式建筑.显示城市的规模为中等。程心注意到画面是动态的,半空不时有车辆飞过,时间看上去也是凌晨,一切都像从办公室的窗子看出去一般,那可能是他移民前生活和工作的城市。看到程心,他也露出了那种“我们为什么选择你”的目光,但举止还是很礼貌.问程心有什么需要他帮助的。

  “我需要和智子联系。”程心直截了当地说。市长摇摇头.但对程心这要求的惊奇多少驱散了一些疲惫.他对这事显得认真了许多,“这不可能。首先,我们这个级别的部门不可能直接与她联系,省政府都不行,谁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个洲哪个大陆。再说,在与外界的联系很困难,我们与省里的联系刚刚中断,这里可能很快就断电了。”

  “能送我去堪培拉吗?”

  “我不能提供飞机,但可以派地面车辆送你去,可你知道,那也许比步行还慢。程女士,我强烈建议你不要离开,现在到处都非常乱,很危险,城市都在遭受轰炸,我们这里算比较平静的。”   由于没有无线供电系统,移民区不能使用飞行车,只能用地面车辆和飞机,但现在地面道路已经很难通行了程心刚走出市政厅的门,就又听到一声爆炸,一道新的烟柱从另一个方向升起,人群由不安变得骚动起来。她挤过去,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她决定骑车去五十多公里外的省政府,从那里联系智子,如果不行,再想力祛去堪培拉。

  无论如何,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不管结果如何,她必须做下去。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在市政厅的上方出现了一个宽阔的信息显示窗口,其宽度几乎与大帐篷相当。这个窗口以前也出现过,是市政府发布重要信息用的。由丁电压不稳,窗门有些抖动,但在凌晨暗黑的天空背景前,它显示的图像仍然很清晰。   在空中显示的图像是堪培拉的国会大厦.它于1988年落成,但直到现在人们仍称之为新国会大厦。从远处看,大厦如同一个依山而建的巨大掩体,在它的上方有一根可能是地球上最高的旗杆,那根高八十多米的旗杆由四根象征着稳固的巨型钢梁支撑在空中,不过现在看来,倒像一个大帐篷的骨架。旗杆上现在飘扬的是联合国国旗,自悉尼动乱以来,迁至堪培拉的联合国就把这里作为总部。

  程心的心像被一只巨掌抓住,她知道,最后审判日到了。镜头切换到大厦内部的议会大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地球国际和舰队国际的所有首脑都聚集于此,这是由智子紧急召开的联合国大会。智子站在主席台上,她仍身着迷彩服围着黑围巾,但没带武士刀。这一年来.她脸上那种美艳的冷酷消失了,显得容光焕发。她对会场鞠了一躬,程心又看到了两年前那个温柔的茶道女人的影子。“移民结束了!”智子再次鞠躬,“谢谢各位,谢谢所有的人!这是一个伟人的壮举,可以和原始人类在几万年前走出非洲相比。两个文明的新纪元开始了!”

  这时,会场的所有人都紧张地抬起头来,外面又传来一声爆炸,会场上方的三盏长条形吊灯摇晃起来,所有的影子也随着晃动,仿佛大厦摇摇欲坠。智子的声音在继续:“在伟大的三体舰队给你们带来美好的新生活之前,所有人还必须经历艰难的三个月.我希望人类的表现像这次移民一样出色!

  “现在我宜布:澳大利亚保留地与外界完全隔绝,七个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和地球治安军将对这块大陆实施严密封锁,任何企图离开澳大利亚的人都将被视为三体世界领土的侵略者而坚决消灭!

  “对地球的去威胁化将继续进行,这三个月的时间,保留地必须处于低技术的农业社会状态,禁止使用包括电力在内的任何现代技术。各位都已看到,治安军正在系统地拆除澳大利亚所有的发电设施。”   程心周围的人们都互相交换着日光,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帮助自己把握智子最后一段话中的含义,因为那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这是屠杀!”会场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所有的影子仍在摇晃,像绞架上的尸体。

  这是屠杀。

  本来,四十二亿人在澳大利亚生活并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移民完成后,澳大利亚的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公里五百多人,比移民前日本的人口密度高不太多。

  先前设想中,人类在澳大利亚的生存是以高效率生产的侧k习一为4础的,在移民的过程中。有大批农业工厂也迁移到澳大利亚,一部分已经重新装配完成。在农业工厂里,经过基因改造的农作物以高出传作物几十倍的速度生长,但自然的光照不可能为这种生长提供足够量,只能使用人工产生的超强光照,这就需要大量的电力。

  一旦电力中断,在这些农业工厂的培养槽中,那些能够吸收紫外线甚至X射线进行光合作用的农作物,将在一两天内腐烂。

  而现有的存粮,只够四十二亿人维持一个月。

  “您的这种理解让我无法理解。”智子对喊“屠杀”的人露出真诚的迷惑表情。

  “那粮食呢?!粮食从哪里来?!”又有人喊道,他们对智子的恐惧已经消失,只剩下极度的绝望‘智子环视大厅中所有的人,“粮食?这不都是粮食?每个人看看你们的周围,都是粮食,活生生的粮食。”

  智子是很平静地说出这话的,好像真的是在提醒人们被遗忘的粮仓。

  没有人说话,一个策划已久的灭绝计划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智子继续说:“在即将到来的生存竞争中,大部分人将被淘汰,三个月后舰队到达之时,这个大陆上将剩下三千万至五千万人,这些最后的胜利者将在保留地开始文明自由的生活。地球文明之火不会熄灭,但也只能维持一个火苗,像陵墓中的长明灯。”

  澳大利亚联邦议会大厅是模仿英国议会大厅建造的,布局有些奇怪,周围有一圈高高在上的旁听席,中间的各国首脑所在的议员席好像放在一个大坑中,现在,那里的人们一定感觉自己处在一个即将被填理的坟墓里。

  “生存本来就是一种幸运,过去的地球上是如此,现在这个冷酷的宇宙中也到处如此。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类有了一种幻觉,认为生存成了唾手可得的东西,这就是你们失败的根本原因。进化的旗帜将再次在这个世界升起,你们将为生存而战.我希望在座的每个人都在那最后的五千万人之中,希望你们能吃到粮食.而不是被粮食吃掉。”

  ......

  “啊——”程心不远处的人群中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像利刃划破晨空。但立刻被一片死寂吞没了。

  程心感到天旋地转,她并未意识到自己倒下,只是看到天空把大帐篷和信息显示窗口挤下去,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然后地面触到她的后背,仿佛是大地在她背后直立起来一样。晨空像是晦暗的海洋,那几缕被朝阳映红的薄云像飘浮在海面上的血。接着,她视野的中心出现了一块黑斑.迅速扩大,就像一张在蜡烛上方展开的纸被烧焦一样,最后黑色覆盖了一切。她昏厥的时间很短,两手很快找到了地面,那是软软的沙地。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又用右手抓住左臂,确定自己恢复了神志,但世界消失了,只有一片黑暗。程心睁大了双眼,但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她失明了。各种声音围绕着她,她不知道哪些来自现实,哪些是幻觉。有潮水一般的脚步声,有惊叫声和哭声,还有许多自己分辨不出来的怪啸,像狂风吹过枯林。   有跑过的人撞倒了她,她又挣扎着坐起来,黑暗,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像沥青一般浓稠的黑暗。她转向自己认为的东方,但即使在想象中也看不到初升的太阳,那里升起的是一个黑色的巨轮,把黑色的光芒洒向世界。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那黑色的眸子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感觉到它对自己的注视。那是云天明的眼睛吗?自已已经坠人深渊,应该能见到他了。她听到云天明在叫她的名字,极力想把这幻觉从脑海中赶走,但这声音固执地一遍遍响起。她终于确定声音是来自现实,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是这个时代那种女性化的男音。

  “你是程心博士吗?”、她点点头,或是感觉自己点了头。

  “你的眼睛怎么了?看不到了吗?”

  “你是谁?”·,

  “我是治安军一个特别小分队的指挥官,智子派我们进人澳大利亚接你走。”

  “去哪里?”“你想去哪里都行,她会安排好你的生活,当然,她说这得你自愿。”   这时,程心又注意到了另一个声音,她原以为那也是幻觉。那是直升机的轰鸣声。人类已经掌握了反重力,但因能耗巨大而无法投人实用,现在大气层内的飞行器大部分仍是传统旋翼式的。她感到了扑面的气流,证实了确实有直升机悬停在附近。

  “我能和智子通话吗?”

  有人把一个东西塞到她手中,是一部移动电话,她把电话凑到耳边,立刻听到了智子的声音:“喂.执剑人吗?”

  “我是程心,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你还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程心缓缓摇摇头,“不,我从来都没那么想......我只想救两个人.这总行吧?”“哪两个?”

  “艾AA和弗雷斯。”

  “就是你那个叽叽喳喳的小朋友和那个土著老头儿?你找我就是为这个?”

  “是的,让你派来的人带他们走,让他们离开澳大利亚过自由的生活。”

  “这容易。你呢?”“你不用管我了。”“我想你看到了周围的情况。”“没有,找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你是说你失明了?你不应该缺少营养吧?”

  刚才程心就有些奇怪,智子知道AA,但怎们也会知道弗雷斯呢?他们三个人在这一年中确实一直得到了足够的配给,弗雷斯的房子也没有像其他当地人的房子那样被征用,还有,自从她和AA搬进来后,再没有人到这里骚扰过她。程心一直以为这是当地政府对自己的照顾,现在才知道是智子在关心她。程心当然清楚,在四光年外控制智子的肯定是一个群体.但她与其他人一样,总是把她当成一个个体,一个女人。

  这个正在杀死四十二亿人的女人却在关心她这一个人。“如果你留在那里,最后会被别人吃掉的。”智子说。“我知道。”程心淡淡地回答。似乎有一声叹息,“好吧,有一个智子会一直在你附近,如果你改变主意或需要什么帮助时,直接说出来我就能听到。”程心沉默了,最终没有说谢谢。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是那个治安军指挥官,“我刚接到带那两人走的命令,你放心,程心博士。你还是离开的好,这是我个人的请求,这里很快就变成人间地狱了。”   程心摇摇头,“你们走吧。知道他们在哪儿吧?谢谢。”

  她凝神听着直升机的声音,失明后听觉变得格外灵敏,几乎像第三只眼一样。她听到直升机飞起,在两公里外弗雷斯的房子那里再次降低悬停,几分钟后再次升空,渐渐远去。

  程心欣慰地闭上眼睛,其实与睁着一样只有黑暗。现在,她那已经撕裂的心终于在血泊中平静下来,这黑暗竟成为一种保护,因为这黑暗之外是更恐怖的所在,那里正在浮现的某种东西,使寒冷感到冷,使黑暗感到黑。

  周围的骚动剧烈起来,脚步声、冲撞声、枪声、咒骂、惊叫、惨叫、哭号......已经开始吃人了吗?应该不会这么快,程心相信,即使到了三个月后完全断粮之际,大部分人也不会吃人。所以大部分人将被淘汰。剩下的那五千万人无论仍然是人还是变成其他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人类作为一个概念即将消失。现在,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人类历史了:走出非洲,走了七万年,走进澳大利亚。人类在澳大利亚又回到了起点,但再次起程已不可能,旅行:结束了有婴儿的哭声.程心很想把那个小生命抱在怀中,她又想起了两年前在联合国大厦前抱过的那个宝宝,软软的,暖暖的,孩子的笑那么甜美。

  母爱让程心的心碎,她怕孩子们饿着。

  【威慑纪元最后十分钟,62年11月28日16:17:34至16:27:58,奥尔特星云外,“万有引力”号和“蓝色空间”号!】

  当水滴攻击的警报出现后,“万有引力”号上只有一个人如释重负.他就是詹姆斯·亨特.舰上年龄最大的人,已经七十八岁,人们都叫他老亨特。

  半个世纪前,在木星轨道的舰队总部,二十七岁的亨特从总参谋长那里接受了使命。

  “派你到‘万有引力’号上去做餐饮控制员。”总参谋长说。

  这个岗位其实就是以前的炊事员,只不过现在战舰上炊事工作全部由人工智能完成,餐饮控制员只负责操作烹饪系统,主要是向其中输入餐的菜谱和主食种类。在这个岗位上的最高军衔也就是中士,而亨特刚被授予上校军衔,他是舰队中得到这一军衔鼓年轻的一位。但亨特没有感到奇怪,他知道自己是去做什么。   “你是一个潜伏者,任务是监控引力波发射台一且出现战舰高层指挥系统无法控制的危险,就销毁发射控制器。遇到非常情况时.你可以采取自己认为合适的一切手段。”

  “万有引力”号的引力波发射系统包括天线和发射控制器.天线就是船体本身,不可能破坏,似只要销毁发射控制器。整个系统就失效了。按照“万有引力”号和“蓝色空间”号上的条件.是不可能重新装配一台新的发射控制器的。亨特知道,像自己这样的潜伏者,在古代的核潜艇中也有过。当时不论是在苏联还是北约的战略核潜艇中,都有一些身处不起眼岗位上的士兵和低级军官肩负着这样的使命,随时准备在有人试图控制潜艇和洲际导弹的发射权时.从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采取果断行动制止阴谋。

  “你要密切监视舰上的一切动向,你的任务也需要你不间断地了解所有值勤周期的悄况,所以,在整个任务过程中,你不能冬眠。”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一百多岁。”

  “你只需活到七十多岁,那时,船体中简并态振动弦的半衰期就到了,‘万有引力’号的引力波发射系统将会失效,于是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算下来,你只需要在前半个航程保持苏醒状态,整个返航航程都可以冬眠。不过,这仍是一个极富献身精神的使命,几乎需要献出一生,你完全可以拒绝。”   “我接受。”总参谋长问了一个在过去时代的将领不会提出的问题:“为什么?”“末日战役中,我曾是战略情报局驻‘牛顿’号的情报分析军官,在战舰被水滴击毁前,我乘一艘救生艇逃生。那是舰上最小的一种救生艇,但上面也能坐五个人,当时有一群人向这边移动,可我单独一个人就把它开走了......”“这件事我知道,军事法庭已经有结论,你没有过失,你的救生艇开出后不到十秒钟飞船就爆炸了,你没有时间等其他人。”“是,但......我现在感觉当时还是和‘牛顿’号在一起的好。”

  “是啊,失败铭心刻骨,我们都觉得自己本不该活下来。不过这一次,你有可能救几十亿人。

  两人沉默许久,窗外,木星的大红斑像一只巨眼一样注视着他们。“在交待其体的任务细节前,我首先要你明白一点:任务中行动的触发应该是极其敏感的,在无法判定危险的程度时,你首先应该选择销毁操作,即使误操作也不是你的责任。在操作中,不必考虑附带损失,如果需要,毁灭全舰也是可以接受的。”起航后,亨特被安排在第一轮值勤,为期五年。这五年间,他一直秘密地吃一种蓝色小药片。到值勤结束时,在冬眠前的体检中他被查出患有脑血管凝血障碍,又称冬眠障碍症,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症状,对人的正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只是不能冬眠,否则醒来时会导致严重的大脑损伤,这也是迄今发现的唯一影响冬眠的病症。当亨特被确诊后,他发现周围人的神情像在出席他的葬礼一般。

  于是在整个航程中亨特一直醒着,舰上每个再次苏醒的人都发现他老了一些。他向每一批新醒来的人讲述他们冬眠后那十几年的趣闻轶事,这个炊事兵因此成了舰上最受欢迎的人,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都喜欢他。渐渐地,他成了这次漫长远航的一个象征。谁也想不到这个宽厚随和的伙夫是一个与舰长平级的军官,也是除舰长外唯一一名拥有在危机出现时毁灭全舰的权限和能力的人。

  在头三十年的时间里,亨特有过J几个女朋友,他在这方面有着让其他人嫉妒的优势,可以和不同时段执勤的女孩子交往。但几十年后,他渐渐老去,那些仍然年轻的女性就只拿他当一般朋友和一个有趣的人了。

  在这半个世纪中,亨特唯一爱过的女性叫秋原玲子,可是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与她之间的距离都大于千万个天文单位,因为秋原玲子在“蓝色空间”号上,是一名上尉导航员。   追击“蓝色空间”号是三体和地球两个世界间唯一真正有着共同目标的事业,因为这艘航向太空深处的孤船是两个世界共同的威胁。在诱使黑暗战役幸存的两舰返航的过程中,“蓝色空间”号知晓了宇宙的黑暗森林状态,如果有朝一日他们掌握了宇宙广播的能力,后果不堪设想。对“蓝色空间”号的追击得到了三体世界的全力配合,在进人智子盲区前“万有引力”号上一直可以收到智子发来的追击目标内部的实时图像。

  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亨特先是由中士升为上士.后来又破格提拔为军官,先后由准尉升至上尉,但即使到最后.他也没有权限看到智子专来的“蓝色空间”号内部的影像。然而他掌报着舰上儿乎所有系统的后门指令,常常在自己的舱室中把来自“蓝色空间”号的图像缩至巴掌大小观看。他看到那是一个与“万有引力”号完全不同的小社会.高度军事化集权,有着严格冷酷的纪律,人们在精神上都融入集体之中。第一次见到玲子是起航后第二年,亨特立刻就被这个美丽的东方姑娘迷住了,常常连续几个小时看着她。感觉对她的生活甚至比对自己的都熟悉。但仅仅一年后,玲子就进人了冬眠,她再次苏醒值勤已经是三十年以后了,这时她仍然年轻,而亨特己经由一个青年变成快六十的人了。在那个圣诞之夜,他在狂欢晚会后回到自己的小舱室,又调出了“蓝色空间”号的实时画面。首先显示的是那艘飞船复杂的整体结构图,他点击航行控制中心所在的位置,显示的画面中果然出现了正在值班的玲子。她面对着宽阔的全息星图,上面有一条醒目的红线标示出“蓝色空间”号的航迹,后面还有一条几乎与红线重合的白线,那是“万有引力”号的航迹。亨特注意到,白线所标示的与“万有引力”号真实的航线有一定的误差,目前两舰相距还有几千个天文单位,在这样的距离上,对飞船这样小的目标进行定位极其困难,那条航线可能只是他们的猜测,但两舰间的距离估计得很准确。这次亨特特意把画面放大了些,这时,画面中的玲子突然转身面对着他,露出一个动人的微笑说:“圣诞快乐!”亨特当然知道玲子并不是对自己说的,她是在祝贺所有的追击者,她当然知道自己正在被智子监视,但却无法看到这边。不管怎样,这是亨特最幸福快乐的一刻。由于“蓝色空间”号上的人员数量多,玲子的值勤时间不长,一年后又再次冬眠了。亨特盼望着与玲子直接见面的那一天,那要到“万有引力”号追上“蓝色空间”号的时候。他悲哀地想,即使一切顺利,那时自己也已经快八十了。他只希望对她说一声”我爱你”,然后目送她去接受审判。

  在半个世纪的航程中,亨特一直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时时刻刻观察着舰上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不断地在心中预演着各种危机下的行动预案。但任务本身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压力,因为他心里清楚,还有一道最可靠的保险时时伴随着“万有引力”号。与舰上的许多人一样.他也经常从舷窗中遥望编队航行的水滴,但太空中的水滴在他的眼里比其他人多了一层意义。他心里清楚,“万有引力”号上一旦出现异常,特别是出现叛乱和试图非法控制引力波发射系统的迹象,水滴会立刻摧毁这艘_战舰。它们的动作绝对比他快,水滴在几千米外从加速到击中目标,时间,不会超过五秒钟。

  现在,亨特的使命已接近完成。监测系统显示,引力波发射天线的主体,那根不到十纳米粗、却贯穿一千五百米舰体的简并态振动弦即将到达它的半衰期,再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振动弦的密度将降低到正常发射引力波的底线之下,天线将完全失效。到时,“万有引力”号不再是对两个世界都具有致命威胁的引力波广播台,将变成一艘普通的星际飞船,亨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那时,他将表明自己的身份——他很好奇自己面对的是敬佩还是谴责,不管怎样,他将停止服用那种蓝药片,脑血管凝血障碍将消失,他会进人冬眠,醒来后在地球上的新纪元度过自己的余生。不过冬眠要在见到玲子之后,反正也快了。

  但编队进人了智子盲区。在半个世纪的潜伏中,他曾设想过上百种危机.这是比较严重的一种情况。智子的失效使水滴和三体世界不再能够实时掌握‘万有引力”号内部的情况,这就意味着一旦出现意外情况,水滴不可能及时做出反应。这使得形势突然严峻起来,亨特肩上的责任陡然增加了十倍,突然出现的压力使他感觉自己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亨特更加密切地关注舰内的各种动向,由于“万有引力”号已经处于全舰苏醒状态,他的监视困难了许多。但亨特是舰上唯一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人,有着很好的人缘和丰富的人际关系,同时,他表现出来的随和性格及所处的无关紧要的岗位使大多数人对他都没有戒心,特别是士兵和下层军官,把不敢对上层指挥官和心理军官说的话都对他说了,这使亨特对全局有了准确的掌握。   进人智子盲区以后,形势变得越来越微妙,半个世纪的航程中都很少出现的异常情况突然大量涌现:处于舰体中心的生态区竟然遭到微陨石的袭击;不止一个人声称见到舱壁突然开口;某些物体部分或全部消失,一段时间后又恢复原状......所有这些异象中,让亨特印象最深刻的是宪兵指挥官戴文中校所说的奇遇,戴文属于战舰的高级指挥层,亨特本来与他交往不多·但那天他看到戴文主动去找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心理学家,便立刻警觉起来。他用一瓶陈年威七忌去接近戴文,与他攀谈,得知了那件怪事。当然,除了微陨石那件事,所有这一切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人们的幻觉,智子的消失以某种尚不知晓的方式诱发了群体的心理障碍,韦斯特博士和那些心理军官都是这么说的。亨特的职责不允许他轻易接受这种说法,虽然如果排除心理障碍和幻觉,那一切怪事都显得不可能,但亨特的使命就是应对可能出现的不可能。相对于天线的巨大,引力波发射系统的控制单元体积却很小——处于舰尾一个很小的球形舱中,系统完全独立.与舰上的其他部分没有任何联系。那个球形舱像一只被加固的保险箱,包括舰长在内。舰上没人拥有进入的密码,只有地球上的执剑人才能启动系统发射。如果执剑人在地球上启动引力波广播,就会有一束中微子信息发向“万有引力”号,也启动飞船上的广播发射,当然,现在这个信号从地球到达这里需要一年时间。

  但“万有引力”号一且被劫持,这些防护措施并不能起太大作用。

  亨特的手表上有一个小按钮,按下后,将触发发射控制单元所在的球形舱里的一枚烧熔弹,能够高温熔化舱内的一切设备。他要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不管出现什么样的危机,只要其危险超出阈值,就按动那个小按钮毁掉发射控制单元,也就使引力波广播系统处于不可恢复的失效状态;事态是否超过危险阈值,由他白己来判断。

  从这个意义上看.亨特其实是一名“反执剑人”。

  但亨特并不完全相信手表上那个按钮和控制单元舱中那枚他从未见过的烧熔弹的可靠性,他认为最理想的状态是日夜守护在控制单元舱外.只是这样做会引起怀疑.而身份隐蔽是自己最大的优势。不过他还是想尽量离控制单元舱近一些,就常常去同样位于舰尾的宇宙学观测站,这样做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在全舰苏醒的状态下,亨特的炊事工作已有人去做,他很清闲,同时因为关一帆博士是舰上唯一不受军纪约束的军外学者.老亨特去那里找他喝酒聊天是很正常的事。关一帆则在享用亨特利用特权搞来的美酒的同时,向他大谈宇宙的“三与三干万综合征”。亨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舰尾观测站电与引力波发射系统控制单元舱之间只相距二十多米的廊道。

  刚才,亨特又来到观测站,在来路上遇到关一帆和那个心理学家前往舰首,于是他决定直接到控制单元舱去看看。就在距那里不到十米时,水滴攻击的警报出现了。由于他的级别所限,在面前出现的信息窗口只显示了很粗略的内容,但他知道,水滴此时距飞船比编队航行时远许多,可能还有十几秒的时间。在这最后的短暂时间里,老亨特感到的只有解脱和欣慰,不管以后的世界会怎样,他终于完成了使命,等待他的不是死亡是自己的胜利。

  正因为如此,当半分钟后警报解除时,亨特反而成了全舰唯一一个陷人极度恐惧的人。对于他的使命而言,水滴攻击是一个解脱,但警报的解除则隐含着巨大的危险,因为这意味着在已经出现的莫测局势中,引力波发射系统将保持完好。毫不犹豫地,他按动了手表上的销毁按钮。

  一片寂静,虽然控制单元舱密封很严,但应该能感觉到内部烧熔弹爆炸的震动,手表的小屏幕上显示:销毁操作无法完成,销毁模块已被拆除。

  亨特甚至没感到意外,他早就凭直觉预感到最坏的情况已经出现,刚才那只差十几秒的幸运终于还是没有降临。

  两个水滴都没有击中目标,它们分别近距离擦过“万有弓}力”号和“蓝色空间”号,与两飞船最近时仅相距几十米。

  警报解除三分钟后,“万有引力”号的舰长约瑟夫·莫沃维奇才来得及和高层指挥官们聚集到作战中心。中心显示着巨大的模拟态势图,漆黑的太空背景上隐去了虽有的星星,只标出两舰的相对位置和水滴的攻击路线。那两条长三十万千米的白线看上去都是直线,但数据显示两条长线其实都是抛物线,只是曲率大小看不出来。两个水滴开始加后不久,它们的航向就在不断改变,这种改变十分微小,但累积起来最终造成了它们对各自攻击目标的几十米误差。指挥官们都认识到,这根本不是水滴的航线。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参加过末日战役,水滴在超高速动中凌厉的锐角转向至今想起仍令他们胆战心惊;而现在这条航线,看上去像是有一个与航线垂直的外力连续地作用于水滴,把它从攻击航线上推开。

  “可见光录像。”舰长说。

  群星和银河出现了,这是真实的太空影像,在一角有一个时间数字飞快跳动。所有人都在重温几分钟前的恐怖,那时能做的只有等待死亡,机动躲避飞行和拦截射击都没有任何意义。很快时间数字停止了,这时水滴已经擦过了飞船,但由于速度太决,肉眼不可见。   接着放高速摄影,十几秒钟的过程全放完需要很长时间,只选择最后一段,大家看到了从摄影镜头前方掠过的水滴,在群星背景前像一颗黯淡的流星一闪而过。然后影像重放,当水滴运动至画面正中时定格,然后逐级放大,直至水滴占据了大半个画面。半个世纪的编队航行令他们对水滴十分熟悉,也使得眼前的情景更令他们震惊:画面中的水滴形状依旧,但表面不再是绝对光滑的镜面,而是呈现晦暗的黄铜色,看上去好像锈迹斑斑,仿佛一个巫师维持青春的巫术突然失效,三个世纪的太空岁月留下的痕迹一下子全部显现出来,它不再是一个亮晶晶的精灵,变成了一枚飘浮在太空中的旧炮弹。近年来,与地球的通信使他们了解了强互作用力材料的一些基本原理,知道水滴的表面处于一种由内部装置产生的力场中,这种力场能够抵消粒子间的电磁力,使强互作用力溢出,如果力场消失,强互作用力材料就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金属。

  水滴死了。

  接下来显示后面的监测记录。模拟图显示,水滴擦过“万有引力”号后,航向停止缓慢的改变,变成了直线匀速滑行.那个神秘的外加推力消失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几秒钟,接着水滴开始减速,战场分析系统的计算显示,使水滴减速的推力与刚才改变它航向的推力大小相等,似乎是同一个推力源由垂直于航向转移到了水滴的正前方。   在高倍望远镜拍摄的可见光影像中,可以看到正在远去的水滴的背面,接着,水滴自身倒转了九十度,以与航向垂直的状态开始减速。就在这时.一幕神话般的情景出现了——现在韦斯特医生也在场,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肯定又一口咬定这是心理幻觉——水滴前方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的物体,长度大约是它的一倍,大家一眼就认出那是“蓝色空问”号上的太空穿梭机!为了增加推力,穿梭机上外挂了多台小型聚变发动机,虽然发动机的喷口都背对着画面,但仍可以看到它们全力开动喷出的光柱。穿梭机紧顶着水滴使它减速,可以推测刚才使水滴航向改变从而拯救“万有引力”号的推力也是同一来源。在穿梭机出现后,水滴的另一侧又出现了两个穿宇宙服的身影,减速产生的过载使那两人的身体紧贴在水滴上,其中一人的手中拿着一个什么仪器,似乎在对捕获品进行研究。以前,在人们的印象中,水滴是一种具有神性的东西,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也是人不可能接近的,末日战役前,唯一一次与水滴进行零距离接触的人都已灰飞烟灭。但在眼前的接触中,水滴已经神性全无,失去镜面后它看上去平淡无奇,显得比旁边的太空穿梭机和宇航员都陈旧,全无灵气,像是后者收集的一个古董或废品。穿梭机和宇航员只出现了几秒钟就消失了,已经死去的水滴再次孤零零地飘浮在太空中,但仍在减速,说明穿梭机还在那里推着它,只是隐形了。   “他们能摧毁水滴?!”有人惊叫。

  莫沃维奇舰长的第一反应只想到一件事,同警报解除时的亨特一样,他没有片刻犹豫,按动白己手表上的一个按钮,那是与亨特那只一样的手表.这一次,错误信息显示在空中跳出的一个红色信息窗口中:销毁操作无法完成,销毁模块已被拆除。舰长转身冲出作战中心,向舰尾冲去,其他的军官都紧跟在后。   “万有引力’,号上最先到达引力波发射控制单元舱的是老亨特,他也没有进入此舱的权限,遂打算首先断开控制单元与天线舰体的联系,这样可以暂时使引力波发射系统失效,再设法销毁舱内的控制单元。

  但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亨特拔出手枪对准那人——此人穿着“万有引力”号上的中尉军装,这与他应该穿的末日战役时的太空军服装不同,可能是从舰上偷来的。对方正在打量着控制单元舱,亨特一看背影就认出了他。

  “我知道戴文中校没看错。”亨特说。

  “蓝色空间”号陆战队指挥官朴义君少校转过身来,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但脸上透出一种“万有引力”号上的人所没有的沧桑感。他看上去多少有些意外·也许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也许没想到来人是老亨特.但他仍很镇静,半抬起双手说:"请听我解释。”

  老亨特不想听解释,他不想知道这人是怎么进入‘万有引力”号的,甚至不想知道他是人是鬼,不管真相如何,情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他现在只想销毁引力波发射控制单元,这是他生命的全部目的,而现在这个来自“蓝色空间”号上的人挡在他的路上,他毫不犹豫地开枪了。

  子弹击中了朴义君的前胸,冲击力把他推到身后的舱门上。亨特的手枪发射的是飞船内部专用的特制子弹,不会对舱壁和内部设备造成损坏,但杀伤力显然不如激光枪。朴义君胸前的弹洞中溅出几滴血珠,但他仍然在失重中直起身,把手伸进染血的军服,从右肋掏出自己的枪来。亨特又开了一枪,仍然击中了对方的胸部,在失重中溅出了更多的血珠。亨特随后瞄准了目标的头部,但没来得及射出第三颗子弹。   刚赶到的包括舰长在内的军官们看到这样一幕情景。亨特的手枪飞出好远,他的身体僵直,两眼上翻只有眼白,四肢微微抽搐;他的口中血似喷泉,那些血液在失重中凝成大大小小的圆球散布四周,在这些血球中有一个暗红色的物体,拳头大小,后面拖着两根尾巴一样的管状物——由于不透明,很容易同血球区分开,那东西有节奏地搏动着,每次搏动都从拖在后面的细管中挤出一些血来,这就产生了一个推进力,使它在失重中向前飞行,像一只游动的暗红色小水母。

  那是亨特的心脏。

  在刚才的挣扎中.亨特的右手先是猛地捂住胸口,接着拼命撕扯胸前的衣服把外衣扯开了,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露出的胸膛,完好无损,没有一点伤痕。“马上手术也许还能救活他。”朴义君少校用沙哑的声音吃力地说胸前的两个弹洞仍在冒血,“现在医生不需要开胸就能把心脏接回去......其他的人不要乱动,否则,他们摘除你们的心脏或大脑就像从眼前的树枝上摘个苹果一样容易。‘万有引力’号已经被占领了。”

  一群全副武装的人从另一条廊道冲进来,他们大部分身穿末日战役前的深蓝色陆战队轻便宇宙服,显然都来自“蓝色空间”号。陆战队员们都端着杀伤力很大的激光冲锋枪。

  舰长向周围的军官们示意了一下,他们都默默地扔出武器。“蓝色空问”号上的人数是“万有引力”号的十倍,仅陆战队员就有一百多名,可以轻易控制‘万有引力”号全舰。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是不可置信的,“蓝色空间”号已经变成一艘超自然的魔法战舰,"万有引力”号上的人们在重温末日战役中的震撼。

  在“蓝色空间”号的球形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千四百多人,他们大部分是“蓝色空间”号上的人员,有一千二百多人。六十多年前,也是在这里,“蓝色空间”号上的官兵列队宣誓接受章北海的指挥,现在他们基本上还是那些人。由于飞船上常规航行时苏醒状态的值勤人数很少,所以六十多年后他们的平均年龄只老去三到五岁,大部分人并没有感到时光的流逝,黑暗战役的烈焰和太空中冷寂的葬礼都历历在目。其余是来自“万有引力”号的一百多人。除了军装的颜色明显不同外,两舰的人员分别聚成了一大一小两个人群,他们互存戒心,拉开了很大的距离。

  两群人之前,两舰的高级指挥官倒是混聚在一起.他们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蓝色空间”号的舰长褚岩上校,他四十三岁,看上去还要年轻些,是一位学者型的军人,风度儒推,言行举止沉稳中甚至带着一丝羞涩。但在地球世界,褚岩已是一个传奇人物。黑暗战役中,是他命令提前抽空了“蓝色空间”号内部的空气.在次声波核弹的最初攻击中免于覆灭,以至于在地球的舆论中,“蓝色空问”号在黑暗战役中是属于自卫还是谋杀仍有争议,黑暗森林威摄建立后.也是他力排众议,顶肴全舰思乡心切的巨大压力,没有全速回航地球.使得在接到“青铜时代”号的警报后有足够的时间逃离。关于褚岩还有许多传说,比如当初“自然选择”号叛逃时,他是唯一一名主动要求出航追击的舰长.有证据表明这是别有用心,他的真实目的是想劫持“蓝色空问”号与“自然选择”号一起叛逃,但这也只是传说。

  褚岩说:“这里聚集了两艘飞船上的大部分人员,虽然我们之间还存在分歧,我们仍然把所有人看做是一个共同世界的人.这是一个由‘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共同组成的世界。在我们共同规划这个世界的未来之前,先要完成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空中出现一个巨大的全息显示窗口,显示着太空中一片星光稀疏的区域,画面正中有一片淡淡的白雾,雾中有一组刷子样的白色直线,由几百条平行线段组成,这些线段显然经过图像处理的加强,在画面中很醒目。两个多世纪以来,“雾中刷子”图案已为人们所熟悉,甚至被用来做商标。

  “这是三体星系附近星际尘埃中的航迹,是我们在八天前观察到的。请各位注意看。”

  人们都盯着图像看,很快发现那些白线都有肉眼可以觉察的延伸。

  “这是多少倍快放?”“万有引力”号的一名军官问。

  “没有快放,是原速。”

  这话引发了人群中的一阵骚动,像初降的暴雨落人树丛一般。“粗算一下,这......接近光速了。”“万有引力”号莫沃维奇舰长说,声音倒是很平静,这两天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太多了。“是的,第二支三体舰队正在以光速驶向地球,四年后到达。”褚岩说,他用关切的目光看着“万有引力”号的人群.似乎对把这个信息告诉他们感到很不安,“你们起航后,地球世界一天天陷入大同盛世的梦幻中不能自拔,完全误判了形势。三体世界一直在等待,现在他们等到了机会。”“谁能证明这不是伪造的?!”‘万有引力”号的人群中有人喊。

  “我证明!”关一帆说,他在前面和军官们站在一起,是他们中唯一一个没穿军装的人,“我的观测站也观测到了同样的航迹,只是我主要进行大尺度的宇宙学观测,没有注意,经他们提醒我才把与此有关的观侧数据调出来看了。我们和三体星系、太阳系构成了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星系与太阳系是最长的一条边,我们与太阳系是最短的边,我们与三休星系连线的长度介于两者之间,就是说,我们与三体星系的距离比太阳系要近一些,地球大约将在四十天后观察到航迹。”

  褚岩说:“我们相信,在地球那边事变已经发生,具体时间就是五小时前水滴对我们两舰发动袭击的时间,根据从“万有引力”号上得到的信息,那正是地球上两任执剑人之间刚刚完成交接的时间,这就是三体世界等待了半个世纪的机会。两个水滴显然在进人盲区之前就接到了指令,这是一个策划已久的整体计划。现在可以肯定,黑暗森林威慑状态已不复存在,可能的结果有两个:引力波宇宙广播已经启动,或者没有启动。我们相信——”

  褚岩说着,在空中又调出了程心的照片,这是刚从“万有引力”号上得到的。画面上的程心在联合国大厦前抱着婴儿,这个画面放得与航迹的画面一样大,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太空的基色是肃杀的黑色和银色,分别来自空间的深渊和冰冷的星光;而程心真的像一个美丽的东方圣母,她与怀中的婴儿沐浴在柔和的金色阳光中,让人们又找回已久违半个世纪的离太阳很近时的感觉。   “——我们相信是后者。”褚岩接着说。“你门怎么选了这样一个执剑人?!”.“蓝色空间”号的人群中有人问。莫沃维奇舰长说:“万有引力”号起航已经六十多年,我们也飞了有半个世纪了,地球社会的一切椰在变化,威慑是个舒服的摇篮.人类躺在里面,由大人变成了孩子。”

  “你们不知道地球上已经没男人了吗?”“万有引力”号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地球人类确实巳经没有能力维持黑暗森林威慑。”褚岩说,“按照计划.我们将占领‘万有引力’号重建威慑.但刚刚知道了引力波天线衰变这回事.我们发射引力波的能力只能再维持两个月。请相信,这对我们所有的人都是极大的打击,现在只剩一个选择:立刻启动引力波宇宙广播。”

  人群大乱。在显示着三体舰队光速航迹的冷酷太空旁.怀抱婴儿的程心充满爱意地看着他们。这两幅对比鲜明的巨大画面,彰显着他们面临的两种选择。

  “你们要犯世界灭绝罪?!”莫沃维奇舰长质问道。

  面对混,褚岩仍保持着平静,他没有理会莫沃维奇舰长,径自对人群说:“启动广播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不论是地球的追捕还是三体的追杀,我们都逃脱了,两个世界对我们都不再有威胁。”   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一件事。隐伏在两舰上的智子进人盲区后不可恢复,它们与三体世界的联系永远中断,水滴也被摧毁,这样,两个世界就丢失了对两舰的跟踪。在奥尔特星云之外的茫茫太空中,即使以三体达到光速的技术力量,重新搜索到两艘灰尘般的飞船也是不可能的。

  “你们这是报复!”“万有引力”一号的一名军官说。

  “我们有权报复三体世界,他们应该为已经犯下的罪行负责。这是战争,消灭敌人天经地义。对于人类世界,按照上面的推论,现在他们所有的引力波发射装置都己被摧毁,地球己被控制,很可能,对人类的整体灭绝已经开始。启动宇宙广播是给地球一个最后的机会,太阳系的坐标暴露后,那里再没有任何占领的价值,毁灭随时可能降临,借此就能把太阳系的三体力量赶走;他们的光速舰队也不会再把太阳系作为目标,这就使人类至少避开了迫在眉睫的灭绝。另外,我们的引力波厂一播只公布三体星系的坐标。”

  “这也等于公布了太阳系的坐标。”

  “是的,但希望能给地球更多的时间,让尽可能多的人类逃离太阳系,至于他们到底逃不逃,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毕竟是灭绝两个世界的行为,其中一个还是我们的母星,这个决定就像最后审判日的判决一样重大,是不能这么轻易做出的!”莫沃维奇说。

  “同意。”

  褚岩说完,在空中已经出现的两个显示窗口之间又出现了一个全息窗口,显示的图形极为简洁,只有一个长方形的红色按钮,长度一米左右,下方有一个数字,目前显示为0。

  “我说过.我们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个世界中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但命运把我们推到了对两个世界做出最后审判的位置上。最后的决定必须做出,但不能由某个人或某些人做出,这将是这个世界的决定举行全民公决。现在,赞同对三体星系的坐标进行引力波宇宙广播的人,请按动这个红色按钮;反对或弃权的什么都不要做。各位,目前‘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上的人员总数,包括在场的和正在值勤岗位的,共1415人,如果赞成人数达到或超过总人数的三分之二,即944人,宇宙广播将立刻启动;否则,将直到天线失效,永不启动。下面,全民公决开始。”

  褚岩说完,转身按动了悬浮在空中的硕大的红色按钮,按钮闪了一下红光,表示点击生效,下面的数字由“0”变为“I”。紧接着,“蓝色空间”号的两位副舰长也先后按动按钮,统计数字跳到“3";接下来是“蓝色空间”号上的其他高层军官,然后是人群中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兵,他们以一列细长的队列飘过红色按钮,一次次按动它。

  随着按钮的红光一次次闪起,下面的统计数字在不断增长,这是历史心脏的最后跳动,是踏向一切的终点的最后步伐,令所有的人惊心动魄。

  数字跳到“795”时,关一帆按动了按钮,他是“万有引力”号上投赞成票的第一人。之后,又有几名“万有引力”号的军官和士兵按动按钮·终于,数字跳到了‘'944,一行醒目的大字浮现在按钮上方:再次点击,引力波宇宙广播将启动。

  这时正好轮到队列中的一名士兵,排在他后面的还有很多人。他把,手放到按钮上,但没有按动,等着后面的一名少尉把手放到他的手上,接着又有许多双乎放上来,叠成高高的一摞。

  “请等一下。”莫沃维奇舰长突然说,他飘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放在那摞手的最上方。

  然后,这几十只手一起按下,按钮闪起了最后的红光。

  这时,距叶文洁在公元20世纪的那个清晨按下那个红色按钮已经三百一十五年了。:引力波发射启动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强劲的振动,这振动似乎不是来自外部,而是自己的身体发出的,似乎每个人都变成了一根嗡嗡作响的琴弦。这死亡之琴只弹奏了十二秒就停止了,然后一切陷人寂静。

  在飞船外面,时空的薄膜在引力波中泛起一片涟漪,像风吹皱了暗夜中的湖面,对两个世界的死亡判决以光速传向整个宇宙。   【威慑后第一年,移民完成后第六天清晨,澳大利亚】

  程心听到周围的喧闹声突然平息下来,只剩下远处市政厅上方的信息显示窗中的声音。她能听到其中智子的声音,还有另外两个人的讲话声,但由于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只是感觉他们的话音像咒语一般,使周围的其他声音越来越稀少,最后竟完全消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四周一片死寂,仿佛世界被冻住一般。

  巨大的声浪突然爆发,使程心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她已经失明了一段时间,大脑中真实世界的图像正在被虚幻的想象一点点挤走,这声浪使她感到周围的太平洋突然一涌而起,喧嚣的巨浪从四面八方把澳大利亚吞没。过了几秒钟她才分辨出这竟是欢呼声。有什么可欢呼的?难道是群体大疯狂的开始?声浪久久难以平息,只是欢呼渐渐被高声的话语所取代,说话声很快密集起来,仿佛在大陆被淹没后又有暴雨降到无法平静的海面上。在这声音的暴雨中,她一时无法分辨出人们在说什么。

  但她一次又一次听到“蓝色空间”和“万有引力”这两个词.

  程心被声浪扰乱的听觉渐渐又恢复了敏感,她注意到了另一个微弱的声音,那是自己面前的脚步声,她感觉有人在面前看着她。果然,那人说话了:“程心博士,你眼睛怎么了,看不见了吗?”程心感到一股微弱的气流,可能是那人在她眼前晃手,“是市长派我来找你的,我们要回家了。”“我没有家。”程心无力地说。家这个词像一把刀子割在她的心上,使她那已在极度的痛苦中麻木的心又抽搐了一下。她想起了三个世前离家时那个冬夜,想起了她在家的窗外迎来的那个黎明......父母都在大低谷前去世,他们绝对想象不到女儿已被时光和命运抛到什么样的地方。“不是,大家都准备回家了,离开澳大利亚,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话让程心猛地抬起头来,睁大双眼的黑暗还是让她很不适应,她极力想看清些什么,“什么??”“‘万有引力’号启动了引力波广播!”这怎么可能?!“三体星系的位置暴露了.当然太阳系也暴露了。三体人要跑了!他们的第二支舰队已经转向,离开太阳系了,所有的水滴也都从地球撤走了。用智子刚才的话说:太阳系再也不用担心入侵,这里和三体星系一样,已经成了全宇宙都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地。”

  怎么可能?!

  “我们要回家了,智子已经命令治安军全力疏散澳大利亚的人口,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疏散速度会越来越快,不过所有移民要全部离开澳大利亚,还得三到六个月时间吧。你可以先走,市长让我送你到省里。”

  “‘万有引力’号?”

  “具体是怎么回事,谁都不知道,智子也不知道,但三体世界肯定收到了引力波广播,就是在一年多前威慑失败时发出的。”

  “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好的,程心博士,你应该感到安慰.他们替你把事情做了。”那人不再说话了,但程心能感到他还在身边。周围的声浪渐渐消退,接着是暴雨般纷乱的脚步声,这声音也很快稀疏了,好像人们都从市政厅前跑开去忙什么事了。程心感到自己周围的海水正在退去,广阔的大地露了出来,自己就坐在这空旷的大地正中,像大洪水后唯一的幸存者。她脸上感到一丝暖意,是太阳升起来了。   【威慑后第一天至第五天,奥尔特星云外,“万有引力”号和“蓝色空间”号】

  “翘曲点用肉眼就能看见,但最好的方法是检测电磁辐射,它们发出一种电磁波,很微弱,但频谱有很明显的特征,飞船上的常规监测系统就能检测和定位。一般来说,像飞船这么大的体积内总会有一到两个翘曲点,最多的一次出现过十二个。看,现在就有三个。”褚岩说。他正同莫沃维奇和关一帆一起在“蓝色空间”号上一条长长的廊道中飘行,他们的前面有一个信息窗口,其中显示着飞船内部的交通图,图中有三个红点在闪动,他们正向其中一个所在的位置飘去。

  “好像在那里!”关一帆指指前方说。

  他们看到前方光滑的舱壁上出现了一个圆孔,直径一米多,边缘仍是那种光洁晶亮的镜面。向孔内看去,可以看到密集的粗细不同的管道,而这些管道中的一部分断开了,它们中间的一段消失了,断开的管道有六七根,其中两根较粗的管道断面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那是里面流动的液体。同一根管道相对的两个断面中都有液体晃动,液体显然流过了消失的一段。每根管道的消失段长短不一,所有的断面大致勾勒出一个球形,从这个形状上看,这个无形的空间泡的另一半显然在舱壁的这一侧,也就是在廊道里。莫沃维奇和关一帆小心地避开了这一部分空间。

  褚岩并不在意,他把手向前伸去,伸进了那个无形泡所在的空间,半只手臂消失了,在另一侧的关一帆看到了手臂光洁的断面,就像在“万有,引力”号上艾克中尉曾看到的薇拉的腿一样。褚岩抽回手臂,让吃惊的莫沃维奇和关一帆看看它完好无损,然后鼓励他们也试试。于是,两人也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那无形的泡泡,看着它们消失,然后手臂也消失了,但没有任何感觉。

  “我们进去吧。”褚岩说,然后像跳水似的钻进了那个空间。莫沃维奇和关一帆惊恐地看着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消失在空气中,在空间无形的球面上,他身体的断面飞快地变换着形状,那晶亮的镜面甚至在周围的舱壁上反射出水纹一样跳动的光影。褚岩很快完全消失了,正当莫沃维寄和关一帆面面相觑之际,突然从那个空间伸出两只手,那两只手和前臂就悬在空中,分别伸向两人,莫沃维奇和关一帆各抓住一只手,立刻都被拉进了四维空间。

  有过亲身经历的人都一致同意,置身四维空间的感觉是不可能用语言来描述的,他们甚至断言,四维感觉是人类迄今为止所遇到的唯一一种绝对不可能用语言描述的事物。

  人们总是喜欢用这样一个类比:想象生活在三维空间中的一张二维平面画中的扁片人,不管这幅画多么丰富多彩,其中的二维人只能看到周围世界的侧面,在他们眼中,周围的人和事物都是一些长短不一的线段而已。只有当一个二维扁片人从画中飘出来,进人三维空间,再回头看那幅画,才能看到画的全貌。   这个类比,其实也只是进一步描述了四维感觉的不可描述。

  首次从四维空间看三维世界的人,首先领悟到一点:以前身处三维世界时,他其实根本没看见过自己的世界,如果把三维世界也比做一张画,他看到的只是那张画与他的脸平面垂直放置时的样子,看到的只是画的侧而一条线;只有从四维看,画才对他平放了。他会这样描述: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挡住它后面的东西,任何封闭体的内部也都是能看到的,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规则,但如果世界真按这个规则呈现.在视觉上是极其震撼的。当所有的遮挡和封闭都不存在,一切都暴露在外时,目击者首先面对的是相当于三维世界中亿万倍的信息量,对于涌进视觉的海量信息,大脑一时无法把握。

  此时,在莫沃维奇和关一帆的眼前,“蓝色空间”号飞船像一幅宏伟的巨画舒展开来。他们可以一直看到舰尾.也可以一直看到舰首。他们能够看到每一个舱室的内部.也能够看到舱中每一个封闭容器的内部;可以看到液体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流动,看到舰尾核反应堆中核聚变的火球......当然,透视原理仍然起作川,太远就看不清楚,但一切都能看到。没有这仲经历的人在听他们描述时会产生一个错误的印象.感觉他们是“透过”舰体看到所有的一切,事实是他们没有“透过”什么,一切的一切都并列在外.就像我们看一张纸上画的圆圈,能看到圆圈内部,并没有“透过”什么。这种展开是所有层次上的.最难以描述的是固体的展开,竞然能够看到固体的内部,比如舱壁或一块金属、一块石头,能看到它们所有的断面!他们被视觉信息的海洋洋淹没了,仿佛整个宇宙的所有细节全聚集在周围色彩斑斓地并列呈现出来。

  这时,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全新的视觉现象:无限细节。在三维世界里,人类的视觉面对的是有限细节,一个环境或事物不管多么复杂,呈现的细节是有限的.只要用足够的时间依次观看,总能把绝大部分细节尽收眼底。但从四维看三维时,由于三维事物在各个层次上都暴露在四维视野中,原来封闭和被遮挡的一切都平行并列出来。比如一个封闭容器,首先可以看到它内部的物体,而这些内部物体的内都也是可见的,在这无穷层次的暴露并列中,便显露出无限的细节。在莫沃维奇和关一帆面前的飞船,虽然一切都显露在眼前,但任何一个小范围内的一件小东西,比如一只水杯或一支笔,它们并列出来的细节也是无限的,视觉也接收到无限的信息,用眼睛看时,穷尽一生也不可能看全它们在四维空间的外形。当一个物体在所有层次上都暴露在四维时,便产生了一种令人眩晕的深度感,像一个无限嵌套的俄罗斯套娃,这时,“从果核中看到无穷”不再是一个比喻。

  莫沃维奇和关一帆也相互看到了对方,还看到了旁边的褚岩。他们看到的是并例出无限细节的人体、可以看到所有的骨骼和内脏.可以看到骨骼里的骨髓.可以看到血液在心脏心室间的流动和瓣膜的开闭,与对方对视时,也可以清晰地看到眼球晶状体的结构......但“并列”这个词同样可能引起误解,人体各部分的物理位置并没有任何变化,皮肤仍然包裹着内脏和骨骼,每个人在三维世界中的熟悉形象还在,是细节的一部分.与其他无限的细节并列在一起。“你们注意手不要乱动,不小心可能会触到别人心或自已的内脏。”褚岩说.“不过只要不用力也间题不大,可能有点儿疼或恶心,有时还会造成轻微的感染。也别乱动周围的东西,除非你确实知道那是什么。现在飞船上的一切都是裸露的,你可能触到高压电缆或高温蒸汽什么的.还可能接触到集成电路,造成系统故障。总之,对于三维世界来说你们现在有神一样的力量.但必须经过一段时问对四维的适应才能使用这种力量。”

  莫沃维奇和关一帆很快知道了怎样不触动内脏。从一个方向上,他们可以像在三维世界里一样握住别人的手而不是抓住里面的骨头;要触到骨头或内脏,则需从另一个方向,那是一个在三维空间中不存在的方向。

  接下来,莫沃维奇和关一帆又发现了一件令他们激动的事情:他们能看到星空,在各个方向上都能看到,他们清楚地看见,在宇宙的永恒之夜中,银河系在灿烂地延伸着。他们知道自己此时仍身处飞船中,三人都没有穿宇宙服,都在呼吸着飞船中的空气,但在第四个维度上,他们暴露在太空中。作为宇航员,三个人都曾经历过无数次太空行走,但从未感觉到自己在太空中暴露得这样彻底。以往太空行走时,他们至少包裹在宇宙服中,而现在,没有任何东西挡在他们和宇宙之间,周围这展现出无限细节的飞船对星空没有丝毫遮挡,在第四维度上,整个宇宙与飞船也是并列的。

  对于由无限细节产生的无限信息.生来就是用于感觉和思考三维空间的大脑无法把握,最初都处于信息超载的堵塞状态。但大脑会很快适应四维环境.无意识地忽略掉大部分细节,只把握事物的大框架。

  当最初的眩晕过去后,莫沃维奇和关一帆又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震撼·这个感觉刚才被周围环境的无限细节所转移——即对空间本身的感觉,或者说是对三维之外的第四个维度的感觉,后来人们称之为高维空间感。对于亲历过四维空问的人来说,高维空间感是最难川语言描述的,他们往往试图这样说明:我们在三维空间中称之为广阔、浩泌的这类东四,会在第四个维度上被无限重复,在那个三维世界中不存在的方向上被无限复制。他们常用两面相对的镜子来类比:这时在任可一面镜子中都可以看到被复制的无数面镜子,一个向深处无限延仲的镜子长廊,如果作为类比.长廊种每面镜子就都是一个三维空间。或者说:人们在三维世界中看到的广阔浩渺,其实只是真正的广阔浩渺的一个横断面。描述高维空间感的难处在于,置身于四维空间中的人们看到的空间也是均匀和空无一物的.但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纵深感.这种纵深不能用距离来描述,它包含在空间的每一个点中。关一帆后来的一句话成为经典:“方寸之问,深不见底啊。”

  感受高维空间感是一场灵魂的洗礼,在那一刻,像自由、开放、深远、无限这类概念突然都有了全新的含义。

  褚岩说:“我们该回去了,翘曲点只能稳定一段时间,然后就会漂移或消失。寻找新的翘曲点需要在四维中移动,对你们这样第一次进来的人有一定的危险.”

  “在四维怎么看到翘曲点?”莫沃维奇问。

  “很简单:翘曲点一般是球形的,光在球体内部有折射,里面的物体也有一定的变形,造成物体形状的不连续.当然这只是四维空间中的光学效应造成的.不是真正的变形,你们看——”褚岩指指他们来的方向,莫沃维奇和关一帆又看到了那些管道,它们也呈展开状态,可以倩楚地看到内部流动的液体。就在他们刚才进人四维空间的地方.有一个透明的球形区域.里面的管道弯曲变形,那个区城像附着在蛛网上的一颗露珠。这与在三维空间的情况不一样,后者的翘曲点没有光的折射效应,是完全隐形的,只能通过它内部已进入四维的物体的消失来感知其存在。

  “如果你们再进来,一定要穿字宙服.因为如果寻找新的翘曲点返回.新手有时定位不准.返到三维时可能落在飞船外面。”

  褚岩示意两人跟着他,进人那个露珠状的泡内,就在一瞬间.他们又回到了三维世界.回到飞船的廊道中.就在十分钟前进入四维空间时的那个位置。其实他们刚才就没有离开,只是所在的空间多了一个维度。舱壁上的那个圆洞依旧.仍可以看到里面那些中断的管道。

  但对于莫沃维奇和关一帆,这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熟悉的世界了.在他们现在的感觉中,三维世界是如此地侠窄和憋闷。关一帆稍好一些.他毕竟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经历过一次;莫沃维奇则完全处于幽闭恐懊之中,有一种窒息感。

  “这种感觉很正常.多经历几次就好了。”褚岩笑着说,“二位已经是真正知道广阔的含义的人,现在就是穿上宇宙服到外面的太空中散步,你们也会感觉映窄的。”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莫沃维奇扯开衣领喘息着问。

  “我们进入了一个太空区域,这个区域中的空间维度是四。就这么简单.我们把这个区城叫宇宙中的四维碎块。”

  “可我们现在是在三维中呀!”

  “四维空间包含三维空间,就像三维包含二维一样.要比喻的话,我们现在就处于四维空间中的一张三维的纸片上。““是不是这样一个模型——”关一帆激动地说,“我们的三维宇宙就是一大张薄纸,一张一百六十亿光年宽的薄纸.这张纸上的某处粘着一个小小的四维肥皂泡?”

  “太妙了,关博士!”褚岩兴奋地一拍关一帆的肩膀,使他在失重中翻了一个跟头,“我一直在想一个形象的比响,你一下子就找到了!我们需要一个宇宙学家!正是这样.我们现在是处于这张三位大纸片上.在纸面上爬行,进人了那个肥皂泡与纸面相交的区域。刚才我们从翘曲点离开纸面.进入了肥皂泡里面。”

  “刚才虽在四维中,我们自身仍是三维的。”莫沃维奇说。“是这样.我们是飘到四维中的三维扁片人。”“翘曲点到底是什么东西?““三维宇宙这张纸片不是处处平坦的,有些地方弯曲着,翘曲到四维·这就是翘曲点。这是一些低维通向高维的通道,我们可以由这些点进入四维。”“翘曲点很多吗?’·“很多.到处都是。‘蓝色空间’号之所以能够早些发现这个四维的秘密,是因为我们的飞船上人多,所以与翘曲点接触的机会也多;而‘万有引力’号号上人少,比较空旷,加上你们的心理甄别很严格,有人遇到了也不敢说出来。”

  “翘曲点都是这么大吗?”

  “不.有的很大。我感到不解的是,曾经观察到‘万有引力’号后部三分之一都翘曲到四维,持续了好几分钟,你们居然都没发现什么?”

  “飞船的后三分之一部分一般没有人,哦,平时只有他一个,莫沃维奇转向关一帆说,“你经历过一次了,是吧?我听韦斯特说过。”

  “当时半睡半醒的,后来听了那个白痴的话,我真以为是自己的心理幻觉。”

  “从三维空间看不到四维,但从四维空问能够看到三维世界的一切并且能对它产生作用。我们就是在四维的高度伏击了水滴。不管强互作用力探测器有多强大,它仍然是一个三维物体。现在看来,三维本身就意味着脆弱,从四维看去,它不过是一张展开的图纸而已,毫无防御能力,可以从四维接近它,不需要知道它的原理,只需在它的内部.哦,对四维来说全是外部,随意破坏就行。”(注:原书在强相互作用力上少一个“相”字)“三体世界也不知道四维碎块的事?““现在看来,应该不知道。”

  “巴皂泡——这个四维碎块有多大?”

  “在三维空间谈四维的大小没有意义,我们只能说碎块在三维的投影有多大。只进行了初步探测,我们猜测碎块的三维投影是球形的,如果这样,按目前探测的数据计算,它的半径可能在四十至五十个天文单位之间......

  “与太阳系的大小差不多。”这时,三人旁边舱壁上的圆洞开始缓缓移动,同时在缩小,当移到距他们十几米远处时完全消失了。但飘浮在他们附近的信息窗口显示,又有两个新的翘曲点在‘篮色空间”号上出现了。   “三维宇宙中怎么会出现四维碎块呢?”关一帆沉吟道。“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博士,这是你的事了。”

  自从发现四维碎块的存在后,“蓝色空间”号就对这片空间进行了大量的探测研究,现在“万有引力”号的加入带来了更为先进的设备和技术,使探测的范围和深度扩大了许多。

  在三维空间中,这片太空区城十分空旷,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探测研究主要在四维空间进行.在四维释放探测器有很大的难度.大部分探侧研究主要是通过夭文望远镜,把望远镜通过翘曲点送人四维,对周围太空进行观察。在四维空间操纵三维仪器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当观测正常进行时,立刻有了震撼的发现。

  望远镜发现了一个团环状的物体,由于无法确定它与飞船的距离,也就无法测量其体积,估计其三维直径在八十至一百千米左右,环箍直径约二十千米,像一只太空魔戒。环箍上可以看到电路状的复杂结构。从外形上看,基本可以确定这个物体是智慈体制造的。

  这是人类第一次直接观察到两个世界之外的第三方宇宙文明。

  一个最令人震惊的事实是:“魔戒”是封闭的!它处于四维空间中,却没有呈现三维展开,它的内部完全不可见,这就意味着它是一个四维物体!进入四维空间后,这是人们第一次见到四维实体。

  人们首先感到的是可能被攻击的恐供,但“魔界”表而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也没有探侧到它发出的电磁波、中微子和引力波信号。“魔戒”除了缓慢的自转外,没有任何加速迹象。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个废墟,被废弃已久的太空城或宇宙飞船。

  在接下来的观测中,在四维碎片的深处发现了更多的不明物体.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带有明显的智慧制造特征。有金字塔形、十字形、多边体框架结构等.还有各种不规则的组合体,但明显不是自然天体。

  望远镜能够分辨出形状的这类物体已经有十几个.在更远处还有大量的只能看出点状的物体·总计有上百个。同“魔戒”一样,它们没有任何活动迹象.也没有发出任何可检测的偷号;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郁是封闭的四维实体。

  关一帆向褚岩舰长提出,要驾驶一艘太空艇近距离考察“魔戒”,有可能的话就进入它的内部。这个要求被坚决拒绝了。在四维空间航行充满危险,确定位置需要四个坐标,而来自三维世界的设备或目测只能确定三个坐标,这样,对于三维航行者来说,四维空间中任何一个物体的位置都是不确定的,无论是使用仪器或目测,探险者都无法确定“魔戒”的方位和距离.有可能突然撞上它。同时,在四维太空中寻找返回的翘曲点比较困难。由于有一个维度坐标无法确定.如果发现翘曲点,只能得知它所在的方向.却无法确定距离,有时翘曲点可能距太空艇很远,通过它返回三维时空后,也会落到距飞船十分遥远的地方。另外.太空艇与飞船间通信的电波有相当大的部分滋散到第四个维度,导致信号很微弱。两者间联系很困难。

  接着.两艘飞船内部在一天内同时遭到六次微陨石撞击.其中“蓝色空间”号聚变反应堆的磁悬浮控制单元被一颗直径一百四十纳米的微陨石击中,完全摧毁。这是飞船最致命的关键系统,核聚变反应的小火球温度高达百万度,能够汽化任何材料,它是由磁场悬浮在宽大的反应舱的中心位置。一且控制单元失效,聚变火球将从磁场中逃逸,可能在瞬间烧穿舰体。好在冗余单元及时投人,关闭了处于最低功率状态运行的反应堆,没有造成更大的灾难。   随着向四维碎块内部的深人.微陨石的密度明显增大,同时还观测到肉眼可见的大陨石从飞船附近掠过,它们与飞船的相对速度是第三字宙速度的几倍。在三维太空中.飞船的关键部位都层层保护.可以抵挡这些陨石的撞击,但现在,它们完全暴露在四维中,没有任何防护能力。

  褚岩决定两艘飞船立刻退出四维碎块。碎块在整体上有一个远离太阳系的速度,与飞船的航行速度方向相同,所以尽管“蓝色空问“号和“万有引力”号飞离太阳系的速度很快,但它们与四维碎块间的相对速度很小,两舰只是慢慢追上了碎块,目前只深入了很小的距离,减速退出它也很容易。

  但关一帆对这个决定暴跳如雷:“宇宙最大的秘密就在眼前,这里可能隐藏着宇宙学一切问题的答案,我们怎么能离开?!”

  “你是说‘三与三十万综合征’吗?四维碎块真让我想到了它。”

  “即使从现实考虑,我们也可能从那个圆环废墟中得到意想不到的东西!”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生存下去,现在,两舰随时面临毁灭。”

  关一帆叹息着摇摇头,“那好吧,离开前让我乘太空艇去探侧一下‘魔戒’,你不是谈生存吗?给我一次机会吧,也许我们以后的生存取决于我这次的发现!”

  “可以考虑发射无人探侧器o-“四维世界,只有亲眼看到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你应该比我清楚。”

  经过两舰指挥层短暂的商议后,关一帆的提议被批准了,并组成了一支三人探险队.除关一帆外,还有卓文上尉和韦斯特医生。卓文是“蓝色空间”号上的科学军官,有着比较丰富的四维空间航行经验;韦斯特医生则是自己坚决要求加人的.被批准主要是因为他在起航前有过研究三体语言学的经历。

  人类曾经在四维空间进行过的最长的航行,是“蓝色空间”号对水滴和“万有引力”号的袭击。当时曾用太空艇通过四维接近“万有引力”号首先把包括朴义君少校在内的三人通过翘曲点送人飞船进行侦察.然后分三批把六十多名陆战队员从四维投放到飞船中。对水滴的攻击则使用小一些的太空穿梭机。但这一次,对“魔戒”的探险肮程则远得多。

  太空艇从位于两艘飞船之间的一个翘曲点进入四维。在出发探险的三个人身后.太空艇小型发动机的核聚变火球在燃烧,随着功率的增加,由暗红变成幽蓝,与两艘飞船的聚变堆中的两个大火球一起,照亮了这个并列展开的无穷世界。这个一世界属于“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的部分在快速离去。渐入太空深处后,高维空间感更加强烈。韦斯特医生虽然已经两次进人四维,仍不由得赞叹:“什么样的心灵才能把握这样的世界啊!”

  卓文上尉在驾驶太空艇时使用日光跟踪鼠标或语音控制,一般不动手.以免触碰到暴露的敏感部件。这时,“魔戒”用肉眼看去仍是一个隐约可见的小点,但他仍谨慎地使太空艇在很低的速度上行驶。由于空间中多出来的那个不可测度的维度,视觉看到的距离是完全不可靠的,“魔戒”可能仍远在一个天文单位之外,也可能已经近在眼前。

  航行持续了三个小时。太空艇已经超出了曾经在四维空间进行的最远的航行距离,“魔戒”看上去仍然是一个点,但卓文却更加谨慎了,随时做好全力减速和紧急转向的准备,一尸帆有些不耐烦了,请求卓文提高些速度,就在这时、韦斯特惊叫起来,‘魔戒”显示出圆环形状,是突然显示的,由一个点瞬间变成硬币大小.没有逐渐增大的过程。

  “要随时记住:在第四个维度上我们是瞎子。”卓文说,并再次放慢速度。

  航行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如果在三维,太空艇已经航行了二十万千米左右。

  突然间,硬币大小的“魔戒”顶天立地地出现在前方,卓文用目光操纵太空艇紧急转向,使撞向环箍的太空艇从“魔戒”的圆环中穿过。从艇中看去,像是通过了太空中一道巨大的拱门。太空艇全力减速、然后返回,悬停在距“魔戒”的圆心不远处。   这是人类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四维物体,与高维空间感相似,他们感受到了被称为高维质感的宏伟。“魔戒”是全封闭的,看不到内部,但M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纵深感和包容性,在来自三维世界的眼光中,所看到的“魔戒”不是一个“魔戒”,而是无数个“魔戒”的叠加,这种四维质感摄人心魄,是真正的纳须弥于芥子的境界。,从这个距离看到的"魔戒"表面,与从飞船上用望远镜观察有很大不同。它的色彩由金黄变成了暗铜色,那些电路般的精细线条其实是碰撞的擦痕,仍然没有任何活动迹象,也没有光亮和其他辐射。看着“魔戒”陈旧的表面,太空艇上的三个人都感到似曾相识,他们想起了被摧毁的水滴,进而想象:如果这个巨大的四维圆环也曾有过晶亮的镜面表面,那又是何等惊人的景象。

  按照计划,卓文用中频电波发送了一个问候语。这是一幅简单的点阵图,图中由六行不同数量的点组成了一个质数数列:1,3,5,7,11,13.

  他们没有指望得到应答,但应答立刻出现了,速度之快让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悬浮在太空艇舱里的信息窗口显示出一个简单点阵图,与他们发送的类似,也用六行点组成六个质数,但图中的点阵大了许多,把他们发送的那个数列接了下来:17,19,23,29,31,37.

  对方的含义很明确,回答了他们的问候。

  在探险计划中,发送问候语只是一个随意的尝试,并没有准备在得到应答后如何进一步交流。正当三人不知所措时,太空艇的通信系统收到了“魔戒”发来的第二幅点阵图,是这样一个数列:1,3,5,7,11,13,1,4,2,1,5,9,很快又收到了第三幅点阵图:1,3,5,7,11,13,16,6,10,10,4,7.然后是第四幅点阵图:1,3,5,7,11,13,19,5,1,15,4,8。第五幅点阵图:1,3,5,7,11,13,7,2,16,4,1,14。点阵图形不断地发来,这些图形所表示的数列都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点:头六个质数是他们发送的问候语。至于后面那六个数,卓文和韦斯特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身为科学家的关一帆。宇宙学家对着显示窗口中那不断出现的数列思考了半天.困惑地摇摇头、“我看不出后六个数的规律。”

  “那就假设没有规律。’,韦斯特指着显示窗口说,“前六个数是我们发送的,最可能的含义就是表示我们.后六个数没了!规律11.不断出现不同的组合,可能代表‘一切’,我们的一切”

  “‘它’想知道我们的有关资料?”

  “更有可能是语言样本.以便‘它’译解和学习后再与我们进一步交流。”

  “哪就把罗塞塔系统发给‘它’吧。”“这需要请示。”罗塞塔系统是一个为了三体世界的地球语言教学而研制的数据库,数据库中包含了约两百万字的地球自然史和人类历史的文字资料,还有大量的动态图像和图画,同时配有一个软件将文字与图像中的相应元索对应起来,以便于对地球语言的译解和学习。

  母船批准了探险队的请求,但太空艇上没有罗塞塔系统,而此时太空艇与母船的通信信号已经很微弱了,不可能进行大容量的信息传递,只能由母直接向“魔戒”发送。用电磁波当然也不可能,好在“万有引力”号上装各了中微子通信设备,但不知道“魔戒”能否接收中微子信号。

  在“万有引力”号用中微子信号发送罗塞塔系统后的三分钟,太空艇收到了来自“魔戒”的一系列点阵图,第一幅是很整齐的一个8×8点阵,共六十四个点;第二幅图中点阵的一角少了一个点,剩下六十三个;第三幅图中又少一点,剩六十二个......

  “这是倒计数,也相当于一个进度条,可能表示‘它’已经收到了罗塞塔,证在译解,让我们等侍。”韦斯特说。

  “可为什么是六十四点呢?”“使用二进制时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呗,与十进制的一百差不多。”   卓文和关一帆都很庆幸能带韦斯特来,在与未知的智慧体建立交流方面、心理学家确实很有才能。

  在倒计数达到五十七时,令人激动的事情出现了:下一个计数没有用点阵表示,“魔戒”发采的图片上赫然显示出人类的阿拉伯数字56!

  “学得真快!”关一帆赞叹道。

  数字继续减小,每隔约十几秒减1,几分钟后,数字减到0。最新发来的图片上显示出四个汉字:我是墓地。

  罗赛塔系统中使用的是汉英混合合的文字,“魔戒”肯定也是使用这种文字,只是这句话正好都是汉宇。关一帆向通信窗口中输入一个问题,开始了人类与‘“魔戒”的交谈:

  谁的墓地?

  这个墓地的建造者的墓地。

  这是一艘宇宙飞船吗?

  曾经是飞船.死了以后就是墓地。

  你是谁?和我们说话的是谁?

  我是墓地,墓地在和你们说话,我是死的。

  你是说你是乘员已经死去的飞船本身,或者说是飞船的控制系系统?

  (没有回答。)

  附近区域还有许多物体,它们也都足墓地吗?

  大部分是墓地,不久后都要成为墓地,我不认识它们。

  你们是从远处来的,还是一直在这里?

  我从远处来,它们也从远处来,从不同的远处来从哪里来?

  海。

  这片四维空间是你们建造的呜?

  (没有回答。)

  你们说自己从海里来,海是你们建造的吗?

  这么说,这片四堆空间对于你,或者说对于你的建造者,是类似于海洋的东西吗?

  是水洼,海干了。

  为什么这么小的空间里聚集了这么多的飞船.或者说墓地?

  海干了鱼就要聚集在水洼里.水洼也在干涸,鱼部将消失所有的鱼都在这里吗?

  把海弄干的鱼不在。

  对不起,这话很费解。

  把海弄干的鱼在海干前上了陆地,从一片黑暗森林奔向另一片黑暗森林

  这句话中最后两个相同的词像两声霹雳,让太空艇上的三人,以及远处两艘母船上通过微弱信号监听的人们都打了一个寒战。

  黑暗森林......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的意思。

  那你会攻击我们呜?

  我是墓地,我是死的,谁都不会攻击。不同维度之间没有黑暗森林,低维威胁不到高维,低维的资源对高维没有用.但同维的都是黑暗森林.

  能给我们一些建议吗?快离开水洼,你们是薄薄的画儿,你们脆弱.在水洼里很快就会变成墓地......呀,你的小船上好像有鱼。

  关一帆愣了好几秒钟才想到,太空艇上真的有鱼,那是他随身带着的一个小生态球,比拳头稍大一些。那个玻璃球内看上去只有一条小鱼和几片海藻,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封闭小生态系统。这是关一帆最喜爱的东西,出发前他特意带上.如果回不去.这东西就做他的陪葬品了。

  我喜欢鱼,能送给我吗?

  怎么送?

  扔过来。

  三人扣上宇宙服的头盔.打开太空舱的舱盖,关一帆把生态球举到眼前,在四维中小心地从三维的方向托住玻璃外壁,最后看了一眼。从四维看去,生态球的无限细节展现无遗,使这个小小的生命世界显得异常丰富多彩。关一帆挥臂把生态球向“魔戒”方向扔出去.看着那小小的透明球消失在四维太空中。然后他们关上舱盖,继续对话:宇宙中只有这一个水洼吗?

  没有回答。之后,“魔戒”完全沉默了,无论怎样联系都不再回应。

  这时,母舰传来信息,“蓝色空间”号又遭到了一次微陨石的袭击,两舰周围的各种飘浮物也迅速增多,还出现了小尺寸的四维物体,疑似飞船或建筑的碎片。褚岩命令他们立刻返回,登上.‘魔戒”的计划取消了。

  由于掌握了距离,返回时太空艇的速度提高了一倍多,只用两个多小时就回到了母舰附近.并顺利地找到翘曲点回到“蓝色空间”号上。

  探险队成为英雄.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虽然他们的发现对两舰的未来并无实际意义。

  “关博士,对向‘魔戒’提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着?”褚岩很有兴趣地问。

  “还是用我们的比喻比较直观:在一张直径一百六十亿光年的大纸上粘着-个直径仅几十个天文单位的小肥皂泡,我们却正好爬进了泡内.这个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可以肯定,纸面上还粘着其他肥皂泡,可能有很多。”

  “也就是说,我们未来还会遇到。”

  “有一个更迷人的问题:以前遇到过吗?比如地球,已经在太空中运转了几十亿年.难道没有可能进入过四维碎块吗?”

  “要真有那回事可太惊人了,那只能发生在恐龙时代或更早,我想人类不可能经历过。问题是:恐龙能找到翘曲点吗?”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为什么会有肥皂泡?为什么三维宇宙中会有这么多的四维碎块?”

  。

  “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秘密。”“上校,现在我感觉到,这可能还是一个黑暗的秘密。”

  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开始退出四维碎块的航行.随着减速的启动,飞船上出现了由船尾向船头的重力。关一帆和两舰的科学军官们抓紧从后几天时间对四维空间进行观侧研究.他们儿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四维中.这一方面是由于作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三维的狭窄和幽闭越宋越让他们难以忍受。

  在减速开始后第五天,突然.所有身处四维的人都在一瞬间回到了三维.他们都不是经由翘曲点回来的。从飞船的电磁辐射检测系统得知,两舰上己经没有一个翘曲点了。

  “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退出了四维碎块。

  这有些出乎意料.因为按照计算,还应该有二十多个小时才能退出四维碎块内部。提前退出的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碎块在与两舰退出的相反方向加速了,一是碎块本身在缩小。人们都相信是后者.除了观侧数据外,他们都记得“魔戒”的那句话:海干了鱼就要聚集在水洼里,水洼也在干涸.鱼都将消失。两舰编队最后停泊在四维与三维空间的交界处附近,这里是安全的。四维碎块的边缘是无形的,眼前的太空一片空旷.像深潭中的水面一般平静。银河系的星海一如既往地发出灿烂的银光,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在不远的前方另一个维度上.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但人们很快观察到一种奇怪且壮观的现象:在前方的太空中,常常出现一些发亮的长线,那些线很细,在出现之初十分笔直.肉眼看不出宽度,长度在五千到三万千米之间。它们都是突然出现的.开始会发出蓝光.然后色彩渐渐变红,笔直的线也开始弯曲.并中断成许多小段.最后消失。经观测发现,这些长线都出现在四维碎块的边缘.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巨笔.不断地在太空中标示出四维与三维的交界线。   无人探测器飞向长线出没的太空区城.有一次侥幸在近处观察到长线出现的情景。当时探侧器距长线只有一百多千米,近到用普通焦距就能看出线的宽度。长线一出现.探测器就全速向它飞去.到达时线刚刚弯曲消失。在那一区域,检测到丰富的氢和氮元素,还有许多重元素尘埃.主要是铁和硅。

  通过对观测数据的研究,关一帆和科学军官们很快得出结论:这些长线是进人了三维空间的四维物质,由于碎块的缩小,它们进人了三维太空,瞬间衰变成三维物质。这些进人三维空间的四维物质在四维空间的体积都很小,但它们在第四维度的部分变成三维,体积骤然增大,且呈直线状展开。据计算,一块在三维投影的质量只有几十克的四维物质,三维展开后可以形成一条上万千米的长线。

  现在,两舰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按照四维碎块边缘后退的速度,在二十天左右,“魔戒”将进人三维太空!两舰将等待月睹这一宇宙奇观,反正现在他们有的是时间。以前方不断划出的长线为标志,两艘飞船谨慎地向前推进,与后退的碎块边缘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关一帆沉浸在思考和计算中.科学军官们也在热烈讨论。最后大家一致同意,按现有的理论物理学,无法对四维碎块进行太多的理论分析,但经过三个世纪发展的理论至少能够做出一项与现实相符的预测:处于宏观状态的高维度会向低维度跌落,就像瀑布流下悬崖一样.这就是四维碎块不断缩小的原因:四维空间都跌落到三维。

  那个丢失的维度并没有消失,它从宏观蜷缩到微观,成为蜷缩在微观的七个维度中的一个。

  用肉眼又能够再次看到“魔戒”了,这个自称是墓地的存在即将在三维宇宙中毁灭。

  这时.“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同时停止前进,并后退了三十万千米,因为“魔戒”进人三维太空时,在维度跌落过程中将放出巨大的能量,这也是之前出现的那些长线发光的原因。

  二十二天后,四维碎块的边界退过了“魔戒”。在它进人三维太空的那一瞬间,宇宙仿佛被拦腰斩断,长长的断口发出炫目的强光,如同一颗恒星被瞬间拉成一条线。当光芒瀚淡一些后,一条横过整个太空的长线显现出来,从飞船上看不到它的头和尾,像上帝在宇宙的绘图板上比着丁’字尺从左到右画了一道。据测量,这条把可见的字宙分成两部分的线,其长度接近一个天文单位.约一亿三千万千米,几乎可以把地球和太阳连接起来。与以前出现的那些长线不同,这条线即使从几十万千米外仍能看出其宽度。长线发出的光由蓝白变成红色,然后渐渐暗淡下去,线本身也变得宽散弯曲.由一条笔直的长线变成一道尘埃带,弯弯曲曲不见首尾。它自身己经不发光,但浸透了星海的光芒,变成宁静的银灰色。两艘飞船上观看的人们这时都有一个奇怪的印象,感觉尘埃带看上去很像宇宙背景上的银河系,刚才发生的仿佛是一次对银河系的宏大摄影.闪光灯闪过后.拍下的照片在太空中渐渐显影。

  看着这壮丽的景象,关一帆有些伤感,他想起了自己送给“魔戒”的生态球,它只拥有了那个礼物不长的时间。在三维展开的一刹那,“魔戒”内部的所有四维结构都被完全破坏,这是一场最彻底的毁灭。四维碎块中其他那些已经死去或仍活着的飞船,最终也都无法逃脱这样的命运,在这广阔的宇宙中,它们只能在四维碎块这个小小的角落中存在。   一个巨大而黑暗的秘密。

  “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派出多艘太空艇前往尘埃带,除了考察外,还想看看能不能收集一些有用的资源。“魔戒”三维化以后都变成很普通的元素,大部分是氢和氮,从中有可能得到核聚变燃料。但尘埃中的这两种元素都呈气态,扩散很快,没有收集到多少。另外还有一些重元素。可以采集到一些有用的金属。

  现在,两艘飞船应该考虑自己的未来了。由“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共同组成的一个临时委员会宣布,两艘飞船上的任何人都可以做出选择:随两舰继续航行或返回太阳系。两舰将装配一个独立于两舰的冬眠舱,并把两舰上七台聚变发动机巾的一台用于推进它,决定返回的人将乘坐这艘临时装配的飞船,在冬眠中返回太阳系,航行时问预计为三十五年。两舰将用中徽子通信通知地球冬眠飞船的轨道参数,以便在它到达太阳系时进行接应。为了防止三体世界借此侦洲到两舰的位置,与地球的联系将在冬眠飞船起航一段时间后再进行。如果地球方面能够在飞船到达太阳系前派出接应飞船协助减速的话,加速段就有更多的燃料用于推进,返回的航程可以缩短至十几年。如果那时还有太阳系和地球的话。只有两百多人选择返回,其余的人不想回到那个正在走向毁灭的世界,决定随“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继续航行,飞向未知的太空深处。

  一个月后,两舰编队和冬眠飞船同时起航,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冬眠飞船沿来路返回太阳系,“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则计划绕过四维碎块,然后再确定一个新的目标星系。

  聚变发动机的光芒照亮已经稀薄的尘埃云带,将它映成了金红色,像地球温馨的晚霞,使所有的人,回家的和远行的.都热泪盈眶。美丽的太空晚霞很快消失,永恒之夜又笼罩了一切。

  人类文明的两粒种子继续向星海深处飘去,不管命运如何,一切总算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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