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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皇后

作者:天下归元    小说类别:穿越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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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摇皇后》
  作者:天下归元

  部分简介及背景介绍
  部分人物简介:
  宗越:
  十二年前的碧海月明之夜,孤崖翠柏之上,为什么我就没看清那粼粼水波里飘摇而去的竹篮,到底流向了哪个方向?
  我曾以为那是对命运的放生,谁料最终却是为自己筑了相思的壁垒。
  如今我终于明白,我渡得过万里狂风,渡得过千条性命,渡得过诗酒年华,却渡不过,你不顾而去的目光。
  ———————————
  非烟:
  非烟,非言。
  我过了二十年沉默的岁月,因沉默而看见更多世界。
  沉默里我看见万里疆域无声劈裂,争霸之刀于苍茫大地之上拉开深而长的人心沟壑,雪亮的刀光照亮深黑的苍穹,照见层云之上,因掌控一切而满足微笑的脸。
  我要做这一张脸,带着笑意,看你们疯狂追逐,极尽心机,时刻设着自己的陷阱并时刻坠入命运的陷阱。
  我在井口垂钓,等着你,向我靠近。
  ———————————

  《扶摇》背景地理简单介绍:
  天下五洲大陆,分青、夷、衡、明、狄五大洲,五洲划为天煞、无极、扶风、穹苍、太渊、璇玑、轩辕七大国,太渊位于大陆版图东南夷洲,与轩辕国相邻,天煞位居明洲,在大陆版图之西,与西域摩罗族接壤,两国间相隔葛雅沙漠,常年有战争;无极在大陆中心衡洲、扶风位居青州,有内海鄂海,璇玑位于天煞和扶风之间,穹苍位于大陆最北端,扶摇一开始出现的玄元剑派,是太渊国三大剑派之一。
  天煞国皇族战氏,皇帝战南成,其弟烈王战北野,恒王战北恒。
  无极国皇族长孙氏,皇帝长孙迥,太子长孙无极。
  扶风国无皇族,分三大部族,发羌、烧当、塔尔,族中巫女地位极高。
  穹苍国为神权国家,全国最高政治权力中心是长青神殿,神殿中人智慧神授,天命相传,地位至高无上。
  太渊国皇族齐氏,皇太子齐远竞,皇三子齐寻意。
  璇玑国皇族凤氏,是唯一一个皇子皇女皆可继位的国家。
  轩辕国皇族轩辕氏,皇帝轩辕旻,摄政王轩辕晟。
  《扶摇》原版简介:
  前奔!穿越风刀霜剑,看风云起、四海怒、五洲裂,七国争。
  前奔!遭逢金风玉露,共桃花马、紫金阙、相思恨,此心劫。
  强者为尊的五洲大陆,一介孤女如何跋涉万里,夺得七国之令,最终抵达陆地极北穹苍神殿,完成心里最终的回归执念?
  而这一路相逢的爱情,是孤峰绝崖苍山之巅一堆火,是刀光剑影血溅三尺一回眸,是秋日金风清溪流泉一飞袖,还是冷月深林策马长奔一剑袭?
  当爱情与抉择狭路相逢,谁胜?
  她说,我能献给你,不过这一身热血,你若不要,我只好放你的血。
  她说,我一生的所有努力,都在与真爱背道而驰,天意弄人是么?那我就只好弄天吧。
  裂帛三尺,溅血一丈,扩疆千里,横尸万计。
  鸾凤一日因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到得天下之巅,与谁见?万里河山人妖娆。
  ==========
  本文正剧,女主孟扶摇,《扶摇》书名正是取自她的名字,这是成长型女主,扶摇直上,步步生莲,九万里横渡,如画江山。


楔子
  “三十三天宫,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我不相思。”
  “哦?那你的那个印记,却又是为谁而刻?”
  “为生命里不可错过之人。”
  “那不就是相思?”
  “不,人生苦短而相思漫长,红尘不尽生死一刹,天知道等待我的将是邂逅或是错过?怎能立于原地,任光阴被日日消磨?”
  “那你将如何?”
  “红尘有她,我去红尘。”
  “红尘将乱。”
  “红尘乱,我挡;地狱开,我去;四海怒,我渡;苍生阻,我覆。”
  “何苦?”
  “但为她故,不惧十丈软红,颠倒磨折之苦。”


风起太渊 序章 墓室吹灯
  “头,这墓穴里怎么阴森森地?有点邪气啊这,今天出门看了黄历没?”黑黝黝耳室里,挪动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影子,其中一个擦擦汗,半直起腰冲着里面的主墓室喊。
  “看了,”孟扶摇嘴里叼着个微型手电,半跪于地,头也不抬刷着墓穴里那具巨大的青色石棺上的浮灰,难得说话还口齿清楚,“今日黄道吉日,宜入殓、除服、移柩——你看,移柩就是搬棺材,真巧,都和死有关。”
  “靠,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先前喊话的胖子翻翻白眼,一抬头看见壁顶形貌诡异的牛头人身壁画,在灯光映照下笔触鲜活,仿似随时能走下来,不由有点心惊的缩了缩。
  孟扶摇根本懒得理他,专心干自己的活儿,浮灰渐渐刷尽,现出三头双身独角的异兽图腾,背生双翼,凶睛怒目,看在孟扶摇眼里,别有古文明圣物狞厉之美。
  眉开眼笑的抚摸图腾,孟扶摇手一伸,“尺子!”
  有人赶紧递过软尺。
  “胖子,来,和皇帝棺椁来张亲切合影,”孟扶摇一把扯过胖子,“你那边,我这边,报数。”
  “别啊老大,你为啥总抓着我不放?”胖子小袁死命挣扎。
  “因为你是菜鸟,”孟扶摇对他露齿一笑,“菜鸟就是用来给老鸟蹂躏的,别磨蹭,快点,赶着把这个墓给搞定,今年我评教授职称的论文就有料了。”
  “疯子,工作狂,才22岁就快评上副教授,你这种人的存在,简直是考古界精英们的耻辱……”胖子咕哝着,就着手电读数,“完整,长2。18米,宽0.94,高0。66。”
  “OK!”孟扶摇一拍棺前石兽,震得四面浮灰一阵飞起,她满意的看着棺材,想着评上职称之后工资会水涨船高,医院里老娘的透析费用支撑起来就不那么艰难,不由心情大好。
  想着老娘的病,孟扶摇有点开小差,就没注意到她刚才那一拍,棺底发出沉闷的回响,穿透连接着幽长墓道的墓室,再在远处的墓门处反弹回来,余音震震,悠长阴森,像是远古巨人从地下蹒跚走来的脚步声。
  明明是密闭的地下,却不知道哪里吹来一阵冷风,吹得人人都打了个抖,墓室内光线微弱,映得每个人脸上一片惨青之色,望去如同鬼魅。
  这支考古队来自江苏考古研究所,到这西南边陲之地发掘这座据说比曹操墓还要早上近百年的无名大墓,从发掘第一天开始,队里事儿就没断过,先是吃错了山间野菜,人人拉肚子拉得前赴后继,免费为云贵高原的贫瘠土地提供了来自富庶城市的宝贵肥料若干,再是队员小李早上钻出帐篷莫名其妙被一条守在门口的毒蛇给咬了,更糟的是,今早打开墓门时,根本就没打算下去、只是赶过来送工具的队医小王,生生被一块突然掉落的梁石给砸破头,捂着脑袋光荣倒下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按照盗墓贼的逻辑,有点诡异,不宜再探;按照考古队的规矩——其实也差不多,不过一个私营,一个公办,干的都是挖祖宗坟的活计,禁忌自然也一样。
  队员们齐声要求封存墓穴打道回府,将接下来的事交给神圣的国家机器去搞掂。
  可惜,此次带队的是所里号称“红发魔女”的孟扶摇孟大小姐,这位大小姐什么都好,堪称新时代红旗下长大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标兵人物,唯一缺点就是:脑筋有点不正常。
  当然,这个不正常,仅限于她挖坟掘墓时的无限热情和疯魔状态,以及,遇见非一般事态时完全不同常人的另类选择。
  总而言之,孟大小姐是绝对不会因为什么拉肚子啊蛇咬啊石头砸啊之类的纯概率事件便放弃她所热爱的扒坟事业的,对于一个曾经抱着自己挖出来的第一具古代湿尸欢喜的睡上一天的非人类来说,这点事实在不配叫事。
  “铁撬、锤子、洋镐!”红发一甩,黝黯的空间里顿时刷出一道亮丽的色彩,孟扶摇摩拳擦掌,目光亮得像苍穹之上不灭的星火。
  工具却没有第一时间递过来,孟扶摇皱眉回头,看见队员个个神情虚弱,畏缩不前。
  “靠,怕?别告诉我代表着神圣和正气的国家正规考古队也迷信鬼神,你、你、你、”她一指指的点过来,“党员啊,精英啊,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熏陶长大的三好学生啊,拉几次稀就拉跑了你们满脑子的科学理论了?”
  蹬蹬蹬的大步过去,在背包里哗啦啦一阵乱找,翻出几根蜡烛,孟扶摇翻着白眼,不耐烦的在墓室四角各点上一根,幽幽烛光在四角摇曳,看起来竟带点绿色。
  “老大……你这是干什么……”
  “鬼吹灯看过没?”孟扶摇啪的打了个响指,笑吟吟道,“既然你们认为有鬼,我就从善如流,喏,蜡烛如果熄了,咱们就撤,如何?”
  “真的?”胖子贼眼兮兮的瞅着那蜡烛……等下直接吹熄了先……
  还没来得及靠近,魔女已经开始分派任务,一群人被支使得团团围着棺椁转,哪里还顾得上四角的蜡烛。
  以至于突然贴地起了阵旋风,西南角的蜡烛颤了几颤突然熄灭,也没有人能及时发觉。
  棺盖很重,千年来石缝内的分子不断活动,部分连接处已经弥合,几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推开一线,孟扶摇高高站在一块墓石上,双手撑膝,大声喊号子,“一、二、三!”
  一阵轰隆声响过,砰然一阵大响,棺盖被推开,露出里面的内棺。
  “兄弟们,干得好!”孟扶摇大力鼓掌,一脚跨上石棺边沿,一边用手电照内棺,一边得意洋洋唱自编的小调。
  “再过两千年,我们再相会,送到博物馆,装进玻璃柜,你一柜,我一柜,别分谁和谁,不怕盗墓贼围着我们追……”
  一众干活的苦力翻着白眼,只恨自己抽不出双手来捂耳阻挡某人五音不全的魔音穿耳。
  胖子蹲在外棺棺盖上,隐约看见棺盖背面好像有铭文,赶紧用刷子刷了。
  铭文用朱砂填了,千年过后依然鲜明,朱砂里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散发出一种甜腥的味道,闻着令人不安。
  “上天苍苍,地下茫茫,死人归阴,生人居阳,生人有里,死人有乡,至此且住,不得……相妨。”
  手电光晃来晃去,鬼火似的乱窜,胖子的脸色变了。
  孟扶摇埋头对付内棺,漫不经心的道,“哦,是汉代风格的镇墓文,最后一句有点不一样啊,说什么来着?”
  胖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眼角突然看见那一支熄灭的蜡烛,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风紧,扯呼!”
  “你爷爷的,当咱是山大王啊!”孟扶摇笑骂一句,正要站起。
  “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墓室都开始摇晃,七八个人齐齐站不住脚葫芦似的滚成一堆,随即又是一声裂响,如同巨人带着裂天拔地之力的重重跺脚,跺裂大地,墓室的地面突然开始倾斜,棺椁轰隆隆的倒滑,狠狠撞上墙壁,西南角的砖石被簌簌震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坑,几个人抱着头满地乱滚的躲避,胖子肉多不灵活,滚得不够精巧,被砸得嗷嗷乱叫,外面的响声,却一阵比一阵的紧起来。
  孟扶摇在一片鬼哭狼嚎里勉力抬起头来,先一把抓过滑到身边的背包顶着头,大叫,“大概山崩了!最近暴雨多!出去!立刻!”
  靠近墓道的人翻滚着探头一看,叫声里立刻带了哭腔,“墓道被泥石堵啦!”
  “哭个屁啊!哭就哭通了?”孟扶摇在满地碎石里打了个滚,抬头看看穹顶,大叫,“先前这里有个盗洞,从这里出去!”
  “那个洞没挖完,还堵着半截尸体!”
  孟扶摇将背包系在脖子上,一跃而起,还没站直,一阵巨震又把她给整趴下了,孟扶摇干脆也不起来,龇牙咧嘴的一把抓住一柄铁镐,骨碌碌的滚到先前那个盗洞,竖起铁镐拼命捣。
  刷拉拉先是掉下一条腿,血肉模糊的落到孟扶摇身边,孟扶摇瞅都没瞅一眼。
  然后是身子,砸下来的时候孟扶摇让了让,那一截东西哧溜溜带着一道血线滑向了倾斜下一半的墓室西南角。
  身子刚让出来,紧接着一干瘪的脑袋砸了下来,正砸在孟扶摇肚子上,孟扶摇一把挥开,“去!别打扰我干活!”
  蓬的一大捧黄灰色砂礓土漏下来,眼前出现一点天光,孟扶摇被洒了个灰头土脸,却咧着嘴得意的笑。
  “没死的都给我过来!有路了!”
  队员们连滚带爬的过来,孟扶摇揪住一个衣领就要往洞里塞,那人忙按住她的手。
  “你先!”
  “走!”
  “你是女人!”
  “我是队长!”
  轰隆声还在继续,地面倾斜几成直角,墓室里只有他们现在立足的这一块还是平地,但也即将不保,何况还有神出鬼没快如利箭的飞石。
  那丫挺在洞口不肯上,死活要让孟扶摇先,这个时候玩义气那叫一个不义气,孟扶摇眼睛快和头发一个颜色了,牙齿咬得格格响,抡圆了就是一巴掌,打得那懂得谦让女士的绅士眼冒金星神情呆滞。
  就这么一呆滞的功夫,孟扶摇一把把那家伙塞了进去,顺脚还踢了他一屁股。
  “再唧唧歪歪,煽死你!”
  这一煽着实很有效果,后面几个极其顺溜的爬了出去,孟扶摇一伸手去抓最后一个胖子,却抓了个空。
  一转身,看见胖子已经快滚到塌陷的那半边,正拼命扒着地面上一切飞速倒退着的物事,试图稳住自己的下落之势,他身后,大片大片的乱石,正龇着嶙峋的利牙卷了来。
  胖子嗷嗷叫着,已经无法正确表达任何一句标准汉语言文字。
  孟扶摇回头看看,一脚勾住石壁上一处突出的铜地灯,倒身在地,伸长手臂,在胖子掉下地洞的那刻终于够住了他肥厚的手臂。
  胖子眼泪涟涟的哭喊,“姐姐啊啊我就说不要开棺的啊啊……”
  “去死!”
  孟扶摇一把揪住这家伙厚嗒嗒的颈皮,送他“去死”了。
  爬到一半,胖子屁股太大,卡在盗洞上不去,孟扶摇转头去找铁镐,喃喃道,“戳!”
  “别戳我菊花!”胖子嚎叫一声,一运气,立刻上去了。
  孟扶摇哈哈一笑,正要爬上,眼睛忽然一亮。
  她看见前方不远处,不知道是哪里震裂了,现出一座青玉小鼎,正摇摇晃晃似要落下。
  孟扶摇立即眼疾手快的一把捞过,哈哈大笑,“好!好东西!”
  这可是实打实的汉代文物,现今出土的文物,唐以前的都很少了,这次来几乎血本无归,有了这东西,对发掘墓主人生平身份和研究当时历史风俗都有帮助,也算是个交代。
  头顶上胖子的脸在晃动,大喊大叫,“上来,上来!”
  青玉鼎镶了金,有点重,孟扶摇费力的托起,没注意到鼎离地后,地面隐约红光一闪。
  脚下立足之地还在不断塌陷,只余脸盆大小,满脸是汗的胖子从洞顶探进脑袋,看见的却是青玉鼎,急得大骂,“不要这个,要你!”
  “我呸!轮到你要我!”孟扶摇笑骂,将鼎举上去,“拿着!不亏!”
  胖子无奈,只得伸手接鼎,喃喃骂,“这个只记得研究的死女人……”
  鼎太重,他双手去接,孟扶摇舒了口气,正要向上爬。
  “轰!”
  一道刺目红光血锦般亮起,瞬间包围孟扶摇全身,脚下一空,乱石飞砸,最后那点立足地彻底塌陷。
  “啊!”
  刚腾出手去接孟扶摇手臂的胖子捞了个空。
  “老大!”
  胖子连声音都扯破了。
  一阵奇异的怪声响起,似琴似箫似凤鸣似龙吟,响声里隐约听见孟扶摇的声音,挣扎着说了一句。
  “兄弟!别忘了打报告追认我为烈士……”


风起太渊 第一章 十七年后
  “第三个。”
  孟扶摇脚踩身下人的胸膛,支肘于膝,微微倾身,就着密林中碧绿枝叶间透出的阳光,饶有兴致的端详着掌中的物件。
  那是一方黑色六棱形的符状物体,花纹古朴,质地非金非玉,右下方那个棱角,比其余几个棱角略微大些,打磨得尤其尖利,似一枚乌青的獠牙,森森闪耀在日光里。
  孟扶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突出的棱角,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将黑符在掌心抛了抛,吹了声口哨。
  她仰起的下颔,在碎金般的日光里划出流丽的弧度,延伸出整张脸精致得恰到好处的线条,洁白的额上,两道十分秀逸的眉,舒舒展展的展开去,越发显得眉下那双黑瞋瞋的眼,亮得肆无忌惮收敛不住,如同名剑待出的锋刃。
  “嘿,天煞皇朝的通行符!好运气!”
  孟扶摇拍拍手,随随便便将黑符往怀里一塞,塞进去的时候,隐约发出金玉之物交击出的细微脆响,那里,已经有了两块类似的符牌,只是形制略有不同,分别代表着不同的国家而已。
  孟扶摇仔细听着那交击声响,扬眉一笑。
  等集齐了天下七国通行符,便可以……
  “扶摇!”
  身后传来有人穿花拂叶走过来的脚步声,孟扶摇眯了眯眼,手指一拂将身下那人点了穴道,一脚踢入前方灌木丛。
  随即站直,回首,看见来人,她的笑意在唇角漾开,眼神晶莹明亮,带着几分不自禁流露的欣喜与关切。
  “惊尘。”
  走过来的青衣少年,俊秀挺拔,肤色明润,衣着气质都看得出家世优越,尤其嘴角一抹微笑,温醇亲和,令人如沐春风。
  玄天剑派最优秀的弟子,出身燕京门阀世家的贵介公子,剑派里最受女弟子们爱慕的燕惊尘。
  “你又在后山贪玩,”燕惊尘在孟扶摇身侧三尺远站定,嘴角噙一抹温文而又责怪的笑意,“不好好练功,明日比武又是倒数第一,挨骂了滋味好受?”
  孟扶摇满不在乎的笑笑,随意的掠掠鬓发,“没事,输啊输啊的,也就习惯了。”
  她漫不经心重复着两人常有的对答,没有注意到今日燕惊尘眼神中的矛盾和犹豫,更没有发现,燕惊尘在听见这般回答后,面色又微沉了几分。
  “扶摇,”燕惊尘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你便不能多下点功夫好好学武么?我们五洲大陆,实力为尊,一个学武永无进境的人,将来行走天下会举步维艰,到处受人冷眼,你……就不曾想过,改善现在的处境?”
  顿了顿,他又接了一句,“哪怕,只是为了我?”
  哪怕只是,为了我。
  孟扶摇心中一动,抬眼看进燕惊尘眼眸,他眼底深处的犹豫、不安、以及隐隐的疼痛令她心底也生出微痛,她想起,最近,惊尘这种失望的眼神,好像越来越常见了。
  孟扶摇张了张口,几乎一瞬间,便想将自己深藏于心的秘密给说出来。
  想告诉他,自己根本不是学不好武功;想告诉他,之所以不肯修炼玄元内功,是因为和本门“破九霄”功法冲突,还想告诉他,只要再给点时间,总有一天会让你骄傲的为我微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我被讥嘲羞辱,也害你尊严受损,尴尬为难。
  只是……不能。
  临别时师傅的叮嘱言犹在耳,“永远不能在任何门派中显露你的本来武功。”
  她立了重誓,不能违背。
  惊尘忠于师门,痴迷武学,如果她告诉了他真相,那么玄元门主迟早都会知道。
  孟扶摇深吸口气,掀起密密长睫,她的眼神清亮干净,照进燕惊尘因为长时间等待,已经微微带上失望之意的眼眸。
  “惊尘,我,已经尽力了……”
  燕惊尘定定的看着她,良久,缓缓吁出一口长气,听见这个回答,他眼神里的紧张和失望都突然淡去,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浅浅无奈。
  他突然换了话题。
  “一年后在天煞都城磐都举行的‘真武’大会,集齐七国贵族武者,考校武技、兵法、策略,争夺天下前七,胜出者可掌各国军武大权,师父说了,玄元剑派,由我和裴瑗师妹代表参加,明天我就要先期赶回家族备战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身后远山外的夕阳,自树叶之尖远远投射浅黄光斑,落于背光而立的燕惊尘全身,令他看起来斑驳而遥远,神情模糊。
  孟扶摇心震了震,勉强笑道,“你们是剑派中最杰出的一对弟子,太渊国主都给你们赐了‘珠璧双剑’的名号,玄元剑派不派你们,还能派谁。”
  燕惊尘深深看着她,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怪异,“扶摇,我其实更希望珠璧双剑这个称号,指的是我和你。”
  孟扶摇笑得更勉强。
  她何尝不希望?一个女人再大度,也不会愿意自己喜欢的人和别的女子并称,并被所有人认为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夕阳落的很快,漫天里刚才还深紫嫣红一片烂漫晚霞,转眼间便只剩一层薄薄的红,穿过那深翠的树叶,映得三尺之外一直没有走近的燕惊尘,身影有些虚化。
  孟扶摇心底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脉搏阵松阵紧的跳起来,那种强烈的不安令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必须现在说,不说……也许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惊尘,我要告诉你……”
  “扶摇,我要告诉你。”燕惊尘突然截断了她的话,他说得很快,好像怕自己慢了一点便再也说不出来一样,“家族给我来了信,已经帮我向裴家求了亲,裴家收了聘礼,真武大会后,我……便要和裴瑗成亲了。”


风起太渊 第二章 贵宾名犬
  孟扶摇欲待出口的话,突然便梗死在喉中。
  她抬眼,定定看着燕惊尘,燕惊尘却不看她,眼睛盯着前方一朵半残的花,把话说得飞快。
  “扶摇,你的情况,家族不会允许我……和你在一起,裴家是皇族一脉,便是我的家族,身份相比都差上一层,这次求亲,原本没有希望,听说是阿瑗亲自答应的,裴家既已应下,再无悔婚之理,我们燕家也得罪不起裴家……”
  孟扶摇突然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别你们燕家你们燕家,说你自己。”
  “我……”燕惊尘顿了顿,眉目间罩上一层沉郁之色,半晌道,“扶摇,我的夫人,将来在五洲大陆也是有地位的,容貌才学,武功地位,缺一不可,尤其不能资质太差,否则会令我家族蒙羞……”
  “说你自己!”
  燕惊尘被孟扶摇这么一喝,也激起了贵介公子的骄气和怒火,大声道,“我!我受够了你的不争气!受够了因为你,被人嘲笑的感觉!”
  孟扶摇退后一步,怔怔看着因为破脸大喝而显得有点狰狞的燕惊尘。
  暮色一层一层的涌上来,灰暗的颜色涂满天地,叶色的翠绿映成了灰绿,看起来污浊不洁,令人窒息,浮在这灰暗背景里的那个温和少年,扭曲的眉眼,陌生而单薄。
  天地间只剩下了风拂卷衣袂的动静,猎猎有声。
  半晌,孟扶摇突然笑了。
  她一笑,像花开在黯色的寂静里,有点凄清,但更多的是决然灿烈的美。
  “好,好。”她对着燕惊尘拂拂衣袖,那姿势,像是在把袖上尘灰连同燕惊尘一起拂了去,淡淡道,“我明白,你不能忍受你的夫人是一个学武毫无天份的蠢材,你不能忍受带着这样的蠢材,出席国宴聚会被人当面或背后讥笑,你更不能忍受你完美无缺的贵公子生涯,因为一个不相配的夫人而破坏了那份完美……燕惊尘,相信我,裴瑗会是个十全十美的夫人,你带着她,就像贵妇牵着贵宾犬,到哪里都身价百倍,相得益彰。”
  她笑,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声音沉而冷,像一截欲待拔出寒光在鞘的刀锋。
  “恭喜你,你找到了你的贵宾犬。”
  说完,她看也不看燕惊尘,转身就走。
  “扶摇!”燕惊尘突然冲了上来,一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他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无奈为难的苦楚,低低道,“扶摇……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留着你的喜欢,去讨好你的贵宾犬吧!”孟扶摇笑得森然,手指一抬,一道寒光突然出现在她指缝中,抬指间流光掠电,直直劈向那截被攥住的衣袖。
  刀光未至,寒气已迫人,燕惊尘起初以为孟扶摇不会下狠手,犹自紧攥着不想放,然而孟扶摇连停顿都没有,反手一撩便撩向他五指。
  燕惊尘吓得立即缩手,还是慢了一步,五指被划开一道整齐的红痕,初始泛着肌肤的白色,半晌,有鲜红的血细细浸润而出,无声滴入黧黑的地面。
  “你……”
  “我!”孟扶摇头也不回,背影挺直,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勒出不折的轮廓,“我要你记得,有些错误,就像你刚才的那道伤口,一开始什么都发现不了,时间久了,便要令你疼痛流血。”
  她背对着燕惊尘,轻轻一笑,笑意凉如新升起的那轮上弦月。
  “相信我,燕惊尘,你会痛,迟早。”
  ----------
  这一夜月色森凉。
  孟扶摇盘膝坐在地上,出神的望着那一轮清瘦的月,觉得有生以来记忆中,似乎这夜的月最冷,周边一道青色光晕,看得人心都发寒。
  而星光闪烁得诡异,飘摇不定,如变幻翻覆的人心。
  依稀想起初见他那一日,风雨交加,她一个头重重磕在泥泞里,求拜林玄元为师;想起风雨里山门前林玄元身边那谦谦少年的和煦微笑,想起那天雨中少年向她伸出的手,修长洁净,温暖如春。
  “扶摇,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扶摇,没有实力在五洲大陆,是要一辈子被人瞧不起的。”
  “扶摇,你得努力点,你这样……以后怎么办?”
  “扶摇,你什么都好,可惜就是……天赋太差。”
  呵……早该发现了啊,却一厢情愿沉浸在那少年携手的温暖中,不曾觉醒。
  孟扶摇讥讽的笑了笑,挥蚊子一样大力挥手,将那些不愿再想起的回忆赶开,闭目运功。
  不久后,她头顶起了蒸腾的雾气,身周也微微发出淡碧的光,那光缓缓上升,在胸口处停滞不动。
  “破九霄”功法,她那真正的师傅死老道士的“不传之秘”。
  当初孟扶摇挖墓挖得太狠,硬把自己给挖穿了,穿了之后又莫名丢掉了在这个世界五岁之前的记忆,而从五岁开始,她便被一个死老道士摧残着苦修十年,十年中,共分九层的“破九霄”功法,才练到第三层的巅峰状态,此时上行真气,凝气成碧,主攻一切阴柔技法。
  这一练便过了漫漫长夜,又过了日光喷薄的上午,等到孟扶摇睁开双眼,已经是午后了。
  一睁开眼孟扶摇便皱眉叹了口气,第三层巅峰已经半年之久了,始终没有突破,如果一直停滞下去,拿什么去参加真武大会,拿什么叫人家“迟早会痛”?
  这也罢了,更重要的是,自己心底那个愿望,想要实现只怕更加遥遥无期。
  咬了咬嘴唇,孟扶摇起身大步下山,算算时间,今天燕惊尘应该已经走了。
  走了,也好。
  孟扶摇现在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她准备收拾包袱马上走路。
  下到半山,穿过一处隐秘的山坳,依山而建,飞檐斗拱连绵宏伟的便是玄元山庄。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喧哗,一片吵嚷声里有人尖声大叫,“玄元剑派号称太渊皇朝三大剑派之一,怎么连个像样的弟子都没有?”
  接着便响起师父微带尴尬的干咳声,还有一众师兄弟姐妹不忿的反讥之声,夹杂着长剑纷纷出鞘的清越声响,热闹非凡。
  孟扶摇皱眉,知道五洲七国武风浓烈,各门派之间常相互挑战,八成又是谁家找场子来了。
  孟扶摇掏出怀里易容工具,匆匆对着溪水给自己画了个猥琐妆,一直以来,她的容貌只在燕惊尘面前展现。
  进了山庄,穿过演武场才能回到她房间,玄元剑派的演武场,是太渊数得上号的顶级大型演武场之一,占地广阔,气派宏伟,平日里根本不会启用,孟扶摇不动声色的从场门进来,原以为可以顺利离开,眼角一瞄,倒吃了一惊。
  今日演武场,居然挤满了上百号人,穿着各色服色,在场中各据一角,看样子竟然是几家门派同时前来向玄元剑派挑战。
  孟扶摇甚至在人群中发现几位神完气足,目光沉敛的男子,气度绝非寻常人可比。
  玄元剑派门下弟子除了燕惊尘全数到了,围成一团,神情慎重而担忧,有些师兄弟好像还受了伤,拄剑恨恨的吐着血沫。
  空气中,充满凝重不安的气息。


风起太渊 第三章 拔剑相向
  演武场一侧的看台正中,盘坐着门主林玄元,看样子已经比过一场,好像还没讨得到好,脸色微微灰白静坐调息,场中正在比试的是一个黑衣人和玄元剑派的大师兄。
  那黑衣人剑势极快,星光万点盘龙飞舞,剑凝海波气象万千,由于变化极多,看久了,甚至会令人微微生出晕眩之感。
  孟扶摇听见自己一个师兄低声道,“那是无痕剑,太渊十大剑客之一,也是来历最神秘性子最古怪的一个,天知道白山派怎么请得动他的?”
  “我说怎么一年一度的太渊十大剑派试剑会突然提前举行了,原来白老狗找到这个帮手,存心来踩我们玄元了。”
  “他一个人,挑我们全派,好大的煞气。”
  “那又怎么样?人家有这个本事,没见大师兄到现在也只勉强和他战平手吗?”
  “唉……今天咱们只怕真的要被踩了……”
  孟扶摇无动于衷继续前行,还未走出几步,忽听“啊”的一声惨叫。
  前方带着血腥气的罡风烈卷,一条黑影突然倒飞而出,重重向她砸来,孟扶摇急忙跳开,那人偌大的身躯带着一溜鲜艳的血珠划过天际,重重落在她面前。
  飞溅的鲜血落上场边的兵器架,半晌,一滴滴浓稠的滴落白石地面,红白交映,触目惊心。
  满庭无声,在场的所有玄元剑派的弟子,震骇的目光紧紧盯着抱着右手腕挣扎翻滚的男子,那是他们中武功最出色者之一的大师兄。
  半晌才有人想起抢上将他扶起,随即发出一声惊叫。
  大师兄右手鲜血淋漓,手筋已经断了。
  好毒辣的剑法!
  玄元剑派一片静默,场中其他人的狂笑声因此听来越发刺耳。
  只有那黑衣人无动于衷,立于场中,冷冷擦拭着染血的剑身。
  他擦剑的布看来有点眼熟,竟是大师兄右手的半截衣袖,玄元剑派弟子们都露出愤怒之色,只有孟扶摇,眉梢跳了跳。
  好快的剑!只是那一霎间,不仅废了对方手腕,还齐齐整整割了一截衣袖。
  何况他的对手,还是应变极快的一流高手!
  白山掌门的狂笑还在继续,玄元剑派人群里却响起了低低的唏嘘之声,看来今日,玄元剑派要在太渊皇朝大丢面子了。
  现今世道,各国强横势力相互之间争斗不休,并以获胜次数的多寡,来奠定自己的地位,如今玄元剑派作为太渊三大剑派之一,在试剑会这样一个重要场合,车轮战都战不胜对方,传出去,地位定然一落千丈。
  此时场中一片寂静,目光都集中在孟扶摇身前的伤者身上,孟扶摇反而不好动作,她试探着动了动脚,场中那黑衣少年立即目光冷冷的转过来,他依旧面色死板,像是戴了面具,眼光却清冷迥彻,如钢钉般锋利,一钉子便钉入了孟扶摇眼底。
  那目光深黑幽邃,宛如千仞沉渊,遥遥不可见底,而最幽深之处,一点诡异星火,不灭飘摇。
  那点星火在孟扶摇疑惑的视野里,不断漂游、旋转、升腾、然后,在孟扶摇眼底霍然炸开。
  仿佛听见脑海里铿然一声巨响,炸出漫天满眼的璀璨星花。
  孟扶摇脑中顿时一晕,踉跄一退,撞到身后廊柱,背部冰凉的触感令她一醒,她骇然抬头看向那人。
  那是惑心绝技,“幽瞳”!
  这人什么来历?
  他眼底满是恨意,根本不是来切磋武艺!
  孟扶摇转身想退开,身后却突然响起白山掌门刺耳的声音。
  “你们玄元派,不是还有个燕惊尘的么!”
  林玄元怔了怔,答,“惊尘昨夜已经回京。”
  “怕是风闻咱们要来,落荒而逃吧?”几个掌门齐声大笑。
  “还有这个,”其中裁云剑派掌门一边笑一边指住欲待溜走的孟扶摇,“这个呢?我记得她也没出战过,怎么,也想学燕惊尘,脚底抹油跑路了?”
  林玄元变了变脸色,默然不语。他身侧一个弟子立即伸手推了孟扶摇一把。
  “尽杵在这里做什么?没本事就不要出现在人前,没的害师傅难办!”
  “还不滚回你自己房里去!”
  孟扶摇长眉一挑,目中怒色涌起,半晌,吸一口气,握握手指,默然走开。
  不和势利人等计较,没的降低自己格调。
  混迹异世这许多年,吃过那许多苦,那些虚浮的燥性,那属于那一时代红发魔女的张扬,虽未磨平,但已懂得收敛。
  然而刚迈步,便听得身后有人声音娇脆,如玉珠落于银盘。
  “这位,在敝门中也就是个烧火丫头,别拿她和我燕师兄相提并论,否则燕京裴家和河源燕家,会同时视为侮辱。”
  燕京裴家,河源燕家,意味着太渊皇室和官场,这句话里的意思,数位掌门都听得出其中份量,当下都沉默了下来。
  孟扶摇回身,看着后方那个红衣女子,她比扶摇大上一岁,身姿已经完全长成,曲线不似她的带点青涩的玲珑,而是饱满处直欲喷薄,纤细处娇柔将折,又喜穿红色紧身长裙,越发风姿妖娆,偏偏一张脸容色端庄,眼角处微微上挑,飞凤般璀璨华贵。
  裴瑗。
  见孟扶摇看过来,裴瑗递过一个含着冷意的轻蔑眼神,随即漫不经心的转开眼光。
  “诸位掌门若有意,不妨将来去天煞磐都,真武大会上,燕师兄自然会让各位看见我玄元门下,第一弟子的风采。”
  她瞟了孟扶摇一眼,侧首向众多掌门微笑。
  “至于这位,连站在我们身侧,都觉得她脏了咱们的地,哪里配让各位掌门提起呢?”
  哄然大笑声起,连林玄元都在捋须微笑点头,觉得这个女弟子知情识趣,十分会说话,既推脱了刁难,也不失剑派面子。
  哄笑声里,孟扶摇直立不动。
  眼前浮光掠影,幕幕飞旋,是风雨里温存伸出的手、是春日里山花中欢笑的追逐、是月下相视微笑的眼波,是雪地里展开的貂裘,拢紧她冻僵的脚。
  是一个头重重磕在泥泞、是隐瞒武功次次倒数被逐出演武场、是寒冬里挎着全门的衣服去冰冻的河水里洗,是午夜做完杂事回来厨下啃干硬的冷馒头。
  那些过往的有笑有痛的时光……
  笑声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那背身而立的女子,深埋于心的愤激之气,终于因为这一场肆无忌惮的笑被点燃,漫卷成燎原之火。
  孟扶摇再吸一口气,突然冷笑了起来。
  够了。
  世事如此沉凉。
  直教人欲拔剑弑天大干一场。
  她原本背对场中,突然一个转身,随手拣起刚才大师兄掉落的长剑,大步走到那黑衣人对面。
  场中突然沉寂了下来。
  风从连绵的玄元山脉奔来,挣脱山体树林的束缚,在巨大高旷的白石场地上狂笑呼啸,夹着沙石的猛烈山风将演武场十二巨铜柱撞得铮铮作响,也将人们的视野撞击得倾斜摇晃,从那样的视野里看过去,铜柱上浮雕的凶睛怒目的四足巨兽仿佛刹那就欲奔腾而下,噬杀世人。
  而立于铜柱下的孟扶摇,清瘦、坚刚、脊背笔直。
  明明单薄似可立时被风吹去,却又令人觉得沉着悍然,与身后千万年不可撼动的巨柱浑然一体。
  众多含义不明的目光灼灼射来,孟扶摇却谁也不看,抿着唇,豁拉撕开自己一截衣袖,绑住了眼睛。
  掌中长剑光华洌洌,如一泓秋水,载着午后灼亮的日光,在数百人惊愕至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向着黑衣人,缓缓挑起。


风起太渊 第四章 剑震玄元
  整个演武场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场中一直闭目等候的黑衣少年,突然抬头,深深看了孟扶摇一眼。
  他这一眼尚未来得及收回,下一瞬眼前黛影一闪,一道身影已经飞电般掠来,因为动作和力度过快过大,以至于空气中甚至隐约响起噼啪音爆的炸响。
  人未到,雪白的手指已经破空递出,指尖上一柄黛色短剑暗光闪烁,凌厉劲风卷过,直袭他的双眼!
  只一招,快狠准俱全,出手角度之刁钻狠毒更是难以想象,挑战者还不怎么样,玄元剑派上下,却齐齐倒抽一口气,都呆住了。
  这一招,力度、角度和速度完美融合……剑派上下,除了师尊,只怕无人能够使出……
  场中那少年冷笑一声,足跟一移已经流水般后退三步,反手一掣,青钢长剑自他腋下灵蛇般穿出,直射孟扶摇胸膛。
  双剑交击,铿然声起,震得全场的人都颤了颤,震得连猛烈的风都似乎停了停。
  剑风将发髻打散,黑发散开如雾,孟扶摇一甩头,一缕长发咬在红唇白齿之间,惊心的鲜明与艳。
  对面的黑衣少年,目光一闪,长剑斜挑,一颤间闪现无数雪色电弧,前冲的孟扶摇发丝竟被拽直,再无声无息青烟般飘落。
  发丝飘落,那柔软的弧在空中弯了一弯,突然凭空消失。
  全场惊呼,几位掌门却露出了然惊讶之色,发丝消失,看来是被不避不让飞扑过来的孟扶摇浑身劲气瞬间绞碎,向来坚刚之体易毁,阴柔之物难摧,这女子练的是什么内功,竟然可以劲气外放,毁物无形?
  白山掌门终于开始正视场中清瘦的女子,不过神色间依然没什么担忧,看得出来,这女子虽然剑法出众,功力却略有不足,虽然这般年纪这等成就令人汗颜惊愕,但是和屡有奇遇,对敌经验丰富,成名江湖多年的无痕剑比起来,还是差了几分火候的。
  想赢?想得美。
  他舒舒服服在座中挪了挪身子,微笑捋须。
  场中,第一轮不分上下的对招之后,转眼间一黑一黛两条人影已经缠战在一起,两人动作都极快,围观的人只觉得劲风扑面窒人呼吸,那一对身影缭乱如穿花蛱蝶,黑黛之色翻翻滚滚,在阔大白石地面上旋舞出一道道斑斓的流光,所经之处,完整光滑的地面不断延伸出细微的裂缝,交织纵横,像是一幅诡异的图画。
  看见孟扶摇明显比玄元剑派更高妙更具威力的剑法,其他门派的人惊讶之色渐渐浓厚,玄元剑派的人却早已瞪掉了眼珠子。
  这是那个次次本门比剑都倒数第一的孟扶摇?这是那个因为资质太差连玄元内功都没被批准学习的孟扶摇?这般剑法,轻灵高妙,意境非凡,便是本门也有所不及,她从哪练来的?
  刚才搡了孟扶摇一把的七师兄倒吸了一口气,喃喃道,“第一百招,刚才大师兄在那人剑下,十招也没撑过……”
  他身边六师兄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声音响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惊呼哗然声里,裴瑗的脸色变幻不定,她刚刚将孟扶摇踩在脚底,一转眼孟扶摇就展示了连她也远远不及的实力,眉间不由渐渐笼上一层铁青色的阴霾。
  相比之下,只有林玄元神色最为淡定,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俯首,神情中微带思索。
  场中的比试,却已到了尾声。
  青钢长剑突然突破那层黛色光幕,无声无息贴近孟扶摇手腕,流水般轻轻一滑,便滑向孟扶摇的心口。
  罡风如线,欲结性命。
  孟扶摇却突然对着欺身而近的黑衣少年,一笑。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皓齿突然咬上红唇,绽出艳如珊瑚一点血珠,孟扶摇噗地运气一吹,圆润血珠融合瞬间提升的第三层破九霄功力,电射而出。
  四周空气立时变得湿润沉重,凝成一片微白的雾气,再被那点血珠染成淡红,呼啦一下罩在黑衣少年眼前,如网扭曲飞舞,遮住他视线。
  只是这那惊电般的刹那。
  五指一翻,孟扶摇掌心里短剑滴溜溜灵活翻转,剑芒突然暴涨,刷的一声拉开一道扇形的瑰丽光幕,炫目至令人惊艳的光幕里,一道几乎肉眼难见细长的白光流水般泻出,冷芒一闪,咻的一声,射向对方胸膛!
  破九霄剑法第三式,“碧落流电”!
  如苍穹之上电光突绽,刹那穿越沧海八荒。
  极近的距离,极强的力道,那道冷芒,将以常人无法避开的速度,攫杀生命!
  风声极厉,杀气如锋,以至于空气被大力摩擦,发出鬼啸般的利音。
  惊呼声炸起,白山掌门等人霍然自座中站起,正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磕手指的林玄元,也被这厉杀之势惊得一顿,手指磕在了空处。
  一个站得比较近的弟子哎哟一声捂脸倒退,半晌,指缝间有细细的血流下来。
  他被外溢的真气之锋伤了面门。
  这样凌厉凛冽,几乎难以逃脱的必杀一招,令惊立而起的人们面面相觑,心生寒意。
  那少年眼力和反应却是十分超卓,冷芒方起,尚自隐在光幕之中,他已急急后撤,黑影一闪怒龙般翻身而起,一个倒仰便窜出三丈,饶是如此依旧慢了一步,一片静寂里嚓的一声轻响,白芒穿过他的肩骨,一朵硕大的血花,在他略有些单薄的肩背后灿烂绽开。
  少年落地,身形踉跄不稳,孟扶摇微笑整袖,猎猎风中矗立原地。
  孟扶摇,胜。
  白山掌门脸色大变,试剑会有规矩,不得倚多为胜,他算准了玄元剑派门下弟子中,没有谁能是黑衣少年对手,所以诸家掌门中实力最强的青城剑派掌门对战林玄元输了一招后,他也有恃无恐,不想却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丑女给搅了局,不由暗恨自己先前为什么要嘴贱,不然那丑女早已离开,哪里能出此奇变。
  演武场中一片寂静,玄元剑派的弟子怔怔看着孟扶摇,日光下,那女子长发与黛衣飘飞,微微仰起的下颌,翘起一个精致流畅的弧度,她含着讥诮的笑意环视一周,那一瞥间飞掠的眼风,比日光还灿烈几分。
  有些先前嘲笑过她的人,在她目光扫过来时,都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
  噙着一丝冷笑,孟扶摇将短剑啪的一扔,咯嚓一声剑身入地三寸,白石地面裂出长达尺许的裂缝,看上去像是冷而讥讽一撇的嘴角。
  剑上红缨在风中猎猎飞舞,肆意张扬,灼痛了那些意味难言的眼神。
  演武厅齐整精致的白石地面被孟扶摇大喇喇破坏,全场却无人开口。
  那黑衣少年头也不回走到门口,突然回身,清冷的眼神,正正撞向解开布巾抬起头来的孟扶摇。
  双目交视,少年的眼底,神光变幻,如沧海之上波浪层迭,不住翻卷。
  孟扶摇平静的回看着他,目光清亮,如海上明月初生。
  少年突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抬眼向孟扶摇身后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孟扶摇有点纳闷的回首,发现林玄元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来到自己身后。
  孟扶摇吓了一跳,赶紧退后,脑中突然一晕。
  一股带着腥气的罡风,突然卷起。
  “砰!”


风起太渊 第五章 人在月中
  一弯铁青的月,镶嵌在臧蓝的天幕上,月色森冷,照得山林一片幽翠。
  风从高高低低的树梢掠过,擦动树叶的声音呼啸若吟,不知道从哪座遥远的山头传来凄厉的狼号,带着令山林震颤的肃杀隼利气息,穿越浩瀚无穷星空,穿越茫茫大行山脉,穿入山洞里重镣在身的人耳中。
  山洞阴暗潮湿,遍布青苔,深且狭长,风从洞口过,便响起幽幽若鬼哭的嘶吼,洞深处隐约有点白光闪亮,仔细看去,却是肢体零落的白骨。
  孟扶摇蜷缩在潮湿的地面上,衣衫褴褛,遍体鳞伤。
  她被关在这个玄元剑派秘密死牢洞里已经快七天。
  那日,她力战后,林玄元竟然不顾身份偷散米药迷晕她,随即骤下杀手,一掌将她击飞,并当众怒斥她“偷学本门珍藏武艺”,众弟子顿时“恍然大悟”,对“偷学绝技”的孟扶摇好生一顿侮辱,随即林玄元将她关入这死洞之中。
  七天内林玄元每天都来,逼问她的来历,并要她交出她那天对战黑衣少年所使用的剑法。
  当今天下,武力为尊,一门绝技对于一个势力的兴盛具有非同凡响的重要意义,林玄元眼光高妙,早已看出那天这个擅长伪装的女弟子所使的剑法虽因功力不足未臻完美,本身却是绝学,所以,他势在必得。
  孟扶摇却只是咬牙沉默,她知道这条老狗十分狡猾,几句言语,自己的剑法便已经成了他的“秘门绝技”,将来玄元剑派多了一种绝世剑法,也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而自己这个交出剑法的“偷艺者”,最后的下场,定然是被灭口。
  孟扶摇不想死在这里,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当一个人身受重伤,又时时被严刑拷问,再加上没有任何食物,要如何生存下去?
  孟扶摇喘息着,透过洞口用来封锁她的石头阵,看向远处的月光,那月色在她泛起血丝的眼底,看来越发模糊妖异,遥远而不可触摸。
  那自由的月光,洒遍五洲大地的月光,照上那老狗安眠的枕前,却照不上沉溺于黑暗中七天七夜的她的身。
  嘴角浮现一丝浅淡的苦笑,孟扶摇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体内消散大半的真气,自己的“破九霄”功法,本已练到第三层顶峰,今日一劫,功力倒退大半,一年多来的苦修,全白费了。
  “破九霄”据死老道士说是震古烁今惊世骇俗的绝顶功法,越往上越难练,练到第九层可谓独步天下,孟扶摇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八成死老道士是在吹牛,只是这功法难练却是真的,她练了十年,才到第三层,就这速度,死老道士已经大赞奇才,如今生生倒退一层,孟扶摇真真大恨。
  夜色更沉,一丝隐约的水声,渐渐响在安静的山洞内。
  挣扎着爬起身,孟扶摇一点点蹭着地面挪过去,精铁的镣铐撞击着嶙峋的地面发出呛啷的声响,好半天才挪到山壁边。
  重重的对壁上一靠,用尽力气的孟扶摇不顾山壁脏湿,将脸颊紧紧的贴上正在缓慢渗水的山壁,一滴滴的等那救命的水源。
  这七天,她就靠这每天半夜会准时出现的水源,活了下来。
  喝了几口水,喘了口气,孟扶摇摸了摸脸,发现自己脸上的假伤疤都已经被水冲去,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这洞中一时也没人来。
  喝了水,精神好了些,孟扶摇倚在山壁上,无意中向洞外一看,突然眼神一凝。
  前方,一座突出的孤崖,如一刃被天神劈裂的剑锋,斜斜曳出在山体之外,那轮淡银色的月,正正挂在那绝崖之上,圆而光亮,看上去像是被陡峭的绝崖之尖勾住一般。
  月色森凉而柔润,山巅明月里有人正在作飞天剑舞。
  那人衣袍宽大,被山风吹得猎猎飞舞,于峰巅之高飘荡的薄云淡雾间若隐若现若在九天,举手投足飘然欲举潇洒灵动;长剑撩点裁云镂月风华迤逦;明明只是一个遥远的影子,起伏转折之间,却生出林下之士的散逸风度,和灵肌玉骨的神仙之姿。
  瑶台之上坠落明珠,蓬莱之境荡舟欸乃,那诸般种种景致,都是极美好的,却不及此刻那月中舞剑之影,迅捷与优雅同在,刚劲与曼妙共存。
  星河浩淼无极,皓月烟笼寒沙,浅黑的剑舞之影镀上玉白的月色,鲜明如画,而斯人一剑在手,不谢风流。
  不知不觉间,孟扶摇已经看痴了去。
  以至于洞口突然覆上一层斜长的黑影,暗处传来有人悄然走近的细微声响,一时竟也没发觉。
  ==========
  嗯……亲爱滴们……男主出来鸟……


风起太渊 第六章 真是可惜
  裴瑗站在洞口已有许久,看见隐在黑暗里,一身憔悴的孟扶摇呆望着远处某个方向,始终没有动静,忍不住轻咳一声。
  听得这一声,孟扶摇霍然转首,不由怔了怔。
  裴瑗?这大半夜的,她过来做什么?
  心里疑问方起,又有点舍不得刚才那美妙的一幕,孟扶摇眼波又忍不住向方才那个方向掠去。
  只是这么一转首的刹那,那使剑作舞的影子已经不见。
  孟扶摇心中一阵怅然,随即自我宽慰——也许那真的是仙人舞剑,凡人哪有那么好的风姿?
  裴瑗没有发觉她的魂不守舍,发觉了也只以为她奄奄一息神智不清,她就着手中的火折子打量着孟扶摇,神色间突然浮出几分惊讶。
  这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师妹,火光一照,才发现她竟生得十分好姿色,容颜竟比自己还要精致几分。
  她怔怔看着孟扶摇,一时竟忘记自己来意。
  月光浅淡,密林里被勾勒出一片深深浅浅的黯绿,四下里寂静无声,连虫鸣声都不闻,只有偶尔掠过草尖的风,在林中割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若有若无,反衬得整座山林更幽深了几分。
  如此安静,无人经过。
  裴瑗注视着一丈之外的少女,看着她窈窕的身姿被月光透露的光影勾勒出动人的曲线,一笔一笔,俱是造物所钟,风姿美好,小巧晶莹的下巴在一片深黯里看来越发如玉般光润玲珑,突然觉得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
  她喜欢燕师兄已经很久,别人不知道他和孟扶摇的私情,她却多少看出点端倪,一直没想明白燕师兄为什么会喜欢那个无用的丑女,但也从没放在心上过,她有美貌,有天份,有地位,有智慧,普天之下,谁能胜过她?
  燕师兄是聪明人,他会不明白娶到她,对他将有多大的帮助?而除了她,还有谁能配得上他的优秀?
  果然,燕家提了亲,果然,燕师兄还是选择了她。
  当男人可以有更多选择时,他为什么不选择那个更好的?
  只是,那个女人,竟然不是蠢材,竟然这般美丽,她直觉她是个威胁,对以后幸福完满路途的一个威胁,她怎么能允许自己铺设好的灿烂路途,被一个潜在的威胁摧毁?
  但有一分可能,也不允许!
  裴瑗眼神森然,面上却微微浮出笑意。
  “孟扶摇,你走吧,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孟扶摇怔了怔,抬头看她,裴瑗居高临下的睨视她,语气高傲。
  “你想必已经知道惊尘和我的婚约,如果不是碍于礼教之防,我本来那夜就应该和他一起回燕京,孟扶摇,惊尘将是我的丈夫,我不希望你以后再出现在他面前。”
  孟扶摇仰首,一笑,“正好,我也一样。”
  裴瑗嘴角扯起一个轻蔑的弧度,淡淡道,“希望你不是死要面子口不应心,既然你也不想见他,那就给我走远点,别再纠缠他。”
  她蹲下身,去解孟扶摇的锁链,手指却悄悄暗扣了在了地面突起的一处山石。
  “师妹!”
  身后突然传来低唤,裴瑗手指一缩,回身看见在附近负责看守孟扶摇的四师兄大步过来。
  怔了怔,裴瑗转身,扭身时腕上金刚镯的链扣不知怎的扯住了孟扶摇袖口,哧一声轻响,孟扶摇一截袖子被撕开,露出光洁的手臂。
  裴瑗啊的一声,急忙道,“四师兄,别上前来,非礼勿视。”
  四师兄斜眼瞟了一瞟,很听话的止住脚步,微笑道,“师妹,听说贵客将至,师父让你去见客呢。”
  裴瑗惊喜的道,“是无极皇朝太傅大人到了么?太傅大人是无极太子殿下的授业之师,有幸拜见太傅,想必也可遥想绝世无双的太子殿下风采了。”
  想了想又道,“师妹衣衫不整,这山地风大莫要着凉。”说着俯身蹲下,脱下红色披风,先去裹孟扶摇光裸的手臂。
  红色披风在半空中旋出一片艳丽的彩幕,悠悠罩上孟扶摇的手臂。
  裴瑗执住披风边缘的手,突然无声无息伸入了披风底。
  那手指触上肌肤,孟扶摇只觉她指尖冰凉。
  一抬头,看见俯首看她的裴瑗,刚才的满面微笑早已无影无踪,双眉间满是煞气。
  她森然的看着孟扶摇,低声道,“我的人,你也敢抢?”
  孟扶摇一怔,未及回答,忽觉抓住自己手臂的指尖一滑,转眼间连点右臂数处大穴,半边身子连同哑穴立即僵麻。
  随即裴瑗一声惊呼,“哎呀,扶摇师妹你要做什么?你衣袖里怎么还藏着匕首?啊!”
  她自导自演的在披风底弹动手指,披风抖动剧烈,看起来像是两人在迅速交手。
  四师兄疑疑惑惑上前来,偏头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裴瑗却觉得戏已做足。
  眼神掠过一丝杀气,单指一扣,孟扶摇身后一方紧闭的山石突然移开,现出一处隐秘的悬崖,随即裴瑗双手狠狠一抖,一个毫不犹豫的抛掷!
  哗啦一声,人体滑落之声响起,孟扶摇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出口,身子已经直直落下!
  崖下传来碎石滚落之声,良久方休。
  崖上,风声寂寂。
  四师兄怔在一丈之外,瞪着裴瑗的背影,眼底神色变幻。
  裴瑗却已姿态优美的转身,红色披风旋开烂漫霞彩,她以手掩口,瞪大美眸,一声迟来的惊呼冲口而出,语气却毫无惊讶之意。
  “哎呀!我真该死,没能抓牢,扶摇师妹……掉下去了。”
  随即又蹙眉哀叹,“唉,我好心给她披衣,她却趁机暗算我,这……这叫人怎么说!”
  “是吗……”四师兄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那是她咎由自取。”他探头对崖下张了张,崖下深黑一片,不辨景物,四师兄摇摇头,喃喃道,“真是可惜,这崖这么高……”
  裴瑗似笑非笑看着他,不语。
  “不过我更担心师妹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裴瑗笑意于黯沉的夜色中如春花怒放,娇俏的转首看向山崖之下。
  她语气轻快如唱歌,声音消散在黛色的夜风里。
  “真是可惜。”


风起太渊 第七章 我很寒冷
  夜色深浓。
  这漫长的一夜,似乎永远不会过去。
  刚才落下孟扶摇的山崖依旧寂寂无声,崖边缘偶有碎石滚落,很久很久才发出撞击到底的回声。
  听得出,崖很深。
  崖边的乱草,突然动了动。
  随即,一道黛色身影,突然自崖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缓缓升起。
  身影完全无视地心引力,仿佛被什么隐形的物体神奇的牵引着,缓慢的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圆,稳稳的定在崖边。
  那纤细身影一抬头,月光洒上她寒气隐现的双眸。
  孟扶摇。
  嘴角浮出一抹没有笑意的笑容,孟扶摇手腕一招,一道肉眼难以分辨的黑光刷的掠过半空,缩进了她的衣袖里。
  “想害我?没那么容易。”
  孟扶摇轻轻抚摸着腕间的黑色细鞭,那是她用以作腰带的软鞭,裴瑗神色不对,她早已将这鞭子扣在掌心,扯她衣袖行为古怪,她更是早已留上了心,红色披风罩住裴瑗手下把戏的同时,也罩住了她将软鞭缠上洞边山石的动作。
  裴瑗点穴,她提前调动残余的破九霄功法,护住了裴瑗手边那半边的身子穴道,裴瑗披风底点穴,认穴略有偏差,力度也不够,几乎她在落下的那刹,便借着冲力立即解开。
  而她被推落时,软鞭扯住了她的身体,她一动不动直等到那两人走远,才从崖下爬上。
  立定崖上,看着前方的黑暗,孟扶摇仿佛看见黑暗尽头那曾经庇护过她的巍峨雄伟的山庄,和那曾经给过她极为宝贵温暖的少年。
  崖顶大风鼓荡,面色苍白的少女站得笔直,没有表情,当初想起那少年时会不自主浮现的笑意,此刻在她脸上荡然无存。
  那些为情意所惑一时心动的日子,那不过是她生命里一段走了歧路的探险,她在那般葳蕤华盛的丛林里看见温情的美,以为那是自己的好不容易寻获的伊甸园,然而很快她就被驱逐出境。
  不过没关系,这世道,有吃不完的亏,也有还不完的账。
  孟扶摇弹了弹缠了金丝的软鞭,软鞭发出铮然之声,在山谷里隆隆的传开去,有如号角被清越吹响。
  笑了笑,孟扶摇从怀里摸出几根墨绿色的草,草尖却是白色,看上去像积了晨间的霜。
  满意的端详那草,孟扶摇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坠个崖居然能发现这崖壁上生着的“一指霜”,这种药草治疗内外伤很有疗效,还有固本培元的效果,真真是因祸得福。
  小心的扯了一根草,正要放入口中。
  突然顿了顿。
  随即缓缓睁大了眼睛。
  不对啊……
  刚才数过这草,明明是六根,现在怎么只剩五根?
  草一直抓在自己手中,四下无人,好好的怎么会失踪?
  瞬移?空间错乱?鬼?
  最后一个猜测让孟扶摇浑身一炸,前世看过的鬼片画面立即齐刷刷的不请自来,那些极尽恐怖声色的光影技术效果立时在孟扶摇脑海里翻来覆去鬼哭狼嚎。
  孟扶摇穿越至今已有多年,不同寻常的际遇也算锻炼了不凡心志,然而此刻空山绝崖之上,草木寂寂,山风呼号,四面树木随风摆舞如同鬼影幢幢,本就有几分阴森之气,掌中药草再莫名其妙消失,百思不得其解的孟扶摇激灵灵打个寒战,一声“有鬼”几欲脱口而出。
  突然想起那个老家伙曾说过,世间本没有鬼,猜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鬼。
  这般一想,孟扶摇胆气壮了些,长鞭一抽,啪的一声炸出一道脆响,大喝,“谁!”
  没有人回答,唯有风声呼啸。
  孟扶摇等了半晌没有动静,只好悻悻收了长鞭,想将那草收起,目光落在草上,突然浑身一震,再次呆住。
  草又少了一根!
  呆呆看着掌中剩下的四根草,孟扶摇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往鬼魅的方向想,可是这个鬼不现身不伤人,总偷自己的药草做什么?
  咬了咬牙,孟扶摇发狠,突然一把将剩下的四根药草全部塞进自己嘴里,怒道,“叫你偷!叫你继续偷!”
  飘荡的山风隐约卷来一声轻笑。
  听见这声笑声,孟扶摇反倒不怕了,管它是人是鬼,看来没有恶意,放下心来的孟扶摇干脆席地坐下,大喇喇的闭目调息。
  很随意的挥挥手,“那个,看起来你很闲,如果实在没事的话,麻烦帮我护个法。”
  又是一声轻笑,声音低沉动听,带着几分清凉与优雅,音节碰撞间有种奇特的韵味,让人想起最北方狄洲绵延雪山之上,风吹过琼楼玉树发出的琳琅之声。
  四野沉寂,初秋的草木香被夜色蒸腾得馥郁,草木香里,隐约有一丝特别的淡淡香气氤氲,不同于任何花草之香,更加纯粹而高贵。
  孟扶摇却好似没听见也没闻见,当真合起眼,自顾自调息了。
  第三声笑声响起,这回近在耳侧,与此同时,轰然一声,一道火光在孟扶摇身前地面突然燃起,橘红色跳跃的火焰,将本就偷偷睁开眼缝的孟扶摇眼前,映得一片温暖的红。
  火光那头,一株孤松上,斜斜躺着衣袂宽大的男子,淡色的衣襟垂落,绣着银线暗纹,纹彩在暗处看不清图样,随着他身子起伏,不断闪烁着粼粼的微光。
  他斜躺细而脆的树梢末端,明明看得出身材高颀,却令人感觉轻得像一团云;明明姿态闲淡,却令人不由自主仰望,如对巍巍玉山。
  树枝悠悠的晃,他悠悠的抛掷树枝——每抛出一根,都准确的掷进火堆,落入先投进去的树枝之下,随着树枝的增多,渐渐形成了一个拱形的柴堆,使得那火堆燃烧得越发旺盛。
  他手掌移动间,隐约露出右手心一点印记,颜色比肤色稍深,却因为隔得远,看不出形状。
  孟扶摇目光扫来扫去,最终落在那构架完美的火堆,双手撑地,悄悄的挪移了一步。
  用手指猜也知道,这家伙就是刚才那“鬼”,别的不说,一身轻功已是绝顶,扔个树枝也那么牛,万一他起了点歹心,自己那双短腿根本不够逃的。
  还没来得及把屁股移开,对面,那人说话了。
  “姑娘,夜寒露重,我很冷。”


风起太渊 第八章 元宝大人
  孟扶摇差点没把嘴里没咽尽的草药给喷出来。
  你很冷……
  这初秋天气,南地山野,夜风虽烈却远远谈不上刺骨,何况这底下还有好大的一堆火。
  鬼才相信你是真冷。
  眼见那人高卧树端,闲闲托腮,眼光在她身上飘啊飘啊飘,大有和她采取“最原始取暖方式”的打算,孟扶摇往火堆后又退了退。
  虽说这人看起来气韵尊贵优雅,不像是逼奸犯的猥琐德行,可是这世道,谁知道好皮囊底下不会藏着一颗龌龊的心?就像……裴瑗。
  她乌黑的眼眸在火光掩映下流光溢彩,看向那男子的神情戒备,浓密的睫毛在微有些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黑影,看起来有点像处于紧张待战状态的某种小兽。
  对面的男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又道,“姑娘,你冷不冷?”
  很好,一切按既定剧本完美进行。
  孟扶摇不服气,一边屁股继续后移一边叛逆的回答,“好热。”
  男子微笑,笑得好生雍容华贵轻描淡写,“那就脱了吧。”
  ……
  已经挪到一丈之外的孟扶摇突然狼窜而起,一个翻身就打算窜到对面短崖上去。
  那男子看她飞窜动也不动,只闲闲按了按自己衣襟,轻轻一笑。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衣襟突然开了一线,滚出一个火红的果子来。
  还在翻跟斗的孟扶摇的眼睛,立刻亮了。
  这个,这个这个,色泽热烈而香气清冷,好像是疗伤圣果“麒麟红”?
  果子骨碌碌滚来,被头下脚上的孟扶摇看个清楚,果然是狄洲雪山之上的特产圣果,这东西据说只生于雪山深谷,等闲人根本找不着。
  砰一声,孟扶摇跟头翻到一半,栽下来了。
  栽下来立刻爬起,一脚踩住果子,眼角瞄了瞄对面,好像没什么意见?赶紧伸手去拿。
  “咻!”
  眼前白光一闪,快如奔雷,一团小小的风咻倏地卷过来,直直撞到孟扶摇手上,孟扶摇哎哟一声手一松,那白光半空里腾地一个翻跃,一个拉风的劈腿之姿,恶狠狠蹬在了孟扶摇鼻子上。
  随即再一个翻滚,姿态轻盈四爪朝天,正正迎上从孟扶摇掌心跌落的果子,砰一声,果子抱个满怀。
  一切动作只发生在刹那之间,孟扶摇只觉得风一卷,鼻子一痛,淡淡的果香一飘,疗伤圣果就换地方呆了。
  怔怔的抬起手,孟扶摇摸了摸鼻子,从鼻尖上拈下一根手指长的白毛——这是个什么玩意?
  目光呆滞的看向地下,一团粉白正踮起小爪子,得意的托着那枚火红的果子,单腿后跷颠颠的递给男子,居然是个经典的芭蕾造型。
  孟扶摇盯着那巴掌大的东西——兔子?比兔子小,松鼠?比松鼠白,荷兰鼠?比荷兰鼠还肥,贼亮贼亮的黑眼珠,雪白的漂亮长毛,肥硕得辨不出三围的身材,完全是哈姆太郎的现实版。放在前世,这样的可爱小东西一定会引起宠物爱好者的尖叫。
  不过抢起东西来,可太穷凶极恶了些。
  感应到孟扶摇的眼光,那只荷兰鼠立即转头,对着她龇出雪白的大门牙,火光里大板牙亮得两把小刀也似。
  孟扶摇被这充满威胁的眼神一盯,不禁生出几分愤怒,最近实在有够倒霉,被背叛被刑讯被推落悬崖,现在连只肥鼠也来鄙视自己,做人做到这个地步,也太郁闷了。
  心情不爽之下,孟扶摇也一扯嘴角,对着那只肥鼠龇牙——按体积算,我牙也比你大!
  火堆前一人一鼠龇牙对峙,虎视眈眈。
  扑哧一声,对面一直带笑注视这边的男子终于忍俊不禁,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孟扶摇,对那小东西伸手一招,唤道:
  “元宝。”
  那只肥鼠扭了扭屁股,不理。
  “元宝大人!”
  元宝大人立即跳起,抱着那只果子颠颠的窜过去,两只小爪子谄媚的将那果子向男子一递。
  男子摇头,手指一指孟扶摇的方向。
  “吱吱!”
  语气抗议。
  “嗯?”
  元宝大人慢吞吞抬起头,万分不情愿的磨蹭半晌,再慢吞吞的将果子转了个方向。
  它悲伤的凝视着果子,眼神里不尽生离死别的缠绵。
  孟扶摇看见它的悲伤越发心情大好,得意洋洋的伸出手,一把将那果子抢了过来。
  顺便在元宝大人的屁股上揪了一根毛。
  以报鼻子被蹬之仇。
  “吱吱!!”
  元宝大人愤怒的跳起来,半空里又是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看样子打算再次施展它的“前手翻直体前空翻转体一百八十度”,孟扶摇怎么可能再被一只鼠蹬鼻子上脸,身子一扭已经避了开去。
  元宝大人眼看蹬鼻不成,立即改换战术,哧一声跳上那只果子,恶狠狠的吐了口口水。
  孟扶摇立刻一把拎起那肥身子向外一扔,元宝大人滴溜溜的飞出去,刀光一闪,那块吐过鼠口水的果子皮被干净利落的削了下来,孟扶摇手一甩,果皮正盖在元宝大人脑袋上,随着它一起砸到了主人怀里。
  人鼠对战三回合,孟扶摇胜。
  吱吱声响成一片,白色的影子在男子身上上蹿下跳,揪着他的衣襟吱哇乱叫,大抵是在愤怒的控诉,那男子闲闲倚树,捏着元宝的小鼻子,一声声和它对话。
  “……叫你先欺负人……”
  “吱吱!”
  “你也不吃亏,你蹬了她一脚……”
  “吱吱!”元宝大人转身,悲怆的把肥屁股亮给男子看。
  “你屁股上足有千把根毛,我怎么能看出少了哪根?”
  “吱吱。”元宝大人努力的扒,扒啊扒啊扒。
  男子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它脖子,让它正面站好,“好好说话,你昨晚没有洗屁股!”
  “吱吱!”
  “好了……不就是你的零食么……让给她,下次我补给你……”
  “吱吱!”
  “你越发坏脾气,都是她们惯得你。”男子的好耐心终于被磨光,却依旧不见一丝怒色,只是微笑着去怀里摸索,“唔……那么多零食我带着好累,都扔了吧,啊?”
  “吱……吱……”
  元宝大人偃旗息鼓,蹲一边画圈圈去了,男子拍拍它脑袋,转身正要对孟扶摇说话,目光触及孟扶摇鼓鼓囊囊的嘴,突然怔了怔。
  “你……把麒麟红吃完了?”
  孟扶摇拼命的嚼,三口两口将果子咽下肚,然后干脆利落的答,“是,吃完了。”
  不趁你们两个斗嘴赶紧把好东西下肚,难道等那家伙到我嘴里来抢吗?
  那男子好笑的盯了她半晌,突然摇头。
  “看来你不知道,麒麟果遇上一指霜,只能用一半份量,否则会中毒。”
  “啊?!”


风起太渊 第九章 我从了你
  孟扶摇瞠目结舌,那男子无奈摇头。
  随即一个飘身,一团软云般的下了树,也不见他怎么作势,突然便到了孟扶摇身前,微笑道,“姑娘,看你瑟瑟发抖,想必也冷得很,咱们……一起取暖吧……”
  无耻!孟扶摇瞪着他,明明我是吓的!
  正面相对,先前一直沉在阴影里的容貌显露,那般容光,如明月自碧海尽头缓缓升起,刹那间辉映无上苍穹,立时惊得孟扶摇晕了一晕。
  晕完了立刻醒神,在心里骂了一万遍花痴,一边将身子继续后缩,一边面上依然做出惊慌的模样,手指却已悄悄摸上了自己的软鞭。
  还没触上鞭梢,指尖突然一震,似被无形力量弹开,对面,含笑的男子收回手指,摇头道,“姑娘,不是什么时候伪装都有用的。”
  月色清凉,那男子长衣飞散在夜风中,带着点不经意的笑,姿态甚至有点散漫的缓缓前行,宽衣大袖飞卷如云,让人想起九天之上飞翔的鸾鸟。
  有一种容颜,叫圣洁。
  有一种风情,叫魅惑。
  却很少有人将圣洁与魅惑如此流水无痕的融合在一起,化为独特的气质和风华,高华里生出散漫,温暖中隐含深沉。
  砂石发出细碎声响,一种淡淡的奇异的香气弥散,那男子姿态优雅却又毫不客气的坐近来,火光下,他微微侧脸。
  孟扶摇的呼吸立刻窒了窒。
  他飞扬入鬓的眉,带着流逸超然的弧度,让人想起三月碧泉边的柳,承载着明丽流芳的春光。
  而那般神祗似的线条精致的侧面,天地间的光彩都似集中在他眼底。
  超越凡尘之美,会让人失去语言的能力,孟扶摇现在就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
  男子却自如的微笑着,随意掸了掸身下的浮灰,看地面好像一时也弄不干净,便不再管,突然伸手揽住她肩,拉着她睡了下去。
  孟扶摇霍地一个翻滚,咕咚一声滚到湿地上,喝道,“……你,你干什么?”
  男子以臂枕头,也不起身,微微侧首看她,一朵优昙般的微笑绽在唇角,“干什么?夜寒露重,我很冷,一个人睡觉更冷,所以我决定和你一起。”
  孟扶摇脸红,“那个,我不能趁人之危……”
  “我喜欢趁人之危。”男子衣袖一抬,长长的袖子卷住了孟扶摇的腰,毫不客气的将她拉了过来,“嘘,乖,要听话。”
  他身上淡淡的奇异香气,馥郁如酒,衣袖翻卷间醉人气息弥散,像是火种轰的一声点燃了孟扶摇的理智,孟扶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变,僵在那里不敢动弹,隐约听得他低笑声响在耳侧,呼出的气息拂在耳廓上,微微的痒。
  那般的痒似是痒在了心里,猫儿般抓挠,孟扶摇听见自己心跳得飞快,脸上腾腾的烧起来,烧出几分漂浮的晕眩。
  从没被男子接触过的身子本能的在酥软,理智却在一直提醒自己保持灵台清明,孟扶摇伸出双手,拼死抵着他的胸膛,刚想大力挣脱,突然掌心一热。
  随即一股暖流突然涌起,如大江破堤,顺着两人身体接触的部位潺潺前进,汇入孟扶摇微微堵塞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所到之处,如春阳如温泉,温暖醇厚,雄浑悠长。
  那暖流似一双温柔的手,在孟扶摇体内施展着神奇的手法,受伤后残损的经脉被逐一细致修补,毒素被一一驱除,连带丹田内消散得所剩无几的内力都被渐渐归拢来,凝聚成形,甚至隐隐浪飞涛卷,更胜以往的充沛。
  苍白的脸色渐渐回复红润,孟扶摇惊异的睁大眼睛,看着那闭目含笑的男子,原来他是用这样的方式帮她疗伤?他是谁?怎么知道她的状况?又为什么要帮她?
  目光忍不住在男子身上梭巡,五洲大陆男子,喜爱佩戴象征身份等级的各种佩饰,看配件也能看出个大概,然而这人明显行事作风不同常人,身上除了质地不菲却并不张扬的浅色衣袍,其余什么都没有。
  孟扶摇的眼光,最后落在男子缓缓收回的右手掌缘,那里,先前看见的那个印记更清楚了些,依稀像朵花瓣。
  感应到她的目光,男子并未睁开眼,突然轻声道,“我借给你的内力,三个时辰内有效,你若想用,得抓紧了。”
  孟扶摇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霍然跳起,骇然瞪着他,半晌吃吃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你应该是知道‘一指霜’服用过量会伤及经脉,却一口气吃了四根,又赶不及的调息恢复,不是着急要报仇又是为什么?”男子坐起,微笑挑眉看她,“不过,我先提醒你一句,裴瑗背后的家族,势力非凡,你确定你要继续?”
  “她又不能背着家族行走四方。”孟扶摇一笑,笑容微露几分狡黠和傲气,“有仇,必报!至于将来的事,她不动我便罢,动我,我逃,她懈怠了,我回头再咬一口,你要知道,”她眨眨眼,“庞然大物,其实有时未必有我一个流浪者来得自由。”
  男子瞟她一眼,笑吟吟赞道,“好,很好。”
  孟扶摇优雅微笑。
  “很无赖。”
  ……
  不看黑着脸的孟扶摇,男子又道,“可惜玄元剑派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裴瑗武功也不弱,你先前的状况,胜她都难,要想不惊动他人的惩治她,谈何容易?”
  孟扶摇瞪着他,想着这人早已在这山崖上,将先前那一幕都看了清楚,这般一想立时怒气涌起,恨恨道,“那是我的事!你先前不曾出手,现在却来做好人?”
  “先前我不在这峰上,我远远看见那两人的动作而已。”男子并不生气,“要不要?不要我收回去了。”
  孟扶摇怔了怔,想了想才明白他是指借出的内力,没好气的大声道,“我要!”
  话音刚落便听男子一声低笑,他目光流转光彩如星河烂漫,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戏谑,“嗯……你要?”
  那个“嗯”字说得绵长柔软,满蕴挑逗,孟扶摇话刚出口已经警觉失言,腾的一下脸色涨红,还没想好怎么反击,那男子已经微笑着来拉她的手,“既然你要,那么我就从了你吧……”


风起太渊 第十章 快意恩仇
  明月在天,清风在侧,山野无人,美男投怀。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香艳更幸福的事儿?
  幸福的孟扶摇脸色在刹那间经历了爆红大红深红浅红诸般色彩的飞速转换,终于转回正常颜色,她瞟瞟对面那个死不要脸的美人,正色坐直,肃然道,“既然你要从,我就勉为其难吧。”
  手指一翻,扣上几枚钢针,明晃晃掩在指缝里。
  你敢摸,戳死你丫丫的。
  ……
  两手将握,两颊将接,肥鼠出世,左推右挡。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煞风景更无耻的事儿。
  孟扶摇还没来得及推倒之并戳死之,唰一声元宝大人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飞奔而来,腾地跳起,一个“团身后空翻分腿一百八十度劈”,四爪大张,分别蹬在了两人脸上。
  孟扶摇立即啪的一掌将元宝大人打落,顺便一退三丈。
  元宝大人掉落在男子伸出的掌心里,立即翻个身,抱住他手指吱吱的哭。
  孟扶摇鄙视的瞪着那家伙,虽然感谢它为自己解了围,但是那占有欲也太变态了吧?
  她的眼光越过那只撒娇卖痴的肥鼠,落在那男子身上,飘荡江湖这么多年,孟扶摇自认有几分眼力,眼前这人,虽然句句都在开着香艳的玩笑,眉梢眼角却不涉狎昵情欲,风流蕴藉气度高华,眼神里根本没有邪念。
  他真的只是因为看见裴瑗暗害自己那一幕,才出手相助?
  玄元剑派在太渊皇朝地位不低,往日里往来不少高官贵客,这人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和玄元剑派有关系?如果他是玄元剑派的朋友,那为什么要相助自己和玄元剑派作对?
  深吸一口气,孟扶摇不想再去纠结这个暂时无解的问题,这人看得出不是简单角色,问也问不出什么,反正他要想伤害自己,手指一拈就行了,根本不用绕这么大弯子。
  倒是眼前,有必须要解决的事。
  孟扶摇不为无能为力的事纠结,孟扶摇不会让伤害自己的人逍遥。
  调匀气息,收拾袖囊,孟扶摇将浑身上下扎束得利落,顺手还从怀里掏出点东西涂在随身匕首上。
  那是一种产自青洲扶风国的“不伤花”所提炼出来的汁,这种汁水没毒,但是一旦进入伤口,会导致伤口溃烂,缠绵难愈。
  孟扶摇将匕首在掌中抛了抛,有点惋惜自己身上没有毒药,不过,裴瑗,你自负姿容绝世,容色如雪,多少男人蜂儿般绕着你,唤你玉娃,如果玉娃身上多了几道散发着腐臭气味的伤口,将那些蝶儿花儿熏走,你是不是还会保持着你那贵族式的虚伪微笑呢?
  孟扶摇冷笑着,将那匕首细细凃了一层又一层。
  男子双手抱膝微笑看她,目光里掠过隐隐激赏。
  见孟扶摇准备停当,他站起身来,指着玄元山庄方向,笑道,“你大概不知道,你们剑派还有处秘密通道,从那里进去,你可以避过山庄很多守卫,而且,”他神情突然有点古怪,“你师父和其他师兄弟姐妹,此时都在前厅款待无极国太傅大人,你可以先潜伏进裴瑗房里。”
  “你怎么知道?”孟扶摇斜眼看他,“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昭诩,元昭诩。”元昭诩含笑的眼神像是春风一抹,目光流转间,逝水似可倒流,而刹那间深雪消融。
  “元昭诩?”孟扶摇将这个名字喃喃念了一遍,没来由的觉得熟悉,似乎在哪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只得点点头,沿着元昭诩指出的方向大步而去。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上,背后,元昭诩微笑负手而立,深深凝注着她的背影。
  他宽大的袖袍逸在风中,载满碎银般的月光。
  他身后,原本是一块山石的地方,不知何时,悄悄浮出一道瘦长的黑影,那黑影立于元昭诩身后三尺远处,低首俯身,姿态恭敬。
  “太……”
  元昭诩轻轻回首,只是一个眼神,对方立即悚然一惊,急忙住口。
  “不用催我,我马上过去。”元昭诩似是知道对方打算说什么,摆了摆手,想了想又偏头对站在自己肩上的元宝大人道,“喂,去跟她看看?”
  元宝大人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元昭诩。
  “回来后给你吃夜宵,三个麒麟红。”
  元宝大人依旧保持着头也不回屁股朝天的姿势,却乖乖的从他肩上爬了下去。
  “你不许公报私仇,否则我扣你三天麒麟红。”元昭诩追着元宝大人叮嘱一句,那只肥鼠晃晃短尾巴作为回答,也不知道是答应了没有。
  黑衣人愕然看着那一团白色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着实不明白主子的举动,元宝可不是普通牲畜玩物,生于狄洲穹苍皇朝最神圣地长青神殿的“天机神鼠”,百年才出世一只,寿命极长,极具灵性,那智慧可不比人低,且有趋吉避凶之能,而且一旦认主,一生不移,等闲人等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拥有,若非主子身份实在特殊,也是不能的。
  这么一个宝物,主子就这么随随便便给派了出去?
  刚才那姑娘……难道……
  可是主子的命数不是说……
  心里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一点也不敢露,跟随主子多年,黑衣人十分清楚主子的水晶琉璃心肝,在他明慧迥彻的目光前,自己多动了一根眉毛,都有可能被他猜出心思。
  饶是这般小心,元昭诩却已像是发现了什么,半转身浅笑看了黑衣人一眼,看得对方更深的弯下腰,退入黑暗中去。
  元昭诩回身,眯眼遥望黑暗尽处,那个敢爱也敢恨,敢接受也敢面对的女子的窈窕的身影已经完全淹没在夜色里,她怀剑、束发、携着一身利落和杀气,奔向那个外表道貌岸然内心龌龊自私的堂皇门第,奔向给自己造成伤害和侮辱的人们,准备着,刀起,刀落。
  “人生多羁绊,世事苦磨折,快意恩仇事,又能有几人……”良久,一声轻叹,淡淡散于迤逦夜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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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傅老当益壮,风采令人心折哪,呵呵呵……”
  “林门主一代剑宗,更是高人风范哪,哈哈哈……”
  牛油蜡烛高烧的玄元山庄正厅,一对老头含笑相对,揖让文雅,言来语去,满嘴跑着没有营养的客气话,一来一往数百回合,仿佛完全没有看见深浓的夜色,和底下接连不断打呵欠的弟子。
  “来来……太傅,再试试玄元山特产的碧春茶。”
  林玄元悄悄掩袖,借着斟茶之机,打了个不着痕迹的呵欠。
  他已经陪客陪了很久,无极国的太傅大人虽然年纪老大一把,却是精神矍铄得很,硬是东拉西扯了几个时辰,三更已过,居然也不思睡眠。
  林玄元衣袖掩着面,眼光不耐烦的在底下梭巡,眼光突然捕捉到从厅侧门溜进来的四弟子,不由一怔。
  这小子,不是叫他去看守孟扶摇的吗?怎么这么神色仓皇的回来了?
  林玄元一个念头没转完,边门处红影一闪,出现的是裴瑗,依旧神态高贵骄矜,倚着门框,缓缓整理自己衣袖,面色如常,可是老狐狸林玄元看来,却觉得这女弟子双眉之间,隐有戾气。
  将茶盏举得更高一点,挡住自己的眼神,林玄元在心中暗自嘀咕,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两个徒弟都神色不对?
  不过此时也不是询问的时辰,何况以裴瑗身份,就算林玄元也不敢过多教训,当下只有打起精神,继续陪客。
  白发苍苍的无极国老太傅,是名重一时的帝王之师,更以身为惊才绝艳的无极国太子之师而闻名天下,按说这么大年纪精神应该不济,可惜老太傅顶着黑眼圈,始终坚持着对呵欠连天的主人滔滔不绝。
  “青、夷、衡、明、狄五大洲,分天煞、无极、扶风、穹苍、太渊、璇玑、轩辕七大国,天煞好战、无极重才、太渊尚武、璇玑重智、扶风重德、轩辕精擅上古奇术,穹苍……”
  不知道忽然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地下的烛影动了动,老太傅突然住口,打了个哈哈,喝了口茶,好像突然想起来般道,“哎呀,老夫和门主谈得有兴,竟然忘了时辰……”
  林玄元赶紧站起身来,“是,是,太傅大人见识高卓,在下听得入神,竟然忘记安排大人休息,罪过罪过,来人,带大人前去内院宿处……”
  “呼……”底下传来一阵解脱般的吐气声。
  老太傅摇摇摆摆离开,弟子们立即作鸟兽散,林玄元负手立于庭上,目光变幻,突然道,“老四,瑗儿!”
  正想溜走的两人步子一僵,转过身来,裴瑗眼波一撩,缓缓转身,向着疑惑盯着她的林玄元,坦然一笑。
  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闪电,电光一亮间,灿白的强光照上她突然回首的脸,将那一笑扭曲得有些狰狞,带着些鬼魅般的阴森之气,倒将林玄元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看着厅外刹那间瓢泼而下的雨,有点诧异的喃喃道,“下雨了……”


风起太渊 第十一章 风雷如怒
  下雨了。
  夜半的雨来得突然来得猛烈,像是扯了天倒了海,哗啦啦的向下浇,瞬间地面汇聚了千万条细流。
  裴瑗从正厅出来,撑着一柄油纸伞,在丫鬟的侍候下趟水回自己的“兰亭居”,另有个丫鬟给她提着个灯笼照路,风雨猛烈,纸灯飘摇,那丫鬟用自己的油衣一路小心护着,灯还是在一阵突然涌起的带雨狂风扑打下,灭了。
  丫鬟还没来得及请罪,裴瑗反手就是一巴掌,尖利的指甲在丫鬟脸上划开鲜红的印痕,鲜血涔涔而下,那孩子却哭也不敢哭,抱着灯缩在雨里。
  “蠢!一盏灯都照顾不好!”裴瑗抬眼看看风雨漫卷的黑沉沉天幕,一阵烦躁没来由的袭来,她皱眉掩了掩披风,快步进了自己僻静的院子。
  “你们不许上廊来,别脏了我的地。”裴瑗厌恶人打扰,又有洁癖,连住处都选的最清净最雅致的兰亭居,这些习惯门中人人尽知,丫鬟们都低声应了,远远退到廊下。
  门外是如天神之鞭抽打大地的暴风雨,门内是沉凝寂静一无波动的黑暗。
  裴瑗去推门。
  吱呀声里,门缓缓开启,裴瑗眼光漫不经心的下垂,突然觑见木质地板上一道淡淡的水迹。
  心中一动,裴瑗反应极快,立即飞身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
  “嚓!”
  黑暗里白光一闪,隐约一道黑影抢身而出挥刀长刺,这一刀无声无息,快捷如流光飞电,只是一刹那间,便到了裴瑗面门!
  “哧。”
  血肉肌肤被划开的细微声音,惊心动魄的响在裴瑗耳中,她只觉得左额上一凉并一痛,随即左眼前便是一片血红。
  鲜艳的红色遮挡住视线,裴瑗看不清黑暗中伏杀自己的人是谁,她只知道此刻只有自救才能保住性命,咬牙忍痛,裴瑗呛一声拔出长剑,剑尖一振抖开漫天星棱之光,光芒灿然夺人眼目,当此紧急之时,她连师父秘传给她的压箱底宝贝剑法“长空之剑”也使了出来。
  对方似也知道这剑法厉害,并不硬接,身子一转,已经游鱼般从她身侧滑了出去,错身而过的那一霎反手狠狠一撩,裴瑗右额上又是一痛,鲜血泼剌剌奔泉般流下来,一道血瀑布横空出世,遮没了她最后一点清明的视野。
  厉杀之刀,快若奔雷,含怒之袭,利若惊电。
  刹那之间,对方快狠准的在裴瑗脸上画了个叉。
  双目被奔涌的鲜血所浸,不能视物,裴瑗使剑已再无章法,脸上撕裂般的疼痛令她急怒攻心,不知道脸上这两下到底伤到什么程度,但从流血量来看,这张脸定已被毁,对方下手毒辣,用心阴狠,竟像是和自己有深仇大恨。
  绝色女子向来视容貌重于生命,裴瑗这一刻痛不欲生,只觉得不杀此人誓不甘休,干脆也不去管那两道伤口,横剑一掣,将掌心的鲜血往剑身一抹,剑身突起红色光芒,在一片黑暗中如血般诡异流动,那流动的红色里,渐渐泛起蟹眼般泡沫,一点点色彩斑斓,像是无数的毒蜘蛛,在剑身上瑟瑟爬动,望上去令人牙酸肉麻。
  这时若有太渊皇朝皇族子弟在场,只怕就要惊异得大叫出声,“祭血神功”,皇族秘而不宣的神功,如今裴瑗使出来,那是拼着要鱼死网破了。
  她想拼命,对方却未必肯,那人一见那诡异红光亮起,立即一声不吭大步冲出,靴尖在门框上一踢,一个旋身已经脱开红光笼罩范围,暴雨中黑色身影如鹰似鹞,转掠间已经飞出三丈,消失在连绵如墙的雨幕里。
  裴瑗掣剑便追,她神功已经完备,抬脚起势快如闪电,掌中长剑光芒丈二,几乎只要一抬手,便可以立即到达黑影后心。
  然而将抬未抬之时,忽觉有什么滑腻的东西从身边掠过,带起一股不大的风声,随即手指一痛,长剑呛然落地。
  裴瑗大骇之下以为室内还有敌人,拼命睁大眼去看,血红的视野里只隐约看见一团圆影,刹那出没。
  随即脚下一软,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裴瑗一个踉跄。
  脸上两道伤痕麻痒此时开始发作,仿佛有无数小虫在伤口中爬动,大惊之下裴瑗顾不得再去拼命,赶紧去摸伤痕,却越摸越痒,一片血红里她什么也看不见,急得尖声大叫起来,“来人!来人!打水给我!叫太医,叫太医!!!”
  没有动静。
  那些她刚才怕污着地面,而赶到雨地里的丫鬟们,依旧抱着熄灭的灯,木讷而冷淡的看着她。
  她们木然站在雨里,看着平日里高贵跋扈的女子,暴雨之中披散长发,满脸满手鲜血,张开双臂在桐木长廊之中凄然呼叫,她脸上两道交错而过的伤痕划成一个狰狞的叉,鲜血从那狠厉的笔画中滴落,滴落她从来不许人跨入的长廊,将光亮洁净的地面染得一片血色污浊。
  “来人啊……来人啊……”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这些亲眼目睹刚才那一场残杀的下等婢女,近乎冷酷的站在雨地里。
  大雨被风卷成一片片的水晶墙,隔绝了她们因被长日摧残而带着恨意的眼神。
  “来……人……啊……”
  裴瑗的惨呼被暴雨声淹没,渐渐消至无声,她疯狂的在廊上狂奔,却因为时时撞到柱子而再添伤痕,脸上的麻痒越发剧烈,她的力气却已渐渐耗尽。
  雨从廊上垂挂的深红帐幕里透进来,浇得那颜色如血,雨幕后红衣浴血的裴瑗旋转着,悲呼着,渐渐软倒下去。
  她身子落在台阶上,黑发垂落廊下雨地,在汪了水面的地面里迤逦如蛇,她的手在努力前伸,似是想要够着某个脱离噩梦的希望。
  然而已永远够不着。
  夜未央,风雷如怒。
  一声不解而疼痛的低吟,响在隆隆的雷声里。
  “你们……为什么……不救我……”第十二章 后山遇伏
  夜色深沉,所有的鲜血都浸在黑暗里,所有的shen吟都掩在暴雨中。
  裴瑗脸上被画上十字的那一刻,远处屋檐上,一人衣衫飘舞,经雨而不湿,负手微笑看着下方动静。
  他身后,一名黑衣人垂首于三步外侍立。
  “等会你去裴瑗那里做点手脚。”元昭诩吩咐黑衣人,“裴家在燕京,和相府云家是世仇,也是政敌……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黑衣人无声俯首,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原地。
  元昭诩笑笑,再次看向下方,他的语声在倾盆暴雨里凝而不散,语气悠悠,“画起叉来干脆利落,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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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躲在一处隐秘的墙角,匆匆收拾了下身上的血迹,孟扶摇拍拍肩头的元宝大人,笑道,“谢了!”
  元宝大人嫌弃的一让,乌溜溜黑眼珠里满是鄙视,大有“你爪子很脏不要污了我的雪白的毛”之意。
  “臭屁的肉球!”孟扶摇暗骂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她并不知道,在她走后,一道闪电,如天神战斧劈开黑霾,自九天之上,直贯五洲大地。
  电光里,躺着昏迷裴瑗的室内骤然大亮,森白色彩里隐约有更亮的冷电一抹,随即,鲜红溅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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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注定不平静的暴雨之夜。
  林玄元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匆匆叫起,当他赶来看见裴瑗的情况,脸色难看得难以形容。
  昏迷不醒的裴瑗,脸上的伤痕只在这转瞬之间,已经烂得见了骨头,鲜血和白骨交织成凄厉的容颜,昔日的绝世容光,注定永生不能再见。
  林玄元怔在当地,已经不知如何是好,别的弟子不清楚裴瑗来历,他却自然明白,裴瑗的出身,他也招惹不起,如今出了这事,他要如何向裴瑗背后的势力交代?
  他已经将她的仆人婢女都审问了个遍,但这些人都咬定自己只看见一个黑影窜出主子房门,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场来得突然的大雨,掩盖了太多痕迹。
  林玄元脸上的皱纹,一夜间深了许多,他仰首缓缓向天,在心中喟叹。
  “莫非,天要亡我玄元?”
  目光掠过客房黑沉沉的房舍,林玄元心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无极国太傅一来,就出了这事,会不会……”
  转眼便否定了自己的怀疑,太傅大人很少出门,和玄元剑派也向来交好,根本没有杀人动机,何况看过裴瑗伤势的大夫已经认出来了,裴瑗右手小指被削去半截,那伤痕偏斜,自下而上反撩而起,正是裴家政敌死仇云家的“惊风剑法”的起手式会造成的伤痕,看来应该是云家派人上山暗伤裴瑗。
  只是裴瑗在玄元剑派学艺,是隐瞒了身份的……林玄元皱着眉,想云家实在下手狠毒,这事要好好和裴家说清楚。
  “今夜所有人都不要睡了,全部给我出去找人,我已经启动了各个关隘的机关大阵,雨这么大,凶手不可能赶到山下,你们一定给我把人堵在山上!”
  弟子们轰然应命,林玄元看着前方未歇的雨势,森然道,“记住,此事关系我玄元剑派存亡绝续,人,一定要捉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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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黑色身影,如离弦之箭,穿透茫茫雨幕,因为速度过快,以至于经过的地方,竟像留下淡淡的残影。
  人影直奔后山,玄元剑派依山而建,山庄之后,是防守相对最为薄弱的地方。
  后山平静一如往常,人影停也不停,迅速自一道偏峰攀援而上,她曾经逛遍全山,知道这座山峰后面有个谷地,穿过谷地里一个山洞,就可以从另一面脱出玄元山的范围。
  她脚程极快,奔行中按在腰畔剑鞘的手指下,微微透出淡碧色剑气。
  碧色剑光,破九霄功法第四层的独属色彩,破一切阴劲绵柔内力。
  元昭诩一番内力相助,不仅帮孟扶摇恢复了原本的功法层次,甚至帮她冲破了一直停滞不前的第三层关隘,进入了第四层境界。
  这使她的刚才的出手速度快上一倍,才能在裴瑗已有警觉的情形下,犹自能给她脸上划上一对漂亮的叉。
  可惜裴瑗势如疯虎想和她拼命,孟扶摇不想和她同归于尽,只好沾手既走,即使知道也许会留下后患,也顾不得了。
  前方,淡黑色的山峰在望,山上丛生的树木杂草被雨水冲得东倒西歪,看起来没有人经过的痕迹。
  孟扶摇轻轻吐一口气,露出释然的笑意。
  她迈步上前去。
  “铿。”
  脚下突有异感,像是踢到了一颗小石子的感觉。
  孟扶摇却绝不会觉得这真的是颗石子,立刻抽身暴退!
  那些低伏的草叶却突然如蛇般昂身而起,仔细一看却是丛木之后覆起了一面巨网,将草木连泥拔起,满天里都是飒飒之声,那些隐藏在乱草树枝之后惨青色的光芒,自网眼里爆射而出,铺天盖地的向孟扶摇袭来!
  “糟了,这里居然也有关卡!”孟扶摇暗骂林老狐狸动作快速,更诧异自己以前为什么就没发觉这里也不是缺口。
  巨网翻飞,笼罩范围足有十丈,孟扶摇借来的内力已开始消散,以她现在的体力,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在刹那间逃脱,眼看黑色巨网如霾罩落,网上倒钩光芒乌青闪烁,孟扶摇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风起太渊 第十三章 惊艳之破
  “喂,睡着了?”
  低而优雅的声音,带着笑意响在耳侧,孟扶摇惊喜的睁开眼。
  前方,元昭诩整洁尊贵优雅得像是刚刚步入殿堂,暴雨袭身而衣衫不湿,遥遥立于一片油绿之中,山崖背后立即像突然升起一轮新的明月。
  他站得那么远,神态还那般不急不忙,按说此时便是想救孟扶摇也已来不及,然而孟扶摇一见他便觉得没来由的安心,似乎眼前这生死一刻的泼天大难也不再值得惊恐,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孟扶摇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见刚才还静若处子的元昭诩亦对她一笑。
  笑意未散,他突然动了。
  这一动便动若雷霆,仿佛玉山之摧积雪之崩,一片灿亮的奔卷平铺过来,将夜色风雨都搅动得壮阔凌厉,地面草叶被这无与伦比的疾行劲气带动,俱都呼啦啦连根拔起,直立成墙,满目叠翠的向着巨网罩落的方向飞来。
  元昭诩的身子几乎是贴地飞行,瞬间闪到孟扶摇身前,手一伸便放倒了孟扶摇,一手揽住她的身子继续贴地前飞,另一手衣袖一卷,宏大激荡的劲风将那“草墙”打散,夹杂了他真气的长草树枝宛如无数飞镖小箭,呼啸旋转着迎向巨网,只听细微的撞击之声不绝,转眼间巨网便被那些有如利刃的草叶给割得支离破碎,不成形状。
  最后一点带着幽光的巨网落下时,恰恰落在了元昭诩的靴跟处,在他身后,瞬间被雨无声的打入泥土。
  微笑着,元昭诩点尘不惊的撑起双臂,看着自己身下的女人。
  “看见我,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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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如何?
  孟扶摇眨眨眼,望向上方。
  居高临下的元昭诩,带着笑意的眸光深邃幽黑,神光离合,醉人如酒。
  一阵淡而奇异的香气弥散,即使是这不绝的暴雨也无法冲淡。
  双目对视,一时俱无话,元昭诩不再戏谑,孟扶摇也忘记反唇相讥,此刻,危机初解,大雨未休,笼罩在元昭诩独有的气息中,她忘记言语,也不知如何言语。
  这个看起来很遥远的人啊,自相遇那刹,便近在她身侧,短短数个时辰,他救了她两次。
  孟扶摇甚至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她。
  她只是看着他,心底有暖流涌起,因一夜淋雨攻杀而冰凉的身体,似乎突然也有了几分热度。
  只是那相视的一刹。
  心底有根细细的丝弦,这许多年因为风霜磨折人心冷漠早已生锈的弦,因为那人的背弃欲待断裂的弦,突然于这目光交接之时,于这喧嚣的风雨和相拥的沉静之中,被轻轻拨响、微微接续,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颤音。
  仿佛,于无声处听惊雷。
  孟扶摇颤了颤。
  她的手指,突然抠紧了潮湿的地面,那些生着尖刺的不知名的草戳进手指,洁白的指端立时滚出大而圆的血珠,瞬间被雨冲去,浸入黧黑的泥土。
  孟扶摇吸气,指端的刺痛令她眸光瞬间清明,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这个动作刚做了一半,一直凝视着她的元昭诩突然掉开眸光,伸手一抄将她抄起,一折身已经飞了出去。
  孟扶摇愕然在他怀里转首,元昭诩已经笑道,“你想在这里对我献身么?可我怕着凉。”
  他语气里笑意轻松,孟扶摇的角度看不见他的神情,见他没有异样,倒也心安,只是不知为何,听着他漫不在意的语气,突又生起淡淡惆怅。
  心底呸的一声,孟扶摇暗骂自己琼瑶,搞什么,自己一个心理年龄都快四十的老鸟,还玩纠结么?
  她转了转头,想从元昭诩怀里下来,冷不防元昭诩手指一按将她按下,低低道,“别动。”
  话音未落,前方五丈开外突然出现无数黑色人影,在雨中持弓搭箭严阵以待,当先一人远远看见人影,立即空弦急弹,弹出嗡声悠长若吟,在一道明若烟火的闪电中拔地而起,随即,一丛草木突然齐齐倒伏,现出一方空地,空地后是十余株树,上半截荫翠如故,下半截却被剥去,露出白惨惨的树身。
  看那树木的排列方式,孟扶摇立时想起死老道士提到过的五行白木大阵,正想叫元昭诩小心,却见他停也不停,单足一点,直直对着那阵心飘了过去。
  元昭诩轻功之高,为孟扶摇生平仅见,抱着一个人依然足不点地,轻若无物,快得连孟扶摇阻止都不能,转眼便到了阵眼。
  孟扶摇心一沉,只得闭上眼,默算了下自己身处的位置,按照自己胸中所学,打算先毁了左侧三步那株树再说,五行白木大阵千变万化,生门死门交替刹那而过,她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逃出大阵可能有的地底暗箭和巨木齐砸,但不管怎样,总比元昭诩直奔死路来得好。
  刚要动作,不防元昭诩突然飞足一踢,生生将阵眼那棵巨树踢断,偌大的树拔地而起直飞而去,呼啸声里一阵机簧卡动轧轧作响,嗡的一声轻响,仿佛地底突然飞起一丛密集的蜜蜂,又或是堆积的树叶被飓风卷起,乌压压一片刹那卷地而来。
  那是埋在地底的匕首,铁色乌黑,于漫天雨水泥屑纷飞中刺破空气,在树木中间横冲直撞,不断撞在各个角度的树上,再被那撞击之力弹回时刹那改变方向,先前向着眼睛里此刻向着胸口,先前向着后心的此刻向着天灵,千变万化,无从躲避。
  元昭诩却根本不理会那逼人的杀着,他半空中衣袍飞卷穿行渡越,如一道道烈风卷了彤云浮动,又或者是电光于云雾中忽隐忽现,在暗色苍穹里一次次乍起又歇,所经之处,罡风如隐形之刀,刀刀都断合抱之树,就见衣袖卷掠间轰隆之声不绝,每一出手必有树断,他穿掠在刀光和巨木之间的身形快如闪电轻若鸿羽,每每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从最细微的缝隙处闪过,明明应对的是最狂乱最没规律的攻击,动作却精确细腻得好像事先演算过无数次一般。
  像是大神通之力的仙者,以江河为线,烈电为针,在布局复杂的沧海八荒之锦上,密密绣上一幅迷踪图。
  巨树在一颗颗倒下,看似倒得杂乱无章,然而每一棵树断裂位置都略有不同,一棵比另一棵更高一点,力度也有所变化,以至于每棵树倒下时,都恰好架在前一棵树上,这般一折折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下来,竟然始终没有一棵树落地,到得最后,所有的树倒伏成一个起伏山峦般的形状,而那些胡乱弹射的匕首,也无比精准的被那些按不同角度倒下的树木,全部挡了回去,齐齐落入地下。
  倒抽一口冷气,孟扶摇简直不会呼吸了,这阵法她知道破法,但从来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能够这样破阵,这种完全借力打力的破阵之法,需要何等精准至于恐怖的计算,那许多树,那无数飞刀和每柄飞刀弹射的角度变化,必须计算拿捏到精妙至于毫巅,才能全部毫发无伤的弹落,那样的计算,孟扶摇觉得就算现代计算机只怕还要几秒,何况身处大阵之中,面对绝杀凶猛攻击之时的元昭诩?
  这,这还是人吗?
  巨木全倒,匕首弹落,元昭诩衣袖一振,带着孟扶摇直飞而起,虚空蹈步如踏飞云,一步便踏上了最高一株树的树端,大片大片的雨水被他浑身流动的真气激飞而起,他飞越长空的身姿直似神仙中人。
  立足树冠之高而脚下翠叶不惊,元昭诩负手微笑,施施然遥望那群依然弓在手箭在弦的埋伏者,那些人都以和先前一般的动作呆呆僵在原地,张大嘴惊愕的看着树梢上那神般的男子身影,看着他在刹那之间手挥目送,便毁掉了门主精心布置多年来无人能破的白木大阵;看着他轻描淡写,用一种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方法须臾破阵,看着他点尘不惊,出入厉杀绝阵如入无人之境,遥立树冠的身姿散逸漫然,一时竟生出凛然畏惧如见神祗之感,哪里还记得操弓射箭。
  元昭诩似笑非笑,抬袖一掷,底下人齐齐跳开,却什么都没看见,随即便听半空一声长笑,两道黑影惊鸿般电射而去,在长空雨幕中划出一道凝而不散的黑色雨线,所经之处树叶激飞,树木齐齐向两边分开,地面的积土被阴柔而又巨大的真力卷起,四散飞溅,咔嚓咔嚓之声连响,箭折地裂,水涌火熄,白木大阵之后的其余黑水黄土烈火青金四阵,刹那间齐齐被破。
  四阵连破的连锁机关一阵乱射,登时将玄元剑派卫士射死不少,惊呼声里,人群更加纷乱的散开。
  奔行过速,风声猛烈,孟扶摇从元昭诩怀里勉强探头,有点可惜的看着已经不成模样的大阵,她也懂破法的,却因为头顶这人太过彪悍,始终英雄无用武之地,她百无聊赖的玩了玩元昭诩衣襟,再百无聊赖的叹了口气。
  听得元昭诩声音低低响在自己头顶上方,他说话时胸膛微微震动,撞击着她被贴在他胸口的脸颊,那相触的一点灼热的温度,渐渐弥漫至全身,温暖得令奔波一夜已经无比疲惫的她昏昏欲睡。
  “……这阵法实在太寒酸,咱们不如换个方式逃命吧……”
  好吧,逃命吧,拖着你一起。
  孟扶摇闭上眼睛,睡着了。


风起太渊 第十四章 我在地狱
  仿佛那只是一个悠长的梦,梦里有霞飞水涌的背景,那是湛蓝的纳木错湖,无云的高远的天和银白的雪峰倒映在湖面上光彩皑皑,像是凝固的银色波涛,时不时有鱼儿跃波而起,阳光下泛着七彩的鳞光一闪。
  母亲依稀还是未病时的模样,站在她身边,风将发吹乱,母亲的手指穿过她耳畔替她拢紧,熟悉的温暖的触感。
  恍惚间想起,这是唯一一次母女出行,自幼年父亲离家出走,母亲便带着她在这对穷人来说分外逼仄狭小的尘世间为生存挣扎,所幸母亲是个豁达明朗的人,她可以为了十块钱加班费苦干通宵,也可以为了女儿一个跨越高原的梦想,花去十年积蓄。
  站在纳木错湖前,高原旷朗的风迭荡不休,自利剑般直指苍穹的冰峰间穿过,呼啸着奔向苍莽大地,云天之外,有隐约的低喃,似吟唱似佛偈,与低飞的苍鹰一同在她头顶盘旋,那一刻,她仿佛听见心深处有些沉积的阴霾和执念,被带着冰雪的风撞碎的声音。
  自纳木湖回来后,她选择了考古和历史。
  选择相伴那黄沙漫天的荒漠、千年沉默的巨佛、久无人迹的荒村、深邃神秘的峡谷,吊着悬棺的绝崖。
  一转眼她走进了阴沉幽长的甬道,青花瓷长明灯火熠熠闪烁,宽阔巨石铺就的地面被她的行军靴踩出空洞的回响,每三步石面上雕刻着一朵巨大的莲花,品字形的地宫在她眼前逐渐袒露,步步金光,耳室里翡翠巨兽沉默相望。
  依稀又响起那似吟唱似佛偈的声音,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喃喃响在她耳侧,她按捺着砰砰欲跳的心,凭直觉向着主墓室前行。
  是的,就是那里。
  那般高阔巨大,超过人脑可以想象的雄伟神奇,洁白的石柱上瑞兽的图腾升腾欲起,金黄的穹顶数十颗夜明珠熠熠闪光,仿佛另创了一层九重天。
  她的眼睛只看着那金色的棺椁。
  那里,谁在安静沉睡?
  黄金巨棺上雕刻着图案,依稀是人面。
  她一步步上前去。
  “扶摇。”
  身后的呼唤,亲切而又哀婉,熟悉的语调,不熟悉的语气。
  她霍然转身。
  “妈妈……”
  不知从哪里打下一束白光,白光里母亲的身体单薄,纸人似的,白底蓝条的病号服刺着了她的眼。
  “扶摇,你好不好?”
  她僵立原地,泪水涌上眼眶,扭转身便要奔向那白光汇聚之处。
  那里是她的母亲,她的牵挂,她漂泊之后唯一能停靠的港湾,她的……家。
  转身那刹,身后那莫名的低低吟唱,突然更加响亮,一声比一声拔高,化为巨大的声波,扩散至整个殿堂,直到如狂涌的浪,一潮潮奔来,仿佛欲待挽留般,将她包围。
  “扶摇……”
  “你若转身,我便在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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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低沉优雅的男声响在耳侧,听来有几分熟悉,有那么一霎间,孟扶摇以为梦里的声音重现,而自己再次跨越时空,去到一个宿命中必须得去的地方。
  怔怔的睁开眼,还微有些模糊的视线动荡摇晃如水波,倒映出风华绝俗的容颜,孟扶摇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居然在那个危险逃命时刻,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子怀里睡着了,还做了个有点诡异离奇的梦。
  真是此生未有之新体验。
  微红着脸起身,孟扶摇坐起身四望,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静室中,看布局装饰,分明是玄元山庄的客房,换句话说,现在他们还在玄元剑派内。
  元昭诩已经换了一件衣服,却是普通布衣,可惜这人气质太过出众,布衣穿在他身上,半点也不能掩其风华,反倒令那平平常常衣服,平白多出几分高贵素朴韵致来。
  他闲坐椅上,轻轻用茶盖拨着盏内茶梗,元宝大人意态睥睨蹲在他肩上,等那茶凉得差不多了,脑袋凑过去就是一口。
  元昭诩微笑,似乎不以为意,元宝大人偷袭成功得意洋洋,元昭诩不动声色拨完茶梗,突然将茶盏盖往元宝脑袋上一盖。
  偌大的沉重的瓷杯盖,啪的顶上了元宝大人雪白的脑袋,立时将它整只罩在杯盖下,元宝大人猝不及防巨物罩顶,又没练过铁脖功,立时被压得一矮,顶着杯盖喝醉酒般在元昭诩肩上转了三圈,砰的栽到地上。
  爬起来的元宝大人,不敢找主子报复,撅着屁股去墙角画圈圈了,元昭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笑意微微问看好戏的孟扶摇,“梦见谁了?”
  孟扶摇怔了怔,隐约想起刚才那个梦,心神有些恍惚,又生出些微的窒闷,面上却勉强笑道,“没什么,梦见一些旧事。”
  元昭诩抿一口茶,从盏沿上抬起眼,他的睫毛浓长细密,密密的遮着幽邃深黑的眼眸,“哦?旧事?那你抱着我不放做什么?”
  “嗄?”
  “你抱着我衣袖,喊妈妈。”
  “嗄!!!”
  孟扶摇脸色瞬间爆红。
  放下茶盏,斜斜靠在椅上,元昭诩眼神似笑非笑,“妈妈?是指母亲么?你对尊亲的称呼,似乎和五洲大陆人氏有点不同。”
  孟扶摇先是尴尬,随意微微生出心惊,想了想,洒然一笑,“阁下说得好像对五洲大陆所有种族都有所了解一样,却不知道我们炎黄族呼唤母亲,都是叫妈妈的。”
  “炎黄族?”元昭诩声音平静,根本听不出讶异。
  “是的。”孟扶摇面不改色,“衡洲边远小族,世代居于深山之中,不与外人交道,我是自小被远亲带出大山,别的都不记得了,但这对母亲的称呼,还有些印象。”
  她眨眨眼,伸出手,落落大方的微笑,“我是孟扶摇,感谢你连救我两次。”
  元昭诩目光缓缓落在她伸出来的雪白的掌心,微笑,“这也是你们炎黄族的礼节?”
  孟扶摇直视着他的眼睛,“在我们族的风俗里,当女性向你伸出手,你置之不理是非常失礼的。”
  “是吗……”元昭诩尾音拖得很长,低沉优雅,像沉在梦寐里的叹息,他缓缓伸出手,似要去握孟扶摇的手,却在手指将触之时,突然反掌一拉,一把将孟扶摇拉入自己怀中。
  他低笑响在孟扶摇头顶,淡淡奇异香气,瞬间无孔不入的包围了有些愕然的孟扶摇。
  “在我们无极国的风俗里,当女子向你主动表示亲近时,你不把她收了,是非常愚蠢的。”


风起太渊 第十五章 对我负责
  收了?
  ……
  这人的字典里有没有“见好就收”,“谦谦君子”之类的词?
  孟扶摇握掌成拳,竖在心口,坚决抵制那个温暖而香气魅惑的胸膛,坚决不去看头顶那双带笑下望的眸,这人的眼神,春水做成春光酿成春风化成,一身风华和他的武功一样强大,但凡有想抗拒的,统统弹指间灰飞烟灭。
  可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个男人一定很危险,像金风里摇曳的曼陀罗,看来美丽无害实则伤人无形,孟扶摇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告诫自己不要贪恋他的温度,她孟扶摇活了这么多年,再为区区美色温情所迷,那就是活在狗肚子里去了。
  孟扶摇柳眉倒竖,拳头一推便想将他推到安全距离,不防元昭诩突然手一紧,原本轻按在她后心的手突然加力,抱着她旋了个身,孟扶摇原本从床边坐起,这一按立时向床内倒去。
  下一瞬淡色衣袍悠悠罩落,元昭诩竟然也翻身上了床,手一伸帐帘垂落,细碎的珠帘碰撞有声,晃出一色迷离的炫影。
  孟扶摇见他居然上床来,大惊之下就待跃起,元昭诩却在枕上转首对她一笑,轻轻道,“嘘——”
  他转目看向窗外,那里隐约有淡黑的影子一闪。
  孟扶摇瞟了一眼,无声做了个立掌下劈的姿势。
  元昭诩微笑,翻个身背对窗户,凑过头在她耳侧轻轻道,“女孩子不要杀气这么重,影响风度……”他说话时气息温醇,带着微微热度,柔曼拂在孟扶摇耳侧,似丝弦被轻柔拨响,低而迷离,字字醉人。
  孟扶摇的脸,没来由一红。
  那点红晕乍起又歇还没消尽,刚才那个叫人不要杀气那么重的家伙,突然漫不经心弹了弹手指。
  啪的一声轻响,倒映着疏影横斜的淡白的窗纸上,刹那绽开几朵艳红的梅,再慢慢洇开,与那些浓浓淡淡的花影交织在一起。
  一声压抑到极处的闷哼,响在墙根下,瞬间远去。
  孟扶摇听着那声响,忍不住摇头,“叫人家好风度,自己却连人家耳朵都刺聋了。”
  “他如果不贴窗纸那么紧,那根冰针哪里伤得了他?”元昭诩流荡的眼波像一个氤氲的梦,梦里满是摇曳的烟光,“凡事自有因果,自作孽不可活。”
  孟扶摇挪挪身子要起身,皱眉低笑,“这就是你们无极国人的道德观?”
  元昭诩笑而不答,孟扶摇挪了挪身,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愕然回头一看,才看见枕上元昭诩居然又挪近了几分,正笑吟吟撩起她落于枕上一缕长发把玩,见她看过来,笑容越发炫目,将发凑近鼻端,闭目深深一嗅。
  随即浅笑,“好香。”
  孟扶摇立即把头发扯回,用目光大力杀他。
  元昭诩就当没看见她的目光,以手撑颊,又捞过一缕长发继续把玩,顺便还把一缕散开的发压在身下,孟扶摇挣脱不得,对他咧嘴一笑,笑得白牙森森,“我今夜滚了草地,落了悬崖,还泡了一夜的雨。”
  “还好,不算太臭。”
  “我有虱子。”
  “更好,我帮你捉。”
  ……
  孟扶摇默然半晌,突然笑了,元昭诩抬头看她,这个角度看去的容颜实在让人昏眩,孟扶摇一把扯过被子盖住他脸,随即吱吱嘎嘎大力摇床。
  床危险的晃起来,带着珠帘垂帐光泽流荡,看上去着实旖旎得可疑。
  元昭诩拈起被角,眉头一挑,随即明白她要干什么,忍不住一笑。
  蹭蹭蹭蹭蹭。
  几乎是摇床声发出的立刻,一团肥白的影子便从墙角窜了出来,蹭蹭爬上床,半空里又一个“前空翻转体三百六十度”,四腿大劈,准备劈开那貌似在做床上运动的两只。
  呼一声,那两人有志一同齐齐翻身,“恋主癖”的元宝大人咕咚一声落在床上,砸在两人中间,被褥很软,元宝大人深陷漩涡头下脚上,试了几次后空翻,才勉强挣扎脱身。
  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站稳,无良主子手指一弹,元宝大人又栽了下去。
  元宝大人抱住被子吱吱的哭。
  孟扶摇咬着被子笑得快抽风。
  窗外却突然响起夺夺轻响,接连三声,随即一条黑影如淡烟般的飘了进来。
  元昭诩迎了上去,他的背影挡住了黑衣人面目,两人低低对话几句,黑衣人随即退去。
  元昭诩转身时,孟扶摇已经从床上坐起,从帐幕里探出一双乌黑的眼睛,灼灼有光的盯着他。
  “你师父留太傅多盘桓几日,说多年不见老友,要好好叙旧。”元昭诩的笑容里若有深意,“太傅本来今日要告辞的,现在,自然不能走。”
  “林玄元向来是个老狐狸。”孟扶摇耸耸肩。
  “我本来打算带你跟着太傅一起下山,现在我们要改变计划了。”元昭诩手指轻轻搭起,支在下巴,一个优美的姿势,“林玄元已经通知了裴瑗的亲族,近日他们就要赶来,他留住太傅,其实就是已经怀疑太傅涉及到今夜之事,把太傅拖到裴家来人,到时候有什么冲突,也是裴家得罪太傅,他打得好算盘。”
  “你说太傅到底有没有涉及今夜之事呢?”孟扶摇笑嘻嘻的看着他,“比如,你对我的帮助,他老人家知不知情?”
  “你还是操心下自己怎么离开这里比较好。”元昭诩不上当。
  孟扶摇不说话,爬起来自己整束衣裳,把头发高高扎起。
  元昭诩坐着不动看她的动作,眼神里掠过一丝笑意,“嗯?”
  “我还是不要继续留在这里的好。”孟扶摇快速束好袖口,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武器,“你已经帮了我两次,够义气了,我再依赖你,会给你和太傅都带来麻烦,做人不能这么不自觉。”
  她摆摆手,很潇洒的做了个告别的姿势,“再会。”
  说完便头也不回往外走,还没走到门边,咔哒一声,门闩自动合紧,孟扶摇停步,回身,偏头看着元昭诩。
  天色将明,晨曦从门窗缝隙中淡淡洒落,将她倚着门框的身影勾勒得笔直鲜明,似一株柔曼而又不失刚劲的柳。
  淡淡晨曦里元昭诩眸光明灭,眼底意味,说不清,道不明。
  半晌他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瓷底接触黄杨桌面,那声音清越里有着几分含蓄,像是某些难以言说的心情。
  “女人不要这么自立倔强。”元昭诩的笑意沉在粉紫嫣然的朝霞艳光里,连那霞光都被逼退了几分,“那会让男人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哦?那么英雄,”孟扶摇倚上门框,双手抱臂笑笑的看他,“你打算怎么用武?”
  “林玄元布下天罗地网等你上门,你就这样撞上去,那我救你也就白救了,”元昭诩曼步上前,手指轻轻抚上孟扶摇光华细致的脸颊肌肤,“我救了你,你的命有一半也该算是我的,既然有我的份,那么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负责?”


风起太渊 第十六章 各怀心思
  对你负责?
  你救了我,我对你负责?
  孟扶摇眨眨眼,这话听起来逻辑怎么这么奇怪?
  这个元昭诩,说起话来,那个偷换概念颠倒常理的本领,实在高杆。
  孟扶摇自认为不是对手,只好退后一步,离开他淡香弥散的蛊惑范围,摸摸鼻子转移话题,“我其实有个想法,只是有点冒险……”
  “那就按你的想法做吧。”元昭诩问也不问,很随意的答。
  孟扶摇瞪着他,“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你想的是栽赃陷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元昭诩笑得笃定而可恶。
  孟扶摇扯着嘴角定定瞅他,半晌骂,“蛔虫!”
   ---------- 
  初秋的深山之内,已有了几分冬意,枫叶早早的挂了霜红,在越发清冷的月光里红得妖艳而诡异。
  玄元山庄“听风小榭”内,今日住进了一批特殊的客人,客人身份尊贵,是太渊皇室三皇子齐寻意,裴瑗被重伤,按说不够惊动皇子亲自前来,不过齐寻意不同,他的母妃是裴瑗的姑姑,他是裴瑗最亲近的表兄。
  齐寻意占据了一座独院,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位尊客,住在“听风小榭”东阁,那人早早的进了房,不要任何人侍候,看起来有些特别。
  林玄元白日里将客人迎进山庄,先陪他们去了兰亭居探望了裴瑗,随即一直在听风小榭里呆到三更后才告辞,他踩着凉夜霜白的月色往自己寝居走时,神色中有几分忧虑。
  他走后的听风小榭恢复了安静,灯火一盏盏灭去,不管明日将要发生什么事,觉还是要睡的。
  夜静,夜无声。
  上弦月冷冷镂在浮云顶端,光芒如流水迢递。
  “呼。”
  冷光里一道黑影如断线风筝般飘过庭院飘过天井飘过前堂飘上第二进里那座飞檐画角的小楼。
  黑影落叶般悠悠挂在二楼檐角,在檐下荡了荡,身形化为一道黑烟,荡入听风小榭里最高的西阁楼。
  如此轻,如此快,如此安静。
  连小楼旁一株榕树上一只闭着眼睛打瞌睡的鸟儿都没惊动。
  黑影飘入珠帘,穿入内室,黑色面罩下露出一双明光璀璨的眸子,属于孟扶摇的眼睛。
  “谁!”
  黑影刚刚闪进门内,黑暗中立时传来一声沉冷的低喝。
  室中男子语气冷静清醒,毫无夜半被惊醒的人所应有的困意。
  眼底掠过一丝厉光,孟扶摇不声不响,猱身直进,衣袖一抖,一柄黑得毫无光泽的匕首无声无息从袖底滑出,如毒蛇般一闪间便到了床上那人的心口。
  男子冷笑一声,衣袖一拂,明明只是柔软的寝衣,一拂间却钢般坚硬玉般光滑,铿然一声,匕首撞上衣袖竟然一滑,直直滑向床沿。
  孟扶摇应变也是超卓,匕首滑脱,立时一个倒翻,呼的一声大鹏般从那人头顶翻了过去,落到床的另一边,落地头也不回便是反手一刀,直戳对方后心。
  男子似也起了怒气,突然平平自床上飘起,如一匹雪白的软缎般诡异的叠了几叠,便躲过了那狠厉的一刀,随即一道雪亮的剑光自腰间明月般升起,刹那间室内辉光大盛,将孟扶摇身形映得纤毫毕现。
  属于女子的纤细身体,被剑光勾勒出美妙的轮廓,如水波般流畅的曲线,下颔处是精致的流泉,丰盈处则是涌起的一簇波浪,到了腰间成了一汪魅惑的漩涡,看得人心跳了又跳,想要不顾一切的溺入。
  御剑的男子,似是为这丽影所惊,手下一缓。
  沐浴在剑光中的孟扶摇立即趁这机会抱头直奔窗户,似是根本不敢和对方打照面,身后一声冷笑却带着凌厉的杀气突然响起,“想去哪?”
  声音在后动作在前,剑光刹那间成一直线,如一道割裂空气的闪电,直追“抱头鼠窜”的孟扶摇后心。
  剑势之速,再直线疾奔一定会被穿在剑上,无奈之下孟扶摇一个铁板桥霍然后仰后脑贴地,剑尖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她的脸,突然无声诡异的裂开,齐整整分成两半,落在地上。
  那人一震,挥手一招,剑光倒转,剑柄撞在孟扶摇肩上,将她捣得栽倒在地。
  月光从窗缝透入,照上地面那灰白色的“脸”,是一张人皮面具,在夜风里轻轻抖动。
  面具被剑光割开的孟扶摇惊惶回望着室中人。
  月光照上她的脸。
  照见那脸上因为惊吓,也在蠕动的硕大狰狞的疤。
  那疤看了叫人心底起了瘆,只一眼便难以忘记不愿再看。
  如果仅仅是一张疤脸也罢了,偏偏却拥有那般起伏转折皆如诗的美好身材,这般上下一连贯起来,直叫人慨叹世事不如意,上天没有成人之美。
  男子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神色间也露出了惊怔惋惜之色。
  只是这么一怔神,孟扶摇突然如幼豹般弹身而起,脚尖一点翻越长窗,如一段黑色的柔韧性极好的弹簧,瞬间弹出了窗外。
  她掠过榕树之端,带起万千枝条摇曳飞舞,哗啦啦一阵细响。
  一片落叶飞得很高,飘过被撞开犹自微微摇晃的窗,落向男子剑尖,但是相隔还有尺许,便突然顿了顿,随即在半空消散,化为一小堆苍绿色的齑粉。
  男子始终没有动过。
  他的剑光凝定如海波,万千粼光映着他的容颜,乌发如墨长身玉立,一双丹凤眼华光明灭,几分邪气几分风流。
  他拂了拂袖,那堆苍绿色的粉末立即化成一片绿雾,缓缓在寂静的空间升腾。
  风吹动珠帘玉幌,男子身后,一处相通往东阁的门,突然无声开启。
  门内一点白影淡淡,沉在模糊的黑暗里。
  看见那白影,男子眼底的阴鷙之色立即散去,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无谓的神情,语气也带了几分尊重和刻意的亲切,“宗公子,抱歉惊扰了你。”
  “三殿下不必客气,”白衣人自黑暗中走出,出神的看着窗外激飞的树叶,眼底有思索的神情,“我本来也没睡。”
  他转目望向桌面,有点犹豫,齐寻意立即道,“这些茶具我都没动过,你尽管取用。”
  抱歉的笑笑,白衣人这才取用茶具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的动作轻巧稳定,手掌洁净修长,室内没点灯,月色的光影里他侧面柔和,眸色和唇色都略淡一些,令人想起初春新绽的浅樱。
  他轻轻用茶水润了润唇,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那些落入泥土的树叶,轻声道,“这些叶子……本来不该现在落的……”
  齐寻意不以为然的看了窗外一眼,极其轻微的皱了皱眉,随即笑道,“宗公子医者父母心,连草木尚且怜悯,寻意十分敬仰。”
  “叫我宗越就好。”宗越淡淡的笑,放下茶盏,“我生来喜爱花草,见花草不应时而落,不免有点伤情,倒叫三殿下见笑了。”
  “你也叫我寻意就好。”齐寻意旷朗的大笑,“名字取了,就是给人叫的,何必公子殿下的这么麻烦呢。”
  他笑容豪爽,目光却不住闪动,宗越别开眼光,浅浅一笑不语。
  齐寻意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刚才那一幕,你想必也看见了。”
  宗越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颔首。
  “你说这是谁派来的呢?看那身法,倒像……”齐寻意欲言又止,目光灼灼。
  宗越沉默半晌,展颜一笑,“殿下号称才识天下第一,学究天人,这恶客一番动作,在殿下心里,一定早已洞明在心,可惜宗越愚笨,看不出什么来,不然也好替殿下解忧分劳。”
  齐寻意目光一沉,随即微笑挥手,“宗公子太谦了,其实小王也不敢拿这些烦杂俗事来烦扰公子,公子还是早些休息,舍妹的伤,还得拜托公子呢。”
  “瑗郡主伤势不轻,尤其伤口中还有蚀骨散令伤口加深,要想治愈容易,完全恢复容貌却很难。”宗越目光中露出淡淡遗憾,“不过我会尽力而为。”
  “拜托公子了。”齐寻意浅浅一躬。
  宗越无声还礼,飘然而去。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边门之内,齐寻意脸上的潇洒雍容之态立刻消失了干净,他盯着宗越消失的方向,目光阴沉,半晌狠狠对地面一啐,低骂:
  “混账!”


风起太渊 第十七章 计毁玄元
  “啊!”
  一声女声尖叫冲破沉滞的黑夜,叫声里充满愤怒绝望恐惧疯狂,如一把带血的刀,将阴沉的天色割得支离破碎。
  哐啷一声巨响,垂重帘燃沉香的华丽室内,雕八重莲的精致铜镜被重重推落在地,镜面四分五裂。
  碎裂的镜面,映出娥眉修鼻的云鬓花颜,却有两道深可入骨的伤痕,狰狞的交叉刻在腻脂般的肌肤上。
  容颜之美与伤痕之丑,惊心交织,令人生出世事难全的叹息。
  一群恭敬侍立的侍女们潮水般涌上来,再被那镜中人凶狠怨毒的眼神逼得叉手躬身再潮水般的退下去。
  裴瑗摇摇欲坠倚在妆台前,单手瑟瑟发抖的撑着台面,拼命咬着嘴唇,也不能阻止自己浑身抖如筛糠。
  完了……都完了……
  她引以为傲的容貌,她在太渊皇室独领风骚的绝顶姿容,只是那一夜莫名的刀光一闪,便全完了。
  从此后她将沦为太渊皇室的笑柄,从此后那些姿容不如她,一直被她隐隐轻蔑的皇室姐妹们会用最怜悯的眼光最温存的言语来川流不息的抚慰她。
  想起那样看似温暖实则酷寒的怜悯,她便如堕冰窖,直欲发疯!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室内很快空荡无人,被人流行走带起的帘幕,静静垂落。
  青玉灯透出荧荧灯光,映上纱幕,照见隔间里,靠着妆台缓缓软倒在地,掩面低泣的影子。
  那影子单薄的双肩不住耸动,呜咽低微,若断若续,哭声低沉如一个永远不可惊破的梦魇。
  半开的长窗吹进夜半的凉风,悠悠在室内迤逦,风声里,隐约传来极低的轻喃。
  轻,却利,像磨利了的钢丝,或者千年冰川之巅的冰锥,带着寒冷而不灭的恨意和杀气。
  “如果我知道你是谁……必杀之……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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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声尖叫刚锥般戳破了整个玄元山庄的寂静,所有人都已听见,所有人都反应各异。
  齐寻意目光深邃,翻腾着算计、局势、计划……种种般般,唯独没有对表妹悲剧的怜悯。
  宗越负手立于窗前,面对着一望无际的黑暗,然而他看着虚空的目光却并不空茫,仿佛落在实处,看见掩藏在午夜微雾背后,人生里一些寒悚的命运。
  听见那声尖叫,他慢慢伸出手,做了个划开薄雾的手势。
  奇怪的是,他的眼底,居然也并没有怜悯。
  而远处的一处山巅上,宽袍大袖的男子,闲闲倚着山石,把玩着一面形状古怪的镜子,眺望着下方玄元山庄。
  他膝上,蹲着白毛迎风飘扬的元宝大人,保持着和主子一个方向,注视着前方黑暗。
  它目光很凝重,它姿态很端肃,它已经陪着主子看了半个时辰。
  它其实什么都没看见。
  元昭诩偏头,很嫌弃的看了看自己装模作样的宠物,突然站起。
  元宝大人立即骨碌碌滚下去,四脚朝天,肚皮粉红。
  听见主子微笑,道,“真蠢。”
  元宝大人双爪扑地,准备开哭。
  不防主子又淡淡接了一句,“我说,齐寻意。”
  元宝大人破碎了一地的玻璃心立即合拢完整。
  身后传来快捷的脚步声,一阵风似的掠了来,树叶簌簌摇动里,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
  “啊哈,刚才那声尖叫,分贝真高,适合练高音。”
  黛色人影一闪,孟扶摇爬了上来,将元昭诩一把推开,自己一屁股坐下去,龇牙咧嘴的揉着膝盖悻悻道,“那家伙好厉害,我使尽全部力气才逃掉,腿撞上树都没感觉,哎呀,现在歇下来了,倒觉得痛了。”
  半晌又道,“这人什么来头,裴家的身份,好像很厉害啊。”
  元昭诩倚着山石给元宝喂果子,元宝已经忘记刚才被欺负的惨痛,张大嘴心满意足的等着嗟来之食,听见孟扶摇问话,元昭诩笑笑,答非所问,“你叫了这半天苦,可是要我亲自给你揉揉膝盖?”这一答话,手下喂食的动作稍慢,元宝立即对孟扶摇怒目而视。
  孟扶摇鄙视的瞪回去,又瞪了元昭诩一眼,嗤笑一声,“你还是去揉那家伙的肚子吧,我看它消化不了,涨死就糟了。”
  元宝立即对着孟扶摇呲牙,孟扶摇这回根本不理它,元昭诩笑笑,取布巾擦擦手,道,“皇室。”
  孟扶摇眼神一凝,语气也沉了下来,“皇室?”
  元昭诩目色光华流转,笑吟吟道,“后悔了?”
  孟扶摇长眉一挑,唇角微翘,“我只后悔那天没有刺她个对穿。”
  元昭诩盯着神采飞扬的孟扶摇,目光闪动,半晌微微笑道,“知道你刚才去夜袭的是谁么。”
  “谁?”
  “太渊皇三子齐寻意,”元昭诩笑得神秘,“也就是五洲大陆七公子之一的公子意。”
  “公子意?‘一曲杏花润烟雨,三千红颜舞星阑’,那个号称天下文采第一,风流第一,荒唐第一的公子意?”
  孟扶摇愕然,想起那毒蛇般潜伏、暴风般突现的剑光。
  元昭诩瞟她一眼,“看来我幸亏没把他的身份提前告诉你,不然你先前在听风小榭,只怕就跑不动了。”
  “胡扯。”孟扶摇白他一眼,“我是看见美色就跑不动腿的人么?”
  元昭诩煞有介事的俯身,拍拍元宝的脑袋,“元宝大人,你说她是不是?”
  “吱吱!”
  元宝的语气听起来着实赞同。
  孟扶摇大怒,恶狠狠道,“我要真的是色女,我第一个扑倒你……”话到一半突然警觉失言,呃的一声赶紧住了口。
  可惜好耳力的元昭诩早已听见,长眉一扬笑吟吟的看过来,“嗯?”
  孟扶摇霍地跳起,大声道,“走了!”
  她三步两步奔下山石,当真动如脱兔,隐约听得身后男子一声低笑,近在耳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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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元昭诩孟扶摇所料,事情在第二天起了变化。
  按说齐寻意在玄元剑派内遇刺,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林玄元商讨对策,然而齐寻意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沉默了整整一天,这一天里,他派出了多方人手查探事务,接触了一些门中弟子,到了晚上,他去拜访了林玄元。
  两人到底商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隐约听见林门主勃然大怒,而齐寻意只是微笑着下令,玄元剑派门主涉嫌和云氏家族勾结,重伤郡主裴瑗,带往燕京审问,玄元剑派上下俱派重兵看守,嫌疑未去,诸弟子不得外出山门一步。
  玄元剑派在太渊国也是数得上号的武林门派,门中弟子也多有豪门贵族出身,按说齐寻意没经过当地官府查审也没请旨,便自作主张的羁押一门上下,实在有些草率恣意,可惜这位皇子向来行事便是这个风格,全天下都知道他放纵不羁,荒唐第一,他行事不出格才叫奇怪。
  齐寻意将玄元剑派关的关押的押,随即便去拜见了在此作客的无极国太傅,代太渊朝廷很致了一番歉意,命令立即给太傅一行放行。
  如今孟扶摇便优哉游哉的跟在太傅队伍中,行出了玄元剑派的范围。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孟扶摇若有所思了很久,终于在元昭诩耳边嘀咕,“我虽然想着要栽赃,但是也只是想混淆下视线趁乱逃出,因为齐寻意应该知道这件事有些蹊跷,没那么容易上当,但现在看来,他好像一定要对林玄元下手,不要和我说这是因为他出名的荒唐,就那天晚上我和他打的那交道便可以看出来,这人所谓的放纵荒唐,八成是个幌子。”
  “女人太笨不好,太聪明也不好,”元昭诩含笑看她,“逃出来不就好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说啦!”孟扶摇发急,一把扯住他的缰绳,做出要放马的样子。
  “各国武林势力参与政争,你是知道的,玄元剑派以前一直中立,近年来却有向太渊皇太子靠近的势头,而齐寻意这个皇三子,和皇太子一直面和心不合。”元昭诩手指一撩,便夺回了缰绳的控制权。
  孟扶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齐寻意只需要一个借口,哪怕那个借口错漏百出,他就可以借此动手,难怪你关照我去刺杀时,一定要使用玄元剑派的武功,而林玄元面对齐寻意质问,就算想到那刺客是我,也无法交代出我这个“已死弟子”的下落,更不能说清我是怎么死的,自然百口莫辩。”
  她眼角一瞟,目光落到元昭诩收回缰绳的手上,那里,掌心一朵莲花色泽微白,惟妙惟肖,不禁扬眉笑问,“你掌心那是什么?胎记?”
  元昭诩手指顿了顿,衣袖一振再次垂落,盖住了手心,淡淡笑道,“大约是吧。”
  他神色如常,但孟扶摇却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快,知道自己大约触犯了他的忌讳,笑了笑,也不再说话。
  元宝大人从元昭诩怀里探出脑袋来,嫉妒的盯了那朵莲花一眼,磨了磨牙,大有想把那印记啃掉的样子。
  此时队伍行到玄元山下一条溪流边,一行人停下来休息饮水,齐寻意的护卫队伍在他们后一步,不多时也到了,就见齐寻意的马车鲜亮招摇,一色的漂亮侍女小厮跟随,车子四角金铃丁玲作响,老远香风就散了一路。
  马车里传出低靡乐声,绮丽幽柔,还夹杂着女子娇笑,那音调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孟扶摇还在苦苦思索,却见太傅其余属下对望一眼,脸色都古怪尴尬。
  想了半天才想起,那好像是十大色情小调之一《弄紫竹》,而且还是最低等娼寮里最卑贱的妓女才会开口唱来博得下等恩客欢喜,稍微有点生意的青楼女子都不屑唱。
  本应传出端庄贵重皇家韶乐的皇室马车,传出这等一般人都不好意思公开听的靡靡之音,实在有够不搭调。
  太傅属下都露出了“实在荒唐”的神色,孟扶摇冷眼旁观,想起昨夜警醒如豹,剑法如龙的邪气男子,眼底掠过微微的冷意。
  齐寻意这种人,离他远点比较好,孟扶摇远远的避了开去,在上游找了块地方正要喝水,冷不防身后有人蹬蹬走来,尖声道,“让开让开!”
  孟扶摇回身,就见几个小厮,各自捧着玉盆、盥巾、香胰子、有一个手中金托盘上还有块明矾石,看样子是准备给齐寻意打水净脸。
  太傅属下又齐齐露出“实在奢侈”神色。
  孟扶摇看了看泉水,清亮干净,这本就是无污染的古代,泉水可以直接饮用,齐寻意洗个脸也要用明矾沉淀,不嫌做作太过了么?
  看她站着不动,小厮眉间掠过一丝怒色,伸手就去推孟扶摇,“你傻咧咧的站这里做什么?小心污了上游的水!去下游喝去!”
  孟扶摇正在沉思,冷不防这一推,脚下的石头上的青苔滑脚,立时斜斜的向水里滑去。


风起太渊 第十八章 碧水飞袖
  “小心。”
  温和干净的声线,听起来却带点淡淡疏离,随着声音,一条白影霍地如练掠开,悬空一展,刷的一声搭上了孟扶摇因为将要跌落而下意识四处乱抓的手。
  孟扶摇的身形立即被危险的定在了半倾斜的位置,和脚下石头成四十五度角,身下不远处是一泊碧水,她的长发垂落水面,有些稍长的发丝在碧水中迤逦,一个摇摇欲坠却又美妙的姿势。
  因为袖子被扯得紧,将她衣服都贴紧了身体,便显出那些精致得恰到好处的凸凹,如柳腰身下衣袍散开,舞裙般飞扬,纵然穿的是男装,也掩不了那身材的天然好韵致。
  溪边那许多人,目光都忍不住定住,空气里有一刹的寂静。
  齐寻意队伍里,中间那辆马车帘子突然被掀开一线,面纱遮面的裴瑗眼神阴沉的看着碧水之上一看就知属于美人的身体,目光里露出因嫉妒而生的阴毒杀气。
  而第一辆马车里,一双明光四射的眼神一转,发出一声淡淡的“咦”声。
  孟扶摇自己却没发觉这一拉令她身形已露,她急急的借着那卷住自己的腰带,一振腰身直立而起,这才来得及看那位及时伸出援手的好心人。
  午后的秋阳自翠荫洒落,清溪边微黄的草尖被细碎阳光镀得越发金光灿烂,草尖上白袍散开,温和而疏离的男子,年轻,秀逸,有着比常人更淡一些的唇色和眸色,笑起来的时候,令这秋日的金风,都似突然成了樱花开谢的春风。
  他因为飞袖掷出腰带,衣袍都已散开,却并不令人觉得不雅或邋遢,反令那本有些疏离的气质,多了几分自然和随意。
  孟扶摇怔了怔,想最近是不是走了桃花运,见着的男子,好多美色出众,一边顺手将那腰带递了过去。
  正想说几句感谢的话,谁知道对方很平静的笑了笑,轻声道,“这腰带本已有点脏了,姑娘顺手扔了吧。”
  说完还很礼貌的点点头,转身而去,自上了齐寻意后面那一辆马车,马车驰去另一边停下休息,留下孟扶摇呆呆站在石头上,攥着个腰带发怔。
  这腰带明明还是新的好不好,白得豆腐看见都会羞愧而死,他居然就说脏?
  这人性子还真奇怪,说他清高嫌弃人吧,他礼貌周全,斯文谦和,不要腰带还给你个绝对不伤害你自尊的理由;说他随和吧,他明明又不是看起来那么好说话,连个腰带被自己抓过,都立刻弃之如敝屣。
  孟扶摇呆了半晌,恨恨拿那腰带给自己擦了擦手,反正那家伙不要了!
  擦完仔细看看,才发觉这是天蚕丝掺和白金丝织就的腰带,中间缀着同色的羊脂玉,价值不菲而又低调,就像他那个人。
  孟扶摇想了想,把腰带揣在了怀里。
  元昭诩先前一直避在一边,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眼神很古怪的看孟扶摇将那男人私密物件塞怀里,半晌道,“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孟扶摇理所当然的答,“这个很值钱,留着,哪天我衣食无着了,当了换生活费。”
  元昭诩微微皱眉,“这个不值钱,你别要了,你缺银子我给你。”
  “忽悠我吧你?”孟扶摇撇一撇嘴,“你当我看不出这玉的价值?还有,姑娘我很有骨气,不受人施舍。”
  元昭诩瞟她一眼,似笑非笑,“是,你不受人施舍,你拣人家不要的破烂。”
  “你!”孟扶摇气结,转目看见元宝从元昭诩怀里探出头来,看来对她吃瘪极为欢喜,吱吱欢叫个不休,大怒之下施展“一指弹”,弹得元宝吱哇乱叫,张嘴就咬。
  孟扶摇早已大笑着逃了开去。
  奔出几步,过了一个转角是一处树荫,前方不远是齐寻意的队伍,孟扶摇正要退开,却听有人道,“喂,你。”
  回头一看,正是刚才推了她一把差点害她跌下水的那个小厮,孟扶摇看见这人,原也不想和他计较,谁知那人望见孟扶摇,突然眼睛一亮,招手道,“喂,你过来。”
  孟扶摇怔了怔,眯眼看了看他,道,“叫我?”
  “就是你,”那小厮毫不客气,“我们郡主侍候人手不够,你来帮个手。”
  他看了看孟扶摇脸上啼笑皆非的神情,不耐烦的道,“不会白用你。”从袖子里摸索出一串铜钱,啪啦往地上一扔,傲然道,“喏,一百文,够你在燕京肉羹铺吃上半个月了。”
  孟扶摇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铜钱,半晌,笑了笑,捡了起来,还吹了吹钱上的灰。
  小厮露出得意的神色,递给孟扶摇一个铜盆,道,“去,去溪边打点水来,要上游的水,端过来后和第二辆马车边的锦烟姐姐要点玫瑰汁和芙蓉露,兑和了再送进马车内,记住,不要让你的脏手碰上水,好了就这样,我去侍候殿下换衣服。”
  他将铜盆塞给孟扶摇,一脸找到替死鬼的庆幸之色,孟扶摇用手指想也知道,裴瑗毁容后一定心绪极差,本就是跋扈的性子,侍候她的下人一定更遭殃,对她的差事一定能躲就躲,否则怎么肯花钱买人侍候?
  小厮铜盆递出,见孟扶摇没有立即去接,不耐烦的将盆抖了抖,“喂,傻了?”
  孟扶摇挑眉,看着那铜盆,突然笑了,随即缓缓去掏袖囊。
  小厮皱眉,骂道,“白痴——”
  他的话语突然顿住,随即眼珠慢慢睁大。
  面前,孟扶摇掌心,稳稳托着一枚金叶子,成色极好,不下二两重。
  按照太渊币制,一两黄金可以兑换二十两银子,而一两银子可以兑换一千文钱,一两黄金,他在齐王府里干上三年,也挣不着。
  小厮倒抽一口凉气,傻了。
  孟扶摇将金叶子往小厮面前一晃,笑的亲切,“认得么?”
  小厮盯着那黄金,脸色阵青阵白,怔怔道,“是黄金……”
  孟扶摇微笑,“对,这是二两黄金,够你去燕京最好的天香楼摆开燕翅全席,吃上他娘的一个月。”
  她笑着,手指突然一松,金叶子落地。
  小厮下意识的蹲下身去捡,孟扶摇靴子一移,金叶子被踩住。
  俯下身,孟扶摇将铜盆往怔怔抬头看她的小厮手里一推,“麻烦你,去溪边打点水来,要上游的水,端过来后和第二辆马车边的锦烟姐姐要点玫瑰汁和芙蓉露,兑和了再送给我,记住,不要用你的脏手碰到水,好了就这样,去吧。”
  她将铜盆往脸色全黑的小厮面前凑了凑,姿势一模一样的抖了抖,微笑,“喂,傻了?”
  脚尖微松,那枚金叶子在尘灰里金光闪闪的诱惑着贪婪的目光。
  小厮手抖了抖,咬了咬牙,突然一把接过铜盆,大步奔向溪边。
  孟扶摇立于原地,无声挑了挑眉,半晌低声道,“可惜……”
  她脚尖一挑,金叶子飞起落入她掌心,不急不忙将金叶子揣进怀里,孟扶摇轻轻摇头,“如果你有骨气点拒绝我,这枚金叶子也许真的会送给你,现在……你不配。”
  她晃了晃指尖,吊在指尖上的那串足够在低廉的肉羹铺子吃半个月的铜钱被晃得旋飞而起,啪的一声落入刚才金叶子掉落的地方。
  “还给你,自己去吃肉羹吧,忘记告诉你,燕京肉羹铺子为什么那么便宜,据说那是老鼠肉。”
  哈哈一笑,孟扶摇转身就走,她轻捷的步子很快消失在这一处背阴树木后,如一道清爽的风瞬间掠过。
  她身影消失的地方,草木寂寂,四野无声。
  半晌,树木后却突然出现一抹淡淡的影子,那人白衣清洁,唇色如樱。
  他负手看向孟扶摇的方向,神色平静中微含兴味,突然轻轻道,“委屈你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立即有人应声。
  “少主吩咐,万死不辞,何况受点委屈。”
  那人低首俯身,脚下一只铜盆熠熠闪光,竟然是刚才那势利小厮。
  只是他此刻神情宁和,气度平静,哪有刚才那低俗势利模样。
  白衣人默然半晌,又道,“如何?”
  那人想了想,道,“少主,我先前撞她下河,您那飞袖一拉,难道没有探出什么吗?”
  “有。”白衣人仰首,神情有思索之色,道,“裴瑗脸上伤口角度力度,出自的功法绝非寻常,这女子虽然隐藏得好,但那一拉间,我还是感觉到了一些。”
  “不过,”他淡然一笑,“刚才那番试探,我终于确定了她不是齐寻意的人。”
  “为什么?”
  “齐寻意手下,配有她这样的人物?”白衣人悠悠一叹,声音曼长,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是个妙人啊……”


风起太渊 第十九章 脱衣御敌
  孟扶摇刚才奔逃开去,元昭诩看着她轻盈的身影飞鸟般溶入秋季山峦浅黄叠翠之中,无声的笑了笑,随即漫步向太傅马前踱去。
  “您车驾慢慢走,和齐寻意拉扯着去燕京,我带她先走,省得总处于那些人视线范围内,惹出什么事来。”
  老太傅眯着老眼看着元昭诩,神色宛如看待自己十分满意的子侄,捋须微笑。
  “去哪里?”
  “也是燕京,我此来就是借着您出使太渊给太渊皇帝庆寿之机,和齐寻意打打交道,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呵呵……由您。”
  “而且我听说,这次庆寿,他……也来了。”
  “啊?他不是一直被软禁在天煞京城内的吗?天煞皇帝肯放他出来?”
  “蛟龙困于野,不过一时,但有契机,必将腾起。”元昭诩转身,若有所思的看向天际之西,神色里几分向往几分笑意,越发神采光耀,“而卷掠五洲,扶摇四海之大风,已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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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为什么要脱离大部队?”孟扶摇动作麻利的支起火堆生火,将猎来的野鸡利落的用匕首剥皮,“还有,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
  元昭诩倚在一株老树下,舒舒服服躺着,身下垫着洁净的落叶,元宝大人撅着屁股,还在吭哧吭哧的扒拉落叶,不住讨好的往主子身下堆。
  它扒拉的姿势古怪而恶劣,面对着元昭诩,将树叶往他身前推,肥短的后腿将破败的叶子和灰土向后蹬,它后面坐着的是孟扶摇。
  孟扶摇一开始不想总是和一只小心眼的宠物计较,连吃了几口灰之后发觉某些动物不懂见好就收胆子太肥脑子太瘦,于是从野鸡上撕下一条腿肉,趁元宝不注意,恶狠狠往它嘴里一塞。
  于是某素食动物立刻狼奔到河边去漱口了,火堆旁终于清净。
  元昭诩这才回答她的问话。
  “如果你愿意整天被几条狼盯着,你可以选择慢慢走,还有,我好像没说要你和我一起走,你自己跟过来的。”
  孟扶摇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不由讪讪道,“谁叫从玄元山去燕京的路只有一条。”
  元昭诩含笑瞟她一眼,不想提醒这个自欺欺人的家伙,其实还有别的路可以去燕京的。
  火堆里树枝燃烧得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脸色酡红如醉,空气中有一种热烈的因子在蒸腾,令得远处树梢上高挂的清冷的月色,都似乎温暖了几分。
  对面,含笑的男子长眉微挑,眸和发都黑得华光潋滟,一线红唇却又比那火光更为灼红,眉目鲜明如画,美得令人神魂颠倒含恨九泉。
  孟扶摇含恨九泉的端坐,眼观鼻鼻观心,不想总是被绝色诱发心律失常。
  尤其当那绝色总用含满兴味的眼光在自己身上一次次梭巡的时候。
  坐了一阵觉得实在憋闷得难受,孟扶摇霍地站起来,道,“我去散步。”
  元昭诩抬头看看夜色,再看看四周黑沉沉的树林,实在不忍提醒她,这个散步的借口,有点滑稽。
  孟扶摇被他带着笑意的了然眼光看得不爽,大声道,“我去唱歌。”
  这回元昭诩挑起眉,眼神疑惑,孟扶摇得意洋洋一笑,去“唱歌”了。
  因为不想“唱”得太响被元昭诩听见,孟扶摇在安静的林子里走了好远,才找了个地方蹲下来,裤子脱了一半,手突然一顿。
  午夜的树林安静得奇怪,除了一点风声游荡,连夜枭都哑了口,平日里或有秋虫轻鸣的声响,此时也不再闻。
  树梢上一轮碎裂的月亮射下来,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地上,那影子被身后树木山石的黑影分割成一段段,不过还能勉强分得出轮廓。
  孟扶摇半蹲着身子,维持着裤子脱了一半的姿势,手指悄没声息的一点点往上移,试图将裤子拉起,眼角斜斜分辨着自己的影子……脚、手、颈项……头,好吧,头那里,旁边那个方形山石上凸出的那个半圆的,是什么?
  手心里浸出汗来,湿湿的粘着裤子,孟扶摇的心阵紧阵松的跳起来,砰砰砰的将这静夜敲响。
  那是……人的头顶。
  手指紧紧攥住裤子,孟扶摇暗恨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跑这么远嘘嘘,眼下山石后不知道有几个人,八成是想等自己裤子解下了顺势动手。
  此时解裤,再不可能,此时拉裤,受制于人。
  孟扶摇半蹲着,腰已经酸了。
  身后山石上那个半圆,微微动了动,似有点不耐烦。
  孟扶摇盘算了下时间,绝望的发现,按这个距离,自己如果选择拉裤子,系裤带,双手抽不出,定然来不及应付对方的攻击。
  极度的紧张带来极度的沉静,渐渐听得见远处溪水潺潺,或是夜鸟渡潭翅尖掠过的微响。
  夜色中孟扶摇黑眸乌光流转,突然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她眼神厉烈明亮,带着寻常女子不能有的煞气和决断。
  风从树林那头掠过来,带得树影晃了晃,山石后的头顶,也晃了晃。
  孟扶摇突然松手,放开裤带。
  裤子立即垂落,长袍同时唰的落下遮了羞,孟扶摇一个后仰,大鸟般倒翻过山石,柔韧性极好的身躯如一截弹簧,刹那间弹到山石后,双腿一蹬裤子掉落,正正罩了山石后两人一头,那两人不防孟扶摇突起发难,刚刚跃身而起便被肥裤罩顶,黑暗中看不清楚那是什么,慌忙伸手撕扯。
  撕扯未毕,孟扶摇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背后,宽大男袍中雪色长腿一闪,瞬间绞住对方脖颈,身子一转,悬空狠狠一扭!
  就听见黑暗中惊心动魄嘎吱一声。
  那人的头颅立即软软垂下。
  目中闪过厉色,孟扶摇并不后悔自己下手狠辣,就在刚才翻过山石那刹,她一眼看见那两人手中淬毒的网,那毒的颜色呈暧昧的粉红,孟扶摇当年被死道士铁血训练,所学极博,更有常人难及的非凡长处,一眼就认出那东西是流传于五洲大陆,专供上层贵族掳掠或对付良家女子所用的“酥香散”。
  这东西不知道毁了多少良家女子清白,害了多少人一生幸福,手中有这东西的都是丧尽天良的下作人,孟扶摇今日看见,怎肯放过?
  另一人见孟扶摇竟然脱裤袭敌,下手既快又狠,转眼间同伴已经死在她双腿一绞中,大惊之下将裤子一抛撒腿就跑,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冷笑。
  “看了我大腿,想走?”


风起太渊 第十九章 春光乍泄
  平地上卷过一道黛色的风,孟扶摇手中鞭子一甩,已经搭上了对方的咽喉,横臂一勒,想将对方拖过来,不想那人武功并不低,先前不过是裤子罩头失了方寸,反手一甩间一道金光亮起,拉开灿亮的星芒弧线,直袭孟扶摇胸襟,劲气凌厉逼得孟扶摇含胸后缩,那人一窜便是数丈,眼见便要逃开。
  孟扶摇跺了跺脚,正要扑上去,忽见前方男子脚下突然歪了歪,仿佛踩了石子或者崴了脚,身子一倾,随即一个跟斗栽下去。
  孟扶摇大喜,霍地跳上去往那人背上一坐,得意洋洋跷起二郎腿,“靠,我说你走不掉!”
  她双腿一跷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头一低才想起自己裤子已经脱掉了,只外袍罩着下身,腿这一跷,春光大泄。
  浓黑的夜色里,黛色长袍下露出的修长双腿,洁白、笔直,圆润,似一双名匠雕琢的玉柱,倒映着月色如银的辉光,摄人眼目。
  暗色中传来似有若无的低笑。
  孟扶摇黑着脸,赶紧左抓一把右拢一把,用袍子遮好腿,暗自安慰自己幸亏没有真的像这个时代的男人那样,裤子底下就什么都没有了,幸亏自己有穿自己设计的亵裤……呃,刚才他看见没有?
  抬起头,孟扶摇瞪着对面,悻悻道,“喂,躲树后面做什么,做贼啊?”
  轻笑渐止,树影后缓缓浮现浅色的轮廓,宽衣大袖的男子,双手抱胸,闲闲微笑倚树而立。
  他肩头,站着白毛飘扬的某肥,倚着主子的颊,一模一样的双爪抱胸,双腿微错。
  “见你久久不来,以为你需要手纸,我们来送纸。”元昭诩面对恼羞成怒的孟扶摇,笑得无辜。
  元宝大人立即躬身弯腰,双爪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恭敬的高举过头。
  孟扶摇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在寒碜她,它会这么客气?它摆明了嘲笑她咧。
  孟扶摇越想越恨,屁股更用了几分力,坐得底下那家伙唉哟惨叫,孟扶摇点了他穴道,鞭子一甩,将裤子勾过来,然后裤子抓在手里,抬头正色看着对面那两只。
  那两只坦然看着她,一动不动。
  孟扶摇瞪瞪眼,再看。
  那两只依旧坦然和她对面而立。
  孟扶摇只觉得自己头发都在蹭蹭往上竖,半晌咽了口唾沫,无可奈何的道,“喂,转过身去可不可以,我要换衣服。”
  元昭诩眨眨眼,居然答,“不行。”
  “嗄!”
  “别人可以看,我为什么不可以?”元昭诩答得奇怪。
  孟扶摇怔一怔,突然一跃而起,单手一捞,雪色一闪,她的修长双腿已经落入了宽大的裤腿中,手指一错裤带系紧,再一扭身已经扑向身后树丛。
  与此同时白光一闪,元宝大人从元昭诩肩上扑出去,动作极其轻巧,所经之处,树叶不颤。
  “啊!”
  几乎刹那之间,一声大叫炸响。
  身后树丛里突然窜出个灰衣人,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狂蹦乱窜,耳朵上挂着一团雪白,随着他颠抖甩掼的动作不住颠簸起伏,却死死咬着耳朵坚决不松口。
  灰衣人拼命去拽元宝,一边发狠大叫,“兀那小子,敢动你爷爷,你知道爷爷是谁吗?爷爷一根小指头……”
  “爷不动你的脚趾头,爷动你的猪头!”
  喝声里孟扶摇身子一弹已经电射而出,黑铁般的匕首划出一条比夜色更黑的线,刹那间已经顶上那人咽喉。
  匕首尖触及肌肤,感觉像是叉子戳上水底的游鱼,滑不留手,那人身子诡异的一转,不知怎的已经脱离了匕首所及的范围。
  孟扶摇却根本不浪费时间诧异,匕首不中直接扑身而上,肘击、掌拍、腿顶、肩撞,一连串快捷狠厉的近身攻击,闪电般不容对方喘息,虽然对方全身像抹了油一般的滑腻不靠,但是短时间内那种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还是让他连连中招,每三招都有一招中奖,以孟扶摇当初铁血训练出的爆发力和速度,直揍得他不住后退惨叫连连。
  靠!你这混蛋,居然一直躲在树丛后,老娘岂不是从头到尾给你看光了?
  孟扶摇越想越怒,越揍越狠,目光发亮拳势如雨,泼风般打得痛快。
  元昭诩立于原地微笑看着,衣袖下暗扣的手指,终于渐渐松开。
  那边的一边倒的战斗已经将近尾声,孟扶摇一拳击出,那倒霉男子昏头涨脑下意识来挡,谁知孟扶摇突然又将拳头收了回去。
  男子一怔,举在半空的手滑稽的定在那儿。
  “砰”。
  孟扶摇趁他这一怔神间立刻恶狠狠再次击拳而出。
  一声闷响。
  “卑……鄙……”
  灰衣人目光发直,砰然倒地。
  孟扶摇潇洒的吹了吹拳头,笑嘻嘻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愚钝是愚钝者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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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那灰衣人绑在树上,孟扶摇上下打量一番,摇头。
  “瞧这人瘦的,像是被两扇门板挤过。”
  元昭诩凝目一瞧,忍不住失笑,灰衣人确实生就异像,分外的瘦高,体型狭长,连脸也是窄窄的,像是一条鳗鱼,孟扶摇对刚才对战时他身上特别的滑溜十分好奇,仔细看了半天,觉得这人肌肤好像特别苍白点外,也没什么异常。
  转头看见元昭诩眼神里淡淡怜悯,不由一怔,“你认识他?”
  “不,我认识的是这个种族。”元昭诩道,“扶风海岸之疆,‘匿鲛’一族。”
  “匿鲛?”
  元昭诩嗯了一声,道,“扶风国有鄂海,鄂海最危险、礁石群最密集的海域是罗刹岛,在那片海域,相传曾经沉没过上古一个国家,所以海底有无数珍奇,只是那是一片礁林地带,还有一条极其狭窄的海沟,寻常海客根本下不去,只有土生土长于罗刹岛的匿鲛族可以,这个种族的人,在孩子三岁时便带他下海,不断练习在狭窄缝隙中辗转腾挪的本领,直到水性精奇身法如鱼才算成,这些孩子由于自小练习这类身法,又长年生活水下,导致身形皮肤发育异常,而且海底有异形海兽时常出没,这些人又练得隐匿身形气息的技巧,所以称‘匿鲛’。这个种族的人,因为这些技能,同时也是一流的小偷和杀手。”
  “哦,难怪刚才这人潜伏附近我居然都没察觉。”孟扶摇恍然大悟,笑道,“这个匿鲛等下再问,先把这混蛋解决了。”抓起先前地上那个被自己坐扁的男子,啪啪两个耳光打醒。
  那人刚一睁开眼,就听见孟扶摇劈头盖脸的问话。
  “你爹叫啥?”
  “你妈贵姓?”
  “你几个姐姐?”
  “你几个弟弟?”
  “你第一次尿床是几岁?”
  “你洗澡穿不穿衣服?”
  “你洗脸喜欢用皂荚还是胰子?”
  ……
  “你是谁的属下?”
  一系列不需思考答案东拉西扯的问题暴雨般砸下来,男子早已晕菜,下意识逢问就答,对最后一个问题自然也毫无防备。
  “齐王府仪卫舍人方大人所属……”
  话说完男子才警觉自己说了什么,倒抽一口气瞪大眼,孟扶摇已经很开心的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脸,道,“乖。”


风起太渊 第二十章 烈王北野
  “你说这人该怎么解决,”孟扶摇啪的又是一掌把人家打倒,回身问元昭诩,“齐寻意是不是怀疑我了?所以派了这两人来解决我?”
  元昭诩目中掠过一丝异色,他自然知道白日碧水上孟扶摇那一倾身,身形已露,定然被齐寻意看在眼里,以齐寻意那性格,一定会探查一下。
  但他怎么会没有防备?齐寻意派出跟踪他的人,早被他的近卫给带开了,还顺便故布疑阵,引开齐寻意注意力,那么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元昭诩拍开那人穴道,一番话问下来,才知道那仪卫舍人方大人是齐寻意颇为宠爱的属下,很善于谄媚巴结,白日里齐寻意盯着孟扶摇的身形目泛异光,他便认为王爷看上孟扶摇了,为了给主子一个惊喜,他偷偷飞鸽联络了前方齐王府等候迎接的属下,在玄元山到燕京的两条道上意图截下孟扶摇。
  元昭诩的护卫,精力放在了带开后面追踪的人,没想到前方还有人守株待兔。
  孟扶摇知道始末,不禁大怒,又一脚将他踹闭过气,随即犹豫道,“喂,杀他嘛,罪不至死,不杀嘛,又会给我留下后患,怎么办?”
  元昭诩笑笑,俯身,修长手指在对方头顶上轻轻一弹,随即道,“行了。”
  “嗄?”
  元昭诩云淡风轻的道,“他的记忆,从今晚开始会出现混乱,所以你放心,他不会拿自己都想不清楚的事,去和主子回报的。”
  孟扶摇瞪着他,知道他是用重手法伤了对方百会穴,永久损伤了对方的记忆,这种手法看来简单实则高超,轻一分重一分都可能出现相反的效果,自己破九霄练到第六层大约也可以,但也绝做不到他这么举重若轻。
  这人越相处,真是越觉得神秘。
  她眼珠乱转在那里揣摩,元昭诩却已转身走向那被捆住的灰衣人,走了几步突然微笑,道,“哎,很美。”
  “什么很美?”孟扶摇呆呆问。
  元昭诩和元宝大人对视一眼,后者立即露出雪亮的大白牙,跷起自己的肥腿对孟扶摇示意。
  与此同时元昭诩悠悠答,“我说,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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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你偷窥,叫你窥!窥!窥!姑娘我揍得你飞流直下三千尺,不见淤血誓不回!”
  孟扶摇砰砰砰拿那倒霉灰衣人练拳,顺便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被骂的那棵槐树微笑如故,一点惭愧的自觉都没有。
  灰衣人硬生生被打醒,刚一睁开眼睛,立即惊惶的大叫,“我没偷!我没偷!”
  “我知道你没偷,”孟扶摇冷笑打量他,“你身上的东西都被我偷了。”
  她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扒拉了一阵,毫不客气的将值钱的揣到自己包袱里,灰衣人看得脸色阵青阵白,半晌哀求道,“我东西都给你们了,放我走吧,我还要逃命呢!”
  “逃命?”孟扶摇怔了怔,“你刚才潜伏在那里鬼鬼祟祟,不是为了偷袭我们的?”
  “我哪来那个闲工夫偷袭你们?”灰衣人瞪着死鱼眼,额上青筋直冒,“你们有财吗?有色吗?值得我堂堂神掌帮帮主去偷袭吗?”
  孟扶摇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元昭诩,觉得自己两个人怎么说也该算美人吧?这人眼睛怎么长的?真让人纳闷。
  “哦,大帮主,那你在那蹲着,做什么呢?”
  灰衣人呸的一口唾沫,“晦气!”
  说了半天孟扶摇才明白,灰衣人现在正在被天煞国的人追杀,说他偷了皇子侍从叶不弃大人的随身物件,灰衣人从燕京一路逃过来,都没能将对方甩脱。
  “呸,我运气不好,联系了暗魅为我挡一阵,约好了在这树林里碰面,谁知道那家伙影子都没见!”灰衣人说到郁闷处,愤愤又是一口唾沫。
  “暗魅?天下第一杀手?”孟扶摇瞪大眼,“你好本事,居然请得动他,换句话说,你偷了叶大人什么宝贝,令得对方这么不死不休的追你?”
  灰衣人脸色一变,神情掠过一丝犹豫,半晌道,“暗魅不是我联系的,我有个朋友,以前送给他一个人情,他才答应出手,至于那个宝贝……听说是天煞通关令。”
  最后几个字出口,孟扶摇心跳了跳。
  下意识的伸手入怀,手伸到一半立即缩回。
  元昭诩倒好像没有在意她的举动,笑道,“你没偷天煞通关令?”
  “没!”
  “哦。”元昭诩居然不再问,牵了孟扶摇转身就走,“那么你就呆在这里,等会和战北野好好解释吧,希望他能相信你。”
  他头也不回走得干脆,灰衣人脸色变了又变,眼见他居然真的准备走路,想到自己被绑在树上,等那个煞星过来不是死路一条,无奈之下咽了咽唾沫,扬着脖子大喊,“站住,站住!”
  那两人施施然前行,仿佛一霎间都聋了。
  “放开我,你们先放开我!”
  “没有诚意的人,咱们没有为他浪费时间的理由。”孟扶摇巧笑嫣然的答,头也不回。
  “我说,我说!”
  刷一声孟扶摇弹了回来,笑嘻嘻拍拍他脸,“这才听话。”
  灰衣人苦着脸,沮丧的道,“偷……好像是偷了,不过不是我下的手,是我的一个手下,但是,他就在这附近失踪了,东西……也没了。”
  孟扶摇瞟他一眼,又瞄了瞄元昭诩,很担心他问出那句,“在哪失踪的?”
  好在灰衣人没说,元昭诩也没问,孟扶摇悄悄嘘一口气,按了按自己怀里的东西……一直都怀疑那么个小角色为什么居然能拥有出现最少的天煞通行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今夜误打误撞,倒证实了这东西的真实性,真是不小的收获。
  当下两人将灰衣人解下来,一番询问才知道这人叫姚迅,确实出身匿鲛族,手下居然还有个颇有名气的“神掌帮”,其实就是偷儿大集合,三只手组织。
  姚迅虽然长相怪异,心思倒是海边汉子的风格,简单直接,说不了几句便道,“你们既然知道天煞国烈王战北野,想必身份也不是寻常人,你们要是能帮我打发了这批追兵,以后神掌帮上下供你们驱策!”
  元昭诩瞟他一眼,他一直若有所思,突然问,“你不是在等暗魅么?他这人言出必践,定然会出现的。”
  “指望他我早死了——”姚迅一句话说了一半,突然面色一变。
  与此同时三个人都静默了下来。
  远处,突起马蹄之声,似是有马队快速接近,来势之疾无与伦比,听上去犹如突起了一阵狂风暴雨,鞭子般的抽打在人的心上。
  尤有一匹马奔得更急,呼风啸日,雷霆万钧,几乎刹那之间,便到了树林边。
  马势太急,到得林边依然收势不住,直直的便要冲入,马上骑士霍然振臂勒马,缰绳被扯成笔直的一条线,微颤不休,骏马仰首长嘶,双蹄踢腾人立而起,马上骑士却腰背笔挺动也不动。
  他身后,一群骑士卷土而来,落后他一个马身,齐齐挽缰勒马,“嚓!”数十声落蹄声如同一声。
  骑术精绝。
  此时云破月开,清辉无限,当先那一人一马,被月色勾勒成沉黑的剪影。
  月光更远的铺开去,铺到那人脚下,那人高踞于马上,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森冷,肃穆,浑身散发着厉杀决断的窒迫感和存在感,晚风拂乱他的衣袂,连同漆黑的发一起狂野飞舞。
  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他在“俯视”。
  俯视着林中三人。
  一片静默里,那人突然沉声一喝。
  “天煞,战北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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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章中提到的天煞通关令,不知道亲们还记得不,第一章第一幕,孟扶摇在玄元山上干的那活计,拿的那东西就是这个,至于这玩意干毛用的,后文会讲,挺关键的东西。
  还有,这个暗魅,嘿嘿,不是白写滴。


风起太渊 第二十一章 三人夜战
  “好大的威风。”孟扶摇嘀咕,“知道你是战北野……喂,战北野是谁?”
  姚迅早已失了先前的镇定,抖着嘴唇直往树后面缩,“这个魔王追来了……”
  元昭诩目光闪动,突然从怀里摸出两个人皮面具,给自己和孟扶摇各贴了个。
  对上孟扶摇疑惑的眼光,元昭诩扬扬眉,“你也不希望给个难缠的家伙盯上吧?”
  孟扶摇忙整整脸,手一抬起,便觉得一道利剑也似的目光直射过来,钉子似的戳得人一惊,与此同时,一声低喝霹雳般炸响,喝声未尽,黑暗里乌光一闪,一点劲风劈破夜色,奔雷般直奔三人。
  孟扶摇啪的一掌拍倒姚迅。
  姚迅倒地,那乌光已到近前,浮光掠影中依稀是一杆铁黑的去了刃尖的长枪,那枪上灌注真气雄浑充沛,远远便带起一阵烈风,竟然不是直射,而是扑头盖脸,横扫三人。
  好嚣张的打法!
  孟扶摇扑身向前,抽剑横拍,想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力将长枪拨飞,人未扑前,长枪带起的劲风已经吹得她长发后扯如旗,连眼睛都睁不开,孟扶摇立刻闭眼,还是不避不让,长剑也狠狠对扫过去。
  铿然一声,黑暗里火花四溅,火花里一人长笑,笑声冷而烈,“谁敢学我?”声到人到,黑色衣袂怒卷如龙,箭般飚来。
  孟扶摇和那长矛对撞,矛上狂猛气息立时如狂潮巨浪般扑入她胸臆,她胸中一窒,蹬蹬蹬连退数步,一口气吸不上来手足立即酸软,哪里还举得起剑,对方来势汹汹,她正心惊,却听一声低笑,浅紫衣袍一闪,元昭诩突然飘了出去。
  那是真正的飘,孟扶摇从来没有见过那般灵动清逸的身法,宛如九天仙人长空蹈舞,曼妙潇洒难以言说,却又不似一般的好看招式难以保证速度,而是快得追光掠电,仿佛千万光年外星光一亮刹那便至眼底,他刚才还在丈外,身形一动,便到了战北野身前。
  他单手一转,一个流畅的弧度,半空里立时银光一亮,雪光点点宛如下了一场暴雪,将如黑旋风腾腾而来的战北野罩在当中,战北野霍然抬头,那般灿亮的剑光里他的眸光依然亮得怕人,像是极西天际第一颗升起的星,灼灼如火。
  “好!”
  战北野语气里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横臂一招,长枪刷的飞回他掌中,手心一抖雪亮的枪尖已经装上,他振臂一挥,长枪光芒暴涨丈二,后发而先至,和那万点碎雪撞在一起。
  “轰!”
  空气都似被震得微微爆裂,那万千雪光激飞,溅开,打在周围树木上,啪啪啪立时出现无数个小小的深坑,而一道无形的罡气唰唰唰如地龙贴地飞窜,所经之处,草皮爆飞,泥屑四溅,地面如被巨剑犁开般出现一条深沟,直撞出数丈外方才停止。
  半晌,碎雪歇,枪风静。
  雪光笼罩范围内的元昭诩根本没有退避,微笑立于一截树枝尖端,明明风声猛烈,他和他脚下的树枝却根本不曾动弹分毫。
  战北野拖着长枪傲立树下,那些被罡气激飞的泥屑,也没能沾上他一星。
  孟扶摇立于数丈外,目光发直心神激荡的想着刚才那一招,一直以来,她隐约觉得自己借助元昭诩之力突破的“破九霄”第四层,用起来总有些虚浮,她知道这是因为借力终究不如自练来得踏实,一直苦恼未解,如今却仿佛因今夜这强者对敌的一招,突然看见了曙光透露的出口,那般圆润、光明、霸烈、却又收放自如的出手,不真是第四层“圆转”的真谛?
  她想得浑浑噩噩,心神一动间全身真气已经自动开始顺着经脉流转,正在半入定的状态,隐约听得战北野长笑道,“好,痛快!再打!”
  孟扶摇一震,赶紧凝神想要再观摩,忽觉身边风声一紧,眼前一黑,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快的掠过,她甚至能感觉到擦肩时有种淡淡的松香气息一掠而过,脸颊被什么软而滑的东西一拂,绸缎般微凉。
  有人从身边过去了?这么快?是人是鬼?
  孟扶摇下意识伸手就抓,却抓了个空,对方身形如鬼魅,奇异而又神秘,一转身已经快到了战北野身前,孟扶摇隐约只听见一个字,“走!”
  下一瞬那人已经对着听见动静霍然转身的战北野攻出了十招。
  孟扶摇张大嘴,看着那人比姚迅还要灵活迅捷的身法,快得好像整个树林全是他的身影,整个人化成一缕烟一团雾,无处都在却也无处不在,他根本不用手握剑,一柄极细极长造型诡异的剑一直横在他的肘下,只在肘端露出半寸长乌黑的剑尖,随着他游走的身形如毒蛇般不断吞吐,他也根本不用任何劈砍的大开大合招式,所有的招数都在肘下方寸之间,所有的杀手都由近身完成,点、戳、刺、刮、行云流水,凌厉无伦。
  战北野似也对这种怪异的打法一时没有适应,被人近身撞入后长枪也失去了作用,几乎就在刹那间,那淡淡黑影一个悍然前冲,与战北野错身而过,肘底光芒一闪。
  血光,飞溅。
  暗红的血液飞洒在沉黑的树林里,激得人眼睛发红。
  战北野的眼光却更加亮了,眼底燃起熊熊烈火,他突然一掌劈出,狂猛的掌风令那人也不敢硬接,退后三步,这一退间战北野振臂一甩,长枪被远远甩开,夺的一声钉在地下,入地三尺,嗡嗡震动声里战北野缓缓舔了舔臂上的鲜血,突然沉静了下来,微笑,“太渊竟然卧虎藏龙!”
  笑容未毕,喝声又起,这回什么武器也不用,战北野以身作剑,狂飙卷进!
  呼一声元昭诩从树枝上飞驰而下,左右一抄,将目眩神驰看打架的两个人拽了就走,孟扶摇还不甘心,频频回首,“干嘛干嘛。”
  “人家不是叫你走了?还赖在这里?”
  “精彩对战啊,错过可惜,元昭诩,你不要拦我,我再看看,说不定我的功法就大进了。”
  元昭诩不反驳,微笑伸手,姿态像是要抚摸孟扶摇,孟扶摇果然立刻把脑袋转了过来。
  元昭诩这才接话,“你再留,等战北野抽身又是麻烦,你不要以为暗魅伤了战北野就胜券在握,他不了解那个人,战北野愈挫愈勇,谁令他见血,必将战个不死不休,暗魅今夜讨不了好的。”
  “你又知道……”孟扶摇不满的咕哝,说到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愕然道,“暗魅?那就是暗魅?天下第一嗜血杀手?他来了?”
  元昭诩微微回首,这一刹他的眼神里突然多了点奇怪的东西,半晌,他轻轻道,“该来的,早已来了……”


风起太渊 第二十二章 大风将起
  自从那晚摆脱了战北野,接下来几天倒平安无事,姚迅倒说话算话,老老实实跟在他们身边,不过孟扶摇想,他肯留,大概也是因为那晚看见元昭诩的武功,指望着找个保护伞吧。
  这天已经到了太渊燕京近郊,三人找了客栈歇下,孟扶摇一住下就急急开始练功,这几日勤奋巩固,她自己觉得,破九霄第四层功法已经将要圆满了。
  沙漏里沙子无声流下,三个时辰后,孟扶摇睁开眼,目中异彩一闪。
  取过桌上的剑,运气一按,剑身立起碧色华光,正是第四层的光芒,比起前几天,今天的光芒越发华丽柔和,色泽纯正。
  “大功告成!”孟扶摇笑嘻嘻跳下床,“该找谁亲个嘴儿呢?”
  说完立即啪的揍了自己一下,“不许胡乱联想!”
  她舒舒服服躺下来,摸出怀里那三个宝贝,仔细摩挲。
  这是她很花了一番心思弄来的通关令。
  五洲大陆一直流传着一个秘密的传说,集齐七国的七种符牌,便可穿越各国,通行五洲大陆,一路向北,直到最北端的狄洲,狄洲穹苍皇朝最神秘最难以进入的长青神殿之上,有大神通大智慧者,可解天下一切疑难困苦。
  孟扶摇没有需要人救助的困苦,却有一件莫大的疑难事,指望着神通之力去解决。
  然而到达那祭台又谈何容易?五大洲原本是五国,一国占据一洲之地,后来各国征战,疆土争争夺夺,到了近三十年,五国已经分成七国,将五洲之地割得支离破碎,现今各守疆域,虽然保持了表面的和平,但彼此之间其实虎视眈眈,大多陈兵边境,禁止与他国交通,据说天煞皇朝的一根鸟毛落在邻国的轩辕王朝境内,都会被立即绞成齑粉。
  好在这个世界尊崇强者,并为其大开方便之门,三十年前,七国于大陆中心衡洲无极国会盟,集齐七国标志性令符,给当时五洲之上最为强大的十位强者发了“七国令”,持此令者可通行七国,一路畅通无阻,直达五洲除各国皇宫外的任何一个地点。
  其实那不过是个卖好的姿态,以那十位强者的本事,那个令牌不拿,也是哪里都去得的。
  拿了以后,反而碍着面子,不好再去人家内宫看太监给妃子洗内裤了。
  当然,以孟扶摇现在的本事,那个令牌,想都不要想。
  此路不通另有别路,由于五洲大陆各有出产,各国之间商业军事民生所用互有依赖,这些年来,各国渐渐知道了商业流通对于国力经济发展的重要作用,五年前,在无极国那位惊才绝艳名重天下的无极太子一力促成下,七国开始在一定范围内发放通行符,供本国及他国上层官吏商贾来往于交好国家之间时使用,以达到政治和商业上的互通有无,算是一个外交通行证,享有一定的通行权和官方保护。
  这种通行权,甚至不受战争影响,即使这两国突然开战,这些持令的巨商也会被客客气气的送出国境,然后再摆出架势打架。
  只是为了防范和戒备,这种发放是严格控制的,只集中在各国具有垄断地位的大财阀和巨商,以及上层出使官吏,并且需要该国朝廷有司出具担保证明,才拥有在他国领域内的安全通行权。
  没有这种东西,出行它国会遇到很多麻烦,等同于现在的偷渡,但是这个时代可没有遣返之说,那是直接刀斧侍候的。
  各国之间局势复杂,关卡重重,通往长青神殿之路遥远难行,孟扶摇不可能一路杀到神殿去,她需要尽可能多的庇护,好让未来冒险之路能走得更远一些。
  所以她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开始打起收集各国通行令符的主意。
  两个月前,璇玑皇朝的一个巨商来太渊皇朝发展木材生意,带着几十车的货物,包下了整个客栈,又请了当地最具实力的武林门派出动弟子护法,彪悍护卫站满走廊,客栈一夜灯火未熄,到了第二天早上,巨商依然被扒了个精光,通关符失踪。
  一个月前,走水路出使轩辕皇朝的朝中重臣司马睿,好大一艘漂亮楼船在沅江之上一路招摇,船上红粉艳舞,丝竹不绝,一路上收获无数艳羡目光。
  可惜第二天,一声惊叫几乎把楼船震塌,众目睽睽下司马睿狂奔而出,大叫,“我的通关符不见了!”
  楼船上顿时乱如开锅的粥,司马睿迅速调兵包围江面,派兵搜查岸边渔村,无数人接受了盘查,却一无所获,在江上呆了三天的司马睿怕延误出使时间,最后不得不向朝廷请罪,灰溜溜离开沅江。
  随行的士兵倒没那么沮丧,兴致盎然的谈论着搜查中遇见的船娘,人长得不怎么样,却烧得一手好鱼羹。
  鱼羹味美,活鱼新鲜,可惜腾腾的热气里,鱼腹里藏了什么,谁也没看见。
  至于前些日子那次玄元山上的收获,倒是碰巧,无意中在山上遇见那个落单的慌张的喽啰,一个起疑打翻了,在他身上搜出了天煞的通关令。
  孟扶摇现在已经有了轩辕、天煞、太渊三国的令符,将来去长青神殿,七国令牌集齐,也许能等同“七国令”,换得神官们相助的可能性更大些。
  由于各国之间邦交程度不一,不是对每个国家都发通行令,这其间就需要孟扶摇做个排列组合筛选,孟扶摇画了个各国关系图,仔细盘算了一阵,又想到那个凶神恶煞追索天煞令的战北野,觉得前途颇为渺茫,不由叹了口气。
  一口气叹了一半,忽听梁上也有叹气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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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这一吓非同小可,手指一动已经将桌上的三枚通关令扫入了自己衣襟,心口砰砰乱跳一阵,暗恨自己大意,怎么梁上有人也没发觉?
  转念一想,不对啊,梁这么矮,根本藏不住人,怎么可能发觉不了?
  一抬头,果然,横梁上哈姆太郎正对她龇出雪白的大板牙。
  孟扶摇大怒,骂,“好端端的学什么人叹气?不知道鼠吓人会吓死人吗?”
  元宝大人根本不屑于理她。
  孟扶摇骂了一阵,突然觉得不对,喃喃道,“没听过动物会叹气啊……啊!”她一仰头瞪着元宝大人,“说!你刚才是不是在排放有害气体?”
  元宝大人牙龇得更大。
  孟扶摇黑着脸瞪上风处肆意排放有害气体的无耻肥鼠,元宝大人当没看见,摇摇摆摆转个身,弹了弹屁股。
  一长条纸卷突然从它尾巴后垂下来,悬空豁拉展开,飘飘摇摇的纸上字迹小而潇洒,上书:
  “爬墙、登房、晒月,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孟扶摇扯下那纸条,看了又看,忍不住一笑。
  匆匆添了几个字,对着元宝大人晃晃,元宝大人探头看看,对她那一手赖字着实鄙视,随即扭过屁股等她把纸条再栓上来,孟扶摇霍地把纸条收了回去,一弹它鼻子,大笑着一跃上房。
  屋顶上,懒洋洋晒月亮的某人,以臂枕头,单手把玩着白玉杯,姿态闲逸。
  夜风清甜,是三秋桂子混合新菊的香气,馥郁而又清淡,从苍青的檐角望下去,庭院里种了一排桂树,米粒大的嫩黄花朵在夜色中珍重半歇,却又不忍芳华辜负,将那魅香散得无处不在,偶有一些碎花被风带起,落上元昭诩面颊,更衬得他肌肤如玉光润。
  风掠起元昭诩宽大的浅色衣袍,他天生气质雍容风流,静默不动也带着几分散逸之气,孟扶摇静静站在檐角,遥遥看着他,想起玄元后山洞中那一夜,狼狈的自己,透过洞口看见的月中舞剑的人影。
  孟扶摇微微在风中笑了笑,一朵桂花般细小的笑容,闪现的一刻便刹那消逝。
  她突然重重的顿了顿脚,大步跨了过去,一把抓起元昭诩身侧的酒壶,咕噜噜就灌,顺手把纸条塞给元昭诩。
  元昭诩展开,扬眉一笑。
  “挖坟、盗墓、吹灯,人生悲惨,莫过于此。”
  孟扶摇大口喝着酒,想着墓室惊魂一夜,想着胖子保护菊花的嚎叫,想着这一别多年,五洲大陆的时空不知道和自己那个世界是否平行,而妈妈,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心口便是一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孟扶摇赶紧大口大口的灌下去。
  听得元昭诩声音低沉,“你挖过坟?”
  孟扶摇醉眼迷蒙的转过头来,微笑,“嗯,算是吧,经常和死人骨头亲切会见。”
  元昭诩的声音里有着沉思,“你生计很困难么?要知道五洲贵族的坟,机关重重,你一个女子,怎么挖的?”
  孟扶摇一惊,心说果然喝酒喝糊了,可不能什么都说,赶紧岔开话题,问,“喂,你为什么要帮我。”
  一霎的沉默。
  孟扶摇也不催他,自仰头看向天际明月,月色静好,光洁如玉,就是看起来有点冷。
  “我看见那一幕,”元昭诩说得含糊,当然两人都知道指的是什么,“不过真正令我出手的,是你从崖下出现的那一刻,脸上的神情。”
  一瞬间的沉默,元昭诩微笑举杯就口,清冽的酒液里,他看见那一刻少女的眼神,明锐,森凉,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淬火般的沧桑。
  那样的沧桑……那般细微又那般深重,在那么年轻娇嫩的脸上如此不协调,令人心底如被绞扭般,轻轻一痛。
  那一刻他甚至诧异,自己居然会为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生出微痛的心情。
  “哦……”孟扶摇的回答半晌后才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几分古怪,“那谢谢你了,你的恩情,孟扶摇终有一日会报答的。”
  这一句话,她灌了四口酒,分三次才说完。
  元昭诩一直转动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转动,他雍容的眉目看不出什么表情,连语气都没有变化,“嗯,好。”
  一直惴惴不安等他回答的孟扶摇怔了怔,不禁愕然转头——就这么简单?完了?
  头扭到一半立即又大力扭回去,用力之大自己都听见颈骨的格格声——不能给他看见自己的惊愕,不然这成了什么?
  这样……最好。
  孟扶摇微笑,大口喝酒。
  一壶酒很快下去一半,手突然被按住,听见元昭诩沉声道,“别喝了。”
  孟扶摇偏头,“嗯?”
  她长发乱在风中,酒后脸颊微酡,平日里明亮清醒的目光此刻烟波迷离,整个人看起来烟笼雾罩,带露芍药般姿态亭亭,元昭诩看着她,目光里亦有些微微荡漾。
  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笑道,“看。”
  孟扶摇懵然转头,便看见元昭诩所指示的方向,客栈外面的街道上,数骑快速驰过。
  马上骑士去势甚急,箭般破开黑暗,转眼消失在街道尽头。
  孟扶摇趴在屋檐上,低声问,“什么人?”
  “齐寻意的暗部,专司为他联络各处势力及传递命令所用。”
  “你一个无极国人,为什么会连这个都知道?”孟扶摇转头看元昭诩,黑暗中目光变幻。
  “我是无极太子上阳宫幕僚,专司情报。”
  “无极太子?”孟扶摇一笑,“我自从来到五洲大陆,这人的名字都快听烂耳朵了,什么天降帝子绝世神童风华无双智慧天人……那还是个人吗?”
  说到这里她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想到了什么,然而那念头一闪即逝,快得捕捉不住。
  元昭诩微微一笑,答得言简意赅,“是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转凝重,道,“扶摇,燕京大乱将起,进京之后,我未必能和你在一起,你确定你能保护好自己吗?”
  孟扶摇转身看元昭诩,他很少这般神色慎重,然而孟扶摇是不可能放弃燕京一行的,太渊皇帝庆寿,各国都会来使,达官贵人云集,是个获得通关令的好机会,有些国家来使需要越境,比如扶风要想到达太渊,需要经过无极和璇玑两国,运气好的话,借这个机会就能把各国通关令弄个七七八八了。
  “我从来没想过一辈子依赖你。”孟扶摇拍拍衣服的灰向下走,“放心,我能搞定。”
  她走得干脆而无畏,身后,元昭诩久久凝注她的背影,眼神若有所思。
  而更远的天际,一线薄红微微跳跃,晨曦将起。


风起太渊 第二十三章 犬寿无疆
  晨曦将起。
  风雷却将要劈落。
  孟扶摇牵着马走进燕京城门时,心里还有着隐隐几分紧张,然而看见宽阔长街上那些兴奋而平静的人流,突然便镇定下来。
  怕什么,太渊皇室再怎么翻覆,和她一个升斗小民有什么关系?
  因为皇帝五十大寿的临近,天下同庆,京师与各省都各建道场并诵经祝诵,匠人们在主街两侧饰以彩画绢布,整个燕京看起来富丽繁华,锦绣满眼。
  元昭诩进城前十里便和她分了手,孟扶摇心里有数,他的事她若参合着,未必对自己是好事,当下很干脆独行在前。
  元昭诩告别她时神情如常,深海般的眼眸里笑意淡淡,看不出心绪如何,元宝大人却看起来着实高兴,上蹿下跳得意洋洋,大有终于甩脱了跟屁虫心情十分舒畅的模样,看得孟扶摇十分郁闷,一怒之下又拔了它屁股上三根毛,美其名曰临别纪念。
  至于那只会不会怀恨在心,孟扶摇可不管。
  找了家客栈住下,孟扶摇便出去逛街,这边买个面具那里捏个糖人,纯粹打发时间。
  东西很快堆满了一手,孟扶摇嘴里叼着个面人儿往回走,一眼看见姚迅在人堆里挤进挤出,八成又在“开工”,忍不住一笑。
  这一笑便有些分神,走过拐角也没看路,忽听蹄声大作,白影一卷,拐角后突然奔出一匹马来,来势极急,那马性烈,看见前方有人挡路,腿一抬便踢向孟扶摇。
  满街惊呼声里,马上人急声喝斥,“白电!打住!”
  孟扶摇一抬头,白马的长蹄已在眼前,孟扶摇下意识便要重手断马蹄,眼角余光一瞥发现这马神骏,直觉可惜,手一缩飘身而起,唰一声抱着那包东西就跳上了马背。
  马上人原本心事重重出门,一路开着小差,才导致马奔过快险些伤人,正在懊悔,却见马下那女子突然跳上马来,稳稳坐在他身后,不由惊得“啊”了一声。
  他下意识一扭头,又是“啊”的一声。
  与此同时孟扶摇也啊了出来。
  马上少年,温润清秀,风采翩翩,不正是自己那个即将娶贵宾犬的初恋?
  孟扶摇眯起眼,暗自慨叹真是人生处处恨相逢,瞧燕惊尘这红光满面的模样,最近日子一定过得很好。
  燕惊尘如果知道她此时的心声八成会想吐血,明明他面容憔悴,心不在焉,又因为今日被父亲暗含威胁告诫了一番,想着孟扶摇想得心神恍惚险些惊马,到了她眼里,就成了满面红光。
  孟扶摇可不管这些,她一向认为,分手了你绝对不能过得比我好,你过得比我好我就心情很不好。
  眼见身前燕惊尘神情惊喜,孟扶摇看得十分不爽,一转身就要下马。
  还没动,手腕突然被人捉住,孟扶摇偏头,不看燕惊尘,只看着自己手腕,冷声道,“放手。”
  燕惊尘犹豫了一下,想起当日玄元山上孟扶摇下手的狠辣,讪讪收回了手,低声道,“扶摇……”
  孟扶摇理也不理,燕惊尘急了,手一伸拦在她面前,咬牙道,“扶摇,你听我一言再走,否则,你便砍了我的手吧!”
  孟扶摇皱眉看了看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又看了看四周的人群,冷笑道,“燕小侯爷,你好心机啊,叫我在这大庭广众下砍你的手?我不是自找晦气么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燕惊尘收回手,紧紧盯着孟扶摇,“扶摇,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好么?”
  “有屁就在这里放。”孟扶摇爬上马身,往马背上一蹲,摆出不肯和他并骑而坐的架势。
  满街人齐齐扭头,看着马背上旁若无人蹲着的少女,不住指指点点,孟扶摇只当没看见。
  燕惊尘看着她那诡异古怪的姿势,无可奈何的叹口气,缓缓策马过了那条街,进入一条罕有人过的小巷子,才低声道,“扶摇,家族要我娶裴瑗,我心里何尝愿意?这些日子,我心里如同在油锅里熬煎……”
  “就这个?听完了。”孟扶摇打断他,作势便往马下跳。
  “不是!”燕惊尘一急,立刻不敢再表白,把话说得飞快,“我父亲要我娶裴瑗,其实主要是因为裴家的‘雷动诀’是名动天下的一流功法,父亲希望我拿到雷动诀,和自家的惊风剑法结合起来,将来好在真武大会上出人头地……”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孟扶摇打了个呵欠。
  “所以……”燕惊尘咬咬牙,声音放得更低,“父亲其实还有层想法,裴家既然有‘雷动诀’,说不定就能有‘破九霄’,雷霆再烈,终来自九霄,纵然力能开山拔海,也大不过这浩瀚苍穹,只是‘破九霄’太过珍贵,裴家也许秘而不宣,我和她成亲后,裴家也许就能拿出来……扶摇,太渊重武,各大势力明争暗斗,我是家族的继承人,身上寄予着家族的全部希望,真武大会的胜出,对我很重要……”
  “破九霄是么?”孟扶摇原本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突然笑了笑。
  燕惊尘只觉得她那一刻的眼光古怪而怜悯,带一抹淡淡讥诮,但那神情转瞬即逝,很快她又恢复那种懒散的态度。
  “扶摇……”
  “我明白,我理解,我懂得,”孟扶摇突然伸手,用力拍了拍燕惊尘的肩膀,“你说完了?你的心事已经倾诉了?你因为无处解释的委屈和压力已经散去了?那好,我听见了,雷动诀、破九霄、真武大会,加起来等于你的婚姻,”她笑起来,眸子亮如星辰,“你爹的猜测真是很有见地,‘破九霄’我看十有八九就是在裴家,快去娶她吧,祝你神功得练,不必自宫。”
  “扶摇!”燕惊尘咬牙拉住她,急急道,“扶摇,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知道你伤心我离开你,你不必故意气我,更不必说这些话来伤你自己——”
  “啊哈!我难受?我伤心?我故意气你?我故意伤自己?”孟扶摇指着自己鼻子,眼珠瞪成了斗鸡眼。
  燕同学,太自恋了吧?是,俺们是有过一段,俺也喜欢过你,可是别说那还未必上升到爱情阶段,就算是爱情,我孟扶摇也不可能矫情到这个地步咧。
  敢情你以为我以退为进,对你旧情还在?敢情我的放手潇洒到你眼里就成了故作姿态?孟扶摇仰首望天,无限郁闷。
  她的沉默看在燕惊尘眼底更成为“孟扶摇伤情”的佐证,他眼底不禁火花一闪,接下来的话便有勇气说出来了。
  “扶摇,你且等等……等我和裴瑗成亲,拿到雷动诀和破九霄,之后的事情……便由不得她了,我对你发誓,我绝不沾她身子,将来,将来,燕家是我们的!”
  ……
  好,好心机,好算盘。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潜力和想象力咧?
  孟扶摇无语半晌,笑了。
  她蹲在马背上,笑得十分温存诚恳,虽然姿势不雅,却只令人看得见她神采皎皎,风华无限。
  “燕小侯爷,相信我,这辈子,燕家是你的,是你和你的贵宾犬的,永远不会有别人取代你的贵宾犬,因为那实在是个倒霉差事。”
  她在怀里搜了搜,抓出先前自己啃了一半的面人儿,就手捏了捏,捏成某动物状,递进怔怔看她的燕惊尘手中。
  “祝你夫妻百年好合,犬寿无疆。”
  蹭一声她跳下马,顺势一脚狠狠蹬在马腹上,骏马吃痛,狂奔而去。
  马上燕惊尘急急控缰,好不容易才将爱马安抚下来,他停在路中怅然回望,伊人芳踪早已杳杳。
  无声的叹口气,燕惊尘想着刚才的扶摇,完全脱去了当初在玄元剑派的伪装的她,越发美丽璀璨神采照人,似一朵火红的风信花。
  那朵花,原先盛开在他的视野里,因他的微笑而摇曳出万千丰韵,如今那般盛放依旧,鲜艳更胜往日,却已不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美丽。
  花开堪折直须折,他错过了最美的季节,错过了将那朵花折撷于掌中的机会,就注定此生立于一隅,看她为他人开谢么?
  不……不能……
  她会原谅我……
  燕惊尘握紧手掌,似要以那般力度平复自己乱成一团的心情,这一握,才想起临别时孟扶摇塞到他掌心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掌中差点被捏扁的物事。
  一对面捏成的丑狗。


风起太渊 第二十四章 当街追男
  “我靠,这贱人,绣花皮囊烂草心,我当初怎么喜欢他的?”
  孟扶摇一边嘟囔一边往回走,有点郁闷自己当初的眼光好像实在不怎么样。
  回想了下当初的燕惊尘,温厚而有风度,虽然过分好胜,看重荣誉,但作为大家族的继承人,自小所受的教育和熏陶如此,也怪不得他。
  但是如今居然想出这个馊主意,实在是将孟扶摇和裴瑗都作践了,孟扶摇越想越含泪凝噎,脉脉无语。
  当晚孟扶摇练功,“破九霄”功法运行一周天,周身碧光如玉,浸得眉目温润似水,碧光里孟扶摇若有所思,想起白日里燕惊尘所谓的苦衷,不由冷冷一笑。
  第二天,齐寻意的车马也回来了,一路招摇,载满歌舞伎的车子不时传出莺声燕语,丝竹琵琶之声,迤逦满街,一派荒唐风流态度,路人齐齐侧目。
  孟扶摇站在街边吃面条,挤在人群里看荒唐皇子的热闹,眼光却慢慢溜过那些载着杂耍歌舞伎的车子,无声一笑。
  她的笑容在看见车队中间的宫轿时,微微淡了几分,那是裴瑗的轿子。
  宫轿右侧,有一匹白色骏马陪侍在轿子之侧,孟扶摇开始没有注意,眼光一扫,眼神里立即露出一丝讥诮。
  那马上,不是燕惊尘是谁?
  这么殷勤,不知道迎出多少里,才接回了未婚妻,裴大郡主?
  这几天她已经搞清楚了裴瑗的身份,仪安长公主和大将军裴世勋的娇女,裴世勋的妹妹早年入宫为妃,现在是齐寻意的母妃琳妃,裴瑗受封明成郡主,皇室都称她瑗郡主,仪安公主只此一女,最是娇宠。
  孟扶摇静静看着深垂帘幕的轿子。
  再看看轿子之侧,表情有点心不在焉的燕惊尘。
  燕惊尘,你现在这位贵宾犬,可带得出去么?
  没兴趣多看那两个人,孟扶摇头也不回转身回客栈,这客栈和酒楼是连在一起的,经过酒楼时,听见一群食客正在高声议论。
  “听说没有?裴家最近对云家大肆攻击,在朝在野都撕破了脸皮,就这几天,就暗中派人砸了云家三家钱庄五家当铺七家绸缎庄,连允川城的田庄佃户倒佃,据说都是裴家砸了银子买动的,还串联了一批人在御前告状,啧啧,闹得凶!”
  “这两家不是明争暗斗好多年了吗,一直没闹出大动静,怎么突然搞了这么一出?”
  “听说是云家先下了暗手,不过具体做什么不知道……”
  “啊!话虽如此,但云家就这么被动挨打不还手?”
  “云家这几年大不如前,云老爷子原先掌管全部宫禁事务,那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可惜……得罪了人,所掌管的宫禁范围越来越少,最后竟然只管了个信宫,那还是个冷宫。”
  “得罪谁了?”
  人群中夸夸其谈的人突然沉默了下来,以手指天不语。
  众人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孟扶摇笑笑,想市井有些消息,准确度还真的挺高。
  她穿过人群,想上楼回房,不想刚到楼梯中断,忽听外面一阵大响。
  随即,女子尖利的声音遥遥传来,还隔得很远,就已经盖过了酒楼里的喧嚣。
  “喂,你别走!喂!”
  酒楼里的人纷纷回首,便看见一条黑龙也似的旋风突然从长街那头卷过来,带着漫天的烟尘,撞得街道四周人仰马翻,路边小吃摊的馒头鸡蛋滚了一地,姚迅正在摊子上吃面条,一口面汤还没来得及喝下去便被撞飞,姚迅大怒着去抓,那旋风啪的砸下一锭银子,正正卡在姚迅张大的嘴中,将他的怒骂生生堵了回去。
  姚迅赶紧伸手去扒银子,银子太大,卡在嘴里一时抠不出,好容易抠得有点松动,呼啦一声身后突然又卷来一道彩色旋风,碰的一下撞到他身上,他嘴里的银子顿时被撞出来,啪的一声带着粘嗒嗒的口水和半颗牙齿砸到地上,姚迅昏头涨脑的爬起来,便见那彩色旋风已经踩着一地馒头蛋黄跑远了,一边跑还一边叫嚷,“喂!别跑!”
  听见她叫,前面那黑色旋风停也不停,一路直奔酒楼而来,酒楼里的人眼见那人炮弹似的撞进来,生怕自己给撞扁,急忙纷纷起身避开,就见那道旋风呼一声撞开大门,停在了酒楼正中。
  他一站定,飞扬的黑发和黑衣齐齐静落,先前的狂猛如飚,刹那间便转为渊渟岳峙,飞掠时似暴风,沉静时如磐石。
  他刚刚站定,那彩色旋风也跟着到了,笑嘻嘻的在门口站了,手一招先凌空拖过一条长板凳,往门口一卡,自己往板凳上一坐,看那样子,像是生怕前面那人逃跑,先抢堵住门一般。
  阳光从全开的大门射进,照耀得坐在阳光中的女子明亮绚丽,吸引得酒客纷纷看过来,却又被她身上大胆鲜明的颜色刺激得眼睛一眯,随即惊声一叹。
  真没见过一个人身上可以有这么多颜色的!
  桃色上衣,绯色下裳,裙子撩起来扎在腰上,露出的裤子竟然是彩色的,一只裤腿绿一只裤腿紫,靴子是金色的,而且不是太渊的样式,鞋头微微翘起,坠着红绿宝石,颗颗硕大如拇指,亮得眩人。
  那女子看起来还未足及笄年纪,一张小巧的脸蛋,微微上翘的鼻,色泽鲜明的唇,双眸微褐,和那晶莹明润的蜜色肌肤十分相配,虽然年纪小,倒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却不似太渊女子纤弱白皙,反是带着几分海风般鲜亮湿润的野气。
  她头发颜色奇异,微呈褐红色,没有挽髻,扎了七八个辫子,叮叮当当缀很多奇形怪状的首饰,看见众人诧异的眼光看过来,也不羞涩,反倒得意的仰首,一笑。
  她是对着堂中那穿着镶赤色边黑锦袍的男子笑的。
  “可给我逮着你了,喂,我又不是鄂海里的海兽,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那男子皱眉回首,怒哼,“雅兰珠,你还是个女人么?这样当街追人!”
  他一回过头,众人也看清了他模样,这人五官深刻,眉眼都十分的黑,乍一看似乎觉得好像线条过于硬朗了些,再一看他通身气度,凌厉狂野,又觉得就该是长成这样的。
  他目光扫过来,所有人都觉得好像迎面拍过来一面沉黑的刀刃,又或者天地一合,凌空卷了来猛烈的雷霆,划裂九天,锋锐逼人。
  楼梯中段,孟扶摇轻轻吸了口气。
  这个人,她认得。
  战北野。
  那日深夜树林里一会,战北野忙着和你打和他打,根本没注意到孟扶摇,孟扶摇却将他看了个大概,这人的容颜本就是那种鲜明得恨不得一笔笔画到你眼睛里的类型,再次出现在阳光下,想叫孟扶摇不认出他都难。
  看见战北野,孟扶摇立即想跑,但是此时堂中一片寂静,她一个人有动作反而更显眼,只好按捺住不动。
  底下的对话还在继续。
  “喂,你跑什么跑!”
  “你追什么追!”
  “我高兴追!”
  “我练轻功!”
  扑哧一声,不知谁听着这飞快的对话忍俊不禁,那少女大眼睛立刻恶狠狠地瞪过去,她眉毛生得极有英气,边缘如刀裁,却又纤细精致,像两把线条优美的小刀。
  可惜年纪太小了些,瞪不出杀气,倒显得可爱。
  酒客们看着好笑,忍不住搭腔,“喂,姑娘,你高兴追,也得有个理由啊。”
  “就是啊,在我们太渊,大姑娘追男人,可是头一回!”
  “我就是头一个!”那孩子高傲的仰起下巴,“我爹说了,抢就要抢第一个,后面的都是歪瓜裂枣!”她伸手一指冷笑着的战北野,“我就是要追他!我要他做我的男人!”
  话音落地,店堂里一阵震惊的沉寂,随即轰的一声酒楼上下大笑声起,后面酒客们纷纷前挤,想看清楚这个惊世骇俗公然在太渊京城酒楼要男人的女子,顺便看看那个艳福不浅的好运男。
  孟扶摇微笑,觉得这个女子和战北野真是绝配,一转眼看见姚迅偷偷摸摸的闪进来,她对着姚迅做个手势,姚迅却脸色一变,摇了摇头。
  孟扶摇怔了怔,她看这孩子像是扶风国人,想叫姚迅偷偷看她有没有通关令,不想姚迅竟好像畏惧那孩子,不敢出手。
  孟扶摇想了想,趁着人群轰动,抽身后走,不想底下战北野像是再也不耐烦这般追逐游戏,突然道,“雅兰珠,你爹是不是还告诉过你,女人要做男人的第一个?”
  “是!”
  “那很好。”战北野狡黠的一笑,他这么一笑,刀锋般的凌厉之气尽去,倒多了几分红尘温暖,像个俊朗的大男孩。
  “我的第一个位置给人占了,你迟到了。”
  “谁?”雅兰珠瞪大眼,蹦的一下跳上凳子,开始捋袖子,“谁?谁?”
  战北野头也不回,手臂随意的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最后落在了某个点。
  “她!”


风起太渊 第二十五章 多谢侍候
  满堂酒客,齐齐扭头,然后“哗”的一声。
  雅兰珠的大眼睛转向那个方向,随即危险的眯起。
  姚迅怔怔张大嘴,半晌反应不过来,由于嘴张得时间过长,啪一声一大滴哈喇子滴了下来,姚迅下巴霍地一收,瞅瞅四周没人在意,赶紧讪讪抹了抹嘴,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姿势,缩头溜开。
  战北野却始终没回头。
  他本就是胡乱一指,刚才进店惊鸿一瞥上方一处浅红衣角,确定是女人,是女人就成了,管她是谁。
  至于那个被他钦点的倒霉女人会遇上什么麻烦事,他更不想管。
  孟扶摇僵在楼梯中段,手抓着楼梯栏杆,笑得尴尬。
  被那么多含义不明的眼光直愣愣盯着的感觉果然不太好受啊。
  战北野,你这混蛋,光天化日的乱指什么。
  雅兰珠的眼刀子飞了过来,刮骨般的将孟扶摇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孟扶摇今日没画丑妆,只简单的用姜汁涂得脸色微黄,眉眼还是出众的,雅兰珠看了半晌,嘴一撇道,“你胡弄我是吧,这明明就是个痨病鬼。”
  战北野双手抱胸,向墙壁一靠,道,“那又如何,我喜欢就行。”
  “我杀了她!”
  “杀了她,你还是老二,填房。”
  雅兰珠蹦起来,纤腰一扭手臂一甩,霍地从身后拔出一柄镶满七彩贝壳的小腰刀,她霍霍霍舞了一个刀花,雪亮刀尖反射阳光,逼人的亮。
  她横刀指向战北野,大喝,“去!杀了你那第一个!挪出位置给我!”
  “喂,谁是他那啥第一个?”
  清亮的女声突然从上方传来,刷的一下众人的目光再次回到楼梯中段,见孟扶摇俯身栏杆上,脸色已经回复正常,正扬眉看着下方那两人。
  “嗯?”战北野这回终于转身,大喇喇的看了孟扶摇一眼,不过那眼光也是一掠即过,毫不在意。
  “他骗我?”雅兰珠盯着孟扶摇,目光一亮。
  孟扶摇清脆的打了个响指,望向杀气腾腾的雅兰珠,“没啊。”
  这回战北野仔细的看了她一眼。
  雅兰珠张大嘴,“啊?”
  “他好像是把我当第一个,”孟扶摇叹气,“可是那是他一厢情愿啊,姑娘我早已有了心上人,哪里看得上这个莽夫?”
  战北野脸色黑如锅底,雅兰珠目中大放异光。
  “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孟扶摇拍拍手,“这位公子,你虽然长得差强人意,脾气却不合我意,女人是要拿来爱护尊重的,你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昭告对我的爱,你叫我还怎么嫁人?”
  她不去看快要冒烟的战北野,很诚恳的鼓励雅兰珠,“珠珠,我们家乡有句话,烈男怕缠女,不要理会他说了什么,你只管你自己做了什么,去吧,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雅兰珠嗨哟一声,很听话的扑上去了。
  战北野呛啷一声,把刀拔出来了。
  人群轰的一声,都兴奋地躲桌子后去了。
  孟扶摇咻地一声,趁这一乱间,从楼梯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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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收拾包袱,走路。”孟扶摇一进门就吩咐姚迅,“快。”
  “孟姑娘你不是解决了那事吗?”姚迅愕然。
  “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趁战北野被那丫头缠着,赶紧走。”孟扶摇利落的收拾东西,姚迅摇摇头道,“你是得罪战北野了,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孟扶摇停了手,奇怪的看他,“你不知道女人比男人难缠吗?男人嘛,相对度量总归要大些的,刚才那种情况,宁可气死战北野,也不能让那丫头盯上我,否则永无宁日。”
  她三把两把将包袱背上肩,推开窗户就跳了下去。
  结果跳进一个坚硬厚实的怀抱里。
  “咝”,孟扶摇揉脑袋,“这谁肌肉生这么强悍,铁似的。”一边抬头讨好的对肌肉的主人微笑,“麻烦您,借个道。”
  上方,很高的高度,黑发飞舞的男子,用比头发更黑的眸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唇线抿得像是一柄薄薄的刀。
  孟扶摇的心抽了抽,无可奈何的想,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做什么都抢在人前面,不晓得轮到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抢?
  战北野黑漆漆的眼珠不错眼的盯着她,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水囊,哗啦啦对着孟扶摇脸上便倒。
  “喂喂你干什么?呜……”孟扶摇冷不防被浇个扑头盖脸,顿时大怒,伸掌就去拍战北野的手,战北野双指一夹,铁钳似的便叼住她手腕脉门,随即伸掌,极其不温柔的在她脸上一阵乱抹。
  孟扶摇怒喝,“喂,你手干净不干净?喂,别碰我嘴,喂……”
  战北野突然停了手。
  眼前的少女,十六七年纪,清水洗去了那层伪装的姜黄,渐渐绽出脂玉般光洁莹润的白,那白上又隐隐透出淡淡的红,如朝霞映雪,眸光却澄净似月射寒江,两道秀致而英气的眉,飘飞欲举的飞扬开去,如九天玄女掌中飞起的丝带。
  一霎间目光相对,少女颊上生出恼怒的嫣红,眼底光芒却越发的亮,胜似星辰,灼得战北野都怔了怔,只觉得这女子目光中自有威仪,下意识的松开手。
  松完立即觉得不对,伸长手再一捞,这一捞便捞在了腰上,入手只觉得腰肢柔软里自有练武女子的柔韧力度,偏偏又细得惊人,令人明明是手扶了上去,却忍不住心一动。
  这般一动,思绪便有些不集中,随即便觉得手底一滑,什么东西一颤,霍霍有声的缠了上来。
  战北野身经百战,反应自然一流,下意识立掌便劈。
  这一劈劈在软处,半空中黑色长影一荡,黛色纤细身影随着那条从腰上飞出的长鞭荡了出去,一个倒翻便翻到屋檐另一角,危危险险立在檐角的螭兽上,回眸向他一笑。
  一笑间朗月清风。
  随即头也不回电射而出,一边很随意的挥挥手,
  “多谢阁下侍候本姑娘洗脸,赏钱请找后面那位支取。”
  战北野怔一怔,下意识回头,便见姚迅的身影背对着自己,从另一面的窗户一闪即逝。
  调虎离山之计?
  战北野不上当,立回头找孟扶摇,可惜孟扶摇早蹿得远了,背着个小包袱,一起一落登萍渡水般,从屋檐的大海上消失成流星般的一小点。
  长风寂寂,黑袍披散的男子久久未动,今夜屋顶上没有月亮,令人忽视那般沉凝的存在,他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再被发白的晨曦剥离出轮廓。
  清晨的第一颗露珠落在他眉梢,他轻轻抬手撷了,像是不认识的在掌心端详,那点小小的露珠在他掌心滴溜溜滚动,清亮得像昨夜那女子的眼神。
  霞光吞吐,彤云万丈,一色锦绣漫天里,男子抬起头来,突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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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背着包袱逃出三里地,才在城南一处破庙和姚迅会合,孟扶摇问起雅兰珠来历,姚迅苦笑,“你知道,我们扶风是没有皇帝的,占据扶风的是三大部族,其中发羌势力最大,扶风的中心大风城就是发羌族长的驻地,雅兰珠正是发羌族长的女儿,她在扶风的身份,大抵也就相当太渊的公主了。”
  “难怪你畏她如虎。”孟扶摇一晃一晃的跷着二郎腿,叼着个草芥嘲笑姚迅,“大帮主,你的胆子可小得很,连这么个娃娃都怕。”
  “我可不是怕她。”姚迅涨红了脸,愤愤道,“我是不愿意被邪术控制,扶风三大族里最擅巫蛊之术的就是发羌,据说一根发丝落到她们手里,都有可能被她们控制,尤其是发羌世代相传的巫女,身份还在族长之上,更是动动眼神都会置人于死地,死还不可怕,据说还有更离奇的手段,你说咱好端端的要得罪这种人干什么。”
  “哦,”孟扶摇笑了笑,眼珠子却骨碌碌的转,姚迅皱眉看她,“喂,不会我说得这么清楚,你还想歪心思吧?”
  孟扶摇咬着草芥不答,突然道,“喂,那雅兰珠怎么会缠上战北野的?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啊。”
  “我怎么知道,”姚迅挠挠脑袋,纳闷道,“我倒隐约听说过雅兰珠是许配给天煞国六皇子战北恒的,怎么会和这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五皇子战北野对上的?真是奇怪……”
  “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孟扶摇偏过头,“怎么,战北野不受宠?”
  “何止不受宠,”姚迅撇嘴,“地位连个普通郡王都不如,当初在他后面的六七皇子都封王了,他依旧没有封赐,是他的老外公,前朝老周太师老泪纵横在玉阶前陈请三次,才勉强封了个郡王,封地居然还是在天煞葛雅沙漠,那里和西域摩罗族接壤,全境不过四百里,穷山恶水还倍受骚扰,战北野也好本事,三年间在边境埉口修筑戎城,在沙漠中设置黑风军,控制交通要道,将边境拓展了一千五百里,从此摩罗的兵马再也没法来侵扰州城,又屯田募民耕种土地,以往葛雅地区的谷子和小麦每斛值几千个钱,后来一匹细绢就可以换到数十斛粮,积存的军粮可以用几十年,他把葛雅治好了,他大哥又不放心了,硬生生调他来王城,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堂堂皇子,居然在磐都就管个通行令司,每日坐在堂上看人批令牌,啧啧……”
  “我问你一句你说这么多,”孟扶摇皱眉,“那是你二大爷还是你舅,这么不吝惜口水。”
  “我这不是替英雄人物可惜么,全天煞谁不知道,战北野文武全才,比他那只会玩权术的皇帝大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惜他母亲身份特殊,是前朝废后,还曾闹出刺杀天煞老皇的事故,母子皆不受宠,连带误了战北野一辈子,哎……帝王家事,一言难尽啊……”
  孟扶摇双手抱膝,淡淡道,“帝王家,本就是世间最龌龊的地方,要想在那里活下去,要么自己更龌龊,要么用血洗去那龌龊,没有别的办法。”
  她漫不经心而言,却不知道庙外一株树后,有个身影突然微微一震。
  “你这话说得好,倒让我想起另一句话,”姚迅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吟哦般的道,““蛟龙困于野,不过一时,但有契机,必将腾起……”
  他还没背完,孟扶摇已经昏昏欲睡了。
  姚迅愤然,啪啪的拍桌子,“喂,你醒醒,你听见这话不热血沸腾吗?不血脉偾张吗?不激情鼓荡吗?这可是无极太子说过的话,无极太子啊……”
  “吵死了……”孟扶摇挥挥手,“无极太子跟我有什么关系?能吃吗?能用吗?能当被盖吗?”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姚迅一脸唾弃的看她,“长孙无极名动天下,正常女人听见他名字都会尖叫,没见过你这样还会睡觉的!”
  孟扶摇懒洋洋睁开眼,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鼻子。
  “和那些只会尖叫的正常女人相比,我宁可做个更会杀人的变态女人。”
  她闭上眼睛,懒洋洋翻个身,好像准备睡觉了,却突然伸掌一拍地面,整个身子箭般倒射出庙,人在空中,腰间长鞭已经荡开一个黑色的圆弧,带着凌厉的风声,霍霍卷向树后。
  “出来!”
  与此同时,姚迅瘦窄的身子也立即一晃,转眼便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他已经溜出三十丈外。
  孟扶摇身在半空愕然扭头,想着这人真是无耻得要命,不仅和自己一样会装,还很没义气的见到敌人就逃。
  这一分神,手下准头稍差,树后那人冷哼一声,随随便便一踏,孟扶摇的长鞭顿时被他踏在脚下。
  孟扶摇低头看着那双火焰般镶边的黑色靴子,咧了咧嘴,突然手一松,鞭子也不要了,转身就狼奔。
  没奔出几步,后领被人狠狠揪住,孟扶摇惯性未去,原地踏步好几步,惹得头顶那人哈哈一笑,动作很糙的将她往地下一顿。
  孟扶摇悻悻然,大骂,“你丫的老跟着我做啥?讨吃啊?”
  “你说话真不讨人喜欢,”战北野皱眉看着她,“这么没教养,怎么作为我的女伴参加宫宴?”
  “你才没教养!”孟扶摇铁了心撒泼,她可记得战北野看见泼辣的雅兰珠就逃,八成不喜欢性子彪悍的女子,干脆泼得更上层楼,“你全家都没教养!”
  “你说对了,”战北野一笑,这人笑起来不似元昭诩风流天成,却炫目得好像阳光直射,“我全家确实都没教养,除了我。”
  他脚尖一挑挑起长鞭,三把两把捆住孟扶摇,拎在手上,还顺手掂了掂重量。
  “还好,不重。”
  “喂你干嘛!”孟扶摇被他抓在手上一荡一荡,吃了一嘴土。
  “去参加太渊皇帝寿辰宫宴啊,顺便追求你。”战北野叹口气,“本王有生以来,从未被拒绝,也从未失败,自然不能让你做这第一个。”
  他手掌一翻,捆得粽子似的孟扶摇被他轻轻巧巧翻到眼前,倒立着大眼对大眼。
  于是,头下脚上头晕目眩头大如斗的孟扶摇,以生平最诡异的姿势,听见了生平最诡异的告白。
  “听着,女人,”战北野牙齿亮得令孟扶摇不得不闭上眼。
  “我将征服你。”


风起太渊 第二十六章 金蝉脱壳
  孟扶摇满头金钗,一身珠翠,着一件造型嘻哈风的洞洞装,僵坐在征服者战某人的身边。
  战王爷今日英俊得令人发指,团龙王袍黄金冠,映衬得乌黑眉目逼人生光,一般男人穿起来很艳俗的绯色,穿到他身上就是令人觉得眼前一亮,不得不慨叹下衣服也是看人穿的,从不会辜负好色相和好身材。
  今日是太渊皇帝齐皓正寿,午时在庆云殿开寿宴十六席,由本国文武高官做陪,专程招待各国庆寿使臣,太渊皇帝好像身体不佳,只在午时正出来一会儿,对着众使臣举了举杯子,说了几句客气话儿便摆驾离开了,留下其他人继续享用宫宴。
  天煞是第一大国,出使的又是皇弟殿下,因此位次最尊,而品貌气质非凡的战北野,自然是众人目光洗礼的对象。
  作为优秀的战王爷的女伴,孟扶摇知道自己必然有幸被观摩,于是姜汁脸、满头钗、渔网装齐齐上阵,十个手指各套戒指两个,手臂上黄金手环一边一打,一路走过来叮叮当当,特意挑选的香粉是夜市上一个铜子一盒的,芳香袭人,经过哪里,哪里喷嚏打成一片。
  孟扶摇的渔网装更是拉风,一件好好的湘妃紫百褶金蝶长裙,被她把所有的蝴蝶都给挖了去,只留下一个个蝶形空洞,透出里面白色的布裙。
  要不是害怕被太渊御林军以亵渎皇室为名拖出去暴打,孟扶摇原本是打算内衣外穿的。
  庆云殿金碧辉煌,孟扶摇五颜六色,诸使臣面色发紫,战北野若无其事。
  孟扶摇等皇帝一走,立即招手呼唤宫人,“waiter!”
  Waiter茫然不知应对,孟扶摇顶着一头厌弃和愕然的眼光,义正词严的要求,“给我来份鲞鱼!”
  满殿里顿时哄然一声,窃语声响成一片,鲞鱼就是臭咸鱼,十分下贱的食物,七国下等百姓苦力才吃的东西,稍微有点地位的人都不屑于提起,更何况现在是在太渊皇帝国寿的庄严场合。
  太渊司仪官面色青黑的盯着战北野,战北野一杯酒搁在唇边,毫不停顿的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一搁,长眉一挑目光一扫,锋锐之气立刻如刃逼来,“大人看着本王做什么?堂堂太渊,连一条鲞鱼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司仪被战北野这么一扫,只觉得被铁木撞上般心头一跳,立时背上出了层冷汗,这才想起这位王爷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名声,据说和他封地接壤的摩罗族,这些年被他打怕了,战北野瞪瞪眼也能让他们吓得尿裤子,如今看来果然不错,何况战北野这话说得又刻薄,传出去着实难听,赶紧一叠声的命令宫人出宫采买那臭鱼去。
  鲞鱼送上来,金盘银盏配着发黑的鱼实在不搭调,御厨特意洒上香料,还是不能阻止那臭气强大的穿透力,殿两侧的贵宾们纷纷皱眉捂鼻扭身,屁股底下像安了针毡,怎么也坐不稳。
  孟扶摇左右开弓大嚼特嚼,不住让战北野,“来,来一块,下里巴人的食物,有时反而有真味,不是你们这种没机会的皇子皇孙,一般人我还不给他吃。”
  战北野盯着那色香味都十分抽象的臭咸鱼,眼光变幻面色复杂,孟扶摇笑嘻嘻的等他发作,闹吧,生气吧,掀桌吧,这里是太渊国宴,就算你是他国亲王之尊,太不像话了一样会被逐的。
  至不济,把自己这个放DANG女逐出去也成啊。
  孟扶摇眼光恶毒的在战北野命门要穴上转悠,很有一指戳过去的冲动,要不是战北野锁了她的真气让她跑不掉,她用得着吃这臭烘烘的东西?她最讨厌鱼了!
  战北野盯着咸鱼半晌,又看了看一脸挑衅不羁之色的孟扶摇,突然伸手,将臭鱼接了过来。
  众目睽睽下,一片倒抽气声中,尊贵的烈王殿下,旁若无人的吃完了那块咸鱼。
  完了还仔细回味一下,点头道,“不错,是有真味。”
  孟扶摇黑着脸,悻悻然道,“我刚才没说完,其实是厕所味。”
  战北野眼光刀子般在她脸上划了划,半晌道,“你吃得比我香。”
  ……
  坐不了一会,孟扶摇要求又来了,“我要解手。”
  我解手你总不能跟着吧?孟扶摇得意微笑,这主意虽然烂俗,但还是满好用的。
  战北野一扬手将杯中酒喝尽,非常自然地答,“一起去。”
  ……
  一起去就一起去,我还不信你跟进女厕去咧,孟扶摇僵了一秒,笑逐颜开的答,“好,一起。”
  烈王殿下和女伴双双去解手,穿行在一众古怪目光中,坦然往外走,自有小太监分别带了去男女净房,孟扶摇一见那净房就道不好,男女净房居然是面对面的,墙壁上有雕花隔扇,隐约可以看见头部,换句话说,自己要想翻窗,战北野定然看得见。
  一转头看见战北野神情,顿时怒从心起,瞧他那八风不动的样子,一定早就知道太渊皇宫厕所的设置!
  孟扶摇愤怒的一撩裙子,大步跨进厕所,说是厕所,其实就是一间普通屋子,放了恭桶,一边的漆箱里装了干枣,孟扶摇沉思着在恭桶上坐下,沉思着该如何逃脱,一边沉思一边下意识的抓起干枣就吃,吃了很久后才想起,好像这东西是用来塞鼻孔防臭气的。
  这一想起孟扶摇赶紧将一个啃了一半的枣子丢开,眼光瞄到枣子上好像有点颜色可疑的颗粒状物体,一股恶心立即泛起,跳起来就对着恭桶哇哇的吐。
  没吐几口,便听见有人惊声道,“这位夫人是怎么了?”
  孟扶摇抬头,看见两个宫女从一处小门转了出来,这门掩在屏风后,稍不注意就发现不了,从开启的门缝里看去,隐约看见一排排的恭桶,大约就是宫中的大净房了,在那些恭桶后面,还能看到一扇半开的天窗。
  孟扶摇眼珠一转,主意来了。
  “这位姐姐救我!”孟扶摇一个大转身,从恭桶上爬起来,眼泪涟涟扑过去,“救救我的孩子!”


风起太渊 第二十七章 狭路相逢
  半个时辰后,孟扶摇裙子扎在腰上,鬼鬼祟祟翻出了大净房的天窗。
  就在刚才,厕所内,马桶旁,孟扶摇对着仅有的两位观众,哭诉了一个“苦情女寻夫万里却被逼王府做妾,身有孕饱受王爷摧残将被堕胎”的凄切动人可歌可泣催泪无数的爱情故事,孟扶摇将这个故事演绎得十分到位,感情饱满叙述生动,情节细致刻画入微,将丈夫失踪的悲、带孕跋涉的苦、被掳入王府的惨、恶劣男主的虐、可怜小妾的痛表现得淋漓尽致,导致此故事的两位聆听者热泪涟涟,立即自告奋勇要助她脱离魔爪。
  于是一位宫女代替她坐上了恭桶,另一个则坦然出门回复前来催促的战北野,“夫人肚子不好,稍候便来。”
  听过那出狗血大戏的宫女,面对家庭施暴案的男主角,那眼神和语气自然有些诡异,男主角自然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人家的敌意从何而来,却想不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冠上了“强夺民女,勒逼堕胎”的绝世衰人名号了。
  败坏他人名誉的孟扶摇,自然毫无忏悔的自觉,从后窗爬出后,一路快奔,见人就躲,见门就钻,很快脱离了庆云殿范围,然而走了一大截子之后,孟扶摇发现转来转去,所有的宫殿都差不多,正门却找不着在哪。
  她迷路了。
  眼看着面前一座空置的宫苑,孟扶摇蹲在地上揪头发,暗骂太渊皇宫不按规矩办事,以她前世学历史和考古的经验,皇城三重,以正殿为轴心,沿着庆云殿直线向外走,就能走出宫门,然而现在看来,她好像走到内宫来了。
  她现在穿的是宫女衣服,那两个宫女在净房内有备换衣裳,借她穿了一套,一时倒没什么人盘问,孟扶摇正打算找个地位低的小太监问问路,忽闻见一股熟悉的幽香,自一处回廊拐角迤逦而来。
  这香气十分熟悉,像是牡丹混合芍药,再加上上好的冰片制成,孟扶摇仔细嗅了嗅,脸色忽然变了。
  这好像是裴瑗常用的香气!
  孟扶摇暗叫不好,转身就想避开,身后环佩叮当,回廊拐角转出一个红衣人影来,身侧还有一个人,那人边走边笑道,“郡主要去信宫,老奴给您带路。”
  “不必了。”果然是裴瑗冷而傲慢的语气,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森然和肃杀,她淡淡道,“不劳金总管亲自去,叫个宫女也就成了。”
  孟扶摇心中暗暗叫苦,僵着背试图将自己隐入一丛花木后,刚动了动身子,身后金总管已经大声呼喝道,“喂,你过来!”
  孟扶摇定在原地,一霎间心底转过千万个念头,逃,还是不逃?逃的话,自己真气已经被战北野那个天杀的封住,根本跑不远,不逃,被裴瑗认出来,她见自己没死,立即就会猜出来脸上的毁容是她干的,到时候,她想好好的死只怕都不容易。
  孟扶摇磨了磨牙,暗恨自己干嘛要现在逃出来,战北野虽然禁锢她自由,但最起码不会伤她性命,现在好了,小命难保。
  这么一犹豫,看在裴瑗眼底,已经引起了她的怒火,面纱外双目一冷,寒声道,“金公公,你手下这些宫人们,越发没个规矩,连你这内廷总管呼唤,也敢不理。”
  金公公在郡主面前失了面子,也是勃然大怒,脚一跺尖声道,“那小蹄子,你哪个宫里的?这么没规矩!自己去敬事房领三十杖!”
  叫我去挨杖?
  孟扶摇一听大喜,赶紧躬躬身应了,拔腿就要走,还没迈出两步,忽听身后裴瑗冷冷道,“慢着。”
  孟扶摇无奈站定,指尖扣进掌心,掌心里微微渗出汗来。
  裴瑗突然不再说话,四周沉静下来,一双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背后,刀子般劈开一切伪装,将她穿肉搜骨的探索了个遍。
  孟扶摇背心里,也渐渐浸出汗来。
  也不知道是那目光的冷,还是因为深秋的风如此的凉,一层层的寒意无声潜入,孟扶摇只觉得背心里似有蛇爬动般,湿冷里带着毒液般的腥气。
  身后,裴瑗突然笑了一下,随即对金公公道:“金总管,这宫女看来有几分愚钝,又不懂规矩,但倒也不至于杖责,就让她将功赎罪,侍候我一场,你且办你的事去,今儿陛下寿辰,等下要从乾安宫起驾赴宴,少了你不成。”
  “郡主慈心,老奴自然依您。”金公公谄笑着退了下去,这一处废置宫苑内,只剩下裴瑗和孟扶摇两人。
  孟扶摇吸一口气,摆出一脸的谄笑,回过身来。
  一句“见过郡主”还滚在舌尖未及出口,对面,裴瑗双手负在身后,脚步微提,如浮云般飘了过来。
  孟扶摇一看她连师门“飞云渡”身法都用上了,心顿时沉了沉。
  果然,裴瑗在她身前站定,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眼底却寒光暗隐,如隐藏在乌云之后,即将穿透苍穹的闪电。
  她微微偏头,字眼咬在舌尖,一字字的,轻快而又锋利的道:
  “孟、扶、摇。”


风起太渊 第二十八章 嫁祸栽赃
  手指在袖内无声的搓了搓,将指尖汗水搓掉,孟扶摇坦然转身,看着裴瑗杀气毕露的眼睛,笑了笑,道,“裴、瑗、”
  “果然是你。”裴瑗目光刷子似的将她浑身一刷,森然道,“我看着这身形就觉得熟悉……孟扶摇,你没死。”
  “你没死我怎么敢死?”孟扶摇笑,“我还没来得及报仇呢。”
  裴瑗本已跨前一步,听见这话反倒顿了顿,想了想,冷笑道,“你装什么蒜?你的仇不是已经报了吗?我脸上的伤,你敢说不是你的杰作?”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孟扶摇不退反进也跨前一步,目光一抬直直射入裴瑗眼底,她清亮的眼神在裴瑗杀气森凉的目光面前毫无退避,“我倒真的很希望你脸上那精彩的伤疤是我的杰作,瞧那叉叉,画得真是大快人心。”
  “你!”裴瑗浑身微微颤抖,面纱里齿缝格格作响,然而目中的疑惑之色却越发的浓,孟扶摇出奇的坦然,倒令生性多疑的裴瑗举棋不定,她咬牙沉思半晌,突然目光一厉,疾声道,“不对!你落崖之后我们没有再相遇,而我现在面纱遮面,你怎么知道我脸上是个叉?”
  孟扶摇等的就是这一句,脸上却露出失口慌张的神情,退后一步不语,裴瑗此时怎肯干休,快步逼前,“说!你怎么知道的!”
  孟扶摇手笼在袖子里,偏头看了看她,突然道,“喂,裴瑗,你靠我这么近,不怕我出手杀了你?”
  裴瑗心急之下失态,被孟扶摇这么一提醒才想起她武功在自己之上,犹豫了一下,微微后挪一步,冷笑道,“若是在别的地方,我倒要小心你,可惜现在是在太渊皇宫,三十步外,便是值守的御林军,我一个招呼,你就会化成肉泥,孟扶摇,你还是小心你自己吧。”
  孟扶摇双手抱臂,闲闲往廊柱上一倚,“来吧,捣我成肉泥吧,或者就像你上次一样,不动声色的杀了我吧,然后,恭喜你,你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毁你一生的真正仇人是谁了。”
  “我的真正仇人就是你。”裴瑗目光闪烁,上下看着孟扶摇,“在我面前,你还是别白费心思玩花招。”
  孟扶摇斜眼看看她,忽然笑了,一挺腰站直身,轻佻的勾勾手指,“裴瑗,你其实在疑惑是么?要不你早动手了,用的着还在废话?你不是笨人,你自然知道那晚我本就重伤在身,就算落崖侥幸不死,也不可能那么快恢复功力去刺杀你,对不对?”
  裴瑗目光一缩,这正是她心中疑虑之处,然而那晚她结仇的只有孟扶摇一个,随即她便被重创,如果不是她,哪里还有这么巧的事?
  “实话和你说,”孟扶摇时刻观察着她的表情,早已看出她的心思,笑得越发无所谓,“那晚我被人救了,而救我的那个人本就是你的敌人,救我是顺带的,杀你是必须的。”
  “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之后让你杀了我?”孟扶摇靠着廊柱,大力摇头,“裴瑗,你当我和你一样,脑容量不足?”
  裴瑗听不懂孟扶摇说什么,直觉不是好话,双眉一竖,怒道,“我先擒下你!”
  孟扶摇手一摊。
  “来,来啊,你相信不相信,在你呼唤护卫那一刻,我绝对来得及帮你再画一对叉。”
  裴瑗的声音欲待出口突然定住,她张了张嘴,一霎那间突然犹豫。
  对面,孟扶摇笑得张狂不羁,眼底满满自信,张开的手掌间,小指微翘三指平摊,一个十分古怪的起手式,裴瑗从没见识过这种手势,更为孟扶摇无所谓的态度所镇住,一句“来人!”,愣是在舌尖滚了数次都没有出口。
  孟扶摇始终在笑,笑容在日光下亮得像一匹在风中飞卷的璇玑国上品的雪缎,纯粹洁净,舒展如云,那样的笑意流淌在太渊皇宫色彩浓重的深紫木槿和明黄帝皇菊中,像一段流泉,所经之处,万木葱茏。
  没有人知道,她摊开的手指缝间,早已生出了细细的汗。
  风一吹,从指尖凉到脚底。
  裴瑗心性本就狠毒,就算她一时相信她不是凶手,还是一样会想把她擒下,以她现在的变态心态,难保不会也送她一对叉。
  只能拼命装大尾巴狼,寄希望于她的谨慎多疑。
  裴瑗的目光一刻也没放松过孟扶摇脸上神情,她目光闪动,脚下却终于微微动了动。
  她退后了一步。
  孟扶摇磐石样的站着,按捺住自己见裴瑗后退欲待飞奔的冲动。
  裴瑗盯着她那个奥妙无穷的“破九霄”掌法起手式,目光变幻,再退,又退。
  渐渐行出了两人可以互相威胁的范围。
  孟扶摇无声的舒了口气,不动声色的动了动身子,她后背的汗粘住衣服,簌簌的痒。
  裴瑗冷冷看着她,道,“你告诉我,伤我的人是谁,我发誓此生不动你,否则今日我拼着受伤,也不会让你全身而退。”
  孟扶摇眨眨眼,“真地?”
  “当然。”裴瑗傲然道,“本郡主说话,就没有不算话过。”
  “你发誓。”孟扶摇笑,“如果你反悔,你脸上的叉叉再分叉,你全身都是圈圈叉叉,你全家都被圈圈叉叉。”
  “你——”裴瑗气得一个倒仰,咬牙半晌,居然真的照样发誓了,孟扶摇听见那句,“我全家都被圈圈叉叉”,肚里一阵狂笑,面上却肃然道,“哎,我告诉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那简直不是人,我可不想得罪它。”
  “谁?”裴瑗的问话,从齿缝里蹦出来,似闪着火花。
  “此人姓元,名宝。”孟扶摇正色答。
  远在某处的元宝大人,忽然打了个喷嚏。
  “元宝?”裴瑗皱眉重复,低低道,“这名字……”
  “山野高士,名字不过是代号,我听说那是你们家政敌云家请来的世外高手,等闲人可没听过它名字。”孟扶摇微笑,元宝啊元宝,叫你欺负人?咱家栽个赃给你,反正你确实不是人,反正裴瑗的伤,你确实也有份。
  裴瑗听她说辞,倒是渐渐信了,目色阴狠的道,“管他什么世外高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她有些不甘心的看着孟扶摇,想起燕惊尘虽然还不知道她容貌已毁,但和她在一起依旧心神不属,看得她暗自生恨,可惜这女人武功比自己高,惊尘又在附近,没把握一击杀之,不然……
  她念头尚未转完,远处一道身影掠风声起,一人声如金石,微怒低喝:
  “孟扶摇!你能逃!看来我不该只锁住你真气,我该打断你的腿!”


风起太渊 第二十九章 一触即发
  声音传来,裴瑗面色一变,孟扶摇暗叫不好。
  该死的战北野,怎么偏偏这个时辰出现?一句话就戳穿了她苦心经营的骗局。
  孟扶摇连思考都没有,脚步一滑就要逃窜。
  可惜裴瑗反应也不差,战北野话声入耳,她目中顿时窜起满溢杀气的野火,手一伸,十指指甲如十柄匕首霍然弹开,风声呼啸,插向孟扶摇双肩。
  于此同时她厉喝,“你敢骗我!来人!”
  喝声里,她的身影卷成一道红色的旋风,金步摇在半空中闪烁成一道逼目的金光,丁玲之声不绝,一地花叶被她的劲风带起,悬空一散,再一收,瞬间化为深紫橘黄的粉末,悠悠散落。
  “噗嗤。”
  长而尖锐的十指指甲,深深CHA进孟扶摇肩窝,鲜血飞溅,裴瑗目中凶光一闪,手指用力向后便拖,大有借这一插,剖开孟扶摇背脊之势。
  孟扶摇闷声不吭,身子一矮双腿向前一跪,滑地三尺,生生将裴瑗十指拔离。
  裴瑗怎肯罢休,上前一步,双手抓向她天灵,身后忽有怒喝霹雳般响起,“放开!”
  一道黑红相间的人影,快得令人看不清轮廓卷掠而至,人未到手中金光一闪,一柄细剑带着沉重的风声悍然上挥,极其准确的架住了裴瑗的杀手。
  裴瑗被那杵上劲气震得倒翻一个筋斗,落在三丈外,不住冷笑。
  大批卫士涌了上来,刀出鞘箭在弦,乌黑的箭尖酷厉的瞄准了战北野。
  裴瑗尖喝,“此人闯宫谋刺!给我擒下!”
  战北野立于当地,黑袍怒卷,衣角赤红火焰似将腾飞而起,周身煞气若刀锋出鞘,灼然逼人,但那也不及他眉目之间惊人的怒气,碧空下他幽黑眼瞳如深海乌铁,带着火花撞向红衣跋扈的裴瑗。
  “谁敢动我!”
  这一声里带了沛然的真气,震得花木瑟瑟,绿叶离枝,冲在最前面的侍卫手臂一阵酸软,有些功力弱的,手指一松,弓箭武器都应声落地。
  裴瑗面色变了一变,此时她才定下心来仔细看了看战北野,对方衣着气度明显身份不低,再联想到今日皇帝寿辰大宴宾客之事,不由暗暗皱了皱眉,伸手止住了侍卫的动作。
  她这里萌生退意,战北野却不肯干休,他在净房外等了很久,渐渐发觉不对,不顾阻拦的宫女,一脚踢飞了女净房的门,一眼看见假扮孟扶摇的宫女从恭桶上惶然跳起,顿时知道自己被那丫头给糊弄了,当下忍着怒气去找孟扶摇,他对宫中路线也不熟悉,今日太渊皇宫的布防似乎也有些异常,一路乱走,看见孟扶摇方自一喜,还没来得及逮到她,便见有人对她下了杀手。
  战北野这一怒非同小可,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这么愤怒,孟扶摇肩上鲜血溅开,他顿时觉得心都被那热血烫了一烫。
  我抓的女人,我还没欺负,轮到你?
  战北野抓着细剑逼上前来,今日进宫不方便带着他的韦陀杵,这不是他趁手的武器,但也不妨碍他将之舞出杀气腾腾,长剑一挑直逼裴瑗双目,战北野冷声道,“你欠我十个洞!”
  裴瑗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孟扶摇肩上被手指挖出来的洞,冷笑道,“那又怎样?有本事你来挖!”
  战北野嘴角一扯,道,“当然!”
  他手指一抬,细剑哧一声飞射,金光一线,拨水分浪般逼得裴瑗身前侍卫左右翻跌开去,那点金光呼啸而来,裴瑗只觉得眼前极度一亮,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放大逼进视野,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挡,突觉眼前一黑,面上一凉。
  她手指下意识一捞,一片轻薄之物飘落掌心,触手柔软冰冷。
  脸上却没有痛感,只觉得扑面的风冷,裴瑗手指一搓心知不好,低头一看,掌心里一块圆得十分标准的红色锦缎,正是自己的面纱的质料。
  裴瑗怔怔的抬手去摸自己的脸,眼波一转看见四周侍卫突然露出的惊骇神情,便知道面纱定然被画了个洞,露出了自己的疤脸。
  裴瑗眼前一黑,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毁容后她一直戴着面纱,对外谎称得了风疹不能见光见风,这张被毁的脸没有人亲眼看见过,她一直寄希望于宗越,这位名满天下的医中之圣,虽然年轻,却师承传奇人物医仙谷一迭,医术通神妙手回春,在五洲大陆享有极其崇高的地位,裴家费了好大力气请来宗越,指望这位圣手治好她的疤脸,将来还有再以绝色容光见人的那一日。
  今日这个狂野男子,居然一剑在她面纱上画了个洞,将她苦心遮掩的容貌,尽皆袒露人前!
  这个洞仿佛挖在了心上,戳痛了血淋淋未曾痊愈的旧伤,裴瑗的悲愤和怒火一波波的窜上来,几欲将她淹没,她尖叫,连声音都变了调,破碎的钢丝般戳破窒息和震惊的宁静。
  “杀了他!杀了他!”
  战北野长剑一横,大笑,“下一个洞,戳你这张只会乱叫的嘴!”
  “给我射!”裴瑗一退三尺,退入侍卫群,红袖一甩,前排侍卫蹬蹬蹬冲上去,屈膝搭弓,万箭如簇,对准战北野前心。
  弓弦被吱吱嘎嘎拉满,在寂静的空气里听来瘆人,仿佛死神正阴冷的微笑,等待着一场鲜血的盛宴。
  战北野扶剑,仰头,冷笑,看也不看那肃杀的箭阵。
  一触,即发。
  “射!”


风起太渊 第三十章 拔剑相逼
  “慢着!”
  随着喝声,远处飞快掠来两名男子,当先一人身材高大,穿着禁卫统领服饰,另一人浓眉重髯,锦袍华服。
  裴瑗看见后一人是自己的未来公公,都尉燕烈,脸色一变,急忙撕下一截衣袖挡住了脸。
  喝声是先前一人发出,他驰到近前,皱眉喝道,“都收起来!胡闹什么!”
  侍卫们见顶头上司发话,都讪讪收起武器,裴瑗双眉一挑,缓缓转身,森然道,“铁大统领,你是在责怪我胡闹么?”
  “不敢。”禁卫副统领铁苍漠不卑不亢的躬身,音节铿锵,“郡主驱策,不敢不从,只是郡主下令我属下刀枪所指的人,不是属下能动得的,请郡主看在我等性命也是命的份上,稍敛怒气。”
  “他?”裴瑗转身,斜斜瞟着战北野,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他算个什么东西?”
  铁苍漠微低着头,轻轻皱眉,语气却依旧平静,“郡主,这是天煞国烈王殿下,是陛下的贵客,您失礼了。”
  “你——”裴瑗被他堵得呛了一呛,有心发怒,却又犹豫了下,此人为人耿直,更是太渊皇宫第一高手,极有原则,得罪了他,难免不好下台。
  一转眼看见燕烈已经过来,这是她未来公公,裴瑗不愿在他面前肆意发怒,忍了忍气,怒瞪铁苍漠一眼,过去给燕烈见礼。
  燕烈目光在她裹得紧紧的面罩上掠过,随即掉开眼光,立于原地微笑捋须,受了裴瑗的礼,裴瑗直起腰,素来高傲的她并不因为这不合身份的一礼而不快,反而露出一丝笑意,燕家老爷子受她的礼,岂不是板上钉钉的承认了她这个儿媳妇?
  燕烈注视着她,和声笑道,“郡主,今日陛下圣寿,莫要在等闲事上纠缠,误了大事可不妥当。”
  他语气平静,笑容却若有深意,大事两个字,咬得尤其重上几分。
  裴瑗听得心中一跳,这才想起此来目的,她皱皱眉,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看见孟扶摇就忘记了正事,这一想才想起,好像刚才一直没听见孟扶摇发出声音?
  刚才好像看见她一个翻滚滚到阶下花木后,便没再出现过,随即和战北野对峙,铁苍漠赶来,一番言语交锋,倒将这个女人忘记了。
  战北野此时也想起孟扶摇,冷哼一声顺着先前孟扶摇一路滚下的血迹转过花丛,浓眉突然一挑。
  花丛后血迹斑斑犹在,哪有孟扶摇人影?
  身后一声冷哼,裴瑗一阵风似的卷过来,看见孟扶摇踪影全无,脸色十分难看,恨恨道,“有我在,你逃不了多远!”
  战北野霍然转身,他动作过猛,带得衣袂一甩,啪的甩在裴瑗脸上,裴瑗只觉得脸上如被铁板扫过,竟至眼前一黑,听得战北野语气森冷如冰,“我警告你,还有九个洞,本王看见一次追讨一次,你再敢动她一根指头,我在你全身戳一百个窟窿,本王不杀女人,但可以为你破例!”
  他一拂袖,厉声道,“本王现在没空和你啰嗦,这帐,记着!”
  裴瑗捂着脸抬起头来,刚要反唇相讥,战北野那再次一拂袖又是一阵罡风,啪的击在她右脸,打得她一个踉跄,而战北野身形一闪,已经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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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喂——”
  “你轻点,轻点——”
  “咝……你是救人还是宰人?”
  黑暗中嘟囔声不断响起,隐约两双精光闪耀的眸子在暗处发着光,其中一双,是倒霉蛋儿孟扶摇。
  她刚才滚下台阶滚入花丛,还没来得及爬起身,突然被一双钢铁般的手一拉,随即身子一坠,坠入一处黑暗深井之中。
  孟扶摇大惊之下便要反抗,对方一把捂住她的嘴,摇头示意她不可声张,他手掌虎口处微微粗糙,明显是练武男子的手,微凉的掌心里却有属于贵族男子才用的淡淡沉香气味,孟扶摇用眼神示意对方自己不会轻举妄动,那男子才松开手,孟扶摇四望了一下,发现这里是一间密室,猜测大概那里原先大概有口枯井,连接着某处密道,后来被封了,在上面种了花,自己滚入花丛,躲在井中这人,顺势拉了自己下来。
  感觉到对方没敌意,孟扶摇才舒了口气,男子突然扳过她的肩,哧哧的撕了几条自己袖子上的布条,三下五除二,动作既快又狠的将孟扶摇肩上伤口转眼裹扎完毕.。
  孟扶摇猝不及防痛得一阵乱叫,还没叫完,那男子已经松开手,默不吭声的转过身去。
  他的背影清瘦笔直,沉在黑暗中像一棵玉树,见孟扶摇安静下来,他走前几步,一点淡淡的光线透进来,勾画出男子身形,宽肩细腰,还是少年。
  孟扶摇盯着那个背影,觉得有点眼熟。
  她抬头四望,皱了皱眉,不知怎的,她向来不喜欢幽闭的空间,直觉的想要逃开。
  男子却突然回首,一张极其卓朗的脸,眼睛如古泉般幽深清澈,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让人想起极远穹苍皇朝积雪不化的山川,那目光沉黑幽邃,清冷迥彻,有着千仞深渊一般的深,漫天星火般的亮,极度的黑与冷里,却又奇异的跳跃着闪烁的星光。
  孟扶摇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这眼睛……她见过!
  玄元剑派,燕惊尘和她分手第二日,她回剑派时举剑挑战的黑衣少年,那一回首惑心幽瞳,一点不灭的星火曾炸开于她眼底。
  她一直记得。
  不想今日居然在太渊皇宫某处密道中遇见他。
  那少年看着孟扶摇,突然道,“我刚才救了你的命,你现在帮我一个忙。”
  他声音清冷,像是冰池里互相撞击的薄冰,凉,又拒人千里。
  “嗄?”孟扶摇睁大眼,这家伙什么逻辑?她的命哪里需要他救?战北野根本不会坐视她被人所杀,是她倒霉的被他一把拖下暗井,结果就成了欠他救命之恩了?
  再说他鬼鬼祟祟躲在这里,神色凝重,说明需要人帮忙的一定是杀头大事,她孟扶摇又不是傻子,喜欢做炮灰。
  那少年抿着嘴,看了看她神情,二话不说,铿然一声长剑明光一闪,已经架在了孟扶摇脖子上。
  剑锋寒气凛冽,剑刃明若秋水,剑上杀气如飞散的利针,刺得孟扶摇几欲闭上双眼。
  “我不求人,也不喜欢说第二遍,不去,我杀了你!”


风起太渊 第三十一章 宫变前夕
  孟扶摇低头,看看颈间寒光闪耀的长剑,又看看对面少年苍白的脸,半晌,笑了。
  “同志,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尤其,当你其实根本无力施展暴力的时候。”
  她微笑着,轻轻推开剑尖,那原本磐石般稳定的剑,居然被她当真一推就开,而剑光一荡的那一霎,少年突然无声的倒了下去。
  孟扶摇毫不意外的一伸手,接住了他落下的身体。
  “唉,”她叹气,“明明伤重,还逞什么能呢?”
  借着镜面的微光打量少年,他双目紧闭眉峰蹙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间渗出细细的汗,无声滚入鬓发间,那黑发因此更黑,衬得神色如雪。
  孟扶摇摇摇头,毫不客气一把撕开他衣襟,果然见他胸口有一处草草包扎的伤口,孟扶摇皱着眉把那布带解开,立时浓厚的血腥气冲入鼻端,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狰狞的,皮肉翻卷的伤痕,像是宽刃的利器造成,微见青蓝色,显见有毒,伤口附近还有一道擦伤,带着烟火熏燎的痕迹,虽然不重,却看得孟扶摇目光一缩。
  火枪。
  记得元昭诩曾经说过,整个太渊,只有一支火枪队,装备了五洲大陆目前最先进的武器火枪,一直掌握在皇太子齐远京手中,掌管这支火枪队的是太子亲信,如今这少年明明对齐寻意麾下燕裴两家有敌意,应该是太子的人,为何会受太子属下火枪队的伤?
  不过现在不是疑问的时候,孟扶摇抿着嘴,从袖囊里取出一个小瓶,有点可惜的看了看,小心的倒出一颗紫色药丸,喂进了少年的口中。
  喂完越想越不甘心,啪的一拍少年的脸,将那药丸打下他的咽喉,那手势,明显超过必要的力度。
  没办法,心痛啊,瓶子里是死老道士给的“九转还魂丹”,死老道士吹嘘说可生死人肉白骨,除了当年天下第一的帝梵天的“武功冢”里的宝贝,其他什么都比不上,如今给了这个连朋友都不算的家伙,实在心疼得很。
  药丸服下,没多久少年的呼吸便舒畅了许多,孟扶摇把了把他的脉,知道虽然不能将毒除尽,但已经可以保住他的命,当下站起身来,四处寻找出口准备离开。
  她在四壁敲敲打打,这种“镜关”其实是一种阵法,利用的是反射和折射的原理,敲了一阵,手底声音突然一变,不再沉闷,变得清脆明亮,孟扶摇心一喜,正要去推,忽听身后有人道,“如果你想被箭射成刺猬,你就推吧。”
  孟扶摇转身,看着地下半坐起的少年,挑挑眉,“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少年手搁在膝上,低眉垂目试探着自己体内的气息,听见孟扶摇说话他抬起头,幽瞳里微光一闪,那眼睛深邃而美丽,仿佛隔着雾气看见明月碧海之上冉冉升起无数渔火,迷蒙幽远,不可捉摸。
  他的容颜说到底只算清秀悦目,这双眼睛却令人惊艳,看着那样的眼睛,就像坐于黄昏花丛之中,看前方河流河灯盏盏顺水漂流,清冷中有种宿命的安宁。
  孟扶摇有些失神,想着这样一双眼睛,为什么要去练那疯狂而诡异的“幽瞳“?
  还没想清楚,便听得那人淡淡答,“如果可以,我还希望我的刀能架在你脖子上。”
  孟扶摇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半晌道,“好吧,你说,要我做什么?”
  “齐王今日带了杂耍班子进宫献艺,今晚酉时乾安宫家宴上给太渊皇帝祝寿,届时将在席上刺杀太子,逼老皇退位,与此同时,齐王的爪牙燕家和裴家也会动手,燕家借宴请外国使臣之机,调动宫内侍卫关防,裴家会指挥五万京军攻打宫城,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齐寻意发动之前,通知皇太子。”
  “你从哪知道这些最上层的隐秘?”孟扶摇好奇的看他。
  “有人告诉我。”少年的嘴立刻抿得很紧,看样子不打算再说。
  孟扶摇仰头想了想,道,“好。”她笑得无畏,也有点小得意,“哎,让裴瑗不爽的事,我都想做做看,何况今日这宫中,我不和你一起想办法,也很难从裴家掌中逃走。”
  少年微微皱眉,心事重重,“先前我赶去信宫给我们家主报信,想让家主通知太子,不想在仪门外遭遇太子的火枪队,当时我还不知道他们已背叛主人,否则……”
  “否则你不会受伤,被迫在这里躲藏,还要抓我帮忙?”孟扶摇瞟他一眼,“你是云家的人?”
  “云痕,云家养子。”他答得简单。
  孟扶摇转转眼珠,想着云家和裴家交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元昭诩和自己栽赃嫁祸干的好事,不由有点心虚,赶紧转话题。
  “齐寻意好本事啊,”孟扶摇弹弹手中云痕给他的宫禁方位图,“他不是不掌兵的皇子么?哪来的掌控局势的力量?”
  “我也不知道,”云痕眼神中有思索之色,“我只怀疑齐寻意背后有人相助。”
  “谁?”
  云痕又是一阵思索,半晌,才缓慢而凝重的答:
  “长孙无极。”今天还有一更。


风起太渊 第三十二章 宫变前夕
  孟扶摇惊愕的挑眉,“他一个别国太子,管太渊的事做啥?”
  “轩辕国这两年整兵秣马,有扩张版图的打算,”云痕冷然道,“但是和它相邻的天煞国有战北野在,手下败将的轩辕不敢动天煞,目标很有可能是无极国,而要偷袭无极,必须从太渊借道,直击无极国边境,目前太渊皇太子妃是轩辕国的公主,所以,长孙无极一定很愿意看见皇太子换人来做。”
  “换了皇太子,就一定对无极国没野心?”孟扶摇撇嘴,“都说长孙无极智慧天人,现在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长孙无极没你想象的这么简单。”云痕摇摇头,“如果是他,他一定有别的打算。”
  “你说得这人好神。”孟扶摇目光闪了闪,忽然问,“他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云痕摇摇头,“听说很丑,很少以真面目示人。”
  孟扶摇哦了一声,摇摇头站起,道,“走吧。”
  外间日光射进,一束刺目光线被微凸的镜面凝聚,化为白色光柱,照在那方空心的墙面上,墙上渐渐显出浮雕的花纹,孟扶摇过去,手指顺着纹路顺时针绕了一圈。
  墙面传来轧轧声响,一扇暗门缓缓开启。
  门开了,没有飞箭射出,孟扶摇刚松了口气,忽然黑光连闪,数柄长枪如毒蛇般,直直从门外捅进,直袭她面门!
  孟扶摇直觉往后便倒,忽然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云痕,自己一让,他便成了首当其冲。
  这一犹豫,先机尽失,长枪已到面门。
  风声呼啸,激得人眼睛酸痛。
  “咔嚓!”
  身后忽有人游鱼般一转,一步便抢上前,双臂一张再一夹,便将长枪齐齐夹在腋下,身子一转长枪霍霍横扫出去,噼里啪啦打在人身,立时响起几声惊呼。
  出手的自然是云痕,他一招间扫倒埋伏者再不犹豫,滑步上前,身影如魅,卡住一人脖子便是一扭,咔嚓声未尽他已滑到了下一人身侧,又是一卡一扭,瘆人声响不断响起,听得人心底发凉,剩下一人何曾见过这般狠辣的杀人手法,早已吓呆,眼见人快死光了才反应过来,发一声喊便要逃。
  云痕冷笑,横剑一掣,掣飞灿烂流金的日光,单手一投,一剑穿喉!
  那人咽喉鲜血泼辣辣的洒出来,犹自惯性的前奔几步,才痉挛着缓缓倒地。
  云痕剑气一收,拄剑喘息,孟扶摇怔怔的看着他,这少年武功并非绝顶,但是杀人之利落精准可谓登峰造极,移步换位行云流水,杀人夺命须臾之间,简直杀成了艺术。
  连杀数人,云痕也已力竭,拄剑不住喘息,有细微水声滴落,在手背上溅开艳红的痕迹,白红相映,惊心的刺目。
  孟扶摇快步过去,皱眉看了看,“你伤口裂开了。”
  云痕直起身,他苍白的面色上突然涌起了点红晕,声音也有点嘶哑,“不妨,快走!”
  孟扶摇自然明白他急切的原因,这里既然埋伏了有人,说明他先前闯火枪队的事已经有人告诉了齐寻意,宫中警戒已经加强,不会任他们安全到达乾安宫。
  “我们这样过不去的,”孟扶摇摇头,“云痕,你应当看得出来我真气被锁,而你重伤在身,我们两个现下的状况,根本走不出几步远,所以与其冒着生死危险去闯重兵看守的乾安宫,不如想办法让皇太子自己出乾安宫。”
  云痕目光一亮,随即皱眉,“陛下圣寿,太子当恭奉在侧,这个时辰,他是不能出宫的。”
  “假如,有人造反呢?”孟扶摇笑得悠然,“按照惯例,这该谁处理呢?”
  云痕霍然转首,连声音都变了,“你的意思?”
  “我说,造反。”孟扶摇一字字道,“抢在齐寻意之前造反,惊动太子,逼他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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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渊皇朝圣德十八年九月二十三,太渊皇帝圣寿之日,太渊都城爆发了一场奇特的内乱,史称“燕京之乱”。
  然而,五洲大陆史学家却私下将之称为“双反之乱”。
  这是一次十分奇异的事变,短短一夜之内,份属敌对阵营的两大势力,突然先后造反作乱,燕京皇城内,一日遭受了两次洗劫。
  一刻钟前流过天街的鲜血,一刻钟后被另一批人的鲜血再次洗了一遍。
  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一天之内,一个皇室被反了两次。
  这次奇异的事变,看起来完全是太渊皇太子和齐王之间的储位之争,没有人知道,“双反”之乱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她微笑启唇的一个想法,提前引发了皇储之争,撬动了整个太渊皇朝的根基,更影响深远,牵连广阔,隐隐改变了五洲大陆最终的政治格局。
  彼时,她还是小人物,在七国风云人物谱中,毫无跻身在内的可能。
  然而,当鸾凤展翼于太渊之域,卷掠惊动七国之大风,未来一代奇女子波澜壮阔的传奇史诗,终将由此开端。


风起太渊 第三十三章 山雨欲来
  夜幕降临,沉沉罩于皇城上空,今夜微星淡月,层云翻滚,毫无秋日舒爽之气。
  天色不好,太渊皇城却越发显出璀璨华美来,满宫都飘满彩带宫灯,所有的树上都绑了锦绸,每隔三步便是一盆怒放的皇菊,上悬一色深红的宫盏,晕红的光芒照得花色更形艳丽,五色迷离炫花人眼。
  乾安宫殿前水亭上,玉带浮桥,碧波生漪,满池里飘着红莲灯,亭顶上悬着夜明珠,案几上干鲜果品水陆珍馐多已齐备,只等酉时皇帝上完香便就席。
  诸皇子此时都已到了乾安宫,在侧殿等候陛下驾到,彼此之间谈笑风生,和乐融融,一派天家敦睦景象。
  齐王寻意斜斜倚着靠椅,拈起只葡萄慢慢的吃,一边吃一边斜眼看看琉璃瓶里的沙漏。
  此时,申时方过。
  离乾安宫有段距离的西六宫,相比正殿显得冷清许多,老皇妃嫔不多,宫阙很多空置,黑沉沉的不起灯火,虽然也应景的做了装饰,总透着几分陈黯凄清,风将檐下挂着的彩灯吹得飘摇,那点红色光晕浸润在暗夜里,看起来凄艳如血。
  却有一对黑影,匆匆往信宫方向前行,看服饰是一对太监宫女。
  那两人行色匆匆,常常在侍卫队伍经过时,闪躲进各处角落,两人身形轻巧,一路过来倒没惊动什么。
  行到宣德殿前时,两人停住了脚步。
  前方,过了前朝老太妃居住的宣德殿,就是冷宫信宫,过了信宫永巷,就是皇城西门,俗称“死门”,因为幽禁而死的妃嫔,以及犯事被打死的宫中婢仆,死后的尸首都从这个门拖出去,传说永巷长年不见日光,阴风惨惨,所以很少有人经过这里。
  然而,今天却不同了。
  宣德殿和信宫之间的宫墙前,兵戈如林,铁甲生光,一队队侍卫如黑蛇般盘踞在窄巷之间,川流不息的来回巡视,看守得密不透风,连只老鼠都钻不过去。
  两人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忧虑之色。
  信宫宫墙就在前方,可这短短数十米距离,如今却成天堑,连飞渡都不可能。
  云痕焦心的抬起头,望了望层云密布的天色,南方十月尚有夏意,风雨欲来的时辰,连风都刮得低沉压抑,那样潮湿的风打在脸上,似乎紧攥住就能攥出水来。
  还有三刻钟,便是皇室家宴。
  云痕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前方,那些侍卫们奔流不息的脚步,在他眼底渐渐幻化,一些深潜于记忆里的画面,渡过多年岁月,渡过忘川,再次奔来眼前。
  ……也是杂乱的腿,晃过他高仰的视角,那些匆匆的腿,在他眼前踏出漠然的脚步,他喘息着,伸出手,试图抓住可以依靠的东西,却被不知谁的靴子踩住,他疼痛的仰起头,那靴子却,缓缓,一碾。
  又或是那夜的乱葬岗,夜枭从林端树梢上飞过,羽翼擦着瑟瑟的树叶,发出细碎如鬼泣的SHEN吟,他趴在潮湿的地上,看见雪亮的铁铲,被翻出的带血的泥土溅飞落在他脸上,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看不清那坑里的……
  云痕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那些沉在岁月深处的梦魇,何时才能寻到最后的救赎?
  一点星火在眼底飞旋,如烈焰炸开,云痕突然紧了紧腰间的剑,一步便要跨出,却突然被人拉住。
  回首,云痕盯着拉住他的孟扶摇,冷冷甩开她的手,他目光里星火旋转跳跃,似乎随时都将飞越而出。
  孟扶摇也被他突如其来的森冷锋利目色惊得一怔,她见云痕好像有单挑的冲动,赶紧拉住他,好心不想他送死,他干啥还这么愤怒?
  扁扁嘴,孟扶摇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和他吵架,只是快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转过身去。
  云痕目中闪过疑惑之色,但看见孟扶摇的笃定神情,还是依言而行。
  孟扶摇退后一步,悄悄从身边一株花树上削下一截树枝,握在手中,仔细削了削,做成某长圆状物事,掂在掌中看了看,随即很猥琐的揣在袖中。
  天色暗淡,可也遮不住她脸上忽然闪过的一抹可疑的薄红。
  那东西握在掌心,圆而粗而长,糙糙的磨着手指,孟扶摇的脸色阵阵发烫,扯着嘴角,无奈的一笑。
  靠,真是一时冲动搅入浑水,老娘这辈子的清誉,就葬送在这见鬼的太渊皇宫里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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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二刻。
  明烛高烧的乾安殿内。
  齐寻意正在大谈淮左第一杂耍班“武家班”的高超技艺,口沫横飞,滔滔不绝。
  他微笑着对皇太子伸手一引,皇太子很配合的凑过头去,齐寻意低低道,“太子,那班子里有位娟娟姑娘,还是个黄花,腰肢如绵姿容无双,着实销魂,销魂……”
  皇太子“哦?”了一声,也轻声道,“既然是黄花,三弟又怎么知道她‘腰肢如绵’的?莫不是……”
  兄弟俩对望一眼,俱都哈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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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二刻,乾安殿值戍房。
  禁卫铁副统领正准备出门巡查,门帘一掀,他的顶头上司,都尉燕烈进了门。
  “老夫和你一起去。”
  两人把臂前行,忽见前方有纤长影子倒映,铁统领一抬头,裴家郡主巧笑倩兮,临风而立。
  铁统领立即上前参见“偶遇”的郡主,裴郡主微笑虚扶。
  虚扶的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剑,剑光一闪,便插入铁统领心窝。
  铁统领下意识想反击,他身边的燕侯爷微笑着,突然伸臂,衣袖一卷已将铁统领歪斜的身子夹在腋下,铁统领的头颅,在他腋下不甘挣扎,蹭得他满身鲜血。
  燕烈微笑如故,微笑着,手臂一扭。
  铁统领的头颅,立即诡异的歪到了一边,颈骨折断的嘎吱声响,被森冷的夜色掩盖。
  将尸首往地上一扔,裴瑗和燕烈,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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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二刻,宫城三重门。
  夜风如铁,蹄声踏碎深红宫门前惨白的月色,太渊皇城三重宫门前卫士如标枪挺立,淡淡的黑影交错于地面,一动不动。
  却有快马惊破夜的寂静,泼风般驰来,马上人锦袍佩剑,从者如云,是掌管宫值戍卫的燕家父子。
  “陛下口谕,长宁、广安、长信三重宫门紧急换防!”
  兵戈映射寒光,铁甲相碰铿然声响,天边层云飞动,一重重如鱼鳞般堆积,压上一角皇城。
  燕烈高踞马上,冷眼等待换防,长信门戍卫小队长是铁苍漠亲信,犹豫着伸手要铁统领手令。
  燕烈森然一笑,道,“有!”
  劈手一个头颅砸过来,生生将那队长头颅也砸碎,鲜血混合脑浆缓缓流过地面的纹路,画出一幅狰狞的杀戮图。
  滚落的人头血污天街,瞬间被训练有素的亲兵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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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二刻,京郊大营。
  京军统领方明河召集诸将,宣读齐王手令,称太子谋逆,京军速速进宫护驾勤王,他麾下俾将五人,有三人立即轰然听令开拔军队,两人提出了异议。
  方明河平静倾听了对方关于京军无圣旨不可妄动的意见,平静的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
  数十柄长矛突然刺入牛皮主帐之内,将那两员将领穿出十七八个洞。
  鲜血标射,一道道射上帐篷,交错飞舞,方明河背后太渊舆图一片血染,那位置,恰恰正在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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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辰,燕京某处隐秘的别业。
  碧纱窗里珠帘玉幌,明珠荧荧,映出雍容男子修长背影。
  “杀三十一个人。”他竖起手指,微笑优雅,“人,不是杀得多才有效果,只有杀得精准,杀得必要,才是真正的杀。”
  “去吧。”他轻抬掌心,隐约间白色印记一闪,瞬间被宽大的衣袖覆盖,“这是我送给齐寻意的第一件礼物。”
  话音方落,黑影自室内如烟般射出,射向偌大燕京的各处角落——他们去的地方,他们要杀的人,也许不起眼,也许看起来无关紧要,却将真正影响关键局势,使燕京城在事件爆发后,政令不畅,信息阻碍,第一时间陷入瘫痪状态。
  那三十一人的名单,由飘逸潇洒的字迹写在洒金墨笺上。
  燕京府府尹、部分拥有私募家兵的王公贵族、兵站和驿站的驿丞、烽火台的看守卫兵、皇城专司向外发布消息命令文书署的值班小官……
  这些人的死,将会使整个燕京一旦出事,无人可调,无信可发。
  躬身读着名单的男子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却仍有些犹疑,“禁卫军还掌握在皇太子手中,这些年他私下扩充,人数已超编制,有八万之众,您看……”
  “他来不及的,”男子笑意微微,“除非他能逃掉齐寻意的杀手,并在戌时前赶到大营。”
  一阵沉默,谁都知道,不可能。
  “其实我倒不介意他们打起来,太渊这些年不太老实,该用鲜血洗洗脑子了。”男子立于疏梅淡月的屏风前,衣袖轻飏乌发散飞,笑容若优昙花开,语气间却有些淡淡寂寞,如居四海之巅,俯视天下,再无对手。
  “可惜,齐寻意不会给齐太子一点机会,此刻燕京上下,应该没有谁能够翻转齐太子败亡的颓势了……”
  他负手立起,眼光深邃而渺远,似是透过黑暗,看见某些早已注定的结局。
  微笑重复: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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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孟扶摇用树枝削的那是什么玩意,请自己猜,俺不好意思写明,至于用处,会有用的。
  2、宫变用的分镜头写法,给亲们解释下:两大阵营,齐寻意对上皇太子,齐寻意手下裴燕两家,燕家负责换防三重宫门的值卫,裴家属下方明河率五万京军从京郊进城逼宫,另外,某位同学还在暗中相助,而这些事,都是在申时二刻同时进行的。
  皇太子这边:八万驻扎城内的禁卫军,守在信宫的云家和东宫侍卫,目前还蒙在鼓里,还在等着看暗藏杀机的杂耍。
  如果还有不明白的,告诉我,我看是不是干脆搞个持续更新的全文大纲说明。


风起太渊 第三十四章 “野”鸳鸯
  同一个时辰,申时,二刻。
  宣德殿副都总管太监劳安从殿中走出,探头望了望远处繁华胜景,捶了捶腰,蹒跚的向殿后自己房内走去,他这里是西六宫所在,偏僻幽静,接近冷宫信宫,是以今日纵然是宫中盛事,也和他无关,年近七十的老太监瘪瘪嘴,一摇三晃的回房。
  路过一处僻静的回廊,老太监突然停了脚步。
  前方,一对男女,各着太监和宫女服饰,正闪过一座假山。
  “谁!”
  巡行过宣德殿的侍卫在门外停下脚步,关注的看过来。
  那对男女惊慌的转过身来,陌生的眉眼,宫女脸色姜黄里透出微红,忸怩慌张着将手往后缩。
  老太监人老眼不老,瞅见那女子手里一个圆柱状物事,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这又是一出假凤虚凰的好戏儿。
  砸砸嘴,老家伙想起了自己在宫中的“对食”翠环,不由猥琐的嘿嘿一笑,挥了挥手,示意那对赶紧走,又对侍卫摆摆手。
  侍卫掉了个方向离开。
  那两个低着头,却磨蹭着不走,老太监负手走了几步,诧异的转过身来,“嗯”?了一声。
  “公公救救我们!”那宫女突然扑前,声音哽咽,老太监眯眼看着她,眉头皱起。
  “公公……我们是信宫的宫人……现下……现下不敢回去了……”那宫女抬起头来,脸色虽然微黄,眉眼却秀丽,含泪的神情楚楚动人,一线娥眉,飘逸扬起,于是纵然是哀婉的神情,也带点顾盼神飞之气。
  老太监可惜的看着她,觉得这姑娘就是肤色不好,一看就出身微寒,难以出头,不然这等人才,妃子也做得了,用得着呆在冷宫和太监做假夫妻?这么一想便有了几分怜香惜玉的恻隐之心,犹豫的望了望对面。
  那里,士兵来往不休,盘查很紧,难怪这一对野鸳鸯不敢回宫,自己作为副总管太监,倒确实可以为他们遮掩一下,只是凭什么,要为不相干的人冒险呢?
  老太监拢着袖子,老眼昏花,神态迷糊,望天。
  云痕和孟扶摇对望一眼,孟扶摇挑眉,用下巴对云痕点了点,云痕皱眉,从鼻子里低低哼了一声,孟扶摇立即捣他腰眼,下手很狠,云痕无奈,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递给孟扶摇。
  孟扶摇眉开眼笑接过来,双手奉给老太监,低声道,“公公辛苦,一点心意。”
  老太监直着腰,将袖子对孟扶摇摆了摆,孟扶摇立即聪明地将沉甸甸的袋子塞进他袖囊,老太监赞赏的看了孟扶摇一眼,又瞟了云痕一眼,笑道,“你这木头倒好艳福。”目光猥亵地在孟扶摇掌中那物事扫了扫,示意两人在侧殿各取个盘子端了,跟他走。
  云痕沉着脸,将盘子捏得很紧,目光瞟见孟扶摇正将那圆柱状物体往怀里塞,脸上不禁一阵发红,好在夜色深浓,无人发现。
  孟扶摇讪讪的咳了咳,仰头看天,再次把这笔帐记在了战北野身上——要不是你锁我真气,我用得着连这道具都用上么?
  老太监劳安刚带着孟扶摇和云痕迈出宣德殿往信宫方向走,立即便有披甲侍卫上前来,眼光在三人身上一瞄,看出来他是认得劳安的,微微笑了笑,问,“公公这么晚了,去哪?”
  “喏,”劳安下巴对着信宫抬了抬,眼神里透着不耐,“那宫里的沈采女,又闹毛病,说是感了风寒,打发了人来和我要棉布做冬衣。”
  “那点子事,值得劳动公公亲自跑一趟?”对方眼神锐利,目光如鹰。
  “哎,你不知道,”老太监踮起脚,附在他耳边神神秘秘道,“我不是怕采女犯病嘛,便跟他们过来瞧瞧,沈采女那个毛病,你听说过没?唔……听说沾了不太干净的东西……”
  他咳嗽一声,住口不语。
  风从狭长冷寂的永巷那头穿过,卷起地面落叶,枯脆树叶摩擦地面的声音听起来似是女子轻俏的步伐,一步步移了来。
  地面升起一层淡白的雾气,凝而不化,这沉肃而幽深的夜色冷巷里,平白多了一份鬼气。
  那侍卫队长动了动嘴唇,脸色微变,他也久在宫中,自然知道这信宫附近,出入都是宫中犯罪黜落者,抬出去的都是暴死者的尸首,可以说每个角落都沾过鲜血,每处空间都盘旋着冤死者的灵魂。
  兵戈之人,常年刀头饮血,反而更迷信些,那队长摆了摆手,回身示意侍卫让开路途。
  嚓的一声,如林的刀枪齐刷刷一收,一条笔直的路自布满重甲侍卫的巷子中间空出。
  孟扶摇和云痕对视一眼,云痕冷然一笑,孟扶摇眼光无意一掠,突然看见云痕的袍子胸口处透出一点血迹,并慢慢扩大。
  孟扶摇脸色一变,对云痕努努嘴示意,云痕不动声色将托盘托得高了点,挡住了那血痕。
  孟扶摇忧心忡忡的看着那洇开的血迹,向云痕靠了靠,此时前方那队长伸手一引,带着点刁难的笑意看着三人,他倒不是不相信谁,只是存心想看看这些阉人弱女,有没有胆量穿越刀枪剑戟的铁色丛林?
  老太监脸色有点发白,咽了口唾沫,心里有点后悔,可惜谎已经撒了出去,自己不走这趟反而不成了。
  那队长见他尴尬,倒有点过意不去,笑道,“对不住劳公公,这巷子窄,兄弟们散不开,只能堵在这里,您若怕兄弟们手脚粗惊吓了你,在下陪你过去便是。”
  劳安喜出望外,一连声答应,那人过来,和劳安并肩而行。
  孟扶摇暗叫不好,云痕的伤口裂开了,血越流越多,血腥气一旦被这人嗅见,必然会惊动所有人,而眼前这一段刀枪如林的道路,一旦走在其中,侍卫们只要将武器一递,自己两人就会被立刻搠死,连逃的可能都没有!
  然而已经走到这里,已经是孤注一掷回头无路,孟扶摇无奈的想,书上都说什么“便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如今可不是正要穿越刀山?
  天色深黑如铁,穹窿倒扣,一切都压在沉沉的窒息般的黑暗里,唯有那长而狭窄,仅容两人并行而过的枪林之路,笔直的通向前方,火把倒映着枪尖刀刃深青色的锐光,再照上侍卫肃杀冷漠的神情,无声也森然。
  走过这样一条路,需要勇气。
  走完这样一条路,需要运气。
  孟扶摇仰首,望天,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千人队安静如无人,唯有火把毕毕剥剥燃烧,掩去天地间一切声响,如虫鸣、如低泣、如,液体缓缓浸润的声音。
  沾染过鲜血的杀器,天生有令人震怖的力量,老太监原本想找几句话来缓解下枪林中行走的紧张感,然而张了张嘴,只觉得咽喉被某种肃杀的力量逼迫、扯紧,竟然发不出声。
  杀气沉沉压下,一路行来,逼得人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无声行至中途,云痕突然将托盘再次往自己胸前拉了拉。
  与此同时,那侍卫队长一偏头,突然嗅了嗅,道,“什么味儿?”
  ……
  此时,申时,三刻。
  齐寻意的杂耍班子已经在乾安殿阶下偏殿就位等候。
  燕烈换防已经至最后一重宫门。
  方明河点将完毕,大军开出大营。
  暗杀队的黑衣人,翻惊摇落,电影流光,出没于燕京各个角落。
  宽衣大袖雍容风流的男子,斜倚榻上含笑品了一口香茗,取出一块西域婆罗国的金表看了看时辰,道: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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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啥,亲爱的们,明白那个猥琐的东西是用来干嘛的了么?“对食”:宫女和太监因为寂寞结成假夫妻,假夫妻嘛,有时自然需要道具,嘿嘿。


风起太渊 第三十五章 如此伪装
  申时,三刻。
  信宫门前,侍卫队长狐疑的嗅了嗅鼻子,他嗅见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他嗅鼻子的那刹,孟扶摇霍然抬头,随即不着痕迹的抢前半步,走在了云痕的前方。
  此时那队长正好回头,问,“什么味儿?”
  他的眼神扫向后方低头端盘的云痕,眼神慢慢森冷,忽然缓缓道,“你把托盘放下来。”
  嚓一声,原本高举向天的刀枪齐齐落地,刀尖枪尖斜斜一偏,刃尖如网,指向云痕孟扶摇。
  四周森冷如死,风里有铁锈般的气息。
  云痕脸色如霜目色变幻,半晌后,手缓缓下落。
  那队长紧紧盯着,目光隼利,如盘旋高空欲待择食的鹰。
  他此时注意力全在云痕身上,等着托盘放下的那一霎。
  孟扶摇的手立即借着托盘的遮挡放了下去,衣袖一振一柄小刀已经滑落掌心,手指一转小刀毫不犹豫透过垂落的衣袖,扎入自己大腿内侧。
  鲜血涌出。
  与此同时,云痕的托盘已经放下,露出胸口那一抹血痕。
  侍卫队长的眼神,如同遇见强光般危险的眯了起来。
  “给我——”拿下两字未及出口,孟扶摇突然向前一扑,扑向侍卫队长枪尖。
  “大人!大人!那血……是我的!”
  侍卫队长愕然转首,目光掠上满脸羞红的孟扶摇,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霎,云痕的手突然缩进了袖中。
  他的指尖拈住了一枚精钢刺,冰冷如此刻打算同归于尽的杀机。
  然而杀机被孟扶摇打断,云痕愕然转首,便见普天之下第一厚脸皮的某人羞羞答答扒住侍卫队长雪亮的刀尖,含羞带悲的道,“大人……是奴婢……奴婢不好,奴婢先前和小痕子私会于宣德殿……不留神奴婢月事……月事突然来了……沾了他的袍子……大人千万不要误会!”
  侍卫队长一愕,他自然知道宫中宫女寂寞,很多都和太监结成“对食”,玩些假凤虚凰的把戏,眼光不由下落,看见宫女略微散乱的下裳间,确实隐隐有血迹。
  他目光又瞟向老太监劳安,劳安原本被吓了一惊,此时却在举袖捂嘴窃笑,凑过头附在侍卫队长耳边说了几句,侍卫队长听着,渐渐露出古怪猥琐的表情。
  于演戏一道极有天赋的孟扶摇,立即演技精湛的含羞低头,脚尖呲地,忸怩不语。
  云痕怔怔看着她,看着她含羞神情,看着她裙间隐隐血迹,这一霎眼神翻卷变幻深沉如海,最初的惊愕愤怒不甘渐渐转为震撼迷茫,那鲜红的血迹刺着他的眼,也刺上他的心,如一道红色的浪潮,洗去冰封的阴翳,化作这一刻无言的感动。
  这一路,她陪上的,何止是风雨欲来之际孤身面对万军的奇险?还有身为女子的最宝贵的尊严与矜持。
  后者,对女人来说,更重过生死。
  他与她今夜之前,素不相识,她却能为他牺牲如此,云痕仰起头,微微舒了一口长气,仿佛要将万千翻滚心绪舒出胸臆,然而之后,却觉得心底越发沉重,犹若千钧。
  他的眼神渐渐宁定下去,生出一种执拗不悔的孤清。
  孟扶摇是不知道他此刻的震惊和心路历程的,她只知道没什么比小命更重要,何况她来自现代,性格奔放,这些事儿虽然难免羞赧,但和生死大事比起来又实在微不足道了,顶多就是大腿内侧那一刀,着实疼痛罢了。
  所以她打定主意,逃出去以后,一定要这家伙赔营养费,瞧这人一掏就是一袋金子的阔气,营养费可以狠狠敲一笔。
  可惜云痕不知道她此刻的心理,不然八成想吐血。
  夜风似铁,敲打刀枪丛林,丛林中侍卫队长一眨不眨的盯着“羞得”双手捂面小声低泣的孟扶摇,鹰豹般的眼神渐渐绵软下来,露出了几分啼笑皆非神色。
  那一缕浓重的疑惑,已经渐渐淡化,如清水盆中一丝血痕,欲将散去。
  他突然道,“原来是这档子事,”转头笑睨云痕,突然一拳重重打在他胸口,豪迈的大笑道,“你小子,人不大,胆儿却不小。”
  那一拳重重击出,带着有意放上的几分内力,靠得很近的孟扶摇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鬓发被那拳风击得微微散开,不由心砰的一跳。
  云痕的伤……
  如果他下意识还手……
  “砰!”
  拳头击上胸膛,皮肉相触的沉闷声响,听得孟扶摇眉头抽了抽。
  云痕蹬蹬蹬连退数步,险些一屁股栽到地上,他赶忙伸手抓住身边一个侍卫的长枪稳住身子,红着脸道,“大人取笑了,大人好功夫!”
  “这算什么功夫!”对方的毫无抵抗令侍卫队长满意大笑,最后一丝疑虑都已打消——学武之人对于突然的攻击,都会下意识的防卫或反击,何况这人如果真的有伤,又怎么会一点疼痛的神色都没有?
  他笑得愉快,还带点色迷迷的猥亵之意,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又是神秘的一笑,挥挥手道,“走吧!”
  嚓一声,倾斜而向的刀枪,再次收回,高举向天。
  孟扶摇无声的吐出一口长气,松开了一直藏在衣袖内的匕首。
  她转头,微笑看着云痕,用眼光示意他往下看,云痕头一低,看见孟扶摇露在衣袖外的大拇指,正对他高高翘起。
  云痕并不懂得这个手势的意思,但隐约也知道是在赞许自己,他眼光飘开,看见孟扶摇所经之处,鲜血滴落,点点绽开。
  心底一抽,一种陌生的疼痛将他席卷,骄傲清冷的坚刚少年,在衣袖内攥紧了手指。
  你可以牺牲如此,我便不能忍一时之痛之辱么?
  成大事不拘小节,丈夫之志,怎可,不如女子?
  刀枪之林,终于走到尽头,前方,暗青色的信宫宫墙在望。
  侍卫队长注视着信宫那头,眼中露出一丝冷笑,云老儿,容得你活上一个时辰,等齐王那边得手,你等着被收尸吧。
  云痕抬头看了看信宫的匾额,坚冷如冰的神情,微露暖意。
  此时,酉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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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正!
  乾安宫皇帝驾到,宴席正开,满园水灯荡漾,倒映火树银花,皇子们轮番敬酒,推杯换盏。
  方明河的大军,安静而整肃的行出京郊大营,如一条迤逦的黑蛇,向京城进发。
  三重宫门已换防完毕,燕烈在马上回身,注视着身后宫城,露出一缕万事底定的微笑,吩咐燕惊尘,“为父负责最里面那道宫门,裴将军父女第二道,你就在最外面这道。”
  燕惊尘躬身应了,燕烈走出几步,又不放心的回头嘱咐,“你这里是极重要的一关,你得千万守好,不然王爷大事毁于一旦,你我都担负不起。”
  “父亲放心,孩儿知道利害。”燕惊尘应了,看着燕烈离开,抬头,微微吁出一口气。
  前方黑暗里突然走来浅色衣袍的男子,姿态飘逸端雅,燕惊尘回首正要喝问,来者衣袖垂落,掌心里一枚青色玉牌微露一角。
  燕惊尘目光一闪,挥手示意侍卫开门。
  那人宛然一笑,飘身而过,他经过燕惊尘身侧时,燕惊尘嗅见一股奇异的淡香。
  他怔怔的看着那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刚才完全被他风姿所惊,竟好像没看见他的脸。
  思索良久,燕惊尘回头,正要转身时突然目光一凝,从地面上拈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约有手指长的白毛。
  燕惊尘拈着那根毛,露出诧异的神情。


风起太渊 第三十六章 烈火皇城
  酉时正。
  信宫内,在值戍房终于胜利会师的孟扶摇,注视着面前儒雅平和的男子,有点诧异屹立太渊朝廷历经多年逼迫而不倒的云家家主云驰,是这样一个温文得近乎柔弱的男子。
  云驰一直在沉思,思考着孟扶摇大胆而疯狂的提议,今晚信宫被无声包围,他自然清楚,但是情势未明,也不敢有所动作,如今要他先动手,作为太渊官场老政客,他自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云驰那么沉稳的人,也不禁额上冒出冷汗。
  孟扶摇倒笑嘻嘻的不在意,自己倒了茶喝了,跷着二郎腿哼曲儿。
  “我总是钱太少,钱太少,数了半天还剩几张毛票,我无怨无悔的说着无所谓,其实我根本没那么坚强……”
  《心太软》要钱版唱完了,又唱《笑脸》要钱版。
  “常常的想,现在的你,就在我身边数着钞票,可是可是我,却搞不清,你的口袋里还有多少,但我仍然、仍然相信,你送我钻戒一定可以,书上说有钱人千里能共婵娟,可是我现在就想帮你把钞票管,听说过许多山盟海誓的表演,我还是想看看你,银行存折的数字……”
  云痕和云驰都愕然看着她,只觉得这女子真是个奇葩,这风雨欲来,宫杀正烈,眼见生死危机逼近眼前,她还有心情唱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孟扶摇却已经不耐烦了,桌子一拍,问,“还不造?”
  云驰苦笑,沉吟道,“孟姑娘,这个这个……”他终究是不敢将造反两个字说出来,只得含糊的道,“人手我是有一些,进不去乾安宫,确实可以在这里闹出点事情,只是兹事体大……”
  “很好,”孟扶摇一仰头将茶水喝干,站了起来,“就是要闹大,不闹大怎配惊动你家主子?”她环顾四周,笑道,“听闻太渊皇宫前身是夷国神宫,灭国之前夷国皇室挖了很多密道暗室,我先前已经见识了一个,现在我想再见识一个。”
  她站着,手中茶杯突然重重往桌面一墩,咔嚓一声,花梨木的桌面突然下陷了几分,仔细看才发觉下陷的是桌子下那一方地面,孟扶摇笑着,不顾云驰惊骇的目光,抬腿便是一踢,轰隆声响,地面突然一分为二,现出暗门。
  “带上你信宫的所有护卫和信宫里的人下密道,然后,放一把火烧了这冷宫。”孟扶摇说得干脆,“这场火一起,你要做什么都方便得多。”
  “放火烧宫!”云驰眼角跳了跳,“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节节挨打接连被削权了,”孟扶摇讥诮的看他,“你实在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根本没搞清楚成王败寇的道理,齐王若杀了太子,你云家没罪也有罪,不诛也得株;太子若灭了齐王,放火烧宫试图谋逆的就只会是外面燕家的御林军,与你这勤王功臣,有啥关系?”
  云驰脸色变了变,云痕已经抽身向外走。
  “你干什么去?”
  “孩儿带人去放火,”云痕头也不回,冷然道,“不仅这里要放,别的地方也要放!”
  “你!”
  “信宫是冷宫,仅是这里起火未必能惊动太子,何况外面人这么多,转眼火就会被扑灭。”云痕语气清冷坚执,听起来像是浮冰交击,带着宁为玉碎的寒意,“父亲是先朝夷国老臣,手中握有夷国皇室最大的秘密,那整个皇宫的密道图,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那是先王御赐!非宫城倾颓帝王受难之时不能动用!”云驰赶到云痕身边,顿足,“为父发过血誓!”
  云痕转首,袖子动了动。
  “誓言算个屁!”孟扶摇突然飞快接口,“亏你还是个政治人物,不知道誓言就是政治家用来满嘴胡放的吗?”她手背在身后,走到云驰身边,突然一伸手,手上一个茶壶狠狠的砸在了云驰的脑袋上。
  哐啷一声,云驰应声倒地,孟扶摇拍拍手,微笑,“很好,倒得很合作。”
  云痕目中掠过惊讶之色,却并不愤怒,只轻轻叹口气,“你何必?”
  孟扶摇撇撇嘴,摇头,“你打算亲自动手揍倒你‘忠于大节不肯从权’的义父,然后背上不孝的罪名和所有罪责?值得么?不如我这个外人替你动手。”
  云痕默然,孟扶摇已经俯身在云驰怀里一阵搜索,很快摸出一张布帛,展开一看孟扶摇连连冷笑,“太渊皇宫地下密道图,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爹居然带在身上,你敢说他真的不赞同我们的疯狂想法?”
  云痕掉转头去,明显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孟扶摇越看越郁闷,她可以帮别人,却不喜欢被人当傻子利用,云驰老奸巨猾,明明自己心里打算和他们一样,连密道图都故意放在怀里等他们去拿,嘴上却满嘴推脱犹豫,好让自己那个坚刚忠诚的义子“鲁莽出手,挟持义父,抢走秘图,意图作乱”,将来万一有人追究罪责,他便可以推个一干二净,把大逆不道的义子推出来做替罪羊。
  云痕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还真的打算自己背负全部责任,看得孟扶摇气闷。
  因为心情不好,她下手便狠了点,特意选了黄铜的茶壶,她真气被锁,筋骨却劲力未失,这一下下手极狠,估计云驰要得个脑震荡。
  打成傻子才好咧,叫你个贱人装!孟扶摇恶毒的想。
  此时,酉时一刻。
  齐王微笑着提起了名动太渊的杂耍班子。
  方明河的大军正在叫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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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用力烧!”孟扶摇满地乱窜指挥信宫的侍卫,一边踢开门,顺手掀开一个侍卫的被窝,把人家光着屁股揪起来,“还盖什么被子!拿去点火!三十二个火头,我要你们立刻烧起来,否则我就把你们推到外面去。”
  外面是三千敌对的御林军,等着乾安宫放出信号便斩草除根,信宫侍卫们都知道今晚将有大变,生死存亡关头,居然没有人对此大逆不道的命令提出异议,都沉默而快速的准备易燃物,提出菜油,准备火把……
  信宫里的宫人都被从暗门送走,送到西六宫闲置的宫室躲藏,皇帝妃子少,西六宫闲置屋子很多,孟扶摇另派了一批侍卫分散过去,嘱咐他们见到空屋子就烧火,然后自己找地方躲藏。
  “好了,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孟扶摇拍拍手,微笑,“只要太子能冲出宫外,他麾下八万禁卫军就在京中,比从郊外赶来的京军更具有地利,到那时双方大战一场,齐寻意多半讨不了好。”
  “就怕太子冲不出宫。”云痕目光微微担忧,孟扶摇摇头,笑道,“咱们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不能把握时间觉察危机,那死了也活该。”
  云痕默然,清冷的眼神里有莫名的光彩闪动。
  身后窗纸突然一阵红光闪耀,接着红光大盛,各处火头都已燃起,因为是处心积虑的放火,几乎在立刻,腾腾的火焰之龙便呼啸着穿越整个信宫,在各处宫墙廊柱之间肆虐,
  窗户瞬间变形,廊柱渐渐扭曲,艳红的火光上冲云霄,映红了皇城上空铁青的苍穹。
  隐约听得信宫外御林军惊呼声起,号令声,踹开大门声随之传来。
  孟扶摇一把将云痕推下地道,自己也跳了下去,地面暗门关闭,御林军冲进门前那一霎,她突然伸出手指,比了一个得意洋洋的手势。
  两指分开,形若剪刀。
  “胜利!”


风起太渊 第三十七章 杀机一线
  酉时,二刻。
  乾安宫水亭内,老皇龙体欠安,照旧简单出了场,便留下皇子们自己玩乐。
  齐寻意拍拍手掌,杂耍班子上殿来,当先的女子腰肢如蛇,微露雪白紧致的小腹,着金色的飘逸长裤,深红镶明珠的裹胸,双峰如雪,饱满偾起,一抹雪色和那精致腰肢相互呼应,艳丽中带着原始诱惑的野性。
  皇子们见惯中规中矩的名媛贵妇,对这样的野味儿都觉得新鲜,纷纷丢下酒杯,太子也含笑看过来。
  杂耍班的人都一身的好轻巧功夫,节目到了一半,是一个空中抛人的把戏,数十人一个叠一个,一个比一个向外倾斜,叠成人形高塔,皇子们仰头看着,对艺人们身体的柔韧十分惊叹,没有注意到那人塔叠得一直向殿心迫近,步步靠向上座,只差一人多的距离,便可以靠着皇太子。
  皇太子也没注意,因为齐寻意突然掏出了一件东西请他赏玩,皇太子一看就眼睛发亮了,那是一幅璇玑图,横三十六字竖三十六字,正读、反读、起头读、逐步退一字读、倒数逐步退一字读、横读、斜读都可以成句,内容却并不是诗词,而是兵法概略。
  “这是不是传说中无极国太子十三岁时给他的未婚妻的聘礼?据说内含奇妙阵法兵法三十二策,一直珍藏在深宫之内,你从哪得来的?”
  “这自然是拓本,”齐寻意微笑,“小弟知道太子殿下喜爱兵法,苦心寻来孝敬您的。”
  “哎,真是宝物!”皇太子接过,爱不释手的痴迷研读。
  齐寻意抬首,目光一闪。
  那娇媚女子,立即一个翻身,乳燕投林穿水掠波般轻盈而起,脚尖连点,金光闪烁环佩琳琅旋舞出绚丽的风,瞬间旋上了人塔之巅。
  高高人塔,伸手便可触及穹顶,舞姬到了顶端,人塔突然一倒!
  “啊!”
  满殿惊呼声里,人塔却霍然停住。
  这杂耍班确实好功夫,并没有因为这剧烈的高难度大幅动作而散落,倒至与地面倾斜成角险险停住,处于人塔之尖的舞姬,身躯倒仰,正倒在皇太子身前,黑发如瀑垂落,挡住了殿中位置靠后的侍卫的视线,眉目如春的娇靥和鲜艳如火的红唇都近在皇太子眼下,那媚色盈盈的笑意,似乎随时都在等待着皇太子伸手采撷。
  而她妖娆舞动的纤纤玉指,也是轻轻一伸,便能递上皇太子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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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二刻过半!
  信宫外正乱成一锅粥,三千侍卫挤在一起,拼命对信宫里涌,又拼命意图救火。
  方明河的大军在城门处遇见阻碍,本来已将开门,不知道从哪冒出一队人来,当先一人白衣如雪唇色如樱,说方明河矫诏乱命,城门不可开,对方不和大军接触,却一连杀了好几个方明河安排开门的内应,将五万大军,暂时堵在了城门外。
  二刻,过半。
  齐寻意倾过身子,殷勤的和太子讨论璇玑图的读法,他的身子遮住了太子,眼风向舞姬一扫!
  舞姬的双手,突然抬起!
  “报!”
  一声高叫惊破这一刻有意对无心的杀机!
  “信宫走水!”
  皇太子霍然抬头,舞姬双手一缩。
  这一抬头,众人才发现,从居高临下俯瞰全宫城的乾安宫水亭看去,宫城内突然绽开了无数火红的小点,跳跃狂舞,渐渐连成火红的一片,还在继续蔓延,而最远处的信宫,更是整个宫阙都包裹在腾跃的红光里,像一团巨大的彩霞,照亮了整个西北角的天空!
  火光照亮周围,隐约看见信宫外人头济济,如黑蚂蚁般一团团向里挤,众皇子们看着,脸色都已经变了。
  信宫冷僻,夜半火起,御林军哪有可能那么快赶到救火?除非——他们原本就在那里!
  夜半集军,这意味着什么?诸皇子出身皇家,自幼学的便是帝王心术,玩的便是权谋手段,立刻便想到了一个惊悚的可能。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对皇太子看去,皇太子目光沉冷,面色平静,只是有人细心的发现,他攥着璇玑图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身侧,齐寻意脸色铁青,目光闪烁,然而不待他说什么,皇太子忽然搁下璇玑图,衣袖一甩。
  荡在半空的舞姬立时被他狠狠甩出去,跌落地面,一滑数尺,喷出一口鲜血。
  “宫中走水,这女人还在这里晃得心烦!”皇太子拂袖而起,大步跨出,“来人,随本宫去看看!”
  “太子!”站起的是齐寻意,“陛下圣寿,按我太渊规例,为人子当日应侍奉在侧,您是太子,不当由您破这个例,还是我去吧。”
  “三弟,”太子看着他,温和一笑,“事急从权,父皇那里不会怪我,不过你倒提醒了我,我既然离开,这里你最年长,诸家弟弟侄子,便拜托你代为照应了。”
  他说完不待脸色铁青的齐寻意回答,匆匆下阶,在东宫侍卫簇拥下一阵风的去了。
  齐寻意呆立水亭之中,咬牙不语,半晌对着亭外打了个眼色,立即有人转身去通知燕烈方明河。
  齐寻意站在那里左思右想烦乱不已,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自己如此布网下,宫中竟然还能火起,惊动太子,令其醒觉危机脱身而去。
  正烦躁间,忽见一个亲信上前来,附耳对他说了几句。
  目光一亮,齐寻意回身勉强笑道,“我去更衣,各位弟弟自便。”匆匆向后便走。
  他走的方向,依然还在乾安宫范围内,却是乾安宫最后面一个偏堂,四周重兵把守,不许人出入。
  齐寻意快步入堂,身后大门立即合起,院子里极其幽静,没有任何人进入这隐秘的属于他的地盘。
  他在一间静室前停住,故意咳了一声。
  室内,正负手观赏墙上字画男子微笑回身,脸上虽戴了面具,却不掩目色流动光华,如玉泉倒映明月,波光潋滟,却又感觉得到那般幽邃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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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个时辰,酉时二刻许。
  齐寻意刚才进入的偏堂,左边偏厦内一座屏风突然缓缓移开一半,随即一双骨碌碌的眼睛探出地面,灵动得像是满地乱滚的水银。
  黑水银转了几转,突然被人一顶顶出地面,窜出猥琐的某人,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眼神如夜的清冷少年。
  “这是什么地方?”孟扶摇黑水银般的眼珠乱滚,好奇的打量四周。
  云痕皱眉看了看四周,他也不认识,太渊皇宫密道很多都是单向的,能进不能出,两人在信宫密道里选择出去的道路,哪里都觉得不合适,唯独这里,没有任何标注,孟扶摇便决定了这条路,如今看这里的布置,倒像是走到了皇宫中心。
  他静静站着,忽然对孟扶摇打了个手势。
  “有人在附近说话。”
  长窗半掩,云痕从缝隙中看向主屋,那里忽然起了灯火,映出两个对谈的人影,其中一个宽袍大袖,俯仰之间姿态风流。
  第一个金冠长袍,应该是齐寻意,后一个……他嘴角露出一丝含着杀机的冷笑,他想必就是隐在齐寻意背后,助他实施这次逼宫杀兄计划的那位吧?
  他招招手,示意孟扶摇过去看。


风起太渊 第三十八章 此刻相逢
  孟扶摇却懒懒的挥手拒绝,低低道,“我脚步重,别给人听见。”
  云痕眉头蹙起,沉思着齐王在此,四面都有侍卫把守,等下要怎么出去?
  孟扶摇翻了个身,背对着静室。
  静室内,男子平静的注视着齐寻意。
  他目光宁和雍容,却又深邃无垠,明明一言未发,然而那般光彩博大的眼神笼罩下来,齐寻意突然觉得心神摇曳,恍惚间竟有低头施礼的冲动。
  身后的亲信低咳了一声,他才恍然自己差点做了不合身份的事,对方不过是无极国的一个联络人,何能当自己的礼?
  一边心中疑惑刚才那奇异感受,一边伸手让客,还没坐定,齐寻意便急不可耐直入主题,“……刚才失败了,他已经离开了。”
  “哦?”对方一挑眉,“那王爷如何还坐在这里?”
  “啊?”齐寻意怔了怔,“宫外我已布置好,现在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要在父皇身边……”
  “布置好?”对方微笑,笑意却怎么看来都有几分讽刺,“这世间事,如流水奔泻瞬息万变,没有什么事是一定不变的。”
  “你给我的璇玑图,他亲手接了。”齐寻意皱眉,“舞娘虽然没有动成手,但那图上的毒,已经入了他的手……”
  他话未说完,愕然停住,因为对方已经站了起来。
  轻轻俯身,男子微笑看向齐寻意,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柔和,“两个选择,一是我走,你留在这里等你‘十拿九稳’的成功,然后也许我看在一番交情份上,帮你收尸;二是你和我现在就走,直奔宫门追回齐远京,我们替他收尸。”
  齐寻意看着他眼睛,那一双极其光辉灿烂的眼眸,拥有极度的雍容和高华,以及万事底定在心的深沉,令看进那双眼眸的人,不敢对那眼神包涵的内容有丝毫怀疑。
  咬咬牙,齐寻意霍然站起,道,“走!”
  两人匆匆出门,那男子落后一步,忽然按了按胸口,斜身对左偏厦看了一眼。
  身侧,齐寻意一边上马一边勉强笑问,“未请教先生贵姓。”
  “免贵姓元。”男子淡淡答,他单手挽缰,突然回身看了看重兵把守的偏殿,道,“殿下,你这些亲信卫士,不妨都带走,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终不免一战,身边护卫您的人,越多越好。”
  “好,”齐寻意立即传令,将守卫在偏堂附近的侍卫集结成队,跟随离开。
  “宫中御林军都是燕烈属下,此时全数掌握在我手中,太子就算前去信宫,也是寸步难行,我已经下令信宫外的御林军,看见太子,一例射杀!”
  “是吗?”男子微笑,手一抬,一只羽鸽哀鸣着栽下,一头撞在了他掌心,男子手指一弹,羽鸽被弹飞,掌心里却留下一卷小小的纸卷。
  齐寻意脸色一变,随即舒一口气,喃喃道,“先生真是好功夫,幸亏你把这传信的鸽子打了下来……”
  “齐王以为这信鸽就一只么?”男子笑意里带着淡淡讥诮,“我和您打赌,就在刚才,太子出水亭那一刻,这宫中四面八方,最起码飞出几十只信鸽。光凭我,是打不完的。”
  “啊!”
  “我让您稍等半月,先将宫中各方势力所属理清,寻机撤换清洗之后再动手,为刺杀失败做第二手准备,您为什么不听我的建议?”男子瞟齐寻意一眼,眼底掠过淡淡鄙视,“成大事者,怎可急躁如此?”
  “你懂什么!”齐寻意被他一再逼迫,眼中闪过一丝羞恼,他自认为礼贤下士一再相让,这人却一点面子都不给,实在太不知上下!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王侯尊贵骄矜之气终于爆发,“你一介布衣谋士,顶多做些阴微把戏,懂什么时势大局?父皇重病在身,太医私下告诉我他很难熬过这个寿辰,他如果驾崩,皇位就是太子的,半个月?再等半个月,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男子默然,他被齐寻意喝斥了一顿,眼底并无怒意,反渐渐生出淡淡怜悯。
  他于马上浅浅躬身,微笑。
  “那么,如您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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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三刻。
  皇太子带着东宫侍卫千人队,根本没有奔向起火的信宫,直接驰向宫门,在离宫门不远处的正仪殿附近,他被头包成粽子的云驰拦住,云驰将皇太子带入乾安宫偏殿下的分支密道,直接将皇太子送出了宫。
  那个没有标注的乾安宫偏殿下的密道,本就是唯一一条通往宫外的路,屏风移开一半,是到达偏殿之内,移开全部,就出现另一条密道直通宫外。
  孟扶摇如果知道这事,只怕要后悔得恨不得把那肇事的黄铜壶给啃了,云驰本想等他们“挟持逼迫”,再顺理成章的告诉他们这个秘密,结果她下手太狠,生生砸昏了人家,导致明明有密道,却因疏忽擦身而过。
  与此同时,宫中各处都飞起信鸽,然而当那些信鸽飞出宫城的刹那,被埋伏在那里的一批黑衣人齐齐射杀。
  此时,被堵在城门外的方明河,正带着大军在城门口处焦躁不安,正犹豫间,忽见一道旗花火箭带着咻咻的长音冲天而起,在苍穹绽开七色绚烂的烟花。
  “齐王得手了?”方明河大喜,手一挥,“攻!”
  城楼上,白衣如雪,唇色如樱的男子转身,看着火光冲天的宫城西北,又看了看城下不顾一切开始用檑木撞门的方明河军队,微微一叹。
  “今夜局势,处处出人意料啊……”
  “少主。”
  宗越回首,看着属下请示的眼神,半晌突然笑了笑。
  “咱们就是来搅浑水的,如今这水已经不需我再搅,我们可以收手了。”
  他飘身而下,身后,最后一根檑木终于撞翻城门,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守在门口的士兵,最终只看见一个飘然而去不染尘埃的背影。
  乾安宫内左偏厦内,云痕探头张了张,道,“外面那些侍卫居然全撤走了,我们正好可以离开,我要去追太子,他应该直奔宫门出宫召集在京的禁卫军。”
  “我留在宫里,装个宫女混过去。”孟扶摇瘫在地上不想动弹。
  “不成。”云痕拉她起来,“齐王多疑,方明河残暴,万一他们得手,一定会对宫中进行大清洗,你失了真气,留着太危险,还是追上太子,宫中还有一批忠于太子的侍卫力量,跟着他还安全些。”
  “哦。”孟扶摇懒洋洋爬起来。
  看看她微有些疲惫的神色,云痕想了想,扯下一截腰带,虚虚绑上孟扶摇手腕,另一头拴在自己手上。
  “你做什么?”孟扶摇愕然,“你不怕活动起来不方便?”
  “拉住我,让我保护你。”云痕答得言简意赅。
  孟扶摇笑笑,半晌后她无耻的道,“那万一你要是死了,我不就得被你拉着一起死?”
  云痕默然,孟扶摇一刀斩断腰带,吸一口气,笑道,“那么,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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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酉时,三刻许。
  燕烈在第一重宫门前转个不休,他也看见了宫内的火起,却一步也不敢离开,万一皇太子要出宫,他必须要在场拦截!
  黑暗中有马蹄声驰来,燕烈眼眸一缩,手一招,御林军箭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来人的身影,渐渐在黑暗中浮出轮廓,却是带着侍卫的齐王寻意。
  燕烈松了口气,挥手示意侍卫开门,齐王紧抓缰绳,目光闪动,看似平静手指却勒得发白,胯下马也在烦躁得打着响鼻。
  倒是他身边的男子,闲淡从容,姿态风流,令燕烈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第一重宫门,缓缓开启。
  远处的淡红灯光,也被扇面般拉开,映得地面一片血色如许。
  “咻!”
  不知从哪里射来一枚暗箭,无声无息穿透黑暗,一下就射断了齐寻意座下骏马的扣环!
  骏马受惊,长嘶人立而起,齐寻意猝不及防向后便栽,他竭力要稳住身体,冷不防一抹黑影顶风射来,快得像黑暗中原本就有的一束光,横肩一撞将他撞下马,正想将他拎起,齐寻意身侧元昭诩突然手一抬,滚落的齐寻意便被拉到了一边,避免了被挟持的命运。
  黑影回首,火把映照下眉目幽深,正是云痕。
  一招未得手,云痕怒哼一声,翻身上马单手一掷,另一条纤细影子随着这大力一掷翻飞而起,直撞向齐寻意身侧男子。
  那后起的黑影身形窈窕有致,翻飞间头巾散开,一头乌黑的长发飘洒在淡红的远灯之中,宛如神魔之界横空出世的神女。
  她身在半空手指一伸,掌间一柄匕首寒光熠熠,直取马上人双眼。
  “下马!”
  女子的低喝响在空气中,肃杀而森冷,马上人却突然一抬眼,笑了。
  空中,马上。
  双目,对视。
  她的眼眸清亮如九天之上未被云遮雾罩的月色,他的眼眸深沉如八荒之间纵横奔流翻卷不休的江洋。
  那月色照上江洋,照上原本平静此刻无声翻涌的波心,四海八荒都似有长歌唱起,于心上撞击出无限回响的隆隆之音。
  此刻。
  刀光将至。
  他突然启唇,一刹那间,唇动,无声。
  “扶摇,别来无恙?”


风起太渊 第三十九章 一箭惊心
  别来,无恙?
  没有声音的问候,如巨雷响在心底。
  孟扶摇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自己和元昭诩的重逢,也许在某个节会的场合,也许在某个贵族的邀宴之所,也许在他国——但她从未想过,她会在太渊宫变之夜,和他再次相遇,而相遇时,他站在她的敌人身侧,而她的刀,指着他的心。
  他被她的刀子指着心,依然微笑如故,甚至还问候殷殷。
  孟扶摇定在马头,身子倒翻,刀子还亮着,心却已经莫名其妙的软了。
  尤其当读懂这句唇语的时候。
  尤其当元昭诩怀中突然一动,钻出个雪白大脑袋,大脑袋转转黑眼珠,看见那刀光,突然飞快拔了根毛,横毛,一挡。
  它以为它屁股上的毛是干将、莫邪名剑吗?
  孟扶摇突然想笑,笑意未出又有点想哭,结果她没笑也没哭,气一泄,直接栽下来了。
  这一栽她就心中暗叫糟糕,无论如何元昭诩现在是齐寻意的帮手,自己抢马过关失败,云痕定然不肯独自逃脱,却又是自己害了他。
  她栽落,落入一个温暖的胸膛,他衣领外露出的肌肤和他的缎质长袍一般的光滑,带着奇异的淡香,她后颈的肌肤微微蹭上他的胸,只觉得全身都似在一霎那着了火。
  那火焰绕身而行,却不觉灼痛,只觉得温暖而迷幻,如浸入融融温泉,从手指到脚趾,都是舒展的,这一夜惊险迭起,奔波劳苦,都似瞬间被温柔褶起,抚平,再被云淡风轻的拂去。
  身后男子的气息温醇得像个令人迷失的美梦,又或是从四季如春的轩辕国飘来的春风,又或者太渊最美的莲池里荡漾一池幽香的碧水,柔软、魅惑、而又无处不在。
  他的唇离她如此近,近到马背移动间时不时擦过她耳廓,透心的痒,灼热的呼吸拂过脸颊,轻软湿润如同一个细腻的吻,孟扶摇僵着背不敢动弹,全身却一寸寸的软下来,软成绵,成雾,成网,横也是丝竖也是丝。
  这一霎只若星火一闪,这一霎却又似漫长千年。
  恍惚里听见那人声音低低响在耳侧,带着微微笑意,听见那般的笑,便觉得四季的花,都在一霎那开了。
  “我真想吻你……”
  孟扶摇颤了颤,有点恍惚的想,这人的声音是不是也曾被下了蛊?再简单不过的字眼,由他说出来,便似每个字都下了金钩,一起一伏的钓着聆听者的心。
  她摸摸脸,好像也烧着了。
  那声音顿了顿,再次漾起时已经多了淡淡惋惜。
  “可惜……现在不能。”
  话音刚落,身后一空,温暖源泉突然散去,令得孟扶摇心似也空了一空,她霍然转首,便见宽衣大袖的男子飘身后退,让出了身下的马。
  他落地,浮云飞卷般一翻身,手中已经多了张弓。
  朱红弓弦深黑箭翎,铁质箭头幽幽闪光,他轻笑着,手指翻飞,轻轻巧巧搭箭,拉弓,弓成满月,在满面惊色的燕烈目光中,在被扔下马怒极追上的齐寻意的惊诧中,在身后黑压压一片侍卫追逐而来的步声中。
  指向,孟扶摇。
  ……
  箭矢森寒,从未如此刻森寒。
  孟扶摇于马上回首,怔怔看着那如鹰隼之眼紧盯着她的箭矢,以及,弯弓搭箭的雍容尊贵男子。
  这一刻空气突然沉静下来,静得听见火把毕剥之声和因为紧张而显得压抑的呼吸声,火光里扭身回首的女子,脸容平常,目光却清亮干净如远山之上不化的雪,那目光中一点点浮现的,是惊讶、疑惑、震撼、不解……是千言万语,所有欲说不能说的心事。
  那样复杂至无可言传的目光,重锤般敲击在众人心底,一时大家都忘记了动作。
  唯有那目光所向的男子,依旧浅浅微笑毫不动容,执弓的手稳定如山,弓弦拉得过满,在他掌下吱吱低吟,听起来像是意蕴深长的叹息。
  他手指一寸寸后挪,箭在弦上,必发!
  “咻!”


风起太渊 第四十章 雷霆忽至
  利箭割破空气的声音听起来从未如此令人绝望,那一竿箭,分光掠影,追风蹑电,以肉眼无法捕捉的快速,直射孟扶摇!
  “轰!”
  与此同时第一重宫门处突然爆发一声大响,随之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当先的将领黑甲黄巾,两道长眉长得连在了一起,正是方明河。
  齐寻意喜动颜色,大呼,“明河,你来了!”
  方明河朗声大笑,带上内力的声音远远传来,“恭喜殿下得手!”
  听见这话齐寻意反倒怔了怔,还没来得及说话,方明河已经捋袖笑道,“咱们一路过来,杀了个痛快!”
  这最后的三重宫门,相距足有里许远,然而纵然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依然可以闻见士兵铁甲上鲜血和气息,和踩踏人头走过的冲天杀气!
  可以想见,就在刚才,方明河大军以为齐王得手,冲破城门一路杀进京城时,有多少尸体横陈,有多少人头落地,有多少火光燃起,有多少生命哀哭!
  方明河意气风发,憧憬着自己成为从龙重臣的美好未来,没有注意到齐王变色,他身侧的元昭诩,微笑摇头。
  但元昭诩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前方涌进的大军,他看的是被他一箭飞射的孟扶摇。
  箭至!半空中呼啸飞驰,却在将要接近孟扶摇的半空中突然拐了个方向,箭头啪嗒一声诡异掉落,箭身撞上孟扶摇的马。
  骏马吃痛,狂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发疯一般的乱蹿乱跳,一路向前狂奔。
  孟扶摇被颠得身子不住起伏,咬牙死死抓住缰绳不让自己被颠下马,剧烈的奔腾晃得她全身骨头都似要散架,孟扶摇咬唇,挣扎着将缰绳绕在手腕上,勉力在马上回首,回望元昭诩。
  她回首,散开的黑发甩出一道墨色的锦,掩住半张脸,那丝缕发丝间露出的眼神,复杂而意味难明。
  那目光如桥,刹那间穿越纷乱的人潮,如渡天堑,踏越忘川,直达彼岸。
  她身前是奔涌的铁甲大潮,身后是追逐的齐王侍卫,其间是依旧微笑着的元昭诩,他衣袖飘扬立于当地,一抬眼迎上孟扶摇含义复杂的目光,嘴唇动了动。
  一丝传音传入耳内,属于那人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语气。
  “小心。”
  孟扶摇的心撞了撞,随即便觉得身下又是一颠,刚才那箭落地后居然再次弹跳而起,极其精准的又一次击打上马背,骏马怒嘶,一扬蹄载着孟扶摇闪电般奔了出去。
  孟扶摇如身在海浪之中,起伏不由自主,被马驮着直奔第二道门,她看着前方因为方明河闯宫半开的宫门,看着衣甲齐备列队森严的上千侍卫,看着执剑守在宫门前的裴瑗,一丝惨淡心情油然从心底升起——哎,这样怎么可能闯得出去?
  她努力回首望向元昭诩,自己都没发觉眼神里有了一丝难得的恓惶。
  元昭诩抬眼,定定的看着她,因素来刚强勇烈的孟扶摇在危机一霎间露出这样的眼神而心弦一颤,他笑意淡了几分,目色里却多了几分缱绻柔和。
  她怕的,不是死吧……
  骏马前冲,后方,齐王一挥手,侍卫们便要追,元昭诩淡淡道,“王爷,太子看样子没从宫门走,你要加紧搜宫了,这里的人手,就别全堵在这里了。”
  齐寻意脸色铁青,犹豫不决,元昭诩又道,“您亲自带人搜捕太子比较妥当,至于这里……在下可以为您分忧。”
  齐寻意瞟他一眼,只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可靠,然而此时方明河要带兵,燕家裴家要守门,再无其他人可用,想着自己的兵力如今大多都在这里,这区区一人也翻不出什么水来,当下应了,亲自带人去搜宫,又赶紧发讯号让方明河派一队人,在前往禁卫军大营的所有道路拦路阻截。
  “那么,拜托先生了,这两个可疑男女,请务必擒下。”
  元昭诩一笑,答,“放心!”
  齐寻意离开,元昭诩突然抬头,对着城楼笑了笑,随即手一挥,带着侍卫去“追”孟扶摇。
  前方马上,云痕整个身子都缩在马后,不住拨飞前方飞箭,护住孟扶摇,然而他看着半开的门缝间逐渐接近的大军和堵得严严实实的二道门侍卫,也不禁在内心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
  ……原来太子没有从宫门走,那么,是自己害了她,不管怎样,便拼了这条命,也得保住她。
  对面,裴将军注视着冲来的男女,那么清瘦的一对人,在长而广阔的天街之中看来只是微薄的一小点,而自己身后,千军万马,似乎只是轻轻一挥手,就可以将他们碾压而死,裴将军和裴瑗轻蔑的笑着,却依旧不肯疏忽放纵的,猛然挥手!
  “嗡!”
  箭矢如暴雨,从远处二道宫门处爆射,化为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在半空呼啸若鬼泣,刹那间跨越长空,穿裂层云,直射甬道间孤零零的男女。
  骏马惨嘶,刹那间射成蜂窝,齐齐倒毙。
  一声清叱,云痕跃起,身姿在空中跃出飞鱼般的半弧,舞剑如流光,凝成浑圆的光墙,牢牢将孟扶摇护在当中,他御剑成诀,将自己舞成一团飞旋的风,那风不掠不卷,只始终围绕着身侧那一人,无处不在,无处不挡。
  三道门守门的燕烈和二道门守门的裴将军,都是武学名家,目力也极好,一眼看出这少年临急拼命,使出的竟是武学剑术中至高的驭剑之术,化剑成气,坚若金铁,两人都不禁露出惊异之色,随即,一丝冷冷的笑意浮现嘴角。
  谁都知道,长期的以真气驭剑,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轻则功力大退,重则毁功丧命。
  燕烈的眼底露出一丝讥诮——这么拼命,找死!他冷冷的笑着,漫不经心的扭过头去。
  云痕此刻却已什么都不再想,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保护她!她是他拖下水的,不能任她在这宫门之间,被万军射杀!
  悲风吼烈,淡月倾斜,那些夺夺夺夺飞射而来的黑色箭矢,被再次夺夺夺夺飞拨而去,四面八方迸射向苍青的天空,将浮云炸得四处飞散,将苍穹炸出无数疼痛的缺口,再在那些缺口中,绽射出无数星光。
  星光下少年容色如雪,白齿咬唇,唇色艳得像一滴血。
  他挥剑、舞剑、御剑……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意识,那支手臂已经酸痛得失去了知觉,一切都只剩下了本能和机械。
  他全部心神都在孟扶摇身上,无法再分心看顾自己,一支冷箭歪歪扭扭射了来,被劲气逼得一斜再斜,擦过他的罡气,咻的一声射入他肩,插在骨缝中,轻轻一动,便是钻心的痛。
  孟扶摇一直被他的气息压制,此时霍然抬头,这一抬头,她脸色比云痕更白几分,素来清亮刚强的眼神,微光晶莹。
  那晶莹被破云而开的月色照亮,刹那间仿佛绽开一天的光辉。
  云痕一低头,便看见那素来刚强无畏女子眼底晶莹带泪的光芒,心微微一颤又一痛,仿佛那里,也被冷箭射中。
  他咬牙,不看孟扶摇,霍然回剑一砍,将箭头砍去,满肩鲜血飞溅,他却好像完全没有知觉,而那飞旋的风,刹那间便带了几分血色,似一副移动的淡红的幕,将一切杀机和伤害,欲待牢牢的挡在幕外。
  然而他拼尽全力,也只护得孟扶摇穿越前方箭雨,后方追兵,却再也无法顾及,百忙中回身一瞟,眼角瞟见后方侍卫已经在那男子带领下追来,相距不过几步距离,而前方,因为路程的接近,弓箭队突然撤后,一队锦衣士兵快步抢前蹲跪于地,人人平肩端着一柄乌黑的长枪,黑洞洞的枪口森冷的对着云痕和孟扶摇。
  火枪队。
  云痕心中一沉,下意识扑过去,挡在孟扶摇身前。
  当事不可为,唯有以血肉当之。
  云痕的心黯了黯,看着孟扶摇的目光却亮如星辰,异彩纷呈,光芒迸射。
  只是这心底一黯的刹那,天突然也黯了一黯。
  云痕一惊,以为自己力竭眼花即将昏晕,忽听头顶一声低喝,沉而猛烈,像一个惊雷,在九霄之外炸响,转瞬间便到了头顶,那烈烈电光,萧萧暴雨,刹那便来!
  云痕头一仰,便觉得头顶一黑,一团乌云从城楼顶暴风般突降,雷鸣般的隆隆声响里,一声喝声比雷声更响。
  “我来杀人!”


风起太渊 第四十一章 当众论胸
  “我来杀人!”
  一声大喝惊天动地,惊得前方士兵枪支齐齐一抖,那人手掌一抖,一大把石子漫天花雨般的撒了出去,劲风咻咻有声,却不是向着人,士兵们正在愕然,便见石子飞旋呼啸着黑电般奔来,嚓的塞入枪管,将枪管堵死,更有石子进入得深的,直接导致炸膛,砰的一声在士兵肩上炸开,血肉碎末一阵飞溅。
  那人石子撒出看也不看,翻身一滚,黑色披风贴地一旋,元昭诩身后的齐王侍卫便骨碌碌哀嚎着滚了出去。
  元昭诩低喝,“何方来客!”举掌迎上,两人砰的对了一掌,元昭诩似是稍逊一筹,蹬蹬蹬连退数步,他身后的侍卫,因为先前那人出现便死了一大批兄弟,又见元昭诩吃亏,都被惊住,一时犹豫不前。
  那人大笑,此时才答,“杀人客,要来便来!”,一个翻身已经落在孟扶摇身前,伸掌一按将欲待挣扎而起的孟扶摇按倒,手指一挥,低笑道,“女人,对不住,真气还给你。”
  那人声音如他的胸膛一般沉厚,带着山野间松木般畅朗气息,孟扶摇一听便知战北野到了,其实不被他拉入怀中也知道是他,除了他,还有谁说话这么牛叉?
  与此同时浑身一松,那种隐然绳索捆绑的感觉消去,属于自己的熟悉的真气再次在丹田涌起,飞快的运行一周天,孟扶摇心中一松,极度的欢喜之后又是一种极度的愤怒,忍不住一回身,砰的一拳揍在战北野鼻子上。
  战北野哪里想到这个女人翻脸不认人,这一下被揍得正着鼻血长流,顿时成了大花脸,孟扶摇看他狼狈样儿忍不住大笑,才笑出声便又敛了,转目看看半身浴血的云痕,又看看身后的元昭诩,神色一黯。
  元昭诩抬眼对她一笑,随即回身,正迎上满脸厉色追上来的燕烈,元昭诩突然一倾身,似是刚才对掌力有不支,栽向他的方向。
  燕烈不得不去扶,手刚伸出,对方突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间光彩灿烂,有如满天月色星光摇曳,摇曳出一天的梦般的幻境,幻境里春草如烟水岸沙汀,溪水的波光倒映日色,闪耀万千银粼。
  那般的摇曳,华彩万丈至炫目,燕烈看着那样的笑容,只觉得脑中的意识似也一层层摇曳荡漾起来,荡成了软云微雾,荡没了自己。
  他突然倒下去。
  侍卫们跑上来扶,元昭诩从他身上淡淡的跨过去,淡淡微笑,道,“哎,可惜,好像都尉中了刚才那杀人客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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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北野护着孟扶摇云痕向前冲,他的目光落在孟扶摇肩上,那里的伤口,因为一路奔波而再次裂开,血迹殷然。
  眼光再次下落到孟扶摇裙间,那里点点血迹也很刺眼,战北野皱皱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懊恼,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玉瓶,伸手就去撕孟扶摇肩头衣服。
  孟扶摇立刻恶声恶气的大喝,“你干啥!”
  战北野举着瓶子的手僵住,孟扶摇一转眼看见他手中东西,手一伸抢了过来,更加恶声恶气的道,“这都什么时间你还想着替我裹伤?东西我收了,算接受你的赔礼。”
  战北野眼睁睁看着她毫不客气的将那瓶天煞皇室内贡,连皇子都很难拿到的极品金疮药收进怀里,有点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这一摸就是一手血,战北野怔怔的看着自己沾血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贱。
  哎,自从见到这个女人后,就有点乱套,事情不是事情,他战北野也不是战北野了。
  眼见孟扶摇还在不住回头,战北野没好气的道,“你看什么看?”
  孟扶摇立刻答,“关你屁事。”
  战北野咧咧嘴,他鼻中鲜血凝结,看起来着实有点滑稽,悻悻道,“不用看了,我承认我和他演双簧。”
  孟扶摇撇撇嘴道,“就知道你没那么神奇。”她看见元昭诩已经回过身去,背在身后的手却对她挥挥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孟扶摇心中一酸,想,这人真是不可捉摸,所有人的行动都好像在他算计中,这么可怕……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三人已经冲到第二道门,来势极急,长弓已经失去效用,裴将军手一挥,侍卫们刀枪齐齐一架,铿然一响,裴瑗尖声笑道,“你们冲到这里又便如何?这里五百侍卫还不够收拾你们?再说,还有方将军的大军呢——”
  她说到这里突然一怔,父女两人对视一眼,才想起注意力一直放在射杀这对男女身上,竟然没发觉方明河的军队竟然没有继续进门。
  裴瑗霍然转头,自开了一道缝的宫门看出去,隐隐看见大军骚动,本已打开的第一道宫门突然再次关闭,却一时辨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这里一转头分神,后方战北野突然身影一掠掠向裴将军,裴瑗大惊之下急忙去救,战北野却是佯攻,呼的一转身,衣袖一卷已经换了方位,倒变成了裴瑗自己扑向他手中。
  大笑着一把卡住裴瑗咽喉,战北野道,“喂,你这女人,怎么一次比一次蠢?”
  裴将军错误估计形势,以致爱女被掳,气得眉毛都飞了起来,正要喝令侍卫救人,身侧黑影鬼魅般一闪,孟扶摇的鞭子已经霍霍有声的缠了上来,她也不靠近,隔着老远的左一鞭右一鞭,黑色鞭风幻化出无数鞭影,令人分不清哪是虚哪是实,只得拼命躲避个不休,被孟扶摇有意逼得越跳越远,远远离开了裴瑗。
  云痕则护在他们身前,长剑舞得泼水不进,生生阻住了蜂拥而来的侍卫。
  战北野黑眉扬起似剑出鞘,大笑声几里外都能听见,卡住裴瑗的喉咙硬生生拖着她走,一面道,“真晦气!本王真不想碰你这婆娘!”
  裴瑗气得脸色惨白几欲晕去,哀恳的看着裴大将军,奈何孟扶摇上蹿下跳鞭子甩得霍霍有声,裴大将军几次欲待抢进也不可能。
  孟扶摇一边挥鞭一边大笑,“开门!门开大点!不然你家郡主的胸,就要被挤小了!”
  那两个男人对望一眼,立刻黑了脸,觉得孟扶摇这女人不仅说话百无禁忌,还挺恶毒,太渊宫门前,千万士兵中,她大肆谈论未嫁的裴郡主的胸,叫人家以后还怎么做人?
  虽然这两男人不关心裴瑗怎么做人,也不认为她算人,但还是觉得,孟扶摇好无耻。
  孟扶摇清亮的笑声传遍几道宫门,负手回身的元昭诩突然一顿,随即微笑,他长长的睫毛垂下,雾一般的遮住了深沉变幻的眼神。
  他怀里,元宝大人突然探出头回望了一眼,吱吱一声,眼神极其鄙视,元昭诩低头一看,立时知道元宝大人此刻心中所想。
  他十分赞同的点点头,若有所思的道,“你说的对,其实她的胸,也挺小……”


风起太渊 第四十二章 宫门之逼
  第二道宫门缓缓开启,三高手联手,又抢去了先机,五百侍卫再也阻不住他们的脚步,而前方,第一道宫门在望。
  一百多米长的青石甬道尽头,守在第一道宫门前的千名侍卫严阵以待,只是碍于郡主被制,没人敢放箭。
  没有箭雨的威胁,三人走起来就轻松许多,孟扶摇的姿态甚至是闲庭信步的,她拎着鞭子跟在战北野身后摇摇摆摆的走,
  其实她根本不想走得这么没气质,但是大腿上的伤因为鲜血凝结,和裙子粘在一起,每一走动便是撕裂的痛,现在又不是处理伤口的时辰,孟扶摇只好歪斜着走路以掩饰。
  身侧那个粗心王爷,却突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裙间掠过,看那样子,如果不是还卡着裴瑗咽喉,他很想亲手再去撕孟扶摇裙子。
  孟扶摇没注意到诡异的战王爷,她眯眼看着守在宫门前脸色青白的燕惊尘,燕惊尘不看别人,只死死盯着她,孟扶摇撇撇嘴,知道自己身材太好,所以就算这张脸易容过,还是瞒不过熟悉的人,比如元昭诩,比如燕惊尘。
  “哈罗!”她挥挥手,“燕小侯爷,我把你的贵宾犬给你牵来了,你要怎么谢我?”
  燕惊尘脸色又白了几分,黑暗中看起来像是涂了霜,昔日温文风采,已不复见。
  半晌他道,“你放了郡主。”
  “行啊,”孟扶摇点头,“你开门。”
  一阵沉默,半晌燕惊尘道,“你留下,我便放他们过去,否则,我便下令围攻。”
  裴瑗霍然转头,震惊得连瞳孔都在放大,她突然浑身轻轻颤抖起来,似是再也想不到燕惊尘会这般作答,她抖成了风中落叶,那叶子无助跌落,瞬间枯脆。
  孟扶摇也瞪大了眼睛,不胜寒冷的从齿缝里咝了一声,真是没有最惊悚只有更惊悚,上次邂逅她已经对他那见鬼的提议够惊掉眼珠了,这次居然当着裴瑗面说出这种话。
  战北野早已勃然大怒,手指一错裴瑗颈骨格格作响,他拧眉瞪着燕惊尘,道,“小白脸,本王不需要女人牺牲来逃生,你敢留下她,我就敢留下你的命!”
  云痕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将孟扶摇护在身后。
  燕惊尘脸色变幻,从战北野和云痕面上缓缓掠过,目中霍然升腾起炽烈的野火,将他素来温文的神情烧得有些狰狞,火把光芒妖舞燃烧,他的脸也似在那灼烈火光中扭曲,半晌后,似是下了决心,默不作声向后一退,对着战北野,手掌向下一劈!
  裴瑗立即哇的一口血喷了出来,战北野袖子啪的一甩,怒道,“吐就吐,不许将你的脏血溅到本王身上!”
  身后,赶来的裴大将军怒喝,“燕家小子,你!”
  “岳父!惊尘镇守最后一重宫门,事关重大,不敢因个人私情误了大事!”燕惊尘不看裴将军,腮帮上青筋微突,眼色泛起血色的红。
  孟扶摇看着燕惊尘手势,竟是冲着战北野裴瑗去,而将自己撇在一边,不由抱臂冷笑。
  上千利刃指向战北野云痕,燕惊尘铁青着脸,望着孟扶摇,道,“你过来!”
  孟扶摇望天,不理。
  燕惊尘吸了口气,他今日守在第一重宫门,眼见前方有变,太子脱身,知道夺宫之变只怕很难有预计的收场,裴燕两家的荣华美梦将成泡影,此时顾全裴瑗已无意义,又眼见孟扶摇和战北野“卿卿我我”,心底被妒火烧灼得似要炸裂,怒极之下一改常态,决心要借这个机会,留下孟扶摇。
  留下她,哪怕捆住她的翅膀,也好过看她和他人遨游江湖,在他人怀中爽朗微笑。
  燕惊尘咬牙,字眼从齿缝中迸出。
  “你过来!不然我拼着死却千人,也要将他们砍成肉糜!”
  孟扶摇转头,斜眼看了他一眼,半晌淡淡道,“我宁愿和他们一起做肉糜,只要你吃得下。”
  她语气清淡却话音铮铮,云痕转头,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星火璀璨的眼眸里星火更密,战北野则仰首大笑,“好,好女子!——我决定,我娶定你了!”
  孟扶摇愕然,这人脑子什么做的?他知道她家住何方今年几岁个性怎样喜好如何罩杯多大鞋码几何爸爸是谁妈妈贵姓么?这么随随便便的说这话,开玩笑吧?
  想了想,孟扶摇决定,这确实是开玩笑。
  她不知道,这声大笑传开,传到第一重宫门正待离开的元昭诩耳中,他正要上马的身形一顿,低头对怀中元宝大人道,“喂,有人要和我抢女人。”
  元宝大人双爪一挥,大有抢女人啊是不是孟扶摇啊好啊好啊赶紧给他皆大欢喜哈哈哈哈的意思。
  元昭诩挑眉,“你不觉得这样我很没面子?”
  元宝大人吱吱连声,十分兴奋的展露胸膛,又龇开它自认为很漂亮的超级大龅牙。
  元昭诩美丽的眉毛高高挑起,古怪的看着它,半晌道,“抱歉,我对你没兴趣。”
  ……


风起太渊 第四十三章 绝世之约
  战北野的大笑尚自回荡在数重宫门间,燕惊尘的脸色,已经一层层的青灰起来。
  他紧攥的手指,似要攥出掌心汗水般绞扭一起,连额头青筋都在突突跳动,眼眸里浮上如网的血丝,横一道竖一道,如妖异的绳索,欲待捆住爱而不得的女子。
  然而对面,那女子昂首向天,下颔在火把的光影里镂刻出坚定而不屑的弧线,她身后,战北野撇嘴冷笑,云痕眼眸森冷,却没有一个人,肯多看他一眼。
  只有裴瑗,攀着战北野纹丝不动的手,虚弱的挣扎着,用愤怒和绝望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未婚夫,她挣扎间颈骨发出咯咯的低响,响在这一刻千军刀剑出鞘如临大敌的窒息寂静里,听起来令人心寒。
  燕惊尘避开那样悲愤近乎疯狂的目光,满怀希冀的盯着孟扶摇,然而似乎很久以后,他终于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指。
  掌心里,被指甲掐住的月牙状的伤痕立时缓缓浸出血来,再被汗水稀释成淡红色,一滴滴无声滴落青石地面,消逝不见。
  燕惊尘眼底,渐渐生出破釜沉舟的决裂杀机。
  半晌,他厉声道,“给我——”
  最后一个上字还没出口,忽听砰然一声大震,四面一阵嗡嗡作响,似是有什么沉重的物体撞到了黄铜宫门上,撞得门体微微震动。
  那声音沉闷,倒像是肉体撞上实物的声音,少顷,青石门槛上微微流出鲜血来,蜿蜒扭曲如蛇,向着门内缓缓流进。
  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盯着那蔓延向脚下的鲜血,明明并不很多,却令人看了突然心生寒意,仿佛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惊悚的、凛冽的、热血飞溅的、瞬间窒息了人的呼吸。
  黑暗里无数双目光闪烁,转向那被撞击到的宫门。
  过了一会,又是一声大响,与此同时黑暗中呐喊和厮杀声传来,血腥气上冲云霄,在半空腾出粉红色的血雾,有人大呼:
  “挡我者死!”
  有人惨叫:
  “啊!禁卫军!——”
  人喊声马嘶声惨叫声伴随着火光腾起,一阵阵黑烟杂糅着粘腻的血腥气息自高阔的宫门前越过,飘进宫门这边的人鼻中,不停的有人体重重撞上宫门的声响,随即有东西四散飞撞声,可以想见那是被撞散的四肢,再次弹落在了宫门上。
  可以想象,明日宫门上每个巨大的黄铜钉上,都会挂满丝丝缕缕的血肉,用最真实的血色,来记取这一夜纷乱于火影中的太渊宫城的杀戮史。
  这一刻,外间喧嚣如沸腾的粥锅般热烈,里间的沉寂肃杀却安静如死。
  太子不仅逃过了寿宴上的杀手,还安全出了宫,终于在戍时之前赶到了驻扎京中的禁卫军大营,踏着一刻钟前方明河大军杀戮过的血路,再次杀了过来。
  一片寂静里忽听蹄声得得,却是元昭诩骑马赶来,衣袍散飞,姿态在这般紧急一刻依旧从容,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开门!”
  “你疯了!”燕惊尘骇然转头,“现在开门,就是死!”
  元昭诩仰头,浅浅微笑,缰绳在手指上绕啊绕,竟然是一幅不想和这人说话的架势,倒是战北野突然大笑道,“你不开才是傻子,八万蓄势而来的禁卫军对五万没有防备的京军,一起堵在广场上,谁揍谁?开了宫门,集齐你们这边的侍卫和火枪队又是一股力量,然后将战场引入宫内,道路众多施展不开,禁卫军很多战阵武器都用不成,又不如侍卫熟悉地形,到时胜负之数,谁可预料?”
  他又转头看元昭诩,浓眉一挑道,“你是个人才,本王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你决战沙场,狠狠揍你!”
  “你我心愿一同。”元昭诩扬手,笑意温醇。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射,空气中竟似隐然铿然声响,苍穹上忽然风云雷动,有电光如蛇舞出没于天际,远处隐隐响起闷雷之声,一声声逼近四海八荒。
  属于绝世人物的,注定会影响五洲大陆版图格局的铁血约定,一言既出,上应天象。
  再次目光狠狠一撞,两人先后转身背向而行,战北野一声长笑,眉宇间尽是吞吐风云的战意与斗志,元昭诩怀里,却突然钻出个雪白肥球,肥球蹭蹭蹭爬上元昭诩的肩,大力撅起屁股,对竟然敢于挑衅主子的狂妄小辈,噗的放了个屁。
  ……
  宫门终于轧轧开启。
  孟扶摇盯着那缓缓开启的门,自己都觉得很有运气很神奇,明明两个人傻兮兮的追错了方向,在宫门前意图挟持齐寻意逃出宫门也被元昭诩破坏,看着三重门重重叠叠的侍卫几乎完全没有了希望,不想奇峰突起,异军忽来,大胆烧宫的举动终于获得了应有的回报,救了自己一命。
  宫门开启,战北野低头看了看还被自己卡住咽喉的裴瑗,皱眉道,“真想杀你,但是这样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女子……唉,本王做不来。”
  他转头求助的看向云痕,云痕瞪他一眼,转过头去。
  战北野无奈,悻悻道,“不过本王觉得,其实你活着也是生不如死,这样更好。”他一撒手,将裴瑗扔了出去,裴瑗身子在半空中落叶般跌落,尚未落地战北野突然拔剑,剑光一闪。
  一声惨呼,鲜血细剑般从裴瑗肩上穿出,射了下意识上前接她的燕惊尘满脸。
  一个齐整的血洞,出现在裴瑗左肩,洞中血肉全无。
  她的琵琶骨,被战北野穿了。
  “第二个洞!”战北野厉喝,黑发拂动眼神锋利,“还有八个!”
  没心肝的孟扶摇不知道那个十个洞的誓言,笑嘻嘻的抄着袖子看着,道,“哎呀王爷你好淫DANG。”
  气得战王爷立即黑了脸。


风起太渊 第四十四章 狼奔豕突
  宫门开启,孟扶摇立即惊得“啊”了一声,她前生今世,从未亲眼见过十几万人于一地混战的场面,如今亲眼见着,只觉得果然想象是有限的,而现实才是最残酷的。
  前方,一片无边无垠的黑压压的人头涌入眼底,阔大的天街广场倒映宫阙如山月光如水,却是肌骨的山垒血水的海洋,起伏着一堆一堆野兽般的挣扎,风在互相砍杀的人们头顶嘶吼,那吼声也带了几分血气和杀气,红甲黄衣的禁卫军紧紧包围了黑甲金袍的京军,犹如一红一黑两条巨蛇绞扭在一起,所经之处嚎叫和肉屑同飞,热血与长天一色。
  战北野云痕却是久经战阵的高手,没有孟扶摇没见过世面的惊讶,看也不看一眼只管护着孟扶摇向外冲,三人不停拨开纠缠的人体,踢飞倒落的断肢,顺手将杀昏了冲过来砍人的士兵刺死,没冲两步,已是满身浴血,满脸都是溅飞的碎肉。
  百忙中孟扶摇回首,看向宫门内高踞马上的元昭诩,他静静高坐,不看宫外混乱大战,不看身后集结的齐王御林军,只看着她。
  那一袭沉在黑暗中的素袍,衣襟飘动悠然若飞,染上月色星光,似九天之上仙人衣袂,而他于战场血雨中微笑挽缰的姿势,依旧优雅如前,尊贵如斯。
  孟扶摇被人流裹挟向前,离他越来越远,只觉得那一线目光飘摇如柳丝若飞絮,牵牵扯扯飘飘悠悠,始终落在自己背上,灼得心也烫了烫,有点细微的疼痛。
  咬咬唇,孟扶摇有点郁闷,这人帮人也帮得太彻底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还不走,还在替齐寻意筹划?她并不怨恨元昭诩站在自己对立面——政治选择,不关个人情感的事,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是自己坏了他的事呢。
  张张嘴,孟扶摇很有大叫他赶紧跑路的冲动,但想了想沮丧的罢休了,元昭诩那个人,凡事都有自己的决断,不是她说就可以改变的。
  轻轻叹息一声,孟扶摇无奈的转头,眼角忽然瞥见元昭诩怀中钻出个雪白的肥球,很欢欣的对她摆了个“好走不送”的姿势。
  孟扶摇黑了脸,大骂,“丫丫的死耗子!”
  战北野立刻瞪她,“好端端骂人做什么?”
  “哎,你还不如那个死耗子!”孟扶摇无名火蹭蹭蹭的冒,倒霉的战北野愕然看着她,不晓得她哪里吃错了药,尽和耗子过不去。
  三个人穿行于混乱的杀戮场,见有人扑过来不管是谁就是一刀,以三人的武功,这些士兵已经无法伤到他们,眼看着渐渐出了广场,还有很多京军和禁卫军据着街道在混战,孟扶摇舒出口气刚要说话,身边云痕突然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哎呀!毒发了!”孟扶摇一伸手接住他,看见少年如雪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连额上细细的血管都能看见,长睫下一层淡淡黑气氤氲,是毒气上行的征象。
  孟扶摇把了把脉后推给战北野,“他原本就有伤,一直撑着口气坚持,先前宫门前为了护我耗损过巨,早已是强弩之末,赶紧得去救治。”
  “去我的驿馆吧,我那里有上好的药,也可以叫人去买些得用的药来。”战北野扶起云痕,孟扶摇点点头,往战北野手里塞了颗药丸,道,“先喂他吃一颗。”
  战北野接过,给云痕喂药,刚刚转过头去,便见孟扶摇一个猛子蹿了出去,几步便蹿到广场南侧一个巷子里,跑得那叫一个狼奔豕突,战北野大怒,喝道,“你这奸诈的女人——”一把负起云痕抬腿便追,孟扶摇头也不回,风一般掠过巷中混战的士兵身侧,大喊,“兄弟们,将军传令,那个追来的黑衣人是个奸细,谁生擒他赏黄金万两,杀了他倒扣白银一两!”
  利令智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本就打得昏头涨脑的士兵还没辨清这个“将军”到底是己方的还是敌方的,便下意识的挥刀而上,很快堵住了巷口,闪亮的刀光在夜色中挥舞出一条条雪色弧线,拥挤着要“生擒奸细!”战北野追到巷口生生被他们堵住,不禁大怒,衣袍一掀抬腿便啪啪啪啪踢飞七八个,飞出的士兵半空中喷出鲜血,在黑压压的头顶上空下了一阵血雨,惊得众人呼啦一散空出一条道来,然而便是这么一耽搁,轻功原本就相当不错的孟扶摇早去得远了。
  战北野怔怔在巷口站了许久,半晌,恨恨一喝:
  “女人,你逃不了的!天涯海角,本王要定你!”


风起太渊 第四十五章 星辉将升
  孟扶摇上蹿下跳,在士兵头顶上穿行,眼见缠战在燕京中心的京军禁卫军渐渐少了,而京军似乎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之后,重新得到了强有力的指挥,开始有秩序的反攻并撤退,孟扶摇看准一个巷子没什么人,便冲了进去,刚奔了几步便觉得眼睛一花,一道游鱼般的身影从自己身边滑过,隐约看见灰白的长脸,那人步伐极快,游鱼般一转便冲过她身侧,孟扶摇头也不回反手一抓,笑道,“叛徒,哪里走?”
  那人惶然回过头来,果然是前两天在城北破庙里没义气扔下孟扶摇逃窜的姚迅,此时他一脸惶急,浑身青紫,打摆子似的抖个不休,看见孟扶摇先是吓得浑身向上一蹿,随即又露出喜色,哭兮兮的道,“姑奶奶是你啊……救我,救我!”
  “救你?”孟扶摇斜睨他,“等你再一次背叛我?”
  “那是我一时糊涂,”姚迅急得连连打恭作揖,“孟姑娘你帮帮我,以后我定然给你死心塌地办事!”
  “呸,相信你我才是白痴!”孟扶摇一把甩开他就走,还没迈开腿前方突然一阵丁玲声响,随即一道彩光刺眼五色斑斓的卷了来,远远就听见脆得像水晶珠串落地一般的声音,带着得意带着嚣张还有点小小的怒气。
  “你还想往哪里跑?”
  孟扶摇一脚将姚迅踢到一处巷子拐角后,自己拦在巷子口,斜倚墙壁,似笑非笑,果然声到人到,雅兰珠像一朵被琉璃镜照得五颜六色的云朵般飞了来。
  “人呢人呢人呢!”
  孟扶摇嚼着墙缝里的草芥,懒洋洋道,“你说刚才过去的长脸汉子啊,前面打仗,人手不够,被拉壮丁了。”
  “真的?”雅兰珠半信半疑的瞪大眼,忽然偏头看了看孟扶摇,道,“喂,你脸熟。”
  孟扶摇吐掉草芥,笑,“那是,我是你邻居的姑姑的表哥的姨妈的大姐的奸夫的情妇的妹妹的老师。”
  雅兰珠睁大眼睛,掰着手指仔细盘算着这段错综复杂的关系,想了一想突然大怒,小刀似的眉毛一扬,“你耍我!”话音未落手刀便劈了过来。
  孟扶摇手指一抬,三指如戟正对她掌心穴道,雅兰珠急忙缩手,孟扶摇却已变了手势,行云流水般一滑,“破九霄”第九式“神幻”,轻轻巧巧按上了雅兰珠脉门。
  轻声一笑,孟扶摇将她抬手一扔,扔出三百六十度,落地时居然没栽倒,还是稳稳的手臂上抬姿势,孟扶摇笑眯眯过去,一刮她翘翘的鼻子,曼声道,“妞,我罩的人,我欺负,你边去。”
  哈哈一笑,孟扶摇招呼姚迅,“走喽!”
  姚迅畏畏缩缩闪出来,看见扶风国尊贵的公主被一动不动单手上举定在原地,倒抽了口冷气,赶紧颠颠的跟着孟扶摇跑,两人一路趁出人荒马乱出城,跑出好远孟扶摇才问,“你什么事得罪她了?”
  姚迅苦着脸道,“她不知怎的知道我擅偷,要我去偷战北野的贴身小衣。”
  孟扶摇喷的一声笑了出来,捂着肚子半天才问,“偷了?”
  “我找死啊我?我死活不应,便被她追杀罗。”姚迅悻悻答,突然狡黠一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对着孟扶摇晃了晃,“不过我也没吃亏,我们神掌帮的,哪有雁过不拔毛的道理。”
  淡青玉牌,浮雕着代表智慧和威权的权杖,“无极”二字只有对着日光,倾斜到一定角度才能看见。
  无极国的通关令。
  “哈,好东西!”孟扶摇一把抢过来,拍在手心掂量半晌,仰头沉思。
  天色已经微明,远处的喊杀声传到这里已剩淡淡的如SHEN吟般的哀声,风带来血腥的气息,肃杀沉重,拂开少女鬓发时却依旧是温柔的,遮住容颜的乱发撩开,那张脸虽经易容,轮廓依旧秀气得惊心,风因此而越发温软,宛如蹈舞。
  有一种美丽造物所钟,万物因此而对其分外仁慈。
  孟扶摇的笑意,这一霎有点像元昭诩,雍容渺远,有种万事底定的沉着。
  “我说……”她突然淡淡开口,目光向着陆地东南。
  “太渊这里闹成这样还是走了好,轩辕国又乱,天煞国我想真武大会时再去,如今,有了这通关令,我们……”
  “去无极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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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渊皇朝圣德十八年九月二十三,一场失败的刺杀后,“燕京之乱”爆发,整个太渊京城陷入一片血火之中,京军、御林军、禁卫军三大拱卫京城和皇城的武装势力混战成了一团,短短数日之内,便为金砖铺地的御道天街添了上万尸体,那些喷洒出的血液,将御河和太液池染得通红,那些落入御河之内的尸体,很多天后还在不断浮出。
  这是一场奇特的内乱,原本胜券在握的齐王突遭太子反攻,围住宫城的方明河京军反而被包了个饺子,太子的禁卫军围住京军一阵大杀,几乎瞬间便将局势翻转,然而眼见太子将要大获全胜时,京军突然得到有力指挥,更有一批武功高强人士突然加入,刺翻禁卫军统领,局势又再次扳回。
  瞬息掠电,变幻千端,因为有心势力的参与和某些意外因素的发生,一场本可以很简单的宫变,竟然由伏击遭遇战变成了缠战,战场由宫内移向整个燕京,煌煌都城,生灵涂炭。
  因为信息的瘫痪和封锁,京内的大战始终没有能在第一时间传往燕京附近城市驻扎的地方军队,使齐寻意的军队在和太子斗了个旗鼓相当之后,能够及时向北撤出,太子要拱卫京畿,不敢追击,齐寻意率军一路北上,兵锋直指,连克数省,两个月后,齐寻意在太渊之北甘州称帝,建立上渊国,年号长安,治下黔、安、黄、甘、定五州之地,至此,太渊分裂。
  风云之变惊动七国,七国高层人士齐齐将目光凝聚于血火之中的太渊,在很久以后,慧眼人士史海钩沉,分析此事得益最大者,不是齐寻意,更不是国土倒霉的被分去一角的齐太子,而是无极国那位做事永远都令人失声的无极太子。
  因为齐寻意打下的地盘在无极和太渊交界地带,那处地盘连紧连轩辕国,如果轩辕国有偷袭无极的打算,必然从这里借道,如今这块地盘换了主人,而齐寻意和轩辕国摄政王有过节,这个道,是无论如何借不成了。
  是以有人猜测,太渊一场内战打得莫名其妙,是不是有人有心推动,这般猜测的人,都将目光投向陆地中心,露出震惊并畏惧的神色。
  七国凛栗的目光笼罩向大陆中央那块富饶的国土,国土之上,那位独享世人众多猜测的长孙太子对此事,表现出了合理的淡定和应对,无极政宁十五年冬月,无极太子昭告天下,祝贺上渊新皇齐寻意登基,并格外大方的将两国交界处,一直没有确定归属的南羌部落赠予新皇。
  齐寻意喜出望外,恭敬拜受,又有慧眼人士背后大骂其傻鸟,理由是:长孙无极给的东西,能要?
  倒霉的太渊老皇于九月二十四凌晨,听见太子和齐王内乱的消息后,一急之下一命呜呼,驾崩之后的皇帝尸体留在乾安宫内无人去管,所有的皇子和大臣都在忙着站队,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在忙着偷盗逃亡,等到两个月后,尘埃落定之后的太渊朝臣想起老皇,派人去收敛尸体时,尸体早已烂成了腐肉一堆,整个乾安宫内爬满了蛆虫,老皇烂成窟窿的双眼空洞的望着天空,烂出颗颗牙齿的嘴角似在微笑,永恒的笑着这世间的贪欲、争夺、以及因此带来的富盛王朝的毁灭。
  事后有人概叹,齐王明明准备充分,把握十足,最后却没能一举夺得天下,反落得僻居一地,最终做了无极国的儿皇帝,有人将之归结为时运不济,并振振有词的寻找例证,“你看,那场火,若不是信宫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和纷乱,太子早已死了,哪里还有后来的燕京之乱?
  是的,那场关键性的,决定整个太渊国势走向的冲天烧宫大火。
  没有人知道,那场火,以及导致太渊分裂的原因,只是因为一个女子突然生起的一个主意,而她的大胆、无畏、敢作敢为,于圣德十八年九月二十三夜,第一次真正绽放出无限灿烂的光芒,照见了一个国家暗淡的未来。
  正如孟扶摇当时也不知道,虽然她现在还是个小人物,一不小心就觉得会被人碾死,但她的每一步伐,都在走向七国政治漩涡的中心,属于七国的青史黄卷,最终要空出留白等待她的挥毫,那些注定充满阴谋、权欲、争夺、杀伐的传奇,始终要等待着她来谱写,没有别人可以代替。
  圣德十八年冬,孟扶摇逃窜于途,窜入了太渊邻国无极。
  她进入无极国境之后不久,无极国太傅一行返回国内。
  星辉将升起于五洲大陆中心,属于他们与她的故事,此刻终于开端。
  而更远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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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完
  下一卷《无极之心》


无极之心 第一章 劫财劫色
  无极国政宁十五年,冬。
  无极南境,红石山。
  山势从极远处奔来,在苍茫大地上绵延奔腾起伏不休,至红石平原上一个收束,刀锋般戛然而止。
  那处戛然而止便成了一段嶙峋的绝崖,将风剪得支离破碎,从高崖下望,地平线极远之处,巍峨城池霍然在望。
  五洲大陆地势中心,也是隐然的政治中心,无极国都城,中州。
  虽然隔得远,依然感觉得出城池巍巍,城墙如铁,占地之广屋舍之密令人惊叹,便是远眺也不得不敛了呼吸屏了气息,近乎膜拜的看着这五洲大陆出名的大城。
  却有一声狼般的嚎叫,惊破庄严屏息的寂静。
  “给我给我一个男人吧!让我欢欢喜喜痛痛快快抱回家……”
  崖顶上某人迎风而立怀抱大张,张嘴大唱满面神往,神往着“把男人欢欢喜喜抱回家。”
  身后姚迅捂住耳朵满脸悲惨,再一次萌生背叛这个狼嚎的家伙的念头。
  唱歌不可怕,最怕走调嚎,要想活长命,远离孟扶摇。
  孟扶摇嚎完,拍拍衣服,对自己的第一个小弟道,“哎,中州虽然近在眼前,但是跑起来还挺远,咱们盘缠都花完了,你去借点来。”
  “这荒山野岭的,哪儿去借?”姚迅哭丧着脸,“难道你偷我我偷你?”
  “呸!”孟扶摇啐一口,看向下方的眼神突然一亮,“那不来了辆车子?走,打劫去!我劫色,你劫财!”
  她把自己捆捆扎扎,照样习惯性的姜汁脸,用黑布蒙了,蹭蹭蹭的跳下去。
  “此山是我开……”
  蜿蜒的长路上,孟扶摇双手叉腰,中气十足的大喝以吸引注意力,强盗二人组的另一成员姚迅,偷偷摸摸闪向马车后。
  “这座红石山,是被开过,先无极神武皇与璇玑国武烈皇征战与此,遇山阻挡,神武皇下令开山迎战,八十万将士一月开山,所以说,此山不是你开的。”
  马车里传出的声音,沉静,温和,带着点淡淡的疏离。
  孟扶摇呛了呛,再次大喝,“此树是我栽……”
  “红石平原临近红江,年年红江闹水患,水土流失严重,八年前无极太子下令,迁移城郊百姓到红石山脉,在红石平原和山脉上栽树,所以说,此树也不是你栽的。”
  ……
  接连被呛两次的某人终于不耐烦,大喝,“此山非我开!此树我懒得栽!要想从此过!奉上财色来!”
  静默半晌,车帘一掀。
  阳光下孟扶摇突然眯起了眼。
  风很冷,冰刀似的削过来,呼出一口气似乎就能立即听见那些细小的冰渣子瞬间凝结并跌落的声音,身后红石山结了淡霜,石头上天生的红反倒更艳了几分,石缝间长青的树木,绿得更翠。
  这是一个南地寒冷的冬日,所有的景物被寒气侵袭,虽勉强维持着鲜艳,却艳得生硬僵木。
  唯有那光线昏暗的车内的男子,纵然形容看不甚清楚,那一袭白衣如雪,半点唇色似樱,却令人觉得恬静的软,连割面的风,也似突然将寒气收敛了几分。
  孟扶摇偏着头,喃喃道,“最讨厌穿白衣服的,装纯!”
  车内白衣人似在微笑,突然手一抬,也没看见他什么动作,车后方姚迅便哀嚎着栽了出去。
  “姑娘,就凭这,让在下奉上财色,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孟扶摇不动声色的站着,咧咧嘴,“后面那个人我不认识,不过我突然觉得,你的色不怎么样,你的财我也看不上,那就这样吧,大家一拍两散,拜拜,再会。”
  她拍拍屁股,转身就走,也不管车后面跌跌爬爬的姚迅。
  “天气寒冷,最需暖身之物,姑娘就算看不上在下的财色,对‘一斛春’想必没什么意见吧?”声音随风飘来,没有诱惑的语气,孟扶摇却觉得很诱惑。
  “一斛春”哎,驰名五洲大陆的极品佳酿,寸滴寸金,等闲王公贵族也不可得,得了也是藏在自家酒窖里,一般老百姓听都没听过,孟扶摇之所以知道,还是拜死老道士那个酒鬼所赐,他酒瘾一发就去各国游荡,翻箱子倒柜子撬门扒坟的找这酒,孟扶摇有回好奇喝过一次,自此印象深刻。
  那般极品的绵软与醇烈,在舌尖以极致的口感暴裂,送你缠绵上天堂。
  哎……天冷,弄壶好酒喝着,真是享受……
  孟扶摇开始微笑,转过身来已是一脸怡然的笑容,抬腿就往车上爬,“哎呀公子厚赐,却之不恭,其实我看你挺有财,色嘛……也不错。”
  “谢姑娘夸奖。”男子微笑,见孟扶摇进来,下意识的挪身要避,不知怎的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
  孟扶摇见这车中装饰朴素又精致,三面有座位,中间有小桌,空着的两边座位上一边放着件雪貂大氅,毫尖银芒灿烂,十分华贵,另一边却用棉袄包着件东西,孟扶摇嫌碍事,伸手就去推。
  那棉包却突然飞了起来,落入男子手中,棉袄散开,露出的竟是一盆叶片深紫的花草。
  孟扶摇瞪大眼,半晌吃吃道,“你给花草穿棉袄坐马车?这是什么极品奇花?”
  “普通的紫草而已,”男子将盆小心放好,道,“不知谁家扔在村落之外,快要冻坏了,我看见便捡了来,花草有知,也畏惧寒冷的。”
  孟扶摇啼笑皆非摇摇头,目光一抬看清男子脸容,心中一跳,这不是那日玄元山下,跟随齐寻意的那个很有洁癖的白衣人?自己怀里现在还揣着他的腰带呢。
  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想起当初玄元山下戴了面具,现在脸上也有易容,不怕他认出来,遂坦然笑道,“公子贵姓?”
  “免贵姓宗。”宗越静静看着她,眼底光芒闪耀,取过酒,亲自给孟扶摇斟了,“请。”
  孟扶摇不接,一笑道,“我还有同伴呢。”
  宗越微微偏首,马车外有人影一闪,随即姚迅便被扔上了后一辆马车,孟扶摇眼瞳缩了缩,盯着宗越笑得越发可亲。
  她举起酒杯,杯中酒色鹅黄,正是正品“一斛春”,这种酒因为酒色奇异,极难下毒,一掺入任何杂质便会出现浑浊,如今酒色醇和如三春碧水之上水鸭子嫩黄的嘴缘,又或是山石间大片大片开放的迎春,自然不用怕下毒。
  孟扶摇心情大好,连干数杯,最后喝得不过瘾,干脆连壶端了过来,她伸手时险些触及对方手指,宗越的手,急急一缩。
  孟扶摇只当不知道,很快将自己灌醉,然后在马车里转圈唱歌,她唱的时候马夫时时颤抖,马车连连颠簸,极有翻倒的危险,唱完了孟扶摇翻出所有衣裳口袋给宗越看,大着舌头道,“……兄弟……没钱……了……就……靠……大哥……你混了……”
  她晃了三圈,左脚踩到了右脚,站立不稳,干脆砰一声栽到宗越座位上。
  顺势打了个滚,孟扶摇摊手摊脚往座位上一靠,仰头幸福的吐出一口长气,马车里顿时酒气熏腾。
  宗越微微皱着眉,俯视着恨不得将自己摊得越远越好的孟扶摇,无声退开几步,又将那盆花小心的抱到一边,避免被某人粗手粗脚给砸了,又去开窗。
  窗子架起,清爽的冷风扑进来,酒气立时散了几分,就这么一动作,再回身就看见某人已经霸占完了三个座位,头在他的褥子上,脚架在另一边,顺手还盖上了他的银狐氅。
  她脏兮兮的靴子将座位上的锦垫蹭得一片污脏,宗越无奈的盯着那座位,犹豫了一会,终于转身下车,去了后面一辆马车。
  他这里刚刚下车,下一瞬孟扶摇立即睁开了眼,眼神清亮得像极地山脉上无人使用过的山泉,哪里还有一丁点醉意?
  她一个翻身就滚下座位,手指砰砰砰快速而低沉的在垫子上敲过去,突然停住,随即手探入垫子下,慢慢向外抽。
  车帘突然被人一掀,一线亮光打上某贼仓皇的背影,同时打上马车上镶的铜镜,映出白衣修长的人影,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孟扶摇心砰的一跳,手僵在了褥垫下。


无极之心 第二章 谁调教谁?
  此时抽手已经来不及,孟扶摇手指一蜷,干脆狠狠抓住褥垫一拽,一个大仰身生生将褥垫抓掉,滚落在地。
  将垫子往身前一抱,还满面幸福的用脸颊蹭了蹭,孟扶摇腿跷上马车壁,翻个身双手抱胸继续“呼呼大睡”。
  隐约感觉宗越蹲下身,将褥垫从她身下抽走,抽褥垫时他的手突然一顿,好像看见了什么,随即一阵沉默。
  孟扶摇闭着眼,思绪却在飞快旋转——他在看什么?哎呀不好,那腰带还在怀中,刚才动作太大,他抽去褥垫时是不是看见了?
  还有刚才那车板下,那薄薄的一条到底是啥?可恨的宗越,回来这么快!
  趁宗越转身,眼角瞄了瞄,倒也没看见什么,孟扶摇放下心来,酒意上来,困意上涌,不多时,竟然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好睡,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晨曦从霞影纱的窗纸透进来,打在对面盘坐的宗越脸上,映得如樱的唇色更增鲜艳,而肌肤透明,宛如脂玉。
  他一身白衣,趺坐于一张纯白毫无杂色的狐皮上,如玉池堆雪,月照浮云,干净纯粹得像是未经采撷的高山雪莲,有种极致的清洁与光明。
  元昭诩尊贵优雅,风华无限,战北野鲜明厉烈,气度凌云,云痕颀长如玉树,幽瞳似星火,都是天下少见的好男色,孟扶摇以为自己运气好,最美的类型都见过了,此生不会再为谁惊艳,然而今日晨曦下的宗越,那种自肌骨里透出的无瑕与晶莹,依旧令她忍不住惊叹。
  叹完了欣赏完了,孟扶摇摇摇头,轻手轻脚爬下车,身后忽有人道,“去哪?”
  “宗兄,在下还有要事,不便同行。”孟扶摇回身,肃然道,“昨晚厚赐,多谢多谢,就此告辞。”
  宗越抬眼瞅着她,忽然慢条斯理一笑。
  “既然知道是厚赐,如何仅仅谢上一句便走?”
  “嗄?”
  “一斛春很珍贵。”宗越突然道,“世人多半不知,这酒还有入药功能,和雪莲,血首乌,玉蝉封存,冬月埋于地下三个月,来年开春取饮,可治经脉淤枯之症。”
  “那又怎样?”孟扶摇挑眉看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昨晚咱们喝的那壶酒,就是中州德王托人给我的,他练功走火入魔,气血淤积百治不愈,无奈之下找到了我,如今我刚刚为他寻齐那三物,准备带回中州给他泡酒。”他伸出纤长手指,指了指桌上空壶,“但是,就在昨天,我遇见拦路打劫者,无奈之下,这用来救命的稀世名酒,被抢劫了。”
  ……
  孟扶摇咬牙切齿的盯着宗越——刚才是哪个傻帽觉得他“干净”、“清洁”、“晶莹”、“无瑕”的?
  宗越神色不动,平静坦然。
  孟扶摇想了想,突然笑了。
  “壶是空了,但俺可没看见什么一斛春,更没看见劫匪——俺是你昨晚收留的流浪客,你见过把打劫者请进马车一起同行的吗?”
  她清脆的说完,拍拍手,转身就要下车,“至于您的酒怎么不见了……去问问您的肚子吧。”哈哈一笑,孟扶摇去掀帘。
  “德王性情暴戾,睚眦必报。”身后,传来不急不忙的宗越的声音。
  “那又怎样?”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救命神酒被人喝了,定然勃然大怒,嗯……听说他麾下赤风队精擅追踪和刺杀……”
  孟扶摇掀帘的手顿在半空,半晌,狠狠将帘子一甩,霍地转身,大声道,“你玩这么多花样,不就是想留下姑奶奶我么?成啊。”
  她大步回身,大马金刀一坐,顺手拉开小桌的暗屉,从抽屉里翻出糟鱼、火腿、笋干、芙蓉酥,一齐堆在自己面前,又毫不客气的取出玉杯银筷,下筷如飞的大吃特吃,一边吃一边道,“留下我,就要养得起我,以后每天我要求不低于这一餐的供应,还有这玉杯银筷,我不嫌弃你用过,就配给我了,还有衣服,你那件银貂倒好,但我不喜欢肉麻兮兮的白色,你给弄件黑的来,好了,暂时就这样。”
  宗越把玩着那盆紫草,淡淡道,“行啊,可是你也不能干吃饭不做事吧?瞧你胖得还有人形么?”
  ……
  孟扶摇张口结舌——我胖吗我胖吗我胖吗?我身材正点曲线玲珑该凸就凸该凹也绝不凸,你丫丫的眼睛怎么长的?
  这人给人感觉干净晶莹得雪似的,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恶毒呢?整整一个毒舌男,他不觉得很对不起他那装纯的白衣服吗?
  孟扶摇怔了半晌,将悲愤化为食欲,几盘小菜都干完才冷笑答,“我胖死也与你无关。”
  “有关。”宗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我的小厮,不能太丑,不能太胖,不能太傻,也不能太漂亮。”
  “你的小厮?谁?”孟扶摇眯起眼睛。
  宗越不答她的话,先上下将她打量一番,不太满意的点点头,道,“还好,你不漂亮,不聪明却也不算傻,至于胖……可以减的。”
  ……
  孟扶摇牙齿咯咯咯咬了半晌,忽然笑起来,点点头,道,“还好,你也不漂亮,不聪明,有点胖,明明是个猥琐毒舌男还偏偏要把自己往玉树临风上打扮,以为自己是西门吹雪,还性格恶劣满嘴谎言仗势欺人栽赃陷害……虽然你毛病很多,但是我相信,还是可以改的。”
  她笑得毛骨悚然,慢吞吞道,“俺会费点心思,调教你的。”
  “那好。”宗越居然毫不生气,点一点头,道:
  “那么就看,谁调教谁吧。”


无极之心 第三章 行宫之贼
  “我不是一般的小厮,我要求和我本人优秀素质相匹配的待遇!”孟扶摇蹲在中州城东角巷德王府“德馨院”门前,抓着件小厮衣服摇晃着抗议。
  屋内毫无动静,姚迅斜眼看看孟扶摇,拉她,“哎,孟姑娘,你喝了人家价值万金的酒,做小厮抵债也该当,这个这个,再要求什么好像有点过分……”
  “你懂个屁!”孟扶摇将他堵回来,“我这不是在烦他么?这人好静好干净,我就要烦到他自愿服输。”
  她蹭蹭蹭的去爬窗子,窗子闭得很紧,孟扶摇便去戳窗纸,我戳,我戳戳戳戳戳……噗嗤噗嗤噗嗤,窗纸很快成了马蜂窝。
  想着到了夜里寒风从这全是洞洞的窗纸里透进去呼呼的刮在某人身上该是多么美好的场景,孟扶摇笑得十分开心,我戳我戳我继续戳……哎哟!
  指尖突然一痛,仿若针刺,孟扶摇忙不迭的收回手,一看指尖已经绽出颗浑圆的血珠,不禁大怒,骂,“小人恶毒竟至于此!竟然有埋伏!”
  呼啦一声窗扇被静静拉开,一身如雪的宗越趺坐窗前,身后是白锦绣枫叶的大幅锦屏,那些色泽深红的枫叶,锯齿上镶着微微的黄,鲜明艳丽里有种经霜的沧桑,衬得这枫图前的宗越,眉目清淡而神秀。
  他指尖拈着一枚中空的针,若有所思的看着针管里流动的细细的血液,淡淡道,“我曾经在扶风遇着神空圣女非烟大人,她和我说,如有十七岁,练大无上心法的童女子,是绝世难逢的祭血之体,她寻觅多年都不可得,我如果遇见,一定要通知她一声。”晃了晃手中血针,他沉思,不看孟扶摇,喃喃道,“非烟大人要的祭血体,我试了好多个都不合适,不知道这个是不是?”
  孟扶摇蹲在窗下,气极反笑,喃喃道,“你这辈子除了威胁敲诈压迫陷害之类的事情,还会干些别的什么?”
  宗越抬眼,隔窗扔给她一个篮子,道,“我现在就给你看看我会什么——麻烦将园圃里那些七叶草的嫩尖都摘下来,在药釜里磨碎了,我要用,记住,要细如粉末,要最嫩的嫩尖。”
  孟扶摇鼻子朝天,袖手,不动,反倒是姚迅上前接了过去,拽着孟扶摇就走。
  “你接了你去采。”孟扶摇踢踢踏踏的向外走,眼角瞅到路边的草,突然道,“哎,这草和七叶草很像啊,一模一样哦……喂,你去采,磨碎了给宗越,他不是让我看看他的本事吗?我看他看不看出来。”
  不待姚迅回答,她挥挥手,道,“我去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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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州不愧是五洲大陆上排名第一的繁华大城,和传说中高墙厚城,古朴沉肃的天煞都城磐都不同,中州富丽繁华,民风闲散,处处透着盛世治民所独有的满足和悠然,从卖花少女雪白的裸足,从茶馆里一泡半天的茶客,从会馆里高谈阔论的士子,从集市上互市货物的各国商贾,从青楼上迎风招展的红袖,从弥漫着脂粉香和酒肉气的赌馆,都可以看见这个城市的兼收并蓄,博纳广容。
  据一位著名的吟游诗人很浪漫的说法,磐都如同一位高壮威猛的男子,气度端凝,不动如山,中州便是峨冠博带宽衣广袖的翩翩玉郎,放纵与斯文共存,华丽与浪漫同生。
  孟扶摇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一边随意买些小玩意,她现在有钱了,宗越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是供给她这个小厮的还算不差,要不是看在找到个负责食宿的免费金主,孟扶摇早就想办法拔腿逃跑了。
  一路乱晃,渐渐过了主街道,人烟逐渐稀少,道路逐渐宽阔,而前方,精巧华丽的建筑群在目,但是看样子又不像宫城,围墙矮得孟扶摇一抬腿就可以跨过去,四周还散落民居,孟扶摇拉住一个路过的老人问,老人和善的笑看她,道,“姑娘是外地人吧,这是太子殿下的行宫。”
  “太子行宫?”孟扶摇愕然,“只有皇帝才可以有行宫吧?”
  “无极太子是一般太子吗?他早就执无极国大权,只差登基而已。”老人怫然不悦,“照你这么说,尊号只有皇帝才有,无极太子不照样有尊号?”
  “哦?什么尊号?”孟扶摇漫不经心问,看来长孙无极在本国内很得民心爱戴啊。
  “太子尊号岂是我们这些人配提起的?”老人匆匆前行,“姑娘你就在这里看看吧,太子很少过来,这行宫是个清静之地,看今天的样子,太子肯定不在。”又指了指那低矮的宫墙道,“看见那矮墙没有,行宫外花园种了许多药草,方便没钱治病的百姓取用,翻个墙进去拿就是了,其实想见太子没那么难,只是大家自觉不去打扰罢了。”
  孟扶摇哦了一声,嘀咕,“一点不设防,小心刺客混进去。”她转啊转,果见药圃里很多药草,孟扶摇突发奇想——偷点出去卖,不是钱吗?
  一刻钟后,窜进药圃的孟扶摇鬼鬼祟祟的直起腰来,怀里鼓鼓囊囊好大一堆,孟扶摇识得药理,尽选比较值钱的药材,盘算着等下带回去卖给宗越,一定要狠狠宰一笔。
  偷了半天,有点热,手上也沾了不少泥,孟扶摇左顾右盼,想找点水洗洗手,一眼看见前方一座假山后隐约有清池一泊,清池对面隐约有一株铁红色的树,开着黑色花朵,孟扶摇皱皱眉,觉得这个有点像死老道士提过的青彤神树,这东西的树皮,是上好的固本培元之药,对自己的“破九霄”功法也很有帮助,顿时起了觊觎之心,偷偷摸摸的靠了过去。
  还没接近,假山后突然转出一对金甲侍卫,双枪交叉一拦,道,“往后是太子行宫外殿之所,有来采药草的,请止步于此。”
  “哦,”孟扶摇转转眼珠,嬉笑道,“我不过去,但是兵大哥,可不可以给我爬上假山,看看行宫的样子?回去也好说给我那口子听。”
  两个侍卫对望一眼,因为时常有百姓出于对太子的仰慕作此要求,也见怪不怪了,宽容的笑了笑,道,“那你上去看一眼,莫要失足。”
  “哎,谢了啊。”孟扶摇颠颠的去爬山,经过他们身侧时,手指一翻,两名侍卫应声倒地。
  “哎,长孙无极将这些兵们调教得真好,素质高哇,叫他倒就倒,真乖。”孟扶摇四面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居然什么人都没有,真的空荡荡的无人看守,不禁大喜,三两步蹭蹭爬上假山,根本就没去看行宫长什么样子,二话不说往下就跳。
  长空之下,假山之上,黛色身影直直窜起,乳燕投林般向着假山后的池水扑落。
  “自由泳预备式!我来也!”


无极之心 第四章 湖心美人
  孟扶摇身在半空手指一弹,先前摘的一片阔叶草被飞快弹出,擦过水面,孟扶摇一个翻身,大雁般横波掠起,脚尖已经点在了阔叶草上。
  这么冷的天,傻子才当真跳水哩。
  孟扶摇笑嘻嘻的足蹬草尖,环顾了下四周,假山后果然别有景致,先前只见一角的池水,如今看来竟是不小的一个人工湖,湖水澄碧如玉,倒映四周怪石玲珑,大片大片的茶花芬芳正艳,深红粉红淡红素白,夹杂着开得清丽的素心腊梅,开得娇艳的杜鹃,色彩鲜明,夺人眼目。
  而在湖心正中,有白玉之亭,连接翠绿长廊,仔细看来那长廊竟然是翠竹制成,架于碧波之上,也不知道那清幽纯粹的碧色是如何保持的,淡碧竹色倒映水晶般的湖水,极为清澈舒爽的视觉感受。
  有风掠过,湖水层层叠起优雅褶皱,而白玉亭中,金铃丁玲之声不绝,亭间白纱丝幔被风拂起,一层层如梦似幻,隐约纱幔间有人影,正低首抚琴,琴音清越琳琅,似玉珠一串串滚落湖心,却又不知出自谁家美人之手了。
  孟扶摇吸一口气,胸臆间顿时充满了冬日夹杂着花香的清爽空气,忍不住喃喃骂一声,“真好享受!”
  她指间阔叶草不断飞出,人也一步步接近湖心亭,行到一半突然一顿,感觉四周空气间似有杀气。
  那种杀气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似潜花木中,似伏风月里,随着花木起伏,风过月映,便一步步逼了来。
  这里明明静得除了琴音,便没了任何声音……
  孟扶摇的思绪突然顿了顿,对!为什么除了琴音就没有其他任何声音?那些天地中自然发出的声音呢?那些风吹草动,夜虫之鸣呢?
  她身子飞掠,思绪却有些凝滞,全身的感应放出,只觉得四面杀气浑浑然,唯独前方亭中人全身一无异常,是这沉滞气息中的唯一一个突破口。
  这位,想必是不会武功的太子美姬吧?这行宫虽然没人,却像是有设上古大阵,既然撞了进来,只有从这里出去了,孟扶摇打定主意,直掠向前。
  此时隐在纱幔后的对方,似也发现了她,微微抬头,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突然一顿,随即一松,半空中一道邈远琴音滚滚而过,音色沉厚而深远。
  四面的杀气突然散了去,孟扶摇顿时浑身一松,仿佛捆绑被解,十分畅快,不禁看着湖中那个朦胧的影子笑得猥琐,美人……你也知道我对你没恶意啊……嘿嘿。
  她甩出最后一片阔叶草,算计着距离,正好可以到达亭中,眼见纱幔后美人绰约,按琴不语,似在抬目向她看来,孟扶摇笑得越发开心。
  近了……近了……
  纱幔突然一掀,掀帘的却不是美人纤纤玉指,而是一团肥白,那家伙蹬蹬蹬走出来,爪子抱着个极小的弹弓,重重将弹弓往亭栏杆上一顿,一只脚爪踩住弹弓,一只前爪拉开皮筋,姿势彪悍地、白毛飞扬地、目光憎恨地、拉弓!
  “啪!”
  一枚石子飞弹而出,落在那阔叶草上,将那草打得转了转,却因为水的浮力没有下沉。
  孟扶摇此时并没有抬头看亭中动静,她正眼光下落准备落于草尖,不想那草被打的转开去,离开了她计算的范围,孟扶摇大骂,“丫的哪个兔崽子捣乱?”一边半空翻个身,再次欲待落上那草尖。
  不想那石子居然涂了腐蚀性极强的毒,那草沾上,立即开始缩卷腐烂,转眼便烂没了。
  孟扶摇一个跟斗翻下来,视野里便没了那张可以落足的草,一怔之间,连翻两次真气已竭,呃的一声,扑通一声落入湖水中。
  亭台上某大人立即扔掉弹弓,捧着肚子大快鼠心的吱吱笑,哧溜一声又溜回纱幔中。
  “哗啦”一声,孟扶摇湿淋淋的从湖中冒出头来,黑发湿漉漉贴在额上,脸上的姜汁黄洗去一半还有一半,花里胡哨得如同水鬼,竖着个眉毛大骂,“哪个?哪个鼠辈暗算我?出来!出来!”
  鼠辈在纱幔内吱吱笑了一声。
  孟扶摇狐疑的竖起耳朵,哗啦啦便一阵游了过去,扒着亭栏杆便要往上爬,纱幔突然一掀,一人笑道,“扶摇,为什么我每次见你,你都这么狼狈呢?”


无极之心 第五章 活色生香
  声音低沉优雅,带着永远不变的笑意。
  孟扶摇一怔,抓住栏杆的手一个控制不住,啪的一声栏杆断了。
  她仰起脸,上方,纱帘被侍女卷起,亭中人手按琴弦,浅笑吟吟的看她,乌发同浅紫衣袍一同散在风中,优雅如静水明月,飘逸似高空流云,光华无限,举世无双。
  果然是个美人,男美人。
  美人推琴而起,曼步过亭台,微微俯身,一张近看越发让人心跳加快呼吸窒息的脸缓缓凑近,近得快靠上孟扶摇花猫似的脸,长长的睫毛几乎扫到孟扶摇,呼吸间松兰似的清郁之香,和着湖上凉风扑过来。
  孟扶摇几乎要和这湖水一般的荡漾了,喃喃道,“我这不是每次都被你害的么……”
  话音未落,她很不雅很煞风景的打了个喷嚏。
  元昭诩微笑,伸出洁白修长的手,递向孟扶摇。
  孟扶摇目光落在他掌心,肌肤光滑而纹线分明,哎,智慧线又直又长,绝世聪慧……感情线挺深,就是有点纠缠……姻缘线几条?一……
  她这里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头顶那人忽然一笑,手指轻轻一牵,孟扶摇顺势飞起,在半空划过一道黛色弧线落入亭中,她落地的方向正对纱幔背后,目光一转便看见踩在某鼠辈脚下的弹弓,立即找到了真凶。
  真凶见她爬了上来,撒腿就跑,孟扶摇狼扑过去,恶狠狠抓住它,不待这家伙挣扎,便拼命的把脸往它毛茸茸的身上磨蹭,一边擦一边哭诉,“哎呀元宝,哎呀宝宝,哎呀我的元宝大人,我可想死你了……”
  可怜的元宝大人拼命挣扎,依旧不能摆脱她的魔爪,它挣扎着哀怨的回首向元昭诩求救,元同学袖手微笑旁观——和刚才看孟扶摇落水时一个德行。
  等孟扶摇抒发完她对元宝的痴情爱戴仰慕和相思,雪白的血统高贵的天机神鼠元宝大人已经变成了毛色一块黄一块白疑似低等仓鼠的湿鼠——孟扶摇已经把自己的脏花脸在它身上擦干净了。
  孟扶摇这才微笑的放开肥鼠,顺脚把那见鬼的弹弓踩碎。
  元宝大人奔到亭角一颗明珠前照自己的尊容,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扑通!”
  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逼人下水的元宝大人,自己下水洗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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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复完元宝大人,孟扶摇转身,倚在亭台上的元昭诩笑看着她,突然一扬手,淡紫外袍如一朵云悠悠罩落,将孟扶摇裹了个严严实实。
  又拍拍手,立有侍女姗姗而来,一个端上一座精巧的小烘炉,将纱幕后另一层厚锦帷帐用压石压了,四面遮挡,亭中立时暖意如春,一个送上一套干净衣服,元昭诩亲自接过搁在了几案上,亲自翻了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才将衣服递给孟扶摇,孟扶摇喜道,“你难得这么体贴。”正要进去换衣服,忽听他道,“介不介意一起换?”
  “嗄!”孟扶摇大骇转身,正要严词拒绝这般香艳的要求,却见元昭诩手指伸向水面,然后某个湿淋淋的肥鼠顺着他的手指爬了上来,也正在阿嚏阿嚏的打着喷嚏。
  孟扶摇被那故意曲解的家伙气得脸色一黑,看见元宝的狼狈模样又是一阵开心,某大人裸奔的样子实在不如平时优美,白毛一团一团的凝在一起,湿淋淋的滴着水,肚皮那里一大块粉红,孟扶摇伸指就弹,元宝大人张嘴就咬,孟扶摇大笑声里,已经一把抓过元宝大人,奔入帷幕中。
  留下元昭诩似笑非笑斜倚亭栏,听着帷幕里那天生冤家的一人一鼠不停斗嘴。
  “喂,洗澡爽吗?”
  “吱吱!”
  “喂,你能不能说人话?”
  “吱吱!!”
  “哦,我忘记你是鼠辈,说不了人话,对不起对不起……”
  “吱!!!”
  元昭诩微偏头听着,眼神里渐渐浮起一层笑意,和他平日有些烟水茫茫飘忽不定的笑比起来,这一刻他的神情真实而温暖。
  他微笑看着纱幕——烘炉火光微红,照出明黄帷帐上的影子,优美颈项,双臂修长如精致玉竹,到了腰间是一处惊人的收束,流畅而美好,而再往下,便是倒放琵琶一般的动人弧线,一起一伏,皆是造物所钟。
  冬亭向火,锦幕泄春,某人却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看光,忽一个侧身,挺秀的胸便在帐幕上勾画出令人心跳的弧度,令人很难想象,一个人的身体可以长成这般恰到好处,纤细处不多一分,丰满处亦不少一分。
  元昭诩却已将眼光慢慢的转了开去,看向湖心,忽微微笑了笑,道,“抹胸穿得可合适?”
  “啊!”
  帐幕上那影子惶然一跳,随即便见她滑稽的团团一阵乱窜,大抵是在寻找元昭诩到底从哪里偷窥,连她在穿抹胸都知道,转了一圈发现帐幕严丝合缝,随即大概想起来了怎么走光的,赶紧灭了烘炉的炭火。
  火光熄灭,帐幕一暗,活色生香的女体不见,元昭诩却在微笑……这炭火不是等闲的取暖之火,是用穹苍雪山上的铁树所化之炭,所生之火凝气固神,但刚火霸道,等闲人消受不起,她武功底子虽好,但再烘下去也不成,现在,正好。
  他懒懒坐下去,执起白玉杯,仰头向着天青的苍穹,等着。
  果然,少顷,帐幕被恶狠狠一掀,孟扶摇大步跨出来,满脸郁卒,乌黑的大眼睛恨恨瞪着元昭诩,可惜某人视而不见,径自对她举了举杯,道,“穿着还合适么?”
  孟扶摇黑着脸答,“嫌大。”
  元昭诩慢条斯理啜一口酒,不说话,孟扶摇正在得意,忽听他喃喃道,“我亲自把握过的尺寸,怎么会嫌大呢?难道你最近胸又小了?”
  ……
  孟扶摇无奈望天,决定不和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在这个问题上斗嘴,一屁股坐到他身侧,不问自取的拿过酒壶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恨恨道,“你真卑鄙,看见我落水也不救。”
  元昭诩微笑答,“人间最欢喜事,莫过于美女在眼前落水,可饱眼福,可共衣服,还可一起向火,如果美女因此伤风,还可以问候于病榻侍候汤药茶水,一番殷勤,何愁芳心不系于我?我又不是傻子,为什么要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孟扶摇一开始听他语气调侃,准备去掐他,听着听着却红晕上脸,只觉得元昭诩语气半调笑半认真,说到那句“何愁芳心不系于我”,眼光流荡,似笑非笑,满湖碧水烟波渺渺,都似倒流进了他眼波。
  孟扶摇的心因此也漏跳一拍,突然想起太渊宫变那夜,宫门前元昭诩微笑凝视的眼神,一般的若有深意,然而这般深意总似蒙了层纸般,朦胧模糊,带着点令人不敢戳破的神秘。
  或者,是自己不愿戳破。
  孟扶摇无声吸一口气,将杯中酒喝尽,搁下酒杯时已经转了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没想过来无极会遇见元昭诩,但也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巧,倒像某人算准自己会来,特意在这里等她一般。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便逝,孟扶摇觉得根本不可能,元昭诩怎么知道自己要来无极?又怎么能猜到自己会到这个行宫来?今天自己出现在这里,完全是临时起意嘛。
  她这里胡思乱想,那厢元昭诩闲闲答,“我本来就是无极太子的上阳宫幕僚兼这个沧阑行宫的总管。”
  “哦,元总管,”孟扶摇笑眯眯看他,“不邀请我参观下这座行宫吗?”
  “以后有的是机会。”元昭诩牵起她的手,“现在陪我去一个地方,我想你一定很有兴趣。”
  “哪里?”
  “青楼。”


无极之心 第六章 买醉青楼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永远与众不同。
  比如元昭诩。
  孟扶摇自认为没见过哪位男子对着自己心仪的女子能够堂皇光明的说要去逛青楼。
  好吧……孟扶摇有点寒碜的想,是自己自恋吧,元昭诩什么时候正式说过心仪她了?
  好吧……孟扶摇对自己说,虽然自己对元昭诩很有好感,但是其实也不希望谁去心仪谁——她没打算谈恋爱哎。
  那还郁卒什么呢?孟扶摇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烦躁,抬手啪的揍了自己一下。
  元昭诩含笑,仿佛没看见她诡异的动作。
  元宝大人听见声音,从元昭诩怀里钻出头来,看见孟扶摇那一下,顿时目光一亮,忽地一窜而出,啪的也揍了孟扶摇一下。
  孟扶摇猝不及防被扇,顿时大怒,元宝大人对她一龇牙,“吱吱”连声。
  元昭诩自动帮她翻译,“它的意思大概是,这样对称,更美。”
  孟扶摇默然,突然伸手,闪电般在元宝大人嘴边各拔一根胡子,随即微笑,“好,对称美。”
  ……
  一人一鼠没完没了的对峙,元昭诩却已抬头,目光深深,看着前方精致楼阁的匾额。
  “春深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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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深阁”,中州首屈一指的销金窟风流窝,美酒最美,老鸨最俏,歌舞最佳,美人最多。
  “春深阁”的主人却不是中州本地人,而是远自海那边高罗国而来的大商贾托利。
  他携带大量黄金渡海而来,以重金叩开中州各级官吏的门,来了没几个月便轰轰烈烈开张了春深阁,开张第一日便以高鼻深目肌肤如雪发丝似金的西域舞娘吸引了中州百姓的目光,自此日日生意爆满,时时满阁春深。
  据说他这个春深阁的名字,也不是他这个外国人起的,而是他先后上门十余次,送上无数名品古董精致金表,才请到太子侍从白大人给写了匾额。
  在无极国,任何东西只要和“太子”两字沾边,那就是身价百倍人人艳羡,托老板有了这宝贝,更觉得腰杆都直了几分。
  一进大厅,肉香酒香脂粉香夹杂着口臭汗臭以及辨不明的各种浑浊味儿扑面而来,更有一阵阵谑笑的浪潮此起彼伏,一楼穿梭着红巾翠袖,二楼跳着西域肚皮舞,三楼赌坊呼卢喝雉,四楼……四楼静悄悄。
  有龟公过来殷勤相问,元昭诩笑笑,道,“寻个新鲜的,嫩些。”
  龟公立时眉开眼笑,重重一躬,“您四楼请!”
  元昭诩拉着男装的孟扶摇便走,孟扶摇用指甲恶狠狠掐他掌心——你丫的好像是常客啊,连暗语都会。
  掐了半天,某人终于回首微笑,俯首在她耳侧轻轻道,“你是在吃醋吗?扶摇?”
  他那个扶摇二字轻轻上挑,听起来有股调笑的意味,孟扶摇红了红脸,嘴硬的答,“我是想问你,什么叫‘嫩些’?”
  元昭诩听见这句倒敛了笑,淡淡道,“稍候便知。”
  孟扶摇虽然对他邀请自己逛青楼有直觉的郁闷,却也知道元昭诩绝不是真的要逛青楼,乖乖随他进了四楼雅阁,雅阁装饰极为富丽,不下王侯之家,小厮流水般送上酒菜来,不多时元宝大人就喝醉了,左拥右抱着两枚扶风大枣睡着了。
  孟扶摇一直和元昭诩对饮,她一向自诩酒量甚豪,发誓要把元昭诩灌倒,好让这个从来都占自己上风的人输一回,不想元昭诩连酒量都深不可测,一杯一杯的喝下去,越喝越清醒,越喝目光越亮,越喝越让孟扶摇崩溃。
  孟扶摇从来就不是个肯轻易认输或不战而溃的人,她越喝越起劲,越喝越嚣张,从凳子上喝到桌子上,从桌子上喝到酒坛堆里,精致的雕花小酒坛在她脚下堆成小山,孟扶摇犹自举坛对着元昭诩敬酒,“喝!宁可胃上……烂个洞,不叫感情……裂条缝。”
  元昭诩从头至尾斜倚着椅子,喝得举重若轻,连抓个酒坛的姿势都那般优雅,越发对比出两人气质在此刻的巨大差别。
  等到门帘一掀,进来数位娇怯怯的女孩时,孟扶摇已经大着舌头,拉着元昭诩袖子,贼兮兮要求,“你换女装给我看看好不好?一定是个绝顶伪娘……”
  那几个女孩对望一眼,都向两人福了福,孟扶摇一抬头,“哈”的一声笑,醉醺醺的一指,“……谁家的……萝莉……跑错门子……了吧……”
  搞错没,那四个加起来她孟扶摇怎么看都没有四十岁,最小的那个,身量未足,稚气犹在,竟像才六七岁光景,这是托儿所还是青楼?
  孟扶摇打了个酒嗝,捧着沉甸甸的,一个变成两个重的脑袋,晃动着光怪陆离五颜六色的视野,看见幔帐是飞旋的,美人是颠倒的,看见元昭诩微笑踱过去,拉着最小的那个问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那些孩子先是摇头,随即不知怎的都哭了起来,扑通通给元昭诩跪下了。
  ……靠,童妓……
  这是孟扶摇醉得钻到桌子底下时的最后一个念头。


无极之心 第七章 悠悠我心
  所有的景物都在旋转。
  深红的幔帐在转,象牙的床榻在转,飞龙舞凤的藻井在转,幽光闪烁的珠帘在转。
  元昭诩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也在转。
  孟扶摇眯着眼,试图在那转得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里抓住那个最美的美色,全身却软绵绵的不得劲,抓了几次都抓不成功,她遗憾的叹口气,喃喃道,“……娘地,每次都这样。”
  隐约间身边衣声细碎,暗香淡淡,似有人坐在自己身侧,声音低沉而温柔,“每次都怎样?”
  有微凉如玉的手指伸过来,一点点拨开粘在脸上的发,接着又是一块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面巾,沾了温热的水细细的在脸上揩抹,那温度恰到好处,原本因为酒醉出汗有些粘腻的肌肤变得清爽洁净,午夜的凉风吹过,每个毛孔都舒适的张开,体验那熨帖的感受,孟扶摇舒服的SHEN吟一声,有点贪恋的一把抓住那将要移开的手,恋恋在掌心蹭了蹭,呢喃道,“……我想要的,不能要……”
  “你想要什么?”那个声音沉在迷离的梦境里,比梦境更迷幻更令人沉溺。
  “我要……”孟扶摇低低说了一句,她极度渴睡,酒醉口齿也呢喃不清,那句话说得极其含糊不清楚,使得身侧的人不得不俯下身凑向她耳边,想要听得清楚些。
  这一俯身,原本应靠近她耳后,偏偏原本侧身朝里的孟扶摇突然一翻身,脸转了过来,恰恰将一张娇艳欲滴的红唇送上。
  唇与唇交接、擦过,于无心之间。却如天际突然荡起惊艳的电弧,那弧光飞闪,刹那间跨越千年跨越时空跨越生死和时间,抵达久已沉静的内心深湖,如珍珠投落那波心,激起玉珠般的晶莹波涛。
  那般滋味,柔软、荡漾、不动声色却又惊涛骇浪。
  元昭诩有一刹那的僵硬,随即微微柔软下来,他微笑着,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抚上孟扶摇细腻光滑而又火热的脸颊,指尖细细的在她眉目姣好的容颜上,勾勒精致的轮廓,眉、眼、鼻、唇……
  身下女子依旧在无意识的呢喃,刚才双唇刹那交接似乎令她觉得温暖而愉悦,元昭诩的轻抚的手指又令她觉得微痒,忽然轻声一笑,双臂一伸,一把拉下元昭诩的脖子,贝齿凑上他的唇,轻轻一咬。
  咬完还不干休,一伸手捏住了元昭诩的脸,闭着眼睛扯,一边扯一边嘟囔,“喂……你为什么总是赢呢?多没趣,能不能输个什么东西给我啊?”
  元昭诩被她那一拉一咬,眼波顿时摇光乱影般流荡醉人,玉白的手指靠在唇边,本就被咬得绽红的唇色,衬得更艳了几分,红若早樱,只是被这女人扯着脸,有点败坏形象,他似笑非笑的瞟着醉态可掬的孟扶摇,半晌低低道,“能。”
  “什……么啊?”
  元昭诩笑意更深,却笑而不答,他轻轻拉下孟扶摇的魔爪,将被子给她掖好,凝视她半晌,才轻轻开口。
  窗外疏梅淡月,假山上流过潺潺泉水,泻入翠玉般的池中,月色卧在那一池清漪里,娟娟如静女。
  这夜如此静好。如此温醇。
  元昭诩的声音和这夜半从窗缝里掠过来的风一般的低,而柔。
  “这个答案,终有一日你会知道。”


无极之心 第八章 废园惊心
  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风,携了自己悠悠荡荡的晃……远处山坡上隐约有古刹,飞檐斗拱的一角刹那又不见……身下很软,看得见藤条和锦绣的褥子……四面烟波渺渺……人在水中。
  有苍老的手伸过来……低声的怜悯的叹息……忽又见着昏暗的幽闭的空间,一点紫光洒进缝隙……突然惊恐,无限惊恐……一点刀光劈落,光明大现,光明里有隐约的眉目清淡的脸……下一瞬又开始飘荡……如被风吹过高高山岗的蒲公英……有什么落在面上,簌簌的痒。
  痒……
  孟扶摇伸手,胡乱在脸前拨拉——哎,怎么这么痒?
  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见一个雪白的屁股。
  那屁股正贴着她的脸,蹭啊蹭啊蹭啊蹭,一点小短尾摇啊摇啊摇啊摇,在她脸上扫啊扫啊扫啊扫。
  那痒便是由此而来。
  孟扶摇懒洋洋伸手一拨拉,将那团东西拨拉下去,喃喃骂,“你别掉毛掉我脸上。”
  又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里忽觉不对,元宝那家伙有这么好心,会来叫她起床?
  然后便觉得脸上有点东西粘粘的,似乎还有点不好的气味,伸指一沾,指尖上,一点可疑的、发黄的、暧昧的物质。
  “这是什么?”孟扶摇眯眼。
  元宝大人远远蹲坐在桌子上,眼神暧昧的瞅着她,看起来十分的猥琐。
  孟扶摇坐起身,晃晃沉重的头颅,正想爬下床洗脸,门突然开启,元昭诩披着一身明媚的阳光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他先是对孟扶摇笑了笑,随即对见他就想溜的元宝道,“彩袖儿说你今早大解没等她给你拭干净就跑了,你跑那么急做什么?”
  大解……没擦干净……自己脸上的可疑物质……
  难道这家伙刚才把自己的脸当做了卫生纸,用自己的脸蹭了它大解过的屁屁?
  “啊!”孟扶摇爆发出一声怒吼,跳起来就找自己的匕首,“我宰了你这耗子做汤!”
  元宝大人早已爪下生风,哧溜一声便奔向窗户,孟扶摇手一挥,被子飞了出去砸在窗框上,啪啪啪砸碎了三个花瓶,元宝大人早已鸿飞冥冥。
  孟扶摇余怒未消,跳下床便要去追,忽然被元昭诩拉住。
  “小心。”
  随即身子一轻,已被元昭诩抱了回去,孟扶摇怔了怔,突然发觉自己穿的是亵衣,而且是非一般意义的贴身亵衣——她自制的小背心大裤衩。
  背心很小,将身体裹得呼之欲出,裤衩很大,飘飘荡荡十分风凉。
  这身装扮别说在这古时代,便是现代也是非礼勿视的,何况现在某人的手正毫不客气的贴在她的腰,温热的掌心如同小火炉,贴到哪哪就腾腾燃烧。
  元昭诩眼神里似也有火焰燃烧,眼前的少女身体,饱满而又不失细致,修颈玉臂长腿纤指,无一处不美好无一处不精致,奇形古怪的衣服不仅没令她失色,反倒将那出众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看得见胸前那一沟诱人的弧,看得见飘荡的宽裤下洁白细腻的长腿,更感觉得到掌下的腰肢,惊人的柔软,惊人的富有弹性。
  如此颜色,清纯与妖艳共存,烂漫同诱惑并在,如四季烂漫的熏风,携着眩人眼目的华彩扑面而来,以至于淡定尊贵的元昭诩,也不禁稍稍乱了呼吸。
  他突然轻轻微笑,手指抚上了自己的唇,神情回味而流连。
  孟扶摇抬头看见他眼神,虽然不明白他那个抚唇的动作,更记不得自己昨晚的非礼罪行,脸却下意识的红了,赶紧伸手将他一推,唰的向后一跳,还没落地又被元昭诩拉住,只这刹那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淡淡道,“地下有碎花瓶,小心。”
  他语气清淡,眼光却毫不避让在孟扶摇所有裸露的部位掠过,看得孟扶摇哧溜一下钻进被子,大力挥手,“回避回避。我要更衣。”
  元昭诩笑笑,带了门出去,他修长的身影飘过窗扇,随即听见窗外一阵轻响,啪的一声窗扇被拉开,某球被骨碌碌扔了进来。
  “元宝,偷偷摸摸在外面看是很丢我面子的,要看就光明正大的看。”
  某人的声音自窗外飘过,淡定、尊贵,优雅,波澜不兴。
  可怜的被主人出卖的元宝大人,半空中惊惶的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向孟扶摇的方向,而前方,床上,死敌兼情敌孟扶摇正满脸奸笑,张开双手,等待着它的掉落。
  元宝大人的脑海中一刹那掠过十大酷刑……
  “吱吱!”
  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自尊贵的天机神鼠元宝大人口中突然迸发——孟扶摇微笑着擤了把鼻涕,微笑着,擦在了元宝大人雪白的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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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德王府围墙外的道路清清静静无人打扰。
  阳光洒上王府西南角墙头,墙头上一簇草动了动,冒出个脑袋来。
  脑袋东瞅瞅,西望望,看见下方的德馨院十分安静门窗紧闭,想必好梦正酣,不由微微舒一口气,快手快脚的爬过了墙。
  这个白日爬墙的自然是孟扶摇,她在沧澜行宫酒醒后,想起自己一夜未归,不要被姚迅宗越以为自己失踪,赶紧往回走,走之前她想起那几个童妓的事来,元昭诩却说此事另有缘由,让她不必理会,孟扶摇只好悻悻的回来。
  就在一抬腿跨过墙,另一条腿将落未落之时,忽有平静声音淡淡传来。
  “门开着。”
  言下之意大可不必爬墙了。
  “酒醉他处,彻夜不归”的孟扶摇,原本自己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而要想进自己的房间,必须要经过宗越的屋子,所以打算走墙路,谁知道被不合作的宗越一口叫破。
  叫破就叫破,孟扶摇干脆不走了,维持着一腿在外一腿在内的姿势跨坐在墙上,双手抱胸,仰头感叹,“今儿个阳光真灿烂啊……”
  天上落下几滴冷雨,冰飕飕的,一点雪片子悠悠的飘下来。
  雪片子里孟扶摇陶醉的道,“温度真合适啊……”
  将天气温度风景都统统赞美一遍之后,孟扶摇不急不忙的从墙上下来,坦然走过宗越门前。
  她突然在门前停住,凑头过去嗅了嗅,道,“这药味可真难闻。”目光一转发现宗越依旧趺坐在地,透过一窗横斜的早梅看他,脸色有点微微苍白,而身侧桌上,有一只残汁未干的空盏,药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看见孟扶摇看那药碗,宗越目光一缩,衣袖一挥,窗户啪的关上,险些撞上孟扶摇鼻子。
  孟扶摇摸摸鼻子往回走,想着宗越是在配药呢,还是自己受了伤?这毒舌男神神秘秘的,还是离远点好。
  进了自己屋,才梳洗干净,姚迅来敲门,搬了食盒来吃早饭,孟扶摇闹了半夜正好饿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风卷残云,吃完一抹嘴,才问,“这青米粥味道特别,是用上好香草泡的米吧?”
  姚迅耸耸肩,“我也不知道,这粥是宗公子吩咐你回来给你吃的。”
  “啊?”孟扶摇跳了起来,赶紧运气一周天,没发觉什么异常,却不放心宗越人品,坐在那里苦思冥想,突然道,“昨天你弄的那假冒的七叶草,后来给宗越了没有?”
  “给了啊,”姚迅有点得意的道,“我倒是想老实的弄七叶草,谁知道七叶草太韧,哪那么容易捣碎,倒是你说的那草,一捣就烂,我给了宗越,他竟然没发现,哈哈,堂堂医圣,不过如此。”
  孟扶摇没听完,已经奔了出去,姚迅疑惑的跟出去,便见孟扶摇蹲在一丛草前哀嚎。
  “靠……这是阴阳草啊……我这眼睛怎么长的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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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趴在地上,撅着个屁股,眼睛瞪得有算盘珠子大,在地上吭哧吭哧挖啊挖。
  一边挖一边不住在脸上摸——阴阳草的最大功效,就是颠倒阴阳,阳人夜间吃这草,可治虚亏之症,可是阴人白天吃了这草,会阳火上升,满脸冒痘痘,看起来很青春,但这痘痘如果不吃解药,会越来越大,不可收拾。
  孟扶摇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只好趴在地上找解药——解药就是阴阳草的草籽,这东西极小,散落在地很难找,孟扶摇找了半天,份量还不够一次用药的。
  唉声叹气的直起腰,孟扶摇咬牙切齿的用目光对宗越的屋子放飞刀,放了半天才想起宗越已经去给德王治病,根本看不见,只得悻悻的低头找,突然想起前几天路过一处废园子,那里阴阳草很多,找草籽应该容易些,赶紧拽着姚迅过去。
  那处废园在王府西北角,老远的看过去,墙壁剥落,飞檐残缺,围墙却造得结实,挂着些年深日久的蜘蛛网,树木的枝桠越过围墙在风中瑟瑟颤抖,那枝干也是枯败的,在这冬日微寒的阴霾里,透着阴沉的死气。
  孟扶摇和姚迅在园外果然找到了阴阳草,挖了半天好容易凑够了数量,正要走,姚迅突然狐疑的停住了脚步,道,“孟姑娘,你看这园子竟然住了人。”
  孟扶摇回首,这才发现一处树枝上挂着件白色的衣服,大概是被风吹起挂上去的,不由怔了怔。
  这富丽华贵的德王府,有这么一处颓败的所在已经很奇怪,这里居然有人住,就更引人诧异了。
  孟扶摇上前几步,下意识的去推门,门是锁着的,门锁已经生锈,她想了想,转身就去爬墙。
  姚迅想拉她,被她一脚给蹬了下去。
  孟扶摇跳下墙,园子里的景象比外面看见的还破败,满地枯花,遍生野草,正对庭院的门半掩着,孟扶摇一步步的过去,四面很静,听得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门环上,那不是一对普通门环,而是对小金铃,精巧细致,有着花纹华贵的雕刻,只是那刻缝里,此刻也塞满了泥垢,线条乌黑。
  风吹过,金铃却不响,以至于四面安静如死,地面的枯叶相互摩擦着,发出蛇吐信般的咝咝声。
  却有一声凄厉的高叫,突然惊破这一霎如死的寂静!
  “长孙无极!你这血统不正,窃位谋权的阴鄙小人!”


无极之心 第九章 天下之杰
  叫声高亢,似是有人哧啦撕破了带血的布帛,再霍然扬手掷向天空,于是满天满地都是那充血的色彩,豁剌剌遮没人的全部视觉和知觉。
  “豁拉!”一声,孟扶摇身侧的窗户窗纸突然破裂,里面闪电般伸出一双枯瘦乌黑的手,唰一声抓住了孟扶摇的左臂!
  与此同时,刚才那破碎而尖利的女子声音更近的响起,“……你来了!你来了!我们同归于尽,同归于尽!哈哈哈哈……”
  孟扶摇眼瞳一缩,看见掐住自己手臂的手,瘦得青筋毕露,尖利的指甲内满满泥垢草屑,手背上还有点褐色的斑痕,这双悍厉而又虚弱的手,其实连她的手臂都抓不稳,不住在风中瑟瑟颤抖,却拼命的将指甲往她肉里掐。
  孟扶摇手指一弹,一缕劲风飞射,那鬼爪般的手霍然缩了回去,伴随着一声嘶哑的惊叫,撞在空寂的室内阵阵回响,声音未散,孟扶摇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果然比她想象的还更破败,一看就是个疯子居住的房间,满地东倒西歪的用具,地面灰尘足有几寸厚,那女子着一身破烂得看不清颜色的衣服缩在墙角,满面乱发披散下来,身周散发着腥臭酸腐的气味。
  孟扶摇眼光落在地上地铺一样的破床上,看见被褥稻草上深黄浅黄一块块斑痕,气味熏人,走近一看才发觉是排泄物的痕迹。
  那女人惊惶的看着她,乱发间双眼疯狂迷乱,眼神里闪烁着青紫黯沉而又火花迸射的光,那眼光四处跳跃,溅到哪里哪里便似着了妖火。
  “长孙无极……你这妖物……”
  细若游丝的声音飘荡在寂静的空间里,鬼气森森而又满含恨意,一字字分金碎玉,从齿缝里磨了又磨,令人听了不禁相信,只要长孙无极在这里,这女人一定会扑过去把他撕成碎片,一口口吃下去。
  孟扶摇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女人是谁?怎么会这般模样被禁锢在德王府的一个破院里?又怎么会和无极国最尊贵的太子结怨?而既然这是个危险人物,胡言乱语诋毁当朝太子,按说德王应该好好管束,可他为什么连看守的人都没派,放她在那自生自灭?
  她下意识的向前一步,想看清这女子。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孟扶摇停住,眯眼望进那疯女瞪大的瞳仁,那里映出的人影身材颀长,白衣洁净,是宗越。
  奇怪的是,宗越明明对着她轻咳示意,却不是看着她的背影,从疯女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的目光直直落入疯女的眼中。
  孟扶摇的眼光,再次从疯女背后掠过,突然笑了笑,慢慢退了出去,出门前,她还小心的把门关好。
  转过身来,宗越正平静的看着她,语气也很平静,出口的话却让孟扶摇的火气腾腾的冒起。
  “纵然只是我的小厮,也该懂得基本的礼仪,比如,不要在别人家乱跑。”
  孟扶摇目光立刻如刀子般亮了起来,磨了磨牙齿,自己觉得比那疯女还锋利些,才阴恻恻道:“纵然只是个自大的沙猪,也该知道,有些事很卑鄙下流,比如,跟在女人身后偷窥。”
  宗越淡淡的看着她,“你是女人?哦,你是女人,抱歉,我总是想不起。”
  他居然还弯弯腰表示歉意。
  孟扶摇气得鼻子都快冒出烟来,半晌将胸一挺腰一收,一言不发的从宗越身边走了过去。
  擦身而过时,她突然横肩一撞,宗越好像正在出神,不提防竟然被她撞得一歪。
  孟扶摇立即回过脸来,嫣然一笑,她沐浴在阳光下的经过易容的脸容平常,一双眼睛却华彩闪烁,光芒慑人。
  “哎呀,怎么一撞就倒了?你确定你是男人?抱歉,我一直以为你是男人,原来你不是。”
  她弯弯腰,一个装模作样的道歉礼还没做完,便大笑着跑了开去,留下宗越若有所思,立于风中。
  冬日的风沉稳凝重,风里有女子未曾散去的处子淡香,那香气似有若无,不仔细去闻再也闻不着,却令人只觉得心情愉悦。
  半晌,宗越淡淡笑了,想起刚才她那坏心的一挺胸,阳光从她美妙的身段滑过,飞红溅绿的溅开去,溅进他的眼睛,竟然迷惑得他一时失神,让他这个从不让人靠身的人,竟被撞个趔趄。
  宗越的笑,一分分如这冬日的花,不张扬却夺目的,亮了起来。
  “其实,你确实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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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今夜微星淡月,东角巷尾一座酒楼的灯光远远照射过来,将孟扶摇的影子拉得长长镀在地下。
  孟扶摇面纱蒙着脸,抱着一堆宗越要买的药草,从集市上回来,一路目光呆滞,若有所思。
  她在想昨日姚迅提起的长孙无极的事儿。
  遇见疯女后,当晚德王那里就来了人,不知和宗越说了什么,宗越再三警告她不要再接近那个院子,孟扶摇原本对这闲事没多在意,这下倒激起了兴致,忍不住问消息灵通的姚迅知不知道这女人提起长孙无极的内幕,谁知姚迅一听这事和长孙无极有关,立即说了一大堆话,孟扶摇被逼着听了一整晚太子殿下的丰功伟绩。
  七岁绘无极国军事舆图,将无极国两线兵力兵制改革调整,硬是将原先区区十万军扩展成七十万,分别钳制临疆三国。
  十岁无极国南疆叛乱,南戎和北戎部落为争夺肥沃草野爆发战争,祸及周边各州百姓,还是少年的长孙无极千里驱驰,只带着十名护卫深入乱区,所有人都以为这少年有去无回,不想三天后,微笑的少年左手牵着南戎族长,右手拉着北戎族长走出大帐,两个彪悍汉子,当着千万士兵的面,一个头磕下来,生死仇敌从此成了生死兄弟。
  当时十岁少年负手微笑,莽莽草原上他身躯最矮,却令十万戎兵在他脚下齐齐矮身屈膝,无人敢高他一头。
  十三岁临江王叛乱,计划先斩杀长孙无极,设宴邀请太子,长孙无极轻衣简从应邀而至,酒过三巡,临江王按规矩来敬酒,端着无色无味的毒酒,身后跟着改装过的名刺客疏影,长孙无极将毒酒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回托盘时,搁下杯子的手突然就穿过了正在得意的临江王的胸膛,生生抓出了疏影的心。
  满堂震惊里,长孙无极慢条斯理收回手,将含在口中那一口毒酒喷在了临江王脸上,指着脸部立刻溃烂的临江王尸体,微笑道,“你定然无脸再见我长孙氏皇先祖,侄孙替你省事了。”
  完了脱下如同皮肤的手套,扔到地上扬长而去,从头到尾,他连一滴血都未曾溅着。
  从此后长孙皇族上下,再无人敢有丝毫异心。
  十五岁长孙无极出使扶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去扶风转了一圈,扶风两大部族突然就开了战,三年战争后两大部族裂为三大部族,再无余力窥视邻国无极。
  以至于后来各国差点将长孙无极列为拒绝往来户,因为被这样一个人惦记着关心着,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
  好在十五岁后,长孙无极突然沉静了许多,再没动不动就做件大事来惊世骇俗,他甚至从未参与过各国政治争斗,对版图扩张也好像没什么兴趣,始终甘于位居天煞之下,做五洲大陆的第二大国,也幸亏他终于低调,否则只怕各国暗杀团也会抢先惦记着他,他在暗杀名单上的名次,只怕也要挪挪前了。
  正因为长孙无极惊才绝艳,于国有巨大贡献,所以无极国皇帝特意以国号赐名长孙太子,这在五洲大陆,是至高无上的莫大荣耀。
  姚迅最后用一句极其感叹的语句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长孙无极,天下之杰!
  孟扶摇眯着眼,回想着姚迅夸张的语气,不由一笑。
  笑意未去,突然眼前一暗,砰一声,低头走路的孟扶摇撞上了别人的胸。
  这一撞触感很诡异——额头下似硬又软,隐约还有吱哇一声乱叫。
  这一声叫让孟扶摇若有所悟,赶紧抬头,却已经迟了一步。
  对方胸前衣服里立即钻出个雪白的球,抚着被撞扁的肚子,恶狠狠的一爪击出,虎虎生风。
  可惜击到一半,爪子里突然被塞了一个果子,某大人反应也极快,立即缩回“鼠爪拳”,抱着果子啃去了。
  这厢孟扶摇抬头,便迎上一双明光荡漾的眼眸。
  那样的眼睛,在冬日的寒风里瞟过来,四季便永恒是春,除了元昭诩别人再不能拥有。
  “这在想什么呢?”某人嘴角弯弯眼眸弯弯,虽然戴了面具,但就凭那双眼睛便足够醉人。
  “想……你……”孟扶摇转转眼珠,笑嘻嘻的拖长调子,等着看元昭诩脸红。
  结果那个强大的人眼睛也不眨一下,笑看她等着她的下文。
  “的主子长孙无极。”孟扶摇悻悻,快速说完。
  听见后几个字,元昭诩反倒有些诧异,侧首看了看她,问,“怎么会突然想起太子殿下?”
  孟扶摇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左右张望,突然鬼鬼祟祟一牵元昭诩的手,拉着他便转到德王府西南围墙外。
  她心中有事,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元昭诩只是微笑,乖乖任她拉着走,元宝大人从元昭诩怀里探出头来,恶狠狠盯着孟扶摇的手,似乎想用目光将这只讨厌的爪子盯掉。
  孟扶摇拉着元昭诩窜上墙,姿势极为不雅的蹲在墙头上,伸手抓了个石子,远远对着下方黑沉沉的院子一掷。
  “长孙无极你这个血统不正……”
  女子尖叫声果然立刻响起,但只说了半句便似乎被人捂住了嘴,与此同时火把次第燃起,一阵杂沓脚步声远远传来,德王府侍卫被惊动了。
  孟扶摇咦了一声,愕然道,“昨天还没有守卫,今天怎么就有了。”她回头看元昭诩,元昭诩负手立于墙头,注视着下方黑暗破败的园子,眼底渐渐浮出奇异的神情。
  远处有侍卫呼喝声,元昭诩一拉孟扶摇,退出德王府外墙,一直退到王府外一处巷子里,还没站定,突然听见利箭飞射的声响!


无极之心 第十章 月下拈花
  那声音来得极快极凶猛,几乎刹那间便穿透黑暗,如狂风之刃劈自九天般戳来,极短极低促一声利响。
  “咻!”
  孟扶摇和元昭诩脚尖前立即齐刷刷插上一排箭,箭排得极其整齐,像是有人用尺子丈量过一般,箭上如血红羽,半晌后犹自微颤不休。
  那箭紧贴着两人脚尖,差一点便戳破孟扶摇靴子,可以想见如果对方愿意,在孟扶摇脚上射个洞也是完全可以的。
  对面,德王府高墙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影,抱弓而立,冷笑下望,一双眼眸,在暗色中闪着睥睨的光。
  看见底下孟扶摇和元昭诩抬头看来,那人缓缓拉弓,弓弦吱吱声响,有意无意中响出步步紧逼杀气凌人的气氛。
  弓满成月,一弦四箭齐齐对准底下两人,那人高踞墙头冷笑道,“哪里来的一对胆大包天的男女?敢夜惊德王府?刚才那一箭是我客气,你们再敢前进一步,我的箭就要招呼你们的白痴脑袋了!”
  孟扶摇慢慢仰起头,对上那人居高临下的目光,眼瞳紧缩——她不喜欢被人警告!
  她这一抬头,对方立刻抬手又是一箭,箭风破空直向她眉心,与此同时那人森然道,“擅闯德王禁地者,杀无赦!”
  这人不仅箭法出神入化,隔了这么远语声凝而不散,明显内力也非凡,但是孟扶摇可不认为这就代表自己必须得接受这个动不动就下杀手的人的警告。
  霍然一个铁板桥,后背贴地,羽箭贴着她鼻尖擦过,孟扶摇半卧于地,突然硬生生扭腰一转抬脚一踢,入地半尺的羽箭被踢起,半空中一翻滚已经换了方向,风声呼啸,直奔墙头人影。
  黑暗中那人目光似也一闪——孟扶摇这一脚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羽箭入地半尺,插得极深,在那种倒卧的姿势下不曾起身便想不折断它完整的将之踢起,需要何等强大的腰力和精妙的使力?
  他冷笑一声,也起了好胜心,伸手一招,半空中羽箭突然一折为二,掉转箭头,再射孟扶摇。
  孟扶摇蹦了起来,突然大力“呸呸!”连呸两声。
  啪啪连响,那分成两半的羽箭竟然被孟扶摇用口齿间喷出的真气呸成四段,折回头飞射墙头那人。
  墙头那人似也没想到孟扶摇如此无赖彪悍,忍不住哈哈笑了一声,笑声方出,那箭忽断成八段,又回头射孟扶摇。
  长箭成了八段,每节只剩巴掌长短,再想劈开已经很难,那人抱胸而立,洋洋得意的笑道,“我看你还怎么分——”
  话音未落他便瞪大了眼睛——孟扶摇根本就没看那八截羽箭,突然一弯身拔起剩下的两杆羽箭,一个腾身已经直接奔向围墙,人在半空羽箭被她如标枪般大力投射而出,直袭那人腰侧,大笑道,“傻鸟,又不是比劈柴,你以为我会继续劈啊?”
  她来得突然,冲得极快,半空里全力投掷,那人全副精神都在等她的十六截断箭,哪里想得到她这么卑鄙突然拔箭投射,猝不及防之下,羽箭已经飞近,那人武功确也非凡,箭将至身也不急,远远横掌一劈,羽箭便生生给他真气逼落。
  那人舒一口气,偏头对底下护卫笑道,“鼠辈胆大不知死活,怎配和本将军……”话未说完忽觉背后风声一厉,随即腰侧一凉,再然后……
  他的裤子突然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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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头冷月,居高临下,裤子无声掉落,瞬间堆在那人脚下,从孟扶摇的角度,正好将那两条毛茸茸的光腿看得清楚。
  “啊哈,罗圈腿!”孟扶摇一个跟斗落回元昭诩身侧,仰首大笑。
  她手中把玩着一条丝带,刚才拔箭飞掷时,她已经用丝带勾住了箭头,那人劈落羽箭,自恃孟扶摇不会是他对手,漫不经心的回头说话,却没提防到她趁机反手一抽,羽箭飞回割破了他裤带。
  孟扶摇笑不可抑的看着那个自负的家伙手忙脚乱的拎裤子,一个响指打得又亮又脆,“刚才那两箭是我客气,你再嚣张,我割断的就不是你裤子,是你家宝贝了。”
  她笑着去拉刚才一直隐在黑暗里没有动手,只是微笑旁观的元昭诩,“走吧。”
  刚一转身,忽听墙头上那男子一声满溢杀气和怒气的冷哼,随即一声低响,天空之上仿佛突然炸开了万千星辉,华丽的,灿烂的,从极远苍穹升起再奔向无限的破碎虚空的永恒的光,分水拨浪般划裂黑暗,快得肉眼不能捕捉,刹那笼天罩地,充满了宇宙洪荒之间!
  孟扶摇只是眼角捕捉到那般的光,便觉得心头震了一震,那般的光辉灿烂充斥瞳孔,令人心神巨震间忘记所有动作。
  只是那一震的刹那,星辉已到眼前。
  星辉方起,元昭诩霍然转身。
  他一直静如处子,动起来却比那快得难以形容的星辉还要迅捷几分,身形团团一旋,衣袂飘卷乌发飞散,黑暗里白光一闪,惊风暴雨般的呼啸忽止!
  一阵死寂般的静默。
  月光从墙头泻下来,照见那一处小巷,巷子死角里,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手指玉白,指间拈花般拈着一朵奇形的五角花。
  花朵晶莹如冰雕成,每个角都闪烁着无数星光,美丽得慑人心魄,却不如那只拈花的手,玉琢般的精致。
  黑暗的角落里掩去了人的全身,唯有拈花的手沐浴在月光下:一只洁白、修长、以美好姿势拈着杀人花的手;一个优雅、恒定、波澜不惊而又睥睨天下的姿势。
  此刻。
  月下。
  拈花无声。
  万物沉在绵延的寂静里,却有五角花惊起的风,被拈花指间巨大的真力瞬间逼停,两股真气相互碰撞,原地起了阵小小的漩涡,漩涡卷起盘旋的风。
  风轻轻一扬,将孟扶摇的面纱吹开。
  月光瞬间亮了一亮。
  漫天的星光都如海水般涌入少女明亮的眼眸,那眼眸包容万象而又纯净如清泉,转动间光华万丈,似可照亮这红尘万千,沧海无垠。
  而她飞扬的眉,扬出世间最细致而美好的弧度,腾云驭月,九天飞舞之姿。
  这一刻黑暗的小巷,仿佛冉冉升起了新一轮月色。
  墙头那人的目光凝住,狭长的眼眸闪过贪婪和惊艳的神色,以至于元昭诩一招拈花,破掉了他纵横天下的杀手锏,一时竟也忘记了。
  在墙头上那人震惊的视线里,那只拈花的手,突然动了。
  手指一甩,一个轻俏如飘风的手势,那朵五角花,突然飘飘摇摇的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炸开一朵巨大得遮没半个天空的花朵,瞬间将那人笼罩。
  那人大惊,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个杀手锏,一旦被全力施展开来是个什么效果,惶急之下再也不顾身份,直挺挺向后便倒。
  稍后墙头后传来重物栽落的声音,可以想象得到,对方狼狈得连身形都没控制得住。
  元昭诩收回手指,月色下他指端刚才夹着五角花的地方,有隐约的青黑之色一闪,瞬间被他垂落的宽大衣袖遮盖。
  元宝大人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仰头对元昭诩吱吱一声,元昭诩微笑摇头,元宝大人悻悻回首,瞪了孟扶摇一眼。
  孟扶摇莫名其妙的看着它,好好的生啥子气?更年期提前了?
  元昭诩回首看她,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想到向来喜欢易容的孟扶摇,今天面纱下居然是真面目。
  孟扶摇讪讪一笑,摸了摸脸道,“前两天中了点暗算,脸上生了疹子,不敢再易容伤了皮肤,所以就……”
  元昭诩笑了笑,拉着她离开小巷才道,“你遇上麻烦了,以后尽量不要以真面目示人,尤其是别给刚才那个人看见。”
  “那是谁?”
  “建武将军郭平戎,本国数一数二的悍将,掌无极国对南蛮部族征伐事,他出身微寒,原先是德王麾下赤风队队长,后来机缘巧合被天下十强者之中排名第九的‘星辉圣手’方遗墨收为弟子,‘星辉圣手’的‘天地之辉’是武林中很少有人能完全接的下的传奇暗器,上一届“真武大会”郭平戎靠这个名列第四,直接脱去奴籍,授将军职,所以现在论武功,郭平戎在无极乃至天下,也能排前十了。”
  “那你呢?”孟扶摇一偏头,嘴角噙一抹调皮笑意,“你一伸手就破了他的‘天地之辉’,你该排第几?”
  她偏头间的笑意如午夜间开放的一朵奇花,幽香四溢芬芳甜蜜,神情里奇异的杂糅着小女儿的纯真可爱和成熟女子的大方明朗,元昭诩看着她,素来深邃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星光般的柔和,却依旧微笑不答,只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孟扶摇怔了怔,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脸不自禁的有点红,顿时就忘记刚才自己问的是什么了。
  听见元昭诩语声温柔如春夜的和风,响在她耳侧。
  “小心,郭平戎心胸狭窄,而且有寡人之疾……”
  “寡人之疾……”孟扶摇呆呆重复一声,说完了才想起来那指的是什么,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那可恶的人语气更加荡漾的附耳道:
  “……夜好深了,我们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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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人之疾:指好色


无极之心 第十一章 李代桃僵
  午夜的小巷,寂静无声。
  却突然炸出一声带着笑意和微怒的低喝。
  “流氓!”
  月光投入墙角,隐约见娇俏的少女抬脚,虚踢了对面男子一脚,随即轻快的跑开,如蝴蝶般在月下翩翩飞去。
  她走后的小巷,元昭诩的笑意淡淡散去,身后却有黑影突然浮现,黑衣男子微微躬身,低声道,“主子……您的伤……”
  元昭诩抬起手,只这刹那间他的手指已经全部染上一层青灰之色,他神色宁定,淡淡道,“无妨。”
  抬眼看着孟扶摇消失的方向,元昭诩神色不豫,“郭平戎越发不成器了,不问缘由便拿‘天地之辉’这样几乎可以算得上神器的暗器,来对付一个女子也罢了,居然还淬了毒,这也是十帝门下有身份的高弟所为?”
  他背影挺立如竹,衣袖却在无风自动,黑衣人下意识的退后一步,腰更深的弯了下去——主子很难得生气,他也曾以为这世上没什么事能令主子生气,不过现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肃之气看来,郭平戎的举动,竟然触了主子的逆鳞了。
  想了想,他苦笑道,“郭平戎毕竟出身不好,街巷流氓的根子,注定了行事阴邪,只是此人作战倒是一把好手,和德王殿下一般,对朝廷还是忠勇的。”
  元昭诩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半晌道,“派人注意着,尽可能保护她。”
  “是。”
  “不过只要她能处理的,都让她自己解决。”
  “是。”
  “我这几天要闭关,方遗墨的‘天地之辉’非同小可,我也不能掉以轻心,外面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是。”
  轻轻回转身,元昭诩久久看着孟扶摇远去的方向,半晌一笑离开。
  留下黑衣人伫立当地,目光复杂的看着前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主子说过的一句话。
  “我希望看见优秀的女子,在海阔天空的搏击中自由成长,可以以与男子同样的高度共同飞翔,而不是被强势的羽翼层层保护的金丝鸟,永远不知在风雨中穿行的快感,永远不懂,如何去追逐自己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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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很明显的发觉这几天德王府气氛有点不对劲。
  其实就是郭平戎自那晚之后频频出现在德王府,不知道他和德王说了什么,德王几次令人带着他满府乱转,一双精光四射的狭长眼眸在每个人身上扫来扫去,为此宗越要求孟扶摇不要出门,孟扶摇当然知道利害,难得听了他一次话,不仅没出门,还特意在身材上做了伪装,现在就是一个平胸脸黄的瘦小子,一点也不起眼,几次郭平戎遇见她,都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
  这日孟扶摇到宗越的药圃里去取药,一路走一路盘算着,看郭平戎那不肯干休的架势,似乎认定了那晚脱他裤子的人就在这王府中,看样子自己还是早点跑路的好,哎,早就应该走了,不就是贪图着德王府免费又精致的食宿嘛。
  其实还有个理由孟扶摇是不会承认的——元昭诩几天没出现了,她有点怕自己撒丫子跑路后,这家伙找不着她,虽然孟扶摇自己也知道这人神通广大,正常情况下不会发生这等事故,但是,但是万一呢?
  孟扶摇神游物外的抓出药铲,一铲子没下去,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
  与此同时伴随着女子惊惶的低呼,自药圃外的小花园的花亭处响起。
  孟扶摇探头去看,隔着花荫看见外院侍女巧灵正蹲在地下,慌乱的收拾满地破碎的瓷片,而上方,郭平戎神色阴沉高踞座上,他对面的德王,沉着脸呵斥,“笨手笨脚的蠢丫头,滚下去!”
  巧灵吓得浑身瑟瑟发抖,飞快的往后退,孟扶摇无声叹了口气——郭平戎最近心情烦躁,谁遇见谁倒霉,说起来还是自己连累了巧灵。
  巧灵背过身悄悄抹泪,含泪的小脸在孟扶摇视野里一闪便逝,孟扶摇看着她,忽然愣了愣。
  这姑娘一向长得好,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秋水明眸,只是平日里也没多在意,如今这眸子被泪水洗过,水光盈盈,不知怎的看来有几分熟悉。
  孟扶摇还没想出哪里熟悉,就听见郭平戎“嗯?”了一声,忽然上前一步,一伸手卡住了巧灵的下巴,将她的脸硬生生转了过来面的着自己。
  他眯着狭长的眼,目光剔肉搜骨般将巧灵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十六岁的巧灵什么时候被年青男子这般放肆的看过?何况郭平戎身躯高伟,面色如铁,一双上挑的狭长眼眸看人时总带着三分邪气,多少也算个有魅力的男子,巧灵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倒更添了几分风中娇荷的韵致。
  孟扶摇看着郭平戎的目光,想起元昭诩那句“寡人有疾”的评语,心中暗叫不好,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巧灵的眸子看起来像谁——像自己!那孩子眼睛虽没她明亮,但微微盈了点泪的时候,竟然有几分自己的神韵,想必就是这双眼睛,吸引了郭平戎的注意。
  郭平戎确实在盯着巧灵的眼睛——那夜居高临下,暗器之风激开那少女的面纱,黑暗里看不分明颜容,唯有一双眼睛明若秋水,华光璀璨,有种惊心的带着煞气的秀与艳。
  那一刻他险些忘记愤怒,脑海里只留下惊鸿一瞥的震惊。那一刻纵横中州的他放弃了先前想要将孟扶摇乱刀分尸的打算,开始认真考虑,将这个胆大而又狡黠的美丽女子掳获,如果她那双慧黠的眼睛只对着他微笑,如果她用清亮细脆的嗓音在他身下婉转SHEN吟,如果她那付纤长有力的腿绞住了他的身……那该是何等的销魂?
  男儿傲行当世,要的不就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至于那个接下他暗器并逼他落墙的男子——郭平戎冷笑着,“天地之辉”那么好接的?上面的南疆剧毒沾着肌肤便即攻心,这人现在想必已经是死尸了吧?就算他好运没死,那也只会落得更倒霉的下场——只要给他找出他是谁,必将其碎尸于刀下,让他知道,十强者的弟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招惹的!
  他心中心思千回百转,面色便阴晴不定,握住巧灵下巴的手指下意识的使力,痛得巧灵“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听见叫声郭平戎才松了手,再次淫邪的上下打量了巧灵一阵子,才转头对德王道,“想不到王爷府中,便是一个粗使丫鬟,也有这般的好姿色。”
  坐在主位的德王,身架高大气度沉雄,坐在那里也有一人高,容貌本也是不错的,却有一道狭长的伤疤斜贯额头,生生的破了相,据说这是当年临江王叛乱,长孙太子计杀名刺客疏影,疏影的妻子兼搭档乱梅为报夫仇刺杀太子,是德王一力接下她玉石俱焚的一剑,从此留下了这道永远的疤痕,这位在无极朝野以忠勇著称的王爷,此刻微笑着看着出身自己麾下的爱将,不以为意的道,“你这眼高于顶的,难得看上谁,既然喜欢,带了去便是。”
  “真的?”郭平戎目光一亮。
  德王大笑,道,“不过一个侍婢而已,本王还舍不得给你?”
  “王爷看她是个侍婢,我看却是个宝。”郭平戎回身打量巧灵,若有深意的一笑,“难得遇见自己中意的,也是个缘分,我可不想委屈了她,这就带她回去,开脸做妾吧。”
  “你既然这么抬爱这个丫头,倒是她的福气,既如此,我府中也不好随便怠慢了建武将军的第一个爱妾。”德王大笑,“来人,带巧灵姑娘下去,告诉王妃,给巧灵姑娘准备嫁仪,明日风风光光送进将军府!”
  郭平戎微笑相谢,命人将又惊又喜的巧灵送下去准备,孟扶摇看着那孩子满脸恍惚的进了后院,一拳恨恨击在掌心。
  “糟了!”


无极之心 第十二章 “悲情”小厮
  深夜的德王府,灯火一盏盏的灭去,除了例行守夜的侍卫,再无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小雨,游丝飘絮般的冬雨沙沙的落在青石地面,反射出更远处暗淡的灯火,将来往侍卫的影子,涂抹得更加森冷模糊。
  却有一条更纤细更灵活的影子,自那些房屋道路中一一穿行而过,她的影子反射在油亮的地面上,只是一抹灰黑的光,刹那自巡行队伍中穿过。
  月黑微雨潜行夜,只为棒打鸳鸯来。
  孟扶摇来之前已经打听过郭平戎的事儿,这人哪里是没有侍妾,而是凡是在他身边呆过的女人,都自杀了,巧灵深居王府大院不知内情,外面的人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好人家的姑娘都绕着郭府门走,如今巧灵因为一双像自己的眼睛便被郭平戎看中,追根溯源,郭平戎绝不可能善待巧灵,自己这大棒,不挥也得挥。
  孟扶摇黑衣蒙面,一路快奔,凭着她的轻功和对地形的熟悉,很快就奔进了德王府后院。
  巧灵姑娘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今日已经搬进了后院的“藕香居”,准备明日从王府出嫁,许是做新嫁娘一怀激动,此时三更已过,“藕香居”灯火犹自未熄。
  孟扶摇一抬腿,云般穿过半掩的窗扇,轻轻落地。
  坐在窗前妆台前的少女吓得一惊,霍然抬头,灯光下她云鬓花颜,赫然是已经换了妇人装束的巧灵。
  看见孟扶摇她惊声要叫,孟扶摇一个箭步过去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别叫,我是来救你走的。”
  巧灵愕然睁大眼,盯着这个好端端要来“救她”的夜行人,忽然想到什么可怕的可能,浑身颤抖起来。
  “哎哎,你怕啥。”孟扶摇又好气又好笑,“我没兴趣劫你的色,你又不是美男。”
  她一拍巧灵肩头,道,“长话短说,你赶紧和我走,不能嫁郭平戎。”
  巧灵却突然一把拉开她的手,瞪着她道,“为什么不能嫁?”
  “哎……这叫我怎么说?”孟扶摇发急,“那家伙不是好东西。”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况郭将军当朝二品大员,你怎么可以这样诋毁我的夫君!”巧灵柳眉一挑,忽然生气了。
  “你的夫君?”孟扶摇挑高一边眉毛,不是吧,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
  她哭笑不得的看着巧灵,道,“你不要告诉我,今日一见,你就真的死心塌地的准备嫁郭平戎了吧?”
  “为什么不嫁?”巧灵挥开她递过来的手,竖起娥眉,“我不过是德王府一个最下等的粗使丫鬟,五岁便被卖进王府,整日早起晚睡的侍候差事,一个月不过三钱银子,还要省出一大半送回家里,我时常饿着肚子应差,里衣缝了又缝几乎无法遮羞!在府里,一等主子使唤我,二等嬷嬷欺压我,三等仆妇敲诈我,连外院小厮遇见了也可以给我们点眼色,”她伸出手臂,给孟扶摇看手腕上的淤痕,“你看见这些伤疤没有?嬷嬷捏的!如今我就要脱离苦海了,二品将军的第一个女人,这是我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我疯了我才不嫁!”
  孟扶摇默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和这个女子说清楚,巧灵说得也没错,她这样的最下等的丫鬟,如今有了这个改变命运攀龙附凤的机会,有什么理由让她放弃?可是让孟扶摇眼睁睁的看着她怀着憧憬的欣喜去面对心怀叵测,据说还是个XING虐狂的郭平戎,面对将来未可知的命运,而这命运还是自己一手造成,孟扶摇当真做不到。
  想了半天孟扶摇只好拿出最后一个她认为必杀的杀手锏,“你不知道,郭平戎是个……虐待狂!”
  “虐待狂?”巧灵睁大眼,想了一会才明白孟扶摇这个现代词的大概意思,她忽然变得羞涩起来,轻轻低了头,手指扭着腰带,满面飞霞的道,“我娘教过我,女人出嫁从夫,男人在床第之间的事儿……我们女人婉转顺从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
  孟扶摇满面郁卒的望天,她怎么就忘记了,古代女子和现代女子在婚姻和家庭观念上的巨大差异!
  “哎,不管了!”孟扶摇牙一咬,还和她废话什么,打昏背走算完,就算她恨自己,终归也是拯救了她的命运,自己良心过得去就成。
  正要伸手点穴,却听对面巧灵突然抬起头来道,“你是宗先生那里的孟小哥儿吧?”
  “嗄?”孟扶摇惊愕的望望自己,我的伪装这么差劲的说?
  “我从小就善于听人的声音,”巧灵道,“你的声音突然故意改得低沉了些,我还是听得出。”她忽然叹了口气,道,“孟小哥儿,我知道你……喜欢我,只是,我们是不可能的。”
  ……
  孟扶摇瞬间石化,伸出点穴的手指都成雕塑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你时常到小厨房来和我搭讪,还看着我笑……其实我都知道……”巧灵侧着头不看她,满面遗憾的低声道,“我也挺……喜欢你的,如果不是将军大人看上我,我有想过和你……只是如今……孟小哥儿,你还是死了心吧!”
  妈妈咪呀!
  俺经常去小厨房,是为了趁你们不注意偷点心啊!
  俺对着你笑,俺对谁不笑哇……
  孟扶摇今晚给打击得惨了,打击得巧嘴儿也说不出词了,她仰天长叹,看在巧灵眼里,活脱脱又是个“爱人即将出嫁,想挽留又留不得”的悲情小厮了。
  她眉尖微微一蹙,忽然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的道,“嫁给将军是我的福气,孟小哥儿,你不要再拦阻我的幸福,否则我会恨你!”
  “他娘滴,恨我吧……”孟扶摇郁卒的咕哝一句,二话不说伸掌就拍,掌风呼啸,笼罩着巧灵大穴,看着她惊惶中隐然有着希冀的眼神,孟扶摇忽然心中一动,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这半夜三更,明日要出嫁的巧灵为何不睡?
  她梳的发髻,为何已经是妇人发髻?
  还有,她刚才突然提高的声音……
  “啪!”
  孟扶摇突然一窜而起,半空中一个翻身,黑燕子般灵巧翻出三百六十度,转眼间已经到了窗外。
  “哪里走!”
  一声低喝自内室响起,低喝声里内室的珍珠门帘突然散开,碎成华光闪耀的珍珠瀑布,唰的散开,再被无形之手狠狠收束般霍然一紧,幻化成珠鞭,啪的一声砸向孟扶摇后背。
  珠鞭未至人已至,郭平戎连声招呼都没打,人已经贴近孟扶摇后心。
  孟扶摇头也不回伸手一捞,手中已经多了一条长鞭,长鞭碧影淡淡,横勾竖甩,哗啦啦珍珠再次散了一地。
  珍珠满地乱滚,有一些滚入身后追来的郭平戎脚下,顿时将他绊得歪了歪身子,孟扶摇心中恼恨,低喝,“看掌!”
  她突然不逃了,一回身便对郭平戎挥出一掌,郭平戎心中一喜,他一向以掌力见长,如今敌人竟然要和他对掌,正合心意,手掌一扬便即迎上。
  孟扶摇指间却突然多了几枚乌黑的钢针。
  郭平戎立即缩手,不想孟扶摇缩得比他更快,对掌完全是虚招,钢针根本没打算用,手未出腿已经扬起,半空中一个倒筋斗,长腿狠狠扬过自己的头顶,啪的一腿将一个黑乌乌的东西踢了过来。
  与此同时她大笑,“接我一弹!”
  她修长的腿倒踢紫金冠,踢出飞鹤凌云一般的身姿,一团乌黑的东西被她呼啸着踢过来,那句“一弹”让郭平戎和赶来的侍卫下意识的想到火弹之类的东西,赶紧抽身后退。
  噗一声那团东西落地,臭气四溢黑泥飞溅。
  那是宗越专门用来培育血首乌的花肥“臭泥”,加过一些熏人的药料,孟扶摇藏了一小包,本想臭昏元宝大人玩,如今正好送给郭大将军。
  “香不香?多吃点别客气!”孟扶摇大笑着,流星般在屋檐上飞越而过,等郭平戎躲过黑泥欲待去追,她早已跑得远了。
  她奔出德王府,没注意到远处屋檐,一些伏在屋檐之巅,仿佛和黑暗溶为一体的黑衣人在她走后,互相对视一眼,也悄没声息的离开了德王府。
  而郭平戎立于风中,注视着那一地黑泥,想着刚才那少年倒踢之时纤细的腰和修长的腿,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无极之心 第十三章 绿珠之会
  中州西南,有山名“绿珠”,和中国古代史上那位美妾同名的绿珠山,也和美人绿珠一般,娇小,玲珑,云鬟雾鬓,翠黛当风,盈盈脉脉于碧水之间。
  绿珠山顶,有层叠的平台,望之有如美人髻,平台侧溪水淙淙,游鱼如梭,是极佳的好景致。
  孟扶摇跷着腿躺在平台上,嘴里叼着一枝草芥,若有所思的想心事。
  昨晚逃之夭夭后她就没回德王府,怕巧灵万一告诉郭平戎她“孟小厮”的身份,连累宗越,直接奔到这里睡了一觉。
  突然身侧光影一暗,有人比她姿势更悠闲的在她身边躺下,他躺下后,某雪白肥球蹭蹭蹭爬出来,在他身侧,以一模一样的姿势躺倒。
  一排三个,躺得整齐。
  孟扶摇没有转头,依旧晃啊晃注视着天上浮云,眼底却浮上闪烁的笑意。
  这个人,总是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和她“不期而遇”。
  到了这时候,再说什么哎呀好巧就是矫情,元昭诩很明显知道她的落足处,他这么个深沉人儿,愿意玩“邂逅”的把戏,她陪着就是。
  其实几天不见,孟扶摇突然觉得,很喜欢他这样突然出现的方式。
  就是元宝大人脸色不太好看,鼠脸挂得像个番薯,当然,孟扶摇从来都不认为自己需要理会不相干的鼠辈的意见。
  某人闲淡的躺在她身侧,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覆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今天他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精神也懒懒的样子,倒更显出几分乌衣子弟的风流气质,半阖着眼支肘躺着,手中还拿着一根和他气质很不相符的树枝。
  孟扶摇侧过头来,含笑看他准备搞什么幺蛾子,却见元昭诩明明坐在她身边,面对着她背对着微微结冰的溪水,却头也不回,反手嚓的一戳。
  水珠飞溅,银鳞闪烁,树枝上立即串起一尾活蹦乱跳的鱼。
  孟扶摇瞪大眼,看着元昭诩背对溪水,随意又一插又是一条,动作快捷准确,转眼地上一堆乱蹦的鱼。
  这是冬日,溪水结冰,元昭诩仅凭听力,就能背对着冰层听见水下鱼游动的轨迹,并准确的将那滑得要命的东西一叉一个准,不说武功,这听力和准确度只怕也是天下少有了。
  “这绿珠泉里的细鳞鱼,到了冬日越发肉质肥美,你我今日有口福了。”用高深武功来叉鱼的某人刚回过头,就看见行动力超强的孟扶摇已经蹦了起来去收拾鱼了。
  孟扶摇捋着袖子,蹲在溪石边杀鱼,想了想,问元昭诩,“那晚那乱叫的女人到底是谁?看样子和你们太子有仇怨,你不是太子近侍么?你该知道的吧?”
  元昭诩盘坐枯草之上,这人无论什么姿势都不掩优雅风流,闻言微微的笑,上挑的眼角越发华光摇曳,道,“那是德王妃。”
  “啊?”孟扶摇愕然抬起头来。
  “德王妃是临江王长女,临江王当年意图谋逆被杀,满门被诛,只有这个长女因为当时已经是德王妃,没有受到牵连,但是遭此巨变也疯了。”元昭诩语气轻描淡写。
  “那她为什么说你们太子血统不正,篡位窃权?”
  “无极国皇族之间有个传说,”元昭诩很合作的答,“太子幼年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有心人便编造流言,说现在的太子不是长孙后裔,其实被人李代桃僵。”
  “荒谬,”孟扶摇嗤之以鼻,“无极老皇又不是蠢人,自己儿子是真的假的也分不出?”
  “这也难说,世人愚钝,真假莫辩的事儿从来都有。”元昭诩依旧神色淡定,见孟扶摇将鱼整理完毕,不急不忙从袖囊里掏出个五颜六色的小布包似的东西,上面有很多口袋。
  孟扶摇好奇的凑过来,“这是什么?”
  她长长的眼睫毛刷啊刷,几乎要刷到元昭诩手上,元昭诩微笑着用手指一捏。
  “唔,好齐。”
  “啊!”孟扶摇跳开,狠狠瞪他。
  元昭诩若无其事,从刚才那个花花绿绿的袋子里开始掏东西,红色口袋里倒出白色小瓶,绿色口袋里倒出黑色小瓶,黄紫青蓝各色瓶子很快堆满一堆,瓶子极小,都是整块水晶雕成,十分珍贵。
  本来装淡定的孟扶摇看见这些可爱瓶子,立即忘记刚才的事,兴致勃勃的凑过来,“什么好东西?”
  随即一脸黑线的看见元昭诩慢条斯理的把各个瓶子里的东西往鱼身上抹,从气味可以闻出来——盐、梅子、酒、姜汁、酱、醋、甚至还有胡椒。
  孟扶摇呆呆的看着某人奢侈的烤鱼方式,一时忘记了反应,这些作料,对现代人说起来简单,然而这是在古代,尤其在五洲大陆,这些东西很珍贵难得,特别后三种,醋在五洲大陆叫做酢,非达官贵人不能享用,胡椒更是西域高昌国才有的特产,五洲各国还没有种植,这七种作料齐全,向来只在国宴上才有可能,如今就被这人随随便便拿了出来,用来烤溪水里随便叉的鱼!
  奢侈啊,浪费啊,暴殄天物啊!
  什么人出门游荡,还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啊。
  还有这花花绿绿七个口袋巴掌大的东西,是个啥东西?
  孟扶摇拎起那件“疑似袍子”,眼神里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是元宝的袍子。”元昭诩很好心的解惑。
  孟扶摇呆滞的转头,便见元宝大人蹲在不远处,很欢喜的等着元昭诩给它穿“作料袍”。
  “它……平时都带着这些东西的?”
  “偶尔。”
  “不嫌重?”
  “反正它肉多,耐扛,而且它喜欢水晶。”
  “那以前它怎么没穿?”
  “这不天凉了么,它要保养肚皮。”
  孟扶摇不说话了,有其主必有其宠,习惯了就好了。
  瓶子极小,作料分量也有限,只涂满了一条鱼便没了,鱼肉很快在火堆上翻烤得吱吱冒油香气四溢,直接勾起了孟扶摇前世吃烤肉的回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又摸了摸突然觉得很空的肚子。
  不过孟扶摇很自觉,知道这些作料的珍贵,鱼烤好,她眼光飘啊飘的不去看,直接去拿另一条。
  眼前突然出现一条香味浓烈的烤鱼。
  抬起头,对面,含笑的男子,长眉挑出流丽的弧度,眉下深邃的眼,挺直的鼻,和微抿的唇都精致得令人想泪奔,那种美像是漫山枫叶将红未红,深红的底色上一点明艳的微黄,清艳中有种恰到好处的华贵与端凝,所见者不仅眼目皆醉,神魂也是足够颠倒的。
  孟扶摇按住自己的心,哎,不要乱跳啊,给人听见真丢人。
  元昭诩依旧含笑看她,眼神平静,孟扶摇清清嗓子,坦然去接烤鱼,很催眠的跟自己讲——看得出来他经常享受这种作料齐全的伙食,不像咱,穷兮兮在这古代流浪,除了盐就是盐,嘴里都淡得出鸟来了。
  任何事情,带着心绪去做难免有些失常,孟扶摇抓着烤鱼,啃得面目狰狞形象全非,牙齿磕在骨头上咯咯的响,让蹲在一边优雅吃野果的元宝大人鄙视得不住挪屁股,只想离这个粗人远点再远点。
  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啃完,孟扶摇将骨头一扔,摸摸撑涨的肚皮,喃喃自语。
  “美人赠我烤鲜鱼,何以报之……”
  “报什么?”美人耳朵很尖,立刻笑吟吟问。


无极之心 第十四章 谁的初吻?
  孟扶摇拣回那条啃得支离破碎的鱼骨,眨眨眼睛递回去,“鱼骨头。”
  “挺好。”元昭诩面色不变,微笑接了在掌心反复端详,“嗯,啃得狠辣利落寸肉不留,杀气腾腾毫无牵绊,实在是好牙法。”
  说完居然真的取出一块方巾,齐齐整整叠了,准备将那鱼骨头收起。
  孟扶摇脸色爆红,那骨头上还有自己的牙印口水呢,她递骨头过去不过开玩笑,想着这人气质这么尊贵讲究的,一定碰都不肯碰,谁知道元昭诩行事永远比她高竿,她猜得到开头,愣是猜不到后果。
  赶紧移身过去,一把抓住骨头向后一甩,拍拍手道,“下次我啃个漂亮点的,签了名再送你珍藏,保不准隔上三五十年,这就是绝版藏品,你还可以靠这个发财。”
  元昭诩微笑着收起手帕,将一条烤鱼玩儿似的吃了几口,突然道,“扶摇,最近几天还好么?”
  “好啊。”孟扶摇大眼睛转过来,好坦荡的对他笑。
  “没发生什么事么?”元昭诩不看她,将手中一条鱼翻了个身继续烤。
  “没有!”孟扶摇回答得又快又干脆,一点也不心虚。
  “那么……接下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么?”元昭诩将烤好的鱼放到孟扶摇面前。
  “不用。”孟扶摇长睫毛眨啊眨,好无辜。
  答完才发觉这句话有语病,赶紧加上一句,“我能有啥事需要你帮忙的?你帮过我很多次了,都帮得我不好意思了。”
  元昭诩笑笑,没有作答,火光里将他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微微映红,浓密睫毛在眼底画出浅浅弧影,他细心的将烤鱼剔了大骨刺,递给孟扶摇,孟扶摇接过,趁机看看他表情,却什么表情都没看出来。
  闷闷的咬着鱼肉,孟扶摇这回却没吃出滋味,虽然元昭诩什么异常都没有,可是她就是觉得,元昭诩好像有些不快。
  哎,听他的口气,好像知道了什么,但是孟扶摇实在不想遇事就习惯性的去依赖谁,她将来要周游列国,要远赴穹苍,要面对危险而未知的未来,这些事都是她自己的,没有理由指望谁去一路替她挡下,她必须学会自己面对敌意和风雨,学会自己解决问题,学会在一路前行中,照顾自己并提升实力。
  这也是死老道士一脚踢她出师门,要求她历练江湖的原因,“破九霄”功法必须入世修炼,在大千世界和无数次生死对战中经受经验的打磨,才有可能真正攀上高峰。
  那么就从郭平戎开始,让她完全自己解决吧。
  何况,如果元昭诩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知道她受此挫折依旧贼心不死还想着虎口夺人,八成不会同意她的傻子计划,孟扶摇斜眼瞄了元昭诩一眼,又一眼……哎,他会不会觉得大男人的自尊受伤了什么的?
  她瞄得次数太频繁,引起了元宝大人的不满,忽地窜上来,在她面前做了个“踺子后手翻转体一百八十度接前直空翻五百四十度”。
  孟扶摇一边吃鱼一边偷瞄元昭诩,本来就在分心,眼前突然一阵眼花缭乱,肥白的影子团团一转,看得她脑袋一昏,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随即嗓子一痛,被鱼刺卡了。
  孟扶摇“啊”的一声跳了起来,抓起根鱼骨头就去追杀恶毒的元宝大人,我插!我插插插!
  元宝大人如风逃窜,孟扶摇还没追出几步便被一双手拉住,她回身,身后元昭诩半侧身,笑意如山间岚气浅浅罩上来,道,“卡着个鱼刺追元宝,不怕鱼刺越卡越深么。”
  他微微用力,孟扶摇身不由主的坐下来,对面,元昭诩微笑倾身,抬起她的下巴,道,“张嘴。”
  孟扶摇呆呆张嘴,张开嘴才发觉自己这姿势很傻,随即又想,难道他要伸手帮我去取鱼刺么?这这这这……这太暧昧了吧?
  一个念头没转完,忽觉眼前一暗,淡香微袭,某人惊艳绝伦的脸已经压了下来,浓密的长睫在她脸上刷下一小片阴影,他眼眸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四周气息如醇酒般流动,孟扶摇僵在那里忘记动弹,怔怔看着那点带着淡香的阴影在自己眼前不住放大……
  “咕嘟。”
  在唇与唇即将接触前零点零一厘,在肌肤与肌肤即将相接前零点零一秒,孟扶摇终于因为震惊太过,很煞风景的狠狠咽了口唾沫。
  然后,孟扶摇嗓子里的鱼刺被咽下去了……
  几乎是立刻,无限放大的美貌容颜再次恢复成正常角度,光影一亮,淡香散去,孟扶摇还没回过神,元昭诩已经微笑着坐回火堆,漫不经心的拨着火苗,问,“你还愣着做什么?很失望?”
  孟扶摇自然死也不能承认,直了直脖子,跳起来色厉内荏先发制人的指控,“我被你吓着了!你意图夺去我的初吻!”
  元昭诩好整以暇将下一条鱼放火上烤,才若无其事的对脸红脖子粗的孟扶摇答:
  “那我的初吻早就被你夺走了,我该怎么办?”
  “嗄?”孟扶摇睁大眼,没有吧没有吧,我啥时候尝过你我自己会不知道?骗我吧骗我吧?不过瞧这家伙神情,不像是说谎啊……不会吧不会吧……
  元昭诩却已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更加细心的将手中烤鱼的鱼刺一一剔掉,直到确定所有的大刺小刺一个不留,孟扶摇完全不会再有被卡的可能,才道,“张嘴。”
  孟扶摇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思绪中没出来,下意识的张嘴。
  嘴里突然被塞进绵软香酥的烤鱼肉。
  听见那人微笑而起,衣袍细碎之声里他淡淡道:
  “既然你的大事不用我管,那么剔鱼刺这样的小事,我还是可以帮忙的吧?”


无极之心 第十五章 独闯重围
  孟扶摇伏在建武将军府的外墙沿上,满脸郁卒和烦躁。
  烦躁的原因一:好像某人真的生气了,那天塞了她一嘴鱼肉居然就这样拍拍屁股走路了,连元宝大人走的时候都故意对着她撒了泡尿以示鄙视。
  烦躁的原因二:巧灵嫁进将军府已经三天了,她有心不去管这个一心攀龙附凤的丫头,想着也许郭平戎会对她例外,那自己何必多事?再说郭平戎已经起了防备,再想有什么动作只会是自投罗网,自己还不至于傻到这地步。谁知道今日在将军府外恰巧遇上几个出门采买的婆子,从她们的言谈中知道了将军府新姨娘的惨烈近况,孟扶摇听完后,怔怔在墙角画了半天圈圈,最终叹着气去做了些准备,今夜三更不到,便趴上了郭府内堂的屋檐。
  夜风从檐角呼呼刮过,已经即将进入腊月,晚来天欲雪,苦命的孟扶摇却没有红泥小火炉绿蚁醅新酒的享受,人在高处不胜寒,四面沉沉的风,携着森然的雪意旋转逼来,孟扶摇趴得时辰久了,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淡白的霜花。
  然而她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如星辰,钻石般光芒闪耀,毫无倦意与怯意,甚至还有些兴致勃勃。
  底下,屋檐之下,隐约有细碎之声传来,声音虽低,在这寂静的寒夜里却具有极其强大的穿透力,那是女子哀婉的申吟和哭泣,男子动情的喘息,那一点淡红霞影纱的窗纸,依稀映出交缠的男女身影,模糊却又暧昧,可以想见室内炉火熊熊,温暖如春,锦榻玉帐间正被翻红浪,那些相触的体肤,混合的汗水,腻开的胭脂和体液的微腥气息,都化为骚动而缠绵的节奏,打乱了这夜原本平静的脉搏。
  屋中人翻覆颠倒彻夜不休,孟扶摇趴檐听墙听得不亦乐乎,反正她衣服穿得厚,宗越前几天给了她一件贴身薄裘,看起来薄,穿上却极其轻便暖和,只是衣领上有淡淡药味,不过宗医圣拿出什么东西都带点药香的,孟扶摇也就不计较了。
  到了夜深,突降大雪,梅花般的雪片子从乌黑的苍穹不住洒落,不多时伏在屋顶的人儿身上便落了一层雪,远远望去如一座雪铸的雕塑。
  四更时分,底下屋门一响,郭平戎锦袍重裘开门出来,立即有廊下等候的侍卫迎上前去,递上油衣打起伞,护持着他一路去了。
  看着那几行迤逦在雪地上的脚印远去,四面又渐渐回复寂静,孟扶摇才掀起几片瓦,一朵雪花般的从屋顶飘了下去。
  她一落地,抖抖雪,对正趴在榻上哭泣的巧灵笑道,“我又来了。”
  巧灵霍然抬头,含泪的眼眸盯着她,孟扶摇耸耸肩道,“上次我运气不好,撞上你男人正在你房里提前过洞房夜,这次我看着他走了,该不会再次相见欢了吧?”
  巧灵支起身子,怔怔的看着她,半晌,眼泪又瀑布般的流下来。
  孟扶摇叹一口气,也不想说什么了,她眼尖,巧灵一支身便看见了她全身上下惨不忍睹的淤青和伤痕,可以想见,掩盖在被子下的,又会是怎样的惨状。
  孟扶摇却没有立即上前,而是走到妆台前,举起黄铜镜照了照,又将镜子放回,笑道,“这雪打得我脸上全湿了。”顺手拿桌上一块手帕擦了擦脸和脖子。
  擦完脸她才回身,走到巧灵身前,掀开她被子,眼光落到她下身,倒抽了一口气,随即转开眼,取过斗篷给她披了,背对着她蹲下身。
  巧灵呆呆的抓着斗篷不知道该做什么,孟扶摇不耐烦的道,“你不会还不想走吧?”
  对面,妆台上的黄铜镜被孟扶摇放下时已经调整了角度,正映出身后的巧灵,她的惶然看起来很真实。
  孟扶摇看着镜子——她不是傻子,游荡江湖多年的人,永远不要将自己的后背亮给他人是永远不会违背的信念,哪怕在背后的人毫无武功。
  今夜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孟扶摇自然步步为营,如果为了救人傻到把自己搭进去,那就太跌份了,元昭诩知道了,也会鄙视死她的。
  巧灵终于怯怯的趴上她的背,吸了吸鼻子,低低道,“孟小哥儿……是我错了……”
  “这世上谁没错过?只要有机会弥补都不要紧。”孟扶摇将她背好,用绸带把她紧紧绑在自己背上。
  巧灵的眼泪一点点濡湿她背上衣服,声音低而哽咽,“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孟扶摇默然,心底有种哀切的凄然,她原本对巧灵有几分防备,随时准备抽身便走,然而看见她那般惨重的伤,顿时明白这姑娘八成受了难以挽回的伤害,就算苦肉计也不能做到这程度,她叹息着,伸手拍了拍巧灵的背,道,“你来了几天,对道路熟悉么?”
  巧灵摇摇头,含泪道,“我一直被关在屋里。”
  孟扶摇“嗯”了一声,正准备按原路走,忽听巧灵道,“……不过听服侍我的婆子提起过,将军府因为将军本身就是高手,所以守卫不多,好像南边节堂那里守卫多些,西边下人们住的西园人很少,据说还有一条后门便道,可以直接出门。”
  “她们为什么和你说这些?”孟扶摇回头看她。
  巧灵呜咽起来,“我不知道……不过她们看我的眼光很怜惜……孟小哥儿,我日日……盼着你来……”
  孟扶摇又“嗯”了一声,忽然道,“我今天在街上听说,郭将军曾经说过,只要谁能赢他,可以对他提任何一个他能做到的要求。”
  不待巧灵回答,她突然一指点了巧灵软麻穴,一脚踹飞门,拖了张椅子跳上去,大喝,“郭平戎,出来,你我一战!”
  “啪!啪!啪!”
  黑暗中突然响起掌声,郭平戎从一处廊角转了过来,冷笑道,“好,好耳力,居然知道我没走远,好胆气,居然要跟我单挑。”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你等我很久了,怎么舍得走?我只要一出门,立刻就会被你偷袭,毕竟这世上能脱了你裤子的人能有几个,你自然想要好好招待我来着。”
  郭平戎脸色一变,他素来心高气傲睚眦必报,那日当着众卫士面被孟扶摇暗算脱裤,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莫大耻辱,如今孟扶摇毫不躲闪公然提起,更激起他的怒气。
  “我就猜是你,果然不错!”深吸一口气,郭平戎面色如铁,一掀衣袍,人若飞星,刹那奔前!
  孟扶摇抬脚,一脚踢飞脚下的椅子,椅子劲风厉烈,旋转着飞向郭平戎,郭平戎横掌一劈椅子碎成无数片,孟扶摇已经趁着这一霎跃出了窗外。
  跃出窗便见四面突然涌出一队侍卫,前面一队齐齐一跪,长弓利箭对准了自己两人,孟扶摇“哎呀”一声,突然绊了一跌,惊惶大叫,“这么多人?”
  随着她那一跌,她怀里突然滚出个包袱,包袱散开,一地黄金珍珠滚了出来,滚到那些护卫的脚下,孟扶摇更加惊慌的叫起来,扎着手去追,“这是我下半辈子的倚靠,别动它!”
  黄金金光灿烂,珍珠颗颗圆润,在黑暗的雪地里熠熠闪光,操弓的护卫看着这东西,眼睛都亮了。
  他们一个月的月银,不过五两银子,如今这少年怀里包袱滚落的,却是一笔偌大的财富,他们不知道孟扶摇来做什么,看样子倒像是救这个新姨娘一起私奔的,这包袱里也不知道从哪个府里偷来的宝贝,此时不拣,更待何时?
  此时郭平戎已经冲到,他注意力全在孟扶摇身上,并没有看见地上的金银,厉声喝道,“犹豫什么?给我射,射她下盘!”
  护卫们眼睛却还盯着地面,互相提防的乱瞟着,一个精瘦的护卫犹豫一霎,终于抵受不住黄金诱惑,举弓刹那,手指悄悄一蜷,紧紧抓住了手边一锭黄金。
  他这一动作,别人再也忍耐不住,纷纷拣起了地面的珠宝。
  此时郭平戎才看见他们手中珠宝,脸色大变,喝道,“放下!”
  “噗!”
  一声极轻的破碎声响响在雪夜之中,比落雪的声音也大不了多少,所有人的脸色却都在刹那变了。
  声音从那个最先拣起金子的护卫手中发出,他激动之下抓得过紧,“黄金”竟然在他掌中碎了。
  “嚓!”
  碎裂的黄金中突然迸射出一股黑水,喷溅开来,在朦胧的雪色中,惊心动魄的溅出夺命的弧度。
  “啊!”
  那护卫和他身边几个护卫身上立刻被溅上黑水,那东西哧哧的烧起来,瞬间烧没了衣服烧黑了肌肤,几个人惨呼着倒下去,那些发黑的肌肤接触地面,立时皮开肉绽,地面拖曳出一道道血色的印痕。
  与此同时更多拣了珠宝的人惨叫着在地上滚成一团,郭平戎气得脸色铁青,一眼看见孟扶摇冷笑着一团风般蹿过去,她的声音在这落雪的寒夜里珠子般跳跃,一声声敲击着夜的森冷和寂静。
  “黄金有价毒无价,取一赠一不吃亏!人心本贪谁能免?你丫就个大傻瓜!郭大将军,你给你员工开的工资好像太低了些,不然我这毒黄金,怎么也抢着拣?哈哈。”
  她的身影在一株树前晃了晃,却不跑,原地抖着腿,挑衅的抱胸看着郭平戎。
  郭平戎低喝一声,铁色衣袍在飞雪中卷成一道坚实的铁板,刷的一下就横扫过前方空间,孟扶摇看他刹那逼近,才撒腿就跑。
  郭平戎追到树前,一抬头看见树上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挂了副画,画上面容猥琐的锦衣男子抱弓站在高墙上,上身衣裳华贵,下身裤子却褪到脚腕,露出两条光光的长毛的罗圈腿。
  只看得这一眼,郭平戎便觉得脑中一昏,热血上冲堵在胸臆之间,气得眼前都黑了一黑,随即爆发出一声怒吼。
  吼声冲得这黑夜都颤了颤,却连孟扶摇脸上的微笑都没能惊动,打人一定要打脸,骂人一定要揭疮疤——孟扶摇的人生格言。
  郭平戎盯着那羞辱人的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恶狠狠伸手,拳风如虎,一拳将那画打烂。
  “轰!”
  冲天爆裂声突然响起,树上炸出一团夹杂着火光的黑烟,黑烟如龙瞬间裹住了郭平戎的手臂,裹挟着被炸碎的纸屑和血肉腾腾乱飞,将树周的人都笼罩在一片黑灰的烟气里。
  郭平戎的痛呼声几乎惊破这沉寂雪夜,远处的野狗汪汪的叫起来。
  刚才那画下面,还藏着火弹子,郭平戎被刺激得怒发欲狂一拳击出,火弹子立即爆炸,炸伤了他的手。
  孟扶摇的连环毒计至此成功:毒元宝杀伤侍卫——引开郭平戎注意力——趁机在大树上贴藏了火弹子的猥琐宣传画——郭平戎见画果然怒气爆发——出拳毁画——火弹子爆炸。
  火弹子爆炸刹那,孟扶摇再不停留,大笑着比了个中指,背着巧灵一路向西,直奔下人们住的西园。
  迎面的雪粒子冰凉的扑在面上,激得人眉目舒爽,孟扶摇背着一个人却越跑越快,风一般卷过重重屋宇,将那些惨呼浓烟和血肉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出现了一些错落的房屋,孟扶摇四面看了看,果然看见一处院落后有段围墙上似乎有异,看上去好像有个小门,她毫不犹豫抬腿直奔过去。
  那处院落无人看守,四面空寂,一道道台阶延伸上去,隐约看见尽头的堂屋,黑而幽深,像一张大张的嘴,堂上最尾端,有匾额隐隐闪光,却因为隔得远,看不清匾额上的字。
  孟扶摇眯起了眼,脚步缓了缓,凝声道,“这是什么地方?看起来不像下人房啊……”
  话音未落,耳后突然一麻,随即全身的血液,都似突然流缓停滞不动,意识也一分一分的模糊,而那漫天的雪片,都旋转着,放大着,如磐石般沉沉的压下来。
  声音此刻听来有些遥远,像是隔了三层牛皮去听人说话一般,隐约听出是巧灵的哭叫。
  带着惊惶、愧疚、无奈、悲切的哭叫。
  “对不起,对不起……将军答应我,只要擒下你,他就会待我好……我的终身……求你成全!”
  有更远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杀气、得意、阴冷和淫邪,是郭平戎的声音。
  “竟敢擅闯将军府节堂,须得报知太子,全家满门抄斩!”
  随即停了一歇,有点惊诧的道,“太子竟然从上阳宫起驾过来了?什么事这么急?是不是南疆又不安分了?”
  一阵静默,孟扶摇渐渐飘远的意识里,听见郭平戎阴冷邪笑的声音,衣带佩剑被一一解下的声音,如摇曳的水波,似近似远响起。
  “正好!先享用了你,玩够了再以擅闯军事重地罪,交由殿下发落!”


无极之心 第十六章 你心我心
  朦胧的视野在摇晃,所有的景物都如浸在水波之中,叠加幻化,层层摇曳,那些歪斜的景物里,有衣裳半解的男子,握着滴血的手掌,狞笑着上前来。
  那笑容如鬼魅如妖物,淫邪而阴沉,那脸是歪的,眼是横的,大张着的嘴是黑洞洞的,看得见所有白牙,利齿般的闪着光。
  身后有女子嘤嘤低泣之声,听来令人心烦,孟扶摇挣扎着伸手,拔出后颈上那一枚针,霍然向后一插。
  低泣立止,对面的男子却露出惊异之色,骇然道,“你还能动?”再不迟疑大步上来,先将孟扶摇身后的巧灵解下扔在一边,随即一把抓住孟扶摇,打横抱起,一脚对墙上一踢,立时墙壁轰隆隆移开,现出一间暗室,郭平戎抱着孟扶摇钻了进去。
  孟扶摇的神智微微飘荡,却奇异的没有晕去,隐约间嗅见似有若无的药香,香气清锐凌厉,利剑般的穿透混沌的大脑,那些星火般散飞向四周的意识,立即又飞旋着聚拢来,一点点聚沙成塔般,凝固堆积,渐渐拼凑出完整的蓝图。
  耳边突然听见衣料撕裂的声响,随即便觉胸前一凉,一双滚热的手带着血腥气息靠了过来,触上肌肤,齐齐一颤。
  郭平戎并不知道孟扶摇此刻的变化,他充血的眼正死死盯着眼前的春光,孟扶摇脸上的易容已经被擦去,现出那夜惊鸿一瞥的容颜,长睫微微颤动,而唇色饱满如榴花,郭平戎的目光慢慢下滑……少女的衣襟被撕裂,肌肤的雪色比窗外积雪还要亮上几分,却又多了种冰肌玉骨的莹润和光泽,用目光也可以感觉到那种属于处子的温软和芳香,被沾血的手那般一揉,鲜红映上洁白,有种触目惊心的脆弱的艳,宛如落红轻轻离了枝头,不胜可怜的做出任君蹂躏的怯怯邀请。
  这种沉默的邀请,最能激发男子的兽性和狂欲,郭平戎低吼一声,一挥掌灭了室内的烛火,喘息着伏下身去。
  室内骤然光线沉黯,越发显出空间狭小逼仄,外间不知道是谁点起一盏灯,颜色却是不多见的淡紫色,一点幽幽的紫光,自墙壁后隙间漏了进来。
  孟扶摇突然震了震。
  幽闭的空间……自缝隙透露而出的紫光……这幕场景如此陌生而又如此熟悉,好似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日日这般见过……
  “啊!”
  脑海中宛如被重剑狠狠一劈,剧烈的疼痛瞬间贯穿了全部的意识,摇曳的视野重重一震,天摇地晃中一些深藏于记忆深处不愿开启的久远往事突然录落了一角,一些场景飞旋出现……狭小的动弹不得的空间……一盏远处高悬的紫色宫灯……中年大叔的涎笑的脸……伸向自己身体的青筋毕露的手……
  噩梦般的旧事重演,唤醒了被封印潜藏的记忆,最后一丝涣散的神智被刹那聚拢,一点久伏的悲愤的星火被刹那激发,体内灼热如火而又寒冷如冰,全身真气骤然自丹田爆涌,泄洪冲堤般横冲直撞,直欲裂胸而出!
  孟扶摇突然直直跳了起来,一仰头,一口鲜血樱雨般喷出,再泼喇喇落下来,落了郭平戎一头一身。
  郭平戎骇然爬起,拎着裤子急速后退,他惊骇的看着孟扶摇,怎么也想不明白中了自己“锁魂针”的孟扶摇,是怎么脱离钳制恢复正常的?
  孟扶摇一跃而起,血雨喷出,灼艳的红里她的愤怒也如烈火般熊熊燃起,她低头看看自己衣衫不整的前胸,霍然回首,盯住了郭平戎。
  她目光森冷而灼热,像是火焰中燃烧的曼殊沙花,散发着属于黄泉彼岸的杀气和死气,她盯住郭平戎的神情,就像用目光的铁链,刹那间已经捆住了郭平戎的灵魂,然后将他绑上地狱之火,瞬间焚化成灰!
  郭平戎被这目光一盯,竟然后背霍然出了身汗,下意识的手一伸拔剑而出,连退三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明明这少女武功未必能对他造成威胁,然而这一刻她的眼神太过可怕,他有生以来竟然从未见过这般利剑般锋锐,似乎一个目光便可杀人的眼神!
  哦不,其实还见过一次,很多年前,还是少年的太子殿下在听闻那个消息之后,也曾露出过和这一模一样的眼神,令在场的他当时就软了腿……
  事隔多年,在另一个人眼底,他竟然再次看见了这种带着无限黑暗杀气的目光!
  郭平戎横剑一掣,名动天下的“星辉剑法”起手式刚刚摆出,便见对面,黑发披散的孟扶摇怒虎般扑了过来。
  她扑过来时全身的真气都在鼓荡,带动得室内桌椅翻倒,帐幕飞扬,啪的一声桌上粘在瓷碟里的蜡烛被齐齐折断,黑暗中垂帘“呼”地一卷,孟扶摇已如一朵黑云般飞至,顺手抓起一个锦墩,狠狠对郭平戎当头砸下!
  郭平戎的瞳孔顿时缩成针尖大小——这女子何时功力大涨如此?这一击竟有拔天裂地之威!
  只是,自己作为十强者的弟子,怎么能临阵退缩,又怎么会畏慎一个女子含怒一击?
  郭平戎长剑怒卷,卷出一片惊涛巨浪,一波波竖起一人高的水晶墙横矗在自己面前,却又有轻微“哧”的一声,自水晶墙中分水而出,化为一线锐芒,直击孟扶摇空门大开的前心。
  漫天星芒,一线流光,快得有如彗星横扫天际,目光所见处尽是星芒光辉。
  星光笼罩孟扶摇,孟扶摇只是一声大喝。
  “破!”
  手腕一振,一道碧光涌起,荆那间孟扶摇手臂宛如碧玉铸成,那碧色越来越亮,雄浑凝固,如一柄坚不可摧的碧玉杵。
  “破九霄”第五层,“光明”!
  平日里孟扶摇不能使出的真力,今日一番强烈刺激下,终于被她不顾一切的会力使出,这一条手臂顿时无坚不摧,生生一划便划裂郭平戎精钢似的罡气光幕,直直抓向他的咽喉。
  郭平戎低喝一声,剑势一横挡住孟扶摇,猱身而上,刹那间剑势一改,绵绵密密抽丝织茧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剑影,将孟扶摇密密裹起。
  两人瞬间缠战在一起,黑暗的室内没有剑风没有喝斥没有桌椅翻倒声没有物件碎裂时,甚至连最初的低喝声也不闻,只能隐约看见两条人影翻腾起伏,听见因为身形移动过于快速而带动空气的咻咻声响,以及闻见挥洒于空气中的汗水和鲜血的气息。
  这是一场无声的惨烈的搏斗,那条纤细的身影一次次被逼出再一次次翻身而起再度扑上,被突然惊破的混乱噩梦旧事逼迫缠绕的孟扶摇,脑海中几近一片空白,唯一仅存的思绪便是:杀了他!杀掉这些让我害怕的记忆!
  第三十招……第一百招……第三百招!
  郭平戎额上浸出汗水,反光得油亮亮一片。
  这女子疯了!
  他从未见过有人这般打法,从未见过有人可以这般不顾一切的去作战!
  交战至今,孟扶摇在他身上留下了七处破裂带血的伤痕,他在孟扶摇身上则留下更多的剑伤,足足有十二处!
  他自幼打熬的好筋骨,年岁也大孟扶摇许多,孟扶摇给他的伤,暂时还不能钳制他的行动,但是他的剑,哪怕只是轻轻擦过,孟扶摇也会爆出一片血光!
  正因为如此,郭平戎才越战越心惊,他熟知人体疼痛的界限忍受力,他的下手都在最疼痛的关节部位,正常人在这样恶毒的剑伤下,早已丧失战斗力,可这个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清瘦的少女,竟有这般强大的爆发力和忍耐力!
  郭平戎更心惊的是,对方越打越起劲,自己却越打越衰弱,不是心理上的气势衰退,而是实力的倒退,他此刻心里才明白,那张脱裤图何止是要激怒他出拳毁画伤了手?更阴险的目的是为了走窜他的真气。
  他练的武功是至刚一路,任何极阳或极阴的武功都更易走火入魔,他被一再激怒,又心生邪念,真气不知不觉间便走了岔路,一番快打快攻下来,情况越发不妙。
  这个女子好生厉害,居然仅从接他一箭的手法,便判断出自己的内功!居然算准他的性格和每一步举动,有备而来,步步算计!
  郭平戎气势渐退,目光震惊,孟扶摇却在冷笑。
  这点伤痛算什么?
  如果一个人自五岁开始起便得接受无穷无尽的挨打训练,没日没夜在山谷的具有腐蚀性的泥浆水中摸爬滚打,和山谷中各种猛兽生死搏击,为练“破九霄”的纯净真气曾经将自己埋在地坑里闭关数月,饿极了连蚯蚓都吃,这点苦还算个屁?
  大无上心法,只有在和高手搏击的生死之境才最容易突破!
  一流高手算什么?
  只要被人察觉了武功脉络,对症下药,一样可以被比你弱的人攻其不足,狠狠打倒!
  如今便拿我的血和你的剑,来造就我的再一层进境!
  第五百招!
  满身浴血的孟扶摇突然抢身直进,横臂一挥,用自己的手臂拦下了郭平戎暴起的一剑!
  长剑刺入肘部,自肘底穿出,剑锋穿过骨头,发出令人牙酸发冷的格格之声。
  郭平戎不可避免的被这以血肉之躯御剑的冷血应招惊得怔了一怔。
  只这一怔,孟扶摇便不会再给他拔剑的机会,她突然横步一跨,穿剑而过的手臂一扭,穿骨而出的长剑立即被生生拗弯一百八十度,“咔嚓”一声戛然断裂!
  断剑飞起,剑身上鲜血四溅,孟扶摇一跃而起身如飞凤,一仰头一声厉啸冲口而出,那啸声清亮如凤鸣,穿云裂电,上达苍穹,啸声里碧光大亮,孟扶摇半空中抬腿一踢,将断剑直直踢向郭平戎下身!
  带血的剑光来势如飞电,刹那便闪入郭平戎无限放大的惊惶的双眼,郭平戎警觉到孟扶摇的意图,隍然怪叫一声,火箭般急忙窜起。
  可是却已迟了一步。
  断剑擦着郭平戎下身而过,半空中郭平戎用尽全部武功死命一扭,一声轻微的哧响,一点血光细线般蹿了出来,带着一嘟噜东西飞出郭平戎身体。
  “啊!”
  郭平戎从半空中栽下来,死鱼般的在地上蹦了蹦,他颤颤伸出捂住裤裆的手,掌心里全是鲜血。
  孟扶摇却低低骂了一句,“妈的。怎么只害了一个蛋!”
  她挥剑欲待再补一刀,刚走上一步便觉得脑中一昏,脚步一个踉跄,知道自己失血过多,想要再一鼓作气的杀人,已是不能了。
  她摇摇晃晃过去,举着剑,准备慢悠悠的给郭平戎补一刻,如果郭平戎挣扎,再打一场就是了。
  远处却突然传来悠长的传报声。
  “太子驾到!”
  那传报声明明还很远,却有步声快捷而来,脚步声一听就是高手的,轻捷得几乎没有声音,一刹那便到了不远处。
  孟扶摇摇摇晃晃回首,她此刻全身又是血又是汗,早已脱力近乎半昏迷状态,所中的那枚针上附着的药物,也有点脱离她的准备和控制,竟然有些影响她的神智,她只隐约听见最后两个字,并从逼近的脚步声里感觉到自己不能抵抗的高手正在接近,甚至还有更多人围拢了来。
  恨恨的跺了跺脚,孟扶摇吸一口气,一窜而起,一脚踢开密室门,自后窗扑出。
  几乎就在她身影刚刚消失在窗外的同时,密室门再次被人打开,一线天光从门外涌进,天亮了。
  和天光一起涌进的还有两列锦衣侍卫,和寻常的王府护卫不同,这些侍卫神情冷峻,目光隼利,往那一站便有浑然气势外放,一看便知个个高手。
  他们身上都佩戴着碧色镶金的如意玉牌,上有篆书“上阳”二字。
  无极太子上阳宫专属侍卫队,名动天下的“上阳飞骑”。
  这些等闲事务不会出动的顶级侍卫,今日一来就是一队之多,一来就将将军府护卫驱散到一边不许乱走,其余全数涌入节堂,迅速找到了密室,在门边雁列成行,齐齐躬身。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以至于四更时分天色便已亮了,从节堂里看过去,庭院里玉树琼枝,一色洁白如毯,点缀红梅如血。
  雪地里众人拥卫中,渐渐行来修长的人影,看起来步子不快,却刹那近前,淡紫镶银龙边的长衣微微飘拂,披一件比雪更灿烂的银白狐裘,腰间碧玉腰带色泽温润纯正,那般醇和的碧色,给漫天雪野忽然添上一场春意。
  那行来的男子,虽然一半脸上遮着面具,但发若乌木,面如莹玉,银狐裘光芒灿烂的毫尖掩映下的那双眸子,似海深沉,波光明灭,教人一看便仿佛被摄了魂魄去。
  看见这个男子,那些骄傲的,冷肃的,看谁都目中无人的上阳侍卫都极其尊敬的深深躬下身去。
  当世之杰,龙中之皇,享受着国人最崇高的爱戴,十五岁便监国辅政,将无极国治理得富盛强大名动七国,令七国高层凛然畏惧不敢轻樱其锋的,长孙太子。
  长孙无极。
  雪地里,绝代风华的长孙太子,冒风顶雪尊贵优雅点尘不惊的一路行来,他所经之处,连雪片都不曾被踏破一丝。
  节堂一夜落雪,台阶上极其湿滑,侍卫队长上前来迎,长孙无极却连停顿都没有,一掀衣袂便到了节堂内。
  队长僵在那里,有点诧异的扭头看着太子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太子有些不对劲,明明步伐神情都没异常,但他这跟随他多年的老人却发觉,太子好像有些心急,素来深邃得看不出心意的眸子里,也似有隐隐的焦虑,甚至有些……怒气。
  他在那里揣摩,长孙无极却已经直接行入被打开的暗室门口。
  他在门口停下,一直抄在狐裘内的手缓缓放下,扫视了室内一周,深吸了一口气。
  侍卫更低的低下头去。
  室内,桌椅翻倒一片凌乱,满地血迹,淅淅沥沥的从这头淌到那头,看起来触目惊心。还有一小件东西,汪在一处厚厚的血泊里,大家都眼尖的发现了那是什么,震惊的抬头看去。
  室内尽头,郭平戎目光呆滞,捂住下身,他并没有伤重到完全失去战斗力,然而宝贝被毁的打击实在太过突然,他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长孙无极目光扫过那东西,眼瞳一缩,突然缓缓向前一步。
  他这一步行得轻描淡写,但是随着这一步跨出,室内所有物件,包括桌椅帐幔蜡烛等物,突然全部无声诡异的化为齑粉,簌簌扬扬的飘落地面。
  护卫们对望一眼,目中露出惊诧之色,这些东西原来竟然早已毁了,只是勉强维持着原形,外力一激便化为灰,可以想见刚才在这暗室里发生了怎样的一起惊天激战,以至于所有东西都被拿来做了武器,然后被真气摧毁。
  长孙无极的眼睛,却只盯着那一地的血,目光在郭平戎身上扫视一番,立即确定仅凭郭平戎身上的伤痕,绝对流不出这么多血,这一霎长孙无极眸光变幻,似有浪潮刹那卷起,却又瞬间消逝。
  他抬了抬手,侍卫立即无声退下。
  暗室的门再次关上,雪光很亮的从半掩的门缝里透进来,映得太子眼眸神光变幻,如苍穹之上风云叠卷。
  郭平戎此时已经恢复了神智,伏在地下深深向太子磕下头去,哽咽道,“殿下……殿下……”
  他伏在满地血腥的地面,嗅见那鲜血的气息,有他自己的也有孟扶摇的,他想着那个既机变百出又霸气豪烈的女子,她将流满她的鲜血的断剑刺进自己下身,从此毁了他一生。
  他在这样的血腥森冷的气息里不住的发抖,只觉得自己灿烂而辉煌的前半生都好似在这一刻结束,如烟花易冷美梦易碎,刹那间便出乎意料的做了无奈的终结。
  “殿下……我要报……”
  眼前血泊映出光影浮动,倒映出一袭淡紫华贵袍角,袍角在他面前停住,郭平戎仰起头,满怀希冀的看着自己尊崇并畏惧的太子殿下。
  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向和若春风,虽深沉却永远笑意微微,然而这刻这眼底的神情他竟然觉得无比陌生,他看着那样的神情,就像看见九天之上飞龙冷然下望,注视着胆敢闯入自己不容侵犯的领地的凡人。
  遥远、逼迫、森冷、而杀气微微。
  他的必杀的誓言瞬间破碎的喉咙里,会身却不由自主的开始打战。
  对面,长孙无极轻轻蹲下身,蹲在一地淋漓的血色里,他注视着那些热血,眼底光芒也如有火焰燃起,淡淡道,“平戎,你犯错了。”
  郭平戎愕然抬头,再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又为什么不叫太医替自己诊治?
  “你错在睥睨自大,自以为是,你出身底层,成名前吃了太多苦,飞黄腾达之后便管不住自己的性子,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你曾一夜奔出三百里,将当初吐过你一口唾沫的人全家灭门,你曾命人轮奸你的嫂嫂,只因为你在寒微之时她没给过你好脸色,你曾因为夜间醉酒,被人于小巷子擦撞,你一怒拔剑杀了那人,连那人的朋友,好心来扶你好心劝架的无辜之人也一并砍杀。”
  郭平戎听着这些自己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的秘事,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抬头看着深不可测的太子,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辰提起这些旧事,而既然知道这些事,当初为什么又一句不提。
  “我用的是将,不是圣人。”长孙无极似看出他的疑惑,淡然俯视他,“将,不需道德文章,只要杀气凌人,只要你善战勇武,能御敌能杀敌,能为我守住南疆一向不安分的十八部族,能为无极朝廷建功立业,你个人德行有亏,私节不谨,又与我何干?与朝廷何干?”
  他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扬出一股奇异的淡香。
  “但是,平戎,你今天做了我不能忍受的事。”
  迎上郭平戎越发疑惑的目光,长孙无极突然没有笑意的笑了笑,他俯下身,轻轻在郭平戎耳侧说了几句话。
  郭平戎的脸色立即就变了,像是突然吞下一个火炭,整张脸都被极度的震惊扯扁,他张开嘴,好像突然接不上气急促的喘息着,又似想努力的蹦出字眼来,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再顺利的说出一个字。
  他瞪着长孙无极,浑身都在颤抖,脸上神情由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后悔、不解、绝望等等诸般情绪,最终他大叫一声,膝行于地,一路爬过去死死拽住了长孙无极的袍角。
  “殿下!饶我!”
  长孙无极手拢在袖中,看着自己这个因为失衡的人生所以扭曲了心性的爱将,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还有件事……托利的那个青楼‘春深阁’用上童妓,是因为你吧?”长孙无极笑意淡淡,“你真会玩,也真是玩得肆无忌惮,你真以为那些童女是中州乡下贫苦人家的孩子?那是南疆十八部族的女孩,被托利掳来堕了这风尘,你这个掌管南疆征伐事的将军,居然自己先挑衅了桀骜不驯的南疆,平戎,你真令我失望。”
  郭平戎怔怔的松开满是鲜血的手,不可思议的瞪着长孙无极,他不明白日理万机的太子怎么连“春深阁”十分隐秘的童妓也知道,更不明白托利为什么要骗他,他绝望的看着长孙无极,却无法在对方眼睛里找出答案。
  “不……”郭平戎突然发疯般的跳起来,嚎叫着便向门外冲,“要我束手就死,办不到!我是建武将军!我是真武大会第四名,我是十帝中排第七的星辉门下!我……”
  他的声音突然凝结在了咽喉里。
  门外微雪未休,有细碎的雪花从未全掩的门窗处透进来,翩飞着扑向热力散发的人体,却在相隔尺许处如同遇上无形的阻碍,略顿了顿,飘然落下。
  天光大亮,照见室内凝定着的一立一跪的人影,照见几朵雪花落在一根手指上,那手指纤长如玉,点在半跪着的那人的额头。
  只是那么一个轻轻的姿势,疯狂如虎而又实力超卓的郭平戎,便再也无法冲过长孙无极身前一尺。
  郭平戎的意识,突然旋转着混乱起来,脑海中有很多横的竖的斜着的线,一根根交叉纠缠,绞扭成绳,那绳子吱吱收紧,压榨并扭紧了他的记忆和清醒,直至绞成乱麻。
  他缓缓的歪下去,脑海里突然跳出个最后的清醒的意识。
  “自己的师傅在十帝中排第七,而长孙无极……”
  “悔不该得罪错了人……”
  这个念头没能转完,他已经委顿在地。
  长孙无极缓缓收回手,再次将手拢回狐裘中。
  他微微仰首,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他那一偏首间眼眸的神情难以描述,像是看见一朵珍视的花,突然被风雨打斜,而他伸手欲待呵护,那花却刺了他的手。
  他默然良久,突然抬脚,极其轻蔑的踢了踢郭平戎。
  “我不杀你……只是从此后你就真的只是个机器了,这个手法,我本来真的不想用在我的臣属们身上……你能成为第一个,那是你的荣幸。”
  他转身,拂袖而去,侍卫小跑着迎上来,更远处,将军府护卫跪满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长孙无极头也不回的上了御辇,车帘垂下的那刻,他淡淡吩咐:
  “传我均令。”
  “是。”
  “南疆十八部族有异动,有不臣之心,当伐之,着德亲王改封戎王,封地戎、镇、离三州,永镇南疆,着建武将军听令戎王麾下,为平夷前驱,即日就封。”
  “……”
  “嗯?”长孙无极目光一转,正因为这个均令而震惊犹疑的侍卫队长立时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嚓的一礼,大声应,“是!”
  眼见着御辇轧轧离开,侍卫队长眼底渐渐涌上一阵不解和阴霾,半晌他抬头看看雪后犹未放晴的天空,那里层云涌动,如浪潮迭起不休。
  半晌,他一声低叹,散在雪后请凉的空气里。
  “要出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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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孟扶摇一身冷汗的扑在一株树上,树身上立时沾满了她一身的血和汗,冷风从身后呼呼的刮过来,孟扶摇后背冰凉,前心却灼热如被火烧。
  她勉强翻了个身,张嘴喘了口气,按住前心,努力盘膝而起想要调匀体内真气,然而那里有如无数条火蛇在纠缠拥挤翻滚,所经之处,全身经脉都似着了火,都似变成了一条条火蛇。
  那见鬼的针里面有什么奇怪成分?似春药又非春药,似有什么东西撩拨着她的欲望,但是一旦动情又觉得内腑刺痛,若不是衣领处散发的清锐的药香时不时在逼她清醒,以及调动了全部的“破九霄”真力来压制,孟扶摇早已失态,然而经过这一场耗尽真元的激战,她身受重伤,哪里还能控制得住。
  孟扶摇意识朦胧的傻笑一下,模模糊糊的想,自己还是低估了郭平戎啊,十强者的弟子,即使人品再差,实力也不会差哪去的,她有备而来,步步小心,还是差点着了道儿。
  千防备万防备,注意力都集中在强者身上,对“受害者”因为习惯性的同情而戒心不足,其实她也防备了,一开始就点了巧灵穴道,但却没有想到被点了软麻穴的巧灵,竟然一直将毒针含在齿间,等她奔到节堂,狠心对她下了手。
  虽然也算因祸得福,和郭平戎全力一战,她的“破九霄”果然好像又有突破,只是她还是没想到,那件薄裘里的辟毒香,医圣宗越亲自调配的可解百毒甚至连春药效力也能隔挡的奇药,居然没能完全抵挡住那见鬼的针里的毒力!
  “妈的!”孟扶摇低低骂,“赤脚医生!江湖郎中!庸医!”
  眼前突然黑影一闪,有人在接近,孟扶摇立即挣扎而起,抓住了自己身前的匕首。
  来人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他面容平凡枯槁,赫然是元昭诩身边那个时不时出没的黑衣人。
  他犹疑的看着孟扶摇,目中有后悔之色,主子闭关休养,他奉命保护孟扶摇,却因为一件意外事故分散了注意力,导致她出了事,如今人在眼前,他却不敢近前,因为孟扶摇两腮桃红,明显异常,此时他哪里敢接近?
  立于原地犹豫半晌,忽听身后有人掠来的风声,黑衣人霍然回首,却见白衣男子立于身后,平静看他。
  舒了一口气,黑衣人躬身,“先生来了,最好不过。”
  “交给我吧。”宗越简单的打发走黑衣人,走上前去看孟扶摇,孟扶摇迷迷糊糊仰起头,在混乱的视野里瓣清了熟悉的人,咧嘴笑一下,伸手去推他,“你……离我远一点……”
  宗越不语,蹲在她面前,伸手要去把她脉,孟扶摇手一挥避免他的碰触,喃喃道,“庸医,我好像居然……恶俗的……中了春药了……”
  宗越笑了笑,道,“历来中春药的都应该是美人,你怎么有这个资格的?”
  孟扶摇无力的笑了笑,已经没力气和这个毒舌男斗嘴,懒懒道,“治得了不?……治不了趁早……滚蛋……别和我说什么阴阳交合不药而愈……要是靠那个才能解决……我就……鄙视你一辈子。”
  宗越突然笑了笑,他虽然看起来温和,却很少笑,这一笑便如日光从云层后温柔遍洒,悲悯而温存。
  他轻轻道,“其实我不介意你一辈子鄙视我……”一伸手将孟扶摇抱起,孟扶摇如被电击浑身一颤便要挣扎,宗越却淡淡道,“这里已经是德王府后门,你已经撞回来了,难道从这里坚持到府里的定力,你都没有?”
  孟扶摇低骂,“……你明明可以点我穴,偏要我忍……”
  宗越一低头,看见她红霞上涌的脸,眼波却熏人如醉,那是三春柳是四月桃花是五月碧水是六月满池莲,是这个世间最当令的最美好的事物的总和。
  他看着这样的容颜,素来稳定的手也不禁微微一颤,孟扶摇却突然睁开眼,她眼底微红目光却明净,像是隔着清澈的溪水看得见水底澄净的白沙,历历分明。
  宗越垂下眼眸,不再说话,抱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先点了她的穴,喂了她一颗药丸,给她推宫活血包扎伤口,这一切都是亲自动手,忙完后他久久站在窗前,负手沉吟不语。
  孟扶摇醒来时,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自己衣着,看有没有在欲火焚身情况下XXOO了谁,随即觉得那燎身的火蛇好像已经缩回了自己的洞穴,缩成一团不再肆虐,然而丹田深处却突然多了一处燥热感,盘桓不去,她运气试了试,若有所悟,盘膝坐起道,“这药力你居然也不能根除?”
  宗越回身看她,皱了皱眉,“你中的不算春药,或者说,比春药厉害得多,这是“锁情”,用了万年鸨母的精血,中者欲望强盛,不分日夜渴求交合,但是每一次交合都会戕害身体,颠倒淫乱的生活过了三个月,必死无疑。”
  “提前预支生命来燃烧欲望?”孟扶摇喃喃道,“这谁这么缺德,搞出这个东西来啊。”
  “郭平戎的师傅,星辉圣手方遗墨。”宗越神情里有点异样,“据说方遗墨年轻时爱上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却在他出游四方时,在家和人私通,方遗墨回来后,就弄出了这个东西,让那女子和那奸夫,日日春宵通宵达旦,直至男子精尽人亡,女子血脉枯干而死。”
  孟扶摇倒抽一口凉气,摇头叹气,“难怪郭平戎那么不上道,原来他师父也不是好东西。”
  宗越淡淡道,“郭平戎这几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修为不及乃师三成,而且……方先生很护短。”
  他看看毫无惧色的孟扶摇,叹了口气道,“其实用七叶草配出的‘辟毒香’熏染过的裘衣,是真的百毒不侵,你原本应该安全无事,可是我却刚发现,你体内竟然早早潜伏着和‘锁情’成分相辅相合的暗毒,这毒毫无踪迹,平日也没有症状,却在遇上有些毒物时会致你于死,万章的是前面十七年,你居然没遇上那些毒引,今日要不是辟毒香,仅凭‘锁情’和你体内暗毒一起爆发,你须臾之间便会暴毙……”
  “说了半天你还是怕我喊你庸医,特地告诉我中毒不是你的药不好,而是我自己有暗疾,可是我听你口气,你对这个毒也束手无策?”孟扶摇斜挑眼角看他,“不会吧,医圣耶。”
  “我没有办法,别人自然更没有办法。”宗越平淡的语气里自有一股傲气,“但是我有减轻药效的办法。”
  “什么?”
  “一是用药,将之转化为真正的春药,只要你肯和男子……”宗越话还没说完,就见孟扶摇穿鞋下榻向外走。
  宗越苦笑,待她走到门边才道,“还有一个办法,这药是春药和毒药的合体,既能转春药自然也能转毒药,我可以将这药力转化为毒力,但此毒一日未解,你一日不能动情,否则立即七窍流血而亡……你自己选吧。”
  孟扶摇走回来,满不在乎的盘膝一坐,道,“我选哪个,还用问么?”
  宗越立于窗边看他,他的容颜沐浴在浅白的天光里,比常人更淡一些的眸色和唇色似被光芒涂白,看起来有点漂浮不定而又心事微生,半晌他道,“你……确定?”
  孟扶摇很直接的挥手,“你啰嗦。”
  “你真以为你自己一生能不动情?”宗越看着她,“你正当妙龄,青春少艾,你有什么理由去抚拒感情的到来?”
  “我的爱情的方向,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孟扶摇抿紧唇,神色间突然多了层怅惘,“如今中了这东西,就当多了个防护盾,也好提醒我自己收心养性……哎,挺好。”
  她仰头笑了笑,笑容中有微微的遗憾和惘怅,有对世事无情的抚拒和无奈接受,最终她轻声却坚决的道: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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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极国政宁十五年冬,无极国南疆叛乱,无极太子一纸均旨,德亲王长孙迦受命封为戎王,率军二十万远赴南疆平叛,建武将军郭平戎为前锋。
  因为德王有旧疾在身一直未曾痊愈,是以重金礼骋医圣宗越随行,宗越听闻南疆多奇花异草便于入药,欣然应下。
  孟扶摇和姚迅,作为宗先生的“小厮”,自然也跟随大军前进,孟扶摇在出城时,经过“春深阁”,发现这个昔日车水马龙的销金窟已被查封,当日风流,如今云散,孟扶摇站在空荡荡的妓院门前,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抹微笑渐渐漾起,却又渐渐淡去。
  她默立良久,终于转身,忽听得身后墙角有呼吸细微之声,伸手一抓,却抓出个小人儿来。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年纪,小脸上却化有浓妆,只是污脏得不成模样,被孟扶摇抓出墙角,惊惶得瞪大眼睛,却没有哭。
  孟扶摇只觉得这孩子面熟,打量了半天才想起来这竟然是那日和元昭诩逛妓院时看见的童妓,不由皱眉问,“不是说‘春深阁’擅自掳劫南疆部族少女才被查封,而你们都被朝廷收容了吗?怎么你一个人落单在这里?”
  那孩子一双微带褐色的大眼盯着她,半晌道,“小刀,要回家。”
  这孩子说话简短,声音有种少见的金属之质,听起来有种掩藏不住的锋芒,孟扶摇挑起眉毛,有点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屡遭磨难被吓得精神不正常了,然而那个叫小刀的小姑娘,只是死死攥紧了她的衣襟,一遍遍重复,“小刀,要回家。”
  孟扶摇几次想走,却也无法硬生生拽开那孩子枯瘦的手,她又不愿用武功强行拉开她,最后只好拖啊拖的拖回去,姚迅看她衣服后面拖着个孩子回来,诧异的挑高眉毛,还没问,孟扶摇已经没好气的答,“小刀要回家。”
  于是队伍中便多了个叫小刀的小厮,小厮很沉默,目光永远紧盯着南方。
  大军出城时,孟扶摇回首望了望沧阑行宫的方向,微微绽出一丝笑意——那里,某个深沉的美人和某只自恋并恋主的肥鼠,是不是在享受今日这难得的冬日暖阳?肥鼠是不是睡在主子掌心,露出它萌里个萌的粉红肚皮?而那屋檐上刚化的初雪,滴落的雪水是否正一滴滴流入沧阑湖晶莹的湖心?
  她没有去向元昭诩告别。
  选择跟随德王离开,一是为了德王分管南疆及附近几州一切事务,包括对相邻无极南境的国度发放通行令,孟扶摇指望着有所收获,二是她还是想找机会在据说突然变了个人的郭平戎那里拿到解药,第三,则是为了离开元昭诩。
  因为接近,所以离开。
  她本就不该在这异世大陆为诸般红尘情爱羁留,那是对旧日往事的凌迟割舍,穿越后,从一开始的焦虑焚心到后来接受现实,她经历了惊涛骇浪的心理历程,当如海奔涌的心情恢复平静,代表的决不是放弃,而是甘于蛰伏,甘于和时间和机遇永久作战的蛰伏。
  她相信只要她一路前行,总有触摸到终点的那一日。
  然而人的生命中总会出现变数,这样的变数随着不可抗拒的命运接近,她几乎已经看见那样变数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来这里十七年的全部坚持和梦想,都会因此而功亏一篑。
  她希望在元昭诩还没能完全成为那可以颠覆燃烧她全部执念的变数之前,亲手掐灭那点萌发的火焰,将来便不必因为有所亏欠或有所挂念,而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踌躇。
  她希望自己能风过无痕,不在这个本不应属于她的世界留下任何改变自己或他人命运的痕迹。
  和郭平戎一战,“破九霄”因祸得福接近第五层的同时,也沾了这要命的怪毒,孟扶摇觉得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助她以更强的实力闯关前进,并以命运的慧剑,斩断某些暗处生发的缠绕的丝。
  她在城门前徘徊良久,终于在宗越一次若有意若无意的回首中,毅然拍马,急急追上。
  她黑发扬在风中,纤细的背影镀上一轮硕大的鲜红的夕阳,远处晚霞满天,天色一层层丰富而鲜艳,策马而去的女子,背影渐渐淡入一色微金深红之中。
  她却不知道。
  她所看向的那个方向,冷阑行宫最高的“折春楼”巅,衣袖当风的尊贵男子久久伫立,高楼上的风吹得他长衣鼓荡,而乌发散飞如墨,那些飞舞的发丝掩住了他的眼神,只有一缕若含深意的笑,嵌在唇角。
  他看着城门的方向,半晌侧头对肩头的某动物道,“她就这样一声招呼都没便走了,最狠妇人心哪……”
  某动物很高兴的摊开爪,抓紧机会表白:我永远不会这样对待你……
  表白还没完,便听主子似笑非笑喃喃道,“没关系,你不来就我,我来就你。”


无极之心 第十七章 有所必为
  东风吹,战鼓擂,南戎十八部族的好汉要打围。
  久已臣服无极国治下,信服人头鸟身的格日神的南戎和北戎,这次不知道被触了哪里的虎须,在安定十二年后,携手进行了叛乱,彪悍的两戎壮汉如潮水般涌出山谷和山寨,迅速占领了邻近的平城和黄县,并扬言要攻入中州,让长孙无极跪迎出昌安门,戎王派郭平戎的前锋军队驻扎荆城,自己的主营则盘踞于与荆城相隔三十里的濉水,两军遥相呼应,成犄角之势围住了平城和黄县。
  孟扶摇却和宗越离开大军,到了离平城最近的姚城,因为据说在姚城郊野和戎族接壤的莽莽山林里,生长着全五洲大陆数量最多品种最少见的各类草药异兽,宗越身为大夫,自然不会错过,而孟扶摇也指望他突然人品爆发,能替自己研究出解药来。
  姚城作为最邻近戎族的城,城中戎汉杂居,朝廷一直以来为示安抚之意,在姚城设置了一正一副两位掌事人,主官在朝廷户部的文选清吏司官员名册中称为县令,但在本地按戎人风俗称城主,负责实户口、征赋税、均差役、修水利、劝农桑,集行政、民政、财政于一身,由戎人担任,副县执掌仓储、刑狱和文书,是中州汉人,看起来戎人是最高行政长官,极具权势,却又将一县护军分离出来,设都护将军,率兵三千驻扎在离姚城二十里的白亭村,和姚城主官们不相统属,无极国朝廷对于彪悍又难以管束的戎人部族,可谓恩威并施双管齐下,用足了心思。
  在来之前,从当地负责引导宗神医前往姚城的向导口中,孟扶摇早已为姚城勾勒出了图像——美丽,祥和,戎汉和睦杂居,遍地开满大朵大朵色彩艳丽的花。
  然而当走进姚城,孟扶摇却突然倒抽了口冷气。
  街巷残破,到处可见被烟火焚烧过的焦黑房屋,到处是被踏碎的花低伏在泥土里,到处是冬日里依旧裸着半个胸膛,穿着大花彩裤的戎人,雪亮的弯刀大摇大摇系在腰后,随着横冲直撞的步子不断晃动,他们横着眼神,睨视着四周,满眼腾腾杀气,似乎一块石头挡路也会立即拨刀砍碎。
  而本地国人则大多神情畏缩,目光躲闪,连走道都避着这些一看就很想惹是生非的戎人。
  空气里充满暴戾、杀气、挑衅、火药桶般欲待爆裂的不安分张力,令每个身入其中的人,都不自觉的嗅见了危险的气息。
  孟扶摇几个“异类”一进城,立即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敌意的眼光,甚至所有客找酒楼都不对外地汉人开放,孟扶摇和宗越原本可以凭着德王信物直接住到县衙里去,两人却嫌不自由,想寻家民户住下,不想找了几户人家都无人敢给他们借住,直到很晚了,才有一户老人收留了他们。
  当晚在老人家里吃了简单却干净的饭菜,老人的儿子十分木讷,媳妇挺着大肚子快要生养,一盏小油灯下,老人不住给两人夹菜,满脸笑意如菊花,“山野小城,没什么好东西,吃,吃。”
  孟扶摇坐在满是裂缝和黑泥的小桌前,抱着个碗发呆,十七年,十七年了,她没有和谁一起坐在桌前,享受着家庭般的晚宴,她没有享受过这小屋暗淡却温馨的灯火,没有人给她夹过菜,没有人陪她在一间类似于家的屋子里吃哪怕一餐粗茶淡饭。
  死老道士只逼着她练功练功再练功,做他徒弟十年,每餐都是边练功边胡乱啃几口,某些属于前世的温暖的家的记忆,早已远得像天际那抹淡云,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了一下,好像看见那双苍老的夹菜的手,变成了一双细瘦的,青筋绽露的病人的手——属于母亲的手。然而那幻觉刹那消失,她依旧坐在陌生的异世的小城某间屋子的灯下,看着属于别人家的团圆。
  孟扶摇坐在那里,盯着满碗的菜,突然想流泪。
  她立即飞快低头扒饭,一滴眼泪却突然滴落在青菜上,孟扶摇毫不犹豫的夹起,准备吞下属于自己眼泪的味道。
  却有一双筷子突然横空出世,夹走了那筷青菜。
  白衣如雪的宗公子本来是用自己的碗筷,夹了几块菜远远站在窗边象征性的吃,不知怎的突然走过来,好像也不嫌弃那青菜沾过她的筷子了,慢条斯理的将青菜夹走,道,“有虫子。”
  孟扶摇无语,接着便满脸黑线的见他姿势有点不习惯的夹了一筷菜,放进了她碗里。
  “你太胖,吃这个容易瘦。”
  孟扶摇盯着那筷野菜,露出古怪的神情,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毒舌?明明好心也能给你说坏了。”
  她眼底犹自含着一点泪意,盈盈晃荡,那本就如黑珍珠般的眸瞳更多了几分晶莹的莹润之光,倒映着这一室灯火,屋外寒霜。
  宗越的筷子在半空凝了凝,随即掉开眼光,去看窗外的月色。
  他眼神有微微的动荡,侧影这一刻看来有些孤寒,像是一棵经过秋风打磨的竹,坚挺而萧瑟。
  孟扶摇看着这个神秘而年轻的一代医圣,有些出神,想着他虽因身份重要而享尽各国礼遇尊荣,然而内心里,依旧是寂寞的吧。
  因为寂寞,所以懂得她的寂寞。
  孟扶摇抿了抿嘴,夹了一筷韭菜到他碗里,还恶作剧的将菜拼命往他饭里捺了捺混在一起,坏心眼的笑道,“这个好,壮阳草。”
  ……
  人至厚黑则无敌。
  毒舌男宗越碰上无耻的孟扶摇,也只好甘拜下风,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低头吃饭,连饭碗不是那么干净也不计较了。
  孟扶摇只顾自己吃饭,没在意到埋头吃饭的宗越,嘴角一抹淡淡笑意。
  几天住下来,孟扶摇已经和这家人混熟,也爱上了这种白天带着小刀和宗越出门采药,晚上回来吃饭体验家庭氛围的平静生活,将这南疆乱地的日子,过得挺有风味。
  不过孟扶摇命不太好,平静安谧的日子一向享受不了太久,这天出门时经过一条街,听见有喧嚣声,探头一看,好几户人家门上不知何时挂上了彩布,那些住户正在打点包袱关门锁户,一副要逃离的样子。
  孟扶摇愕然看着,道,“咋了?花花绿绿的搞得像殖民地一样。”又指着房上挂着的彩布道,“这是什么?万国旗吗?”
  “小哥儿别说笑,”有个路人低声道,“这是戎人寻仇的标记,若有平日结怨的人家,需要了结的,便挂上这布,警告不相干的人不要再来拜访这户人家,免得误伤。”
  “这么嚣张?”孟扶摇眯起眼,“不是说这些年戎族和汉人和睦共处么?怎么现在这么多彩布寻仇?”
  ”所谓和睦相处,也得看在什么情形下,”姚迅突然接口,“戎族天生是个好斗而骄傲的民族,一生里追逐自由和霸权,如果遇上比他们强的,他们会臣服但不会永远忠诚,只要一有机会,他们都会反叛并抗争,在无极国的历史上,这个民族反叛过十三次,有七次险些被灭族,依旧不改血液里天生的不羁,因此和已经划分给上渊国的南羌部族一样,被无极国人称为:流动的战车。”
  他指了指那彩布,道,“这许多年戎汉杂居,看起来和睦无间,可是对于戎族这样一个骄傲得近乎变态的民族,一点点小事都有可能成为流血械斗的理由,汉族作为大族,拥有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有时难免言语举止上有失当处,这些戎人记恨了,却因为朝廷管束放在心里,轮到如今十八部族联合叛乱,他们便认为报仇的时机来了。”
  孟扶摇摇摇头,骂一声“什么骄傲不羁,完全就是欺软怕硬。”倒也没在意,和宗越继续上山,傍晚下山,离老汉家还有段距离,走在前面的宗越突然住了脚。
  远远的,老汉家有哭叫之声传出,尖利而凄厉,随即翻箱倒柜声,人体撞上桌椅等物的沉闷之声,狂笑声叱骂声,女人尖叫孩子惊哭之声一连响起,闹嚷得不可开交,四面的邻居凝神听着,都露出了同情和愤怒的神色,然而愤怒过后,却都匆匆赶紧关紧了自己的屋门。
  满街的戎人在狂笑,有人顺手抓过一家沽酒铺子的酒壶,咕嘟嘟一阵猛灌,喝了一半将酒壶啪的砸在那家房顶上,大笑,“烧!烧!”
  更多人仿佛被这一声惊醒般,捋着衣袖围拢来,兴奋得手舞足蹈,呼声如潮。
  “烧!烧!”
  孟扶摇立在街心,眼瞳缩了缩,她一眼看见了老汉家门上突然多了一幅彩布。
  老汉一家那么老实巴交的,也会得罪戎人?孟扶摇一把扯住一个悄悄上街倒水的邻居,问,“怎么回事?”
  “他家那混小子,三年前被一个戎人在集市上撞了,骂了人家一声‘夯货’!这下好了,人家来报仇了。”邻居鬼鬼祟祟说完,赶紧挣脱她跑了,留下孟扶摇骂一声,“靠,这也是烧家报仇的理由?”
  “看来这城中戎人按捺不住,想闹事了。”宗越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道,“你伤还没全好,不要插手,他家如果被烧了,咱们帮衬点银子另寻住处就是,这城中戎人势大,正愁没有扫衅起事的由头,你不要惹事。”
  孟扶摇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勉强按捺下自己出手的冲动,历来种族之争,延祸深远,是历朝历代都难以解决的难题,她熟读历史,怎会不知,相较于战争大势,个人意气有时确实耍不得,一时冲动救人倒不要紧,但如果激怒全城戎人,将事端闹大,只怕死的人会更多。
  攥紧了小刀的手,她退开一步,那孩子不住回头看,唇线抿得很紧,眼神中有种狂热的兴奋,孟扶摇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皱了皱眉,道,“小刀?”
  小刀转过头来,眸子亮得妖异,她口齿清晰的道,“该杀。”
  孟扶摇一怔,停住脚步,有点不相信的问,“谁该杀?”
  小刀手一指老汉家,“全杀了。”
  她一字字都说得极其清楚,还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森然的杀气,听来感觉像是钢钉慢慢钉入乌黑的棺木,血腥而铁硬。
  姚迅“咝”的一声,道,“这什么娃娃啊……”
  宗越却突然淡淡一瞥小刀,神情间若有所思,随即道,“是吗?”
  他唇边浮起一抹森凉的笑意,伸手慢慢去拍小刀的肩。
  那孩子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看着他气质干净光明,神情平静温和的,伸出手来。
  那只修长洁净的手突然被另一双飞快伸过来的手架住,孟扶摇抬着手,挑高眉毛,直视着宗越。
  “不过一言之失,罪不至死。”
  “言为心声,”宗越不让步,“这孩子太危险。”
  他言语简单,眼神里却分明还有内容,孟扶摇抬眼,只觉得心口突然一紧,她分明在那眼神里读出了“留在你身边太危险”几个字。
  这毒舌男居然还有这份关心,孟扶摇感动了一秒钟,手却丝毫不让,只抬头执拗的看着他。
  雪白的衣袖一分分的沉下来,孟扶摇的手停在半空,额上微微绽出了汗,却一动不动,一字字道,“最起码她现在手无搏鸡之力,她还是个孩子,我做不到。”
  “你只需让我来做。”宗越看着她,神情似冷似热,“你刚强聪慧,杀伐决断,唯一的缺陷便是心地过善,就像那次,若不是看不得那个巧灵因为你的原因陷身郭府,你何至于明知有诈还不得不冒险去救?在这弱肉强食的五洲大陆,你这样心软,要如何生存?”
  孟扶摇沉默,半晌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但为此故,虽死无悔。”
  长街寂寂,少女身姿立的笔直,长风从她发间掠过,将言语的铮铮之音更远的传开去,那些属于热血属于执着属于信念的坚同字眼,一次次如利锥,敲破世俗寒冷的藩篱,透过明亮的天光。
  宗越雪白的衣袖似乎微微一震,他出神的凝视着孟扶摇,眼神如琉璃光华流转,半晌一笑,收回手,道,“但望有朝一日你莫要后悔。”
  孟扶摇放下手,掠掠鬓发,回望一直沉默注视着他们对峙的小刀,一笑道,“我相信人性本善,我相信本善的人性纵然因为命运的拨弄而走斜了道路,但最终会有机会被引回光明的境地,如果我们一点机会都不曾给他们,只用杀戮作为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那最终成魔的,会是我们自己。”
  她豪迈的伸手一拍宗越,笑道,“放心,我不是那种不舍得杀人的人,该杀的,我一个都不放过。”
  “一个都不放过!”
  仿佛在为她这句话作呼应,身后突然一阵大响,一群男子暴声大叫,伴随着女子凄厉的惨呼。
  “不要动我的孩子!”
  轰然一声,身后突然飞过一扇门扳,重重砸落在街心,激起漫天灰尘,险些砸到小刀,孟扶摇手一伸将她拽到安全地带,回身看见半幅门扇歪歪斜斜的挂在门洞里,像缺了牙的黑洞洞的嘴,门洞里爬出衣衫带血的老汉媳妇,艰难的挪动着身子,一次次的想爬迂门槛,却一次次因为力气不足扑倒,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群看好戏的戎人,抱臂冷冷的看着。
  一个身高足有丈二的戎人,紧抿着唇,倒提弯刀,弯刀上犹自滴血,在地上蜿蜒出一路如蛇的血线,他一步步跟在地上蠕动的妇人身后,每行一步手中弯刀便轻轻一挑,哧啦一声挑破妇人身上衣服。
  衣服碎片如蝴蝶不断飞舞,随着妇人艰难挣扎的前行,她身上衣服碎裂的地方越来越多,露出的肌肤也越来越多,那一点点闪耀的雪色,衬着地上零落的衣襟和鲜血,那种原始脉动般的鲜艳对比,如同薪火般点燃了那些如兽男子野性的眼眸。
  老汉媳妇腹部高高隆起,孩子已将足月,她拼命护着肚子,艰难的在地上爬行,怕伤着孩子,她不敢脸朝下爬,只得仰面朝天艰难的拖动着身体,一寸寸挪移。
  那戎人不急不慢跟着,一步一刀,一刀一片破碎的衣花。
  只一会儿,妇人衣衫尽碎,看得见裸露的肚腹上因为怀孕后期浮现的淡淡青筋。
  那戎人蓦然大笑道,“胡本道,你看着,你媳妇儿和你的小崽子,就要被我这不小心撞了一下你媳妇的夯货给挑了!”
  戎人轻蔑的笑着,刀光一闪,挑向那妇人肚腹。
  四面的邻人们,面露不忍之色,叹息的转过头去。
  被其余几个戎人紧紧按住的老汉和他儿子,撕心裂肺的大叫,“环儿!”,声音冲破云霄,在寂静的四面激荡出悲愤的回音。
  刀风劈下,杀气四溢毫无怜悯,那撑得薄薄的肚皮早已不堪重负,眼看就要在刀锦之下裂开,换得一尸两命的惨烈结局。
  “铿!”
  极细的微响在屏息的寂静中听来十分清晰,随即一人清晰而又明锐的道:
  “堂堂男子,当街欺凌孕妇,这就是你们戎族的骄傲和高贵?”
  自衬必死,早已心胆俱裂的妇人只觉得那扑面的刀风突然一歇,随即面上发痒,睁开眼便见自己的发丝被刀风害断,正扫过面颊缓缓落地。
  她抬眼,看见自己身前一双洁白而有力的手指,捏住了离腹部只差毫厘的刀尖。
  满街寂然,都在盯着那双手指,那手指轻描淡写的捏在了戎人的刀尖,那精钢铸成的长刀便再也不能下沉一分,那戎人用力将刀往下劈了劈,刀却纹丝不动,他惊骇的将目光顺着手指上抬,便看见对面,目光冷然看着他的黛色衣衫的清瘦少年。
  那自然是孟扶摇。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有所必忍,有所不忍。
  有些事,终究是有底限的。如果她能任这凶残戎人在这长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挑破那跃动生命的肚腹,她就不是孟扶摇。
  迎上戎人惊愕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孟扶摇突然深吸一口气,大骂,“滚你丫的!”
  咔嚓一声,她恶狠狠捏断了戎人的刀尖,顺手将那碎裂的刀尖反手一扔,啊的一声惨叫爆起,一个正提刀偷偷逼近她的戎人立即惨呼中倒栽出去,手背上明晃晃插着断刀。
  “格日神在上!哪里来的找死的混小子!”那被夺刀的高大戎人一声怒吼,赤手空拳扑了上来,拳风猛烈,居然是个练家子。
  可惜遇上孟扶摇,一堆这样的练家子也没用。
  孟扶摇冷笑,负手,跨出了一步。
  只一步。
  这一步恰好踩在掉在地上的半裁刀的刀把上,刀把翘起,刀旋转着飞了出去,恰恰迎上那戎人钵大的拳头,那戎人急忙缩手,缩手时拳风带动气流涌动,刀也被卷得方向一变,一个翻滚啪的击上他的鼻子。
  哗啦一下那戎人鼻血长流额头青肿,五颜六色的蹬蹬后退。
  宗越一直默然站在一边,看见孟扶摇手都没动便将人收拾了,眼底掠过一丝赞赏,孟扶摇不仅所学功法非凡,更兼悟性极高,虽说现在还不能跻身顶尖,但总有一天,五洲大陆武学的巅峰的位置,会是她的。
  击退戎人,孟扶摇转身去扶起老汉媳妇,把一把她的脉象,知道胎儿无虞,欣慰的点点头,道,“你家不能住了,无极国每城都有收容无家可归及苦难人士的护民堂,你们去找县尉大人寻求庇护吧。”
  那妇人抬起一张惊魂未定满面是泪的脸,哽咽道,“多谢……”
  老汉和他的儿子连滚带爬的冲过来,满脸是泪的扶起自家媳妇,又连连感激的朝孟扶摇作揖,暗自庆幸自己一时好心收留,关键时刻竟救了命。
  孟扶摇摇摆手,回身看着宗越,道,“你先走,我送他们去护民堂。”
  宗越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不动,孟扶摇瞟他一眼,刚要走,忽听身后风声一荡,孟扶摇头也不回,猛然一个后踢,扬起的长腿在阳光下划出一个超越人体柔韧极限的漂亮弧度,砰的一声踢上了偷袭者的胸膛。
  “啊!”
  来人偌大的身子被这看似轻飘飘的一脚踢得直线般飞出去,重重落地,发出一声惊破天的惨叫,身子在地上扭了几扭,不动了。
  半晌,他身下流出猩红的血液,渐渐扭曲着积成一滩,浓郁的血腥气立即窜入所有人鼻端。
  “杀人了!”
  一声惊呼将已经走开的孟扶摇定在原地,她一转头便看见那高大戎人已经躺在血泊里,孟扶摇快步过去将他身子一翻,便见他身下插着半截断刀,正是先前被自己捏碎又插入另一个人手背,然后被那人拔出扔在地上的刀,看起来像是自己刚才一脚将那家伙恰巧踢到了断刀上,送了他的命。
  不对。
  孟扶摇端详着那刀,心中一跳,她记得自己刀插那个戎人的手背,那人拔刀后刀随便往地上一扔,如今却是竖起的,是谁动过了这碎刀的位置?
  她霍然抬头,便见一个身影匆匆挤进了人群。
  孟扶摇飞身要追,却有更多的人涌上来,那些跟随来寻仇的戎人突然都发了狂,挥舞着长刀拼命的冲过来,大叫,“杀人啦!他杀了罕木帖!”
  “抓住他!抓住他!”
  无数竖起的长刀反射着日光,如一道道雪色泉水般泼洒过来,泉水奔腾,疯狂混乱,欲待淹没那人群中央的清瘦少年。
  叫声更远的传开去,极其有穿透力的穿过重重屋宇,穿过街道。
  四周的汉族百姓也慌乱起来,在家的赶紧砰砰砰的关紧房门,互相告诫着,“千万不能出去,要出大事了!”
  在街上的人们,靠近孟扶摇的赶紧跳开,大声申明,“我不认识他!不认识!”
  更有一些人,后退的同时捋起袖子,讨好的对愤怒的戎人大喊,“戎家兄弟们,这个小子侵犯了格日神的尊严,杀了戎家兄弟,咱们也看不过去,咱们去通报县今……”
  街上闹哄哄,顿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孟扶摇一把将那戎人尸体扔回地面,冷笑,“众生相!众生相!”
  宗越不动声色站在她身后,道,“你现在不是感叹众生相的时辰,你要紧的是不要将事态进一步激化。”
  他说得轻描淡写,孟扶摇却听得目光一闪。
  不将事态激化,不让这戎人被杀的消息传出了发全城戎人暴动,导致更多的人死亡,唯一要做的就是将在场的戎人全部杀掉!
  风雷隐隐,干戈将起,一旦城中占绝大多数的戎人暴动,等待姚城人的将是一场浩劫!
  想着那样的后果,孟扶摇的眼色变了,眼底渐渐浮上一层如网的血丝,她霍然抬头。
  迎面操刀冲来的戎人呼啸着举刀奔来,随即便看见对面那个清瘦少年,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怕,如果说刚才还是一柄出鞘的锋利的刀,现在刀沾了血,杀了人,成为了真正可致人死地的杀器!
  那样的眼神,让他们看见决心……和死亡!
  打头的男子和这样的目光相遇,没来由的便觉得心中砰然一撞,下意识的发一声喊向后便退,他退得突然,后面的人还在埋头猛冲,顿时砰的撞在一起,引起一阵不满的大骂。
  骂声未毕,孟扶摇突然动了。
  她一掀衣袍,突然炮弹般直冲出去。
  身形在半空中冲击过快,拉出一条黑色炮弹般的长线,几乎在那黑色人影刚刚摄入人群瞳孔的刹那,孟扶摇已经冲到了戎人的人群中心,二话不说便拔刀。
  “呛!”
  刀光在浅淡的阳光下闪耀着如白虹,只一霎便到了众人头顶,刀光盖过日光,泼水一般罩下!
  刺、戮、搠、劈!
  身起、肘出、腿踢、厉踹!
  人体和人体接触的时间短如星火,一碰即分,一分开便有大蓬大蓬的血花绽放开来,这里的血花刚刚怒放,那里的擦撞再次发生,发生的刹那又是一蓬艳丽的血花。
  孟扶摇冲入人群的身姿如同一道黛色的飓风,穿行入长刀与肌肉的堡垒,所经之处,带出左右纷飞的血雨,她出刀和收刀一样快,收割生命和收割稻草一样简单。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该杀的时刻,孟扶摇不会给自己时间犹豫。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孟扶摇每刀出手都顺手点了对方穴道,以免惨叫传到巷子外引来更多的人,刀身不断入肉再拨出的声响沉闷却惊悚,一具具尸体无声的倒下去,这种沉默的死亡只会令人更加心生惊怖,在第十三个人被割完稻草之后,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拨刀的拖刀后退,逃开的呆在原地,捋袖子要帮忙的抖着腿,裤裆出现可疑的潮湿,砰砰砰关门的将偷看的眼睛从门缝移开,虚软的背贴上门扳,这一贴才发现满背心都是冷汗,冰凉。
  孟扶摇重生以来从未杀过这么多人,也从未这般杀人,却毫不手软,作为一个穿越客,她并没有鲜明分出戎汉种族,但她知道,妇人之仁不适用于乱世,而以杀止杀有时候是扭转大局的唯一办法,她不惮于以少量鲜血的流出,来阻止火药桶般的姚城被有心人挑起的火种引爆,阻止姚城苍生之乱,血流漂杵的结局。
  眼见还有三个戎人终于要逃,孟扶摇腿一抬,乌云般从他们头上卷过,落在他们前方,劈手夺过最前面那个的刀,反手一掷。
  刀如穿麻花一般将三个同方向逃窜的戎人钉入地下,最后一个被巨力撞得脱离刀身,摇摇晃晃前冲几步,趴倒在街边一条水沟旁,鲜血将半条沟染红。
  何止是半条沟,整个一段街面,鲜血已流成沟渠,横七竖八缓缓流过青石路面,像是无数条巨蛇在扭曲蠕动。
  满街泥塑般的人,僵在那里不知道动弹,孟扶摇一人立于血泊当中,仰首,向天,一叹。
  叹完了两手在衣服上擦擦,很爱惜的还刀入鞘,她一般用三种武器,小匕首藏在肘弯或袖里,方便偷袭或自卫,长鞭栓在腰间,用于逃生或不想杀人时的对敌,只有这把刀,她佩在身后,这许多年来第二次使用,用来大批量杀人。
  刀名“弑天”,死老道士传给她时,神色慎重,称这刀中有莫大秘密,不过孟扶摇从未发现过这秘密到底是什么,然而刀确实是绝品,明锐得就像一流杀手对敌时的眼神。
  她仰头看看天色,不知何时阳光已经淡去,起了一层层鱼鳞样的霾云。
  身后,一直堵在巷子口引开路过的人注意力的姚迅和宗越的手下松了口气,抹抹因为这场惊心杀戮而渗出的冷汗,看孟扶摇的眼光都不同了,老汉一家,早已瘫在地下说不出话来。
  只有虽然没有插手,却一直站在孟扶摇最重要的后背位置,有意无意掠阵的宗越平静如前,甚至还微微笑了笑,道,“该是我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他上前,取出一个小瓶,在每具尸体上撤了撤,那些伤口立刻狰狞的扩大,发出肉体焚烧的滋滋声响,血肉逐渐消融,骨骼逐渐软化,最终化成了一摊细碎的骨屑,被风一吹便飘散在天地间。
  一个人在这世间的全部痕迹和存在,便在弹指间被消弭。
  老汉蹬蹬蹬的奔过来,急急的拽宗越和孟扶摇,“快走,快走,戎人经常在外游荡,有群人要过来了!”
  孟扶摇扶起老汉媳妇,道,“这批人失踪,定有他们的同伴寻上你家门来,你们赶紧和我走。”
  她匆匆离去,宗越本想留着,看完这些尸体全部化尽再走,忽然眉心一皱,脸色一白,他伸手抚了抚心口,侍候他的属下赶紧上来,拥着他离开。
  当这场杀戮的制造者全部离开,巷子中的人才如梦初醒的从震惊中醒过来,他们惨白着脸互相望了望,都在对方眼中看见深切的恐惧,然而那目光一碰就掉开,所有人都擦擦身上被溅上的血迹,默不作声的走开,回家,将门闩牢牢栓紧,将门用顶石顶上。
  他们虽然在生命威胁之前有直觉的趋利避害之举,然而到了这时也会自觉的维护孟扶摇所造成的局面,都准备沉默的,将这个下午发生的事情永久的埋在心里,直到危机真正过去。
  危机真正过去了吗?
  昏黄的夕阳降下去,暗昧的月亮升上来。
  今晚的月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那些街巷、小道、树木、建筑,都朦朦胧胧罩在一片灰色的流动的雾里。
  小巷里的水沟,先前漂在水里的鲜血已淡去,水面反射着一层粼粼的光,水沟旁生着暗褐的野草,形状有点怪异。
  水沟里伏着的先前那最后被孟扶摇一刀穿身的“尸体”,突然动了动。


无极之心 第十八章 步步紧逼
  月色惨青,照上沟渠。
  沟渠里漫生野草,将那尸体掩在当中,良久,那具“尸体”手指一蜷,抓住了沟侧的野草,挣扎着,缓缓支起身体。
  他喘息半晌,一点点从泥浆里爬起,满身的鲜血和淤泥,不住从衣角往下跌落。
  他背后一道狰狞的伤口,足足好大一个洞,翻出血肉露出白骨,在深浓的夜色里,看上去令人惊心。
  那是孟扶摇最后一刀穿三人捅出的伤口,其实原本没有这么大,中刀刹那这人借着冲力前冲跳进沟里,背心里的伤根本不致命,但是宗越的化骨散帮了忙,将伤口蔓延开来。
  至于为什么没有继续蔓延,像那其余十几具尸体一样化为骨屑飘散,宗越如果在这里,看见沟边那奇形怪状的草,就会明白了。
  “钩草”是宗越化骨散里一味主要成分的最大克星,这草一般生在峭壁边,如今竟在这沟中出现,这人跌落时压碎钩草,断草落入水中,被贱起的水花又带起,冲入了他背心的伤口,阻断了化骨散进一步腐蚀的效力。
  难得使用的化骨散,居然遇上了钩草,数量很少的钩草居然生长在这小、城陋巷的水沟旁,又恰巧救了这落入水沟的戎人一命,使他成为这场灭口杀戮里的漏网之鱼,这世事之奇巧,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天意要让密织的秘密之网撕裂一道缺口,来造就一场乱世烽火,成全一个女子的绝世之功。
  那戎人挣扎而起,在惨淡的月色下一阵喘息,粼粼的沟渠死水倒映着他的脸,一脸不甘的戾气。
  他摇摇晃晃站直了身体,弯着身,扶着墙和树,一点点的挪出了小巷。
  月色下,小巷青石板路上,留下两行沾着鲜血和泥浆,一路远去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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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降临的那一刻,孟扶摇正扶着胡老汉媳妇,敲响了县永苏老爷的官署的门,她们原本先去了护民所,不料所丞不同意这一家人入住,需要城主或县丞亲笔命令才可以,孟扶摇只好带着他们去县衙,反正她和宗越原本也是要去那里拜会城主的。
  不料县衙大门紧闭,孟扶摇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衙役懒洋洋出来道,“都什么时辰了。敲什么敲?惊扰了大人休息,有你好看!”
  孟扶摇忍了忍气,不想和这狗仗人势的势利小人计较,尽量平和的道,“这位官爷,麻烦通报,这妇人一家被戎人欺负,连屋子都被烧了,需要老大人手令求护民所庇护……”
  话没说完那衙役就变了脸色,连连挥手道,“戎汉私人械斗纠纷,本署一概不受理,回去回去!”
  孟扶摇怔一怔,怒道,“不受理?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城主的意思?”
  “你傻了吧?”那衙役一脸新奇的看着她笑,“城主大人不在县衙的,他在城东自己的庄子里,衙里是县丞大人,这自然是大人的意思。”
  “那给我传报县丞。”
  “你算什么东西?”那衙役斜着眼,“你说报就报?我告诉你,这种事苏大人绝对不会管,别在这啰嗦了,早点滚蛋吧你。”
  孟扶摇抬眼看看他,突然笑了。
  她这一笑,老汉一家人看这衙役的眼色就像看个死人,这家伙不知上下,竟然敢惹这杀神!
  孟扶摇却突然一扭身,大步走到官衙前的登闻鼓前,抓起鼓槌,狠狠一敲。
  “嗵!”一声巨响。
  那声音巨大得令人震惊,如巨雷滚滚,瞬间穿透黑暗震散浮云,啪的一声,登闻鼓从前到后突然穿出一个洞,鼓槌从洞中飞出,重重砸在官衙大门上,又是一声轰响。
  轰响声里孟扶摇清晰的道,“登闻三击血沾襟,这烂鼓居然一击就破,那么下一击我只好敲大门,大门敲完我敲人的脑袋,到时候我的衣襟会溅上谁的血,我可就不保证了。”
  衙役呆在当地,他呆滞的看了看原本很结实现在破得一塌糊涂的鼓,再看看被飞出的鼓槌砸出一个坑的包铜的大门,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赶紧道,“我去通报,我去……”
  “不用去了!”一声冷叱传来,大门忽然打开,一个尖脸老者已经站在了门后,他身后跟着大批衙役,守门的衙役急忙小步奔过去行礼,“大人!”
  县永苏大人铁青着脸一挥袖,怒道,“什么人胡作妄为!竟然毁坏登闻鼓,辱我堂堂公廨威严!当真置我无极朝廷于无物吗?”
  孟扶摇瞟着他,这就是一县副官苏老爷?就是身负守牧一方重贵明明是个汉官却置万千汉民不顾,任他们被戎人欺凌任他们陷于水火的苏大老爷?
  孟扶摇盯着他,下意识的在磨牙,磨了半天却突然把锋利的牙齿一收,笑眯眯的上前,一个温文尔雅的长揖,“见过苏大人。小子失礼了。”
  “你现在知道失礼了?可惜惊扰本官的罪由不得你区区一句话便可罢休!”苏县永愤怒的看着这个前倨后恭的小子,越发肯定他是被自己的浩浩官威所折服,很威严的一甩袖子,“来人,拿下他,先枷号三日,叫这些刁民,看看不知进退的下场!”
  衙役轰然应了,上前去拿孟扶摇,孟扶摇眯着眼,毫不抚拒的任他们绑了,宗越一直平和的站在一边看着,也没有干涉的打算,只在看一个衙役手脚粗鲁并碰着孟扶摇肩头时,眼神才微微跳了跳。
  孟扶摇被一堆衙役推搡着向里走,衙役的手狠狠卡在她纤细的肩头,宗越的眉梢又跳了跳,突然道,“慢着。”
  孟扶摇哀怨的回头看他——丫的你太没耐性了,我还想玩呢。
  宗越不理她,只是袖手温和的道,“苏大人,这个人你不方便枷号。”
  “嗯?”苏县永皱眉看着宗越,“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在这堂前对本官指手画脚?”他鼻孔朝天,看也不看宗越,不耐烦的一挥袖,“带走……”
  他话声突然顿住。
  对面,宗越伸出的掌心,一块黑色令牌静静躺着,浮雕的金色“德”字熠熠生光。
  德王令牌,象征皇族贵胄,德亲王亲临。
  “在下姓宗,单名越。”宗越语气温和客气得如对挚友,娓娓和煦,“在下不才,蒙德王殿下抬爱,赐王府及封地任意通行之权,别说苏大人这七品县令的大堂,便是德王殿下的虎威堂,在下若想站在堂上说几句,想来也是可以的。”
  苏县丞僵在了原地。
  宗越!
  这是个几被神化的传奇男人。
  出身神秘无人能知,自幼师从医仙谷一迭,天资颖悟青出于蓝,二十岁开始行走五州大陆,活人无数,五洲大陆崇尚武学,皇族都会武,伤病是很难免的事,伤病这东西也不会因为谁地位高尚便不降临,因此大夫一向地位超然,更何况宗越这种颠峰人物,更是各国君主都曲意笼络的人,他早已得五洲大陆诸皇族特许,见君主不必拜,各国王公想见他一面还得辗转请托,各国贵族欠他活命恩情者不计其数,虽然只是个大夫,但是地位和号召力远超一般王公,可谓登高一呼,万众景从。
  如果说长孙无极是政治领域的神,宗越就是生命领域的神,前者收割领土,势力,和人命;后者拯救伤痛、疾病,和人命。
  像苏县丞这种身份,平日里连宗越一幅衣角都摸不着,他瞪着对面白衣如雪,光明清洁的年轻男子,吃吃的说不出话来。
  宗越却只是微笑着指了指孟扶摇,客气的道,“可以把我的朋友放开么?”
  “……啊,可以可以!”苏县丞急忙挥手命令放人。
  他要放人,孟无赖却不依了,刷的一跳让开前来解她绳索的衙役,“解什么解?我还要枷号呢,边去!”
  “不解!就是不解!”孟无赖灵活的左窜右跳,坚决拒绝衙役解绳索,“枷号啊,枷号我啊,放了我,还怎么让姚城百姓看看‘不知进退’的下场?”
  一边嚷一边三避两让的便窜进了大门,一路从青石甬道上蹦进内堂,“枷呢?站笼呢?快上啊!莫要浪费时间!”
  衙役们看她这小人得志的嘴脸,都无奈的放开手,求助的看向苏应化,苏大人怔了半晌,悻悻的一跺脚,快步上前,亲自伸手去解孟扶摇的绳索,”小兄弟,是老夫唐突,你莫见怪……”
  孟扶摇身子一侧让开他的手,正色道,“草民是安分良善之民,坚决遵从老大人教化,老大人说枷号就一定要枷号,说站笼就必须要站笼,草民不折不扣,坚决执行。”
  “你……你……唉!”苏县丞脸色铁青的呆了半晌,才尴尬的道,“是老夫不如……老夫给你赔不是……”
  孟扶摇等的就是这句话,笑嘻嘻转过头来,道,“老大人真要给我赔不是?”
  “是老夫唐突失札……”苏县丞抹了一把汗,他向来是个能屈能伸八面玲珑的琉璃蛋儿,要不然也不会给派了来这戎汉杂居的复杂地盘来给戎人城主做副手,来了之后发现戎人城主阿史那性子刚厉彪悍,就越发的做小伏低,将“调和”戎汉关系的重责发挥得淋漓尽致,凡是戎汉之争,必偏戎人,凡汉人有所抗争,必镇服汉人,换得在阿史那强权下的安稳日子,如今德王大军就在三十里外,宗越又是德王礼遇的贵客,打死他也不敢得罪宗越的朋友。
  “那好。”孟扶摇笑得比他还客气,“老大人那么有诚意的赔不是,我怎么好意思不接受,既然诚心要赔礼,那么老大人放不放我不要紧,先将那家子安顿了吧?安顿了他们,我心情就好了,我心情好了,就决定不枷号了。”
  苏县丞悻悻盯着她,进堂写了个手令交给一个衙役,命他带老汉一家去安置,看着那家人离开,孟扶摇这才伸了个懒腰,啪啪两声,捆的紧紧的绳索随着她这一懒懒的动作全部断裂,一截裁落在地下。
  苏县丞瞪着那轻描淡写被挣断的绳索,脸色铁青,眼底却闪过一丝怯色,赶紧微笑让客,“后堂请,请。”
  孟扶摇却站着不动。
  “苏大人不必客气了,现在也不是客气的时辰,”她神色慢慢沉静下来,眉宇间生出凛然之气,“大人,危难在即,百姓将堕于水火,你当真一点打算都没有吗?”
  愣了一愣,苏县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边猜测着她是不是朝廷派下来的观风使,一边斟酌着答,“这个……戎人势大,性子又刚烈彪悍,撩拨不得,当徐图缓之,徐图缓之……”
  缓你个毛!孟扶摇的火气蹭蹭蹭的上来,上前一步道,“老大人现在,缓之,也可以,就怕将来轮到刀刃加身的时刻,再想‘缓之’还来不来得及?”
  “小兄弟何必这么危言耸听?”苏县丞笑得难看,“戎汉一家,已经在姚城和睦共处几十年,何至于刀兵相见呢……”
  “我呸!”孟扶摇在心中恶狠狠吐了口唾沫,脸上却强自按捺了,缓缓道,“大人愿意自欺欺人也由得你,只是大人牧守姚城,将来姚城汉人若真有难,朝廷雷霆震怒,大人也是难辞其咎吧?”
  苏县丞笑不出来了,沉着脸道,“这与阁下何干?”
  孟扶摇注视着他,摇摇头,道,“无干。”
  不等苏县永讥笑,她便一字字接了下去。
  “只是本着一个人基本的良知而已——眼见灾难在即,眼见百姓将陷兵戈之火,眼见无辜之人遭劫掠欺辱,生而为人,无法坐视。”
  她冷笑瞟着苏县丞,“大人身为姚城之主,能够安之若素坦然至今,在下也是佩服得很。”
  “那你又要怎样?”苏县丞给她挤兑得紫涨了脸,半天才愤然道,“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和豢养私兵的城主作对?我一人之力,又如何保护这万千子民?”
  “对敌三策,以智为上。”孟扶摇盯着他,朗声道,“大人可以用的办法,其实很多。”
  “哦?”
  “庇护汉民,集结兵卫,邀护军进城驻扎,武力镇服戎人,此下策。”
  “荒谬!别说本县无权请调白亭护军,就算他们来了,大军一旦入城,戎人立即便会暴动,到时便是一场无谓的干戈!”
  孟扶摇瞟他一眼,一个“原来你也不算白痴”的眼神,若无其事道,“以德王殿下征丁为名,召集汉民青壮年男子,集结操练,这民团说起来是要离开姚城派入德王军中的,戎人必然不会阻扰,必要时,这便是一支民团军,此中策。”
  苏县永不说话了,目光闪动,拈须沉吟。
  “大人这就动心了?”孟扶摇微笑着凑近苏县丞,低声道,“还有不费一兵一卒,自取戎人的上策呢……”
  “哦?”
  孟扶摇低低在苏县丞耳边说了几句,苏县丞眉梢一阵急速跳动,目光变幻,半晌却道,“你疯了!”
  孟扶摇冷笑看着他,不语。
  “阿史那的庄子,警备森严,阿史那本人也是高手,你想软禁他,谈何容易!”
  “那是我的事。”孟扶摇淡淡道,“大人甚至不需出面,借几个衙役给我充个场面混过关就成。”
  苏县永怔在当地,目光变幻,似在将关系利害在心中迅速分析剖解,半晌一咬牙,重重一跺脚,道,“好!给你!”
  “大人心系子民,不惜冒险,在下佩服。”孟扶摇目光一亮,微笑大赞。
  “哎……”苏县丞叹息一声,悠悠道,“小兄弟你定然是因为先前本县所为而有所不满,其实本县但能尽微薄之力,何惜此身?只是一直被强权压制,无可奈何罢了。”他转头,招手唤几个衙役过来,道,“你们随着这位兄弟,去城主庄子一趟。”
  “那怪不得大人,大人不过韬光养晦以待时机而已,如今救民重任,舍你其谁?”孟扶摇笑得十分灿烂,“如此,多谢大人仗义。”
  她轻轻一礼,随即从苏县丞身边走了过去,苏县丞下意识的还礼,腰刚刚弯下去,忽觉后心一凉。
  仿佛背后突然被开了个缺口,然后塞进了一把冰冷的雪。
  他艰难的扭过头,便见那清秀少年,慢条斯理的从他后心抽出一柄黑色的匕首,匕首上鲜血淋漓,不住跌落,那少年平静的轻轻一吹,将鲜血吹落。
  那血……是我自己的……
  这样一个念头还没转完,苏县丞突然觉得撕裂般的疼痛,那疼痛以后背为中心,烟花炸裂般炸开,瞬间遮没了他最后的意识天空。
  他喘息了一声,如一段朽木般沉重的倒了下去。
  出手的自然是“孟吹血”孟姑娘。
  孟扶摇平静的看着苏县丞死不瞑目的倒在血泊里,将匕首收回,摇摇头道,“别总当别人是傻子,以为我和你一样智商为零咧。”
  苏县丞连庇护汉民都坚决不肯,会这么爽快的同意答应她这个大胆计划?
  这么机密的议事,他让衙役站在一边听候?
  招手唤衙役,眼睛干吗眨个不休,抽筋啊?
  孟扶摇最恨吃里扒外泯灭天良不认祖宗助纣为虐的人渣,留下这个熟悉衙门和全城事务的老油条,肯定挡不住他通风报信,很明显他和阿史那是利益共同休,那么迟早会挨无极朝廷一刀,她孟扶摇比较积极,提前帮砍了。
  宗越的眼神飘过来,有询问的意味,孟扶摇明白他的意思是“你确定现在就对城主动手么?”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一直有隐隐的不安,先前虽然将戎人全部杀人灭口,但她脑海中总在不住闪回那柄原本平放后来却莫名其妙竖起来的刀,以及那个匆匆挤进戎人人群的身影,正是这个身影鬼魅般始终浮现在她眼前,激起她不安,她才想先下手为强,掌控目前的局势。
  苏县丞愿意出面帮她,最好不过,不愿意,她只好送他永远休息。
  苏县丞眨眼间变成尸体,惊呆了那几个衙役,孟扶摇不急不忙过去,汉人衙役一人嘴里弹了颗药,戎人衙役则各自在后颈点上一指。
  “药是长生大补丸。”完了她袖手笑嘻嘻道,“也没什么,如果没有解药,你们就真的长生了,灵魂不灭嘛。”
  “后颈那一指嘛,”她斜瞄着那几个明显神情不服,眼光闪动的戎人衙役,“更没什么,不分筋也不错骨,我知道你们不怕死,你们最怕的是亵渎真神,所以我只是截了你们的穴,十二个时辰后如果不用独门手法解开,抱歉,你们会头脑昏聩,神智迷乱,什么拿刀砍城主啊,放火烧城楼啊,甚至对着你们伟大的格日神撤尿啊,都有可能做一做。”
  不去看齐齐脸色死灰的那几个衙役,孟扶摇笑容可亲的挥挥手,道,“现在,就请诸位陪侍着在下,至城主府走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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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肃,星子明灭。
  一线黑云如铁,压上城东一座古怪的庄园。
  说古怪,是因为在这建筑风格等同内陆诸城,白墙青瓦层层院落的小城之中,突兀的出现了一座完全是戎人风格的寨子,寨子除了围墙大门还是汉人风格外,里面的房子都是最原始的杉木树皮房,南疆特产铁线木的廊柱毫无装饰,隐约看见牛角形状的风灯,在房檐角上悠悠晃荡,一线微黄的光,很远的晕染开来。
  很明显,建起这座和城中风格极不协调庄子的主人,一定固执而坚持,有着对自己出身的最深沉信仰和膜拜。
  深夜,庄子很安静,一些起于青萍之末的风,还没有刮到这个方向来。
  “城主大人!”
  一声带着哭音的嚎叫却突然惊破这一刻的寂静,声音未落,门上铜环已经被人拼命扣响!
  “什么人在此喧哗!”几乎是立刻,明明看来一片安详的庄子内便爆出警觉的沉声大喝。
  那层层叠叠的树皮楼上,也隐隐约约有些森黑的东西在闪着光,戒备森严的对准了夜半来客。
  “属下是郭二!听差班的班头!”那人拼命扣着门环,“城主大人,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哇!”
  “大人夜间不见客!你昏了半夜来惊扰!”那声音不放行,“滚回苏应化那里去!”
  “苏大人遇刺了!”
  一声高喊石破天惊,门内那个沉雄的声音也顿了顿,似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随即庄子里响起一阵杂沓的步声,半晌后声音再度响起,却不是先前那沉雄声音,而是一个带点厉气的金铁之音,“怎么回事?”
  “属下也不明白……有刺客……刺客还在苏大人尸身上留了一封信!”郭二站离门一步,让那门内透出来的灯光照上自己的脸,将一封书信深深递过头顶。
  门内一点灯光缓缓的转出来,扫过郭二,扫过他身边几个面貌熟悉的戎人衙役,随即移开,半晌后,有人低低嗯了一声。
  超过寻常厚度的大门终于开启。
  两盏牛角灯漂移出来,一群人拥卫下,一个中年男子步伐稳定的出来,按照戎族风俗,冬日里依旧半裸着胸,披件七彩毡袍,并不如寻常戎人般高壮,居然是个中等个子,一双眼睛眼珠微褐,转动时凶光一闪而逝。
  他一抬头,看见前方独轮车上草席盖着的苏县丞尸体,不由一怔,道,“怎么连尸首都拉了来?”
  “大人。”郭二弯下身去,“苏大人就是在这附近遇刺的,他听闻城中汉民有异动,赶来向您通报的时候出了事,属下们没法子,只好……”
  阿史那皱了皱眉,道,“附近?”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看看伤口,也许能知道凶手来路。”
  郭二躬身递上信,阿史那一皱眉,身边一个护卫立即喝斥,“别用你的脏手靠近大人!”将他搡到一边,夺过手中信递上,阿史那这才顺手接过。一边拆一边向独轮车走去,苏县丞一张惨白的脸暴露在月光下,死鱼般的眼翻向天空,看起来诡秘而阴冷。
  阿史那自然不会惧怕死人,他不急不忙的拆信,手中信封口却粘得紧,他盯着苏县丞的尸身,一边无意识的舔了舔封口,用唾沫将封口濡湿,哗啦一下撕开。
  信撕开的那刻,他也走到了苏县永的尸身旁。
  他去掀盖着尸首的苇席,一边瞄过从信中抽出的那张薄薄的纸。
  纸薄软,纸上字迹大而凌厉龙飞凤舞。
  ”借我挟持一下。”
  几乎在眼光刚刚触及那纸的刹那,阿史那便立即醒悟,反应极快的向后暴退。
  可惜已经迟了。
  一双手,一双沾着血色却形状精致的手突然从苏县丞胸中穿出,刹那间穿过苏县丞的尸首,掐向阿史那的咽喉!
  那手快得像一抹追蹑星光的闪电,半空中一弹一点,阿史那要避,突然觉得胸中气息一窒,脚下莫名其妙一软,这一软,那手已经到了他咽喉,钢铁般捏住了他气管。
  那手指一捏上来,阿史那立即心中大叫一声我命休矣,虽然只是一双手,但对方指力间透出的稳定和劲气坚如磐石,令人觉得一旦被抓住,便永不可甩脱。
  那手指弹了弹,弹飞指间的肉屑,随即,苏县丞的尸身慢慢坐了起来。月色请冷,尸体惨白,尸体的胸前破了一个大洞,洞中伸出一双手,手掐在阿史那脖子上,怎么看都是一昏恐怖而诡异的画面。
  有人已经吓得腿软,啪一声,一盏牛角灯掉落地上,迅速燃烧起来,却也没人喝斥,没人说话。
  一片惊心的窒怖中,却有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长孙无极的法子就是好,可惜我没有透明手套。”
  笑声里苏县丞尸体突然软软落在一边,一个黛色人影从独轮车上坐起,手仍旧卡在阿史那咽喉上,笑吟吟道,“多谢城主,你真大方,我讲借,你就借了。”
  阿史那盯着这陌生少年,吸气道,“你……是谁?”
  那少年不答他的话,偏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尸臭,恶狠狠对着远处黑暗看了一眼,道,“懒人,苦差事我都做了,你还不出现!”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随即白影浮现,淡淡唇色笑意温和,正是宗越。
  那少年自然是孟扶摇,她手一伸,推着阿史那往回走,“来来,城主大人,这半夜三更的,何必在门口吃风呢?”
  她推着阿史那向门里走,一路大摇大摆登堂入室,衣袖一拂将房门关上,随即拖过一张纸,道,“我说,你写。”
  她刚刚说了几句,阿史那便变了脸,怒道,“不成!”
  他话音刚落,远处突起喧哗之声,听来像是人的呐喊嚎叫,轰然如雷,远远听来便有拔城之威开山之势,呐喊声里隐约还有刀剑铿然声响,一波波逼了来。
  孟扶摇脸色一变,仔细聆听,身侧宗越突然道,“大群的人向这里过来了,也许……消息走漏了。”
  随着他的话声,急如乱雨快如抽鞭的擂门声起,没擂几下,大门便被冲开,一群花花绿绿的汉子呼啸着冲了进来,领头的手中拎着几个人头,鲜血在地上沥了一条长线。
  “城主大人,这家汉民勾结外人杀我格日神子孙!我们已经宰了他一家!请城主大人发兵去捉那杀人凶手!”
  人头在凶悍的戎族头人手中晃荡,鬓发苍老,满面伤痕,看眉目赫然是胡家老汉。
  已经退入门楼内的孟扶摇一眼看清那人头,立时脸色大变,宗越靠得她近,听见她牙齿格格微响,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拌,担心她暴怒之下真气走岔,将掌心轻轻按上她后心。
  孟扶摇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她只觉得浑身灼热而又手脚冰凉,胸腔里仿佛被沸腾的水给狠狠烫着,大片大片的灼痛,那疼痛放射性的迅速传遍全身,将她的心都快撕裂。
  是她安排胡老汉一家进了护民所,是她没能将戎人全数灭口才导致胡老汉一家被报复,是她大意以为消息不会走漏而使胡老汉一家离开了自己的保护,是她,无意中做了凶手!
  全家灭口,三尸四命!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激越的愤怒刺激得孟扶摇眼前发黑,手下的力道也控制不住,她卡在阿史那脖子上的手指微微抽搐,阿史那只觉得脖子上的手掌越卡越紧,他拼命挣脱却无力挣脱,脸色涨成了红紫色,眼看就要窒息而死。
  宗越眼看不好,赶紧一指点过去,孟扶摇神智一轻,手掌一松,阿史那大口大口喘气,拼命直着脖子呼吸,孟扶摇转头,眼底刹那全是血丝,她森冷的看着阿史那,那眼光令以刚厉著称的阿史那也不寒而栗。
  孟扶摇却只是慢慢的,一字字的道,“人都到齐了么?很好,你这做主人的,还不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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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极政宁十五年腊月,一个微冷的冬夜,无极南境戎汉杂居的姚城,迎来了它建城以来的第一场动乱。
  事端起于一次普通戎人寻仇之举,却因为一个女子的介入而引发了一场灭口血案,其中唯一逃生的戎人纠结了族人前往城主府求城主主持公道,却被那女子守株待兔,抢先一步杀县丞挟持城主,逼迫城主阿史那“宣诸位头人入庄议事”,诸位戎人出于对城主的尊敬,解剑入庄,进庄之后,其中几人被“宣召单独相见”,兴致冲冲的进了内室。
  没有人知道其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几个人从此失踪,他们留在这个世间的最后痕迹,是事隔多日后,一个仆役透出的口风,称那间内室的门槛下端,有一些鲜红的痕迹始终擦拭不去,像是曾经被鲜血浸透,那门槛中血痕的位置在离地面一脚背深的地方,换句话说,除非有盖过脚背深的鲜血,汪满了地面,并长久浸润了木质坚硬的门槛,才会留下这样鲜明的血痕。
  那该会流出多少的鲜血?
  那鲜血又是谁的?
  那几个戎人的离奇失踪从此成为姚城历史上永远的谜团,连同那夜某个清瘦的影子,带着杀气的行走如风的步伐,滴血的刀尖的乍现又隐,漫过地面的大滩血泊一起,被时光永久掩埋。
  除了这几个只有自己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的倒霉蛋,其余人都被请到正堂等候城主,这些人一边羡慕着“被城主请去单独议事”的同伴,一边高谈阔论的喝着几上的茶,茶没喝几口,齐齐倒地。
  等他们醒来,已经和尊贵的城主大人一同,分别囚在城主府的地牢的隔间,头人们同仇敌忾,决定至死不向敌人屈服,谁知敌人根本不出面,很殷勤的送上食物和水,头人们不知怎的特别的饿与渴,算准对方不想杀他们,放心吃喝,吃完喝完却开始闹肚子,赶紧找恭桶——地牢里是有恭桶,可惜恭桶上刻着他们信仰的格日大神像。
  打死这些人,也做不到对着格日神像拉屎,而且那恭桶还十分缺德的把神像的嘴当做开口,这恭桶谁要敢用,这辈子也别想活了。
  当着大家面公然在地上解决?——大家都有头有脸,也实在做不来,所谓饿可忍屎不可忍,不过一天下来,从阿史那到诸头人,都被折腾得奄奄一息。
  此时一张纸摆到他们面前,有人高叫着——按要求写字吧,给你拉屎的自由。于是诸位不怕死不怕刑讯却至死不敢亵渎尊神的头人,乖乖写了手令,交出了本族所有的刀剑武器,以后需要取用,需得由县衙配发,并对着格日神像立了血誓,发誓永生不得再起背叛之心。
  唯一不肯屈服的是阿史那城主,他死死蹲在墙角,三天三夜没挪窝,生怕一挪窝就把满裤裆的臭气泄露出来,这般毅力倒也令人佩服,于是他继续把牢底坐穿,头人们则继续奔向排泄的自由。
  一场原本足够席卷全城,毁灭全城汉民的大祸事于是便被这种近似无赖的手段消弭于无形,而始作俑者,那横空出世的女子,很快便将一纸盖上县令官印的文书昭告全城:城主因病不能视事,县丞暴病身亡,现由其代任城主,掌管姚城境内军政民政全部事宜。
  这是发生在无极南疆小城姚城的一场不算牵连甚广的动乱,本应如泡沫瞬间消逝于史卷和时间的长河,然而正如锌芒在囊,无论如何不会被掩盖其应有的光华一般,一些七国高层人士,仍然从这场局部动乱之中,嗅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阴谋手笔,杀戮之锋。”璇玑国主凤旋斜躺在寝宫里一盏淡紫宫灯前,漫不经心把玩榻前垂落的流苏,微笑如是说。
  “因势而为,占人机先,造事者,非凡也。”轩辕国摄政王细细读完本国飞骑密报,淡淡赞了一声。
  扶风国神空圣女非烟倚在她那全扶风最高的高楼之上,透过飘飞的金色纱幕和浮云,眼神朦胧的看向南方,良久,手指一抬,空空如也的指尖突然出现一枚黑色晶石,她沉默的和那眼睛般的黑石对视,半晌,轻轻道,“神的旨意,她的方向。”
  天煞国烈王立马于葛雅沙漠,浩瀚黄沙之中遥遥看向无极国的方向,他比常人更黑的眸此刻幽光闪烁,跳跃着炽烈而兴奋的火焰,如同这沙漠之上,那轮永远燃烧的炽日。
  “女人,是你吗?”
  突然仰头大笑一声,烈王殿下扬鞭策马,骏马喷的打了个响鼻,扬蹄长嘶,泼风般驰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蹄印,一路向南,向南。
  姚城城门处,浅紫衣袍雍容优雅的男子,微笑看了看城门口的布告,喃喃道:
  “我不过略迟一步,你连我的城都抢了……”
  他扬眉,看向城主府的方向,那里,那个笑意明朗如骄阳,身姿柔曼如春柳,行事却雷霆万钧霹雳风范的女子,此刻,正在做什么?是否,会想起某个被她不打招呼就扔下的人?
  此刻,城主府内,新番城主孟扶摇并没有想到被她无情甩下的元昭诩,更没有想到小小姚城的动作会引起七国高层的反应,她正蹲在城主府地牢内,目光呆滞不可置信的盯着地上那一具尸体。
  姚城数万戎人尊奉的大头人、姚城戎人的实际领袖、在戎人中拥有绝对威望,一旦真正出事就会引发动乱的姚城前城主阿史那。
  突然死了。


无极之心 第十九章 无极之心
  “我靠,早不死晚不死,在最不该的时候要死。”孟扶摇哭丧着脸蹲在阿史那绝无伤痕的尸体前,啃着指甲喃喃咒骂。
  现在她这个代城主看上去当得风生水起,其实也就是一走钢丝的活儿,忙得团团乱转才算稳定了局势,首先由宗越去信德王,详述了此间事由,得了德王默许做了这个便宜城主,其次筛选了县衙里的比较危险的戎人,重新招募了汉民衙役,又开始组练民团,强化人数较少的汉民的自保力量,重新划分户藉,将以往习惯聚居的戎人打散,和汉民掺杂居住,又斩了几个最凶悍,挂彩布最积极的戎人,现在城中虽然暗潮难免,但是还算安定。
  这些事她独木难支,都是宗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人手,帮她从小做大,取得熟悉当地情况的汉民信任,实现以民护民的策略,甚至在孟扶摇这个不懂政务的城主对着文书抓瞎的时刻,一边毒舌的讥讽她一边顺手便将诸般千头万绪的事务给处理了,他处理事务行云流水信手拈来,如庖丁解牛切中肯綮,堆得山高的文书瞬间便消失,孟扶摇惊叹之余,越发觉得宗越的出身绝不寻常,哪有大夫这么擅长政务的?有次问起,宗越当做没听见,第二天就去继续采药,拒绝管她了,孟扶摇只好从此闭嘴,两人一番合作,倒也做得似个模样。
  可是这全部的努力,眼看都要随着阿史那的暴毙化为流水,姚城戎人十分爱戴这位城主,如果阿史那身死的消息传出去,好容易按捺下去的暴动的星火,会立即熊熊燃起。
  很明显,姚城内一定有为戎军做事的细作,专门煽风点火,以便里应外合,甚至不费一兵一卒的拿下姚城。
  而她这个空降城主,是不太可能将县衙内所有下属都清洗掉的,孟扶摇摇摇头,懒懒站起来,对一直平静看着阿史那尸体的宗越道,“化掉吧。”
  宗越皱皱眉,道,“化掉阿史那尸首,你以为戎人就不会和你要失踪的前城主大人了?过几天就是戎人的‘敬神节’,各地戎人都会有庆典,这种场合阿史那不出现,你根本无法交代。”
  孟扶摇哀嚎一声,正在犹豫,忽听前堂登闻鼓响,那声音十分怪异,砰砰砰敲得不急不缓,一点也没有喊冤者的悲愤急切,却浑长悠远,一声声一直传到地牢里,甚至还有点和鼓点不合的杂音,细小的传了来。
  那点杂音,听起来倒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撞着鼓面。
  孟扶摇疑惑的起身,喃喃道,“咦,居然有人敲鼓鸣冤?我孟青天治下,不是应该安定祥和,绝无冤案的吗?”
  宗越瞟她一眼,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孟扶摇这个人神经线基本就是铁铸的,这么糟糕的状况,也没能让她中止开玩笑。
  孟扶摇踢踢踏踏向外走,先将倒霉事抛开,满怀兴奋的期待着她的城主生涯里的第一次升堂,衙役们站班威武完毕,孟扶摇抖抖特制的袍子,人模人样的往位置上跨,听见那鼓还在擂,不耐烦的转头喝道,“还敲啥!老爷我升堂了!”
  这一转,看清了敲鼓的人是谁。
  孟扶摇“呃”的一声,一个踉跄从案几后栽下来了。
  ……前方,从格栅看出去,登闻鼓前淡紫衣袍的男子举着鼓槌,不急不慢的敲着,姿态优雅气质尊贵,把喊冤鼓击得像在敲击乐器,一堆大姑娘小媳妇围着,痴迷的盯着日光下他滑落的衣袖中露出的精致的手腕。
  更让人无语的是,鼓下方,一只雪白的毛球蹲在鼓架上,“砰砰砰”的用脑袋撞着鼓。主子每敲三次,它必撞一次,频率精准,态度殷勤。
  不是那对无良主宠,又是谁?
  孟扶摇嘴张得足可以塞下元宝大人了,愣在座位上不知道该一拍惊堂木还是赶紧溜先,一个念头没转过来,那个击鼓的男子已经优雅的放下鼓槌,不急不忙整整衣袖,还面面俱到的对四面姑娘媳妇微笑点头,随即在一片惊艳的倒抽气中漫步而来。
  某肥球蹲在他肩上,目光凝重,顾盼自雄。
  仔细看还可以从肥球眼底看见一丝不屑——这官袍好丑。
  孟扶摇黑线了半晌,突然吸吸鼻子,昂起头,给自己打气。
  哎……不就是有人跑来告状嘛,就算这个人比较特殊那么一点点,告状的真实目的不太可信一点点,但是完全可以当他是个真的来告状的普通人嘛。
  只是……为啥总有点心虚呢?
  孟扶摇目光不住乱飘,飘上横梁飘过桌案飘下地面就是不肯飘到正对面,她摸摸文书摸摸袍子摸摸头发就是不肯摸那惊堂木。
  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没良心,我很心虚”,看得对面的浅色衣袍的男子忍不住莞尔,元宝大人却翻了翻白眼。
  堂外站满了百姓,都想看新城主怎么审案,想看这个风华绝代的男子到底有何冤情,众人灼灼的目光盯着堂上年轻俊秀的新城主,再看看堂下风姿韶秀的告状人,怎么看都觉得两人神情怪异,新城主尤其古怪,屁股底下好像放了火盆,磨来蹭去扭个不休。
  沉默得久了,百姓开始窃窃私语,孟扶摇被逼不过,只好爪子挡着脸,有气无力拍一下惊堂木,哑着喉咙道,“堂下何人?因何告状?”
  她目光鬼鬼祟祟瞟着元昭诩,不知道他要出什么幺蛾子,眼见元昭诩抬眼一笑,曼声道,“老大人……”
  孟扶摇抖了抖。
  元昭诩还不罢休,一撩袍子,居然准备下跪。
  孟扶摇骇得直跳起来,刚要大叫阻止,对面元昭诩不过是虚晃一枪,膝盖弯一弯又立即站直,拍一拍脑袋笑道,“哎呀老大人,在下忘记了,在下有功名在身,见大人不需跪的。”
  孟扶摇牙痒痒的瞪着他,突然就不心虚了,心虚做啥?这家伙从来一点亏都不肯吃,迟早要还给她,那她何必过意不去?
  她立即直起腰,恶狠狠一拍惊堂木,大喝,“递上状子来!”
  元昭诩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临时师爷姚迅上前去取过,手指一撩看见绢布里的东西,立即就露出想笑不敢笑的表情,抿着嘴忍着笑,小碎步将绢布送上。
  孟扶摇疑惑的接过——这家伙还真有状子?
  展开一看,绢布里卷着一幅完整的鱼骨头。
  孟扶摇一脸黑线的盯着那宝贝,认出那东西就是绿珠山上自己啃过的那条鱼的遗骸。
  哎,不是被自己扔掉了嘛,他什么时候拣回来的?
  真另类的“状纸”啊……
  还没想清楚,便听下面那人不疾不徐道,“晚生,元昭诩,状告太渊国人氏孟氏,始乱终弃,置我不顾,辜情负义,薄幸无心……”
  ……
  孟扶摇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这叫个啥米事儿?
  元昭诩元同学,这是公堂,这是无极治下姚城行政中心,你这话也说得出口?
  我……始乱终弃,置你不顾,辜情负义,薄幸无心?
  她抖着手指,很想拎起那条鱼骨头扔到元昭诩身上去,无奈这毕竟是公堂,这个脸实在丢不起,想起元昭诩那个“始乱终弃”,脸色不禁爆红,悻悻盯着元昭诩半晌,奈何那人一脸正经,和他肩膀上的白毛耗子一般,毫无愧色。
  孟扶摇只好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阁下这状纸好像不合规范。”
  “是吗?”元昭诩微笑,指了指那绢布,“老大人不妨把状纸给民众看看,晚生觉得还是挺现范的,甚至连定情信物,晚生都在状纸中附上以示证明了。”
  八卦是任何时代任何人民都拥有的本性,一听见“定情信物”,底下百姓们都哗然一声拼命向前挤,想看看什么宝贝,神秘兮兮裹在状纸里,孟大老爷却对着那鱼骨头欲哭无泪,好吧……定情信物。
  她三把两把赶紧将“定情信物”收起,顺手捏碎,肃然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本县已经看见,既然这样,这状纸本县受理,只是这里是无极国境,你状告太渊人氏,非我所能管辖,你还是去太渊告状吧。”
  说完很为自己的捷才沾沾自喜,想着元昭诩这下该没话了,挪挪屁股准备退堂,谁知道那人又是一笑。
  孟扶摇看见他笑就发毛,屁股挪了一半立刻定住,果然听见他道,“大人,此女虽是太渊人氏,却喜好东游西荡,近期潜伏于我无极境内,就在这姚城之中,而且她骗财骗色,难保荼毒了我之后,不会再危害他人,请大人念在苍生黎庶,早日将此女捉拿归案。”
  “骗骗骗财办……骗骗……色……”孟老爷开始口吃,“骗什么什么财……什么什么色……”
  “骗走家宠臀上毛一根,家宠之毛非等闲之毛,日常有佣仆打理,每根价值千金。”元昭诩肩上那只“毛值千金的绝世家宠”立即背转身,翘起肥臀给大老爷展示“被惨烈拔走的绝世之毛”,当然,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瓣认出来的。
  “至于色嘛……”元昭诩微笑,垂下长长眼睫,眼眸流光溢彩,水般荡漾的道,“晚生不好意思说了,老大人心知。”
  ……
  真是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这一对擅长“二人转”的主宠搭档,实在欺人太甚,孟扶摇勉力挣扎了半晌,突然蹦起来,一拍惊堂木,大喝,“鉴于此案案情特殊,涉及绝世奇毛及私人隐秘,现中止公开听审,来人,关门,放狗!”
  大门轰隆隆关上,隔绝了百姓们兴味盎然的好奇眼神,有人还不肯罢休的扒在门缝上想偷看,猜测着“新老爷和这个奇怪的苦主之间一定有奸情”云云,孟扶摇命人从门缝里往外泼水,成功泼走了八卦强人。
  随即孟大老爷连踢带打的又赶走了一直窃笑的姚迅和目光亮亮杵在那里看戏的小刀,瘫在座位上哀嚎,“好吧……元公子,元大人,元爷爷,我求饶,你别玩我了好不?”
  元昭诩曼步过来,俯身看了看孟扶摇,微笑道,“城主大人气色倒好,看来过得坦荡滋润。”
  “我不坦荡,我不滋润。”孟扶摇有气无力的答,“我忤悔,我有罪。”
  元昭诩目光一闪,有点诧异孟扶摇居然这么好说话,随即微微笑开,这丫头看起来心狠手辣,其实骨子里还是太正直,不然何至于心中负疚步步退让?他原以为她要跳起来对着干呢。
  孟扶摇在别人面前,可没这么好说话。
  元昭诩心情很好的拍拍她的肩,道,“城主大人,不打算招待你远道而来的旧识么?”
  “哦,”孟扶摇死狗一样爬起身来,道,“没有多余的院子了,介意和宗越挤一挤么?”
  “宗先生去睢水了,”元昭诩漫不经心的答,“德王病发,请他过去治病。”
  孟扶摇回头盯着他,“你和宗越,什么关系?”
  “利益之友,说不准哪天利益相争了,就是敌人。”元昭诩答得爽快。
  “你很闲啊,”孟扶摇继续盘问,目光贼亮贼亮的盯着他,“太子幕僚可以随便乱跑吗?”
  “太子派我来南疆监军,我这是公务。”元昭诩含笑看她,“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我还想知道你心有多黑,肚子里弯弯绕有多少……”孟扶摇咕哝。
  元昭诩只当没听见,随着她步入后堂,两人在小花园中穿行,南疆气候湿暖,花园里长着冬日的九重葛,苞片硕大,姹紫嫣红,大片大片长着,有种激烈而奔放的美丽。
  远远看过去,浅紫衣袍宽衫大袖的男子和黛色衣衫一身利落的少年,相偕而行,姿态隽雅,本身也是一道难得的美景。
  孟扶摇从花丛穿过,手指抚在丝缎般的花瓣上,心中突然起了难得的静谧和宁静,到姚城以来的一系列事端,那些杀人流血,夺位镇服,风烟血色的闯过来,她一直提着一股劲,如今却突然觉着了累,有一种疲乏从血脉里被唤醒,瞬间遍布全身。
  她偏头,看了看身侧的男人,是因为他吗?仿佛只要他在,她便会没来由的放松,从灵魂深处开始释放自己,安适而恬静,这个男人,这个可以牵动她内心情绪、对她影响不可谓不大的男人,真的是在几个月前,才刚刚认识的吗?
  她这一刻含笑凝睇的神情,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小女子的芬芳柔雅,元昭诩察觉了,侧首对她一笑,突然弯身采了一朵九重葛,取下她的官帽,作势要给她插上。
  孟扶摇脸一红,下意识的一侧身,突然白光一闪,某情敌趁她这羞赧一侧间窜了上来,龇牙兴奋的迎上那朵花。
  大红花啊……主子给戴啊……青春啊……荡漾啊……元宝大人牙龇得已经看不见眼睛,全身的白毛都在激动飞扬。
  那只拈花的手却突然侧了侧,随即元宝大人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玩意突然兜头罩下来,将它罩在其中。
  元昭诩不动声色帽罩爱宠,手一捞将它兜起往旁边树上一挂,随即微笑如前,将花轻轻插上孟扶摇发间。
  发色青黛,花红如火,衬着少女天生璀璨的明眸,人间丽色,摄魂夺魄。
  风声细细,有幽香散淡而来,元昭诩负手花间,细细端详眼前人儿,他的眼色深沉翻卷,有旧事更替而过,半晌道,“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女装戴花的模样。”
  他说话时语气悠悠,若有深意,孟扶摇听得心里一跳,直觉这话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倒忘记了羞涩,刚要问,元昭诩已经转身前行,而身后,元宝大人扒着官帽,悲惨的呼叫救援。
  孟扶摇没好气的拎起那帽子,系在手上晃啊晃,直到把元宝大人晃飞出去,扑入主子无情的怀抱。
  “你既然是监军,应该在睢水,跑来这里做什么?”元昭诩步子不大,却走得很快,孟扶摇很辛苦的在后面赶啊赶。
  “姚城难道不算前沿么?”元昭诩头也不回,“这里戎汉两族聚居,是戎族和内地的交界之地,真正的军事重地……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伸手,一把从身侧一棵树后捞出一个小小的人来,“嗯?这里风景很好吗?看起来特别漂亮?”
  那偷听的孩子被他突然拽了出来,吓了一跳,却瞪着小兽般的眼睛不语,正是小刀,她抬眼看进元昭诩眼眸,毫无惧色,孟扶摇暗赞一声,她可是知道元昭诩的目光威力,难得小小孩子,竟然不为所动。
  元昭诩低眉看着这孩子,目光中掠过一丝深思,他微微闭目,似在从记忆中捏索着一些什么,随即睁开,一笑。
  他的笑意看在孟扶摇眼里,忍不住撇撇嘴,哎,这人就是会装深沉!
  原以为元昭诩会对小刀的存在发表点意见,元昭诩却什么都没有说,放开了那孩子,非常主人翁的问孟扶摇,“靠花园的这屋不错,我让人给收拾下?”
  孟扶摇呆呆的“哦”了一声,随即便且元昭诩很自如的招呼婢仆去收拾,还听见他更加自如的吩咐,“城主住后进?不,城主要搬了,就住这隔壁,对,给她换下。”
  孟扶摇满脸黑线的看着满院子的佣仆非常听话的被元昭诩支使得团团转,转眼间就给自己住处换了地方,愕然道,“换地方干嘛?”
  “我要把你放在我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元昭诩牵着她走过去,“省得一不小心你就不见了。”
  他语气淡淡惘怅,孟扶摇讪讪的左顾右盼,咕哝道,“不就是没打招呼走开一次嘛,连无极国都没离开的,这么小心眼。”
  元昭诩笑而不答,此时孟扶摇突然想起地牢里那具尸体,不禁愁眉深锁,忍不住问元昭诩该如何处理,元昭诩随她去地牢看了,蹲在阿史那尸体前,他沉默了一会,突然笑笑说,“这个容易,这世上不是有人皮面具这种东西嘛。”
  孟扶摇无语的看着他——这是无极国的官员哎,是你的属下哎,你就这么没良心的拿人家脸来做面具?我都没你这么没良心。
  元昭诩看懂她的目光,笑睨她一眼,“你有良心,那就给阿史那大人全尸吧,‘敬神节’会出什么事儿,咱们也不用管了,天塌下来,有你撑着。
  孟扶摇哀怨的瞪了这个又会读心术又会釜底抽薪的家伙一眼,着手安排姚迅去找和阿史那体型相似的人,元昭诩把门关起来,半个时辰后交给她一个盒子,道,“风干上几天,便可以用了。”
  孟扶摇打开看了一眼,半晌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不会做的?”
  “有。”元昭诩答得很快。
  “哦?”孟扶摇斜睨他,以为他会说些比较艰难的事。
  “我不会做的事,”元昭诩看着她,一直看到孟扶摇心底发虚,才悠悠道,“我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把关心我的人给扔下。”
  ……
  孟扶摇在心底悲号。
  妈的,这辈子再也不要得罪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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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疆腊月的冬夜,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窗纸上结了一层淡霜,瞬间被燃起的炭火烤化。
  孟扶摇咬着被角坐在床上,无心练功,没办法,隔壁就是某人,听说他在洗澡。
  洗澡耶……
  水声哗哗地,灯光从墙缝里透进来。
  对,墙缝。
  这房子比较特别——阿史那城主的房子结构是半汉半戎式的,全木制造,做隔板的全是原木拼装,有的木头缝还挺大,基本上,如果对着墙上的一排木头缝做快速移动,大体可以将隔壁一个人的春光全部采集。
  孟扶摇的床的位置正对一个较大的木缝,她正襟危坐,坚决阻止自己的眼睛往正对面某个方向瞟。
  看了会长针眼……俺是个正经人。
  正经人眼观鼻鼻观心,听着哗哗的水声练功。
  还没气走丹田,眼光突然一滑,瞥见最大的那个木缝里有白色影子,奇怪,刚才还没有啊,什么东西?
  好奇心很足的孟扶摇立即为自己找到了个偷窥的光明正大的理由——看看那是什么?
  她赤脚跳下床,蹑手蹑脚靠近,走到那缝隙前,眼睛凑过去,突然被一根逸出的白毛刺了一下眼皮。
  毛?
  ……
  孟扶摇愕然看着那木缝——一只穿着白兜兜的肥球正四爪大张摊开身体,死死堵在那缝前,白影正是它。
  感觉到有人接近,未雨绸缪的元宝大人转头,乌黑的圆眼珠对上偷窥者的眼,两只大眼瞪大眼,元宝大人眼神中立刻传达了自己全部的鄙视:
  “就知道你会偷窥!”
  元宝大人悲壮的用自己的肥身子堵在唯一一个可以勉强看清主子洗澡的缝隙前,比那堵枪口炸碉堡的谁谁谁还富有正义感还要正直无私。
  主子只能给我看!
  孟扶摇无语的看着它,内心深处充满了对元宝大人执着的近乎变态的占有欲的极度膜拜。
  她决定,把这膜拜化为实际行动,好好的和心中的偶像做个沟通。
  对着元宝大人露齿一笑,孟扶摇突然伸手,一把破开了缝隙,抓出了元宝大人。
  后者立即吱哇乱叫拼死挣扎,既要捍卫自己的安全又要捍卫主子的春光,好一个手忙脚乱,孟扶摇笑嘻嘻的道,“没事,我不看你家那位,我就和你谈谈心。”
  抓了元宝刚要走,听得缝隙里突然传来某人带笑的语音。
  “你说不看,刚才抓元宝的时候眼珠子拼命在缝里找什么?”
  孟扶摇揉揉鼻子,大声道,“我看见一只臭虫溜隔壁去了,我帮你找一下。”
  “是吗?”某人笑意如故,突然轻轻哎哟一声,声音极为诱惑的道,“真的有臭虫,好痒,扶摇,来给我挠挠背。”
  “……”
  稍顷。
  一枚散发着古怪气味的东西自缝隙闪电般弹出,直射向隔壁的澡盆。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某人杀气腾腾的大喝。
  “杀虫丸,买一送一,保证药效,一杀就死!居家聚会旅游洗澡之必备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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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元宝大人,其实你真的没有必要堵在缝隙口的,你看,你身材这么差,体重这么重,堵在那里,你累不累啊?”
  元宝大人慢条斯理的转了个身,屁股对着孟扶摇以示不合作,孟扶摇立即伸手把它转过来。
  “我觉得吧,咱们之间有误会,而误会这东西,沟通王道,来吧,不要藏着掖着了,把你对你主子的乱伦之恋暗恋不伦之恋跨物种之恋的所有情感,统统向我发泄吧!”
  元宝大人伸出爪子,痛苦地遮住了脸,为孟扶摇的不懂含蓄而感到羞耻,啊啊啊主子为啥会看上这么个活宝啊……
  “你不和我说,那我就先和你说了?”孟扶摇今晚嘴碎得要命,顺手走床板下摸出一壶酒,重重往桌上一墩。
  “我心烦,想说话,可是又不知道对谁说,咱哥俩关系比较好,我不怕你泄露出去,来,感情好啊,一口闷啊……”
  元宝大人愤怒的失控之下,险些拔掉自己的一根绝世奇毛——丫的谁跟你哥俩啊,我一百年才出一个,你丫十个月就搞定了,好比么?
  “……我苦闷啊……”孟扶摇砰砰砰的拍胸膛,咕嘟咕嘟的灌酒,“我矛盾啊……”砰砰砰又拍,又灌,“我不知道怎么办哇……”砰砰砰……
  元宝大人张大嘴,瞪着面前那个酒疯子——这是咋了?孟扶摇这蟑螂,不是一向比正品樟螂还打不垮揍不扁吗?今晚这是咋了,没看见主子洗澡,有这么伤心欲绝吗?
  善良的元宝大人有点不忍了,开始慎重思考是不是恩准孟扶摇去缝隙那里看一眼。
  嗯……就一眼……也许可以?反正主子应该洗完了。
  孟扶摇哪里知道这只白耗子根本和她不搭线的思维,她纯粹是为自己郁闷,来姚城之后一直过得很紧张,胡老汉一家被杀的愤怒和自责让她自觉担下了保护这个城的责任,忙碌之下她也没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而元昭诩突然出现,却如巨石突然投入勉强恢复平静的波心,她先是尴尬,随即有隐约的欢喜与安心,然而欢喜过后,她突然便觉得自己被郁闷的大潮给淹没了。
  她头晕,发昏,手脚发热,烦躁不安,内心里涌动着喜与忧交织的矛盾浪潮,放纵自己的呐喊和劝诫自己的理智交互而来,剪不断,理还乱。
  哎,不会毒发了吧?孟扶摇拍拍自己的脸,喃喃道。一转眼看见元宝大人好奇的盯着她,乌亮的黑眼珠湿润晶莹,像一对上好的玛瑙殊子。
  “哎,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但是,你不可能还会认字吧?”孟扶摇狡黠的笑,伸手去抚摸元宝大人,后者立即嫌弃的一让,孟扶摇也不介意,她心神恍惚的趴在桌上,一遍遍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字。
  元宝大人扭扭屁股,原本准备走路,脑袋一低看见桌子上的字,爪子突然一顿,想了想,对着孟扶摇一屁股坐了下来,从兜兜里掏出一小块果子,有滋有味的慢慢啃。
  孟扶摇看见元宝大人居然做出一副准备听她倾诉的姿势,不由哑然失笑,转念又想耗子毕竟只是耗子,不能把它想得智商太高,也仵这丫就是贪图这里风凉呢?不过,不管怎样,哪怕就是只耗子坐在对面,孟扶摇也憋不住了。
  今夜月色清凉,花香浮动,今夜长风如许,人在天涯。
  宜将心事尽诉。
  “幸亏你是只耗子,不然我还真不敢说。”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元宝大人,“我就不信你能把我写的字都翻译成吱吱吱吱说给你家主子听。”
  元宝大人咔嚓咔嚓的啃果子,头也不抬。
  “你家主子,哎……”孟扶摇愁眉苦脸的盯着隔壁缝隙里透出的微光,那神情好像看见宝藏却不能进去拿一样,她慢慢在桌子上划字,“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怎么办?”
  元宝大人咔嚓一声,啃得越发凶猛,一口下去,果子就见了核。
  “不要这么愤怒,”孟扶摇微笑看它,道:“跨物种恋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元宝,我奉劝你,你还是把你荡漾的春心收起来吧,你家主子就算不是我的,也不会是你的,你整天忙着替他挡桃花,累不累啊。”
  元宝大人立即一扬爪,爪子中果子核很精准的射进孟扶摇大笑的嘴里,孟扶摇不防这家伙报复得这么快,差点被卡死,恨恨将核吐出来,大骂,“你这精虫上脑的耗子!“
  骂了一阵,突然又泄下气来,孟扶摇下巴搁在桌子上,半死不活划字,“哎,不会是我的……所以我不能喜欢他,不能。”
  元宝大人鄙视的盯了孟扶摇一眼,大有“你真是个懦夫”之意。
  “你懂什么。”孟扶摇懒洋洋挥挥手,写:“你以为我是那种想爱不敢爱的矫情女人?我只是不想害他而已,既然我注定要离开,那么我为什么要惹上一堆情债,害他们一生?”
  她痴痴看了天边月半晌,忽然一拍桌子,抓过桌子上酒壶就拼命灌。
  万千心事,一怀愁绪,这些不应该属于豪放潇洒的孟扶摇的东西,她不喜欢,一定要用烈酒给冲下去。
  她仰头咕噜咕噜的喝酒,清冽的酒液顺着下巴流下,将衣襟染湿。
  连干三壶,孟扶摇终于醉了。
  “元宝……元宝……”孟扶摇打着酒嗝,醉眼迷离的找那只耗子,“听我说……咦,你去哪里了?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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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灯火荧荧,元昭诩梳洗完毕正在灯下看书,忽听声音细碎,缝隙里有东西挤啊挤,元宝大人慢吞吞的爬了进来。
  它直奔元昭诩面前,老远元昭诩就闻见一点淡淡酒气,不由放下书,笑道,“你又偷喝酒了?”
  “吱吱!“
  “不是你?”元昭诩扬眉,“她?”
  元宝大人直立而起,晃了晃短尾。
  “你有话告诉我?”元昭诩盯着元宝大人,手一伸那只肥鼠乖乖爬上他掌心,“你要说什么?”
  元宝大人搔了搔头,觉得将看见的孟扶摇画出的东西表达给元昭诩好像有点困难,他认得那字的形状,却没办法将之翻译成元宝语。急得在元昭诩掌心乱转。
  元昭诩看着它,若有所思,半晌笑道,“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们曾经玩认字游戏来着。”
  他拍了拍手,立即有个黑衣人出现在窗外,元昭诩道,“元宝的玩具”。
  黑衣人从袖囊里掏出个盒子递过,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元宝大人大喜,立即爬上去翻,小盒子装满小纸片,仔细看却不是纸片,而是精心制作的茯苓薄饼,上面印了字,这是当初元昭诩一时兴起教元宝认字的玩具,为了引发那只馋嘴的兴趣,特意用食物制成,认一个字,啃一块饼。
  元宝跳进盒子里,一阵好翻,好像没找到需要的字,急得团团转,元昭诩微笑,道,“不用找,这里没有孟字,这个字不常用,我没打算给你学。”
  元宝大人哀怨的回首,元昭诩轻笑道,“孟扶摇三个字都不必找,我知道你这么急跑来一定是关于她的事,她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吱吱!”元宝大人转过身去,一阵乱翻,半晌叼出一个“离”字,过一会儿又翻出一个“开”字。
  元昭诩眼底的笑意散去,他注视着那两字,默然不语。
  元宝大人继续翻,这个其实它能表达,但就是不想表达,过一会儿它翻出了“喜”“欢”两个字。
  元昭诩目中幽光一闪,元宝大人却不再翻,它双爪抱出个“你”字,气鼓鼓的看了半天,愣是不想拿给元昭诩看,想了半晌,一口口恨恨啃掉了。
  元昭诩注视着那两个字,半晌,向椅背上一靠,招手唤过别扭的元宝,轻轻抚摸着它顺滑的白毛。
  他靠在椅上,微湿的长发没有束起,散漫的披了一肩,更多几分诗意风流,然而微黄灯火下他的眼神,凝定而晶莹,变幻闪烁如星光。
  良久,他负手而起,踱到窗前,看向遥远的某个方向,风将他发吹起,招展如旗。
  灯火将他的背影投射在板壁上,一个修长沉稳、似乎永远不会被人世间的阴谋阳谋、跌宕繁复、风云变幻所吞没的身影。
  灯火照过那面板壁之后,暴饮的女子终于大醉,一伸手直直推倒酒壶,骨碌碌栽倒在地上。
  烛火熄灭,月光清清凉凉洒进来。
  寂静中扳门突然吱呀一声,一条修长的人影轻轻走进来,在大醉如泥的孟扶摇身前停住,伸手要抱她起来。
  孟扶摇却不依的翻了个身,一把将人一拽,黑影正在重心下倾,不留神被她拽得向下一歪,孟扶摇立即八爪鱼一般缠上去,死死抱住,咕哝,“这被子真暖和……真好。”
  黑影定住,并没有拉开她恶形恶状的手。隔壁的灯火泄进来,照亮他天神般的眉目,绝代风华的元昭诩,这一刻眼神温柔。
  他就势躺了下去,躺在孟扶摇身侧,躺在微凉的木扳地上。
  斜侧身,以臂支肘,元昭诩就着泄进的灯火,细细端详孟扶摇恬静安宁的睡颜,听着她的呼吸和自己呼吸,缠绵不可分的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光阴静好,而前方花圃里,一朵花悄悄凝上露水。
  良久,元昭诩轻轻伸手,替孟扶摇拨开脸上的乱发。
  他低而优雅的语声,在静谧的空间低低散逸。
  “扶摇……一切都会好的。”


无极之心 第二十章 诉情之夜
  腊月十三,戎族“敬神节”。
  按照风俗,这一天是戎族祭神的日子,从凌晨开始就起身,沐浴净身,做耙耙,敬神,出门狂欢,举办一系列的比箭摔跤活动,到了晚间再燃起大堆大堆的篝火,年青男女各展才艺,互诉衷情。
  孟扶摇蹲在位置上,对着一厚叠请帖名单发憨,喃喃骂,“发羊癫疯了!这么多家一起邀请,我跑断腿也跑不过来哇。”
  “如果你跑漏了随便一家,”元昭诩元公子闲闲坐在一边喂元宝,头也不抬的道,“你就得对‘藐视伟大的格日神治下的高贵的戎族子民尊严’做出解释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按戎人的习惯,一般用刀剑或鲜血来寻求解释。”
  孟扶摇瞪他,“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在幸灾乐祸?”
  元昭诩转过眼,微笑看她,“有吗?”他起身过来,修长的手指抚过她脸颊,“我只是对我们伟大的、善于处理一切危难的、十分英明睿智的城主大人特别的有信心而已。”
  孟扶摇偏头看他,总觉得元同学今天看起来怪怪的,是因为被她看洗澡比较不爽?
  或者是,没被她看洗澡比较不爽?
  从他人品来讲,后一种比较有可能。
  孟扶摇猥琐的嘿嘿一笑,将请柬一推,道,“前城主阿史那已经因治下不力,被德王殿下削职,他们不服气,想找岔子为难我呢,今天事儿一定多,一个不成,还有下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戎人来了统统揍翻。”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目光亮亮的吆喝一声,“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想刁难我?回娘胎重新练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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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孟扶摇到任,一直处处受到掣肘的姚城戎族七大头人,原本今天打算好好刁难下新城主,七家都对城主下了请帖,请城主大人“纡尊降贵,与民同乐”,七家都把时辰定在午时,七家都备了丰盛的节日宴席,大开正门,盛装以待,七家都把阵仗架势搞得要多隆重有多隆重,恨不得全天下都知晓:他们非常盛情的邀请了城主大人赴宴。
  这样,假如那个小白脸城主有一家没到,他们就有理由挑起事端——“敬神节”的宴席,代表神的恩赐,一旦拒绝,便是对神的最大藐视。
  因为节日中有比箭比武节目,他们事先已经申领了武器,到时候一番煽风点火,激起全城戎人怒气,就算不杀那个小白脸,扶持阿史那城主重归城主位,恢复姚城戎人主宰全城的状态,还不十拿九稳?
  抱着这样的如意打算,七家头人稳坐钓鱼台,连等下孟城主不能来,自己该如何表达“尊严被践踏”的悲愤,都研究好了,还对着镜子练了半天。
  七家的小厮相互窜连四处奔走,随时报告着消息,酉时……城主没出门;戌时,县衙大门紧闭;戌时三刻……城主还是没出门!
  七家头人开始坐立不安了,城主一家都没去?他疯了?
  不去更好!等着吧!
  临近午时,在诸方带着猜测焦虑不安期待的目光中,一直紧闭的县衙大门突然开启,大门里走出一队精神百倍的年轻衙役,各自上了马,往城中各方向而去。
  半刻钟后,七家头人同时收到了来自县衙的一封烫金请柬。
  请柬措辞客气,称年轻识浅初到贵地,万万不敢当诸位耄宿隆重宴请,理当小辈做东,如今正逢佳节,且在城东“千金楼”聊备薄酒庶馐,恭请诸位头人光降。
  请柬并表达了对格日大神的敬仰之意,称希望各大熟知大神神迹的头人,务必成全他的渴慕之心,“千金楼”一会,给他这个教外虔诚人士一个了解尊贵的格日神的机会云云。
  这封请柬,在送到各大头人手中之前,已由那些送信的衙役在大门前高声宣读,几条街的人都听得见,百姓们纷纷赞新城主谦恭礼敬,戎人听闻城主对格日神也十分尊崇,也露出满意神情,七大头人想搞点什么幺蛾子来,也不成了。
  而城主反客为主,如此盛情邀宴,连格日神都推了出来,他们如果不去,倒成了他们理屈。
  午时,县衙大门再次开启,一袭便衣的少年微笑出门来,今日他穿得素净,白衣纤尘不染,浅紫腰带色泽柔和,衬着他飞扬的眉明亮的目光,明珠美玉般的资质。
  他身侧浅紫衣袍的男子,宽衣大袖,姿态风流,半张脸上戴着面具,露出的眉目依旧光华璀璨得令人惊艳。
  正是孟扶摇和元昭诩。
  孟扶摇根本没在意满街的人,一边走一边和元昭诩闹别扭,“喂,我去喝酒你跟着做啥,县衙里又不是没你喝的酒。”
  “就是因为你喝酒我才要跟着。”元昭诩悠然答。
  “这么关心我?”孟扶摇皱皱鼻子,“没事啦,我很有数,我不会喝醉的。”
  “我不怕你喝醉。”元昭诩微笑,“我就怕你不喝醉。”
  “嘎?”孟扶摇愕然转头看他,这人良心是不是有问题?
  元昭诩微微俯身,靠近她耳侧,他说话间的热气拂过来,一阵微痒,孟扶摇忍不住要笑,想起这是在街上,拼命忍了。
  “……你一喝醉便要占我便宜,第一次亲了我,第二次睡了我,我很想看看第三次会是什么样儿……”
  “去死!”
  大衔上突然爆发出一声肺活量惊人的怒吼,惊得满街目光盯着这边的百姓齐齐一跳。
  随即看见白衣少年一阵风般的卷上了马,那淡紫衣袍的男子浅笑着,跟了上去。
  百姓们面面相觑,半晌,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
  原来是个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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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请,各位头人千万不要客气。”孟扶摇举着酒杯穿行于各席之间,酒到杯干,笑容油滑,不时在某桌停下来,挤在席上和人家夸夸其谈,“……媚娃阁的香儿姑娘好哇!体软如绵浑如无骨,默缀大头人可喜欢?不喜欢?哎呀真是可惜!本县还一直想着买下这姑娘送给大人……哎呀……其实你是喜欢的?你喜欢你不早说嘛……我给她赎身后没地方送,打发她回老家啦……
  “铁耳大头人,你脸上的疤是咋啦?哦哦,你家猫性子野,哎,就是呀,塔木耳大头人,猫这东西一旦养在后院,养多了,争风吃醋起来很麻烦的啊……难得你家十七房姨娘人手一猫,不容易,不容易啊……”
  “毕力大头人,您高堂好啊?您令尊好啊?您令尊的高堂好啊?您令尊的高堂的头号夫君好啊?二号夫君好啊?三号夫君好啊?……”
  “司雷大头人……”
  “木当大头人……”
  她一圆酒敬下来,眉飞色舞八卦乱飞,七大头人脸色发青背心汗湿。
  这小子,怎么连各家最隐秘最不愿为外人道的隐私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孟扶摇笑着,眼眸在明烛照耀下光芒狡黠,像一只奔驰如电诸多算计的灵狐。
  知道这许多八卦事儿,说起来是沾了宗越的光,宗先生是个大夫又绝不像个大夫,身边随时侍候有人,随时有消息报送,各国的都有,他也不避着孟扶摇,有时还说给她听,孟扶摇趁机请他给自己探听下这姚城有势力者的底细,宗越这毒舌男倒是大方,直接分了一条情报线给她,孟扶摇给了擅长打听消息出没市井的姚迅管理,当初姚迅还不明白为什么连人家十七个小老婆爱吃醋以及祖奶奶喜欢红杏出墙这样的事也感兴趣,孟扶摇却知道这些戎族头人,面子比性命要紧得多。
  惹我?我揭你家的遮羞布!连内裤什么布料,我也给你记着!
  各大头人一身大汗的勉强应酬着,心中一直打着小九九,新城主缺德哇,看样子没啥廉耻啊……很明显是看穿了他们想要挤兑他的意图了,要报复了,虽然城主年轻得超乎想象,但他这人连格日神像马桶都做得出来,连毕力家祖奶奶有三个情人都知道,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头人们都提着一股劲,等着孟扶摇接下来的发难。
  一直轻松喝酒的只有元昭诩,他笑意清浅,倒映在清冽的酒液中——这丫头红尘里模爬滚打,沾了一身痞气,也不知道是谁带坏她的……
  酒过三巡,孟扶摇搁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众头人心中一紧——来了!都下意识的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司雷大头人。”孟扶摇一旦不笑,眉梢间便生出了戾气和睥睨之意,再无先前的油滑浪荡谁都可以开玩笑的模样,竟是天生的霸气和尊贵,镇得头人们立即哑了声。
  她稳稳坐在主位,斜睨着被她点名的人。
  被点名的司雷大头人紫红脸膛,一双棱光四射的眼,从入席开始一直很沉默,听见孟扶摇叫自己,手缓缓按在桌子上,抬头“嗯?”了一声。
  孟扶摇盯着这个姚城大头人中真正的话事人,这个极有威望的大头人,一定也是这次请客事件的主使。
  “司雷大头人很忙啊?”孟扶摇笑,笑意很淡,“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众头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孟城主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司雷的脸色却立即变了。
  他目光闪动,半晌小心的道,“不错。”
  ”嗯,”孟扶摇点点头,道,“本县听阿史那大人说过,司雷头人有失眠症,如今看来可是好了。”
  司雷怔一怔,似是悄悄松了口气,道,“多谢大人关心。”
  “阿史那前城主很挂念你呢,”孟扶摇漫不经心的道,“他今日身子大好,等会要出席庆典,托我给司雷大头人带句话,请大头人赴城主府一叙。”
  她笑吟吟一伸手,道,“大头人快点过去,完了本县等着你一起去参加庆典呢。”
  司雷脸色变了又变,眉宇间浮上惨青之色,半晌字斟酌句的道,“既然等下阿史那大人要出席庆典,我还是等庆典之时再去拜会大人吧。”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司雷傲慢冷笑,言语间不掩对孟扶摇的轻鄙之意,“既然等会就能见着,何必一定要我跑上这一趟?”
  “也好。”孟扶摇不经意的挥挥手,毫不介意的结束了这个话题,又带点醉意的端起杯子,摇摇晃晃行到毕力大头人那里,举起酒杯笑道,“来……各位头人,咱们为格日神的光荣与尊严,喝一杯!”
  众头人连同噙着一抹冷笑的司雷,纷纷举起酒杯。
  孟扶摇的酒杯举到一半,突然手腕一振,嗡的一声疾响,酒杯化为一道金色的光影电射而出。
  司雷的酒杯刚刚举到唇边,突然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奔雷闪电般掠来,迅速在他视野里放大,他下意识的要躲,然而已经来不及,耳边突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得像一块玉石被一击两半的声音,随即眼前的一切,突然变成一片烂漫的血红。
  那血红无限扩大,连同钻骨的剧痛一起钻入他脑髓,他的意识如被重击,突然就星辉般散开,不断崩裂,在那样崩裂的剧痛里,他绝望的叫出来。
  “啊!”
  痛吼声传遍寂静的酒楼,所有头人都被这毫无预兆的雷霆一击惊得定在了位置上,只有元昭诩仍旧不动声色的自斟自饮,而孟扶摇却在笑。
  她的笑在眉宇之间不在眼底,笑意里话声一字字蹦出来,刀般锋利,“司雷大头人,晚上睡不好不是因为失眠吧?是因为和戎军细作商量得太晚吧?”
  轰然一声,众家头人相顾失色——司雷和戎军联系上了?
  孟扶摇一直冷笑,观察着众人的神情,她其实并没有查出七大头人中谁和戎军细作有勾结,因此先前敬酒时,她故意试探,大抖隐私胡言乱语后也有意无意开了阿史那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别人都忙着为自己隐私泄露紧张,唯独司雷露出了愤怒之色。
  他为什么愤怒?仅仅是出于尊敬,还是因为知道阿史那已死,觉得那是亵渎?
  而阿史那之死,是现今姚城最大的隐秘,除了孟扶摇等寥寥几人,只有那个暗杀掉阿史那的戎军细作知道。
  于是接下来孟扶摇单独点名,假托前城主相召,如果司雷真的知道阿史那已死,必然会怀疑城主府相会是场埋伏,一定会断然拒绝,结果,他的反应印证了孟扶摇的怀疑。
  当确定司雷的问题,孟扶摇再不犹疑,一杯酒送他上路。
  元昭诩微笑看着孟扶摇暴起杀人,眼底有思索的神情,像是想起了某些旧事,微微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随即指尖微弹,送出暗号。
  从来都潜伏在他身边的暗卫立即领命而去,去司雷的宅子准备守株待兔。
  司雷的鲜血慢慢在楼扳上洇开,戎人头领们自震惊中渐渐恢复过来,有人目中露出了愤怒之色,正要奋起说话,孟扶摇突然再次微笑着举起酒杯。
  “各位,”孟扶摇看也不看地上尸首,“给大家通报个好消息,前几日本县上报朝廷,我姚城戎族各头人勤勉治事,多年来管束族人,对我姚城颇有贡献,因此朝廷持许,在姚城戎族族民上交税银粮米中截出部分,作为各大头人的‘治事奖’,自今日起,姚城戎族大头领们,可按朝廷律令,在完成国家税收后自行截留……哦,司雷大头人的那份,由各位自行商量如何划分吧。相信各位会给我个满意的答案的。”
  又是哄然一声,这回却再不是愤怒的浪潮,而是惊喜的涌动,姚城是边疆小城,戎人和汉民一起耕作,和山野间戎族至今实行狩猎族居的生活模式已经不同,所以各头人也分享不到什么战利品,日子过得大多一般般,如今这个什么“治事奖”,等于朝廷放权给他们在自己族中收税!更何况,还有最有权势大头人司雷的那一块!
  那些粗黑的脸庞立即亮了起来,一张张脸,霎时洋溢着兴奋和憧憬的色彩,先施大棒后递糖果的城主大人孟扶摇平静的看着,眼神里一丝讥诮。
  有了利益,才有争斗,从古至今的历史,那些驰马四野逐鹿天下,说到底不都是因为利益?如今七大头人因为居住在城中,从无明确的族人划分,相互之间势力交错,再加上司雷那份,她故意不定接替人选……争吧!争得你们自乱阵脚自毁威望,省得害老爷我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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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高高坐在城中专门用来庆典的广场高台上,人模人样的俯视下方人群,自我感觉良好。
  她又有点醉了——没办法,孟姑娘爱喝酒,也爱醉,逢酒必喝,逢喝必醉。
  不过今天醉得不深,还能让她记得自己的身份和使命——等下庆典中,有比箭骑术,她要为最优秀的小伙子和最美丽的姑娘祝贺。
  “阿史那”城主在先前,已经由姚迅扶出来和民众见了一面,他“突患重疾,又被削职”,精神极为不佳,孟扶摇很谦恭客气的迎接了,在姚城百姓面前上演了一出前后城主友好和睦的戏文。
  一边演一边暗赞,元某人就是个牛人啊,一个人皮面具都做得真得不能再真,只可惜本人却不怎么真。
  “前城主”精神欠佳,六头人正忙着消化喜讯盘算接下来如何争取自己的利益,谁也没有仔细注意台上的人,这事儿便这么轻描淡写的混了过去。
  孟扶摇心情大好,自己觉得运气不错,元昭诩同学实在是个免费的送上门的好用品,居家旅游篡位夺权之必备良品,她眯着眼,色迷迷的看着元昭诩,屁股却往外挪了又挪。
  元昭诩懒懒倚着椅子,很有兴味的看着她,道,“城主大人。”
  孟扶摇眉开眼笑的看他,“元大人。”
  “为什么我觉得你最近有意无意的都想避开我?”元昭诩用极其散漫的语气单刀直入,也不看孟扶摇脸上神情,“你移情别恋了吗?”
  “呃……”孟扶摇张口结舌,一时对这个答案有点混乱,想了半天狠狠心道,“你猜对了,姑娘我最近遇见了个好男人,想嫁人了。”
  “哦?”元昭诩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凑近了看她,长睫如羽,几乎要扫上她光洁的脸颊,“谁?战北野?宗越?云痕?”
  孟扶摇瞪着他,这个人不要这么可怕好不好,这世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么?前两个他认识也罢了,后一个,太渊国某个世家的一个养子,他凭什么也知道?
  不过这不是关键问题,关键是现在在问的这个问题。
  “是啊……”孟扶摇转过眼来,春情荡谦的对着元昭诩笑,“这三个都不错哦,姑娘我正在犹豫该选谁,哎,元大人,给参考一下?”
  “是不错。”元昭诩一眨不眨的看进她的眼睛,“烈王勇武,一代英杰,宗先生是个大夫,很适合你这个毛病特别多的女人,云家那个小子嘛,复杂了点,但对你不错,总之,都是好的。”
  孟扶摇抬眼看着他,一时竟看不出他深邃如常的眼眸里到底是什么表情,她张张口,突然觉得嗓子有点涩,那点涩味泛进口腔里,比回过来的酒味还苦几分。
  面上却更加灿烂的笑了,干脆凑近来,亲亲热热的搭了元昭诩胳臂,“看不出,你还真的挺为我打算的啊?”
  “如果你心不在我这里,我苦苦哀求又有什么用?”元昭诩淡定喝茶,看不出有“苦苦哀求”的迹象,“如果我跨越半个无极国,从中州赶到姚城来,却只得到你这非人的几句话,我不死心收手又能怎样?”
  孟扶摇说不出话来了,瞪着眼像个死鱼,他……他这是在生气了吗?
  她怔在那里,元昭诩也不说话,两人之间沉默下来,生出一种淡淡的窒息感。
  元昭诩手指轻轻在扶手上弹动,仔细听来那节奏竟像一首曲子,他微微扬起下颌,看着天际微金淡红的浮云,想着很多很多年前,自己弹奏过的一首曲子,一生里那首曲子就弹过那么一次,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弹给人听。
  他微微的笑着,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那眼神玉石般的质感,坚定里生出淡淡的凉意。
  那眼神让孟扶摇又有点心虚,讪讪的别开头去,突然听得底下一阵欢呼,随即看见一道黑影立于马上,风驰电掣般绕场而驰,马上骑士操弓搭箭,不停做出各般花样速射,正射侧射倒射翻下马腹射跳上马头射……花样众多技巧娴熟,无论从怎样刁钻古怪的角度去射,箭箭都正中靶心,了得众人一阵阵欢呼。
  十箭全出,那骑士傲然驻马,一转脸眉目英气身躯魁梧,是个刚猛少年,他扬起手中的弓,突然对着孟扶摇一晃。
  孟扶摇以为人家在对她致敬,很大人物的笑嘻嘻挥了挥手。
  对方又是一扬。
  孟扶摇再挥手,这回挥得有点诧异,哎,太殷勤了吧?还有,底下的眼光怎么这么奇怪?
  那少年眉毛竖起,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弓高高举起,对着孟扶摇第三次有力一挥。
  孟扶摇手举到一半终于发觉不对劲……这不像致敬啊……
  身侧元昭诩突然懒懒道,“这是戎人挑战的意思。”
  孟扶摇瞪了元昭诩一眼,心情很不爽的站起来,怒道,“靠,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来挑衅!”
  她大步下台,看也不看那傲气十足的少年一眼,直入广场正中,百姓顿时都兴奋起来,这少年铁成是姚城第一神射手,号称射遍天下无敌手,很得姚城戎人敬重,戎人们用挑剔并鄙视的目光看着清瘦的孟扶摇——这么个瘦弱的小白脸,靠朝廷王爷才做上的城主,也敢不自量力,接下他们神射手的挑战!
  想着这小白脸城主即将在他们的神射手面前弃弓认输颜面大失,戎人们都兴奋起来,拼命上前挤,好在第一时间近距离侮辱孟扶摇。
  铁成盯着孟扶摇,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兴趣和轻蔑,大声道,“尊敬的城主大人,我铁成参加敬神节庆典以来,从没输过,你要是能让我输一次,这辈子我的生命和灵魂,就输给你了!”
  呀呀个呸的,谁稀罕你的生命和灵魂咧,满脸郁卒的孟扶摇丝毫不理会,停也不停直入人群中心,台上元昭诩俯身看着,挥手示意,立时有一些普通装扮的汉子混入人群,随时保护。
  孟扶摇大步行到那少年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抢过他手中的弓,箭囊里还有最后一支箭,孟扶摇将那箭搭上弓,站在地上,中规中矩的瞄准。
  立即有人大声开始窃笑——铁成可是马上移动射箭,难度比原地射箭难上百倍,这个汉民文弱城主仅仅一个姿势,便已输了。
  孟扶摇充耳不闻,她此刻心中郁郁,莫名烦躁,那些雍塞的悒郁之气,似乎也化成了一柄利箭,堵在了她的心口,她冷笑着,慢慢拉弓,在一片窃笑吵嚷中,对准靶心。
  镶铁的箭头在前方视野里成一直线,微小的靶心在不断放大,直线尽头孟扶摇目光凝聚,心神却突然微微散开。
  人生亦如长空一箭,射得穿风刀霜剑,射得穿流言攻击,却射不穿横亘于道路前方的命运的山石。
  天意何其玩弄人如此?
  那么,射吧!射掉犹疑射掉彷徨射掉生命里所有的无奈射掉这一刻堵在胸口的大石,有些事她不允许改变,有个人她不允许软弱,那就是,孟扶摇!
  “咻!”
  箭出!
  那是极其凶猛的一箭,一箭射出带动四周气流都在咝咝作响,靠得近的百姓头发飞扬直直扯起,一柄细长的箭,竟然卷出猛烈的大风!
  箭如最快的流光,目光无法追及的电射向靶心,那巴掌大的靶心已经被先前的十支箭挤得满满,根本无法再插得下任何箭矢,只在最正中的地方有半个小指甲盖的地方,大概婴儿的手指可以伸进去。
  孟扶摇的箭,却已经在刹那间到了这个位置。
  “啪”!
  极其轻微的声响,那箭已经射入那细微之地,所有人都张开嘴,一声惊呼将出未出,却见那箭突然弹了出来。
  失手了?
  原以为能够看见神奇箭术的铁成露出了失望并鄙弃的神色。
  在众人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心的啊哦声中,孟扶摇那一箭进入中心后突然弹出,却并没有如众人所想的掉落,而是突然闪电般一退,随即,“夺”的一声。
  原先插在靶心的一支箭,立即被孟扶摇那只箭撞到裂开,颓然落地。
  “夺夺夺夺夺……”
  那箭彷如有生命般在靶心箭丛中忽进忽出,铁成的箭纷纷落地,转眼间十支箭便在靶心消失,孟扶摇那只箭最后一弹,直入靶心!
  “破九霄”功法第三层,回旋!
  广场上一片死寂的沉默,孟扶摇在那片震惊的沉默里将弓一扔,大踏步走回去。
  身后却有大喝响起。
  “好!”
  孟扶摇头也不回。
  “我喜欢!”
  孟扶摇僵了僵,随即安慰自己,对于这个一看就是个粗人的家伙来讲,这大概是个不具有任何其他意义的中性表达词。
  “我得娶你!”
  哄然声里孟扶摇恶狠狠转头,叉腰大骂,“娘地你长眼睛没?老子是男人,男人!”
  “他们说你是个……袖断!”
  ……呃,断袖?这是从哪个世界冒出来的八卦?还有,小说中被折服的豪杰,不都是愿意成为永远的忠心属下的吗。为什么这个人这么特别?
  “老子就是袖子断了也不找你!”孟扶摇大吼,“手下败将只配做属下!”
  “不做你属下!”铁成吼声更大,“我一看你就喜欢你,你能赢我,当然更值得我要,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老子不是东西!”吼!
  “不是东西我也要!”吼回来。
  “等你赢我再说这话!”继续吼。
  “我会赢你,在这之前,你要答应我!”
  “呸!”
  “不许呸!”
  ……
  一场严肃的比箭,最后落得对骂收场,告白的和被告白的都形如斗鸡,两眼充血张牙舞爪,就差没扑上去咬喉咙。
  孟扶摇最终败阵——她吼不动了。
  捂着充血的喉咙她一溜烟奔回高台,一边奔一边挥手,“拦住!给我拦住!”
  衙役和卫军长枪一搭,阻止铁成追过来,铁成也不硬冲,找了个最靠近她的位置席地坐下,死死的盯着她。
  孟扶摇满腔哀怨无处诉,想了半天好像自己带怒下场和元昭诩有关系,忍不住恨恨看他,元昭诩还在慢条斯理喝茶,微笑道,“城主大人桃花真多。”
  “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吗?”孟扶摇没好气道,“又不是我要的桃花。
  元昭诩挑眉,“其实我觉得他有句话说得挺好。”
  “哦?”
  “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孟扶摇立刻又默了,清清喉咙老老实实坐回位置,等着底下的最美姑娘评选。
  那选得倒不像比箭那么没争议,各花入各眼,拿着花儿准备投票的百姓们争执讨论不休,一直到孟扶摇等到昏昏欲睡,才有人上来报说已经选出了最美丽的姑娘。
  孟扶摇立时兴致盎然的看过去,果然是个标致女子,脓纤合度,眼波如晕,行走间天生有种妩媚的风致,偏生容貌里还有几分少女的青涩和羞涩,傍晚的晚霞照上她的脸,一片娇嫩明艳的粉色,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这个选出来的姑娘,会是今夜篝火盛会中的女神,四面八方的优秀男儿齐聚,等着她玉手相牵,成就一段最美丽的姻缘。
  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她,听说历届敬神节庆典中选出的最优秀射手和最美丽女子成婚的比例很高,也是,英雄配美人,千古不移的惯例嘛,哎,这位胡桑姑娘肯定会看上铁成那个傻小子的,这么绝顶的美色,铁成那小子血气方刚的,也不可能拒绝的,到时候,哈哈哈,粘人的家伙便打发喽。
  孟扶摇打着如意算盘想得开心,没留意到胡桑姑娘含羞带怯的眼神,一直似有若无的往台上瞟。
  夜幕降临,篝火在广场上燃起,跳跃的深红的火光映出狂欢者泛着油光的脸,火堆上滋滋烤着猎来的各色野味,不时有大颗油脂滴落,哧的一响。
  穿着最繁复花裙子的少女和裸着胸的披着彩袍的少年们结成圈跳舞,舞步简单却欢快,歌颂着神的恩慈和赐予,祈祷着来年的继续护佑。
  孟扶摇席地坐在火堆旁,轻轻的打着拍子,陶醉的笑道,“少数民族的歌舞,总是纯朴诚挚的,正因为如此,才分外动人。”
  元昭诩抱膝看着歌舞,淡淡问,“什么是少数民族?”
  孟扶摇“呃”了一声,转了转眼珠道,“就是人数较少的民族。”
  “扶摇,你时常冒出些奇怪的话来,”元昭诩转头看她,“听起来不像这五州大陆的语言。”
  “我自创的啊,”孟扶摇大言不惭的道,“我比较智慧,比较与众不同。”
  “你从来都这样……”元昭诩这句话声音很轻,孟扶摇没听见,突然来了兴致,道,“想不想学我自创的舞蹈,很优雅的哦,我觉得特符合你的气质……”话没说完,忽然听见欢呼声响,随即看见那美丽少女胡桑,攥着一块锦帕,含着羞喜的笑走近来。
  孟扶摇盯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突然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胡桑姑娘却不看任何人,带着满脸梦幻般的神色,在众人含笑期待的眼神里,走向孟扶摇……身侧。
  她羞涩的笑着,轻轻躬下身,将锦帕扔进了元昭诩怀里。
  欢呼声起,刹那间连喧腾的火光都抖了抖,胡桑姑娘含着羞怯而又幸福的笑意,伸手去牵元昭诩。
  她的手指伸在元昭诩面前,根根晶莹如玉。
  孟扶摇盯着那手指,只觉得嗓子干得冒烟,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
  她下意识的目光扫上元昭诩的脸,面具外露出的眉目依然是平静的,并没有意外或震惊,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
  火堆前,月色星光下,交视的美丽男女,真的是一幅很美的画面,四面的欢呼声渐渐静了下来,人们有点着迷的注视着这对漂亮人儿。
  孟扶摇却将眼光错了开去,不去看元昭诩也不去看那锦帕,她知道,只要此刻元昭诩收下这锦帕,就着佳人玉手起身翩翩起舞,这门亲事就成了。
  这样……也挺好的吧?
  孟扶摇坐在那里,似热似冷,手指都在颤抖,她满脑的混乱思绪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这个念头她隐隐抗拒,却又如魔鬼般始终蛊惑缠绕着不去。
  如果他接受……如果他接受……
  身侧,元昭诩慢慢扫过少女的指尖,那手指伸出的时间好像已经过长,却依旧羞涩却坚定的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只要元昭诩不回应,便会一直等待下去。
  少女已经露出了些微的尴尬神色,脸色不知是被火光映红还是怎么的,酡红醉人,她微微垂着眼,眼中有些光芒,晶莹闪烁,那是因为长时间等待而充盈的泪意,她在这样水晕般的视线里,近乎痴迷的看着元昭诩,这个天神般风华绝俗的男子,气质尊贵而优雅,她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元昭诩终于动了动,却不是去接那手,而是慢慢拈起了那锦帕,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他的手,猜测着他到底是收下锦帕还是扔开它。
  却有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一人朗朗脆脆的道:
  “哎,真美丽的姑娘啊,我大哥一定会喜欢,哥哥,不要害羞,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来,收了。”
  说话的自然是孟扶摇,她大大喇喇一把抓过那锦帕,看也不看便往元昭诩怀里一塞。
  欢声雷动,胡桑姑娘眼底立即射出狂喜的光。
  元昭诩的身子颤了颤,这个一直静水深流的男子终于有了认识以来的第一次不算镇静的举动——他霍然扭头,直视孟扶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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