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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皇后

作者:天下归元    小说类别:穿越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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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之谜 第十二章 高调孟王
  三月十日,“失踪”一个多月的无极太子及大瀚孟王,终于在璇矶国士上,以拉风之姿公开出现。
  据说这两位莫名其妙失踪的牛叉人物,出现得更加莫名其妙,京郊驿站的小吏早上一觉醒来,看见一个满身灰土的人撞进来,像进自己家内室一样随手抓起桌上的水咕嘟咕嘟就喝,喝完拿他搁在椅子上的官袍擦擦嘴,顺手抓起一个果子咔嚓咔嚓的啃,一边啃一边呸呸的吐皮,小吏被这人一连贯流畅自如的动作震住,擦擦眼屎糊住的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确认不是这京中的哪位王公贵族后代或者大佬——他虽然官职低微,但京郊驿站地位特殊,迎来送往都是贵宾,便是皇帝也熟悉的,如今一见不认得,胆气立壮,大喝一声:“来者何人,竟敢闯我璇玑天子脚下堂堂驿站!”
  不想那人将果核一扔,眼睛一瞪,声音比他更大:“床上何人?竟然敢对我大呼小叫?”
  驿官被他这一喝又震住,职业习惯使然立即又开始努力思索自己是不是漏掉了谁家公侯没认出来,瞧这人这口气,比最勇莽的十二皇子凤净松还牛几分,而按照多年宦海浮沉总结出的规律,口气向来是和地位成正比的。
  “敢问上官何人?”驿官开始小心翼翼。
  “失踪人口!”该人手一挥。
  “……”
  等到小吏终于弄清楚对面这牛人是谁时,立刻不敢怠慢的抖着手指写文书递交礼部,然而出名彪悍的孟大王,一出现就出现在人家卧室,一点准备不给人家,拖着人家穿着内衣就写报告也罢了,甚至直接用自己的狗爬赖字在单上注明:璇玑礼部!忒不知礼!竟然未曾出城先迎?大王很生气,尔等太过分!”
  驿站小吏拿着那单子抖抖索索命人飞马快传,早已等在京城的三千护卫已经更早一步接到孟扶摇终于到达的消息,第一时间出城迎接,孟扶摇一见他们就胳臂一挥,道:“明日全给我换新衣,一色大红!换最好的鞍鞘!镶最刺眼的宝石!我低调够了!从现在开始,我要高调!”
  嚎叫着要高调的孟大王终于驾临,璇玑朝廷接到消息一时脸上表情不知该摆出欢喜还是痛苦好,欢喜的是,一个多月来大瀚和无极的官员坐镇璇玑,日日逼着璇玑上下寻找他家失踪的主子,大瀚官员天天和他们喝茶讨论大瀚和璇玑的国境线是不是该再向南挪移一点?两国交界之间的璇玑大名县国民已经被大瀚同化,不如干脆自璇玑地图上抹去?无极官员则充分表示了对彤城的渴慕和向往,并提出希望能和友邦朝廷共建彤城的美好愿望——璇玑朝廷上至宰相下至各部小吏,为此足足一个多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好歹,终于解脱了。
  痛苦的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大瀚无极几个官员便已经不是善茬,何况本主乎?何况恶名遍七国无耻惊天下的孟大王乎?用脚趾头的指甲盖也能想到,“被围攻失踪,历经千辛万苦才逃难至此”的孟大王,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为此,璇玑宰相特意进宫,想请示陛下如何迎接,一旦孟王问起遇袭之事又该如何应对?
  璇玑皇帝自从病重,已经多日不见臣属,龙泉宫终日重帘沉垂,臣子们只能隔帘请安,于一片药香和光影幢幢中估摸着陛下的病情,今日宰相本想大抵又要在回廊下跪上半天才能等到一两个字,不想话音刚落,里头便是“啊”一声低呼,随即有了点动静,模模糊糊听不出是什么,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传旨:“盛礼相迎,无所不应。”
  这八个字拿到手,火炭似的烫着了宰相,“无所不应?”这话太过了吧?陛下不知道那个人特别皮厚无耻吗?万一她要璇玑割三城以赔偿,难道也应?
  宰相立时觉得,早知道还是不来请旨的好,陛下明明就是病糊涂了,他把这道旨意小心的揣在怀里,退了出去。
  八个字的后四个字不想理会,前四个字还是要遵旨的,为此,璇玑宰相特请目前在京辈分地位最高的二皇子和十皇女前去迎接——这两位一位是荣贵妃长子,一位是皇后长女,再率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够分量。
  忙碌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鼓乐齐鸣,大开城门,皇子皇女率百官出城十里迎接。
  一大群人翎顶辉煌,衣冠楚楚按班而立翘首而盼,脖子都等长了还不见人影,太阳底下晒得冒油,脖子上泛起油光光一片,闪闪的像鱼鳞,渐渐的又都站不住,除了两位金枝玉叶是骑马,其余都按班站着,都是养尊处优的三品以上大员,哪里站过这么久?哪里又晒过这么长时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得派人去驿站催请,回来答曰:“在刷牙。”
  等了大约刷完一百次牙的时辰,再催请,答曰:“在敷面膜”。
  面膜?面具?
  再等,估计别说面膜,城墙也得敷完的时辰后,再请,答曰:“在洗脸。”
  戴面具洗脸?
  洗完一千次脸的时辰后,再催,答曰:“洗面奶还没洗干净,这个东西很要紧,残留了后果严重。”
  百官面面相觑——洗面奶?是不是某种练武的高级药物?
  再等,等到估计不仅洗面奶可以洗干净,便是一个十年没洗澡的人也可以干净得毫无残留的时辰,再请,答曰:“等爽肤水干透。”
  爽肤水?外用功力增长剂?
  爽肤水干透之后,要擦珍珠霜,珍珠霜擦完,要擦防晒霜,负责催请传信的礼部官员来来回回跑断腿,最后一次死狗一样爬回来问:“大王说,防晒霜没有达到艾斯屁爱肤(SPF)50,怕
晒着,问彤城有没有?”
  年轻的十皇女当即扔了马鞭:“什么玩意!嚣张!”
  二皇子苦笑,他毕竟年纪大些沉稳些,对礼部官员道:“你去和孟王说,马上就要午时了,太阳更大,岂不更晒着?”
  这话好像起作用了,最起码去催请的官员没有再次像死狗一样的爬回来。
  又过了一会,路尽头隐约出现衣甲整齐的队伍。
  如大片嚣张飘摇的红云降落彤城官道。
  全军大红!血色长袍金线压边!刀光雪亮齐指向天!鞍鞘精美宝石亮眼!奔马驰骋一字排开!
  三千骑,个个英俊,精悍,冷肃,硬朗,三军仪仗队般的军姿,铁血敢死队般的杀气!
  肃然拥卫着意态闲散衣袂飘飘的两人。
  璇玑官员齐齐抬眼看,都失了呼吸失了声。
  左侧白马上,浅紫镶银纹锦袍的男子,白玉冠紫金带,戴半掩银面具,颀长优雅,气韵尊贵,面具上方一双流光溢彩的深邃眼眸,看人时似笑非笑,却瞬间夺人魂魄,风华无双。
  右侧黑马上,则高踞白衣少年,一身雪素鲜鲜明明,只在衣襟袖口绣浅紫色魑纹,乌发如缎高束于青玉冠中,清雅秀逸,风姿卓绝,尤其一双眼黑如点漆,宝光流动,那目光掠过来,亮得日光都似淡了几分。
  明明看起来是两个男子,不知怎的众人心中刹那间都流过一句话:真是一对神仙中人!
  大瀚孟王名闻天下,虽说没见过真面目,但看那眼睛身形,便知也是绝俗人物,只是……
  和传闻太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那么无耻嚣张的人,居然看起来那么清雅!
  简直是侮辱清雅!
  璇玑众官一边肚子里骂着,一边在喧天的韶乐齐鸣中齐齐施下礼去。
  “恭迎无极太子殿下,大瀚孟王!”
  孟扶摇在马上笑吟吟盯着他们,也不急着下马,敲敲马鞭仰头长叹道:“还是坐在马上舒服啊,可怜我都半个月没挨着任何代步工具了!”
  她一说话,众人齐齐长舒一口气,都找回了感觉——没错!一开口就知道那果然是大瀚孟王!
  二皇子苦笑着,当先下马,又拉了一把沉着脸端坐不动的十皇女,那边长孙无极先下了马,将死狗一样懒洋洋的孟扶摇接下来,孟大王一接触地面就哎哟哎哟叫,蹲那疙瘩不起来,嚷:“跑肿了腿,早扭了筋,站不起来哎哟喂……”
  她揉着腿,抬头斜瞟着一脸尴尬的璇玑官员,叹气:“你璇玑治安啊……”
  她摇头,全场掉眼光的掉眼光,捂脸的捂脸。
  孟大王意犹未尽,继续叹:“你璇玑人品啊……”
  全场脸色挂下来,她砸砸嘴,不说,但脸上那神情,比说了还让人想崩溃。
  孟大王好像根本不会看人眼色,蹲那里继续很陶醉道:“你……”
  二皇子突然接话,道:“既然孟王走不得路,那还是请上马吧。”
  孟扶摇好像没听见,继续说她自己的:“……你家孟大王我这被追杀被抢劫的,惊魂未定两腿软麻,得,失礼失礼,我就蹲这了,不妨碍说话,你们继续,继续。”
  璇玑官员无语望天……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继续?
  只有尊贵淡定的长孙太子,丝毫不以为意,果然拉着二皇子十皇女在那揖让恭谦,把该行的礼数行完,对那疙瘩蹲着个孟大王完全适应神态自若,十皇子却远远没有练到太子殿下对孟大王的强大的免疫精神,说几句便要向孟扶摇瞟一眼,浑身的不自在。
  孟扶摇蹲也就罢了,蹲着也不肯好好安分,突然抬头对璇玑宰相张嘴说了几句话。
  她张嘴,却没声音,宰相听不清,询问的望了望,孟扶摇又“说了”几句,宰相不好再站着不动,只好赶紧过来,到她面前半弯着腰问:“敢问瀚王有何吩咐?”
  孟扶摇却将手放在耳朵边张了张,大声道:“啊?你说啥?啊?我听不见。”
  宰相抽抽嘴角,腰弯得更低一点,又大声重复一遍,孟扶摇依旧偏着头,“啊?”
  众官怜悯的望着腰弯得快到地的宰相大人,想起他貌似有腰病?啧啧,听说这位孟王,谁得罪她十倍报之,而且地位越高越喜欢作对,唉……宰相果然不是谁都能当地。
  “我说您老人家位置太上风了。”孟扶摇“听”了半天,仰头笑,“好歹我也是客,宰相大人就这么俯视在下说话?想来你璇玑,和我大瀚诸臣交涉国务,也是习愤这般姿态了?”
  这么重的话抛下来,宰相大人背不住了。
  于是,众目睽睽下,体态尊严一国之相的宰相大人,端着个屁股,小心翼翼如出恭般蹲下来,和孟扶摇头凑头,面色铁青的等着洗耳恭听。
  两人面对面蹲着,十分安静。
  半刻钟过去,两人依旧面对面蹲着,安静。
  孟扶摇:“……”
  宰相大人:“……”
  “……”
  “……”
  大眼对小眼的对蹲半晌,宰相大人终于忍耐不住,问:“不知孟王有何见教?”
  “啊?”孟扶摇瞠目,“不是你自己跑过来要说话的吗?怎么不说了?”
  “……”宰相大人涨红脸,辩解:“是孟王您有见教于本相,本相才……”
  “有吗?”孟扶摇愕然,无辜,摊手,“我从头到尾声音都没发出,哪里对你说话了?”
  “……”
  “砰。”
  璇玑尊贵的宰相大人……栽倒了。
  晒半天,站半天,腰弯半天,蹲半天,再被某个无耻的最后狠狠敲上一榔头。
  是个人都活不下去。
  璇玑众官奔过来,二话不说的将宰相大人抬走,在孟扶摇面前一秒钟也不敢多留,生怕她对着自己张嘴,便也得陪蹲。
  孟扶摇却轻轻松松站起来,冲着宰相大人被抬走的方向张望,十分遗憾的道:“哎呀,我刚才想和宰相大人好好谈谈,如果谈的亲切谈的好的话,我们这一路遇袭被害的损失也就看在友邦的份上算了,现在看来……啧啧,真没诚意。”
  众官今日第三次崩溃……
  孟扶摇却已经若有所憾的摇头,轻轻松松迈步回身上马,这个时候她腿也不痛了,脚脖子也不酸了,身姿也轻快了,离马还有一丈远,她一抬腿就轻飘飘上去了,半空里还展示了一个漂亮如乳燕的身形,看得璇玑众官齐齐眼前一黑。
  第四次崩溃……
  果然……极度无耻。
  算准今日重礼相迎,就是为了他们这“失踪遇袭”之事赔礼,算准璇玑官员卑辞厚礼一番热情想让他们过意不去就此罢手的用意,干脆根本不给机会,在璇玑这边还没来得及提起并解释时,就把路堵死了。
  明摆着高高提起,还不肯轻轻放下,存心要为难璇玑。
  七国有孟扶摇这么个无耻极点偏偏身后又依仗雄厚的实力政治人物,实在是人生巨大的悲哀。
  很明显,现在天下谁都可以得罪,孟扶摇得罪不得,五洲大陆中唯一一个和三大国都维持极其良好关系,甚至参与三国政争一手主导三国皇权更替的人物,得罪她很可能意味着要面对同进同退的无极大瀚轩辕的合攻瓜分——那后果,实在太惨烈了。
  璇玑众官自动退开三丈,干脆把这无声整人场让给皇子皇女应付。
  二皇子勉强笑道:“太阳大,何必在外头晒着……还请太子殿下和孟王进城,宫中宁熙殿已经备宴,请两位……”
  “御膳房的温火膳是人吃的吗?”孟扶摇一句话让璇玑上下又变脸,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既维护帝王尊严又不得罪她的答话,她下一句又接了上来,“那是皇帝才吃得下的。”
  有种人生来还是为了折腾他人心脏的……
  最后孟王坚持拒绝国宴,称“那就是摆着一堆好看其实色香味都不咋还得不停的举杯再放下放下再举杯一顿饭吃下来连颗米都来不及下肚纯粹就是玩尊贵一点也不适合我们无极太子的务
实态度和大瀚孟王的平民气质”的无聊的饭。
  璇玑众臣听着这一大段话,在断气和快断气之间几经挣扎,最后终于受不了魔音穿脑,二皇子十分务实的问:“那么两位的意思是……”
  长孙无极浅笑看着孟扶摇:“问孟王便可。”
  众臣偷偷翻白眼——全天下都知道你无极太子眼晴里只有孟王,伺候好她就是伺候好你,甚至比伺候好你更讨喜,问你不过是客气一下而已。
  最后孟王拍板,十分向往的道:“我平民出身……”
  众臣垂眼——知道,看你那用词实在太平民了……
  “喜欢大锅菜……”
  众臣思索——XX街XX巷好像有个农家菜馆,不过坐得下这么多人么?
  “……最想念我妈的锅贴子……”
  锅贴子?什么东西?
  “上面蒸下面烤,上面是面下面是菜,菜熟锅贴也就熟,蒸的部分喧腾,烤的部分焦脆,沾着菜香……啊啊绝世无双!”
  ……一样东西怎么会又蒸又烤?还有,到底是菜是面?
  “就这个。”孟扶摇拍手,上马,突然回首一笑,“贵国堂堂大国,能人巧手号称天下第一,不会连个普普通通的锅贴都做不出吧?”
  “啊不不,立刻就得,立刻就得!”
  孟扶摇坐在马上,看见随伺的小吏在大佬们的眼色下飞快奔开,大抵是满城去找那“上面下面”的锅贴去了,眯起眼睛笑了笑,身侧长孙无极凑过来,轻轻问:“那是个什么东西?“
  “你也有不知道的啊。”孟扶摇笑,“下次我做给你吃。”
  “一言为定。”长孙无极笑道,“不过只怕今天这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着了。”
  “反正你我吃饱了出门的。”孟扶摇很没良心的看着一票已经饿了半天的官员奸笑,“今天第一面,让他们对我难缠恶毒的品性留下深刻印象,以后少些凑上来献殷勤没事拉关系说好话的,大家伙清静。”
  两人知道今晚这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着,干脆优哉游哉的先去驿馆,孟扶摇瞟了瞟那面沉如水提前告辞的十皇女,摇头:“难成大器。”
  又看看一味求全一直陪着的二皇子,再次摇头:“不宜为君。”
  又苦恼:“这女王到底是哪个呢?影都不见,不会真的是咱们老相好吧?”
  长孙无极笑笑道:“兵来将挡,女王来了孟大王揍便是。”
  孟扶摇哈哈一笑,忽抬头看看天上月亮,道:“最近那个假冒伪劣怎么不出现了?在彤城里等着?”
  身侧纪羽过来,孟扶摇问:“华彦,和我让你们接的那个大厨,现在在哪?”
  “属下们进彤城后,一部分住客栈,一部分分散住城外,后来是宗先生的广德堂找到我们,另给我们寻了隐秘集中的住处。”纪羽对宗越用的还是习惯的老称呼,“现在那两人都在甜水
巷一间宅子里。”
  “换地方。”孟扶摇道:“刚才我问了,四月初六女王继位大典,初六是四月的第一个黄道吉日,选在这天说明该女王继位之心非常之急切,换言之肃清异己监视异动等等活动也会非常频繁,我和太子是重点对象,行动想必会被用尽一切办法困死,就算我刚才胡搅蛮缠搞得那些人不敢明来,暗中布置一定不会少,与其我到处联系被跟踪,不如盘踞一处以不变应万变,你们给我全部集中,把那两个人裹在你们当中带进来。”
  纪羽低声应是,孟扶摇道:“璇玑这座驿宫从现在起到女王继位时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也得是我的,你们给我守好它,就算是璇玑皇帝要进来,我没开口允许,你也杀!”
  “是!”
  孟扶摇没有笑意的笑笑,转身进屋,继续陪二皇子及陪侍的礼部官员喝茶,不仅一杯杯的喝,还全喝浓茶,喝得一天没吃的璇玑众臣饥火中烧眼冒蓝光,一直到夜幕降临,才有操持此事的小吏来极:“在西风楼席开四桌,请贵客入席。”
  璇玑众臣欢欣鼓舞,满面希冀齐齐敦请孟大王,孟大王慢吞吞曰:“我换衣服先。”
  一件衣服换了半个时辰,一直换得饿昏了几个,孟扶摇才出来,前呼后拥的去了西风楼。
  西风楼后有一座小楼,专供皇室王公使用,从亭亭垂柳之间一路穿梭过去,踏进陈设奢华的暖阁,扶风珍珠的珠帘颗颗圆润,灯光下闪亮如天河,珠帘之后四张明黄锦围桌面,陈列黄金碟象牙箸,巧笑嫣然的小婢立在四角,端着白玉壶水晶杯随时准备侍酒,好一派皇家富贵风流景致。
  只是……每张席上不是水陆珍馐,不是佳肴珍酷,居然都放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锅。
  锅上贴着饼子,上面蒸下面烤,热气腾腾,香味朴实,只是放在这华贵场合,怎么看怎么煞风景,小婢想笑不敢笑,众臣面面相觑脸色尴尬,想要让却又实在不知道怎么让。
  却有一人含笑亭亭立起,姿态明朗伸手一引:“素馐薄酒,慢待贵客,太子请,孟王请。”
  那女子清秀苗条,穿一身浅绿宫装,系翠绿丝绦,压翡翠宝珠,一双眼晴明眸善睐,水晶灯光下当真如清渠活水,流波粼粼。
  看她容颜,不算绝色,和孟扶摇相差甚远,难得的是神情大方疏朗,眼神灵气十足,孟扶摇看了看她,觉得那气质竟让她有几分喜欢。
  听她口气,竟然也是璇玑皇室子女?难得,虽然没有遗传到璇玑皇室子女们的好容貌,倒让她这个对璇玑皇室厌恶透顶的人,生了一点好感。
  “九妹你怎么来了?”二皇子诧然问。
  “听闻十妹身子不佳,提前告退。”那女子从容一笑,“本宫想着孟王身为女子,总该有位皇女陪同,不然便是我璇玑皇室失礼,于是不请自来。”她嫣然一笑,自己端杯向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一照,坦然先饮:“冒昧之处,请太子孟王见谅,丹凝自饮三杯以为赔罪。”
  她当真连饮三杯,落落大方,放下酒杯时神情如常,竟是个海量,再那般坦然一让,众人顺势团团入席,先前的尴尬被她素手拈杯轻描淡写化去,自然、随意、有分寸,不失璇玑脸面,也不失对长孙无极和孟扶摇的尊重。
  孟扶摇这回倒真生出几分欣赏了,在脑中仔细搜索了一下对方的资料,璇玑九皇女凤丹凝,荣贵妃幼女,知书识礼,有彤城第一才女之称。
  才女这东西,向来是清高自矜的代名词,肚子里有了几分墨水鼻孔和眼角便向天长,整日除了伤春悲秋就是哀怨无人能在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中伴她诗词相合鸣瑟鼓笙领略这自然高远圣洁清雅精致之美……孟扶摇对才女向来不感冒,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书读痴了!
  所以她对这位九皇女的资料一扫而过未曾上心,不想居然是个通透人物,倒生了几分兴趣——不知道新女王,有她的份不?看人才,倒适合。
  席上有这位九皇女在,果然气氛温馨,这位皇女既善诗词典故,也通民间风俗,对答言辞极有分寸又不失活络,一场酒席的步调和气氛被她有意无意控制在手中,不过火,也不冷落,生
生将被孟扶摇揉搓得魂飞魄散的璇玑众臣,从没完没了的噩梦中解救了出来。
  酒过三巡,凤丹凝微笑抽出一份烫金单子,道:“太子和孟王远道而来,敝国不敢怠慢,特命礼部拟定两位在此期间的玩赏行程,务必要让两位不虚我璇玑此行。”
  孟扶摇凑过去一看,明日游彤城峰来山,后日游彤城玉池湖,大后日游彤城近郊太有观,大大后日游名闻天下的千年古刹万仙寺……大半个月行程满满,都是玩,一直玩到四月初五。
  再看看玩的地点,啧啧,貌似都是偏僻地方?
  再看看陪同人员,啧啧,那哪是玩,围起来正好宰个干净。
  一份胡扯的安排,哪有他国高层出使,不觐见皇帝的?
  再看看单子底下的印,孟扶摇目光一闪,璇玑图腾为凤,玉玺上应该有凤刻,这却是一副山水闲章,篆字“明庭主人”,很明显,是私章。
  “陛下的私章倒特别。”孟扶摇指着那章笑,“明庭主人,是贵国陛下的号吗?”
  凤丹凝目光一闪,那一刻她神情颇奇异,随即道:“非也。”
  孟扶摇挑眉,凤丹凝笑道:“是内廷传出的旨意,这章我们没见过,但是底下有陛下亲笔。”
  她凑过来,状似要给孟扶摇指出那单子上的“陛下亲笔”,那如玉手指在洒金笺上一一移过,却并没有落在单子下端,在“峰来山”、“玉池湖”、“太有观”、“万仙山”四个地名的中间那个字上,落了落。
  孟扶摇眯了眯眼,长孙无极偏了偏头,随即两人都笑道:“哦,原来如此。“
  凤丹凝莞尔,退开。
  继续吃饭啃锅贴,你来我往其乐融融,众臣渐渐都觉得锅贴有真味,配酒更神奇,越发吃得谈笑风声。
  孟扶摇闲闲喝酒,微笑一瞥那单子。
  “来、池、有、仙。”
  “来此有险”。
  凤丹凝居然想得到用这种方式暗示她。
  她又不是猪,来此有险如何不知?凤丹凝自然也明白他们心里有数,所以说示警是假的,不过是九皇女变相示好罢了。
  看来璇玑皇室,各分流派呢。
  孟扶摇笑笑,手指敲敲桌面,问:“二殿下,饭要吃,名胜要玩,正事也要谈,未知贵国对太子和在下在北境遇刺一事,有何交代?凶手是谁?有几人?捉住没有?打算怎生处理?”
  几个问题炸弹似的砸下来,众臣齐齐停筷,室内一片静默,二皇子僵了僵,目光投向好容易支撑了来参加锅贴宴的宰相,他知道孟扶摇来之前宰相曾经就此事请旨,却不知道旨意内容。
  宰相大人手指紧紧攥着筷子,心中一瞬间千思万量,陛下那旨意是万万不能当面对着孟扶摇那个无耻的说明的,但是现在毫无表示也实在说不过去,半晌斟酌着道:“……正在查办,正
在查办,我璇玑上下,一定会给太子和孟王一个交代。”
  孟扶摇咬着筷子,笑:“办得好快,办得好快。”
  璇玑众臣齐齐天聋地哑,作茫然状。
  “其实也不用办什么,茫茫人海,大海捞针的找那个几个凶手,着实难为你们。”孟扶摇话锋一转,众人惊喜抬头,便听她道:“俗话说杀人偿命,打人赔银,如今算是太子和我被你璇玑打了,咱们既然身份不同,也不用赔那俗气的银子,就割几座城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众臣听得齐齐要昏,半晌宰相颤声道:“……割……割城?”
  “不用多,”孟扶摇咔嚓咔嚓啃锅贴,伸出一个巴掌,“就这数便可以了,太子拿大头,我拿小头。”
  “五……五座城……”
  “是啊。”孟扶摇微笑,“前段日子我大瀚不是正和你们谈着在你璇玑地图上抹去几个城的吗?应该谈好了吧?没谈好的话,我大瀚驻扎在长县的三十万军,和无极驻在锦州的三十万军,正好……”她伸出手指,做剪刀状,一剪,阴测测笑。
  “你彤城正好在长县和锦州夹角处,这么一剪……咔嚓!”
  众臣眼睫毛顿时一阵乱闪,都似被她那一剪刀给剪着了。
  “此事事关重大,事关重大,”宰相抹汗,“我等无权置喙,无权置喙……”
  “此事是我等前来第一要事。”孟扶摇肃然道:“没解决之前,我等无心游玩。”
  “那个……那个……”宰相为难着不知如何开口,他自然也知道那份游玩安排荒谬,但是这段时间什么事不荒谬?朝政混乱,众臣惶然,说要立新主却连新主是谁都不知道,陛下避在后宫不见人,旨意一份份递出去,有时竟然是自相矛盾的,这种情形,他虽努力操持,却也不过是堵东墙坏西墙,早已左支右绌,如今对方来势汹汹,他一个区区人臣,拿什么来应付?脑袋?
  看陛下那行程安排,明摆着不愿太子和孟王留在彤城介入皇权之争,但是既然这么不愿意,为什么当初又要邀请?弄得如今骑虎难下?
  心里一团乱麻绞着,实在想不明白如今情势诡秘的璇玑皇宫,宰相脑门上沁出汗,努力想岔开话题,孟扶摇却没那个耐心,从身边取出一个盒子,笑道:“我大瀚陛下有礼物命我亲献贵国陛下本人,嗯……本人!但是诸位安排的行程,看来是来不及觐见陛下了,这个……”
  她微笑向二皇子一递:“您收下?”
  二皇手忙不迭站起退后:“不敢不敢。”
  又递向九皇女:“您?”
  九皇女立起,拜一拜:“臣女不敢僭越。”
  孟扶摇还没来得及递向宰相,老家伙已经放下筷子退出好远。
  “那就没办法了。”孟扶摇放下盒子站起身,抓过那单午,要讨纸笔,挥手一涂:“明日行程取消,太子和我进宫觐见贵国帝后,就贵国盗匪打劫事做国事商谈,就这样。”
  她行到门边,回身,一笑,“赶紧通知你家陛下好好准备,不要我进了宫,他老人家还没来得及穿好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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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未央,西风楼明亮水晶灯下,一场接风宴吃得暗潮汹涌,璇玑皇宫中,皇帝寝殿永昌殿却灯火黯淡,那一点微黄的光掩在重重帘幕后,在朦胧夜色中缓慢无声的跃动,似欲待挣脱束缚的瓶中萤火,越不过无形的藩篱。
  大殿深处,几无人影,自从皇帝病重后,说烦躁怕听人声,将近侍都赶出去了,现在很多事都是皇后亲自在侧伺候。
  帘幕深处有碗匙交击之声,影影绰绰映出相对的人影,从轮廓看,似是一人躺卧于床,另一人坐着,端着一个瓷碗正在喂床上那人。
  殿内很安静,只听见病人浊重的呼吸之声。
  半晌,那坐着的人将碗重重往几上一搁,道:“你又不肯吃!枉我吩咐小厨房好生给你熬了三天!”
  这声音是女子声气,听来不甚年轻,却也不甚老。
  帘幕中那人似乎说了什么,那女子默然听着,回答的语气却是不耐烦的,“你果然为那事烦心!我说了,不见!”
  一阵低语声,过了一会她依旧道:“不见!那两人不是东西!一个无缘无故推了净梵婚事,一个当着天下人的面给她没脸,他们敢来璇玑?叫他来得去不得!”
  床上那人咳了一阵,似有些生气,猛然提高了声音,怒道:“你又犯那毛病!你拿什么叫他来得去不得?”说完又是一阵大咳。
  女子静默了一会,半晌道:“你病成这样,还管这些做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四月?早些传了给……“
  “我璇玑皇位继承从来都在四月,违背祖宗惯例要受天谴,你懂什么!”
  那女子似是不服气,还想反唇相讥,不知怎的,偏头看了看内殿深处,却又不说话了,半晌冷冷道:“她好威风好煞气,竟然拿所谓的遇袭做把柄,擅自更改本朝仪程!她想见,我们就
必得要见!”
  她森然站起,一拂袖,将那碗筷都哗啦啦拂到地下,跌落金砖地豁啷啷跌个粉碎。
  她的声音,比这细瓷跌碎之声更尖更厉更冷几分。
  “好,来!让她来!”


璇玑之谜 第十三章 璇玑殿争
  “同志们,咱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柞,但蚂炸也有蚂炸的活法。”孟扶摇闲坐喝茶,瞟下方客位华彦和凤五,那两人混在护卫中进了驿宫,正面面相觑的坐在她对面。
  “是捱过冬天多活一季,还是直接不蹦不哒就这么认命,看你们自己。”孟扶摇跷着二郎腿,眯眼笑,“所以,来吧,把你们知道的内幕统统说出来吧,哪怕是一点点可疑的蛛丝马迹。”
  她脸对着两人,眼睛却只斜瞄着华彦,明摆着那句话就是对他说的。
  华彦犹豫半晌,脸上神色变幻,似在斟酌一件极其重大的为难事,孟扶摇也不催他,很有耐心的等,半晌华彦似是下了决心,慢慢站起,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包,无声双手捧过头顶,向孟扶摇和长孙无极一递。
  孟扶摇看着他那分外肃然尊重的态度,眼一瞄那方明黄锦缎上还有隐隐血迹,却又不知道是谁的血,再看包裹着的物事方方正正,那形状让她联想到一些要命的东西,心中咯噔一声,暗喊:不会吧?
  揣着一怀疑问伸手打开,绢布一层层包裹严密,最后一层深红锦缎一掀,白玉无瑕雕刻精美的印章,顶端黄金龙纽威严尊贵,印章底四个篆字清晰在目:皇帝御宝。
  玉玺!
  原来十一皇子不死不休千里追杀华彦,不惜引得惊动孟扶摇,竟然是为了璇玑玉玺!
  果然要命!
  那边凤五也被这东西惊住,坐在那里绞扭着手指,不安的搓着脚,连呼吸都乱了。
  玉玺,一个国家的最高象征,生杀予夺至高权力的代表物,多少人为其生为其死,为其丢国弃家烽火不休,正如孟扶摇前世的历史,一方和氏璧,一尊千年皇朝的传国玉玺,记载千百年
跌宕纷纭的战乱史,经历暴虐的秦、崛起的汉、放旷风流的两晋、纷纭的五胡十六国、再入华艳的南朝,甚至去少数民族突厥游玩一圈,重回丰满的唐,直至在斑斓的五代不知所终,从此后帝王无玺,皇权再无真正历史意义上的正统证明。
  可以想见,这方璇玑玉玺一旦出现别有用心者面前,又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孟扶摇抚摸着那光滑莹润的东西,心中一时竟有些恍惚,璇玑一国国主之印,真正的皇帝之宝,竟然这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华彦,怎么会有这东西?
  “这是陛下交给我妻的。”华彦读懂她眼中疑问,有点苦涩的道:“二个月前,陛下有天突然召我妻子进宫,当时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妻子回来时神色惊惶,立即点齐王府和公主府的亲兵就离开彤城,然后,我们就遭到了追杀,跟随的亲兵家将渐渐死在漫长的逃亡路上,我们也都受了伤,很多次我都觉得我们再也逃不过去,无数次询问我妻真相,她都含泪摇头不语,最后我妻在临近大瀚和璇玑的边境处中流矢,再也支持不下去,临去前将这玉玺给了我,叫我往大瀚方向,你的封地逃。”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这东西不能轻易给人,如果你救了我,并答应为我们报仇,就交给你,请你送回璇玑皇宫交还陛下,陛下会给你相应的回报的。”
  “真是奇怪。”孟扶摇挑眉,“你家陛下闲得发疯了?好端端的将这么个宝贝给你妻子带出宫,在外面闹生闹死旅游一圆,害死无数性命,就为了再让我送回去?太荒谬!”
  “我也不知道……”华彦摇头,黯然道,“我也想不通……也许这玉玺的来路还是有问题,但无论如何,我妻子已经去了,现在只有去问陛下了,你明天要进宫,这东西,便请托你想办法还给陛下。”
  “你为什么不试图自己去问?甚至试图利用这玉玺占据皇位?”孟扶摇皱眉看他,“玉玺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交给我这个外人?何况我名声还不甚好。”
  “我华家没有兵权,拿了玉玺又有何用?转瞬就会被各拥势力的皇子皇女撕成碎片,而各地手拥重兵的将领又怎么可能听我的?这根本不是玉玺,这是杀人害命的刀,没那个命,拿了只会家破人亡。”华彦深深叹息一声,站起身道,“至于为什么交给你……”
  他默然站着,想起这段日子他跟着纪羽带领的三千护卫回彤城,一路上亲眼见着大瀚王军的军纪森严训练有素,信息传递细务安排高效精炼,想起纪羽等人和他提起孟扶摇时的近乎崇敬的尊重,想起一路上听说的那些关于这个恶名在外的女子,那些浴着血色写着挣扎的旧事。
  那些让他很受震撼的故事。
  半晌他道:“我相信你,我相信能令纪将军那样的属下忠心敬服的王者,永远不会令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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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大的一顶高帽子啊……”华彦凤五走了好远,孟扶摇还在叹气,“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那么扣上了。”
  “上位者看似风光,所背负的其实远超常人,你迟早得慢慢适应。”长孙无极和元宝大人在灯下玩猜枚游戏,抓了骰子在掌心让元宝大人猜有几个,元宝大人撅着屁股,试图从主子指缝里寻觅出答案,可惜主子手势如飘风,指缝似铁桶,啥米也别想瞅着,于是屡屡不中。
  元宝大人万分怨恨,觉得当初选主不淑,怎么就看上了他呢?
  孟扶摇来了兴致,一屁股挤过去,道:“耗子别和他玩那个,你就算猜对,他手指一拨还算你错,你跟我来玩脑筋急转弯。”
  元宝大人瞅她——啥叫脑筋急转弯?脑筋转来转去不会打结么?
  “小明爸爸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大毛,二儿子叫二毛,三儿子叫啥?”
  元宝大人捧腹大笑,太简单了!太简单了!简直藐视天机神鼠的无上智慧!
  伸出三根爪子,“吱吱!”
  孟扶摇问:“三毛?”
  元宝大人得意点头。
  孟扶摇捧腹大笑:“哎呀我的元宝啊,假如你爸生你鼠兄弟三个,你大哥叫大宝,你二哥叫二宝,难道你就应该叫三宝?”
  元宝大人啪地睁大圆溜溜黑眼珠,目光大亮吱吱连声,孟扶摇看它那神情不像惭愧倒像兴奋,疑问的看向长孙无极,长孙无极翻译:“它问你怎么知道他大哥叫大宝。”
  孟扶摇:“……”
  元宝大人来了兴致,缠着孟扶摇要继续,孟扶摇倒觉得,对这么低智商的鼠玩脑筋急转弯实在太不人道了,坚决拒绝,实在缠不过,便问:
  “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猜三个字?”
  元宝大人沉思,无解。
  “两只鸡!”
  元宝大人:“……”
  “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这回猜五个字。”
  元宝大人抓耳挠腮,无解。
  “还是两只鸡!”
  元宝大人:“……!!”
  “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这回猜七个字,很简单的。”
  元宝大人咬爪子,苦思冥想而不得。
  “笨蛋!还是两只鸡!”
  元宝大人:“!!!”
  三言两语拍死智商不足的某耗子,孟扶摇眼露精光的凑到长孙无极身边,微笑:“太子殿下智慧天纵,无所不能,不知道区区有个小问题,能否解答?”
  长孙无极抬起眼睫瞅她一眼,从她眼神深处读出“奸险、诡谲、挑衅、陷阱……等等一系列负面感受,却仍神色不动微笑:“嗯?”
  “每个成功男人背后有一个女人,那一个失败的男人背后会有什么?”
  长孙无极默然,半晌道:“孟扶摇。”
  孟扶摇:“……”
  半晌悲愤的道:“不带这样的!”
  “这个答案有错么?”长孙无极无辜的看她,“错么?”
  “我想说的答案是……”孟扶摇磨牙,“每个失败的男人背后,有太多的女人……”
  长孙无极微笑,垂下眼睫,十分诚恳的道:“好在我只有你一个,看来我注定要成功了。”
  损人不成反被损的孟扶摇,在强大的太子殿下面前,再次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半晌孟扶摇悻悻道:“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骗别人又骗自己?”
  长孙无极又笑,不答,慢慢喝茶,孟扶摇似乎也不再等他的答案,眼波笑吟吟的向门外瞟去。
  一个人苦笑着迈步进来,道:“我呗。”
  那两人都以一种“你终于肯老实了”的眼光看着他,该人也不以为耻,坦然的坐了,抖抖袍子,自己给自己倒杯茶,眼珠子转两转,神光乍现,老鹰和狐狸混合的眼神。
  “唐易中,唐家小公爷。”孟扶摇笑,“我这个答案是‘骗子’,难得你肯认了。”
  钟易中还是那张漂亮脸蛋上的漂亮笑容,十分纯洁的道:“其实也不叫骗嘛,区区一个字都没撤谎过。”
  “真武大会时我和你打过一场。”孟扶摇端详他的脸,“唐易中唐大侠,哪张脸是你真正的脸?”
  “我那绝伦容貌,怎可在真武大会上给凡夫俗子随意而观?”唐易中怡然自得的道:“自然现在是真的。”
  “你出现在我们身侧,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吧?”孟扶摇指指桌上玉玺,“你以为华彦求助于我,玉玺一定给了我,是不?”
  “老实说,他当初没给你我才奇怪。”唐易中摊手,“没有玉玺的诱惑力你就肯帮人,肯接下那个烫手山芋?孟王爷你真的是个奇葩。”
  “你以为人都像你那般功利自私?”孟扶摇嗤之以鼻,“不知道大王我光风霁月高风亮节人品一流风采无双世所敬慕高山仰止吗……”
  她滔滔不绝,长孙无极掉头,元宝大人捂脸,羞于与之为伍……
  唐易中偏偏还面带仰慕的听着,目光发亮不住击节而叹,当真一副神往之状,听完了才道:“啊……原来如此!”
  孟扶摇住口,看一眼这个从当初真武大会匆匆一面便留下深刻印象的妙人,无可奈何狠狠一拍他脑袋,道:“说正经吧!”
  “是这样的。”唐易中坐近了点,正色道:“区区实无恶意,本意就是为了寻回玉玺,为此不惜自锁功力孤身出现以取信两位,而区区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未曾对两位有任何伤害。”
  “你敢么?”孟扶摇斜睨他,“你真要动一动,早拍你成灰。”
  “其实区区虽然接近两位,却也不确定,要找的是不是玉玺。”唐易中忽然道。
  “什么意思?”
  “陛下不见臣子久矣。甚至无人能进永昌殿。”唐易中难得的有了忧色,“这是很反常的事情,为此我动用了我在宫中的暗线,他告诉我,永昌殿侍应之人越来越少,他也进不去,隐约感觉到,陛下的行动似乎被困了。”
  “被困?”孟扶摇愕然,“他一国之主,谁能困他?”
  “不知。”唐易中沉吟半晌方答,言语中似有些犹豫,“我那暗线有次趁人不备溜进寝殿,听得陛下梦中呓语,不住重复‘阿六……找回来……’”
  “陛下口中的阿六,是排行第六的六皇女,华彦驸马的妻子。”唐易中解释,“很明显,什么东西给六皇女带走了,陛下着急要找回,联想到之后的六皇女被追杀,十一皇子不惜派杀手追出国境的急躁动作,我便想到,丢掉的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比如玉玺,而且知道的人很少,大概只有十一皇子无意中得知,所以也只有他铤而走险试图对你们下手,要不然的话,你们这一路会更热闹。”
  “不止吧。”孟扶摇冷笑,“没见那个假冒的混账吗?”
  “那个是……”唐易中皱眉道,“倒不像是那些皇子皇女能请得动的人,璇玑这些皇子皇女,我还是很清楚的,陛下子女养多了,防备心一直很重,制衡之术也从未停止,他们不像有这个实力。”
  “玉衡!”孟扶摇细白的牙齿咬进下唇,提到这个人她什么戏谑玩笑都扫荡得一干二净,要问全世界有谁是她最想宰也必须宰的,那就这个家伙,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险受侮辱?怎么会和长孙无极生分?怎么会逼得长孙无极险些走火,更间接造成李家灭门自己堕入两难,险些送命?
  “如果真是他的话,倒是个麻烦事。”唐易中若有所思,“我扪璇玑皇室以前有个秘而不宣的说法……也许可以去查查看。”
  孟扶摇斜瞟着他,也不问,半晌道:“就算你家皇帝丢了东西,你凑什么热闹,不惜自锁功力冒险来找?”
  “陛下晚年倦政,朝政混乱,军事经济一蹶不振,皇子皇女忙于争位,朝中众臣忙于站队,我璇玑国事,积弊已深。”唐易中这回当真严肃了,“陛下也确实沉疴已久,不久于人世,这般混论境况下,新主立谁,何止是陛下一人之事?实是关系我璇玑千万百姓,关系我璇玑满朝文武,关系我璇玑国运,又岂是匹夫可以卸责?”
  “敢情是顾炎武第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孟扶摇这下侧肃然起敬,结果还没来得及再表扬几句,那家伙又嘻嘻一笑,道:“万一轮上个不是东西的,继位后清除异己,我们这些臣子
的荣华富贵,到哪去找?”
  孟扶摇“呸”一声,懒得理他,唐易中却瞟着她道:“这一路来,我本有些事想不通,如今却突然若有所悟,隐约猜出了一些……哈哈。”他站起身,道:“我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两位尽管驱策,至于玉玺……太子和孟王什么时候觉得合适归还,再还吧。”
  他就那么拍拍衣襟,十分随意潇洒的出去了,从头到尾,对玉玺看都没看一眼,孟扶摇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位小公爷离开,半晌怔怔道:“他跟着我不就是为了玉玺么?为什么现在又不管了?”
  长孙无极瞟了一眼那黄缎包,眉头微微一皱,半晌叹息道:“有些事……终是避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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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永昌殿璇玑帝后会晤无极太子及大瀚孟王。
  在孟扶摇的强势要求下,蛰居宫中已经数月不见人的璇玑皇帝终于破例接见两位大国贵客,永昌殿关闭多日的殿门层层开启,重重遮挡阳光的厚重垂帘被挽起,原本驱赶出的太监宫人再次执拂悄声蹑足的站立两侧充场面,等待着随时被使唤,再在用完后再次被赶出永昌殿。
  唯一剩下的屏障,是御座前的一层纱幕,影影绰绰,将人影摄了个朦胧。
  日头转过高高的隔扇,洒在高旷森凉的永昌殿前一丈之地,伴随着玉阶上悠长的唱名声,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各自带着无极和大瀚的臣属在太监引领下进门。
  厚厚的精织地毯将人的足音淹没无声,大殿内原本在等候的诸在职皇子皇女及大臣齐齐立起,永昌殿首领太监恭谨的迎上来,一个躬躬到底:“请殿下及孟王稍候,陛下马上驾临。”
  长孙无极和孟扶摇点点头,这个场合不宜再坐在一起,两人各坐一边,相视一笑。
  这一笑笑得陪同的大臣们心都拎了一拎,生怕这两个在这场合也会出什么幺蛾子。
  偌大的殿中,众臣屏息相侯,一声咳嗽都不闻,又等了一阵,纱幕后才传来浑浊的呛咳声,拖沓滞缓的脚步声,属于有年纪的人才有的沉重嘶哑喘息声,以及环佩叮当之声,内殿里隐隐
约约转出两个人来,看得出是一男一女,女子走在外侧,峨髫华冠,衣履富丽,十二层千鸾绣袍在深红地毯上拖曳出沙沙微响,日光透过淡淡纱幕,映出她微扬下颌挺直背脊的侧影,也映出她搀扶的龙袍男子,虚弱而微微佝偻,一边走一边不住咳嗽。
  两人一高昂一弯腰,女子下垂的衣袖搭在男子臂上,看起来不像皇后搀着皇帝,倒像皇后正由太监服侍着,搭臂款款而来。
  孟扶摇立刻不厚道的笑了。
  老牛吃嫩草的后果,真的是很惨烈的啊……
  孟扶摇这么一笑,璇玑众臣立即明媚的忧伤了。
  陛下原本哪里是这样?堂堂一个美男子,年纪不轻依旧风采不减,实实在在的壮年英伟之貌,也就近半年才开始衰老,但也没成这样,怎么两个月不见外臣,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老夫少妻,美色伐身啊……
  纱幕后璇玑皇后搀扶着皇帝坐下来,孟扶摇原以为她要坐到旁边的一个侧座去,不想她头一扬,双手优雅的在膝盖上交握一搭,竟然就在皇帝身边,御座之上挤坐下来了。
  璇玑众臣失色——以前皇后虽跋扈,但也从没有真正参与过政事,陛下这个还是把得准的,任她在后宫闹腾,前廷不得干涉,如今这是怎么了?在无极大瀚贵宾之前,任由皇后挤坐御座?这这这这……这岂不成天下笑柄?陛下病糊涂了?
  抬眼瞅瞅上头的孟大王,果然,孟大王再次丝毫不给面子的笑了。
  不仅笑,还开了口,不仅开口,还一开口就是个劲爆的。
  “咦,璇玑什么时候,有两位帝王了?都说天无双日国无二主,如今可算是看了稀奇了。”
  长孙无极微笑侧顾脸色铁青的璇玑礼部尚书:“还请尚书大人给个章程,我等好斟酌礼节。”
  按照七国皇族惯例,参拜帝王和参拜皇后礼节不一,以长孙无极和孟扶摇身份,对璇玑皇帝应欠身,璇玑皇帝应受礼之后还礼,但是对璇玑皇后,只应平礼,如今这御座一挤,礼字上头自然便不好办了。
  礼部尚书瞄一眼纱幕后傲然端坐的皇后和不发一言的皇帝,一时也不知道怎生安排,例来国礼都事先定好改动不得,如今皇后来这一出,该怎么办?
  眼看着纱幕里头不动,纱幕外头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也都不动,局面僵持尴尬却无法解决,额头上顿时满满沁出汗来。
  孟扶摇泰然自若坐着,无聊的剔着手指甲,一点也没感觉到压力——上头皇后十分不安分,冷而厉的目光不住从纱幕里剑似的穿出来,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如果那目光可以化为猛兽,大抵早就扑上来咬了。
  于是孟扶摇后知后觉若有所悟的想到,貌似,眼前这位是长孙无极的前丈人和前丈母娘?貌似,现在的局势是退婚的女婿带着新女朋友到丈人门前来炫耀?
  哎呀呀实在太过分了!难怪人家肾上腺激素飙升,坐那里明明没动,满头珠翠都在发声。
  孟扶摇自然是不承认她是某某人的女朋友的,但是貌似她不能阻止人家那么认为,而且照目前太子殿下盯她盯那么紧的状态来看,大概全五洲大陆皇族都那么认为。
  据说不仅这么认为,还版本众多稀奇古怪,西风楼喝酒时她就隐约听见两个璇玑官员咬耳朵,大意是奇怪她孟大王到底是谁的女朋友,为什么身边是无极太子,却做了大瀚的王?为什么做了大瀚的王,还能毫无顾忌的去做轩辕的国师?其间经过人脑的无穷想象,延伸出无数个关于无极大瀚轩辕三角恋多角恋悲情恋花心恋版本,她孟扶摇也在这些花色繁多的版本中,正式荣
膺五洲大陆最花心运气最好最有男人缘的绯闻女主角……
  唉……丈母娘看前女婿,两眼泪汪汪,丈母娘看前女婿女朋友,两爪蓝汪汪……
  她这里想得一脸阴笑眉飞色舞,底下璇玑众臣尴尬得一塌糊涂,不是所有人都能如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一般具有强大的抗尴尬能力,这种场合生生坐那里不动,璇玑众臣眼见两人不行礼,连带无极大瀚属臣也不起身,这在往常这种场合中是再没有过的事,等于未将璇玑放在眼底,然而却又确实是璇玑乱礼在先,只得默然不语。
  璇玑皇子皇女们也都在,坐在第一位的大皇女第一个耐不得,眉毛一挑便要说话,不想却接着对面九皇女的目光,那女子极其轻微的摇头,大皇女偏头一看上方,无声冷笑,不做声。
  十皇女,十一皇子和十二皇子坐在一起,都是皇后子女,神情也很一致,斜睨着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大有以目光制造压迫的意思,孟扶摇对此视若不见,倒是对大皇女身侧那个温润平静的男子多看了两眼——这人自始至终目光平视,极有定力,这个情形璇玑众人多少都有些压力,唯有他喜怒不惊,波澜不起。
  看那位次,是宁妃的三皇子?独生皇子,最势单力孤的一个,却又因本身才华和母族势力雄厚而丝毫不让,看这模样,也不是个善茬。
  孟扶摇这边好整以暇将璇玑皇子皇女观摩个遍,那边低低骚动里,皇后终于开口。
  “有什么好斟酌的?”纱幕后皇后冷笑,有些尖锐的声音在空阔的大殿里清晰的回荡,“本宫与陛下夫妻敌体,如何当不得他们这些小辈一拜?”
  她端然坐着,宁肯日后被朝臣御史弹劾攻击也不打算让上一步,今日一定要那两个嚣张小辈以国礼对她拜一拜,好歹出一口心中恶气。
  孟扶摇眉头微微一扬,她不算笨嘛,竟然知道拿出辈分来压他们一头,如果论辈分不论国礼,拜她却也是说得通的。
  可惜孟扶摇拜头猪都不会拜她,她就是没来由的讨厌这个女人。
  “成。”孟扶摇微笑,在璇玑众臣大出长气的声音中慢悠悠道,“皇后娘娘贤德宽宏,敦亲睦下,七国扬名,本王亦仰慕已久,这一拜,是绝对当得的。”
  上头立即传出一声带着怒意的冷哼,璇玑皇后再自我感觉良好,也知道自己的名声绝不可能是什么“贤德宽宏”,孟扶摇这是在明褒实贬来了。
  “只是国家也是敌体,国礼向无辈分之说,”孟扶摇笑,“真要论起国家辈分,哎呀,貌似无极建国较璇玑早?这算不算国家辈分高?难道太子殿下还要受您一礼?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璇玑众臣泥塑木雕似的木然听着,早知道孟王没那么好说话的,皇后娘娘既然主动接下这个烫手黑心山芋,那就她自己吞吧。
  孟扶摇根本懒得和她啰嗦,很直接的拍拍手:
  “皇后娘娘如果真的那么想论辈分,想太子殿下和小王给您施上那么一礼,那还是先回您的后宫再说吧。”
  “小辈放肆!”皇后霍然站起,凤袍一排,她身侧一个为她打扇的宫女生生被她推下阶,撞在台阶下头破血流,却一声也不敢哭叫,血流满面的被训练有素的永昌殿太监急急拖下。
  孟扶摇看得目光一闪——这个恶妇!看这跋扈凶厉,璇玑皇宫里该有多少冤魂葬送在她手中?
  凤旋却突然开了口。
  “皇后……我的药呢……”
  老人的嘶哑声音颤颤回荡在大殿上方,皇后怔了怔,下意识道:“在后殿里……”一回身却发现凤旋已经向后一撤,整个身子窝在了御座里,将御座挤得满满,已经没有了她可以坐的位置。
  她又怔一怔,这一刻顿时明白丈夫是在用保留她脸面的方式赶她下座离开,这时候顺水推舟自然最好,可是这个予取予求数十年未吃过亏的女人,却又不甘这一刻的落于下风,更不甘丈夫的“偏心”,她僵立在那里,宽大海鸾平金凤袍下的手指绞扭在一起,珐琅蓝宝甲套相互碰撞,在寂静的大殿里发出嚓嚓的声响。
  然后她突然,抬头对屏风后后殿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似有纤细身影一闪。
  孟扶摇突然蹿了起来!
  就在璇玑皇后犹豫抬头的那一刻,她懒洋洋的姿态突然变成了丛林的飞豹,一道急光般从座位上射出,在空旷安静大殿中射出白色闪电一抹,扑向御座!
  满殿哗然,座中不乏会武功人士,纷纷跃起试图拦截,却突然都觉得暗劲叠涌,在大殿前方形成漩涡般的气流,浪一般无声无息打过来,让过一波还有一波,等他们好容易都躲过,孟扶摇已经越过了殿前。
  她扑向纱幕,纱幕前金甲武士金枪一拦,孟扶摇看也不看,一抬脚金枪飞出灿亮的弧线,越过大殿夺夺钉在雕龙画凤的华丽藻井上,那颤动犹自未休,她已经冷笑着穿入纱幕,直奔九龙屏风之后。
  “出来!”
  孟扶摇看也不看御座上面露惊吓之色的老人和神色惶然的华服女子,五指一探直抓屏风背后。
  却抓了个空。
  屏风后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孟扶摇怔了怔,她全力扑过来时何其迅速?全天下能超过她身法的人还能有几个?当真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人就不见了!
  她不甘心的在殿中扫视一圈,后殿就是一榻一几,一样铺着地毯落足无声,四壁重重垂帘,孟扶摇的目光在那些静静垂下的垂帘中掠过,有心想过去一一掀开,然而她知道,已经不可能
了。
  璇玑皇子皇女及众臣全部赶了上来,连同大批的御林侍卫。
  “孟王!你想刺驾吗?”怒喝的是大皇女。
  “孟王……你忒也失礼!”宰相大人抖着手指对空气猛戳,一雷“阁下此等行为丧心病狂令人发指堂堂大国王侯怎可放肆如此”的神情。
  “还请孟王给出解释!”义愤填膺的是十二皇子。
  群情奋涌口沫横飞,人群拥拥的挤上来,却都遥隔一丈之外,用手指头和唾沫,来表达对彪悍无耻失礼可恶偏偏又实力强大令人不敢接近的孟大王的憎恶。
  十一皇子十分经典的代表国家和百官做出了总结性的以下声明:
  “你的行为严重伤害了璇玑人民的感情!”
  “我们对此表示强烈的谴责!”
  却有人突然拨开人群,平静的走上来,走到孟扶摇面前,先令侍卫退下,又亲自扶起早已被孝子贤孙们忘记的受惊倒在御座中的皇帝,顺手还扶了一把以为要被攻击软在那里的皇后,让这两人不失态的坐好,这才向孟扶摇长揖一礼,款款道:“想必我璇玑安排不周,以致孟王激怒,本王在此致歉,只是父皇病重,不堪惊吓,还请孟王向陛下解释清楚,以安病者之心。”
  漂亮!
  孟扶摇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不疾不徐的三皇子,真是不负虚名,一番举动有礼有节有孝有义无私无畏,一番话更是两面开脱两面讨好处处开光,实在要比其他皇子明显高出几个档次!
  “没那回事,”孟扶摇微笑,拖长声音慢悠悠道:“你璇玑治安良好风景优美礼仪周全帝后雍容众皇子女风采非凡,我一个下国粗人见了只有仰慕的份,哪里会有什么激怒之举。”
  她诚恳的笑着,伸出负在背后的手,将手中拎着的东西在众臣面前晃啊晃。
  “小王不过是发现了一只老鼠而已。”
  元宝大人垂头伸爪,合作的在孟扶摇掌中作死鼠状。
  “啊——老鼠!”皇后还没看清楚孟扶摇手中那坨,听见一个“鼠”字,立时尖叫一声花容煞白后退一步。
  “看,皇后受惊了吧?”孟扶摇在众臣嫌恶的目光中将“死鼠”塞进柚子中,毫不意外的摊手,“我就知道皇后娘娘会害怕的。”
  “你们说,”孟扶摇慷慨激昂地,“当我发现一只万恶的老鼠突然溜进尊贵的璇玑御座,溜进屏风背后,意图惊扰雍容华贵的皇帝皇后,使最懂礼仪的璇玑帝后在友邦来客众目睽睽之下失齐——我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我怎么能忍得住不出手,将这该死的、偷偷摸摸躲在屏风背后的、见不得人的老鼠,揪出来!捏死!宰掉!分尸!挫骨扬灰!抛进大海!……”
  璇玑皇子皇女和众臣呆呆仰头看着口沫横飞青面獠牙满眼仇恨头毛根根竖起的孟大王为——什么要对一只老鼠这么残忍?孟大王上辈子和鼠有仇吗?
  只有三皇子和九皇女神色不变,两人都微笑欠身,一个由衷赞扬:“孟王宅心仁厚!”一个更好,抚掌大叹满面感激:“多谢孟王仗义出手,解救我陛下皇后于危难之中!”
  孟扶摇还礼:“份所应当,客气客气。”
  唔,看来三皇子比通透练达的九皇女还高一个段数——因为他皮更厚。
  “我好累啊……”孟扶摇“抹汗”,斜瞟一眼御座上一直用混沌的眼光打量她的凤旋,“小王前段时间受了些小伤,至今未愈,这一出手便休力不支,唔……”她摇摇晃晃,看见一个凳子便立即坐下来,拼命捶腿,眼见着“体虚气弱,一步也走不得”了。
  满殿人等嘴角抽搐——刚才你冲出去的时候,神完气足杀气腾腾,凶猛悍然鹰隼不及,一身横练外家功力的金甲卫士连你一招都接不了,哪来的“体力不支,体虚气弱”?
  肚子里腹诽,嘴上却一句也不敢多说,说多了,难保这位名列十强者的九霄大人,当场便要和自己“练练把式”。
  反正现在大家伙都看出来了,这天底下的事只有这位孟王不想做的,没有她不敢做不好意思做的。
  “那便请太子和孟王今夜暂歇宫中吧。”三皇子从凤旋那里接收到首肯的目光,最先心领神会,“其实若不是怕两位不习惯,父皇本就想邀请两位驻驾宫中的。”
  住一晚已经很够了,住多了会长红斑狼疮的,孟扶摇皮笑肉不笑,用眼神表示了对三皇子的赞赏:“多谢陛下体谅,多谢三皇子……”
  “不成!”
  皇后突然站起身,厉声道:“本宫不同意!”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扶摇道:“这个人……这个低贱女子……怎么配踏足我璇玑皇宫!”
  璇玑众臣齐齐黑了脸,怒目瞪着皇后——您还嫌国事不够乱!竟然当堂说出这种话来!
  “本王游历各国,也有一些日子了。”孟扶摇不生气,背对她,负手仰首向天,十分惆怅的道,“一直觉得各国虽好,但太中规中矩,没个性、没惊喜、没有令人眼前一亮五体投地的张
扬妖艳销魂气质,比如什么牝鸡司晨啊,越俎代庖啊……”
  “请皇后娘娘回宫!”一个御史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璇玑皇后一躬,“朝堂正殿,陛下专决,您的朝堂,在后宫!”
  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这个大胆家伙,不错,不错,是个难得的有骨气的忠臣,我就说嘛,璇玑皇后这种极品,后宫跋扈也就罢了,朝臣怎么可能忍得下?
  “请娘娘回宫!”璇玑朝臣齐齐一躬,声音低沉而冷淡,汇成一道漩涡般的气流,在大殿内隆隆回响。
  皇后向来不得人缘,也就是凤旋护着,又一直未曾干涉朝廷政事,饶是如此,御史还经常谏言凤旋废后,只不过凤旋不肯罢了,今日大殿之上屡屡挑衅冲突,众臣虽知孟扶摇不是好东西,但总想着息事宁人不要授人以柄,当真惹出祸乱,大家都没好日子过,眼见着皇后在这里,迟早要冲突开来,不如赶紧请走她,反正大家都有份,法不责众,皇后也奈何不得。
  皇后确实奈何不得,群臣齐谏,便是凤旋也得听取,何况是她?她愤然立着,凤冠上华光闪烁的珍珠珠光晃动,倒映她郁怒憎恨的眼神,半晌恨恨一拂袖,霍然回身走开。
  “娘娘起驾——”
  孟扶摇含笑挥挥柚子,恭送。
  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就算你们璇玑朝臣不谏走皇后,老娘今晚都一定要住在这里。
  一定要搞清楚那见鬼的影子,是谁!
  ==========
  敌体:指彼此地位相等,无上下尊卑之分。


璇玑之谜 第十四章 记忆之殇
  仲春夜色下的璇玑皇宫,精致秀丽别具一格,如娟娟静女卧于皇城中央,整个皇宫一花一叶,一梁一柱都极尽巧思,并没有如轩辕大瀚一般,往高旷沉肃方向上走,存心要彰显出皇族威严,连高楼都不多,却连绵回旋,曲折往复,殿中套殿阁中有阁,非常的特别。
  非常特别的后果就是……孟扶摇差点迷路。
  她当晚和长孙无极虽然住在皇宫,却是分开住,她住绮秀轩,长孙无极住在附近的端昌阁,按照惯例,她也确实不能要求和长孙无极住一个院子——她总不能和璇玑负责皇宫事务的宫殿监司的首领说,她和长孙无极一个屋子住惯了?
  估计那话要传出去,再被有心人一添油加醋,便是五洲大陆皇族最大绯闻,五洲大陆之“同住门”。
  于是孟扶摇只好独个去住绮秀轩,那见鬼的轩,格局精雅,设计手法却是眼花缭乱,迷宫似的,推开镜子是个屋,屋后面还有屋,再一看不是屋,是花圃,花圃居然有二层,一时好奇下去穿过花圃居然就找不着回卧室的路。
  孟扶摇转了三圈没找到门,她对阵法还算精熟,却对璇玑皇宫设计师风中凌乱的抽象设计完全摸不着概念,只好悲愤的蹲在花架下,和袖子里元宝大人叹气,道:“不要我人没找着,反把自己搞丢了。”
  元宝大人对她露出无语的表情,上头却突然有人道:“我就知道你会丢,你那脑子,总在不该打结的时候打结。”
  孟扶摇惊喜的抬头,看着高高花架上垂落下来的一袭淡紫衣角,笑道:“你怎么跑了来?这夜阑人静的时候擅闯女子……嗯闺房,不怕被人发现成为五洲笑柄?”
  “不趁夜阑人静闯女子闺房,难道光天化日大摇大摆的进来?”长孙无极问得坦然,又笑,“难道你没有期盼我的出现吗?不是吧?”
  孟扶摇哈哈一笑,一抬腿跨上花架,轻轻巧巧坐在他身侧,更加坦然明朗的道:“对,期盼,我可不想在这花架底下呆一整晚。”
  长孙无极侧首,含笑看着身侧女子——她好处很多,最大的好处便是不矫情,明朗得一块最通透的玉似的。
  孟扶摇仰头看着天色,心中明白长孙无极过来的原因,玉衡很可能便在这宫中,两人不能再分开为人所趁。
  “再等一会,宫中熄灯,咱们去永昌殿玩一圈。”孟扶摇道,“有些事想要找到答案,只能在那里。”
  “嗯。”长孙无极应了声,嗅见身侧女子淡淡体香,属于处子清爽馥郁的香,混在这一花架的棣棠锦带,石斛风信,鸢尾紫荆各色香气中,不曾被淹没,反而有种遗世独立的彻骨沁人,
而只着轻软素衣的她,一朵云一般飘在丝缎般光泽的紫红黄蓝花朵中,于星光迷离夜色朦胧中芬芳而氤氲。
  便是这般看着她,突然便觉得想她,看着她想她,想她光洁的额明亮的眼,想她笑起来时微微上翘的眼角,想和她杏花天影里,相看到天明。
  突然又想起,似乎,很久很久没有那么近的尝过她。
  于是他立即很有行动力的,一伸手揽过正在想心事盘算夜行计划的孟扶摇的腰,侧头飞快的在她唇角偷了一个吻。
  孟扶摇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异香一浓又散,倚着花架看着她眼神水光荡漾笑意吟吟,孟扶摇看见那样的眼神心中不由一软,叹了口气道:“堂堂太子殿下,越发鼠窃狗偷,没体统,没体统。”
  长孙无极浅笑,道:“偷香者不为偷也……”话说至一半突然一侧首,低喝:“谁?”
  侧前方,一道淡得似乎根本没有的黑影闪过。
  孟扶摇唰的弹起,身子一扭直扑侧前方,那黑影身法极快,身子一弹已经掠出好远,半空中一侧首,隐约飘来一个怨毒的眼神。
  那眼神虽然隔着距离隔着夜色也能感觉到那般的恨与毒,像是一条蛇从阴暗的角落里无声的游出来,赤红的眼从平行的角度诡异的盯着,隔得老远都嗅得见那般阴凉的腥气,令人目光一
触,便觉得瞬间凉入骨髓。
  孟扶摇却冷笑,怨毒?这世上谁的心里没有一怀毒?她孟扶摇嬉笑怒骂跋扈无耻横行五洲大陆,但那心,也在血水里泡过!钢汁里浸过!烈火里炼过!一样透了孔,灌了风,生了毒,不怕你更毒!
  她身形在半空里像一道素色的虹,刹那跨越追蹑不休,听得身后衣袂带风声响,不疾不徐却又一直都在的跟在身旁,知道长孙无极就在她身后,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有种安宁稳定的感觉,仿佛,他在那里,自己便永远不怕没有退路。
  有一种人什么都不需做,本身便是最为宽阔广大的退路。
  她风声呼呼的追,前方那人的身法十分奇怪,左一晃右一晃,一晃便是一道青烟,瞬间消散又瞬间聚拢,突然在又一次的消散中,掠过了一道拐角。
  孟扶摇追过去,拐角后蹿出一条黑影,换个方向直奔,似乎是宫中西北角,越奔越偏僻,越奔屋舍越少,那人身法似也换了,似乎慢了些,不再有青烟般的消散感,他奔了一阵,突然身子一扭,隐入一丛树木后不见了。
  孟扶摇追过去,树木后却不见人,她怔住,停下,左右看看,四面花木寂寂,宫室半掩,月光白水般泼了一地,人却真的不见了。
  孟扶摇实在很难相信这天底下还有人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追丢,当然,十强者前五名除外,只是,那真是玉衡?
  听那天唐易中的口气,玉衡和璇玑皇室有瓜葛,这个人,到底帮的是谁?
  身后风声微响,长孙无极掠近,他靠近时微微发出弹指之声——这是他和孟扶摇约定的暗号,以避免再次被那个假冒伪劣钻了空子。
  “不见了?”
  “嗯。”孟扶摇仔细的在四面搜索,觉得一个人凭空消失,多半是因为地道什么的。
  长孙无极抬眼望了望,道:“璇玑皇宫设计得古怪复杂,也许就是为了掩饰一些暗地里的东西,不妨再仔细找找。”他突然指指前方一处树丛后露出的一角飞檐道:“扶摇你看,那座宫
殿,有些古怪呢。”
  孟扶摇抬头,便看见夜色下一角半残破的深红飞檐,垂着年代久远发黑的铜铃,铜铃已经锈住,风过无声,那般悠悠的在风中摇晃,远远看过去像是被吊起的四肢僵直的偶人。
  只是那么一眼,孟扶摇心便震了震。
  这一霎心底突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异感受,像是行走莽莽原始丛林听见远古之声空旷悠远的召唤,激起血脉里无声却激涌的共鸣,惊涛拍岸,却又沉潜幽细,如气势宏大的默片在眼前上演,惊心动魄、压抑无声。
  她晃了晃。
  长孙无极一伸手便扶住了她,关切的俯身看她:“扶摇?”
  孟扶摇眨眨眼睛,有点奇怪自己怎么看见一角飞檐便有这么大的反应,是不是和前世里记忆深刻的某部鬼片场景太像,以至于心神震动?
  长孙无极深深看着她的眼晴,突然道:“扶摇,我们回去吧,今晚不是说要去永昌殿探一探的吗?”
  “是哦……”孟扶摇看看天色,再不去只怕便要迟了,何况如果璇玑皇帝确实失去行动自由的话,那一定有人不愿意他接触任何人,他们今晚想要夜探永昌殿,肯定要费周折,必须早点过去。
  她抬头,又望望那一角飞檐,步子已经调了个方向,却忽然一阵风过,铜铃晃了晃。
  无声一晃,像被赋予了夜间生命的偶人,对欲待选择离开的她招了招手。
  孟扶摇不由自主的,便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似乎每一步都拖泥带水,丝毫没有平日的轻快,然而她自己本人却好像没有察觉到这份反常的慢,或者说,这一霎,她突然察觉不到了自己。
  长孙无极望着她沉在夜色里的窈窕背影,眼神里光芒闪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只是默然跟了上去。
  孟扶摇一步步走向那个方向,拨开隐蔽的层层矮树丛,跨过封闭的半残的花墙,在一座废弃的宫室前停住。
  她仰头,看着那座建制普通,深深掩在树丛之后,完全没有璇玑皇宫建筑的精美复杂特色的不大宫殿,看着那铜锁生锈的宫门,斑驳的生着暗绿苔痕的宫墙,满墙上爬着藤类植物,在冷白的月色下葳蕤,似一双双绿色鬼手,瑟瑟招摇。
  脑海里似也有冷白月光突然一闪,白光里铺开相似却又迥异的画面——漆得深红油亮的敞开宫门,浅黄色整齐干净的宫墙,进出的忙忙碌碌的绿衣宫女和紫衣太监,一个人立在宫门之前,温柔的俯下身,低低说了一句话。
  她好像突然换了一个角度,需要仰高头才能看见飞檐上的金黄的铜铃和一角深蓝的天空,还有头顶那人精致的下颌,风从檐顶上掠过,铜铃叮铃铃的响,却不及那人说话的声音更好听。
  那人还在说话,说什么?说什么?
  那语声在遥远的记忆里奔来,模糊而绵长,像是雨丝一行行写在玻璃上,将原本明亮透彻的玻璃画出朦胧的水印,那些字眼有种令人牵念的感觉,熟悉至近在咫尺,却又遥迢似远在天涯。
  孟扶摇努力的想听清楚,却在这般的努力中突然觉得脑海一震,翻天覆地的疼痛浪潮般扑打过来,将雨丝里的玻璃瞬间击碎,摇曳的晃动的视角隐去,深红宫门浅黄宫墙隐去,进出的太监宫女隐去,飞檐铜铃隐去,剩下的还是这冷白月色下的宫门深锁,宫墙斑驳。
  她看着那宫墙,良久慢慢走上前,轻轻摸上去,似抚摸亲人体肤般,仔仔细细从上摸到下,快到宫墙根时,突然心口一撞浑身一冷,如被雷击。
  那一击击在全身也击在头顶,豁剌剌世界一片亮白,再看不清诸般景物,极度的晕眩里孟扶摇低低“啊”了一声,抱着头蹬蹬的向后退,嘴里发出不堪疼痛的抽气声。
  一双温暖的手突然按住了她肩头,稳定沉着,热力隐隐,只是那样轻轻一按,一股热流涌入,抚平她突然混乱的真气,长孙无极微带担忧的语气随即响在她头顶,低低道:“扶摇,我们回去吧。”
  孟扶摇闭了闭眼,再睁开,无言的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抿着唇,向前跨了一步。
  这是她对于这一刻的抉择给出的态度,也是她对于人生一贯的态度——在可以逃避的时候逃避,在不应该逃避的时候面对。
  知道固然痛苦,不知道却也许会造就更大的痛苦,因畏惧而裹足不前转身逃开,不该是她孟扶摇做的事。
  她轻轻的,然而坚定的跨出那一步,跨上满是尘灰的宫阶,手指一搭,铜锁落下。
  沉重生锈的发黑铜锁落入掌心,冰凉粗糙,似这一刻心情,揉了沙子一般被无声带血的磨砺。
  这扇门就在眼前,那些无数次逼到眼前却也无数次绕开的故事,在推开这扇门后,也许就会再也不能退避的涌来。
  孟扶摇手停在半空。
  却也只是顿了那么很短的一刻,随即毫不犹豫的,推门。
  “吱呀。”
  长久没有上油的门轴发出沉重悠长的吱嘎声,像是午夜垂死的人在寂寂呻吟,月光被无限度拉长,拉出落满枯叶的长长甬道。
  甬道不长,连接着三进院落,屋檐下台阶侧结满蜘蛛网,在风中颤颤飘摇,一荡一荡反射月色的银光。
  孟扶摇默然看着这间普通宫室,依然是那种似熟悉似陌生的感受,感觉见过,却又似乎并没有熟悉到血脉里,然而有些地方的细节却又牵丝扯脉,一见惊心。
  她缓缓顺着甬道走进去,枯脆的树叶在脚底发出碎裂的微响,“嚓嚓嚓嚓”,一声声似是久远的难懂的呓语。
  孟扶摇游魂似的飘上回廊,顺着回廊的方向直奔宫苑第三进,最后在第三进的一间锁着的小耳房面前停住。
  她立在那房子之前,有些迷惑的偏着头,脑海里此刻波翻浪涌,一幕一幕都是混乱驳杂的破碎场景,那些场景在脑子中幻灯片似的轰然闪现……矮小的耳房……绿色衣裙的女子……含愁的嘴角……黑暗的狭小的空间……浑浊的泛着血丝的眼……散发着尿骚味的苍白的手……
  孟扶摇呻吟一声,抱住头,那些混乱片段冲击得全身血液都在突突直冒,再狠狠撞向记忆的藩篱,潜意识里为求自保自愿封闭的记忆被冲撞得风雨飘摇,如一叶扁舟在激血的漩涡里无处求生,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涨痛着,似千万把小刀不住翻搅,刹那间便痛出一身冷汗。
  如此抗拒……如此抗拒。
  孟扶摇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坚持到走进那耳房?她一月休养之期还未到,功力未及巅峰,好不容易才稳定的真气,断不能一月两次走火入魔。
  身后,长孙无极突然伸手,极其坚定的牵过了她,道:“扶摇,走。最起码现在,不是你面对的最佳时机。”
  孟扶摇默然半晌,突然走过去,拂开耳房窗户上的厚厚尘灰,探头向里一张。
  一间普通的屋子映入眼帘。
  所有的物事都沉在灰尘里,好一会儿才辨清大致的轮廓,床……几……盆架……帐幕……帐幕后一方黑黑的,半掩半映的……
  孟扶摇突然向后一仰。
  她晕了过去。
  她落在长孙无极的怀中,脸色苍白呼吸轻浅,长长睫毛微微翕动,长孙无极手指急急搭上她的脉搏,却发现除了血气有些不宁外,并没有受什么伤害。
  扶摇……大概心里是太抗拒了,她的晕,完全是自我保护的晕。
  长孙无极默然抱着孟扶摇,想着她从看见那一角飞檐到耳房晕倒,这一截路她经历了怎样的交战和折磨?记忆穷尽手段逼迫她逃离,她咬牙抗拒着不顾一切接近,最终,却还是输了。
  长孙无极站在耳房窗前,眼光似有若无的掠过屋内,似也打算看上一眼,却又不愿看一般飞快调开,他最终只是转身,抱紧怀中的女子。
  轻轻俯下身,在怀中人如花唇瓣上印下一个温柔细致的抚慰的吻。
  “扶摇……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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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很凉。
  风里有秋日的花香。
  一个人平静的俯视下来,将精致的下颔递入眼帘。
  谁在说话?声音远远近近,窃窃不休,语气却是安静的,有点凉,也有点香,却不是花香。
  那方精致的下颌在晃动,软缎衣袖滑过,细腻的像肌肤,一切都是暗的,那个人却是亮的,亮得仿佛她生命里不曾有过的光彩。
  窗外有笑语声步行声,有明媚的阳光,阳光……久违的阳光。
  阴影里谁伸出苍白细弱的手指,鸟爪似的,小得像婴儿,指甲缝里都是木屑,没事抠木屑……唯一的娱乐。
  “……我去前边侍应……拜托您给照看着,千万……千万……”
  “好唻!”轻快的忠厚的应承声。
  小小的身子突然发起抖来,惊恐……无限的惊恐,仿佛那听起来便很忠厚的声音,是这世间最可怕的恶魔的呓语。
  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大手伸进来……
  空气突然如水波纹一般动荡起来,场景被挤压、折叠,光怪陆离的飞旋,快!快得无法捕捉,她睁大眼想从散碎在空间里的场景中拼凑出完整的画面,却越看越晕,直至快将自己晕散晕
碎,永久沉在那般泥浆般粘腻的黑暗中……
  “扶摇……我在。”
  我在。
  我在我在我在我在。
  是谁低唤声声,温柔沉厚,一杯酽茶般醇甜回甘,冲淡生命里不能摆脱的苦。
  唤她于沉黑之境,挽她于泥曳之途。
  熟悉的异香飘来,非花非木,韵味高古。
  孟扶摇缓缓睁开眼,看进一双微有些急切的深邃眼眸。
  那眼眸捕捉到她目光那一霎,立即亮了亮,那一亮间闪过许多莫名情绪——焦急、忧虑、不安、后悔、疼痛、犹豫……
  她没见过深藏如海的长孙无极,会有这般复杂至于矛盾对立的情绪。
  四周的景物一层层的清晰起来,不再如水波般动荡不休,依旧如前的花藤架,她在他怀中。
  “我没事了。”孟扶摇起身,跳下花架,看了看远处沉在黑暗里的永昌殿,又看看刚才去过的那个方向,很久以后她平静的道:“按原计划行事吧。”
  长孙无极没有劝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抚了抚她的发,看她蚌壳般再次将疼痛揉进心底,在无人得见处磨砺得血肉模糊,再在天长日久中努力容纳,直至含化为珠。
  世人看见她意气风发含英咀华,不见其后深重的伤。
  不是不心疼,然而却不敢太心疼,太心疼了,就怕自己忍不住要拦下她的脚步。
  她从来不是愿意被他包裹呵护的女子,可以娇嫩着自己,任由他展开羽翼将一切苦难疼痛拒之门外,她的翅膀强硬而广阔,时刻等待承载风雨振翅高飞,不让她在世事黑暗中打磨,她要如何冲过那一浪更比一浪高的巨波?
  黑暗中两条人影默默飞起,直扑永昌殿。
  永昌殿沉默在夜色里蹲伏,殿外守卫的侍卫不曾多也不曾少,两人身子一闪,已经从侍卫相向而行的队列中剪刀般剪过,走在最后的人突然觉得脑后有风,然而回身一看,空空荡荡再无人迹。
  殿分三进,最内是寝殿,孟扶摇正要飞身掠过,长孙无极突然拉了拉她,牵着她无声飘了几步,贴上了一处宫墙。
  随即她隐约听见了说话声。
  “……解决了算了!”
  女子声音,有点尖,好像是璇玑皇后的声音。
  “……你终于耐不住了?”这个声音带着笑意,童女般的幼细,语调有点懒有点不耐烦,孟扶摇一听就轰然一声,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就是这个声音!
  玉衡!
  她眼睛刹那杀气森然,却一现又收,全身更是稳若磐石一动不动——玉、衡这种高手,几十丈外的动静和杀气都能察觉,再愤怒,也不必急在此刻。
  “……实在忍不得……”璇玑皇后似是十分愤怒,步子很快的在室内走来走去,半晌停下道:“一群混账!”
  “你原先要的可不是这样……”玉街还是不急不忙的声气,笑道,“不是说又要人解决,还要不出事,最好还能挽回么?”
  “你看那模样怎么挽回?真是……唉!”璇玑皇后似乎想骂没骂出口,恨恨一声。
  “早说嘛,早说不就简单了,何至于……”玉衡突然轻轻笑一声,“……让人能活到现在,还在墙外偷听呢!”
  “轰!”
  玉衡最后那句话还没说完,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已经双双退后,饶是如此,刹那间一面宫墙便轰然倒塌,尘烟漫起瓦砾叠飞,四面飞射的深红深黄琉璃瓦都盘旋呼啸着,在半空中化为一道道彩光,向两人当头砸下!
  “挂在墙上累不累?我侍候你永远睡下如何?”
  瓦砾击飞中,一人大笑着迈下台阶,拢起长长的袖子,立在天井正中,半侧身斜挑眉望过来。
  他整个人像一段浸在月光里的玉,白而柔软,目光浓浓淡淡,似月色下斑驳的树影。
  孟扶摇冷笑,一脚飞踢,半截宫墙被她生生踢起,风声呼呼的撞过去。
  “还是你睡吧,先送你床被子盖!”
  她踢出宫墙在前,身子一纵却也上了墙,黑色衣襟在风中快速涤荡,划过刀锋一般凌厉的线。
  “看姑奶奶的飞毯!”
  玉衡含笑看着,轻描淡写的伸手去迎,他一只手拍墙,一只手去抓墙头上黑猫一般蹿过来的孟扶摇,笑道:“也好,大被同眠,你我正好再续那日合体之缘。”
  飞墙至,“弑天”冷光亮起。
  墙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手执一柄玉如意,无声无息破开砖瓦壁,似乎那不是石块而是豆腐,蜻蜓点水般的递过来,紫光一闪拉开一道扇形的弧幕,连点玉衡上身十八大穴!
  孟扶摇立即一个后仰,腾空从墙上翻下,一个拿捏秒到毫巅的倒栽,硬生生把自己栽到玉衡后心之前,手一抬,“弑天”黑芒狠狠一插!
  玉衡的身子,突然扭了扭。
  他一扭,全身的骨头便都似被脱了出来,软软滑滑的滑了出去,衣袖啪的一甩,甩在长孙无极如意上,绵绵缠缠一裹,裹着那如意撞向孟扶摇呼啸插下的刀!
  “铿。”
  低微的撞击声响惊得两人都一让,如意和刀流水般各自划开,衣袖片片如蝶飞落,月色下如意紫光荡漾,弑天黑芒森凉。
  孟扶摇借那一划便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半空里大扭腰换背躬身,一个旋翻便翻出三丈,翻回正正滑过她身侧的玉衡身边,长发一甩黑色波浪一扬,刹那遮住玉衡眼光,“弑天”冷电一抹,无声无息突然从发浪中翻出,直取玉衡双眼!
  玉衡身子却惊人的柔软,一尾鳗鱼般绕着“弑天”一转,头脚刹那间几乎相接,再瞬间弹开,一道白色流光顺着身后紫泉般过来的如意逆行的方向掠过,相擦而过的瞬间脚尖一勾,铿然一声再次带着孟扶摇的短刀向长孙无极的如意撞去。
  孟扶摇身在半空收刀不及,干脆全身往长孙无极怀中一扑,长孙无极单手将她一揽,旋身一转,两人衣袂在半空中旋出淡紫深黛色弧影,再悠悠而落。
  一起相处甚久,彼此熟知对方武功,合作御敌时默契自然而成,飘飞在半空中的相拥男女,身姿流曼如一首名家新词。
  两人悠悠落地,孟扶摇百忙中看了一眼长孙无极的如意,担心自己毁掉了他的武器,好在三人都是顶级高手,拿捏真气收放自如,长孙无极抬眼对她笑笑,示意无事。
  孟扶摇冷笑一声,一转头死死盯着那个最喜欢看同伴之间自相残杀的变态,这人八成这辈子被同伙骗多了,心理畸形。
  “想好怎么死了么?”她“弑天”平抬,森然注视着那个笼罩在月色里的人。
  “想好怎么死了么?”那人抬起淡淡的眉,用一双骨碌碌的杏核眼邪气十足的瞅着她。
  “敢情你这辈子就没个自己,硬活成别人的影子和应声虫。”孟扶摇笑,“十强者中有你这种软体动物,实在是巨大的悲哀。”
  “敢情你这辈子就没个自己,硬活成别人的影子和应声虫口”那人也笑,月光下一道青烟也似,飘来荡去的不休。
  孟扶摇心口跳了一跳,眉毛一轩怒道:“你能不能说句你自己的话!”
  那人不理,镜子一般把她的话反射回来,连语气声调都一模一样,“你能不能说句你自己的话!”
  孟扶摇心口又是一揪一痛,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刺,刺得她心血一热轰然一声便要冲关越堤,身侧长孙无极却突然道:“扶摇!”
  孟扶摇震一震,听得长孙无极沉声道:“莫和他多说话,莫让他学你!”
  孟扶摇刹那间脑中一醒,顿时醒悟这又是那见鬼的玉衡搞的把戏,这人千变万化,摄魂夺魄,一不小心就会堕入他彀中,连对话都能对出问题。
  对面玉衡还在笑,这回学长孙无极的,“莫和他多说话,莫让他学你!
  “小心。”孟扶摇见他转了目标,担忧的提醒长孙无极,长孙无极却只笑了笑,并不避让玉衡的目光,也不避讳开口,还对孟扶摇道:“这人意图控制你,别上他的当。”
  “这人意图控制你,别上他的当。”
  孟扶摇盯着学声的玉衡和浑然不觉被学声的长孙无极,心中怦怦的跳起来,无极也堕入彀中了!
  “扶摇你且退开,不要再说话。”长孙无极仿若不觉,还在殷殷嘱咐她,只是脸色似乎白了白。
  “扶摇你且退开,不要再说话。”夜光下玉衡笑得眉眼飞飞,皎若好女。
  孟扶摇心中大急,无极为解她围自己陷身玉街的功术,怎么办?出声救他?把玉衡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貌似他一次只能控制一人的。
  她刚要开口,长孙无极突然掉开注视她的眼光,慢慢道:“一生所爱嫁与他人,是何感受?”
  “一生所爱嫁与……”玉衡突然僵住。
  “眼见她凤冠霞帔他人妻,红烛帐暖度春宵,是何心情?”
  “眼见她凤冠……”玉衡张张嘴,脸色已经发青,当真青惨惨一道月光也似。
  “我真无用。”长孙无极不理他,自顾自对月叹息,“堂堂十强者,武绝天下,号令八方,却换不来伊人一顾。”
  “我真无……你!”玉衡很明显在挣扎,脸色忽青忽白。
  孟扶摇瞅着他脸色,顿时明白玉衡这种“学声”还是一种意志控制术,但是但凡意志控制之类的武功,一定要占据绝对优势和把握,否则稍不小心便要被反噬,如今长孙无极先装作被他
所控,麻痹他真力全入,随即突然转口,一榔头敲下来便是要害,直击玉衡心中最痛软肋,生生击破他心防打乱了他的空子不说,还用自己的刻毒语言生生掌握了玉衡的步调,玉衡已经被长孙无极牵着走,想不跟却又不能不跟,再跟下去就是受伤收场。
  要不是怕打扰长孙无极,孟扶摇此刻险些要大笑,玉衡啊玉衡,你托大太过了,你武功是高过我两人,但是,你忘记你面前是五洲大陆第一狐狸,轻视他,等于轻视自己的命咧!
  孟扶摇实在太开心,忍不住蹲到一边去抱着肚子无声的笑,一边笑一边慢慢的掏出“弑天”,无声无息,不动声色的扎向玉衡后心。
  “便纵是委曲求全,也换不来破镜重圆。”长孙无极望月,语气怅然。
  “便纵是……便纵是……”玉衡挣扎着,脸上青气渐去,越发苍白,薄薄的纸一般,看得见青色筋脉。
  孟扶摇的刀,离后心还有三寸。
  不能快,快了会惊破这一刻的氛围,打破长孙无极好容易设置的心障藩篱。
  “只是见她伴于他人身侧,出双入对,此情何堪?”长孙无极月色下的脸庞如玉琢成风华无限,语气也似这微凉月色一般淡淡萧瑟,不知怎的,孟扶摇突然觉得,他这话似乎并不仅仅是
单纯的在说玉衡的心情,倒像有几分……自伤的味道?
  “只是见她……何堪……何堪……”玉衡嘴角,渐渐沁出血来。
  刀尖缓缓前移……还有一寸!
  孟扶摇目光闪亮,她知道今夜机会天赐难逢,玉衡实力极强,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只是大意之下被长孙无极击中最痛之处,瞬间失控,这种情况绝不会有第二次,过了这次,没下次!
  “不惜相缠,时时跟随,只望她能多在意我一分。”长孙无极语气轻轻,依旧望着月色,眼风却突然如蝶般落了下来。
  落在孟扶摇身上。
  孟扶摇心中一震,持刀的手一软,险些落地,赶紧抓紧了,继续她的慢工杀人活。
  刀只剩一分!
  只是心湖撩起这一波,却久久难以停息,涟漪圈圈,生灭不休。
  “一生里无有他愿,惟愿和她长相厮守,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一生里……”玉衡霍地喷出一口血。
  “衡!”一声尖叫惊破最后关头。
  玉衡猛然头一昂,月光下姿势如蛇昂首吐信!
  长孙无极一震。
  孟扶摇立即身子一冲,刀戳!
  “哧——”
  刀锋入肉声和肌肤划裂声几乎同时响起,鲜血飞溅里玉衡却飞快向前一扑,扑向长孙无极方向,手指一抓便是漫空爪影,孟扶摇担心长孙无极心中一惊手下一分神,便觉得“弑天”一滑
,擦着极其坚硬滑溜的东西掠过,一滑便滑出了那人身子范围。
  孟扶摇不甘心,原地一个三百六十度大翻身,柔韧度惊人的硬是将自己生生翻转,一反手头也不回又是一刀。
  玉衡却已经弹了出去,半空里洒落几滴血,他身子如一截长蛇在空中滴溜溜一旋,已经落到了奔出来的璇玑皇后身边。
  他一落地,便抓住了璇玑皇后的手臂,款款笑道:“你还是担心我的……”
  璇玑皇后一把甩开他,一跺脚,尖喝:“杀了他们,不能留!”
  “那是,不能留。”孟扶摇吹着刀上的血,笑,“撞破你们的奸情,不能留。”
  “你这贱人!”璇玑皇后霍然回首,眼色血红,怒喝,“你有脸和本宫说这个?谁不知道五洲大陆最无耻的女人便是你?人尽可夫勾三搭四,一个本领平平的贱人,凭什么做到三国领主,自然是凭你的……”
  “啪!”
  一个火辣辣的隔空耳光,打得她头一偏。
  长孙无极淡淡收回衣袖,淡淡道:“你再说下去,不管你身边是谁,我必杀你。”
  他语气清淡,连神情都没有波动,璇玑皇后捂住脸,瞪着他,半晌从齿缝里咝咝道:“长孙无极,你也是个贱……”
  “啪!”
  这一声响得更脆更火辣,打得璇玑皇后偏过去的头又偏回来。
  孟扶摇冷笑着卷袖子,冷笑着道:“你敢说他一个字,我不管你身边谁护着你,一定要掏出你的心看看什么颜色。”
  “你两个很能吹。”玉衡终于开口,他并没有去管退后一步嚎啕大哭的璇玑皇后,只是目光阴冷的盯着长孙无极孟扶摇,“以为我一时大意着了你们的道,就注定是输吗?”
  孟扶摇短刀一横,“你可以试试。”
  玉衡冷笑一声正要说话,身后殿门突然被人撞开,苍老憔悴的凤旋跌跌撞撞冲出来,伏在窗上不住喘息,一面低低问:“怎么了……怎么了……”
  孟扶摇看着这个憔悴的却依然眉目清俊的男人,细细看他眉目,心中突然电闪雷鸣,刹那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自己应该在这宫中住过,而自己的脸,和某个人一模一样,那个人,会不会也在这宫里住过,那么,凤旋会不会认识她?
  与其自己在那废宫里一接触旧事就要晕倒,不如试图让别人发现她。
  如果他认出她,如果他认出她……
  她霍然飞身而起。
  衣袖一振,袖子中火折子飞出砸在旁边一丛花木上,火折子见风即燃,刹那熊熊燃起火焰,照亮故意没有点灯,黑沉沉的宫殿。
  扒在窗上的凤旋愕然的抬首。
  孟扶摇向他的方向扑过去,抬手就去撕面具——


璇玑之谜 第十五章 顺藤摸瓜
  孟扶摇身在半空,抬手就要迎着凤旋目光撕下面具。
  却有一道黑影突然横撞过来!
  那影子来得离奇,竟然是从侧殿里飞出来的,脚一蹬踩着窗户飞越而起,人在半空白光一亮,三丈外青锋冷飕飕的瘆人,手中竟然是绝世神兵。
  那身影还在丈外,名剑宝光已经到了孟扶摇身前,竟是直取她抬起的手腕,孟扶摇冷哼一声抬手一剪,那手伸出去坚实如玉,生生将剑光剪断。
  她手指一拈拈住那长剑的剑尖,也不反手,就那么抓着剑尖对那突如其来的人当胸直捣过去。
  那人却并不恋战,绝世名剑也不要了,一个流利的转身直扑回大殿,从凤旋扒着的窗户直扑而进,一手抓住凤旋飞入大殿,同时抬腿一踢将打开的长窗重重踢上。
  砰一声窗户再次紧闭,凤旋又给拎进去了。
  孟扶摇再次要抬起撕面具的手立时停住,一时气得面色铁青。
  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是哪个混账?
  明摆着并不想和她决一死战,只是不想让凤旋看见她,这么拼死阻拦着,明摆着也是个知情人。
  这个时候,阻拦她寻知真相的知情人,八成就是当年害过自己的仇人!
  不管五岁之前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可以确定,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就算不论五岁之前的事儿,五岁之后她被死老道“摧残”十年,为练武吃尽人间至苦,十五岁起飘零江湖受尽欺辱,都
是拜这些混账所赐!
  孟扶摇的火,蹭蹭的冒上来,一抬腿便奔了过去。
  玉衡却突然衣袖向地面一划。
  他衣袖划出如同钢板,在青石台阶上划出一溜明亮的火花,他手指一抬,那一串火花如一串星光锁链般突然跃上了他指尖,烁烁闪亮舞动不休,火花里玉衡眉目明灭,邪笑道:“我是受了伤,可是你两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全盛状态,正好,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十强前五和后五之间的真正区别。”
  他突然缓缓转过身,毫不顾忌的将背对上了孟扶摇。
  孟扶摇一眼看见他的背,顿时心中一惊,那背心里虽然衣衫划裂隐约伤痕,但是她记得自己短刀插入时下手极狠,就算立刻滑了出去,但以她的功力还是能对玉衡造成不轻的伤害,可是
现在玉衡这一转身,那伤痕却已不再流血,甚至那狭长的伤痕,似乎还在以肉眼能见的速度在迅速愈合。
  这是一种何等神奇的复原能力!
  孟扶摇一惊未毕,背对她的玉衡突然手一甩,手中那串不灭的星火锁链在半空中甩出一道灿亮的弧光,明明只是虚光,竟然生生甩出刚猛的真气和呼啸的风声,那么似可抽裂天地般,狠狠抽下来!
  “啪!”
  十丈宽阔的天井地面生生被劈裂,孟扶摇点起的那丛火刹那熄灭,三十丈外外殿檐角上燃着的灯笼唰的一颤,蒙灯笼的纸呼的一收,逼上蜡烛呼呼燃起,一团团火球似的坠落,满院的春
花花瓣齐齐被扯裂,扯裂的那一刻便已经无声成了齑粉。
  孟扶摇飞扬的衣角,被这狠厉的一劈劈得向上扬起,遮住了她的脸。
  而四面黑暗,所有光源都被熄灭。
  森冷的阴风已到!
  风声里有人邪邪一笑,那笑声近在耳侧,隐约里不觉得有什么动作发生,脸上却突然一凉一痛。
  他想毁了她的脸!
  身侧有人飞速掠来的衣袂声,大概是长孙无极,“啪”的一声对掌声,震的连地面都似晃了晃。
  孟扶摇本就怒火满胸,此时更是忍无可忍,也不管脸上还在痛,抬手就是一掌也劈了过去。
  那掌黑暗中劈下,掌心里一截黑色的锋刃斜斜逸出。
  弑天!
  “啪——”
  大力狂涌,如巨石锤心海浪没顶,又或是一面墙生生当头砸下,砸出万顷波涛樯橹灰飞烟灭,砸出千层巨浪万物皆成齑粉,砸得孟扶摇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全身血液刹那脱缰一涌。
  身子突然被人大力一扯,风声一急,黑暗中异香氤氲更浓几分,随即听玉衡有点诧异的道:“你——好!原来你是——”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哈哈一笑。
  孟扶摇却已经被长孙无极扯了出去。
  她身子被扯成一道飞扬的旗,在午夜的风中呼啦啦的展开,流星般跨越宫阙千层,从琼楼玉宇之巅划过。
  身后,璇玑皇后愤然跺脚,厉喝:“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以绝后患!去追,去追啊!”
  玉衡默然不语,半晌他抬起手,捂住胸,咳嗽一声。又一声。
  随即缓缓抬起衣袖,捂住唇,从衣袖后声音有些嘶哑的道:“五洲大陆人才辈出……我果然……老了……”
  “去追啊!去追啊!”璇玑皇后犹自不满,催促不休。
  玉衡放下衣袖,转眼看她一眼,那一眼情绪翻涌,惆怅……无奈……后悔……忧伤……
  半晌他道:“宁儿……我真后悔不该将你娇纵成这样,将来我若再护不了你,你怎么办?”
  璇玑皇后停住口,似被那声久已无人呼唤的闺名触动,默然半晌道:“你今天怎么了?失魂了?两个小辈就吓你成这样?他们不也吃了亏?你好歹十强者第四,怎么这么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玉衡笑了笑,没有回答,只道:“你这性子,我劝过多次你总不听,如今你听我最后一次,改了吧。”
  “改什么?”璇玑皇后声音又尖利起来,“你为什么护不了我?你不是答应我保护我,从生,到死的吗?”
  “自然。”玉衡很平静的道:“从生,到死,你死的时候,只能葬在我身边,凤家的陵墓,不许你去。”
  “你在说胡话。”璇玑皇后瞟他一眼,傲然道:“我和他生同衿死同穴,他的安陵旁边的位置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整个安陵,都是我和他的,没有人可以更改。”
  “不许。”玉衡淡淡道,“我不许,你若葬入安陵,我就毁了整个安陵,挖出你们的尸体,把他的拿去喂狗,把你的吃下肚,你想葬安陵,我就让你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你……”璇玑皇后被他用平淡语气说出的毛骨悚然内容所惊吓,霍然回首瞪着他,玉衡的目光在月色里浓浓淡淡,依旧是那副不阴不阳不知真心假意的神情,然而相处这许多年,她对玉衡的性子多少也明白几分,想了又想,才小心的试探的道:“你开玩笑的,你开玩笑的是吧?”
  玉衡定定的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却笑了,道:
  “是,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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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被长孙无极牵着手,飞快的越过重重屋脊。
  长孙无极拉着她奔得飞快,一圈一圈的顶风狂奔——孟扶摇刚才和玉衡那一对掌,真力受震积淤在丹田,必须尽快发散出来。
  奔到第三圈时,孟扶摇呕出一口淤血,长孙无极才停下来,舒口气道:“好了——”
  孟扶摇抬头,感激的看他一眼——他永远最清楚她的身体状况,甚至不需要把脉。
  随即她目光亮亮的笑道:“刚才那一掌,好像震开了我丹田一些积淤,再等几天我全部复原,将宗越的药力全数吸收,我应该很快就能升级了,哈哈,和十强者打架就这个好处,打一场上一级,玉衡啊玉衡,且留你先得意几天,准备棺材吧!”
  长孙无极却不管她在得意什么,一抬手掀了她面具,皱眉道:“脸上没受伤吧?”
  刚一掀开就吓了一跳,孟扶摇满脸是血,红彤彤的怕人,再衬上她龇牙咧嘴的笑容,实在令人不敢消受,仔细一看才放下心来,原来是鼻子破了。
  后知后觉的孟扶摇捂着鼻子,对着一手鲜红诧异的道:“咦?我鼻子流血了我咋不知道?哎呀,多亏我鼻子高,天塌下来有它挡住,不然塌一点,爆的就不是鼻子,八成是我的眼睛了。

  长孙无极无可奈何的看了她一眼,一顶她下颌道:“仰头。”掏出巾帕给她拭去脸上血,道:“没见过女子这么不注意自己容貌的。”
  “要好皮囊何用?”孟扶摇摊手,“徒惹烦恼,还容易被人轻视,不是花瓶也是花瓶,但凡你做出什么业绩,必然是你卖弄色相得来,个人能力全部抹杀,还有……”她突然笑一笑,慢慢道:“丑一点有丑一点的好,清静。”
  长孙无极正给她擦脸的手一顿,半晌抬眼看她,挑眉道:“敢情孟王认为我等追逐你,都是因为阁下绝顶容姿。”
  孟扶摇一听就知道太子殿下生气了,讪讪的笑,眼睛扑闪扑闪着不说话,大有“我觉得皮相还是很重要的八成你们喜欢我和这个有关系的但是人家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你就认了吧”的
意思。
  长孙无极收回巾帕,叹了一口气道:“幸亏是我……换成那个火爆性子的家伙,八成就直接让你再次出血。”
  孟扶摇不服气,头一昂道:“错了吗错了吗?”
  “大错特错!”长孙无极冷笑,“你这个说法实在侮辱了我们。”
  “真严重。”孟扶摇咕哝,“好吧我承认你们意气高洁,从来不为他人皮相所动。”她探头看看,见四面都是低矮的连排房屋,圈着矮矮的墙,皱眉道:“这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太监仆役住的地方。”长孙无极道,“你知道的,皇宫中有些犯错被黜生有疾病或者年纪老迈的太监宫女,一般都会另辟地方集中居住。”
  “其实就是扔一边自生自灭。”孟扶摇顿时明白,叹口气道,“都是可怜人……咱们走吧,过几天找个机会再解决掉那些混账。”
  她刚转身,长孙无极却突然“咦”了一声。
  孟扶摇回身看去,便见长孙无极目光落在屋檐之下,那里屋角的暗影里,蹲着一个人,看背影是个老者,白发散乱的披在肩上,正用根草杆儿,在地下画着什么。
  这谁半夜不睡门外画画?孟扶摇好奇的瞅了一眼,正想走开,那老太监突然“荷荷”两声,扔了草杆向后便倒。
  孟扶摇赶紧掠下去扶住,一扶之下先皱了皱眉,十分讨厌太监身上的尿骚味道,一抬眼看见老太监满面污脏,太长时间没洗的头发纷乱的披下来,被脸上没擦尽的饭粒粘住,辨不清五官眉目,此时正张着嘴,双眼浑浊的瞪着,嘴角边流下涎水来。
  看那样子是中风,或者什么疾病发作,孟扶摇拍拍他的脸,道:“老丈……老丈……”
  那老者努力睁开眼,目光触及她的脸,眼珠子突然凝住了,僵在眼眶里一动不动,木木的定在那里,孟扶摇差点以后他看见自己就死了,吓了一跳,连声呼唤,老太监挣扎着,似乎想呼叫,又似乎想挣脱她,但是僵木的身体动弹不得,所谓的大力挣扎不过是轻微的颤抖,看在孟扶摇眼底,还是中风发作的症状。
  “死人!又窜出去发疯!”
  身后突然有开门的声音,一个衣衫凌乱神情麻木的妇人嘟嘟囔囔大步跨出来,骂骂咧咧道:“死老疯子,半夜三更的不睡觉,整天在外头挺尸!”蹬蹬蹬的过来,劈手从孟扶摇手中抓去了那老太监,也不看孟扶摇一眼,横拖竖拽的便将老太监枯木般的身子拽走,一脚踹开门将人扔进去,再一脚把门反踢,砰的一声整间屋子都抖了三抖。
  孟扶摇看得好气又好笑,对身后长孙无极道:“我第一次知道我原来是透明的。”
  长孙无极却没有答话,他正出神的看着地面,不知道为什么,月光下他脸色突然有些苍白,那白中还透出一点惨青,眉梢眼角,也似乎有些隐约的波动,似乎有什么事正震动他的心神,并且……让他愤怒。
  孟扶摇难得看见他这样的神情,心中一惊,一转头也向地面看去,长孙无极突然动了动,看他那动作似乎想伸脚将地面图画擦去,然而那脚伸到一半便又缩了回去。
  孟扶摇蹲在那里,盯着地面上的画。
  很杂乱,很抽象,标准儿童式涂鸦。
  三幅画。
  第一幅隐约看出是宫室,很普通的宫室,不是现在的璇玑皇宫的复杂式样,还有衣着简单的女子,和一个太监打扮的男子,似乎正在对话。
  第二幅似乎是个房间,也是千篇一律的普通房间布置,床几盆架,垂着幔帐,那个太监蹲着,手伸在幔帐后面,那里隐约露出方方的一角。
  孟扶摇瞪着那副画,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第三幅似乎换了个地方,陈设比较多,一个女子伏在地下,上头立着满头珠翠的女子,还有清瘦的少年,廊柱幔帐后躲得有人,似乎是那太监,手指紧握住帐幔,老太监用几个紧密混乱的线条代替,画出那份压抑呼吸的紧张。
  紧张!
  孟扶摇没来由的眼前一黑,心脏立即也开始怦怦跳起来,她按住心口,挣扎着抬头看向长孙无极,长孙无极一直盯着第二幅画,眼底露出疼痛悲伤的神色,孟扶摇不知道他在悲伤什么,
只是看着那样的神色,便觉得心中“咚”的一声,仿佛一件重物沉沉坠下,将五脏六脏瞬间砸得剧痛。
  两人这一霎都在疼痛的沉默,如同此刻立于庭院之中想走却挪不动步子一般,欲待逃避而逃避不得。
  孟扶摇痴痴的转目看第二幅画,心中却十分抗拒再多看一眼,脑海中白亮的画面重来……黑暗的空间……伸进的带着尿骚味的手……细长超过常人的手指……
  孟扶摇晃了晃,不待长孙无极去扶,霍然站起,大步过去,一脚踢开了刚才被踢上的门。
  散发着浊臭气息的屋子里,那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破床上老太监抹汗的中年妇人愕然抬头,便见孟扶摇大步生风的进来,直奔老太监,伸手一拎将他拎起便走。
  “慢着!”
  那妇人霍然跳下床,伸手抓起墙边竹木扫帚,霍霍一挥恶狠狠道:“你什么人!竟然进宫抢人!”
  孟扶摇倒听得笑了一笑,不过那笑意也是冷的,她晃晃手中意识模糊的老太监,冷笑道:“对,进宫抢人,我想抢谁就抢谁,识相的滚一边去。”
  “还有没有王法了!你给我滚!”那妇人挥舞着扫帚扑上来,孟扶摇手指一弹将她定住,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深宫苦难,相依为伴,你倒也算是有情有义,看在这份上,我不杀将……我问你,他是谁?”
  “呸!”那妇人一口浓痰啐出来,“你爹!”
  “我爹早死了。”孟扶摇森然笑,“你这么想我爹,我送你下去见他可好?”
  “你这混账!”
  孟扶摇皱着眉,看着这个苦熬深宫囚人岁月,早已失了本性也早已不畏生死的妇人,一时倒觉得有些棘手,然而眼见这老太监未必能说出什么来,她需要从这妇人口中得到些信息,想了想,抬手也抓了她过来,一边拎一个,迈出门去。
  这地方偏僻无人来,闹成这样始终没有侍卫经过,孟扶摇大摇大摆拎着两人回到驿馆,长驱直入内室,将两人向地下一掼,大马金刀一坐,道:“看见没,带你们出宫了,有话好好说,给你自由。”
  她是对着那妇人说的,这老太监,没搞清楚他身份和纠葛之前,她不会许诺自由。
  “出宫了?”那妇人爬起来四处张望,扒着窗棂看了看,一眼望见驿馆里成片的高树,宫中是没有树的,顿时明白自己确实出了宫,当即拍着膝盖大笑起来。
  “哈哈哈,出宫了,哈哈哈,出宫了!”
  她扑过去拼命摇那老太监:“老路,老路,出宫了!咱们终于熬出去了!以后再不怕人来杀你了!哈哈,我们出来了!”
  孟扶摇听得最后一句,眉毛一挑,“谁杀你?”
  “关你什么事。”那妇人薄薄的嘴皮子一撇。
  “不关我事。”孟扶摇微笑,“你们哪里关我的事?我看我还得把你们送回去,继续被杀才对。”
  那妇人默然半晌,看着地上不住颤抖的老太监,突然道:“你想知道什么?”
  “他是谁?他在宫里的经历,还有你的经历。”
  “没什么好说的。”妇人冷冷道,“他是老路,我的对食,比我早进宫很多年,我犯错进暗庭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至于为什么事被打发进去的,我问过他,他没说,在进暗庭之前,他是早先盈妃娘娘宫里的粗使太监,盈妃娘娘暴病薨后,她宫里很多人都被打发进暗庭,没两年就死得差不多了,就活他一个,我进暗庭很得他照顾,便结了对食。”
  盈好……孟扶摇将这个封号咀嚼了一阵,没觉出什么特别意味,想了想道:“皇宫西南角一丛矮树后有一座废弃宫室,你知道那是哪座宫殿吗?”
  “那里有宫殿吗?”妇人摇头,“西南角有块地方是禁地,我们做宫女的时候都不允许过去,没见过。”
  孟扶摇皱眉,换个方式再问:“盈妃的宫殿,叫什么名字?”
  她记得当初在官沅牢中遇见的那个男子,曾经说过彦凌两个字的音,她查过璇玑所有的地名,没有找到和这两个字发音近似的地方,现在便想起,大抵是宫殿名?
  “不知道。”那妇人还是摇头,“盈妃娘娘十四年前就薨了,我八年前才进宫,哪里知道她的事。”
  “十四年前……”孟扶摇心中一震,道,“老路什么时候进暗庭的?也是十四年前?”
  “是,十四年了。”那妇人转头看委顿在地呜呜啊啊的老路一眼,眼神中满是抚慰自伤和叹息。
  若在平时,孟扶摇也许会为这般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感情感动,然而此刻她心中烦躁不宁,燎了一团茅草似的混乱疼痛,哪里管得了这个,又问:“谁要杀你们?”
  “是杀他,不是我。”妇人道,“原本我们在那无人管的地方也清净,苦便苦一点,日子便这么过,也惯了,不想几个月前,突然便有人来杀他,是在饭里掺了毒,偏巧那天我失手打翻了饭,饭给狗子抢了去,我正心疼得骂呢,那狗子却蹬蹬腿死了,吓得我抱着他一夜天没合眼,想藏没处藏,想躲没处躲,两个罪人,不过缩角落里等死罢了,不想之后竟然便又没了事,无人过问,我便寻思着,是不是杀错了人?如今发觉了也便放过了?想来想去,又想起那事发生之前,这死疯子整日在地上画画,有次说是给人看见了的,问他他又说不清楚是谁,莫不是这画惹的祸?便不许他画,谁知道这个挺尸的,白日我看着是不画了,却又闹出幺蛾子,半夜里爬起来出门画,我白日里要洗太监们的衣裳,累上一天夜里哪里守得住,这不又招来你们……”说
着不知道触动哪里的愁肠,终于抬起袖子来拭泪。
  孟扶摇木然坐着,听着那些话,字字入耳,却又字字浑浑噩噩,旧事像埋藏在灰烬中不灭的星火,总在一片灰暗中猩红的一闪一闪,真正去扒找却又处处难寻,一不小心也许那点星火便又灭了,还是冷冷的灰一团,就像这心,隔夜浸水的冰凉。
  身侧长孙无极默默抓起她的手,轻轻一握,他掌心有些烫,然而对这刻手脚冰凉的孟扶摇来说,那滚烫感觉却最是熨帖舒心,孟扶摇感受着那份热力,于这心神恍惚的一刻,突然想起了完全不相干的事,她记得长孙无极以前的手掌是微凉的,这和他武功阴柔有关系,但是这段日子,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手伸过来都是热的,温暖入心,这么一想心中这一动便瞟过眼去,见长孙无极拢着袖子,抱着茶,茶杯热气袅袅,又被袖子拢住,那手便分外暖和。
  这么一察觉,心又是动了动——他是希望在这黑暗前行的路上,给自己多一些暖和的感觉吧?不光是行动言语,还有体肤接触,不光是不即不离的支持和陪伴,还有在她心生寒冷手足发凉的那一刻,伸出的在袖子里暖热用茶杯焐烫的一双温暖的手。
  这世上有人待你如此,真相再畏惧再恐怖也有人愿意和你分担,那么,还怕什么呢?
  深深吸一口气,孟扶摇双眼潮湿的反握住了他的手,安抚性的拍了拍,随即示意铁成带那妇人下去,先看守住,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决定她的去留,又命人出去悄悄的找大夫——老太监病得不轻,那三幅画的含义,那盈妃旧事,那要杀他的人,这些事的答案要等他能开口说话,才能真正理清楚。
  人都离开了,堂中只剩下两人,对着一盏灯面面相对,听着远处遥遥传来鸡叫,隔了几条街有起早的人们开门的声音,弄堂里梆梆的敲起了早市的梆子,晨曦渐渐镀上窗纸,将人的脸照得一片返白。
  这惊心动魄而又阴暗细微的一夜,便这么如水的过去,有些心情,都也如水般东流而逝,挽不及,而那些藏在故纸里的阴霾旧事,却又那么毫不客气挤进她人生的缝隙里,膨胀成生硬的一团,梗在心底,让人时时想哽咽。
  长孙无极起身,轻轻吹熄灯火,将她温柔揽进怀中,慢慢抚着她的脸,拂去她一夜之间眉梢眼角镂刻的尘霜和疲惫,低低道:“睡一会吧,天……就快亮了。”
  孟扶摇没有抗拒,无声伏在长孙无极怀中,这里有他的心跳,平静博大而有力,那么一声声数着,便是世间最安定最美的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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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一夜,未曾寻到那屏风后的黑影是谁,却将一些写在过去里的秘密,层层掀开只剩最后一层薄纸。
  孟扶摇一夜过来,再次恢复了平静,身为上位者久矣,她早已不是当年想隐忍又忍不住冲动,想冲动又常常犯错的小人物,历经四国变乱,抬手翻覆惯了人家家里的风云,她不允许别人有机会翻覆她。
  她首先去拜访了九皇女。
  在九公主府的内室里,她和九皇女做了一番长谈,那女子淡定从容,很明确的告诉孟扶摇,父皇处境奇特,并不像表面看来这么简单,女王肯定另有其人,诸家皇子皇女牢牢把住自己手中那点势力,其实不过是于事无补的可笑。
  “我璇玑皇城兵力,分三人掌管。”九皇女凤丹凝给孟扶摇画兵力分布图,“陛下自然是总掌调兵之权,另外亲自直管皇城御林军,当然,如今这个亲自直管,只怕也是皇后在管罢了,
其余还有皇城神策军十万和长勇军十五万,神策军归兵部掌管,兵部尚书是三哥的舅舅,等于是三哥的,另外紫披风还有万人,铁卫还有万人,此外,各地重将拥兵自重,到底归谁的阵营,到底将来会如何动作,不好说,但就我看来,一旦皇权确定,自然也就清楚了。”
  “长勇军是谁的?”
  “长勇军归陛下总领,分三营,其中一营是大皇女的外公总领,其余两营目前态度中立,另外,长勇军统领多半是边军出身,早年都是原兵马大将军,靖国公唐家门下。”
  孟扶摇“嗯”了一声,笑吟吟道:“九皇女如今是个什么打算呢?”
  九皇女肃然站起,敛衽一拜。
  “我想请孟王及太子殿下出手相助,助我璇玑早定乾坤,救我璇玑皇裔,免于自相残杀之难。”
  “我?”孟扶摇指着自己鼻子,瞅着九皇女,半晌笑了,“当真当我是管闲事大王?你璇玑窝里反,好像我没什么责任和义务吧?”
  “王爷,我虽不知新主是谁,但却知道,现今掌权者对王爷颇有敌意。”九皇女垂下眼,静静道:“何不一劳永逸呢?”
  孟扶摇笑笑,道:“璇玑皇子皇女盯着皇位都快盯成红眼病,相互杀得血肉横飞,难得九皇女如此超脱,只有你一个不以皇位为意,反倒记挂着同胞之情口”
  “短短年余时间,四姐死,六姐死,七哥死,八哥死。”九皇女神色淡淡,“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是亲生兄姐,这么一个个无声无息的死去,死在倾轧争夺的皇权之轮下,以后也许还要死更多,璇玑皇子皇女当真太多,割草一般无人痛怜,可是,上天不怜,帝后不怜,我怜。”
  她又拜:“也请王爷怜。”
  孟扶摇起身拦住她,笑道:“我一个外人,暂居你国,身边不过三千护卫,怜你又怎样?九皇女实在太看得起我,只是先前有句话倒是说对了,你朝中有人很看不惯我,姑娘我一向是不喜欢等别人对我下手再动作的,所以,该出手时我会出手。”
  九皇女喜动颜色:“谢王爷,王爷但有驱策,丹凝绝不推辞。”
  真是个聪明的人儿,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孟扶摇笑着,自袖子里拿出一幅画像,道:“听说九皇女因为精通翰墨,在陛下御书房侍应文书奏章,每隔三日都会将奏折简章送到永昌殿?那麻烦您抽空看方便时,将这幅画给陛下看看吧。”
  九皇女接过,画像是平摊着递过来的,她眼光一落便看个清楚,孟扶摇仔细注意她神色,却见她并无异常,不由眉头微微一皱。
  这幅画,是综合了那三幅中的图像和孟扶摇自只脑中破碎印象画的,画中是那宫室,一个微笑着的女子,脸是孟扶摇的脸,神情不是孟扶摇的神情,年纪也比孟扶摇大些,她身后一间小小耳房,窗帘半卷,隐约床几盆架,幔帐垂地。
  孟扶摇觉得,凤旋未必注意过那太监,也未必看见过最后一幅画里面的场景,但是这个女子,他应该有记忆吧?
  九皇女收了,孟扶摇又问起凤五的妻子的下落,九皇女沉思了一下道:“五嫂啊……还是让五哥别寻了吧。”
  一锤定音,余下也不必多问,孟扶摇叹息一声,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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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了驿馆,叫了人来一番安排,然后收拾打扮了出门去。
  她去了朱雀大街的神木巷,那里是京城鹰犬的集中住宿地,如同紫披风和铁卫井水不犯河水一般,两个机构的高层住地同样离得远远。
  她先去了铁卫总统领的家,一身黑衣登堂入室,找到上次因为抢“一榻云”断腿重伤还在养伤的铁卫统领的卧室,笑吟吟推门进去,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个百年名贵瓷瓶,将总统领大人刚刚愈合的断腿再次敲断了。
  然后施施然在总统领大人杀猪般的喊叫声中推门而出,按照九皇女给的名单直奔璇玑朝廷中和铁卫亲近的官员家中,也没干什么,就是没事打打人家灯笼烧掉半间屋子啊,将人家从温香软玉的小妾身上拖下来害人家倒阳啊,钻进人家密室将贪污受贿的银子搬到大街上一撒任人拾取啊之类的,接连闹腾了几家之后,她又去紫披风总首领家中,在他家井水里倒了整整一麻袋低
级毒药,那一麻袋倒进去,满井水都堆满了白色泡沫,别说人,猪看见都不会喝。
  紫披风首领发现那水不对劲,立即开始彻查,偏巧看见人影一闪,掠过高墙,急忙点起人马去追,越追越觉得不对,这路线怎么是往铁卫那方向去的?正在犹豫着,铁卫统领手下寻找凶手的人马也已经气势汹汹撞了出来。
  于是,便撞在了一起。
  一个以为对方敲断了自家首领的腿还想趁火打劫,一个以为铁卫不忿首领受伤派人下毒还想恶人先告状,本就多年冤家塞了一肚皮恶气,根本没有平心静气坐下来仔细推究的可能,哪耐
得三言两语岔来岔去,再加上那些铁卫亲近的官员披头散发赤脚光头的赶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开始愤然责问,紫披风解释来解释去解释不清,最后只得以一声销魂大吼做了总结:
  “日你妈,讨揍!”
  于是便揍了。
  一万紫披风对上一万铁卫,再次打得眉飞色舞花里胡哨,大皇女和三皇子第一时间赶来弹压,但是这次和上次不同,这次还牵扯上那些屋子被烧嘿咻被扰银子被天女散花的官儿,于是一个个扯着两位金枝玉叶喋喋不休,并拉帮结派的联合自己同僚要找个公道,三皇子倒是耐心抚慰,并不听信铁卫和官儿们一面之词,大皇女却是个火爆性子,一听紫披风首领说完首尾就柳眉
倒竖了——好呀,我还没欺负人,人都一起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想她紫披风当初何等威风?如今一再挨打吃瘪,首领死了好多她都忍了,不想老三还是不放过!看老三到现在还在装模作样,事情又怎么会这么巧,吃亏的全是他那边的人?
  大皇女两眼冒火,随即又想起皇位继承者至今不明,陛下又破例放权给她,好多人在耳边旁敲侧击说陛下也许根本就未定女主,只是圣心默察,看看谁能在争斗中胜出,谁最适合做皇帝而已,她被这个说法屡次动心,却又犹豫难决,如今这般火上浇油一逼,反倒起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也罢!就让璇玑朝野,睁大狗眼看清楚她的能力和资格!
  大皇女决心一定,当即噙一抹冷笑,素手一挥,底下人会意,蹬蹬蹬的就奔去长勇军传令了。
  五万长勇军一动,逼得十万神策军也只好动,这两家一动,掌握另两营长勇军的唐家立即宣布京城危殆,陷入兵难,为人臣子者有擎天保驾之责,当即调动一营兵换防原本负责京城守卫的神策军,又出兵围困皇宫,神策军和御林军自然悍然不理,唐家小公爷漂亮的娃娃脸笑得花也似,拿出一张纸写上几个字,颠儿颠儿的跑到驿馆,孟扶摇从厕所里找出给元宝大人当蹲坑踮脚石的玉玺,“啪”的一盖!
  一份华丽丽的圣旨便在“扶摇夺位股份有限皮包公司”的总裁兼推销员兼业务部主任兼人事部部长兼主账会计兼职员的孟扶摇手中,诞生了!
  “抢权二人组”之唐易中虔诚的捧着圣旨,虔诚的扑入了混乱,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打乱秩序,一边调节平衡一边打乱平衡,一边拉架一边踹人家一脚,一边灭火一边顺手又放了把火。
  彤城这回真的红艳艳的了——火烧多了。
  孟扶摇对于自己一手撩拨起来的火根本不屑一顾,璇玑皇族本就是一堆杂七杂八的干柴,谁撒上点火星子都会爆发,她皱着眉头半喜半忧,喜的是自己最近真气跃动,很明显快要突破了
,忧的是九皇女传来消息,陛下看见那副画虽然怔了怔,脸色微微一变,但是沉思很久后,依旧一言不发。
  孟扶摇这下搞不清楚凤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而太监老路,遍请名医看了依旧不见起色,从他嘴里根本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日她从九皇女府中回去,心中忧烦,看见个酒楼便去坐了坐,和长孙无极俩个难得忙里偷闲听曲儿,酒楼上正在说书,说的是“定国策瀚王杀兔,镇后宫众妃种田”,孟扶摇听着,抽了抽嘴角,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隔桌却突然有人道:“这真是在哪都不安分。”
  孟扶摇听得一怔——有人认出自己来了?转头去看,却见邻桌一个清秀少女,扎着奇特的三个辫儿,将头发分成三股披在肩上,束着金环,正用一根草逗着桌上一个盒子里的东西,看她的神情,似乎是对着盒子里的东西在说话,并不是对自己。
  孟扶摇笑了笑,便想转回头来,眼角突然瞥见那少女身侧的女子。
  她并没有看见那个人——她只是看见她搁在盒子边的手,指甲晶莹,边缘却并无弧度,仔细一看指甲微微卷起,似在热水中泡软收起过,这种情况一般是练外家功力的人怕损伤指甲才会这样,但是哪有女子练那霸道外家功力?而且很明显这双手晶莹细腻,毫无茧子,别说外家功力,怕是连剑都没握过。
  孟扶摇看见这双奇特的手,倒起了好奇心,顺那手看过去,是一截靛蓝深红相间的衣袖,色彩极其鲜明,再向上看看见较寻常人更纤长的脖颈,以及,轮廓深深的秀美侧面。
  那女子肌肤蜜色透亮,五官轮廓鲜明,却又不带异族气息,只是眼窝深深,蕴着一泊波光明灭深海一般的眸光,像是流动的深渊或是浮动的夜色,第一眼还只觉得惊心,第二眼便觉得眩惑。
  孟扶摇没见过这样的眸子——长孙无极的眼眸亦如海深邃,但那是日光下的海,华光璀璨,明珠一般惑人,这个女子的眼眸,却是沉的,凝的,像天地之外的神魔之海,不容人探入。
  感觉到她的目光,那女子侧首,凝目看了看孟扶摇,那一看孟扶摇又是一晕。
  随即她听见那女子身侧的少女突然冷哼一声,似乎不满孟扶摇这样公然的看来看去,手一推便将手中盒子推了过来。
  五彩的巴掌大盒子在桌上一滑,里面突然飘出个白白的东西,一张纸一般的飘向孟扶摇手背。
  孟扶摇手指一点,那东西半空停住,挣扎了下,挣扎出四个脚爪,小小的爪子一弹,弹出四根细丝,唰的落了下来。
  一根白色的丝落在孟扶摇肌肤上,瞬间细丝变红,那丝竟能吸血!
  孟扶摇可不会让这怪物把自己血吸了去,指尖一捺就要把丝捺断,那女子突然伸手,卷起的指甲刹那弹开,割断了那根丝,随即对三个辫子的少女嗔怪的白了一眼,又对孟扶摇打手势,看那意思是在道歉。
  孟扶摇本来觉得随随便便放怪物咬人很过分,然而一见这女子残疾顿时没火气了,笑着对她点点头就想走,那女子凝注着她的眼睛,突然又打了几个手势。
  那三个辫子的少女翻着白眼,不情不愿的翻译:“圣……姑娘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不是有什么疑难事需要解决。”
  孟扶摇怔一怔,和长孙无极交换了个眼光,随即笑道:“你家姑娘真是特别,那么我可不可以先问问,你家姑娘能不能看出我是什么心事呢?”
  那女子无声打了几个手势,那少女道:“姑娘说,来处来,去处去,不知来处,何来去处?”
  孟扶摇这下真的震惊了,随即想起五洲大陆多奇人,这女子大抵是有点神通的,先试试这个也行,当即道:“请姑娘解惑。”
  那女子轻轻侧首,含笑看着孟扶摇,她这一看,孟扶摇又晕了,随即便觉得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幕幕场景,越转越快最后连绵成片,轰然一声压了下来,隐约听见哪里蹦一声断裂声,裂得浑身一颤,随即觉得对面的女子的眼晴突然从她的眼眶里飞了出来,悬浮着,缓缓移向自己脑中,似乎要取代她的眼睛,这个感觉实在太恐怖,她心中一惊,瞬间醒了。
  醒了才发觉女子好端端坐在对面,哪有什么眼睛飞出来的场景?大抵那是幻觉,她脑中此刻一片混沌,心中空茫,木木的不知道言语,有点怕自己着了对方道儿,但是看长孙无极始终坐在对面若有所思没有干涉,他是意识控制行家,他没有异状,对方应该不是攻击自己。
  只是……她这么一看,看的是什么?自巳并没有姐起来什么啊。
  那女子却已携着少女款款起身,递过来一张半红半白的纸,那少女解释道:“燃成灰喝下,不喝只闻烟气也成,看你怎么想。”
  孟扶摇听着好笑,这简直和前世里的巫婆神棍一个德行了,笑嘻嘻收下往袋子里一装,看着那女子飘然而去,自己也和长孙无极下楼,一边走一边道:“你看这个巫婆的灰我要不要喝……”
  “什么巫婆?”身侧突然有人插话。
  “你又不是没……”孟扶摇说到一半突然怔住,赶紧回头一看,眼睛登时瞪大了,“宗宗宗宗……”
  “几个月不见你得了失忆症?还是名字都不会叫了?”某人还是那么毒舌,还是那么对其他任何人视而不见,还是那么习惯性一见她便牵过她的手把脉。
  孟扶摇惊喜的大着舌头,连人家的毒舌都不计较了,“啊啊宗越你怎么来了……”
  “我听广德堂的信报说,有人在四处寻找名医。”宗越还是那个白衣如雪肌骨晶莹的宗越,当了一阵子皇帝似乎也没能让他看上去浑浊些,依旧干净清洁,雪似的立在人群里,人群都避着他走。
  他仔细把着孟扶摇的脉,微皱眉头随即放开,有些不满的睨了长孙无极一眼,才道,“难道你忘记了天下真正的名医是谁吗?”
  “我找遍全五洲也不敢去找你啊。”孟扶摇摊手,“你听说过为一个太监的病会叫皇帝远赴千里赶来治的吗?”
  “我为的又不是他。”宗越答得简单,突然探身对远处看了看,道:“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我也不知道,神神道道的。”孟扶摇瞟他,“你认识?”
  宗越沉思着,半晌道:“不,只是背影有些熟悉,也许认错了。”他这才对长孙无极打招呼,道:“太子殿下气色挺好,比扶摇好多了。”
  孟扶摇翻白眼,这人能不能一开口就是满身的刺?
  “托福。”长孙无极微笑,“陛下气色更好,比我两人加起来都好。”
  孟扶摇一听这两人对话就头疼,赶紧拽着他们便走,一直回到驿馆才道:“蒙古大夫皇帝,你现在不比以前,赶紧把人看完便走罢。”
  “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你叨叨。”宗越把着老路的脉,半晌皱起眉头,道,“油尽灯枯。”
  又道:“我能弄醒他,但是必须要先告诉你,弄醒他之后,他也便活不成了。”
  孟扶摇沉默下来——她直觉这老家伙不是好东西死有余辜,但是真相未明之前她有什么权利判他死刑?
  宗越看了看她,又看看老路,突然转头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
  长孙无极亦看过来,两人目光中刹那交换了许多信息,半晌宗越道:“不早了,你去睡吧。”
  孟扶摇“嗯。”了一声,招呼铁成给宗越安排宿处,自己一路思索着回房,随便脱了衣服躺下。
  脱衣服时她发现怀中那张那女郎给的纸,笑了笑,随手扔在桌子上。
  她睡下后,宗越将那老太监搬进内室,取出随身的锦囊里的金针,开始施治。
  而那间卧室里,孟扶摇很快睡熟了。
  她睡着的时候,元宝大人从外面大解完进来,爬上桌子准备睡觉,突然看见那张纸,抓在爪子里瞅个半晌没瞅出什么来,顺手一扔。
  那纸在空中飘了飘,悠悠落入床边燃着沉香的香炉里,在那点红色的星火里慢慢烧着,发红卷起,最后化为灰白的灰烬。
  空中渐渐升起一缕青色的烟气,混在原先淡白的烟雾里,色泽不变,笔直一线。
  孟扶摇突然翻了个身。
  而那边的屋子里,宗越额头上渐渐沁出汗珠,手下金针落针如风,飞快的在老太监后脑上一一插过。
  半晌,他凝重的收手。
  他静静的等着。
  那老太监突然颤抖起来,抖如风中破碎的叶,随即猛地发出一声低嗥。
  他嚎了一声,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以一个垂死病人不能有的敏捷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撕裂的模糊不清的嚎叫:“别杀——”
  与此同时,孟扶摇屋子里也突然传出一声惊叫。
  叫声尖利撕破黑夜,连声音都变了,实在不像是纵横七国翻覆风雨的孟扶摇会发出来的。
  宗越脸色立即变了,顾不得那已经清醒的老太监,白影一闪便掠了出去,而黑暗中一条紫影也闪电似的飘了出来。
  黑暗的屋子里。
  孟扶摇浑身大汗从床上蹦了起来,一蹦便蹦到了地下,撞翻了桌子踩塌了椅子扯坏了帐幕压熄了灯火惊破了自己的心肺!
  她……她看见了!


璇玑之谜 第十六章 真相之痛
  风从哪个世界飘讨来,带着烟灰和夜草的气息,那风不再是透明,带点薄薄的烟气,苍苍白白的飘过来,飘进苍苍白白的小手。
  小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时候自己的手这般的小,这般的瘦?这般的细弱如鸡爪,指甲里满是木屑。
  木屑……
  哪里来的木屑?她记得自己的手,指节纤长,指甲洁净,什么时候抠了一手的木屑?
  木屑簌簌的落下来,落了她一头,她仰头去看,看见头顶黑沉沉的,散发着普通木质微腐气息的横板。
  四面都是板,长可一臂,高可两臂,她伸臂去量,其实不用量,这是早已烂熟在心的长度,熟到她闭着眼睛,也知道身后木板上靠近木榫处有一个点状的暗疤,木板最下面还有个小小的突起,原本是个打磨不平凸出的木刺,经过长年累月的抚摸,早光滑得像个枣蛋儿。
  枣蛋儿……恍恍惚惚里她觉得,这个东西她没见过。
  为什么没见过?
  她若有所悟低头,看自己小小的手臂小小的脚,看系在自己脚上的布绳子,看见包裹着自己的几乎永恒的黑暗,而黑暗的前方不远处,宫殿飞檐下的铜铃叮铃铃的响着,将清寂的响声传入这一方更为清寂的窄小天地里,不知道哪里的宫灯的光遥遥射过来,淡紫色,朦朦胧胧,每天这灯亮三个时辰,酉时到亥时,然后熄灭,那个时侯,她便该在沉默的黑暗里,悉悉索索摸索着睡下来。
  睡下来,没有床褥没有枕头,垫着些破布棉絮,夏天连破布棉絮都没有,光身子睡在闷热的黑暗里,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将身下的木板浸湿,天长日久,那木板更黑,黑得像无底深渊的酱黑色。
  那闷热窄小不通风不透气的空间里还嗡嗡飞着蚊子,无声无息针刺一样一口又一口,只好不住的翻身,拼命的抓挠,抓到模模糊糊睡着,睡上两三个时辰便被热醒,心口窒闷着难受,张
大嘴脱水鱼似的喘气,一摸全身都起了红斑,一部分是痱子,一部分是抓破的,被汗水一腌,火辣辣的痛。
  身上很多地方生了褥疮——一个没有任何疾病的人,生褥疮。
  于是在夏天里盼望冬天,好像冬天的干爽清凉便是救赎,然而真的到了冬天,又发觉寒酷的冬月较之暑热不遑多让的难熬,风从四面透进来,薄薄的木板挡不住,小刀子似的刮在肌肤上,再从肌肤上裂进骨头里,骨头吱吱嘎嘎的磨着,骨缝里都是冰的,她将所有的旧布棉絮都裹在身上,将身子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依旧不能抵抗这般彻骨的寒,那么冷……那么冷…让她担
心小小年纪,便要冻出一身的关节炎。
  然而她不能说话,不能要求被褥不能要求扇子不能呼唤不能……跨出这上锁的柜子。
  是的,柜子。
  从她有这一世的记忆开始,便一直存在,并且打算那样永远存在下去的柜子。
  活在柜子里的……孩子。
  全部的世界,是宽一臂,长两臂的方方的柜子,不能站只能蹲,永远都睡不直,掀开被褥底下挖了个洞,她从那洞中大小解。
  柜子外那些花,那些飞鸟,那些轻巧的步履那些自由的舒展,那些欢快的言语那些明媚的春光。
  和柜子里的世界全然无关。
  ……有人在轻轻敲柜子,熟悉的三声,一轻两重,随即上头缝隙里,塞进来两个冷硬的馒头。
  一张女子的脸从那缝隙里一晃而过,年轻的,美丽的,却因长期处于担惊受怕中而过早憔悴的脸。
  她眼神疼痛哀悯,满是沉沉的压抑,似是那样碰一碰,便要落下泪来,她那样隔着缝隙,哀哀的注视着她,那样的眼睛里,她看见熟悉的缩小般的自己。
  一切,如此熟悉。
  熟悉到深刻在血脉里,熟悉到如此惊心,仿佛不见天日的穹窿里突然劈过白色的电光,一下便将她的梦中灵魂和过往躯体生生劈开!
  这不是现在的她!
  这是五岁的孟扶摇,这是五岁的凤无名。
  无名,无名。
  一个宫女无意蒙宠,春风一度珠胎暗结生下的皇女,没有人给她名字。
  甚至没有人给她生存的机会。
  陛下立了新后,新后善妒,不允许任何人再承恩宠,不允许任何人再生下陛下的孩子,她自己一年一个的生,后宫女人却从此绝育,如果有谁胆敢勾引陛下,胆敢生下皇裔,迎接她的必然是天下最惨的死法。
  然而那一年,盈妃宫中的梳头宫女许宛却怀孕了。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怀孕,也许是帝王某日路过宫室,看见举袖挽发的美丽宫女,滑落的衣袖中玉臂如藕,眉目妩媚鲜艳如春,便浪漫的趋前求欢;也许是皇后年年怀孕却又不许帝王
再对后宫广施雨露,正当壮年的帝王难熬漫漫长夜,路遇了穿柳抚花而来的纤纤女子,就地在绿草如毯中按倒了她……
  都只是也许,永无活着的生命可以考证,如同那些散落在血色宫廷里的旧事,早已腐朽成灰,再也无人能够捡拾得起。
  十个月后,世界上有了凤无名。
  她永远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眼。
  她看见没有灯火的屋子,看见血水中自己咬牙用烤过火的剪刀剪断胎盘的苍白女子,看见血水里漂着的一朵小小的玉莲花,听见她用被子捂住的无声的呻吟,闻见漫天漫地的血腥气息,感觉到她用满是泪水的脸死死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的道:“孩子,不哭……不能哭……哭了我们都没命……求求你,别哭……”
  于是她成了第一个不曾哭过的新生儿,为了保住那个女子和自己的命。
  后来很多次,在那漫长地狱般的五年里,她无数次想过,还是哭了好,真的,还是哭了好,死,有时候真的比活着要舒服。
  当时,为什么不哭呢?
  之后,真是想哭也不能哭了。
  这一世的母亲,从此将她养在了柜子里。
  五年。
  从落草开始,到五岁。
  五岁时她幼小如三岁孩童,因为长久弯身弓腰缩腿,她全身骨节变形,以至于五岁之后师博拼命让她练武,用高强度的武技重新拉伸锻炼骨骼,她练得那么苦,比寻常人更苦,便是因为
,她根本没有和寻常人站在一样的起跑线上。
  ……风从哪个世界飘过来,带着灰烬和夜草的气息,那灰是后院灶上烧火的烟气,那夜草是屋子下生着的春草,绿的,丝带一般的长,坠着晶莹的露珠——她没见过,娘蹲在柜子边低低说给她听,她听着,在前世的回忆里费力找着关于草的印象,五年的黑暗,五年里大多数时候看见的东西不是油灯的光便是远处紫色宫灯的一角丝穗的光影,虽然前世很多记忆在她长久的寂寞里一遍遍咀嚼里还记得清楚,但是对于很多物体的印象,反而模糊了,她甚至想了很久,才想出草是个什么东西。
  娘每到夜里,时常会靠在柜子上,喃喃的和她说一些事,五洲七国,现今状况,想到什么说什么,她似乎也怕这个女儿会被凄惨的关疯,努力找时间和她交流,她说着,只想着灌输给小女儿一点属于柜子外世界的东西,却不知道,她每说一句女儿都会回答,一句句说,一句句问,一句句答,只是,都没有声音。
  她不能说话,她只能隔着柜子用无声的言语和这一世的娘说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话。
  有些很要紧的话她觉得必须说必须说,但是每次刚刚发出一个单音节,娘便立即快步走开,留她张着嘴,一脸悲凉的对着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有次娘说着说着,突然轻声叹息,低低道:“我的孩子……你是含莲出生的皇女啊……你才应该是璇玑皇族最高贵的公主……我有时真的不明白天意……为什么……为什么……”她起身,似乎去床上褥子下翻了翻,翻出个东西,从柜子底下的缝里递过去给她。
  她拿在手中,小小的一朵,淡淡玉色,看形状确实像朵莲花,不过她立即在黑暗里讥诮的笑了——八成是个结石吧?
  谁见过五洲大陆最高贵的含莲出生的公主,养在柜子里永生不能见人,一天才吃一两个冷馒头吗?
  这见鬼的莲花,不过是个森凉的讽刺罢了。
  她一甩手,将那莲花扔了出去,娘惊慌的接着,连连顿足怪她不懂事,又小心翼翼的藏回去,靠在柜子上有点神往的道:“……也许有一天,能用这个证明你的身份……”
  身份?身份是这个世上最无聊的东西,她不需要公主的地位,如果能用这朵莲花换来自由,她会立即跪下来对那莲花磕头!
  何止是自由?何止是黑暗?何止是饥饿?何止是永远不能伸直永远不能接触阳光的苦痛生活?还有她不能说不能抗拒的,这世上最残忍最痛苦最难以忍受却又日日必须默默忍受的侮辱的酷刑!
  圣洁的莲花!污浊的手!
  她打心底憎恶那见鬼的祥瑞,从此便忘了干净。
  ……她蹲在那个味道的风里,玩着手指里的木屑,她抠木屑都抠得小心翼翼,有次不小心声音大了点,偏巧娘屋子里有人,那女子狐疑的过来看,娘扑过来挡住柜子,声音发抖的说是老
鼠,她从柜子底部的缝里看见,地面慢慢濡湿了一块,那位置,是娘的裙子底下。
  从此她连抠木屑都抠得十分艺术,用口水慢慢沾湿,一点一点的挖,挖下来捏成团,想象那是鸡腿,鸡腿哦……很多年没吃过了,盈妃对宫女十分苛刻,她们的食物也就勉强果腹,一有错误还经常饿饭,所以时间长了,她能根据递进来馒头的数量推测今日盈妃的心情,两个馒头:正常,一个馒头:心情郁闷,挑刺;没有馒头:暴怒,宫女受罚,没有馒头的时候,她们便隔
着柜子听彼此肚子里的咕咕叫声,娘有时把手伸进来,想安慰她,她立刻推开,娘便以为她生气了,坐在柜子前等到半夜,偷偷去厨房泄水桶里找来馒头皮和比较完整的剩菜,她一大半,娘一小半。
  其实剩菜也不错,去掉泔水味,最起码有油水。
  ……她蹲在那个味道的风里,闻着满是木屑的手指,怀念上次饿饭时偷到的半张火腿皮。
  风的味道,突然变了。
  香。
  奇异高贵的香气,像是极高的远山上雪莲花上覆的雪,凉而馥郁,那般淡而不能忽略的飘过来,瞬间全世界的各种怪味道都退去,只剩下那般令人神往的香。
  她抬起头,努力的嗅着,无声的张着嘴讲:王者之香。
  这许多年,为了不让自己完全丧失语言功能,她不停的在说话,用嘴唇无声的一张一合,说话。
  那香气突然更浓了些,本已经飘远了,却似又近来。
  她紧张了,往柜子里缩了缩。
  这一缩,那香气反而似乎确定了位置,直接向着柜子过来。
  她更紧张——她现在只是五岁孩童的身体,多年困于黑暗没有营养,五岁连三岁也不如,双脚上还牢牢缚着布绳,如果遇上恶意,她只有承受,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那香气停在柜子之前,从柜子底部的缝里,可以看见一双靴子,浅紫银边,非常精致,却是一双不大的脚,像是少年。
  看那靴子很华贵,莫不是宫中哪个皇子?
  她缩得更紧——落难孩子被善心皇子发现救出苦海,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故事,是未经世事苦难闭门造车的文人墨客编造出来的童话,更大的可能却是她和娘从此被发现,然后迎接世上最惨烈的死法。
  柜子门却突然开了。
  开得无声无息,她明明记得柜子上挂着一个好大的锁,如今她连锁断落的声音都没听见。
  柜子开启,一线单薄的日光被锦缎拉开。
  锦缎里立着比锦缎更美丽更温润的少年,也像一匹五彩的华锦,在天地之间无声而又张扬的铺开。
  他的目光也是一匹锦缎,滑润的曳过,瞬间便将她全身掠过——小小的身体,消瘦的小脸,散乱的发,惊恐的眼。
  她的适应黑暗的眼被突如其来的日光逼得眯起,涌出大量的泪水,她在泪眼模糊里看他,看那日光照耀下的深海一般波光璀璨的眼眸。
  他似乎感觉到她不能突然接受太猛烈的日光,上前一步,挡住了那光。
  随即他蹲下来,问她:“你是谁?为什么睡在柜子里?”
  她有点难堪的看着他,自己知道柜子里的气味实在不好闻,弥漫在这个香气氤氲的少年面前更加尴尬,然而他似乎什么都闻不见,只专注的看着她。
  那一霎她心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撒谎,撒谎,不能说真话,这个人既然不知道她是谁,那么她撒谎他也辨不出。
  “不能见风。”她突然张口,努力的清晰的答。
  “有病么?”他恍然大悟的样子,再次打量她全身,在她细瘦如柴的双手双脚上掠过,她看起来确实是个有病的孩子。
  “有病为什么不治?”
  “在治。”好歹也是前世的副教授,撒谎张嘴就来,“太医说,柜子里要关一个月。一点风冒不得。”
  那少年笑了笑,眼神中掠过一丝黝黯,突然道:“你也要被关黑屋子么……”
  她愕然看着他,他却立即转了话题,“你什么身份?宫女之女?”
  她心中一跳,立即摇头,“不是。”
  他疑问的看着她,她心跳剧烈,一时没决定该怎么编造自己的身份,眼珠一转看见他腰上垂下的玉结丝绦,那玉上刻着篆字的“天佑无极,既寿且昌。”顿时明白眼前这个少年不是璇玑国人,大概是无极国的皇子。
  她知道无极国是相邻璇玑的大国,既然是别国皇子,那么想必对璇玑宫廷不是很熟悉,她舒了口气,低低道:“我是陛下最小的女儿。”
  他神色惊异,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实在看不出她哪里像个皇女,她却坦然的继续撒谎:“我有病,娘不喜欢我,她都没有摸过我抱过我,就将我交给宫女养大。”
  那少年沉默下来,眼神里那丝疼痛重来,半晌却道:“听说璇玑皇女最小的那位,今年八岁。”
  她开始头疼,觉得这个少年怎么这么难糊弄,只好叹气,道:“没听见说我娘不喜欢我吗?宗牒上都没我的名字,我被雪藏了。”
  那少年有趣的瞧着她,觉得这个孩子实在很有意思,确实不像是普通孩子,想了想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头,摆出一脸郁卒的表情,那少年立刻又开始狐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不相信你再不受宠也不会连名字都没有”的神情。
  她无奈,只好示意他去床褥下翻,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去翻了,半晌手中抓着朵小小莲花疑问的回过头来。
  她头一昂,得意的道:“我是璇玑皇族里唯一含莲出生的皇女。”又学着前世电视里公主高傲睥睨的模样用鼻孔瞧着他,道,“祥瑞之事,从来都是应在高贵的人身上的。”
  他握着那小小莲花,将那莲花紧紧握在掌心,突然笑了笑,那一笑流光溢彩,她看呆了,然后听见他道:“嗯,是的,最高贵的公主。”
  他将莲花放回,含笑弯下身,解下她脚上的布绳,将“最高贵的公主”抱出来,抱在膝上,她十分不适应——不说这许多年没有人抱过她,便是她的灵魂,二十二岁的女子,也实在不能习惯突然以孩子之姿被“抱到了男子膝上”。
  然后身后的胸膛如此温暖,他手势如此轻柔,那双最宜用来拨弦烹茶,写诗作画的修长的手,拨弄她的头发时簌簌的痒,痒至心底,像一根丝弦弹软了她绷紧的意识和灵魂,她不能自主的放松下来,将自己沉在那弯世间最温暖最荡漾最清冽最包容的泉中。
  他让她小小的头倚在他肩膀,取过桌上一把梳子,先用手极其小心的理开她长久不洗打结的发,一点一点的理,纠得那么紧的发,谁去理都难免扯痛头皮,然而她一丝疼痛都没觉得。
  不禁有些好笑,看他年纪不过十余岁,十余岁的少年,在前世的记忆里不是最野最淘最叛逆有事生事没事也要惹事尤其喜欢和女孩子作对的年纪吗?而这个少年,却是水一般的沉静,水
一般温柔,解开她的发的时候,手势像在撷取落花,她在那样的舒适里勉强偏头看他,却只看见他挺直的鼻和红润柔软的弧线优美的唇,还想再多看一眼美色,头上却挨了他轻轻一拍,听得他语声笑意淡淡:“真不乖。”
  她笑了笑,突然觉得这个与他人迥异的,过早成熟也过早失去少年活泼的人,心底大抵和她一样,也是凉而沧桑的吧?和她一样,始终在笑,然而那笑意孤独而寂寞,从黑暗中提炼,从寂寥里淘洗,从长久的叹息中一点点剥离,怎么看,都是痛的。
  他这样对待她,是不是也因为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
  他理清楚她的乱发,轻轻给她梳头,完了又试图给她扎辫子,然而养尊处优的高贵皇子,梳头也许还能应付,辫子实在是个很大的考验,他忙乎了半天,才给她扎了个歪七竖八惨不忍睹的辫子,又将那朵小小玉莲花簪上,只是辫子太丑,花戴的歪歪扭扭,他看着那个失败的成品,叹息一声便要重来,她却拦住他,一摸脑袋,咧嘴对他笑了。
  “好看。”她轻轻细细的说,“从没有人给我编过辫子。”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疼痛重来,半晌道:“这日子……你不想摆脱么?我去帮你向皇帝皇后说好不好?”
  她却装不懂的问:“你是谁,怎么能和皇帝说话?”
  “我从隔壁来。”他指指南方,示意那遥远的“隔壁”,又道:“我随师叔路过这里,师叔去拜访一位旧识,我等着他没事,四处闲逛逛,但我也可以直接去找璇玑皇帝的。”
  她转了转眼珠,心想就算他是个皇子,也是个别国皇子,一个过路的别国皇子,能干涉到璇玑内政?能让畏妻如虎的璇玑皇帝冒着被老婆大闹的危险承认她给她正常的生活?根本不可能,最大的可能反而是她们母女真的就被彻底害死了。
  “不用了。”她摇头,撒谎,“嬷嬷说娘已经问起了我,我大概可以出去了,你去问,惹怒了娘反而不好。”
  他点点头,又道:“你的生辰八字?”
  这个她是知道的,娘隔着柜子一遍遍告诉她,生怕她不记得“最高贵的公主最高贵的落草时辰”,她说了给他,他想了想,站起身,在屋子里搜寻一遍,好容易才找到半管秃笔和半块旧墨,再找纸却怎么也找不着了,他想了想,脱下外袍,里面是件同样质料的光纹暗闪的内衣,他撕下半块衣襟,很快的磨墨下笔。
  他写写停停,有时思索一下,写的字数似乎很多,她好奇的探头过去看,眼睛立即睁大了。
  璇玑图!
  眼前明明是一帧军事类的璇玑图,她简单的读了一下,便已读出了一些甚为精妙的兵法。
  他是谁?怎能有这般奇才?仓促之间援笔立就,便是一般诗词就已经很难,何况精妙玄奥,横竖斜跳读必须皆可成文的璇玑兵法图?
  大抵是她的惊异惊动了他,他侧头看她,眼神疑问,她立刻收起震惊,做茫然愚钝状——一个才几岁的孩子,是不应该认识璇玑图,更不该懂得其中的奥妙和神奇的。
  他写好那图,将那图一撕两半,递了一半给她,她懵懂收过,他笑道:“信物。”
  她无声接过,心想,什么信物?从今后你过你的皇子锦衣玉食生活,我蹲在柜子里忍受我永远的暗无天日,难道还会有什么交集?
  转回身看了看那柜子,这一出来便再也不想进去,她心中忽然一动,道:“你带我出去看看吧,我想看看外面景色。”
  她打着主意,他带她出去,趁他不注意她溜掉,从此海阔天空,自由。
  他应了,用自己的披风裹紧她,抱紧她出去,她从披风的缝隙里看见,原来自己呆了五年的地方是个小耳房,柜子前头还有帐幔遮住,看见外面宫殿共有三进,看见浅黄的宫墙和深红的宫门。
  她欣喜着,等着他出宫,自己便可以溜掉,他却突然僵了僵身子。
  随即他站住,似在聆听什么一般不动了,她不安的在他怀里动了动身子,他按下了她的头,他按得那么紧,她没来由的觉得紧张,立即不敢再动了。
  随即她听见低低的一线声音,似乎是他的,但是音线逼得很低,道:“我有点事要先办,先送你回去,等下……我来接你好不好?”
  她有点失望,但是现在自由操于人手也急不得,只好乖乖点头,他将她送回那间小耳房,娘还没回来,她趴在窗子上,出神的看他身子飞起掠过高墙,满眼里都是对那鸿雁高飞般自由的羡慕,他却突然在半空中回首。
  半空中回首的少年乌发飘扬,眼眸里神光闪烁,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一字字,读出那唇语。
  “等我来找你。”
  秋日的阳光烂漫闪烁,阳光里回首的少年眼神诚挚,她迎上那样的眼睛,十分信任的点头,她相信他说到一定会做到,于是她四顾一圈,第一次心甘情愿的钻回柜子里,等待他回来。
  然而他没有来。
  再也没有来。
  因为那晚,她便失去了自己。
  ……风从哪个世界飘过来,带着血腥和一种奇怪的气息,那味道……那味道……
  她在黑暗里抱膝等着,越来越无望的等着,突然听见橐橐的脚步声,她一喜,以为他来了,下意识的便要扑出去,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声音,琅琅道:“不是说在这里看见的吗?人呢?”
  有更多的脚步声涌来,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听见似乎有人在回那个女孩子的话,声音很低,半晌却听得“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
  随即那个女孩声音慢慢的道:“真不知道璇玑皇宫养你们有什么用?用废物来形容都嫌太客气。”
  她似乎心情十分不好,喝退了那些人,四周安静了下来,她满心巴望那女孩快走,不然等下万一他来看见有外人,便不能救她走了。
  四面安静了很久,她以为她走了,身子刚一动,突然听见脚步声直向这耳房走来,那女孩竟然进了房。
  她在房子中走来走去,似乎十分烦躁,低低道:“玉衡叔叔说他来了,为什么不进宫?他不知道我想见他很久了吗?他没有听说过我吗?五洲大陆最传奇的皇子,不应该见见五洲大陆最尊贵的小公主吗?”
  小公主……璇玑皇后最后一个女儿吧?是个公主呢。
  五洲大陆最传奇的皇子……是他吗?
  她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看来这个小公主对他很感兴趣?也是,这么个皎皎少年郎,不仅拥有绝世容貌,几句话便可看出聪慧睿智,又写得举世无双的璇玑图,哪家少女不倾慕?五洲大陆皇族通婚很早,他那年纪,已经可以订婚了。
  这么想着,突然发现四周没了声音,随即眼光一落,发觉自己竟然没把璇玑图塞好,那半副衣襟从怀里飘落下去,落了一半在柜子之下的地上。
  她脑中轰然一声,一时不知道是拣起好还是不管它,她不确定那小公主看见这图没有,如果她此刻的安静便是因为正盯着这图,她一捡,岂不等于暴露自己?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柜门突然再次无声无息开启。
  这次开得更突然,她连脚步声都没听见,就看见一方金红的裙裾,绣着层层叠叠的芙蓉花在她眼前铺开,那裙子上缀着无数明珠,五彩灿烂的耀眼。
  随即她听见轻轻的一声“咦”,一只雪白的小手伸进来,不容抗拒的抬起她的下颌。
  随即她看进一双眼眸。
  一泊秋水明眸,不是纯黑,带点微微的褐色,眸色深而远,像是在遥远岸上看见一道深沉的海岸线,又或是重山万里之外升起一抹星光,似是沉凝的静,奔向它时却发现飘摇翻覆的动。
  很特别很美丽的眼睛,那眼睛里闪烁的光也是莫名的,不是那少年的温暖触动,不是偶尔看见的娘的哀痛无奈,而是诡谲翻覆,深不见底。
  她用那种带点侮辱的手势抬着她的下颌,慢慢的道:“你是谁?”
  这次,再不能糊弄过去了,她默然不语,别过头去。
  那女孩却不再问,打量了她周身,又看看四周陈设,目光中慢慢掠过了悟,点点头,冷笑一声,道:“好,好。”
  随即那女孩目光一落,看见那半幅璇玑图,一看之下顿时目光一亮脸色一变,她将那图仔仔细细扫过一遍,又看了一遍,闭上眼似乎在默记,又似乎在体会,随即便要将那图往自己怀里一塞。
  她立即急了,劈手就去夺,长久没剪的指甲飞快一划,在那女孩雪白手背上留下五道血痕,鲜明灼眼。
  她也不管,将那图赶紧塞进了自己怀里。
  那女孩怔住,似乎没想到她会出手去夺,凝视着她眉毛慢慢竖起,她竖起眉的时候看起来再无先前的平静温和,很有些浓重的煞气,这样的孩子身上的煞气,惊得灵魂二十二岁的她也颤了颤。
  随即那女孩却笑了。
  她笑,眼神里毫无笑意,冷得一根钢针似的,突然衣袖一拂,拂在了她脸上。
  “什么稀罕物儿?”她笑,“他写的?你就为这个抢?难怪说在这里看见人但是又不见了,他见了你?他见了你?”
  最后一句话她重复两遍,第二遍时已经全是森然凉意,凉得像在冰床上拨弄一块块冰。
  “你?就你?”她上下打量柜子里的孩子,唇角里有讥消还有被这样的人打败的愤怒,半晌却突然又笑了。
  这笑容近乎温柔,甚至还有几分慈悲,花一般的在简陋的耳房中开放,随即她很温柔的道:“我想,我不需要亲自去你怀里掏摸那图,那实在太脏了。”
  她笑着,关上柜子门,不知从哪掏出个锁,啪嗒一声锁上,光影合拢的那一刻,她道:
  “你会自己乖乖献给我的。”
  柜子锁上,她华丽的裙裾从底缝日光的光影里掠过,反射七彩斑斓的光,再慢慢移开,那尊贵的公主不再说什么,竟然就这样走开了。
  她松了口气,双手抱肩沉在黑暗中,继续静静的等。
  这个小公主不是什么好鸟,只怕会出什么幺蛾子,然而她却又完全的无能为力,只能抱膝蹲在黑暗里,等着未可知的命运。
  希望他能来,希望他能来……
  外间又响起步声,这回她没动,她听出那是娘的脚步声,有些急切。
  娘的脚步声后,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也是熟悉的,痛恨的,无比仇恨的!
  她突然开始发抖,浑身又冷又热,沙子似的磨着,磨得咽喉血肉都似在喷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外面的对话模模糊糊传来。
  “……娘娘传我去,我都下值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儿,路公公……好歹麻烦您给看着点儿……”
  “好唻!你放心的去。”忠厚的声音。
  “……每次都麻烦你……”娘似乎在拭泪,“当初生她,也是靠您帮忙……也没什么谢你的……”
  “说这个做什么。”那忠厚慈祥的声音永远如此忠厚慈祥,她却听得一阵阵泛上恶心,浑身发抖,无数东西从胃里泛上来,一波波的冲上咽喉,却又吐不出,堵在咽喉里散发着冲鼻的味道,窒息呼吸,她在那样的窒息里一点点的沉下去,却又不能完全的沉到底,只能没完没了的在灭顶的黑暗和憎恶里浮沉挣扎,没完没了的抓挠求救,直至将胸口抓挠得血肉模糊……
  别让他过来!别让他过来!求求你别让他过来!
  她无声在柜子里翻腾,冷汗涔涔,所有语言功能每次在这一刻都会完全丧失,那些蜂拥的字眼堵在心口,而世界崩塌碎落将她淹没。
  娘听不见她无声的吼叫和呼救,她揣着一怀不安匆匆出去了。
  她这次出去,便再也没能自己回来。
  那沉厚的步子,宽大脚掌落在地面的声音终于渐渐接近了来,夹杂着几分古怪几分兴奋几分淫邪的嘿嘿笑声。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无声的呼叫和翻腾不能挽救属于她这五年来的凄惨,如同那一千多个日夜,一样。
  紫色袍子落在缝隙下的地面,一双黑布鞋的大脚,过往几年她常常看见的,噩梦般的人。
  一双苍白的,散发着太监独有尿骚味,手指特别细长的手,慢慢的,蛇一般的从柜子底下的缝里探进来。
  探进来……
  蛇一般的蠕动着,探测着,以那少有的细长,游刃有余的在黑暗中凭着感觉寻找着幼童的身体。
  她瑟瑟发抖,夹起腿,拼命的向柜角缩,和以前许多次一样,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那些散发着臭气的木头里去,化为尘埃化为木屑化为空气化为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成为她自己。
  黑暗中她泪流满面,用头砰砰的撞柜门板——你答应我回来找我的,你答应的!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
  ……苍白的细长手指,不紧不慢的慢慢爬动着,那条蛇一忽儿爬上她的身体,一忽儿又移开……
  太监似乎也很享受这般一个寻找一个逃避的过程,仿佛枯燥空寂的太监人生里难得有趣的一个游戏——一个最下等的不男不女的太监,也能这般操纵别人的意志,和……身体。
  在比自己更弱小更无能为力的幼童面前,他找回了早已失去的强大。
  那真是对他人生悲剧的一个最大的补偿。
  他兴奋的笑着,细长苍白的手指慢慢游移,直到终于玩够了,失去耐心的,才十分精准的,根本早已摸准地方的直达目……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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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孟扶摇一身冰冷的汗从床上蹦了起来,一蹦便蹦到了地下,撞翻了桌子踩塌了椅子扯坏了帐幕压熄了灯火叫裂了心肺。
  她纠缠着一堆被褥满脸是汗没头没脑的向外狂奔,那一瞬她眼睛里眼白全无,只剩下黑暗,无穷无尽的黑。
  无边无沿的黑暗,生命里不可承受之重!
  那些一千多日夜的地狱般的木柜生活那些永无止境的饥饿沉默那些不能伸直的躯体那些难熬的酷暑和寒冬那些只能看见油灯和宫灯光芒的黑暗岁月还有那困于柜中捆住脚动弹不得默默承
受变态太监长年累月的猥亵和侮辱……
  啊——
  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要知道?那些世间最惨痛最深重最悲哀最无奈的悲凉和耻辱?
  十四年前深埋的噩梦,她选择忘记此生永远不愿再重新面对的噩梦,为什么一定要鲜血淋淋的扒开,让她透过自己血肉模糊的过去,看见这世间最大的悲哀和森凉?
  她长啸一声,旋风般的向外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撞什么,只觉得这一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统统全都是仇人,都是横亘在命运里的最冰寒的高山,任她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在自己的一地残肢断臂血肉横飞里挣扎,每次好容易支撑着爬起,立刻又是一块巨大的冰川剑般寒光闪闪坠落,直插头顶。
  她呼啸着,啸声惊动整个巨大的驿馆,她化成一道黑色的飓风,卷着房间里各色家具砰砰嘭嘭向外撞。
  眼前突有白影一闪。
  隔壁房间的宗越先扑了出来。
  此刻的孟扶摇哪里认得出人,只看见雪白的影子,白色的……对,冰山,横在她生命里的,需要粉碎的冰山!
  她狂啸着,不管不顾狠狠迎着那冰山扑过去,抬手就是毫无保留的全力一掌,砰一声两人齐倒,在地上一滑几丈,孟扶摇还要踢打,宗越死死将她抱住,两人翻翻滚滚在地上纠缠成一团
,滚过的地面因为孟扶摇四射的罡气片片碎裂,周围的花木轰隆隆全倒,宗越一边要抱住她阻止她自伤一边还要注意头顶不住砸落的树木,一时滚得狼狈不堪。
  紫影一闪,长孙无极掠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拉孟扶摇,宗越却突然抬头道:“别!”
  他这么一瞬间,已经被孟扶摇全数放出不加控制的罡气伤得浑身是血,白衣上殷殷鲜红,眼神却清醒明锐,狠狠阻止了长孙无极的救援。
  随即他一边抱着孟扶摇满地纠缠乱滚,挨着她乱放的真气,一边飞快从腰间抽出放金针的锦囊,单手揽紧孟扶摇飞快的施针,长孙无极立即为他护法,挥袖将四面倒下的树木移开。
  孟扶摇还在乱滚,难得宗越天下神医第一,在这种她疯狂移动四处乱滚的情形下居然依旧能认穴施针下手如飞——他亦拼了性命,任凭孟扶摇为挣脱他连连出掌,每出一掌她会有个停顿的间歇,他便趁这间歇一刻的停顿飞快施针,随着金针一一扎入,孟扶摇的力道,终于渐渐缓了下来。
  她缓了下来,周身散逸的真气也似乎有生命一般慢慢游动,再一点点回到她身上,那真气较之先前比起来,更加坚实浑厚,远远看去也像一柄一柄的玉如意,闪着美玉珍珠般的光泽,在空气中一段一段有如实质的流动。
  她升级了。
  刹那之间融合宗越当初给的那颗药丸的最后药力,真气悍然上行冲破重楼,连越两级,进入第七层第三级“如意”,离第八层已经不远。
  这其间还有宗越的牺牲——他抱着孟扶摇滚的时候,不仅要护她要施针,还硬生生在挨孟扶摇掌力的时候将自己的真气输进,不停的弥补修复她暴力冲关导致的经脉受损,护持她一路冲关。
  孟扶摇瘫在地上,慢慢回收她的真气,宗越不住的咳嗽,却拒绝长孙无极的搀扶,自己慢慢爬起身。
  他默然坐着,半晌道:“……她……真的是?”
  长孙无极偏过头去,似乎连回答都已回答不出。
  两人在一地疮痍中默然无语,一个低头轻轻咳嗽一个仰头静静看月,咳嗽的咳出没完没了的血,看月的看出一脸的萧索和悲凉。
  孟扶摇还在地上躺着,过了一会她疲乏的道:“你们可以走了。”
  一片静默,孟扶摇闭着眼不理,她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问。
  不想问那天娘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那个梦还没做完,她便被记忆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生生逼醒,直觉的选择了不去面对接下来的结局。
  不想问长孙无极当初为什么不回来——还有什么问的呢?不过是命而已。
  她孟扶摇的命,全五洲大陆欣羡的孟扶摇的命,三国领主、大瀚孟王、轩辕国师、最煊赫最风光的孟扶摇的命,就是这样的。
  黑暗,沉重,疼痛,绝望。
  “别杀——”
  野兽般的嚎叫还在继续,被宗越以重手法刺激醒了的老路,并不知道这一刻沧海桑田,也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地上,他当年整整在黑暗中猥亵了五年的幼童,突然昂起了头。
  他只是混乱的,浑浊的,天地血红的奔出来,那一霎近年的事全部褪去,只剩下十四年前的不可抹去的深刻记忆……那黑暗中的女童……那指下温软细腻的肌肤……那被皇后发现的偷生孩子的宫女许宛……那面对柜子绑在床上滚水烫过再用铁刷子一点点刷完全身皮肉只露白骨的惨绝人寰的“梳洗”之刑……那柜子里生生看着那一幕的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火红如炭,不像五岁幼童的眼,倒像是关在九幽地狱之中被禁锢千年的神魔,一字字写满天地之间最惨最痛的恨,那炭火从此灼着了他,一日日熬煎着,在他心间生灭不休的搓弄磨砺,直至将他的神智年深月久的慢慢磨光。
  然而此刻,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血红的,深黑的,寒光四射如名剑出鞘,杂气凛然似神魔出柙的,眼睛。
  孟扶摇的眼睛。
  她看见老路的那一刻,突然弹了起来,那一弹刹那穿越长空,数丈距离瞬间一闪,她的手,已经深深插入老路胸膛。
  漫天的风一卷,再一静,拂起女子素色衣袂,那衣袂在风中飘摇,宛如丧幡。
  衣袂飞卷,身子和手指却钢铁般一动不动,被生生插心的老路,也一动不动。
  夜色下,黑暗中,两尊活着的人像。
  良久,老路咧嘴,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
  终于解脱了……
  他等了好久。
  从那双血红的眼睛折磨得他日日不能眠的时候开始,他便开始等,等到后来他便开始画,总觉得她就在他身边,她就在看着,看着他那些画,他知道不该画,可是被那样的目光日日夜夜看着他便不能不画,再后来不画便不成了,再再后来,那画终于被路过的陛下看了去,于是他便知道……快要结束了,真的,快要结束了。
  于是也便结束了。
  所有人都一生苦难,无论善恶,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结束,等着咽下生死的滋味。
  老路笑着,看着那双渐渐恢复冷静森然的眼,看着那自始至终稳定如石的手……那个捆在柜子里养到五岁的小女孩,终于长大了是吗?她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用一双素手挖出他的心,当年他的手摸过她的身体,如今她的手掏出他的心,公平。
  他毫无留恋的向这个冷酷的世界再看最后一眼,然后准备让自己倒下去,这样站着,很累。
  他的目光突然定住。
  对面,那白衣的男子……那似陌生似熟悉的容颜,那颀长而独特优美的身形,那虽遍身染血却依旧令人感觉纤尘不染的特殊气质……
  他!
  老路突然颤抖起来,在颤抖的视野里浮出那第三幅画,他画了很多很多年,画到须臾不曾忘记其中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动作神情,画到即使时隔多年面貌有变他记忆依然纤毫毕现,他看见那画中站在皇后身侧的清俊少年缓缓走过来,走下画面,走上面前这个白衣男子身体,最后合二为一。
  他看见他立在梳洗床前,他看见他打开柜子,他听见他静静道:“在你成为真正的强者之前,忘却你所有的恨。”
  是他……是他……
  老路伸出手指,指向宗越。
  他从不再关风也没有了生气的齿缝里,抖抖簌簌的拼命挤字。
  每个字都随着胸膛里的血沫突突的冒出来。
  他说:
  “……他……他是你……你的……”
  孟扶摇突然抽手。
  她的手从老路胸膛里,漠然的抽了出去。
  维系老路说话直立的最后一点依仗撤去,那具承载了无数旧事和秘密的躯体,轰然倒地。
  鲜血如蛇迤逦,顺着地面那些被劈开的裂缝,无声无息的钻下去,消失不见。
  生于尘土,归于尘土。
  一个一生葬于宫廷的太监,在孟扶摇一生里扮演了一个令她针闭自己黑暗角色,也许他并不是个坏人,只是畸形的命运让他不可自抑的走上变态的道路,并最终涂黑了一个人的五年岁月,之后他用一生的时间来接受惩罚,直到此刻,最终的审判降临。
  属于他的审判已经结束,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他从此不用再被强迫的画画。
  而属于别人的审判呢?
  “老路——”一声凄惨的呼叫,那被铁成看守的妇人奔了出来,铁成担心孟扶摇丢下了看守她的任务,于是她跑了出来,正好看见老路死的那一幕。
  她扑过去,在老路尸首上哭得死去活来,喃喃诉说着老路生前的厚道善良,又咒骂杀了他的人心肠恶毒不得好死,铁成听得怒火中烧,上前一个巴掌打歪了她的嘴。
  孟扶摇不动,连手上血都没擦,只是冷冷看着她,又看着地上尸首,老路这种腌臜东西,还有这个妇人真心相待,自己的娘呢?美丽幽怨的许宛,一生里可过过一天好日子?而最终造成她悲惨结局的那个男人,高踞王座,守着那个恶妇,早已忘记了她的存在。
  黄金牢笼造就一堆渣滓,渣滓们做下事来又不肯承担,让无辜的人在黑暗里无声挣扎,一身血迹。
  孟扶摇直立着,没有表情,微微扬起头,宗越走近她,她退后一步,这一步退得宗越僵住,冰雕一般的僵在了当地。
  长孙无极沉默看着她,抬手想要拉过她,她微微一让,长孙无极的手,落在空处,他并没有将手立即收回,却在半空中,微微蜷起手指,仿佛要抓握住那一份清冷的空气,来抚平内心深处此刻惊涛骇浪,痛悔无边。
  孟扶摇只是静而凉的站着,披一身也很凉,但是还不及她凉的月光,站着。
  她此刻不想看任何人,不想看许诺回来找她却最终没有回来的长孙无极,不想看老路最后指认语意不明但是八成在当年的事中有份的宗越,她只是一分分的凉下去,在午夜的风中冰凉彻骨的想着,有什么可以相信?有什么可以依靠?那些爱着你的人,你以为此生他永不会负你,结果某个拐角蓦然转身,却发现他们在对岸遥遥冷冷看你,而身前浊浪滔滔,不得渡舟。
  原来,她,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璇玑之谜 第十七章 相思如此
  谁知道后悔的滋味。
  谁知道相思的滋味。
  谁知道在相思里后悔的滋味。
  正如这长夜里风慢慢的凉,冰丝般的穿过掌心,像往事无声无息的从记忆的那头踱来,戴青色面具,一双深黑的没有眼白的瞳孔,那么冷冷的贴面盯上你,瞥一瞥,心便“咔嚓”一声,裂了。
  十余年不过一梦。
  一梦里一襟余恨宫魂断,年年翠阴庭树。
  一梦里十年凄凉,似清湖燕去吴馆巢荒。
  一梦里六朝旧事如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一梦里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原来一梦。
  他慢慢的转动手中酒盏,在高树之上,对着更高的月,遥遥一敬。
  月色清凉,如这杯中酒液冷冽,清凌凌的在掌心中掠过,又像是那一刻她的眼神。
  就着那样的眼神喝下这杯酒,便生生喝成了苦酒,苦至此生未曾领略过的滋味。
  十四年前,他亦品过那样的滋味。
  那一年他失了信,毁了诺,然而便失去了他的小小女孩。
  那一年他在黑暗的柜子里邂逅她。
  那一年他在床褥下寻着那朵小小玉莲花。
  那一年他听见她说,她是含莲出生的最高贵的公主。
  那一年他迎着她的目光,她明明泪光模糊却还给了他一个令他震撼的属于成人沧桑而震撼的笑容。
  那一年他将她放在膝上,梳她五年没梳过纠结的发,很好的发质无人打理,满头乱生,他慢慢的理那乱发,心上也像长了葳蕤的草。
  那一年他将她抱在怀里,裹在厚厚的披风里,五岁的孩子长得像三岁,轻得像一岁,抱着她像抱着一只幼猫,极其安静而乖巧。
  那一年他原本打算带走她,然而他突然听见师叔的声音。
  还隔着一个宫室的师叔传音要他过去一下,见见玉衡,他便将她放回,准备见了玉衡再回头带走她。
  走到一半看见八岁的女孩匆匆而来,神情欣喜而急切,他隐约听说过这位公主对他很感兴趣,曾经专门遣使到无极拜访,致上问候,他对那样的问候敬谢不敏,而那个年纪的他,还是少
年,敬谢不敏便真的是敬谢不敏,不知道迂回婉转不知道曲意逢迎,三十六计,躲为上。
  他躲在宫墙之后,听师叔和玉衡在说话。
  师叔似乎有点不忿,语气不太好听。
  “你看我那师兄,多事性子永远治不了,整日以天下正道为己任,这世间那么多魈魅魍魉怪道邪术,岂是他们一门能消灭完的?这不,坐关坐得好好的,突然说天降妖女,扰乱天地平衡,须除之,说我在游历江湖,正好,顺手给解决了。”师叔手指一敲桌子,啧啧连声,“笑话,茫茫人海,到哪找一个大活人?”
  屋子里玉衡也在笑:“你还有解决不了的事?这世上除了你师兄和你门中那群长老,还有谁是你解决不了的?再说你师兄既然有这个吩咐,肯定有说是什么人的。”
  “嗤——”师叔鼻子里哼了一声:“就给了个大概的生辰,并说那女子多半出生时带有异象,可我在天下找了五年了,也未曾听说过谁出生带有异象,而生辰八字——女孩儿养在闺中,到哪里去问人家生辰八字?”
  “什么生辰八字?”玉衡似乎在不急不慢的喝茶,半天才问:“有机会我也帮你探听下。”
  师叔便说了。
  他当时便一震。
  那生辰八字,和她的只差一天,而她……含莲出生。
  是她吗是她吗?
  是她吧是她吧。
  她的眼神那么奇特,明明只是五岁孩童,目光里却满是对这世事和人生近乎透彻的了悟和悲凉,五岁的孩子,知道疼痛,却未必懂得那般沉重的悲凉。
  五岁的孩子,被关在柜子里,满身褥疮面黄肌瘦骨节变形,最大的可能是残疾弱智,然而她说话清晰言辞明朗反应敏捷,甚至还有小小的幽默和古怪的言辞。
  她,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心沉了沉——原本他还想着,带走她,如果有机会的话向师傅求恳,也收她入门下,给她一份安定强大无人敢于再欺负的光明生活,然而现在看来,不能了。
  他还要随师叔回师门,带着她迟早会被师叔发现,他师门中人都有大神通,小小的她绝对瞒不过师叔,更不可能瞒过灵机通神的师尊。
  他犹豫一刻,转身想趁师叔还没出来,赶紧先把她送出宫,想办法找人寄养,以后从师门回来再接走她。
  然而他刚转过身子,师叔已经飘了出来,招呼他,走了。
  他无奈,只好随师叔离开,一路上他强逼着自己不能回头,却总在恍惚中似乎听见她扶窗呼唤的声音,听见她不知道在哪里发出的求救和哭叫声,他在那样的幻境里脸色苍白,饱受折磨,师叔发觉了,还取笑他怕璇玑公主何至于怕成这样,他怕师叔发觉,只好忍着,勉强的笑。
  当晚师叔又拉着他练功谈武,这也是以前的惯例功课,那晚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几次试图打断师叔,连催眠术都冒险使了,结果除了让师叔产生疑惑外,别无作用。
  没有办法,师叔太过强大,不是十三岁的他可以应付,即使是现在,他也不能。
  直到第三天,他才找到一个可以离开师叔的机会,一路狂奔回头去璇玑皇宫。
  他来迟了。
  人去屋空,那柜子空空的开着,不仅那屋子,连整个宫室都空了。
  更让他心神发冷的是,满屋子飘荡着浓厚不散的血腥气味,他甚至在已经洗过的地下青砖缝里,发现已经发黑的血迹,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甚至还有细微的肉屑,而那张床上,乍一看没
什么特别,只觉得颜色似乎变了,发白变成发黑,散发着浓重的腥气,用手一摸,满手淡红。
  要多少的鲜血流出,才能把一张床整个染透?
  他立在那里,立在秋夜如水的月色里,那一霎,从头到脚,冰冰凉。
  谁遭遇了天下最惨的酷刑?谁发现了躲在柜子里的女孩?谁死在这张床上将遍身血肉横飞,谁知道那五岁的小小孩子,在这三天里面对了什么?
  他甚至找不到人去询问——整个盈妃宫中的人,大多都死了,连盈妃据说都“暴毙”了,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查证,他还得赶回师叔身边。
  他来时一路狂奔,去时步履蹒跚,她的生死不明,他的失信错过,像是一道铁索,牢牢锁着他心头,从此再无一日卸下过。
  后来他试着向璇玑提亲——他抱着万一的希望,假如是凤旋发现了她呢?凤旋发现了她她便有活路,无论如何虎毒不食子,也许她娘亲会被杀,也许盈妃会被迁怒,但是作为皇女的她,无论如何是皇族血脉,璇玑皇后再跋扈,也无法当着凤旋的面杀掉他女儿。
  他求娶“璇玑陛下最小的,含莲出生的女儿。”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也知道她没有名字,只能这样形容。
  那头很快有了回音,璇玑皇帝欣然应下,得到消息时他狂喜万分,以为她确实被凤旋救下,但是双方交换庚帖时,他知道,有人冒名顶替了。
  庚帖上是凤净梵,生辰八字也不对,而此时五洲大陆也开始传开凤净梵含莲出生的传说,但是似乎没有人想过,为什么到凤净梵八岁,才会传出她含莲出生的说法?
  而凤净梵这个名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初小公主遣使求见他的时候,拜帖上写的是“凤净繁顿首。”
  一字之差,为了向佛陀莲花靠拢,她连名字都改了。
  而世人听见那些传闻,往往也不会多想,这样一年年传下来,凤净梵便真的含莲出生了,随着年深日久,越发没有人想得起当初那个含莲出生的传说具体发生的日期。
  但他记得,但他知道。
  他坚决要求退婚。
  为此他远赴璇玑,凤旋为了挽回婚姻,连璇玑图都拿出来了,这图一拿,他反而更确定凤净梵见过那孩子。
  如果没见过,如何能知道璇玑图的内容?
  既然她见过,她便是那惨案发生的最大嫌疑人,他为此对她施了摄心之术,当年他那功力还不纯熟,但是勉勉强强也摸出了那夜发生的事。
  果然是凤净梵告了密,皇后暴怒,当即命人对许宛施刑,并处理掉了凤无名。
  凤净梵的记忆到了许宛施刑那里便模糊不清——小小年纪的她看见那样惨烈的一幕,纵然天赋凉薄也承受不起,她也直觉的避开了。
  他却被那“处理”两字打击得一个踉跄,扶住树久久不能言语。
  那一刻他注视着一脸茫然的凤净梵,在这个小小女孩脸上看见继承自璇玑皇后的狠毒阴冷,这个孩子,杀了另一个孩子,小小年纪蛇蝎心肠,竟然还试图欺骗他,有什么理由留着?
  他伸出手去——却被玉衡拦下。
  玉衡从来都是她们母女的保护神,也常年隐居在璇玑皇宫,多年未曾离开璇玑。
  正因为他在,还是少年的他,没有办法杀掉他想杀的人,没有办法更进一步在璇玑皇宫查探那夜真相,那个强大的、偏偏又对那蛇蝎女子忠心耿耿的男人,是横在她们面前的一道无可撼
动的保护的墙,无论凤旋,还是他,那时都越不过。
  他默然离开,武力不敌还有别的办法,最起码他可以不要那个假莲花。
  他用尽手段终于退了婚,至于璇玑皇室那个秘而不宣的要求,他无所谓,总之无论如何,凤净梵永远不会是他的妻子。
  但是那个小小女孩儿,他却直觉的认为,她没死。
  他不相信她会死,那个奇特的、眼眸明亮而苍凉、历经五年最黑暗岁月依旧不改本性里光芒闪烁的女子,上天让其降生必然有其使命,不该无声无息被命运解决,换得早夭的下场。
  他要找到她,然后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报仇,他要将那些人留给她去亲手报仇,如果这辈子找不到凤无名,他会赶在她们死之前,帮她解决。
  后来他懒于政治,有点时间便微服出游,希望有机会碰见记忆里眼神沧桑的孩子。
  然后那年那一夜,太渊玄元山上天地森凉,月色下松涛阵阵,他在月色中舞剑,蓦然回首看见被人推下山崖的女子,从山崖下缓缓升起。
  他看见少女的眼眸,明锐、森凉,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淬火般的沧桑。
  那样的沧桑,如此细微又如此深重,在那年轻娇嫩的脸上如此不协调——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五岁孩子,用五岁的容颜,传递二十多岁般的悲凉。
  他的心在那一刻微痛,为这般深藏在记忆里瞬间重叠的眼神。
  于是他破例,接近她——自从凤净梵之后,他其实很不愿意靠近女人。
  接近她,知道她,知道她,重叠她,重叠她,爱上她。
  那些日子里,她从遥远的五岁奔来,和他的记忆渐渐一丝一缕的对上,她有了太多的改变,身体相貌精神,甚至连骨骼都脱胎换骨,然而那眼眸中神采不变,那黑暗岁月里勇于坚持的气质不变,那逆境中时时保持内心强大的坚毅不变,那遇见温存和戏谑后不自然的尴尬和失措,不变。
  然而从此他便懂得了什么叫患得患失。
  她失去了五岁之前的记忆,他对此又喜又忧,喜的是那样悲哀的过去,不记得也好,忘记那些苦,忘记他的失信毁诺的错,还能保留住一个内心完整光润、不曾被世事狠辣之刀狠狠伤害
的她;忧的是任何记忆封锁,其实都有期限,而一旦她有朝一日记起,她却又要如何面对?而一旦她记起,他又如何面对她?
  他无数次的和自己说——不告诉她,不告诉她,是因为他觉得和报仇比起来,他始终觉得她的快乐更重要。然而内心里他亦无数次问自己,当真完全如此?而不是害怕真相揭开那一刻,本就不愿接近爱情的她会退得更远,会因那样绝境苦难里未曾获得他的拯救而心生寒冷,从而划下和他之间永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是长孙无极,世人说他天纵智慧,一生里步步为营翻覆风云,世人都说他不会错,不会错不会错,永远缜密严谨算无遗策的无极太子,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一生,错过一次。
  一次便是永生难赎的罪。
  看见老路画下的第二幅画那一刻,他浑身突然便凉了。
  堕入世间最冷的冰窟里。
  小小的凤无名对他撒谎,他知道,但是他真的不知道,她所面对的,是那样的残忍的欺辱。
  那幅画里,帐幔后是那个柜子,他知道,而那太监的动作……出身皇家的他,也明白。
  明白当年的她,经历了什么。
  五年……一千八百个日日夜夜,她是那样渡过的,不仅有饥饿有褥疮有寒冷有酷热有不见天日的黑暗有日日捆绑的苦,还有这胜过一切折磨的心灵的酷刑。
  而他,却在那样的时刻,在给了她满心期盼的自由希望后抛下她,留她再入苦难,继续面对老路的侮辱,面对这世间最最残酷的结局。
  留她在黑暗中哭喊,在黑暗中呼救,在黑暗中面对亲生母亲惨绝人寰的死,永远无人应答。
  情何以堪。
  ……他错了。
  他当时便应该回去,哪怕对师叔撒谎,哪怕得罪师门,哪怕冒险应对师门的追杀,也要将她带走,他不该心存侥幸,想着都藏了那么久也平安无事,多等几天应该没关系。
  命运不等人。
  大错终铸成。
  何况扶摇的遭遇,很大一部分和他有关,如果不是师叔路过璇玑皇宫突然要去拜访玉衡,如果他不是因为等得不耐四处乱逛遇见她,如果他不曾出现引得凤净梵追踪而至,扶摇不会被发现。
  也许在以后的日子里,就算那次不被发现,日渐长大的扶摇迟早会被找出,遭遇那样的命运,但是无论如何,那一夜,是他无心中带来噩梦般的后果。
  因了这样的后果,他负着沉重的罪,加倍的想补偿她,然而事发之后再多的弥补,也终难填平那巨大的疼痛的鸿沟。
  有时也想,抹平那过去的人和事吧,把所有和当年有关的人都无声解决,她这一生便永无知道真相的机会,然而却又知道,他无权这么自私。
  “破九霄”需要人世间来自肉体和心灵的最疼痛磨练,并安然渡过那些磨练,才有可能真正迈入巅峰,身世之痛对扶摇来说固然是彻骨的打击,但同时也是千载难逢的提升机会,他没有权利扼杀掉这样宝贵的机会。
  哪怕留下这样的机会,意味着不给他自己机会。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不停歇的锻造扶摇筋骨,充实扶摇真力,修补扶摇经脉,便是因为害怕扶摇如果不够强大,在打击到来濒临提升时无力控制而走火入魔,那反而是害了她。
  如今的扶摇,已经足够能力控制,他相信,也不再担心。
  至于他自己……
  长孙无极笑笑,笑意透明单薄如碎裂的一片玉白薄瓷,他抬起手,似乎觉得月光有些刺眼般遮住了眼。
  掌心里玉白的莲花在月色的光影里清晰分明栩栩如生,他出神的看着,眼光浮浮沉沉,在岁月的罅隙里。
  “无极,你手心里的莲花印记出生便有,而且越来越深,莫不意味着你将来的妻,是朵玉莲花?”三四岁的他坐在父皇膝头,翻父皇的奏折,听父皇唠唠叨叨第一万次谈他这朵莲花,顺手便把奏章上的批复改了。
  “赶明儿给你在全天下找莲花般的女子。”父皇抱着他悠悠笑,一脸欣喜的神往,“什么样的莲花儿,配得上我家无极呢?”
  他扭头,清晰的道:“不管是不是莲花,首先得是个好女人。”
  父皇瞪大眼晴,似乎想不到三四岁的儿子会和他谈起好女人的问题,忍不住笑问;“无极认为什么样的女人是好女人?“
  他扭回头去,继续改掉他看不顺眼的奏章:“会抱我,会为我哭。”
  身后的父皇沉默了,他也沉默,抿着唇不言语——纵然有一万次父亲的拥抱,可是没有一次母亲的拥抱的他,依旧觉得冷而空虚。
  童年的记忆,对他来说很多都很清晰,尤以这段对话更清晰,时常在心中翻腾而起,每掠过一次,都忍不住苦笑一下——何其简单的要求,对他,却又何其的难。
  十三年岁月,没有人真正靠近他,世人说他天纵奇才心思诡诈不敢接近;父皇亲切慈祥却因多病有心无力,母后……母后从来都不需要他。
  直到十三岁那年。
  初遇她,因为觉得同病相怜,他难得的温情待她,当时并没有多想,然而当他给她梳头时她回首看他,那一刻的眼神令他心中砰然一震。
  那一刻心中突然飘过一句话——她在为我哭。
  因为了解、因为同情、因为深刻的同样的寂寞,因为知道那过早成熟的小小少年光华外表下的苦涩内心。
  那一霎,最亲近的人都不曾给他的东西,她给了。
  而那朵小小的莲花握进掌心时,他几乎是立即便下定了决心。
  她便是他的那朵莲花。
  于是便有了璇玑图,他轻轻巧巧却又义无反顾的,将自己的终生签给了她。
  只是到得如今,她未必肯要了吧?
  长孙无极淡淡的笑着,就一襟森凉的月色,倾酒千杯。
  从月上喝到最为深黑的黎明,从最黑暗的黎明喝到天际鱼白晨曦初露,一斤装的最烈的酒坛子从树上堆到树下,满院子飘散馥郁的酒香。
  他一生自控,一生警醒,一生里海量不醉,然而只要是人,哪有不醉的时候?正如只要是人,便不可能永远不错。
  何况那酒,水银般入心,噬魂穿肠。
  他越喝身子越重,越喝酒液倾洒越多,最后一壶酒他只喝了一半,突然衣袖一振,歪歪斜斜的将酒坛砸了出去,撞在下方墙壁上,砰的一声碎得淋漓四溅。
  随即他身子向后一倒,从树上落了下去。
  他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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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有人破例在醉,这一夜有人沉默清醒。
  孟扶摇端坐在黑暗的房中,东西零落满地也没有收拾,她在一怀冰凉里,平静着。
  其实她从未真正想依靠过任何人,从未真正对这寒凉人世抱过温暖的期望,现实的森冷,两世为人的她比谁都清楚,她也以为自己早已清楚到壁垒森严,永不会被摧毁,然而当那样的事实真的到了眼前,还是不能自抑的觉得冷。
  原来人可以不相信温暖,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期盼温暖,便如飞蛾明知扑火的结局,依旧不能消除血液里天生向往光明的本性。
  光明……孟扶摇讥诮的笑了下,除了自己做个发光体,否则没有人可以给你光明。
  她闭上眼,默默调息,既然什么都不可以依靠,那自然要靠自己,她要强,比强更强,才能离开这见鬼的华丽却冰窟般的世界,找回她前世小屋里简陋却质扑的烛光里的温暖。
  至于那些纠缠的过往,那些属于长孙无极和宗越的过错,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追索,也许他们欠过她,但是这些年的倾心扶持,已经足够补偿。
  她难忘怨,却也记得恩。
  没有长孙无极和宗越,就没有今天的孟扶摇,就算当年的长孙无极救了她,谁知道她之后的命运又会怎样?生命兜兜转转,竖在命数里的墙其实一直都在,保不准换个方向,她会以另一种方式头破血流。
  什么是最惨?没有对比,谁知道当初那种结局就一定是最惨?她孟扶摇口口声声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其实那命数,从来都掌握在天意手中吧?
  既然如此,何必罪及他人?
  这样想着,心里那种冰块焐着胃的寒意稍微消散了些,忍不住竖耳听了听动静,那两个人很安静,一个默然回房,还有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她隐约闻见酒香,有点讶异——长孙无极主动去喝酒了?
  过了一会,前院里隐约传来“噗通”一声,她听见了,眉梢动了动。
  桌子上一腿前一腿后始终保持既想奔出去安慰主子又想留下来代主子安慰孟扶摇的两难姿势的元宝大人,听见这一声,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嘎”的一声,本来就是在摇摇欲坠的劈叉,这下直接劈成了一字马。
  孟扶摇看看元宝大人,元宝大人看看孟扶摇,四只微微湿润的黑眼珠子碰在一起,后者露出乞怜的神色——上次假冒长孙无极惹出祸端,元宝大人也这样乞怜来着,结果被做了汉堡。
  孟扶摇默不作声,用手指头将元宝大人往外推了推。
  元宝大人趁势抱住她手指头——刚才孟扶摇根本不给它碰她——做往外拽的姿势。
  自然是拽不动的,不过表达一个意思而已,孟扶摇不动,任它拽,却突然轻轻道:“哎,你脑子真不好用了,我们关系不好你正好可以乘虚而入。”
  元宝大人立即“唰”地回头,鼓起大黑眼珠,狠狠瞪孟扶摇——乘虚而入不是这个乘法,我家主子那么容易给人乘的吗?我们提倡公平竞争,不提倡玩弄手段!
  何况……它沮丧的扫扫短尾,和主子的心情比起来,它的爱情是可以退让一步的。
  孟扶摇叹息一声,轻轻拨开它,示意它自己去,元宝大人怏怏,驼着月光留下一个垂头丧气的背影。
  它这一去便没有回来,孟扶摇调息了一阵,睁开眼看看,有点疑惑,想想没动;再调息一阵,睁开眼看看,皱起了眉头,还是没动;直到一个大周天运行完毕,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听前院毫无动静,终于还是跨下了床。
  她推开门,四面毫无声息,宗越的屋子里连个呼吸声都听不见,想了想,她唤过铁成,对宗越那里指了指,铁成会意过去,孟扶摇立在门口,叹息一声,出门。
  经过前院时,看见满地的酒坛子,长孙无极盘膝坐在树下,元宝大人默默在一边守着,看见她过来欢欣鼓舞的要去拉她,孟扶摇二话不说快步走了过去。
  元宝大人僵在半路上,傻傻的看孟扶摇头也不回的离开,含着爪子回头看长孙无极,长孙无极缓缓睁开眼,神色平静的看一眼孟扶摇背影,将它抱了回来。
  他轻轻抚摸着元宝大人,静静仰头看天际浮云,元宝大人则无声的,将脑袋埋在了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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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悄情去了九皇女府。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她想不管便可以扔一边,纵然她终生不认为凤家人,但是属于她和凤家的仇,一定要报。
  璇玑皇宫,最大的阻碍在玉衡,而要除掉玉衡,只有先除皇后。
  但以玉衡保护皇后那个紧密法,除非让她单独出宫,否则再无空子可以钻。
  现在这个乱糟糟的局势,皇后怎么可能出宫?
  没有机会创造机会,这本就是孟扶摇擅长的招数。
  那天她和九皇女商量了很久,回来时接到战北野飞鸽传书:“需出兵否?”
  孟扶摇沉思良久,示意纪羽答复:“且看着。”
  她和长孙无极宗越还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宗越似乎很忙碌,养伤中也不忘见他在璇玑的属下——宗越的广德堂虽然遍布五洲大陆,但在璇玑是发展得最早势力最大的,经过这么些年经营,可谓一声出而万声应,孟扶摇和长孙无极从北境一路过来时,得到不少助力。
  宗越似乎还出去过一次,撑着带伤的身子,回来后气色更加憔悴,却当晚给孟扶摇递了封信,孟扶摇看完信默然良久,想着这都怎么了,关系那么亲近的几个人,突然便退回了原点,如今就隔壁住着还要投书,忍不住翘起嘴角一笑,笑到一半那味道却又变了,涩涩的苦。
  长孙无极也很沉默,几乎闭门不出,他和宗越都似乎想留下时间给她好好想清楚,又或者在自伤?但孟扶摇知道他不会什么事都不做,他们三个人,都不是那种被事情一打击便躺倒在床怨天尤人型,他们是带刺的弹簧,压下去,迟早都会雪光亮眼的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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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几日,九皇女和十皇女,突然都病了。
  两人一个是荣贵妃幼女,一个是皇后长女,都是獠矶皇朝地位尊贵的皇女,却素来没有交集,一起病也完全是偶然,九皇女因为彤城之乱,去静安寺拜佛,回来时在路上突然嚷了头痛发病,恰巧碰上十皇女车驾,好歹是姐妹,十皇女自然要去问询一番,也就隔着帘子问了几句,她很小心,连车都没进,不想回府便躺倒了。
  两人症状相似,都是水米不进脸色通红,夜半诳语如见鬼神,太医们齐齐束手,荣贵妃和皇后寻了民间名医去看,都说招了阴气,中邪了。
  皇后当即斥为无稽,堂堂皇家金枝玉叶,最是堂皇光明鬼神退避之体,好好的怎么会中邪?
  这样说着,底气却有些虚——静安寺是皇寺,坐落在皇城宫墙外西南角,从静安寺回皇女们的府邸时,要经过皇城西南,而那里,历来是发落旧时有罪宫人的地方,别的没有,死人最多

  哪家皇宫的楹梁重庑之下,没有盘旋着屈死者的冤魂?何况璇玑皇宫?何况在璇玑皇后统治下的璇玑皇宫?璇玑比起其他几国,国力啊疆土啊都不算大国,但是比起后宫里死的人——绝对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人杀多了,总是要心虚的,何况荣膺后宫杀手第一名的璇玑皇后,随着年纪增长,宿命论影响越发的重,以前璇玑皇后对吃斋念佛不屑一顾,现在偶尔也会斋戒一下,这个诊断传进宫,她倒是真的上心了。
  有心想将女儿接进宫来,但是这种中邪是皇宫最忌的,何况她自己也心虚也怕。
  眼见着荣贵妃天天哭哭啼啼的往九皇女府中跑,早上带着一堆珍稀药物出宫,晚上携着两个红肿眼泡回来,璇玑皇后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她几次欲待出宫,玉衡不同意,很明确的告诉她——你若去了公主府,我很难保护好你,毕竟你们女人内室我不宜进去,十皇女府那个地方,当初选址极讲究,是个“凤潜”之地,对女子是极好,但对我练的这种极阳童子功,有些忌讳。
  他态度坚决,璇玑皇后说了几次,想着外面确实不安全,也便算了,她其实并没有往坏的地方多想——九皇女不也病得快死了?荣贵妃在这么乱的京城里天天出入不也没事?未必就是那
么巧,冲着她来呢。
  此时已进四月,离新皇继位之期不过几天,彤城三军对峙的状态还未解决,除了紫披风和铁卫,真正的军力并没有大胆到敢于就这样动手,毕竟无论谁先扯起反旗,必定引得群起攻之,会是最先倒霉的那个,大家都在等着陛下旨意,等着新帝王继位,或者强有力的将璇玑这一场乱火压下,或者被这一场乱火强有力的压下。
  僵持着的璇玑京城,等着一场“变”。
  而这场“变”,目前握在谁的手中,谁也不知道。
  四月初二,微雨。
  一大早璇玑皇后便醒了,隔着侍女半卷的帘子,看着窗外春雨如油,花木茵翠润泽,本来是很赏心悦目的事,不知怎的却心乱如麻,坐起来发痴半晌,心里空落落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秋天,在那狭小的黑屋子里,那个女子被绑在床上,当她骂她不知羞耻勾引圣上时,那女子勉力抬起头,发出的撕心裂肺的诅咒。
  “恶妇——终有一日你亦会羞耻而死!”
  她想到这句话,想起那夜惨惨油灯下白骨尽露的女子,想起她已经没有了眼白只剩无涯的疼痛的黑的眸子,那样近乎妖异的眸子在那般昏黄血红的光影里死死盯住她,一直到死,再也没闭上。
  她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随即她便听见哭声。
  一大群人惶急的窜过来,窜过去,拥着来不及梳洗淡妆零落的荣贵妃闹哄哄的进了她殿中,她听得烦躁,忍不住疾行到廊下怒叱:“嚷什么?成何体统!”
  “皇后——”荣贵妃连跪也不跪,站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那凝儿不成了,今日我要去救她……”
  “你拿什么救?”皇后听得好笑,斜睨她,“用你通神的医术?”
  “来了个通玄的法师,为凝儿作法了,但要母系亲人单身守上一日夜。”荣贵妃仿佛没听见她的讽刺,坚决的道,“妾妃今晚不能回宫了,请娘娘允准。”
  “哦?”皇后心倒动了动,有心不许她去,可看素来委婉退让的荣氏这个坚决样,不许她去怕是立即便要扑过来拼命,再说她自己也确实挂心自己的十皇女,若是荣氏的九皇女治好了,
自家女儿也便有救了。
  于是也便应了,隔了一昼否,荣妃神色憔悴但是喜气洋洋的回来,说是丹凝已经能坐起喝粥了。
  接着十皇女的消息传来,越发不好了。
  皇后这下再也坐不住,转身就进了殿找玉衡,接着亲信宫人便听见隐约的呜咽声哭骂声摔东西声好一阵狂风暴雨,宫人们悄情对视一眼,无声无息嘴角一撇——百试不爽的三部曲又开始了。
  过不多时,风平浪静,皇后梳洗打扮掩去泪痕,传令起驾。
  她急匆匆去了十皇女府,为了安全,她勉强听从玉衡的建议,放下架子,和他并坐一辆不张扬的马车,从宫后一条皇家侧道去十皇女府。
  一路上她心中难免紧张,手绞在裙子里揉捏不休,也不知道是因他所说的未知危险而紧张,还是因他这个人所紧张。
  她还从未和玉衡坐得这么近过——玉衡练童子功,不近女色,而她亦谨守男女之防,从不给玉衡靠近她的机会,她是璇玑皇后,母仪天下,她的尊贵和身份不允许她接受别的男人的碰触。
  世人讥嘲她凶恶暴戾不当为后,用后宫那些杀戮论她的罪,她不以为然,她的丈夫,为什么要给别人分享?一个女人为捍卫自己地位和专宠,本就能做出任何事来,她也是读书的,前朝那些史书,哪家后宫没有幽魂?哪家皇座下没有白骨?别人能做,她为什么不能?
  马车悠悠的晃着,车子是女子香辇,不大,塞了两个人满满当当,玉衡的腿随着马车的晃动不断碰过来,她让了让,却没处让。
  空间太小,心境紧张,感觉便越发细微灵敏,隔着薄薄宫裙,在那一碰一碰中感受到身边男子长袍下有力坚实的肌肤,那紧绷的触感令她心中一跳,,恍惚间想起凤旋松弛苍老的肌体,到处泛着老人斑——同样是男子,凤旋年纪还小些,如何相差这么大?
  她今年四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凤旋却早露老态房事不举,两人将近有一年的时间没有亲热过,她曾疑心凤旋雨露给别人享用了,在她身上便欲振乏力,然而没有,凤旋是真的老了。
  而玉衡,真正看起来还在壮年,十强者听说都驻颜有术,尤其玉衡,自幼童子功练得千变万化坚实难摧,一双细长潋滟的眼睛多少年都波光如水……这般想着,心便荡了荡。
  然而也只是一荡而已,璇玑皇后随即便眼观鼻算观心坐正身子,和男女之欢比起来,地位和尊荣自然更重要些,她得忍着。
  车子很快到了十皇女府,一路上风平浪静,璇玑皇后松了口气,又笑自己被玉衡那德性传染了,草木皆兵的惹人笑话。
  十皇女府沉静的矗立在细雨蒙蒙里,院内高楼上一盏黄灯飘摇,意味家宅不宁有人恶病,皇后很快下了车,却没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她疑惑的回头,便见玉衡仍然坐在车中,神色凝重的看着那盏黄灯,半晌突然道:“宁,我们回去吧。”
  璇玑皇后怔一怔,怒火立即蹿上来,压着喉咙尖声道:“你疯了!都到了门口,还回去?”
  “回去。”玉衡坚决的道,“我要对你我负责。”
  “我要对我女儿负责!”璇玑皇后怒极拂袖,抬步就往府中走,“不是你的孩子,你不知道心痛!”
  “宁——”衣袖突然被他拉住,玉衡在雨中探身下来,难得的神色焦灼,“听我的,回去!”
  听得这般急迫语气,璇玑皇后倒犹疑了一下,她并不是蠢人,多年和玉衡相处也知道他的脾性,当下道:“有危险?”
  玉衡又看了一眼那灯,神色有点茫然的道:“……也许。”
  “昏赌!”璇玑皇后听得这句立即怒从心起,重重一甩袖将他甩开,“你当真是被几个小辈吓破胆了!十皇女府本身就有护卫三千,外围还有御林军,他们有什么胆量,公然攻入十皇女府?就算攻进来,你怕?”
  她直问到玉衡脸上:“你怕?你怕?”
  “不是这个……”玉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半晌道,“总之你要记得,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你是没害我,但你现在是在害我女儿!”璇玑皇后冷然一哼,理也不理长驱直入,“玉衡大人,本宫知道你的命要紧,你先回去躲起来罢,本宫自己进去!”
  她当真便不理他,步子蹬蹬的在十皇女府迎出来的家人引导下进门,玉衡怔怔立在雨中,也忘记运气防御,半晌竟被淋个透湿,他恍比惚惚想起,这些年,自己和她吵架次数也确实不少了,但是这样不顾而去,还是第一次。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灯……那灯,实在没什么异常的,包括整个十皇女府,在他的感应下都没有任何杀气,他之所以因为一盏灯便裹足不前,其实只是因为十四年前一句话而已。
  十四年前,旧友来访,两人抱茶清谈时,他曾玩笑问过对方:“某寿几何?死于何地?”
  答:“黄灯,韵脚。”
  他不解,追着问,那老家伙抱着茶盏好半天才道:“黄灯就是黄灯。”
  他不死心,又问韵脚,那家伙笑起来,道:“写诗的韵脚你不知道?四声你不知道?平声,上声,去声,入声,连起来嘛……平上去入。”
  他当即喷了茶,跳起来把那家伙好好损了一顿,什么平上去入,这等荤话儿,他玉衡一辈子练的是童子功,哪来的“平上去入”?
  然而今日见黄灯。
  要说黄灯,这辈子也见过不少,最初也联想起这话,惴惴不安过,然而次数多了也没事,忍不住又笑那家伙不灵,可是今日再见那灯,不知怎的心就砰砰的跳起来。
  可是终究不能退。
  她在危险处。
  他这一生,就从没有置她于险地而自己抽身离去的事。
  再说……能发生什么呢?堂堂玉衡,十强第四,被一盏见过多次的黄灯吓跑,弃下心爱的女人不顾,这也实在太荒唐了。
  他立在雨中,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一刻的躁动与不安,追着她的脚步,进府。
  春雨将路面打湿,倒映着黄色灯笼光影油润,皇后见他跟进来,嘴角浮现一抹得意的笑意,却又说皇女之病不宜外人冲撞,将他阻在门外。
  玉衡本来就不想进去,在外间坐了下来,十皇女府这种地方不适合他多呆,一进入便觉得浑身不对劲,干脆闭目调息。
  四周空气很沉静,听得见僧人念经祈福之声,隐约还有皇后虔诚告祷的语气,内室里燃着香,他仔细闻了闻,很正常的名贵檀香,没有一丝异样。
  他的心渐渐定了下来,一片空明宁静中,听见远处静安寺檀钟长鸣悠悠之声。
  高楼上的黄灯,始终在风中滴溜溜转着,正转……反转……正转……
  不知怎的那灯突然歪了一歪,坠在楼前地面上,无声无息的烧了起来。
  玉衡睁开眼,没有动,一个小厮从他身边过,裹一身浓重的檀香扑向那团燃起的灯笼,又拍又打的将火踩灭,地上扬起一些灰,他身上也染了些,一边拍打着一边进来,和赶来的丫鬟笑
道:“姐姐们看着些,我去换个灯来。”
  他从玉衡身边经过,玉衡突然一抬手,抓住了他。
  这一抓分筋错骨,那小厮“哎呀”一声大叫,瞬间痛得涕泪横流,脸都变形了,缩成一团抬起头呜咽的问:“贵贵贵客人……什什什么……”
  玉衡那一抓便知道他不会武功,仔细看了一下实在看不出什么可疑,一抬手将那小厮一扔,淡淡道:“都出去,四周不许人走动。”
  “你管得太多。”皇后从帘子后探出头来,“皇女这里需要人侍应,何况这是府中家生子小厮,本宫都认识。”
  “出去。”玉衡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
  皇后犹豫了一下,挥挥手示意众人都出去,连那通玄法师都避了开去,他出去时玉衡斜眼瞄了一下,一个武功平平的和尚,顶着深重的戒疤。
  四面安静了下来,现在,连黄灯也没有了。
  玉衡平静的笑一下,继续入定。
  然而这次却入不成了。
  不知道哪里开始热,也不是从下腹也不是从丹田,倒像是从四肢开始,像掌心里烘着了小小的火焰,先不觉得什么,随即便一点一点蔓延开来,那热也不是肌肤表面的,而是销魂噬骨,越过筋脉越过血肉直接进了肺腑,进去后便开始痒,簌簌的痒,像温润的丁香小舌缠绵的舔过身体内部的每一寸,所经之处都长出了飘摇的革,那草越长越长,绳索般撩拨着他的身体,隐约听见血液在欢呼,骨骼在抽节,丹田在跑马,某处地方越收越紧,心深处的空却越发的空。
  他心中轰然一声,便是一生没有接触女色也知道中了那种东西了,此时已经不是追究何时着了道儿的时候,赶紧调动真气去压制,不想真气一动便如火上浇油,轰一声全身都烟花四射了。
  欲望也是弹簧,压得越紧,弹得越高,越是童男子,破戒时越高堤泄洪一发不可收,如玉衡一生童男子,却不能静心寡欲深山修炼,多年来浸淫于阴气重重的皇宫,相伴女性身侧,不沾
染也得沾染,以往靠绝世武功支撑,靠皇宫里专门的静室养气,如今在这里,却终究没有了那份依仗。
  自然,他之所以这样,还因为中了一个人长年累月的算计,只是也许他这一生,都不能知道了。
  他如烟花四射,天地瞬间白亮如电,那一片白亮里他突然听见皇后一声低低惊呼,那声惊呼刚入耳,他便射了进去。
  厚重帘幕一飏又落,锦帐后皇后手按心口惊诧的瞪着他,道:“华儿好像醒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竖眉道:“你进来干什么?出去,出去,不得冲犯!”
  玉衡默不作声的,扑了过去。
  他扑倒她,用梦里夜里无数次模拟过的姿势,手起手落一声尖利的裂帛声响,她的金红衣裙已经飘然落地。
  她似被吓住,张着红唇不能言语,他却因那如玉如雪的一团而越发兴奋,手一捺便捺住了她的肩,一阵猛撕猛扯,瞬间将她剥得光溜溜一团。
  帘幕重重暗香隐隐,室内为了避免惊扰病人光线暗淡,厚重的垂帘将雨声人声都阻隔在外,四面没有人,极度的安静,极度的安静里燃起极亮的火。
  她挣扎着,支起脖子去看床上的女儿,嘴里低低道:”她在……她在……不能……”不知怎的那语气里娇媚多过拒绝,娇喘细细香汗微微,听到他耳里,顿时便是狂喜——暴戾如她这般反应,已经不是推拒!
  他一声不吭,将自己完完全全压下去,四十岁保养良好的女子,浑身的凸凹精美有致,一触身便像触上一团云,或者是一抔玉?或者是世间最柔软的芳草?他仰起头张大嘴呼吸几声,不这样便不能抑制身体里的激血和呻吟……原来几十年童男子岁月当真是件蠢事,原来抱着心爱的女子是这般美好销魂令人不可割舍,他抱着那样的女体纵横驰骋,两人都湿了一身的汗,肌肤滑溜溜湿腻腻像鱼,滚成一团,在地上,在黑暗的静室里,在她女儿的床下。
  技巧生疏的他终于找对地方将自己填进去的那一刻,她低而快乐的叫了一声,而他脑中轰然巨响,身体里发出戛然断裂之声,断裂之后便爆出灿烂的烟花,金光四射里反反复复掠过那四个字:
  平上去入。
  平、上、去、入。
  世间原有极乐如此,过往几十年统统白费。
  漫天漫地的金光里,多年压抑终于爆发,滚成一团鏖战不休的饥男饿女混忘了自己,混忘了身份地位,也混忘了天地玄黄。
  欲望之前,众生平等,本就没有地位身份之分。
  却突然有人冷冷的笑着,毫不掩饰的笑着,大跨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带着风带着雨带着森寒的煞气带着凛冽的仇恨,步履生风的穿过回廊越过槅扇踢开紧闭的屋门掀起重重帘幕畅通无阻杀气腾腾的走了进来。
  她笑,挥舞着手中的金鞭,一鞭子就抽醒了床上本就被地下大战惊得睫毛欲闪快要醒来的十皇女。
  “来,起来,快来看你妈和你叔通奸。”


璇玑之谜 第十八章 爱恨如露
  “啊——”
  尖叫的是刚刚被抽醒懵懵懂懂从床上看下来的十皇女。
  “啊——”
  同时尖叫的是和玉衡滚床单正滚得起劲的璇玑皇后。
  十皇女直挺挺坐在床上,呆愣愣看着自己的尊严华贵的母后赤条条压在别的男人身下,在地上野兽般咻咻纠缠滚成一团,如果不是那张脸太过熟悉,她几乎要以为那是个戴着母后面具的
别的女人。
  饶是如此她依旧不敢相信,怔怔将手指放到口中一咬,尖利的疼痛让她再次短促的“啊”的一声,随即知道这真的不是噩梦,是天底下她最不能接受的事实。
  她啊啊的叫着,一把抓过床上被褥,往头上一盖,整个人往床里一缩,不动了。
  璇玑皇后却已经僵成了翻白肚皮的死鱼,硬成了千年不腐的尸,她僵僵的躺在厚而暖的地毯上,脚趾头刚才还因为兴奋蜷在了一起,如今都蹼一样直直的张着,腿上青色的筋脉突突的泛出来,在玉色的肌肤下一抽一抽。
  她从欲望和兴奋的云端突然栽落,栽在了现实冷酷冰冷的深渊。
  她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
  她竟然在这里,在她女儿的房间,在她女儿床下,当着女儿的面和别的男人颠鸾倒凤!
  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她竟然把自己当成街头巷尾的流莺,人尽可夫的荡妇!她竟然忘记了自己是璇玑的皇后,是璇玑最尊贵的母仪天下的女子!
  她怎么可以和寻常的久旷的中年妇女一般,遇见男人的鲜活肉体便丢了心,失了魂,犯下不可饶恕的最最淫贱无耻的罪!
  她是皇后!皇后!
  孟扶摇冷笑俯身,看着她转瞬间不似人色的脸庞,犹自未休的一笑,突然一鞭子对墙上一抽!
  轰然一声,整面墙齐齐倒塌,刹那间断壁残垣。
  墙外细雨蒙蒙,细雨中立着很多人。
  十皇女府的男女老少,从驸马开始,到皇女府的最下等的小厮,一个不落。
  他们都被精悍的大瀚护卫及无极隐卫用刀剑逼着,站在这午后绵绵春雨之中,等着看这五洲大陆最香艳最刺激最值得史书流传的活春宫。
  墙壁倾塌,地毯上赤身相拥的男女暴露人前,所有人都在瞬间张大嘴,发出了无声的惊呼,他们张着一时无法合拢的嘴,像在浅水里快要窒息的鱼。
  众目睽睽,奸情示众。
  是个人都不能承受。
  何况一向以皇后身份自尊自傲的璇玑皇后。
  那些张大的嘴是吞噬灵魂的洞,那些躲闪而发亮的目光是乱攒的箭,她栽落那样的洞,再被那样的箭万箭穿心碎成万片。
  璇玑皇后头一仰,再次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随即她晕过去了,很强大很省心省事的晕过去了,在身上男子的怀中软软的瘫了下去。
  极端骄傲因此也极端暴戾的女子,在骄傲被摧毁后,尊严被踩至尘埃后,其反应也不过是一滩发臭的烂泥。
  玉衡却一直都很镇静。
  所有事都发生在刹那之间,孟扶摇大步进来抽醒十皇女,皇后还沉浸在情欲的巅峰没有苏醒的时刻,他竟然没有抽离自己,而是不急不忙,将只差最后一步的高潮做完。
  一生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不亏待自己。
  孟扶摇抽毁墙壁展示他们奸情的那一刻,他抱着晕去的璇玑皇后飞起,身子半空中一掠已经在床上一滚,这一滚便将床单滚到了他们两人身上,十皇女骨碌碌的滚了下去。
  随即他身子一转,地上散落的衣服不知怎的就会部穿到他身上,他小心的将皇后用床单裹好,往床下一塞。
  这一系列事情做好,他才不急不忙的转身面对孟扶摇。
  转过身时,他脸上竟然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孟扶摇有点欣赏的看着这个男人,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气度,刚才那一幕对璇玑皇后是绝顶侮辱,对称霸天下众所尊崇的十强者又何尝不是?然而他淡定如斯,对得起十强
者一代宗师的身份。
  看他对璇玑皇后那恶妇,竟然是真心相待,虽然不明白他怎么看上那女人,但孟扶摇对一切诚挚纯净的感情都十分尊重。
  是的,纯净。
  在那女人身边十余年,比她强大很多倍,有太多的机会得到她,他却始终未曾染指她,如果今日不是他们几人合力的连环计,他玉衡一定是到死都干干净净的保护着她。
  精神柏拉图,绝大多数男人都做不到,尤其强大的男人。
  正因为他爱她,所以他为她做一切事,无分善恶,只要她喜欢,只要对她有利——比如意图拆散长孙无极和孟扶摇。
  孟扶摇此刻突然明白了船上那夜,他明明来得及占有她,却将很多时间浪费在了欣赏上——他根本没打算玷污孟扶摇,想做的只是让两人互相不信任互相背叛,达到分化他们的效果。
  他做那些事,不是因为讨厌谁想害谁,只是为了璇玑皇后而已。
  孟扶摇突然有些出神。
  她想,她孟扶摇也算杀人如麻,而她身边的男子们,为了她要做的事帮她杀人如麻,只要她需要,他们就去做,这样一想,就觉得,其实,也是一样的。
  站在各自的立场看,玉衡也没有错。
  孟扶摇轻轻叹息一声,手中金鞭一甩,淡淡道:“玉衡大人,你离开这里,以后不要再管璇玑任何事,咱们的事,便算一笔勾销了。”
  玉衡默然,他立在如油的绵绵雨中,一言不发,细长的眼晴如这春雨光泽潋滟,半晌突然奇怪的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走?”
  孟扶摇看着他,只是这短短一刻,他的坚实饱满的肌肤已经开始慢慢塌陷,一笑间眼角皱纹蛛网般漫开,童子功被破,一身功力付诸流水,他自然也不能维持他的驻颜之术,现在的玉衡,已经不会是她的对手。
  “如果我要走,我会带她走。”玉衡偏头看看床底的璇玑皇后。
  “抱歉,那不可能。”孟扶摇冷冷道,“事实上,我就算是杀你,也是理所应当。”
  “那还说什么?”玉衡笑,“孟扶摇,你不要以为你名列十强者,以为我失了一身童子功便稳操胜券,真正的强者,折了翼一样可以飞。”
  “那便飞一辈子吧。”孟扶摇微笑,“不用再下来了。”
  话音未落,金光一闪!
  她人在金光之上!
  金鞭如一道金色的电光,笔直凶猛的刺破空气,而孟扶摇踏着金鞭,身形也是一道更为凌厉的电。
  她立在鞭梢,半空中脚尖一挑,鞭子旋开扇面般的金色光幕,团团一转转出呼啸风声,从鞭梢到鞭柄,劈头盖脸分几个接触点向玉衡上半身大穴罩下!
  玉衡只是扭了扭身。
  他扭了扭身,突然将自己扭成了麻花状,一个柔软的弹性极强的麻花,那么电光火石中极其精巧的轻微一扭,那些凌厉的落穴全部落空。
  落空那一霎,他手指从衣袖中掠出,轻轻在鞭梢一点,如同打蛇在七寸,鞭子立即软软的垂下来。
  随即他手指一捞,便要将鞭子捞到手中。
  这几招快若流电,转换变幻如行云流水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而且一丝真力都不需要用,完全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却又更上一层。
  孟扶摇这一霎终于明白了那句“十强者前五和后五之间是个巨大的鸿沟,十强者前五名每名之间也是个巨大的鸿沟”的意思,一个排名第四的玉衡,失去武人最重要的所有真力,竟然在
同列十强者之名的她面前不露败像!
  她这下倒起了好胜之心,玉衡招式精妙世所仅见,跟他酣畅淋漓的斗上一场,自己定可以再上一层!
  手指一勾,握拳成“凤啄”之势,她不去抢鞭子,反而直取玉衡脉门。
  玉衡脸色一变,现在的他没了真力,已经无法和孟扶摇浑然如意的真气相斗,身子一掣流水般退后,轻若鸿羽,竟像还能使轻功,但是孟扶摇知道,那大概只是玉衡那门武功,多年来练得身体轻盈,否则当初在船上,他也不能装成被漕帮祭祀的人牲孩子了,当初铁成抱他在手中,对分量可是一点,都没觉察。
  当初船上那夜,回头查找谁是嫌疑人,最后还是着落在那孩子身上——送他回去的护卫,在半路上失去了他的行踪。
  玉衡身子轻盈,等于轻功还在,再辅以招式精妙,只要不和孟扶摇拼内力,还可以支撑很长时间,孟扶摇抬眼看看天色,她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她还要去宫里。
  她突然也飘了起来。
  一张纸片似的横着一荡,直荡到玉衡脚底,抬手“弑天”黑芒一闪,直戳他脚心,玉衡只有让,他刚刚一飘,将落地还未落地时孟扶摇又荡了过来,还是一模一样一个姿势和部位,存心不让玉衡落地。
  身在半空飘移,时间久了只能靠真力支持,以孟扶摇的真力,她可以不落地在半空飘很久,但是现在的玉衔却不成了,每次将落未落时被逼得再次跃起,换气不及,一口浊气便始终那么吊着,渐渐上升,冲撞得他头晕眼花。
  他目光一闪,眼神微怒,冷哼道:“当真虎落平阳被犬欺!”突然不再让,直直横身一移,一道青光般向孟扶摇扑了过来。
  孟扶摇冷笑一声道:“犬如果能欺你,那你不是连犬都不如?”“弑天”一扬,黑光啸裂,两人瞬间绞在了一起。
  天地间顿起啸哭之声!
  黑芒如阔大之斧,横扫天地,曳着彗星般的巨大黑尾,在破了一堵墙的不大内室里横冲直撞,青光却细长连绵,似这窗外不歇的细雨一般牵扯不休,细丝乱麻般的一层层绕着黑芒,黑青
二色一团团逐对成迷,如临波戏水一苇渡江,满室飞絮般的身影里迸射凝重华丽的光芒,其间还有玉衡抢去的金鞭黄金光芒一闪乍闪,黑青黄三色交缠,当真是一场漂亮的战斗。
  玉衡的身子,始终不离那张藏了璇玑皇后的床,明明转移到室外作战对他比较有利,但是他依旧选择了在室内和孟扶摇交手,他的招式轻绵复杂,不同孟扶摇的大开大合气象万千,更喜欢在小处下功夫,那般青金色的光影里,一双手便如世间最为灵巧的抚琴者,运指如飞,将杀气腾腾的点捺按戳撇弹掠都展现得优美无伦,他的指节甚至可以使出五种不同的招式,每种攻击
方向都截然不同。
  第一百三十七招,孟扶摇一声清叱,满天里都是她飞扬凌厉的刀影,密织成网向玉衡当头罩下,那爪影浑然一片相互连接,彼此之间密无缝隙,正是第七层第三级“如意”的精髓,浑然一体,无所不在,玉衡再擅长精巧腾挪,也无法在这样浑金般的攻势里找到空子,而漫天亮白的光影里,孟扶摇已经冷笑着迫近来。
  玉衡突然也笑了笑。
  他细长的眼晴如春雨潋滟,身体也如春雨一般柔软,腰间一转,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只金爪,指尖却是惯常的尖头,是圆的,像四根手指,十分奇特的造型。
  他手指在金爪上一抚,眯着眼睛有点感叹的道:“不用武器好多年……”手指那一抚不知怎的金爪便突然幻化开去,咻的一扬,极其精准的在漫天爪影里寻着了孟扶摇的掌心,浑圆爪尖一弹,“中指”一捺,霹雳般直射孟扶摇掌心劳宫穴。
  孟扶摇手一缩,将缩未缩前觉得一道劲气飞射,竟然取的正巧是她真气流动的节点所在,顿时心中一震,想不到玉衡手中还有这么厉害的武器,似乎能根据敌手真气流动来自动调节攻击方向,阻断对方真力流,尤其专破刚猛类武功,看来玉衡果然是个缜密的人,知道自己童子功虽然强大,但是一旦破戒便全无仗恃,特意研制了这个互补型的武器。
  金爪飞射,玉衡单手掣着,眼角一挑笑道:“能逼我拿出武器……”
  “拜托,你们十强者不要每次拿出武器都要来这么缅怀的一句,”孟扶摇飞快的截断,摊手道,“我听着腻味。”
  玉衡淡淡道:“死在这金爪之下也是很腻味的,因为太多了。”他横指一甩,金钩抢先出手。
  黑青金光芒在那张方寸不过六尺的大床范围内辗转腾挪,床上的纱帐早被真气摧毁,碎羽蝴蝶般悠悠飞了一床,承尘上粉尘簌簌而下,再在一丈之外瞬间消失,被巨大真力磨成肉眼看不见的粉末,春雨犹自未歇,却一丝一毫也掠不进这窄窄空间,仿佛下在另一个世界。
  孟扶摇这回再斗,便觉出了困难,在玉衡这件古怪武器四指轮弹的逼迫下,她的真气流动不断被截被逆转,需要不停改变,轻则武功受限不敢使用真力,沦为和玉衡一样的状况,只能拼招数,而论武功淬炼精妙玉衡却又在她之上;重则因为真气不断改变流动方向,对战中一不小心走岔就会走火入魔,到那时,她会死得很惨。
  浑圆爪尖不断飞弹,顺着孟扶摇的势闪电般出没,每次掠过孟扶摇大穴,都会逼得她换气,正如先前孟扶摇逼得玉衡不能落地一般,现在孟扶摇被玉衡逼得不能如意流转真气,她身形如电穿梭来去,但无论换多少个身法,那武器似天生有吸力紧紧跟随,她转得越快它跟得越快,蹑电飞踪,逼得真力无法顺畅使用的孟扶摇,嘴角渐渐沁出血丝。
  不远处响起衣袂带风之声,紫影和黑影都掠了过来,是长孙无极和戴了暗魅面具的宗越,两人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所在,都想出手,孟扶摇立即道:“不必!”
  从今天开始,这些事她要自己解决。
  何况这种状态,她遇上,长孙无极和宗越也一样会遇上,甚至武功越高越会束手束脚,何必拖他们面对危险?
  她这层心思现在自然说不出口,那两人只听见她疾言厉色的拒绝,顿时都默默停住,宗越退后一步,伸手进怀中想去取什么东西,长孙无极却突然一拦,道:“让她来。”
  只有自己不断迎难而上,才有机会获得更重要的领悟,和十强者对战的经历,本就千载难逢,长孙无极从来都选择尽量让孟扶摇自己面对。
  孟扶摇听在耳中,默然不语,长孙无极看了一会玉衡出手,突然道:“无为胜有为,极柔克极刚,清风拂山岗,明月过大江。”
  孟扶摇目光一闪。
  心中一直犹豫着却不敢尝试的想法和长孙无极这几句不谋而合,她的眼神幽幽的亮起来。
  然后她立即收势。
  收掉狂猛无伦飓风烈火般的招式,换最古扑简单一板一眼的普通招数,清风明月,拂遍山岗,招式一简单,全身真力的流向分配便更有余裕,速度一减缓,那种真气被截一顿一顿的扰乱频率便会降低,她慢慢的,用凝重雄浑的招数逐渐营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真力场,带动已经失去真力无法控制大局的玉衡,慢慢踏入。
  两人的对战风格一变再变,历经三个阶段,终于以慢打慢,一旦慢打,玉衡没有真力的缺陷越发明显,纯杆利用招式的流动受限,也无法再顺着孟扶摇的势钻她空子,孟扶摇微笑着,弹指、出刀、掠袖、飞踢,搅动风雨流转真气,引着他那金爪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向,截遍全身大穴。
  然后她突然逆转真气,
  她在缓慢雄浑的招式中将全身真力慢慢归拢,突然身子一仰一退,一个倒踢紫金冠翻身而起,全身真力刹那顺经脉逆流!
  一瞬间她脸色乍红又白,光影一闪,整个身子都似突然抽节了一分。
  临阵逆脉,是人人皆知的武者大忌,千百年来从无人敢于尝试,因为逆脉一般都是为了冲关,但因为突然逆转冲击太大,其后果往往却是经脉寸断而死,这实在是一种太危险得不偿失的冒险。
  但对于此刻的孟扶摇,逆脉却是另一种意义。
  她本就在第七层第三阶,和第八层一步之遥,偏偏对上的又是武功变化莫测的玉衡,他的截脉武器就是不断造成真力流动干扰,破坏真力原有流动方向,本就在不断逆转孟扶摇的真力,
那么与其让他干扰着逆转混乱成一团,不如正好借他那奇异武器的势,干脆逆脉冲关!
  而孟扶摇后来故意引导他逆了那么多次,点遍会身,所有经脉对逆流都已经形成了习惯和缓冲,在不断对抗中慢慢坚实,那么,全力逆转时所受到的冲击便再不会那么恐怖!
  千载难逢,一举两得!
  只是,纵然知道这个道理,有几个人能在对战当中便想得出?又有几个人敢当着玉衡的面借他的势冒险冲关?
  掠阵的宗越看得眉心一跳,不知是惊诧还是佩服的喃喃道一声:“扶摇!”
  长孙无极眼眸中却微微露出萧索的笑意,仰首看着雨蒙蒙的天际,仿佛看见鸾凤于自己掌心中腾飞而起,翱翔展翅于九霄,只是关山重渡,万里迢递,来年她可会再飞回?
  孟扶摇刹那逆转经脉,只觉得丹田中轰然一声,经脉立即吱吱嘎嘎的延展开来,全身上下都因这猛然一冲发出细微的迸射声,好在经脉因为先前玉衡那截脉武器的功用,对逆转已经形成了默认的信号,微微那么一撑,在濒临裂开时,生生停住。
  一瞬间经脉拓宽,真气如大江奔流,正转反转,在体内形成巨大奔涌的漩涡,波飞浪涌惊涛拍岸,激得人翩然欲飞,孟扶摇目光大亮,哈哈一笑,手一抬,五指间刹那生出隐隐的云团似
的漩涡。
  “破九霄”第八层,天逆!
  金光一闪,玉衡的金爪递了进来,依旧攻她掌心劳宫穴,孟扶摇咧嘴一笑,在金爪点上穴道那一霎真气一逆,金爪劳而无功,她已经手指一落,“咔嚓”一声。
  最长的“中指”断。
  玉衡脸色一变,欲待将金爪收回,孟扶摇手指一招,真气一引,带得那金爪顺踪飞弹落下,却再也逆不了真力,孟扶摇钢刀般衣袖一挥。
  “咔嚓!”
  “小指”断。
  金爪半空飞旋欲转,孟扶摇身子团团一旋旋成一道黑旋风,甩身弯背正迎上倒射的金爪,孟扶摇冷笑,食中两指狠狠一夹!
  “咔嚓!”
  “无名指”断!
  四爪金爪只剩一指,滑稽的在半空一张一合,孟扶摇嘴角噙一抹冷笑,猱身而起,长空挥拳,半空中卷过深黑色凶猛的风!
  “砰——”
  灵活精巧的金爪,突然变成了一团不规则金块,再辨不清指掌。
  孟扶摇一拳对轰,金爪打成金锭。
  细微的剥裂声从金爪之上传开,一道裂缝缓缓蔓延,裂过爪身裂过爪柄裂上那双执爪的手,苍老的肌肤无声无息出现浅红印痕,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红,嘎嘎之声连响,肌骨也在渐渐断开,露出白色的筋腱。
  孟扶摇那一拳,不仅毁了金爪,也毁了使爪的手。
  四面无声,静到能听见飞雨沙沙声响,所有人都在雨中看着这场十强前五和后五之间的大战,看着璇玑皇族的保护神、十强第四、多少年来在璇玑皇族中神一般的男人,中计、失身、身
败名裂,在一生的最后一战中犹自挣扎发出神者光芒,却最终不敌那少女无上的勇敢和智慧,败于这日春雨泥泞之中,将一生荣光和一身武功葬送。
  光荣终究会死去,于腐朽龌龊的废墟之上。
  数千人的皇女府,安静如同无人,众人目光笼罩下玉衡惨然后退,看着自己的手,目中神色变幻,那一霎他眼中神光离合,过往数十年峥嵘岁月刹那流过,那些荣耀挣扎爱恨恩怨如大江之水滔滔而过,最终剩下人生里最贫瘠干涸的河床。
  半晌他涩涩一笑,神情却渐渐平静下来。
  孟扶摇静静站着,再不复以往得胜时飞扬姿态,“破九霄”每进一层,对武功和心性都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淬炼,和绝世强者的每一次大战,都是一次勇气和智慧的最大考验和提升,她在血与火中挣扎上行,在人世间从肉体到灵魂的最猛烈燃烧中锻造,到得今日,终于坚冷如刚,不动如石。
  她的神情沉凝如水,一泊永远流动也永远不为风暴所卷掠的沧海之水。
  “玉衡大人,到此为止吧。”孟扶摇后退一步,将“弑天”入鞘,平静的道,“我还是先前那个意见,你离开。”
  “你就是这样处置你的手下败将的吗?”玉衡不动,抬眼看她,“和我听说过的孟扶摇,似乎有区别呢。”
  “你不是我手下败将。”孟扶摇很坦然的道,“如果不是使计毁掉了你的功力,我不可能赢你。”
  “武学之道,没有侥幸。”玉衡淡淡道,“你能毁掉我的功力,本身就是你的本事,何及……”他突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假以时日,即使我功力仍在,也未必是你对手。”
  “承你吉言。”孟扶摇躬躬身,她虽然对这个家伙实在没有好感,但冲他辱而不折败而不馁的宗师气度,便值得她这一份尊敬。
  “小家伙刚才说出了一点精髓。”玉衡退后一步,盘坐于地,看了一眼长孙无极,突然道,“只是还差了点。”
  孟扶摇眼睛亮了亮,听玉衡的意思,有意指点她?十强前五的指点比打架还要珍贵,但是她实在不好意思去问此刻被她毁了武功的玉衡,长孙无极和宗越却不管这个,两人齐齐上前一步,宗越看了长孙无极一眼,想想刚才玉衡指的是长孙无极,只好站住不动。
  长孙无极上前,微微欠身不语,孟扶摇看着他——他是不愿意和玉衡打交道的吧?他对玉衡的憎恶也许比她还重,但是他还是上前了。
  玉衡看着他,半晌慢慢叹息道:“我没有理由指点你们,但是我这一门的武功至今只有一个弟子,眼看着这一个弟子怕也……我门武功不能在我手中失传……算了……便当当日那件事的
补偿吧……”
  他从怀中扔出一个册子,长孙无极接过,玉衡道:“把她给我抱来。”
  孟扶摇挑眉,这一刻她也算明白了被她整成这样的玉衡为什么答应指点她,纯料是知道他已保护不了璇玑皇后,用这个来换人罢了。
  可她宁可不要玉衡的指点,也绝不留下这女人性命!
  三个人都站着没动,长孙无极看着玉衡眼神,两人目光相交,半晌长孙无极突然去床下拎出了璇玑皇后。
  孟扶摇愕然看着他,眼神微怒,长孙无极回眸,迎上她目光,没有退缩,他日光清澈,写满坚持,孟扶摇皱眉看了半晌,反倒自己看出了几分心虚来,没奈何只好先把眼光转开。
  两人这也是那夜之后第一次真正目光相撞,孟扶摇觉得自己又输。没理输,有理还是输。
  玉衡却不管他们玩什么眼神把戏,只沉默着接过犹自晕迷的璇玑皇后,极其珍爱的将她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抚摸她的长发。
  四十岁女子容颜姣好,沉睡之中少了几分平日的暴戾之气,犹显丽色,只是黛眉微蹙,打着微愁的结。
  这也是平日里不常见的神情,他却觉得熟悉,仰首向天思索了一下。
  云天之上,忽有青春少艾的女子,自数十年前的回忆里姗姗而来,俯下脸来,微蹙着眉看他。
  “喂,你怎么了?死了?”
  她抬脚踢了踢他,险些踢碎全身骨头都要散了的他,他呻吟着睁开眼,在四面乱闪的刺眼阳光中看见女子亮而明烈的目光。
  “别动……别动……”
  真的不能动,雷动那个好战狂太狠,打起架来和轰炮似的,非要把对手和自己都轰碎了不罢休,十强前五有时也互相切磋下,但好歹都是一代宗师,珍爱羽毛,谁也不会像乡野匹夫一样去拼命,只有这个雷动……见鬼的雷动。
  他现在随便动,会散的。
  女子不动了,偏头看他,半晌直起身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能呆在你身边?走了。”
  他不动,走便走,他就这么躺着,太阳晒几天雨水淋几天,也便好了,顶多留点小病根。
  过半晌她却回来了,还带了人。
  “不能动是不是?”她蹲着,眼睛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喜滋滋道,“我这几天心情好,所以决定救你。”
  她命人砍了树,做了棚子,盖了篷顶,做成一间风雨阳光都能遮挡的小屋。
  他道谢,她昂着头走出去,得意的道:“爱护子民嘛,我要母仪天下。”
  后几日她派人送饭,有时自己也来,坐在他身边,听他说些江湖逸事,少女淡淡的香气混杂在四周原生树木的木香之中,不知怎的他辨得清晰,有时沉醉的嗅了嗅,觉得原来世上还有这
么好闻的味儿。
  他自幼家贫,受人欺负,历经辛苦拜入师门,师门有大无上心法,非资质极佳者不能学,而且学的人必须一生持戒,等同做和尚或太监,师门中不乏资质上佳者,却有人不愿意放弃这男女之欲主动退出,最后他和他师兄二者选其一,他自知不如师兄资质,于是,他杀了师兄。
  童子功也便练了,师傅谆谆教导,女子如火,必焚此功,千万小心,所以多年来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女子的香软和美好,于他是隔岸的火,远远看着,便要心生戒备,躲避不及。
  然而一场决斗,瘫倒在地的他再不能拒绝一个女子的靠近,而那数十年未曾接触过的新鲜的香气,慢慢淘洗了数十年清静淡漠的心。
  她性子不好,和他相处几天他便明白,她时常赶了牛车轰隆隆奔上山,牛们被她驱赶得慌不择路连连失足,趺落山崖发出凄惨的嚎叫,她坐在车上哈哈大笑,探头对山崖下道:“和我挤,去死!”
  有时采了花,姹紫嫣红的捧进来,他刚为那般人比花娇相得益彰的美惊得目光一亮,她却突然将花束踩在脚下,狠狠的踩,直至花烂成泥,犹自恨恨不休,“什么群芳齐放?最讨厌最讨厌!”
  他怔怔看着,她怎么那般愤怒?可她即使那般愤怒,也是带着煞气的美,张扬耀眼,和他见过的那些温婉和静平淡无味的女子们都不同。
  她对江湖上的事很感兴趣,常问个不休,他问她一个贵族小姐为什么喜欢这些,她彼时托着腮,慢慢道:“因为我以前没有见过,以后也更加没有机会见了。”
  他听得心中跳一跳,问她:“为什么?”
  她直起腰,走出去,对着山谷喊:“因为我要母仪天下了!”
  他听着,不过笑一笑,哪来的母仪天下?这孩子真是个疯女子。
  然而那是真的。
  半个月以后,他知道了那个“母仪天下”。
  那一夜暴雨倾盆,小屋不耐强劲的雨势,篷子被整个掀掉,满地雨水盈尺,他从床上慢慢坐起,伸个懒腰,心想反正早就好了,硬赖这里装不能动干嘛?也该走了。
  然而刚走到门口,便见漆黑的山道上奔来白衣的人影,长发散着,在一亮一灭的闪电中幽灵般飘过来,是她。
  她在暴雨中浑身透湿的奔上山,看见他立即惊呼一声,扑过来。
  年轻娇嫩青春的女体突然扑入怀中,湿淋淋的身体曲线毕露,摩擦着他身体像是一团软玉,处子幽香扑鼻而来,他身子不由自主的绷紧。
  听她在怀中低泣:“怎么办……怎么办……”
  他抬起她的脸,一朵雨水打湿的玫瑰花,明丽而娇弱,这样的令人惊心的美。
  谁摧折了这样一朵花,让暴戾凌厉的她在雨夜中狂奔而哭?
  他轻轻拍她的背,道:“别怕,别怕,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她立即便不哭了。
  那晚,他拥着她,听见了她的“委屈”——璇玑皇帝南巡,驻跸她家族,看中了庶出的女儿,回京后下旨纳入宫中……陛下驻跸她家,竟然没看上她,却喜欢了她的庶出妹妹,不行,高贵的大小姐不能接受这样的侮辱,于是她杀了妹妹。
  现在陛下来接妹妹了,自然应该她去,可是两人相貌总有些不一样,认出来怎么办?
  他听着她委屈述说,心底泛上丝丝寒意,那般森然的凉上来,冰块一般的堵着,他几乎便要推开她,然而她在他怀中,第一次在他怀中,那般软而滑,瑟瑟的颤着。
  他转而又恍恍惚惚的想,有什么好凉的呢?她杀了妹妹夺皇后之位,他杀了师兄夺师门心法,他们是一样的,一样的——
  她在他怀中扬起脸,泪眼朦胧的看他,一遍遍抽抽噎噎的问:“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你答应过的。”
  他看着她,看着这朵长满阴刺的带毒的玫瑰花,很久很久以后,他道:“好。”
  一言,定终生。
  玉衡的飞扬和自由,从此束缚在了璇玑阴沉盘旋着血气的宫廷。
  他至今记得她听见那个好字时的神情,泪水尽去,眼底掠过小小的狡黠和得意。
  不是不知道她的小心计的。
  也不是不知道她不爱他。
  她这一生,爱的是专权、尊荣、地位、和独占。
  而他这一生,爱的是虚幻、迷离、沼泽里的玫瑰,废墟上的曼殊沙。
  ……
  她在他怀中颤动着,眼睫一闪一闪,似要醒来。
  别,别醒来口
  这人世的苦楚太难承当,睁开眼便要哭泣,与其那样眼睁睁面对剐心的耻辱,不如闭上眼,在沉睡中走入下一个轮回。
  我知道你定然是不愿意面对的。
  那就永远的睡吧。
  玉衡淡淡的笑起来。
  数十年光阴如露如电,到头来皆成幻影,这一生她作恶,他为她作恶,生命里堆积累累白骨,化作此后永恒的眠床。
  就这样,也很好。
  他轻轻笑着,手指留恋的抚过女子容颜,熟悉至惊心的轮廓,数十年来不变的香气,深刻入骨。
  从眼……至鼻……至唇……最后停留在她的咽喉。
  “咔。”
  轻微的断裂声,所有人却都如被雷击,重重一震。
  玉衡还是那个不变的神色,缓缓移开手指,女子的头颅软软垂下去,毫无生气的折在一边。
  她的生命,亦在沉睡中无声无息被折断。
  玉衡轻轻抚摸着那软下的头颅,想起很多年前,一次剧烈的争吵中,他道:“你再这样下去,总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头一昂,傲然道,“那请你,先结束我!”
  宁……
  这一生你说过的话,我终究都帮你做到。
  ……
  细雨无声。
  孟扶摇退后一步,抿唇不语,对于璇玑皇后,这种死法实在便宜了她,然而,怎样的死都只是死,实在没有必要再喋喋不休。
  这个女人,血腥肮脏的一生,其实是极其幸运的。
  因为她有玉衡。
  她轻轻叹息一声,转身欲走,玉衡突然抬头,对她笑了一笑。
  他道:“谢谢你。”
  孟扶摇怔一怔,随即便见玉衡无声无息,垂了头。
  他死了。
  没有任何征兆,十强者第四,名动天下的玉衡在亲手无声无息的结束掉情人后,同样选择无声无息结束自己。
  也许他自断心脉,也许他只是天年已尽——他后半生为她而活,当她死,,他的生机,便自动断了。
  他一生最后一句话,是感谢令他身败名裂的孟扶摇。
  感谢她用这种方式成全了他。
  这一生他守在她身侧,未曾想过要得到她,然而当最后他得到了她,才终于觉得此生不枉。
  那一生受人尊敬仰慕追逐的璀璨,都不抵这日春雨之中,抵死缠绵金光四射中爆发的最后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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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十皇女府出来,孟扶摇吩咐属下按照玉衡临终小册子上留下的遗嘱,将璇玑皇后和玉衡火化合葬。
  在门口她遇上等候的唐易中,他是和长孙无极一起过来,控制十皇女府的三千护卫的,长孙无极前几天和他谈过,至于谈什么,孟扶摇不知道,但今日唐小公爷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听说璇玑皇后死了,唐易中愕然张大了嘴,再听说和玉衡合葬,直接下巴掉了。
  “你疯了,你这不是要踩璇玑皇族的脸吗?她好歹是璇玑皇后!她是要入安陵的!”
  “已经踩过不止一家,不在乎多踩一个。”孟扶摇答的轻描淡写。
  “那也不能让她和玉衡合葬啊,”唐易中结巴,“那那那不是成全她了吗?”
  “你错了,”孟扶摇更轻描淡写,“那是成全玉衡,不是她,她这样的女人,死后的梦想一定是葬入安陵凤棺,永享璇玑皇族宗庙香火吧?我偏不给。”
  她身侧,自璇玑皇后死后一直默然不语的宗越,微微颤了一下。
  孟扶摇目光一闪,没说什么,却对唐易中道:“也该到了图穷匕见的时辰了,唐小公爷,现在请你做个选择,要么,借你京中十万军给我解决问题,要么,我费点事,用大瀚军来解决问题,你看着办。”
  “还有什么说的。”唐易中耸耸肩,“玉玺在谁手中,我就听谁的。”
  “哦?”孟扶摇斜睨他,“圣旨呢?”
  “圣旨?”唐易中笑笑,“圣旨还没盖玉玺呢!”
  “那很好,走吧。”孟扶摇很干脆的上马便走,也不看那两个,随便你们跟不跟。
  她没赶人就是好事,那两个是不会介意她态度不好的。
  从十皇女府后道路进宫,从北宫门进最近,而从那个宫门走,最先要经过宫内西北角。
  孟扶摇本来直奔正殿去的,突然在一条岔道前停住脚步。
  她微微侧头,看向一方矮树丛。
  那丛树后,是一堵封闭的花墙,跨过花墙,是那座承载她记忆的宫殿。
  孟扶摇久久立着,想起那晚突然发现这座宫室的经过,突然若有所悟,道:“长孙无极,那晚后来引我们到那废宫去的黑影,是你安排的人吧?”
  长孙无极在她身后点头,道:“是。”
  孟扶摇笑一笑,心道他是想看自己记起多少吧?然而后来他要拉自己走……长孙无极一生决断,在这件事上,却也是个矛盾人呢。
  她叹息一声,突然拨开树丛,走了进去。
  长孙无极随后跟入,宗越却僵在了树丛前。
  长孙无极回头看他一眼,突然道:“有些事,捂久了反而会成为疽痈,是剜疮根治,还是让它烂毒入心,你自己选。”
  宗越微微闭眼,无声掠过树丛。
  孟扶摇已经跨过花墙,推开宫门,走过满地尘灰,尘灰上还有脚印,是那天她和长孙无极夜探时留下的。
  最后的脚印在耳房的窗下,在那里,她一眼瞥见那柜子,便自动封闭了记忆。
  孟扶摇轻轻走过去,脚印和前些日子的印子重合,她平静的在窗前站了站,然后绕过窗子,推门走了进去。
  第一眼,看见帐幔后的柜子。
  黑色的,陈旧的,经过十四年光阴落满尘灰的。
  柜子半掩在帐幔后,和老路第二幅画画的一模一样。
  孟扶摇在柜子前蹲下来,那柜子上的锁已经没有了,柜子门半开着,上端有一道劈裂的缝,里面还有些发黑的棉絮和碎布,被老鼠们做了窝,散发出一阵难以忍受的臭味。
  长孙无极突然扭过头去。
  宗越靠着门框,那门实在很脏,全是灰和蛛网,他却好像一点都没觉察,整个人沉在灰黄色的光影里,斑驳而模糊。
  孟扶摇突然无声无息,钻进了柜子。
  她钻进柜子,缩骨缩成孩子大小,将柜子门轻轻合拢,然后从柜子那道劈裂的缝的上端,露出一双眼晴向外看。
  她看向那张床。
  长孙无极晃了晃,身子一倾,上前一步似乎想拉她出来,但是手伸到一半便止住,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而僵硬的落下来。
  宗越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青,靠着门框,似乎要将一身的重量都交给那已经摇摇欲坠的门。
  孟扶摇看向那张床。
  那里点着油灯,飘飘摇摇。
  ……她在柜子里等娘,老路已经走开,他刚刚摸她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她今天可以动,于是趴下去狠狠咬了那手指一口,老路嚎叫一声,跳开去找药和布包扎了。
  然后便听见嘈杂的人声,一大队人突然冲了进来,窗下门前都站满了人,无数双脚在她面前走来走去,随即都静了静,接着有人环佩叮当,姗姗而来。
  金红色的华贵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拂过,似乎怕地面弄脏了那长长裙裾,有两个侍女弯身牵着裙裾一路跟随着走。
  那裙子在柜子前停了停,她缩了缩,以为今天要被第三次打开柜子,那裙子的主人却冷哼一声,过去了。
  随即她听见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道:“把许宛那贱人带上来!”
  她惊惶的睁大眼睛,听见呜咽声挣扎声,似乎人的嘴被堵住,那声音她自然熟悉,这一世夜夜陪她说话的娘,哪怕哼一哼她也辨的清。
  她却看不见她的脚,那些布鞋走来走去,都是太监的鞋子。接着又听见人体重重掼上床的声音,那尖利女声道:“扒光这个贱人,让本宫看看她用什么身子狐媚陛下!”
  布料哧哧撕裂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死死咬住嘴唇。
  空气中突然又弥漫了热气,有人叮叮当当搬了水桶过来,是热水,还有些细微的铁器碰撞之声。
  “就是这样的身子?”那女声慢慢笑了笑,“红颜骷髅,美人白骨,如今给你把这皮相脱干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狐媚陛下?”
  “哗啦!”
  热水泼出的声音,仿佛泼在她心上,她颤了颤,那么热中觉得巨大的寒冷,床上呜呜挣扎之声越发扑腾的剧烈,那女声却在笑,道,“塞口布拿开,我要听听这贱蹄子的呻吟,和在床上是不是一样?”
  布一拿来,许宛的惨叫声便火山般的喷发出来,凄厉得整个宫室都似乎震了震。
  “梳!给我梳!”那女声狠狠道,“让这个不知羞耻勾引陛下的贱人,好好看看她自己的烂肉!”
  “恶妇——”许宛全身的皮肉都已被烫烂,在血肉糜烂中死死盯住她,挣扎着骂,“你亦会羞耻而死!”
  “是吗?可惜你不能让本宫羞耻而死,谁也不能。”那女人冷冷笑,忽然偏一偏头,道,“这么个好戏,怎么能让该看的人看见?来,把那柜子给我劈开一条缝。”
  眼前闪电一亮,柜子上劈开了一刀,正好可以让人看见床的缝。
  她颤了颤。
  床上那是什么……
  一团血……一团肉……一团渐渐露出白骨的人架子……铁梳子举起落下……带起碎裂的肉屑……鲜血沥沥染红整个床褥,直至浸入木质之中永远不改……许宛的惨呼声青紫血红,似酷烈的风,剧痛的四面飞撞,撞向整个空寂而屏息的宫室……
  梳洗……梳洗……前世里听说过的最惨烈的酷刑,生生发生在这个生了她养了她保护了她五年的女人身上!
  而她在那样的黑暗里,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发生!
  她蹲在柜子里,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像靠着漫天漫地的冰山,那般的冷那般的冷,黑暗夹杂着血红飞旋着卷下来,呼啦啦将她一裹,粘腻的血浆气息纠缠着将她扯紧,扯出她的心肝五脏,扯得她片片飞碎炸裂成灰……
  “哎……不早了,陛下大抵要找我了。”昏惨惨油灯光芒下,满头珠翠的女子突然转头,意犹未尽的看向她的方向。
  她身侧,原本被她身子挡着的一个方向,突然转出清俊的白衣少年,纤尘不染肌骨晶莹,文雅而疏离的向璇玑皇后微微躬身,道,“姨母,交给我处理好了。”
  “嗯。”璇玑皇后拍拍他,“越儿,别让那女人太快死,给我延续她的命,让她好好尝尝滋味,还有,记得斩草除根。”
  少年无言躬身。
  ……
  孟扶摇突然大力推开柜子门。
  她推得如此剧烈,轰然一声柜子门散了,柜子也四分五裂成几块木块,噼噼啪啪坠落在地。
  关了她五年,承载了她童年里最黑暗记忆的柜子,在十四年后终于崩散。
  孟扶摇头也不回,直入床边,那床已经整个发黑,因为浸满了许宛的血,蛀坏腐朽不成模样,她掀起那一触手便碎裂的浑黑的被褥,在床缝里一阵掏摸。
  半晌她缩回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上有字,布包里是那朵小小的玉莲花。
  玉莲花已经不是玉莲花,通体淡红,当年玉脉被鲜血整个浸透,成为了一朵血莲花。
  孟扶摇将那小小一朵攥在掌心,突然冷冷一甩,血莲花蹦开去,在地上打了几个翻滚,正好滚到宗越脚下。
  宗越注视那朵血莲花,不知为何手指有些颤抖,孟扶摇已经直直走了过去,走过宗越身边,停也不停从他身边挤过去,门窄小,也已经腐朽,这么一挤顿时挤散,门框吱吱嘎嘎落下来,宗越伸手为她挡,自己却落得一头灰,孟扶摇却看也不看走了过去。
  她直奔宫门之外,对墙一踹,轰一声宫门上悬着的匾落下来,砸在地上,孟扶摇上前用脚擦去匾上厚厚的灰尘,两个大字露出来:
  “烟凌”
  烟凌宫。
  孟扶摇又是一脚,这回更凶猛更凌厉,久未修葺的宫墙哪里经得起她那么神力一踹,哗啦啦齐齐倒下来。
  宫墙倒塌,尘烟腾腾弥漫而起,孟扶摇不避不让,立在灰黄的尘烟里,目光四处搜索。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
  左侧宫墙之下,露出一个布包的一角。
  看着那个布包,孟扶摇身子颤一颤,然而她立即咬了咬牙,大步走过去。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那些泥土,解开布包的结。
  一副白惨惨的骨骼落入她眼帘。
  许宛。
  埋在烟凌宫墙下十四年的许宛。
  十四年后,她重见天日,终于和这一世女儿再次相见。
  风从遥远的地方刮过来,春风也可以如此的冷,带着如十四年前噩梦一般的血腥和黑暗的气息,呜咽盘旋。
  孟扶摇抱着那包骨殖,痴痴的站在半截宫墙之下,直到那冰冷的骨头抱在怀中,坚硬而凉的骨头硬硬的抵着她的心口,她坚持到现在的镇静才终于慢慢溃堤,她开始发抖,越斗越剧烈越抖越站不住,顺着宫墙慢慢的跪下来,跪在那埋下布包的小小的土坑前。
  突然“哗啦”一下,眼泪便流了满脸。
  那么多的眼泪,自从那夜得知真相开始便一直冰在心里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此刻终于如洪水暴发一般冲破心的提防涌出,她没遮没拦的哭,撕心裂肺的哭,浑身抽搐的哭,昏天黑地的哭
,泉水般的眼泪滴在手中骨殖之上,将骨殖染透,一分分的重起来,沉沉的压在心上,尖利的断骨那般狠狠的戳着,穿心透肠的疼痛。
  ……那么多年墙压着……累着你了……
  ……那恶妇真的羞耻而死了……你女儿给你报仇了……
  ……我现在很好很好……五洲大陆最高贵的……王……
  ……对不起……我以前还曾怪过你遗弃我,不想找你……对不起……
  ……下辈子,远离皇宫吧……
  月色渐渐升上来,一弯淡青的残影,勾勒出破碎宫墙的深深浅浅的轮廓,照见废弃的宫室之前长跪落泪的黑衣女子:照见名动五洲纵横七国的大瀚孟王,这一刻一生里最为凄凉的心境。
  很久很久以后,她将那布包小心的拢好,抱在怀中,站起来。
  然后她霍然扭头。
  盯着宗越。
  盯着自从许宛骨殖被孟扶摇找出,便一直僵在门框灰尘之下的宗越。


璇玑之谜 第十九章 谁是狼王
  她的目光像是把这冷冷的月色削薄,削成千片万片,每片都是冰凌般的刀,每把刀都搅动这春夜浮动的水光,逼向宗越。
  她一字字,问:
  “许宛是不是你杀的?”
  宗越默然,立在一片斑驳的灰黑里,三个人呼吸都轻轻细细硬硬,像戳得人心发痛的钢丝。
  半晌他才极轻极轻,仿佛怕惊破这春夜里浮沉的呼吸一般,道:
  “是。”
  孟扶摇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不像是解脱,倒像是欲图把胸中积郁借此机会喷出来,喷完了,便不想让自己收回去了。
  她又道:“我是你救的?”
  宗越又是默然半晌,才道:“是。”
  “那好。”孟扶摇静静抱着许宛的骨殖,仰首看天,玉黄的月色洒在她朗然眉宇,安静中有种荼靡般的浓烈,良久她道,“恩怨俱了,一笔勾销。
  然后她抱着那布包,头也不回转身,大步走开。
  “璇玑皇后,是我远房姨母,很远房,几乎没有往来的那种。”身后,宗越突然静静开口。
  孟扶摇站住,背对他不说话。
  “我家中遭变,逃奔于五洲大陆,家族虽有亲人散布七国,不乏身居高位者,却无人愿意收留我这个麻烦,是她,是她这个我自己都忘记的姨母主动派人来接我,对我说,有姨母护你,谁敢动得你?”
  宗越长吁一口气,夜色中那口气竟然是白色的,像是冬日里因为空气寒冷而凝结的霜,然而这是春夜,晚春之末,枝上青杏小,堤上吹绵老,春光如此流丽曼长,写在他眼眸里却是凄清的苍凉。
  “也许她并不是多么疼怜我的遭遇,更多的是为了显示她身为璇玑皇后的尊贵和荣光,但是无论如何,在最初最艰难的一段时期,我受到了她的照拂,我的广德堂,也是最早在璇玑发展,然后才得以在五洲大陆延伸势力,没有她的帮助,我早已死在无穷无尽的追杀中,更不要提十年忍辱,终报大仇。”
  “你知道的,为了报仇,我什么都做过,何况仅仅是依附于她?”宗越笑得淡而苦涩,“她是恶虎,我是伥,玉衡的身份,有些事未必肯做,那么便是我为虎作伥。”
  “包括,杀了许宛?对她施梳洗之刑?”孟扶摇的问句不是问句,大抵是块坚硬的带着棱角的石头,砸下来。
  “也……可以这么说。”宗越闭了闭眼,“她被发现后,意图逃奔,那方向不是逃往宫外,而是逃回那间屋子,她当时应该是想放开你让你逃,是我……拦了下来,皇后要我拦,我不能
不拦,我那时不知道,她是要回去……放你。”
  孟扶摇不说话,背影笔直,像一桩嵌在月中的玉柱。
  “她倒在我手中时,说了一句话,她说,求你放过我女儿。”我看着她眼睛,想起我自己母亲,家中灭门那夜,我母亲拜托家将护我出门时看我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我便问她,愿不愿意现在死?她惊讶的瞪着我,点了点头,她真是很聪明的女子,不用我多解释便做了抉择,我抓她回去时,便用了师傅教的闭穴大法,用金针截了她的脉,那金针能够控制她的痛觉,只是那样一截,必死无疑。”
  孟扶摇震了震。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梳洗,那是我也没想到的酷刑,刑罚烈到那个程度,金针控穴的作用已经不能完全阻断痛觉,何况我那时毕竟年轻,闭脉手法不纯熟,许宛……还是痛的。”
  “好在她死得很快。”宗越又是一声长吁,“金针截穴,本就活不过半个时辰,她的苦……没你想象得那么惨重。”
  “所以我并不觉得我欠许宛什么,虽然是我抓回了她,但当时就算我不出手,她也绝不可能跑出皇宫,何况她本来也没想着跑出去,至于我没救她……我不觉得当时的我有理由救她。”
宗越淡淡道,“扶摇……我只是觉得我欠了你,如果当时我不先抓回她,而是放她回去放开你,那么最起码……最起码你不用被逼着在柜子里生生目睹那一幕……那是我的错。”
  “所以你封了我的记忆?”孟扶摇默然半晌,问。
  “让你看到那一幕,我深感不安,点了穴道带你出宫,犹豫很久还是封了你的记忆,也许这个决定很自私对你很不公平,可是当时的你实在太……我怕你会疯……”
  宗越住了口,想起那晚他抱起那瘦小变形的女孩时,她一声不吭,却挣扎得疯狂,明明她没有力气明明他一身武功,但每拖她走一步都要耗费好大力气,她扒柜子扒床扒幔帐死死扒住一切可以扒住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恨意和不信任,他怕人发现,急得打横抱起她便要走时,她竟然一口咬住了床帮,若不是他发觉不对,她满嘴的牙都会被生生拽出来。
  那样的恨……那样的疯狂……那样的坚忍……从头到尾,她一滴泪没流,一句话没说。
  到得最后他只好点了她穴道,一路疾奔出城,封穴之中的她依旧脸色通红躁动不休,他怕留着这样的记忆迟早对这孩子造成伤害,犹豫良久选择了封闭她的记忆。
  他并没有采取最干脆的记忆消除,只是封闭,只要她愿意,其实她随时可以想起,然而她没有,她比金针更狠的,同时自愿封闭了自己。
  十余年前,独秀峰孤崖之上,翠柏之下,那个小小的孩子被放入竹篮,顺水漂流,他立在青黑的崖上,看那个篮子随波载沉载浮,飘进一轮圆而大的月色里,那时正近仲秋,月明之夜光华满满,崖下水波粼光四射,以至于他看不清那篮子漂流而去的方向。
  他彼时一怀怆然,满怀对未可知未来的叹息,看着那孩子随水流去,以为那是对命运的放生。
  谁料最终,却是为自己筑了相思的壁垒。
  宗越沉默着,他此时是暗魅的容颜,琉璃眼眸乌黑长发烈焰红唇,鲜丽灼亮的美,然而平日里逼人的艳丽,此时却一层层透出苍白来,月色般霜凉。
  为报仇,他付出了太多牺牲,比如那白天黑夜双重身份,比如暗魅这张迥异的脸,比如那永久难愈的内伤,比如那少年时的为虎作伥,然而现在才知,最深最痛的,竟是在无意中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放逐她,伤害她。
  孟扶摇也沉默着,心如乱麻,她一直明知此事宗越有份,却一直不愿深究,因为宗越和长孙无极不同,长孙无极毁诺必有难言之隐,但宗越未必,他从来都不算好人,也从来为报家仇不择手段,他挣扎过流离过飘零过,在那般挣扎的过程中,他手底不乏无辜的冤魂,谁能保证没有许宛的?毕竟对于当初的宗越,她们母女只能算陌生人。
  当年的他,没有理由保护她,却有可能为了一些必须的理由伤害她。
  所以她害怕揭开真相,害怕揭开后不得不面对恩怨两难,所以她抽出戳进老路胸膛的手,断了他最后一口气不让他说完。
  然而避不过的终究避不过,最终以这种方式重来。
  到得现在,这般结果,她反而隐隐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那么糟糕,那时的宗越毕竟还是少年,家族之变改变他心性的同时也保留了一份易被触动的柔软,他最终没有对许宛操起凌迟之刀,杀她,也只是成会。
  至于那些犯下的错……与其追究宗越拦下许宛导致她被迫在柜子中亲眼目睹那一幕,还不如追究当初那个锁上柜子的八岁女孩。
  沉潜在岁月深处的疑问终解,心头的积郁却不能立刻散去,无论如何,想起宗越眼睁睁看着许宛受刑而袖手不救的模样,孟扶摇的心,难免微凉,她轻轻抚摸着掌中许宛的骨殖,良久淡淡道:“我还是那句话,天意弄人,非关人力,恩怨俱了,一笔勾销。”
  然后她抱着许宛的骨殖,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长孙无极无声的跟着,经过宗越身侧时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却没有说,静静的离开。
  没有人错,但却又都错,不过是天意森凉的结果,换了这夜未央天,琉璃火。
  宗越没有动,他慢慢的坐下去,坐在十四年沉默一朝惊天动地的烟凌宫前,坐在墙倒瓦颓一地废墟和尘灰中。
  月色凄清,微带血色,宛如十四年前那夜,挂在孤崖翠柏上的那轮月光。
  扶摇。
  如今我终于明白。
  我渡得过万里狂风,渡得过千条性命,渡得过诗酒年华,却渡不过,你不顾而去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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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未央,繁星闪烁,这是璇玑天成三十年四月初五夜,天亮之后,便是女王继位大典,璇玑国的历史将要翻开新的一页,然而此刻皇城沉黯,毫无新朝到来的喜气。
  永昌殿前却灯火通明。
  三万御林军未曾在各个宫门前守卫以阻挡孟扶摇的进入,却在永昌殿下集结成阵,刀出鞘箭在弦,朔气传金析,寒光照铁衣,数万人列阵以待,却一声咳嗽都不闻。
  火把熊熊,耀亮刀尖寒芒,被月色一反射,整个偌大汉白玉广场似漂浮着一层水光。
  孟扶摇带着她的三千余人,很平静的走了过来,在她身后宫门处,唐易中五万兵力遥遥护持。
  三千骑在璇玑正殿前齐齐顿马,“嚓”,三千声整齐如一声。
  大瀚勇十骑术精绝甲天下,三万璇玑御林军露出佩服神色,却依旧静默无声,用铁般的目光森然对峙。
  大瀚王军刀鞘里兵器微鸣跃跃欲试,都在等待他们的王一声令下,好立即将这丑恶龌龊的王朝杀个血流成河。
  却有悠长的传令声,从大殿之巅传来。
  “请无极太子,大瀚孟王入殿——”
  孟扶摇抬首,目光讥诮的一笑,这个时辰还摆什么谱?你让入我也入,你不让入我也入,区别不过是需不需要踏尸体走路罢了。
  她毫不犹豫的大步过去,三万御林军海浪一般默默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充满压迫的刀枪剑戟之路。
  长长的枪林,从台阶底端一直延伸到千阶之上,火把的光芒在枪林顶端默默燃烧,孟扶摇一瞬间突然想起当年在太渊,她也曾走过这样的枪林之路,彼时她没有武功,受伤,伪装,惊心动魄的紧张。
  彼时她亦简单、自由,快乐而明亮。
  孟扶摇突然微微湿了眼眶。
  为这人生里沧海桑田。
  得与失休戚相关,当身份地位天翻地覆,苦难和挫折同样并行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一扬头,拾阶而行,周身玉白的罡气放出,所经之处,枪尖啪啪齐断,随着她黛色的身影一路上行,两侧一路不断跳跃出雪亮的钢铁枪尖,叮叮当当划出一条条白色弧线,激得上端的火把火星四溅,被枪尖扎着和被火星灼着的御林军不断哎哟哎哟的惊呼退后,在台阶上乱成一团,再也不复先前的整齐和压迫。
  孟扶摇噙一抹冷笑,直入大殿之巅。
  她再也不要为别人掌控自己,从此后她的路不允许任何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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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重大殿,帘幕低垂,依旧是内殿一星灯火,朦朦胧胧鬼火似的闪烁,两人的步伐声踏在明镜般的金砖地面上,回声悠长。
  孟扶摇长驱直入,毫不停顿拨开一重重帘幕,在最后一层纱幕前停住脚。
  灯光,便是从那里亮起的。
  纱幕透明,影影绰绰映出两个人影,一立一卧,头碰着头似乎在低语,看起来很亲热。
  听见脚步声,站着的那个人抬起头来,隐约宛然一笑,道:“来啦?”
  当真语气随意自然,好像等了孟扶摇很久,好像孟扶摇是远来佳客,而她是等待客人已久的热情主人。
  当然,这个声音也熟悉得很。
  孟扶摇笑一笑,语气居然也很和蔼,“你在,我怎么舍得不来?”
  那人温婉的笑起来,道:“还请自己掀开帘子吧,本宫不太方便呢。“
  孟扶摇衣袖一拂,帘子无声无息飘开,昏黄的灯光冲入眼帘,灯下那人和煦悲悯的抬头微笑。
  眉弯如月,娴雅文秀,月白的裙裾亭亭泻于地面,裙上暗纹隐绣佛莲,微风拂动间气质出尘,而眼色祥和宁静,毫无红尘伦俗之气。
  凤净梵。
  孟扶摇定定盯着她,半晌长长出一口气,喃喃道:“这世道真讨厌,有人就是像蟑螂一样,怎么都不肯死。”
  “你说的对。”凤净梵嫣然一笑,“真是讨厌极了。”
  她一说话,孟扶摇立即做个呕吐的表情,“呸”的一声,然后赶紧道歉,“不好意思,看见你我总是想吐,没把你这地吐脏吧?其实我想不会,你这地不会比牛粪更干净的。”
  “没关系。”凤净梵永远和蔼可亲,温柔的给躺着的那个人按摩肩膀,“你一向到哪哪就被你弄脏的。”
  “那是。”孟扶摇笑,“不过总比天生骨子里藏污纳垢来得好。”她眼光向下飘飘,看着凤净梵手下那个眯着眼似乎很享受的老家伙,十分亲切的慰问,“您也还没死吗?”
  凤旋睁开眼,迷迷糊糊打量她半天,半晌却叹了口气,不语。
  “你有的是机会和他叙旧。”凤净梵道,“在地狱里。”
  “那是你该去的地方,我不和你挤。”
  “我说,我们两个在这里斗什么嘴皮子呢?那是市井泼妇才干的事。”凤净梵突然悠悠一笑,道,“尊敬的孟瀚王,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
  “哦?”孟扶摇笑眯眯坐下来,“你觉得我们之间能谈些什么正事呢?
  “把你怀里那个小章给我。”凤净梵微笑,“我往某份旨意上一盖,就成了。”
  “我说女王陛下。”孟扶摇晃二郎腿,“你不是应该左手握权杖右手握玉玺的吗?怎么会和外人要起这么重要的东西来了?”
  “还不是我那不成器的六姐,把玉玺给偷走了。”凤净梵笑,“真是多事,玉玺嘛,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偷了也没用,占着也没用。”
  “谁说的?占着有用,最起码想毁就毁。”孟扶摇立刻从怀中掏出明黄缎包,轻轻一捏。
  地上立刻散落了一堆玉粉。
  看着那堆玉粉,凤净梵脸色终于变了,一变之后她冷笑道:“好,好,果然是五洲大陆第一疯子,毁玉玺……你真干得出。”
  “这才对,这才是人该有的语气和表情。”孟扶摇鼓掌,“亏得毁了玉玺,不然我还得看着你一脸令人作呕的假笑继续和你说话,那真是生不如死。
  “我和你说话一样觉得浪费时间。”凤净梵淡淡道,“你现在可以滚出去了。”
  “真好,这话也是我想和你说的。我还你比多一个字。”孟扶摇眯眼笑,“你可以滚出去死了。”
  “哦?”凤净梵笑,“为什么?”
  “你没长眼睛吗?还是你觉得你手下那个所谓人质能换你一命?不好意思,我没兴趣,”孟扶摇手一让,“请杀,请快点杀。”
  “你三千护卫,你大瀚和无极在彤城的所有力量,也不能换?”
  孟扶摇眯起眼,“嗯?”
  “你以为唐易中十万军都是听话的?当真乖乖为你所用?”凤净梵不急不忙的给凤旋按摩,语气娓娓,“很可惜,那十万军里,今夜就会发生暴动,根本没有办法给你任何支援,你的三千护卫已经进宫,正好夹在三万御林军和五万赶来的长野军之间,就是不知道,你家号称天下勇猛第一的三千长瀚精骑,能否挡得住八万同样装备精良武器先进的璇玑军呢?”
  她含笑吹吹指甲,又道:“哦,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三哥那五万军,其实是我的,三哥很早就效忠于我了。”
  孟扶摇沉默了一下,随即听见宫门之外乱声迭起,声浪隐隐约约飘过来,凤净梵目光闪了闪,笑道,“你听,开始了。”
  她随即偏头看了看长孙无极,笑道;“殿下,考虑过做我的王夫吗?”
  长孙无极笑了笑,坐在椅中悠悠看着她道:“假如你做扶摇的陪嫁,每晚给我们铺床叠被,我可以考虑让你开脸做个小,就怕扶摇不乐意……而且,我也怕我会吐。”
  他怀中,元宝大人突然钻出来,做了个张嘴大吐的表情。
  “……”
  孟扶摇黑着脸,对某人的厚脸皮很有意见,但看着凤净梵脸色却又忍不住要笑,长孙无极无耻起来,也实在够狠。
  “没什么好说的了。”凤净梵脸色冷白气息起伏,“退出去!离开璇玑!发誓永远不再侵扰璇玑!否则我就算动不了你们,让你这三千多人全军覆没,容易得很!”
  “你吹牛皮也容易得很。”孟扶摇坐着不动,“卖卖嘴皮子,天下就大定了,皇位就传承了,女王就登位了,我们就让路了。”
  “不让?”凤净梵冷笑,“你孟扶摇不是善良有承担吗?不是爱军如子不肯让属下轻易牺牲吗?不是恩怨分明不愿让私怨牵连无辜吗?你忍心为杀一个我,害你三千忠心护卫?你赖在这
里,可以,那你就等着背负三千条人命的债,你想抽身去救?我这里还有十八名高手,就算杀不了你,拖你们一阵子,留下八万对三千的解决时间,想必也是可以的。”
  “你还挺了解我的。”孟扶摇冷笑,“那么,要不要试试?”
  凤净梵不说话了,她洁白的脖颈上渐渐浮出点点青色,眼光也青幽幽的冷了下来,淡紫色宫灯的灯光下看来,像是一尊未曾上色的蜡像。
  半晌她森然的,不知道对谁沉声道:“去,拿点证明给太子和孟王看看,让他们看清楚,不听话的后果!”
  屋檐上有衣袂掠风的声音远去。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
  空气里十分沉静,只有蜡烛芯偶尔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和老人沉重急促的喘息,灯花垂落无人剪,凤净梵对着那一盏孤灯幽幽出神,她脸色苍白眼神阴鸷,手指神经质的在锦缎华诿之上攥紧又松开。
  今日之势,其实对她来说已经到了最糟糕的一步,母后和玉衡叔叔都已死,她身边最大的仗恃已无,今日如果不能逼出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她便再无可以压制他们的能力,唯一的希望便是孟扶摇心软,退出皇宫,她迅速登位,然后纠集全国兵力在璇玑境内杀掉两人。
  至于杀掉他们会是什么后果,如今已是顾不得,便灭国又如何?好歹做过璇玑的皇帝,好歹报了今生的大仇!
  当初就是顾忌着两人身份,怕出手杀了他们引动无极和大瀚联军灭了璇玑,才让玉衡叔叔出手试图分化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她心中甚至还抱有隐隐约约的希冀——他们决裂分开了,她再以璇玑一国为嫁,绕指温柔再辅以疆土之拓,天下男人谁能抗拒?到那时,也许,长孙无极会回心转意?
  便是抱着这一份希望,才没有真正下死手。
  早该杀了他们的!
  凤净梵目光一转,又脸色阴沉的看着榻上老者,凤旋还是那个半死不活样,睁开眼睛都困难,在榻上呼呼喘着气,手指还在神经质的动着……该死的,母后到底给父皇吃了什么药?何至
于把他弄成这样?精神衰弱易于控制也就成了,现在倒好,糊里糊涂弄丢玉玺,到现在一份圣旨都没能写完,女皇名字还空着!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敲破这空旷大殿的寂静,凤净梵眼睛一亮,嘴角泛出一丝森凉的笑意。
  轰然一声有人推开门,大步跨进殿来,隔着远远抬手一扬,几个血淋淋人头骨碌碌滚到孟扶摇长孙无极脚下。
  两人低头看着,脸色都是一变。
  “启窠十四皇女,长勇军叛将人头在此!”
  “好!”凤净梵扬眉一笑,高声道:“动手!”
  “是!”
  远处隐隐传来如波逐浪的喊杀声,和殿中升腾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听起来便有了几分杀戮惊心的意味,凤净梵目光一睨两人,缓缓道,“长勇军已经被我控制,阁下三千护卫必成肉馅,两位还不死心么?”
  她手一挥,大殿四角跃下十八条人影,将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团团包围。
  “不计生死,留住他们!”凤净梵冷喝,“让他们好好听听自己属下的濒死哀号!”
  十八人齐声掣剑,“呛”一声动作整齐,阴暗大殿里瞬间亮过十八道雪亮的弧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光网。
  “我师玉衡,留下的绝顶阵法,我教给了这十八人,他们一生只练这一阵,浸淫其中烂熟于心,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融于此阵,纵然你两人拥有十强者的实力,也必困得你们!”凤净梵嘴角勾起森然笑纹,转身拿过桌上圣旨,看向凤旋,“父皇,我们还是来专心把圣旨写完吧。”
  她竟然不再看两人,转过身去。
  “嚓!”
  十八人长剑齐弹,华光厉烈剑锋连振,一振间满殿龙吟之声。
  孟扶摇立在那里,竖耳听着外面广场喊杀之声,突然对长孙无极道:“我看……我们真要退出去了。”
  长孙无极笑了笑,道:“你去哪,我在哪。”
  凤净梵听在耳中,脸色一沉,一沉之中又微微一喜。
  退出去便好,退一步就会退更多步,最终就会有机会解决他们。
  “启禀十四皇女!”
  猛然一声大喝惊得欲待围上的十八人都怔了怔,一回身看见殿外黑影绰绰,先前那掷叛将头颅的男子竟然没有离开。
  凤净梵诧然扭头,道:“你怎么还没走?”
  “属下还带了几个瀚军护卫人头!”那人大喝道,“让大瀚孟王睁大眼看清楚她的部下怎么死的!也好早些滚出去!”
  “你想得周到!”凤净梵大喜,手一挥道,“献上来!”
  那人抬手就掷,膂力沉雄,呼呼几个圆圆的东西掷上来,半空中滴滴洒洒。
  头颅抛出,孟扶摇和长孙无极对视一眼,突然掠了开去,一左一右,掠上大殿高高的楹梁。
  “嚓——”
  几个“头颅”在半空中突然爆开,有的直接在十八人头顶爆炸,有的飞出无数袖箭飞针,有的半空一弹,突然伸出几个带着锯齿的刀,唰唰的从人的头皮上剐过去。
  还有一个直冲凤净梵而来,黑乌乌的“头发”里“嚓”一声飞出三柄急若流光的金刀!
  凤净梵怒喝一声,一翻身便飘过床榻,那金刀竟追逐不休,顺着她飞掠轨迹又呜呜追了过去,凤净梵一翻再翻,一掠再掠,从榻后掠到榻前从灯后转到灯上从殿下飞到殿顶,所经之处床榻幔帐被毁宫灯歪倒殿柱半断,满身的丝缎碎片蜡烛油木屑碎片连同自己衣服被划裂的碎片,着实狼狈。
  而那专心致志于阵法的十八人,没料到脑袋在当头炸开,惨嚎连起,刹那间当即伤了一半。
  “啪啪啪。”
  孟扶摇在大殿顶楹梁上好整以暇的鼓掌,微笑道:“女王陛下,这就是您要我们看的好戏吗?实在是太精彩了!”
  “你们——”凤净梵在躲避中霍然扭首,“怎么今……怎么会!”
  “有什么不会的?”接话的是另一个人,笑眯眯的从殿外迈进来,“殿下,你想在我长勇军中搞事,也不想想我唐家,就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漂亮的娃娃脸小公爷又一指长孙无极:“您想在他面前搞事?也不想想无极太子是个什么名声?”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长孙无极高踞殿顶施施然微笑,“其实问题的关键在于,女王陛下实在太让人不放心了,大家都只好小心些。”
  “怎么可能……”凤净梵于半空中惶然回首,她明显轻功不错但真力不继,一阵奔驰已经黑发披散香汗微微。
  长孙无极看也不看她一眼,也不回答,还是唐易中爱说话,絮絮叨叨的道:“殿下啊,太子他们既然知道你还活着,那是一定会关心你的,你人在永昌殿内控制陛下,但是你总不能不传递消息啊,给你传递消息的人,是你的贴身侍女明若吧?什么人都不用盯,盯她就成了。”
  凤净梵一个仰身,险险翻过殿顶一处极窄的横梁,金刀飞过,带落她一片头发,却因为横梁阻挡再飞不回,凤净梵这才摆脱那刀,十分狼狈的落地,站在凤旋榻前,冷笑不语。
  “你那小侍女的行踪,一直都在太子麾下情报专司的掌控之下呢。”唐易中笑眯眯,“先前掼进来的人头,您没看清楚吗?除了被您策反准备今晚暴动的那几个,还有明若的啊,哦,您手下专门训练的隐秘人才,也都在,说实在的,和太子殿下拼刺探暗杀力量,您实在差太远。”
  “感谢您,帮区区铲除了毒瘤。”唐易中最后一弯腰,总结陈词。
  凤净梵沉默的站着,她的发髻已经被飞刀割散,零零乱乱长长短短的披了一肩,一些短发掩着她的眼神,看不清那眼底到底是什么神情,灯光明灭,将一片暗影打在她脸上,深深浅浅的轮廓再不复以往伪装的温柔,而是冷的,硬的,透着阴森的锯齿的。
  她突然向后退去。
  退到凤旋身侧,一把抓起那始终没有写完的圣旨,一手掐住凤旋的手腕,厉声道:“父皇,你写!快写!无论如何,我是璇玑女皇!我永远比那个不知来路的贱人高贵!”
  她眼珠赤红,气息咻咻起伏,无论如何,她要争这最后一次!
  大殿里十分安静,凤旋突然在她掌心下悠悠一叹,将圣旨往她手中一塞,道:“我已经写好了。”
  凤净梵听得他突然不再喘息,语气也平静淡定,再不复这些日子来的虚弱,心中一惊,急忙低眼一看,圣旨中最后那个女皇名字,赫然撞入她眼帘:
  凤扶摇!
  她眼前一黑,晃了晃,视野里仿佛突然掠过无数幻影,七彩迷离连绵飞泣,四面迸射利齿森森着向她撞过来,她一霎那间被撞得头昏眼花,心血飞溅。
  “凤扶摇……谁是凤扶摇!”
  “你妹妹。”凤旋不动声色坐起身,整衣,盘膝,又用手指梳梳乱发,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衰颓的受人所控的老人,他安静而尊贵,气度雍容的笑着,虽然气色依旧不佳,但那般帝皇风范,刹那重来。
  大殿殿顶,孟扶摇始终没有下来,瞅着他冷笑,似乎也没被他的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惊。
  凤旋抬首,对她一笑,十分慈祥的招手,道:“扶摇,我的女儿,来,让我看看你。”
  孟扶摇冷笑,不理,仰头看殿顶,觉得那造型古怪的异兽都比眼前这个老人好看一万倍。
  凤净梵却蹬蹬蹬连退数步,砰一声撞到御榻上,似乎也不觉得疼痛,脸色雪白的嘶声道:“谁……谁?妹妹?我哪来的妹妹……”她霍然转头,盯着孟扶摇的眼晴,眼光深海翻腾,又像无数匹幡旗在真相的风中翻覆的动,那些幡呼啦啦的飘过去,掀开沉潜的记忆,唰一声,忽然拉开了十四年前的那一幕。
  十四年前柜子里默然盯着她不语的小女孩突然跳出,倔强锋利的成人般的眼神和殿顶上那森然冷笑的女子渐渐重合。
  “是你……是你!”
  凤净梵这次终于将被狠狠击倒,最后的执念刹那破碎,仇人竟是十四年前的宿敌,而父皇,竟然将皇位传给她!
  “为什么!为什么!”她霍然转身,冲着凤旋嘶喊出声。
  “你输了,就这么简单。”凤旋还是很慈祥的冲着她笑,“朕要选的是女皇,不是女儿。”
  “你恨我联合母后和师傅禁锢你,逼迫你?”凤净梵注视他,不敢相信的喃喃道,“可是父皇,你原本就答应传位给我的啊,我们也没对你做什么啊,你这样害我……你这样害我……”
  “我害你什么了?”凤旋坦然看着她,“净梵,我根本没有介意你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举动,你能做到这样,我真的很满意,其实直到刚才,”他指指刚刚填上名字,墨迹未干的圣旨,“如果你能赶走扶摇,这上面的名字,还是你的。”
  “你……”
  “朕说过了,朕要选的是皇帝。真正强有力的,可以坐稳璇玑皇位的皇帝。”凤旋垂下眼,平静而珍爱的抚摸着传位诏书,“朕晚年身体不佳倦于朝政,璇玑积弊已深,诸皇子皇女忙于
争位,怠忽朝政,璇玑国力一日不如一日,这种情形下,如果新即位的皇帝不够铁腕有力,不能有足够的力量扫清政敌廓清政治,璇玑必将陷入永无休止的皇权争夺战中,迟早会亡国于新近崛起的大瀚或虎视眈眈的无极铁蹄之下,这是我凤氏皇族的江山,朕身为凤氏子孙,如何能让宗族承视断绝我手?所以,这个皇位,只有能者居之。”
  “所以你放权于子女,所以你一边传消息立女皇一边放纵诸子女逐鹿于璇玑三境?所以你给他们几乎势均力敌的力量,让他们在公平的战场上互相厮杀直至决出最后的胜者,不计生死?”凤净梵越说越发抖,越说声音越寒凉,“那不是一群抢食的野兽,那都是……那都是你的儿女啊!”
  凤旋默然,很久以后静静道:“朕也是这样过来的。”
  以皇位为饵,诱子女自相残杀,谁是最后的胜者,谁为王,犹如陶罐里养蛊,或是山野中训狼,于血肉厮杀中浴血而出,立于山崖之巅啸月的,定然是最凶最狠最能领驭群兽的那一只!
  至于人命,至于亲情,和一国存亡相比,在凤旋心中,芥子耳!
  这就是皇权场,这就是帝王家!
  大殿中此刻真是静得一丝声息也无,所有人都被这一番父女对话冻着,虽在春夜,如坐寒冬。
  坐在殿顶的孟扶摇即使早已猜到凤旋的打算,仍旧不禁为他此刻的平静坦然而浑身汗毛直竖,她不胜寒凉的抚摸着背上许宛的骨殖,似乎想从亲人中唯一给过她温情的母亲身上,找到点可以让她温暖的东西。
  “好……好……好!!!”死寂一般的沉默后,突然爆发出女子疯狂而凌厉的笑声,凤净梵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头发散乱,笑出满脸泪水笑出一身讽刺,“好!我的好爹爹!可笑我以前还瞧不起你,以为自己一直控制着你,还和母后一起轻视你的懦弱无能!觉得你不配做我父亲……我错了!你配!你真的很配!太配了!”
  “净梵,”凤旋淡淡道,“做我璇玑皇族的儿女,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事,璇玑,是所有王朝中,唯一一个从来没有亲王的皇朝,这是为什么,难道你都没有想过么?”
  凤净梵痴痴半晌,紧紧靠着榻边勉强支撑着身子,低低道:“想过……不过真的轮到自己头上,还是……想不到……”
  “所以说你就不如扶摇了。”凤旋像以往很多次教导女儿治国与制衡之策时一样,依旧和蔼可亲谆谆教导,仿佛这些教训凤净梵还用得着般很有耐心,“扶摇对政治有很敏锐的嗅觉,她历经四国变乱,擅长政治斗争,实在是个很好的统治者,或者说,她旁观者清,朕的心思,你日日在身侧猜不着,她却好像很早就知道了。”
  “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她就是那个贱种的?”凤净梵不看任何人,只盯着凤旋,嘴角一抹冷笑。
  “不要这样说你妹妹。”凤旋温柔的道,“也不要小看你父皇,你妹妹这点比你强,她从来没小看过朕。”
  孟扶摇在殿顶冷笑,道:“那是因为我深知璇玑皇族的变态,还有,我警告你,你再说一句你妹妹,我立即敲掉你满嘴牙齿。”
  “朕早就知道我有个女儿流落在外。”凤旋好像没感觉到孟扶摇的杀气,还是很耐心的对凤净梵解释,“朕知道她五岁失踪,而大瀚孟王崛起时,朕也曾经研究过她的经历,发现她是个完全没有来历的人,五岁之前的身世无人知晓,朕不知怎的突发奇想,便想我那失踪女儿,和这位年纪来历十分符合的孟王,是不是一个人?为了这个猜想,我派出了很多人,以各种不入流的身份出现在孟王身侧,什么事也不必做,只要得到她的容貌就成,当然,这是很难的,我这宝贝女儿几乎没有使用真面目的时候,但是面具戴得再久,终究有脱下的时候,有那么一两次就够了,画像带回来,找宫中老人一认,我再回忆下!也就成了。”
  孟扶摇冷哼一声,努力回想自己什么时候脱下面具以及被什么人见过,然而过往几年时间,她哪里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脱过面具?而脱面具的时候,也许附近只是一个卖花的女子,也许一个送菜的老翁,也许就是个她最没戒心的孩童,谁知道会是谁记下了她的容貌?她戴面具又只是为了方便,从没真的想过容貌有什么关键的,对方以有心算她无心,她又怎么防?
  “扶摇,我的女儿。”底下凤旋不再理会凤净梵,再次抬头,向她展开慈爱的微笑,张开双臂道,“来,让父皇好好看看你。”


璇玑之谜 第二十章 女帝凤临
  大殿之中,凤旋张开双臂,以一个完美的父亲之姿,对着孟扶摇展开邀请和拥抱的怀抱。
  大殿之巅,孟扶摇靠着楹梁,双手抱胸,一腿弯起一腿伸直,面无表情的坐着,面无表情的俯视着凤旋。
  半晌她慢慢一笑,道:“父亲?”
  凤旋目光一亮,凤净梵脸色一变。
  不待凤旋欢喜,孟扶摇已经缓缓的,一字字接了下去:“钟则宁之夫,凤净梵她爹,怎配做孟扶摇之父?”
  凤旋脸上抽搐了一下,刹那间五官都似移了位,半晌才勉强恢复了脸部表情,扯出一抹笑容道:“扶摇,朕知道你怨恨朕,但是朕也有不得已处,如今皇后被你杀了,杀就杀,朕立即废了她,株连她钟氏家族全部以谋逆罪论处,钟家所有人,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直到你解气。”
  “还有这个。”凤旋举起手中传位诏书,对孟扶摇诱惑性的一招,“璇玑皇位,朕已决心传于你,从今后你就是女皇,生杀予夺天下大权,此后尽数操持于你手,人间荣耀与权力的巅峰,尽在你足下,可好?可喜欢?”
  “不!”
  一声厉呼划破这一刻诡异的寂静,一直靠着榻边勉强支撑着自己身子的凤净梵突然扑了过来,劈手就去夺那诏书。
  凤旋脸色一变手一撤,凤净梵五指纤纤长若鬼爪,指甲竟然闪着带毒的淡蓝色荧光,她出手如风,也不管那指甲划破凤旋一丝油皮便会要他性命,那样毫无顾忌杀气腾腾的抢了过来。
  大殿之巅,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一动不动,漠然看着,唐易中早已避嫌的退了下去,去指挥反攻了。
  凤净梵风一般的夺了过来,凤旋冷哼一声,突然将诏书往桌上一拍,自己向后一仰。
  诏书拍在桌上,长长的一卷拖下,凤净梵伸手一抓将诏书抓起,抬手就去撕。
  “哧——”
  极轻的一声利响,自诏书尾端覆下扯住的桌案之下突然响起,灯光暗淡的大殿隐约只见淡绿色的短芒一闪,像天际星光刹那一亮,亮出一声电光霹雳般的惨叫。
  “啊——”
  血喷出来,却是淡绿色的,不像是血,倒像是两朵小小的诡异的青花。
  最后的光芒之花。
  桌案下机关里的短钉,在凤净梵飞快夺诏书的那一刹被启动,极近的距离内机簧强劲,刹那射入正低头撕诏书的凤净梵双眸!
  一道直没入眼,一道穿过鼻梁钉入眼角,双眼齐毁!
  凤净梵的惨呼声仿佛要震塌整个大殿,那般凄厉高昂的穿上去,一线钢针般直直向上,向上再向上,似乎不把自己叫破魂,不把自己的心叫裂都不罢休。
  自幼娇生惯养的最小的公主,一生受尽呵护,从未和人动过她尊贵的玉手,连指甲都没碰断过,因为怕吃苦怕受伤,也因为天生体质限制,明明名师在侧,凤净梵却没能学到玉衡二分之一,只把轻功练得出神入化,以求在危急时刻保命,如今毁眼之痛,如何经受?
  她疯狂的叫着,血流披面,粘腻的血将被割散的长长短短的乌发都粘在脸上,黑黑白白红红辨不清五官,只看见那粉润红唇已成青紫,只看见她那般张着嘴,自咽喉深处叫出淋漓的血来。
  孟扶摇闭上眼,陈黯的殿顶光线里,她毫无表情。
  十四年前金红芙蓉花裙裾自脑海中一闪而过,耳中“咔哒”一声。
  那声落锁的咔哒声。
  而今日,换你自己落下你人生的锁。
  自作孽者,不可活。
  凤净梵那般叫着,突然声一收,似乎再也叫不出,身子一倾霍然回首,满是鲜血的眼眶狠狠“看”向凤旋的方向。
  她的眼睛已经不是眼睛,只是两团模糊的血肉,那血肉被那般剧烈的疯狂仇恨灼烧着,一颤一颤的跳动,被那样的“眼睛”“看”着,连腥风血雨中走过,心志无比强大的凤旋,都不禁
颤了一颤,在榻上缩了缩。
  凤净梵猛然扑过来。
  她扑过来,扑得那般猛烈,眼眶里鲜血飞洒,绵延出一条深红的线,那线拖曳的轨迹未散,她人已到了凤旋身侧。
  凤旋没有想到她重伤若此还有力气攻击自己,惊惶之下大叫:“扶摇救我——扶摇救我——”
  孟扶摇立刻躺下去,躺在楹梁之上,挺好,挺舒服。
  凤旋求救无果,眼见凤净梵那般凶猛,完全是要同归于尽的扑了过来,转眼间已经呼啸着一头撞上了他的胸膛。
  他被撞得喉头一甜,眼神猛然一黑,闪过一道凶光,突然在凤净梵再次抬起双手时,将身侧榻上一个黄铜龙头狠狠一扳!
  “咻!”
  数十声如一声,床榻四角,突然攒射出无数飞刀!
  刀光如电,直射凤净梵全身!
  凤净梵听见风声急退,她轻功绝顶,这轻功无数次救过她命,飞刀不是刚才近在咫尺的短钉,方位和她之间有距离,她来得及退开。
  殿顶上,孟扶摇突然轻轻弹了弹手指。
  凤净梵只觉得身后一阻,仿佛背后平地突然起了一堵墙,生生将她最后的退路挡住,随即便觉得会身一凉。
  全身都一凉,无数处地方都突然一空,像是一幅编织紧密华光滑润的锦缎突然被戳破无数道洞,成为千疮百孔的网,那破烂的网在风中飘摇着,透过带着腥气的血的浪潮。
  千刀穿身,天谴之刑。
  凤净梵到得此时,反而不再叫,再叫不出,也没有必要叫,全身的血都无遮无掩的泼洒出来,将一生里所有的语言,都泼水难收的带了出去。
  她只是旋转着,将月白裙裾旋转成血色淋漓的花,最后的凄艳的花,深红的血落在那样微蓝的白色上,鲜明刺眼……月白……月白……讨厌的月白……讨厌的凄清颜色……曾几何时,她只喜欢金红色,喜欢大朵大朵的芙蓉花,喜欢色彩斑斓的珠翠首饰,那些翡翠铸祖母绿猫眼石黄玉水晶琉璃,那些鲜艳的张扬的美得锋芒毕露入心入眼的颜色……曾几何时为了他,为了那朵
见鬼的莲花,她永远着月白的素衣,取下琳琅的首饰,将所有的相关的用具都换成大大小小的莲,没日没夜的钻研那些枯燥无趣的佛经……那般苦心……那般苦心……从七岁开始的恋慕……到得如今……到得如今……
  她突然一仰头,疯狂的笑了起来,依旧是无声的笑,看不出笑容是什么模样的笑。
  她笑着,趺跌撞撞,带着满身的刀向着记忆中长孙无极的方向扑过去,她不知道自己扑过去要做什么,是也想和他同归于尽?是想告诉他自己这一生的痴恋,还是仅仅因为生命里永无止尽的执念和虚妄?执念……执念……从小予取予求无人拂逆的凤净梵,不知道拒绝的滋味,也永不接受拒绝,所以他便成了她的执念,执到最后不知是恨是爱,只知道要得到要得到,直到今日终成虚妄。
  原来是世间一切都是虚妄……皎皎少年郎是虚妄……含莲出生的传奇是虚妄……皇位传承是虚妄……父皇宠爱是虚妄……所有的恨和爱,都是虚妄……
  原来她来这一遭,只是为了生命里迷离的幻境,她在这样的幻境里颠扑不休,机关算尽,做了一辈子不是自己的自己。
  何苦来?何苦来?
  她笑,似是看破,却又完全没有看破,一生里最后一次挣扎扑向的方向,依旧是向着他的方向。
  长孙无极高踞殿顶,同样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一次次向他扑来至死不休的女人,眼底憎恶深浓……如果不是她,许宛和扶摇完全来得及等他回去救,命运就会完全走向另一个方向;如果不是她,扶摇不会被锁柜中生生眼见许宛受刑,逼得封锁记忆多年,十九年受尽艰难苦阻;如果不是她,扶摇怎么受伤若此,人为的划下和他之间的鸿沟,至今尚未能够填补?
  他平静的,虚虚将衣袖一拂。
  一股大力平地涌起,生生将扑过来的凤净梵阻住,阻在三丈之外,他甚至连她接近他身下三丈之地,都不允许。
  巨力一阻,凤净梵身子如撞上墙壁!先前是后背撞上阻了去路,如今是前心撞上,全身钢刀的伤口刹那一冲,再入三分,鲜血狂激,半空中喷开桃红的血雾。
  她缓缓倒下去,倒下去之前犹自用手指拼命抓挠着,似乎想抓开长孙无极和她之间永远横亘的无形的墙,又似乎想抓死面前出现的那些仇人的幻影——长孙无极、孟扶摇、凤旋……那些她一生里纠缠不休、予她开始也予她终结的命运的谶言。
  她抓挠着,越抓越缓,最后停在半空不动了。
  她没能舒舒服服的躺下永远的死——身上刀太多,架在地上支在金砖缝里,将她的身子高高架着,成为一个倾斜三十度的很累的姿势。
  她的手依旧高举,一个永恒的抓挠姿态。
  一生里学着圣洁高雅的假莲花,以最丑陋的姿势死去。
  满殿里迤逦开深红的血流,沿着那无数刀口流下刀身,在地面歪歪斜斜的游走、勾勒,画成一幅无人看懂的玄奥的命图。
  凤旋在榻上不住的咳嗽,蜷缩成一团,他本就油尽灯枯,和皇后玉衡凤净梵周旋许久,又要兼顾着朝外局势,确实已经快到了最后的大限,刚才不过支撑着而已,再被凤净梵那一撞,他只觉得浑身都要散了。
  他咳着,却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都死了又如何,他终究是最后的成功者,他终究选出了最狠的统治者,看扶摇刚才睡下去的潇洒,多么的痛快决绝;看扶摇拦住净梵那一指,多么干脆利落,她要是没那一睡没那一指,他保不准还要犹豫——璇玑不需要烂好人没有决断的皇帝!
  三十年前,他自己的父皇将传位诏书交给他时,他也是一身血,一身兄弟姐妹的血。
  父皇那样对他说——孩子多点没关系,将来有得选择,我璇玑第一代就是子嗣太少,两个孩子资质都不佳,最后勉强选了一个,统治十年中国力衰退,若不是后代繁盛出了英主,百年前也许就灭国了。
  父皇那样对他说——但不用太爱,爱得狠了,将来你会舍不得。
  于是便没有爱,那些温情宠爱,需要而已,就如对皇后,五洲大陆都知道他凤旋畏妻如虎,沦为笑柄,可是畏妻都是因为爱妻,他凤旋根本不爱那个冒牌货,哪来的畏?
  畏的,不过是那个强大如神的男人而已。
  他曾以为,总有办法解决——则宁年轻,玉衡力壮,孤男寡女常年相处,难免干柴烈火,只要他们有了奸情,破了玉衡的武,破了她的骄,哪里还有他们耀武扬威的地方?
  为此他算计玉衡很多年,那些伐心之药,以极微小的分量一点一点下在饮食中,涂在宫室里,甚至抹在靠近他的下人身上,想要他乱,想要他扑倒他的妻,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悍妇竟然那么守礼,牢记她的高贵身份,从不肯让玉衡靠近身周三尺,而玉衡又那般强大,那样长年累月不动声色的算计,竟都被他强大的武力生生压制。
  不过压制终究只是压制,火苗子压得久了,一旦爆发,会是更凶猛的燃烧,如今不就好了?看,他的女儿,和他竟然选择了一个方式,将那对男女痛快的解决。
  欲望和恨一样,双刃之剑,利用得好,便是最趁手的武器。
  如孟扶摇,没有仇恨驱使,能做得这般决绝?
  不过她的恨,他也得控制在一个限度之内,莫让她恨火燎原,当真拿璇玑去烧了。
  凤旋吭吭的咳,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拿起那份诏书,对孟扶摇露出邀请的微笑。
  他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在满殿的血气和昏黄的灯光下,摇晃着自认为很有诱惑力的金光闪闪的诏书,对孟扶摇露出鬼似的微笑。
  孟扶摇看着那微笑,就像看着一只从地底冒出的,左手权欲右手砍刀的杀戮之鬼,人性是肯定没有的,生来的使命就是吞吃自己身上落下的血肉。
  她沉默着,久久的沉默着。
  凤旋不急,他很有耐心,他不相信有人对着这江山万里无上权欲会毫不动心,她孟扶摇做无极将军,做大瀚孟王,做轩辕国师,她那么感兴趣的参与各国政争,她天生是个狡猾多变无所不为的政客,那么她有什么理由不接受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什么将军、王爷、国师,再怎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终究是他人臣子,抵得上一国之主,璇玑女皇?
  殿中血气弥漫,烛火飘摇,黑暗浓重似不可挥开,而殿外,一长排长窗已经微微泛白,东方渐渐露出曙色,再黑的夜终究会过去,而天,快要亮了。
  天亮之后,便是苦心孤诣的凤旋在最后一刻才考验决定的女皇的继位大典。
  而即将继位的女皇,还蹲在殿顶,漠然的看着那道无数人生死争夺的继位诏书。
  诏书柔软而光滑,黑暗中熠熠闪光,看起来圣洁庄严,四面鲜血未曾丝毫沾染。
  孟扶摇终于动了。
  她从楹梁之巅飘了下来,飘到凤旋身前。
  凤旋眯起眼睛笑了,得意而满足。
  他紧紧握着那诏书,等着孟扶摇伸手来取,然后他会向后一缩,先向孟扶摇提出条件。
  他的如意算盘没成功。
  孟扶摇双手负在身后,根本没去接诏书,只是很睥睨的看着他,直接道:“条件。”
  凤旋怔了怔,随即更加满意的笑了,好,这才是女皇的气派,他自己受点蔑视不要紧,只要继承者够强够聪明他都欢喜。
  看来这么多年不去找她是对的,在江湖朝堂血雨腥风中历练过的孟扶摇,很明显就是比他那些养在璇玑宫廷的儿女们要经验丰富气势强盛。
  “你发誓。”他乎指一弹,身后墙面轧轧开启,露出一方神龛,供奉着鸟头人身的神兽,“你向我凤氏先祖起誓,你,凤家女儿凤扶摇,永远忠于凤氏,忠于璇玑宗祧,克承大统,代天理物,抚育黎庶,辟土服远,保璇玑国祚万世,若有违之,天地不容,身受万雷之殛,尸骨无存!”
  他自己缓缓下榻,向那图腾磕头,背对着孟扶摇意味深长的道:“我璇玑凤氏起源之祖,是上古凤神,向有神迹,十分灵验。”
  随即他回身,满怀希冀的看着孟扶摇——五洲大陆神前誓言无有不应,只要孟扶摇敢于在这神前立誓,便说明她无心为难璇玑,拿皇位报复,这是他对孟扶摇最后的考验,也是他最后的杀手锏,虽然他自己觉得,一个璇玑皇位已经足够抵消孟扶摇的苦难和怒火,但是为了防备万一,这个誓必须要发。
  孟扶摇迎上他的目光,无所谓的笑了笑,道:“凤扶摇?”
  “你总不能再姓孟。”凤旋道,“这个姓才是真正尊贵的姓。”
  “你终于决定把皇位传给凤扶摇?你和宫女许宛所生的地位最低的皇女凤扶摇?”孟扶摇又问了一句。
  凤旋觉得这句话是废话,想大概是这孩子兴奋过头忍不住要啰嗦,笑道:“是,便是你娘,你继位后也可以给她封号的,她母随子贵,将来就是太后,不再是低贱宫女,如果你高兴,修史时也可以给她换个出身,都由得你。
  孟扶摇点点头,大步上前取香三敬,一字字道:“凤家女儿凤扶摇,璇玑天成帝凤旋与青泽郡民女许宛之女,现承其父皇宗祧,永忠凤氏,永忠璇玑,克承大统,代天理物,抚育黎庶,
辟土服远,保璇玑国祚万世,若有违之,天地不容,身受万雷之殛,尸骨无存!”
  她说得清晰流利,毫无含糊,凤旋仔细听着,露出满意笑容,将诏书奉上。
  孟扶摇随随便便接过。
  诏书接在手中,就像捧着血色浸染的江山舆图,寥寥数字间,似乎听见那些冤死者的嚎哭,四公主、五王妃、六公主、七皇手、八皇子,在长久倾轧中死去的皇子皇女们,哦,还有大皇女,听说她率领的紫披风节节败退,被三皇子逼到京郊独秀峰,紫披风星散,桀鹜不训的大皇女不甘失败之辱,愤而自尽……又死了一个。
  这就是璇玑皇族,这就是璇玑江山,这就是璇玑的传承,轻飘飘的诏书浸满金枝玉叶的鲜血,被散发着腥臭和腐朽气息的老人恭敬捧起,交到她手中。
  孟扶摇握着诏书,毫无攀登巅峰君临天下的欣喜,也想象不出这样的皇位有什么值得欣喜的,她突然想笑,痛痛快快的笑,笑这人世黑暗苍凉,笑这红尘血色殷然,笑那群为这见鬼的东西争个你死我活的蠢蛋,不知道权欲如刀网,网住谁,谁被凌迟。
  于是她便笑了,痛快的凌厉的酣然的上冲云霄的笑,她大笑着了整整一刻钟,凤旋一开始以为她是开心的笑,也陪着笑,渐渐觉得不对劲,脸色慢慢的变了,就在凤旋以为她要笑疯了的时候,孟扶摇突然停住,仿佛刚才根本没那么疯狂笑过般,一把抓过诏书,再也不理会凤旋,很平静的转身。
  前方,一道阳光升起,光芒如金,巨剑一般劈开重重阴霾和血色,刹那间便填满了整个空旷的大殿。
  千层玉阶之下,广场之上经过一夜厮杀,已经用鲜血换得宁静,接到陛下传令的御林军终于退下,而唐家的长勇军,本就是凤旋始终掌握在手中,用以在诸子争位最后掌控大局的保存实力,当然,对于灵活狡猾的唐家小公爷来说,陛下已经是过去式,他现在只需要忠于女皇,才能保证他唐家永世富贵。
  大军撤去,百官雁行步进,文武分班,踩着云石地面夹缝中尚未完全洗干净的血迹齐齐整整跪下,等待着今日的继位大典。
  所有的准备都已做好,等待的只是最后那个名字。
  宰相率领百官跪伏在丹陛之下,惴惴不安的等待着那个决定他们今后命运的结果,他也不知道那会是谁,只知道陛下说过,最后从大殿中走出来的是谁,谁就是新皇。
  阳光升起,霞彩万丈,玉白长阶千级高矗,在一片云蒸霞蔚之中如在九霄之端。
  九霄之端,紧闭的殿门在万众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启,一个纤细的黑衣人影,握着一卷诏书,从殿中缓缓步出。
  她背光而来,披一身七彩霞彩熠熠金辉,身姿笔直而目光深远,如九天之上俯瞰凡尘之神。
  百官们努力昂头,意图看清新主的容颜。
  宰相脑中却突然轰然一声。
  为什么是大瀚孟王!
  他愕然抬头,怔怔看着那个面无表情,冷然下望的少年打扮的女子,看她目光凌厉,似曾相识。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陛下召他议事,意味深长说了一句:“放心,朕会为你们寻得一位刚毅有为之主。”
  当时他大胆的道:“陛下英明,我朝现今吏治不宁,确需刚毅英锐之主铁腕治之,只是……现今皇嗣之中,似无……刚毅之性。”
  陛下笑而不答,良久才道:“也许,到时便有了。”
  时至今日,方才明白!
  时至今日,才真正懂得当初“盛礼相迎,无有不应”那句圣旨的意思!
  陛下圣心默运,伏线千里,竟非臣子可以揣测!
  他赶紧直起身,双手加额,心中充满着对老皇的凛然敬佩和对新皇的惶恐不安,率先带领百官,高呼着深深磕下头去。
  “叩见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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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璇玑天成三十年四月初六,七国关注的璇玑神秘女皇终于现身,历任无极将军、大瀚亲王、轩辕国师的传奇女子,再次掀开七国皇族风云史令人震惊的新的篇章。
  四月初六午时,新任女皇孟扶摇于璇玑正殿龙泉宫即位,正午的阳光近乎热烈的洒在明黄深红的大殿之上,一色明光辉映之中,身穿十二章纹海水江涯五色云纹凤袍,戴七宝金丝冠的女皇立于宝座之巅,玉阶之下铺开长长云霞裙裾,十九岁女子芳华正好,丹唇素齿,乌发蛾眉,洁白额头金钿璀璨,和这皇家富贵一般,华贵、灿烂、明艳不可方物。
  只是光艳逼人的女皇的目光,却森然如刀,她眼神黝黑的自龙座之巅冷然下望时,所有的王公官员都如被风吹伏的草一般深深低下头去。
  悠长的号角、尊贵的韶乐、及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交织的巨声之中,礼官鸣赞,唱排班,文武官各就位,乐声再起,全体四拜,宣读官和展读官升案,宣读凤旋另备好的专为传位给孟扶摇
写的诏书,其中对孟扶摇的身世做了美化的解释,又深情的描绘了凤扶摇是如何的出身高责,如何的幼承庭训,如何的早早出宫红尘历练,如何的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如何的风标绝世非她不能为帝,洋洋洒洒数万言。
  众臣及各国使节注意到,金案之前的女皇在诏书宣读时,一直漠然以对似有不耐,手指在宝座上嗒嗒的敲着,看那起伏似有旋律,却又不知道敲的是什么歌。
  只有孟扶摇自己知道,她敲的是一首小令,前世里她的一位痴迷元曲的教授,曾将一些著名小令请人谱曲,其中就有一首张可久的《中吕·红绣鞋》。
  “绝顶峰攒雪剑,悬崖水挂冰帘,倚树哀猿弄云尖。血华啼杜宇,阴洞吼飞廉,比人心山未险!”
  人心之险,胜绝巅!
  宣读诏书之后是授玺,凤旋支撑着,将“玉玺”交给孟扶摇便退入后宫,玉玺自然是没有了,被孟扶摇毁了,仪式上没有玉玺却不成,孟扶摇随便抓了个发糕,用明黄缎子一裹塞在了凤旋手里,于是凤旋只好把“发糕玉玺”郑重的交给礼官,再由礼官郑重的送上来,再郑重的交给孟扶摇,其间凤旋脸色一直在抽搐,孟扶摇若无其事——要不是觉得可能会弄脏了自己的手,她原本是打算派人去挖一坨屎用明黄缎子裹了当玉玺的。
  至于玉玺像不像,百官们不敢说,原本应观礼的诸皇子皇女们都不在——他们在进宫时被骗进后殿,随即被告知新皇下令他们不得参加大典,一律请去先祖灵牌前敬香,祈祷国运昌隆,殿门一锁,外面大军看守着,里面骂破天也没人理,孟扶摇授权纪羽,看见谁骂便砸他一嘴阴沟烂泥,当烂泥味充满那间关满皇子龙孙的大殿后,他们终于安静了。
  凤旋对此毫无意见,说实在的,他继位后,兄弟姐妹们都被杀个干净,吃一嘴泥怕什么。
  当孟扶摇在那镶金嵌玉的宝座上坐下来,接受百官朝贺和各国使节朝贺的时候,她突然僵了僵。
  宗越和长孙无极都在。
  轩辕国的皇帝和无极国的太子,原可以以使臣道贺,无须亲身上殿,然而两人似乎都不介意不合礼仪也不介意引得七国纷议,都坦然坐着。
  见她看下来,两人都抬起头,长孙无极向她微微一笑,目光中满是安慰——他知道对于孟扶摇,这一刻并不是她一生的荣光,她对这些礼仪,一定内心里充满厌恶。
  宗越却直直的看着她,眼神再无原先的躲避飘移,那目光里几分疼痛几分急切,孟扶摇迎上那样的眼神,半晌,对他淡淡的笑了笑。
  按照礼仪,宗越是轩辕皇帝,来宾中他身份最高,他当先道贺,修长晶莹的男子在丹陛之下轻轻一躬,道:“贺女皇陛下登位,愿陛下运抚盈成,业承熙洽,敝国愿与璇玑缔通商之好,两国互惠。”
  孟扶摇站起还礼,璇玑众臣都露出喜色,轩辕行商甲天下,又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只是以往一直没有国事往来,也就谈不上贸易互利,如果两国从此通商,璇玑名工巧匠的各类新奇制品便有了一个稳定而巨大的销售渠道,而且轩辕矿产丰富,运到璇玑,对璇玑擅长的武器研制也很有助益,轩辕皇帝主动示好,对如今经济衰退的璇玑实在不啻于及时雨。
  孟扶摇看着宗越痛切的眼神,一霎间光影重来,恍惚间十四年前孤崖之上翠柏之下,那白衣的少年轻轻抚着自己满嘴松动的牙齿,那般低低的说:“但望你忘记……但望你忘记……不要和我一样,日日想起……”
  他有什么错呢?背负深仇的少年,别人当他的面狠狠掼死他的父亲,逼他负仇逃亡千里,从此他有什么理由不坚硬不冷漠?
  别人未曾救过有亲有故的他,他却救了无亲无故的她。
  他负着那样的痛,自少年起便失了人生之欢,日日折磨寤寐难安,所以才希望她避免那样的痛,轻快明亮的长大。
  他给了她这一世鲜亮的重新开始。
  他缔造了初始意义的孟扶摇,没有那个忘记一切的悉扶摇,就没有今日勇于面对的孟扶摇。
  老路的那句话没说完,孟扶摇给他自动补上。
  他是你的……恩人。
  是的,恩人。
  对于许宛,也许是无情,但是对于她孟扶摇,他未曾有一丝亏欠。
  她抬起眼睫,深深看着宗越,半晌轻轻一笑,道:“是,陛下美意,扶摇从来都深谢于心。”
  宗越眼睛一亮,还想说什么,长孙无极突然上前一步,笑道:“无极愿与陛下之王朝永修同好,乞蒙陛下成全。”
  孟扶摇瞟他一眼,心想这人在这个场合这种语境之下还能抓紧时间双关调戏,实在是天生的死性不改。
  “多谢太子,”孟扶摇笑得很假,“说成全实在太严重了,不敢不敢。”
  长孙无极很愉快的退下,挺好,好歹那是笑容,他都没看见她笑容很久了,加起来足足一百一十六个时辰零三刻。
  璇玑百官此时都喜不自胜,都知道陛下和无极轩辕交好,原先还是大瀚亲王,如今看来果然不虚,有这三国鼎立联盟,璇玑再无灭国之忧!
  使臣们一一见过,孟扶摇眼睛却突然眯了眯。
  走上来的女子,一身衣衫靛蓝夹着深红,色彩鲜明却又不显突兀,衬着她蜜色般透亮的肌肤,反倒生出奇异的妩媚的风情,她有比寻常人更纤长的天鹅般的脖颈,阳光映照下轮廓一层淡金茸茸,五官轮廓秀美深刻,眼窝深深,蕴一泊眩惑的眸光,像是流动的深渊,或是浮动的夜色。
  是她。
  是那日酒楼之上,遇见的神秘女子。
  因为她的一张符纸,她提前叩响了旧事的门扉,推开深重的宫门,看见了一生里最为不堪回首的记忆。
  孟扶摇对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触,觉得她举止是很有分寸的自然亲切,但是又觉得莫名诡异。
  一转眼看见宗越神情,宗越正皱眉看着那女子背影,他们认识?
  女子轻轻上前来,做了几个手势,她身侧那个金环少女亦步亦趋跟着,对着瞠目结舌的礼官翻译:“扶风塔尔族,神空圣女非烟,恭贺璇玑皇帝陛下福寿万年。”
  非烟……
  原来是扶风族的圣女,孟扶摇听姚迅说过扶风族圣女的地位不低于族中的王,不过非烟这个名字好像还在哪里听过,孟扶摇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也就算了,非烟却已经含笑一招手,那金环少女送上一个通体雪白的盒子,道:“谨以我扶风罗刹海之海珠敬献陛下,罗刹海珠世所皆知,养颜安神,稳筑经脉,固本培元,若辅以扶风深海之蛟油,则对天下一切内外瘀伤皆有奇效,且能提升功力。”
  孟扶摇眼睛亮了亮,笑问:“哦?蛟油?”
  那金环少女得意的点头,道:“我扶风异宝最多,且大多有益武者真气淬炼,蛟油不过其中之一而已。”
  孟扶摇笑道:“真是令人神往。”她一抬头,和沉默的非烟目光一碰。
  后者对她露出浅淡而又令人眩惑迷离的笑容。
  而在她身后,长孙无极突然微微蹙起了眉。
  登基大典结束之前,礼官当殿请孟扶摇定年号,孟扶摇想了一下,随随便便的道:“就是端明吧。”
  “端严圣明之治,我皇圣明!”众臣拜服,只有座上孟扶摇露出暧昧的微笑,以及几位尊贵来宾忽然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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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璇玑端明元年,新帝继位,第一件事,太上皇迁宫,从永昌殿迁到承兴殿,那里正对着璇玑皇族供奉各代帝王灵牌神位的宗殿,十分冷僻,凤旋过去后,孟扶摇从不请安,只是令侍卫好好守着,凤旋几次要见她,她都说没空,要见其他子女,孟扶摇还是说没空。
  是没空,璇玑皇子皇女们还关在那殿中,不许回家不许吵嚷也不许提任何要求,孟扶摇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将他们一肚子闷葫芦的先闷着。
  四月十六,起兵反叛的三皇子被长勇军击败,三皇子被软禁于辅京行宫,女帝亲往看视,三皇子当庭辩论言辞滔滔,暗指女帝得位不正,而天下大统当由德才兼备者得之,女帝一言不发含笑而听,末了拊掌赞道:“好一篇锦绣文章!”
  随即起身道:“做文章如绣花,需得静心,如何能让权争污浊之事侵扰?三殿下从此便在这里慢慢做文章吧,还有,你既自称德才兼备,朕便给你出个关系政治的题目,做得出便放你出去,并封你为摄政王。”
  “真的?”三皇子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女帝肃然。
  “什么题目?”
  女帝摸着下巴,微笑看着三皇子,一直看到他发毛,才道:“《从玉米价格上涨看世界金融危机之中的美国》。
  四月十八,女帝收回太上皇在位时对诸皇子皇女的所有任职,其中身在北境的十一皇子悍然抗旨,暗中驱使手下联合的绿林力量暗杀北境官员,意图给新即位的女帝造成不利局势,然而刚刚动手,便被一直和他作对不休的北地绿林同盟截获,极其有组织的反戈一击,十一皇子仓皇逃窜于北地,托庇于北地最大的势力长天帮,却因为他当初干预长天帮新任帮主归属,被有实力竞争帮主之位却因此失败的副帮主怀恨刺杀。
  玩弄江湖者,死于江湖。
  四月二十,女帝推行新政,废除紫披风和铁卫,将侦察辑捕之权统一重归刑部,重理刑狱,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改革军制实行边军换防,天下兵马之权收归一统,改革赋役重新定税,清查国库及各地亏空,另列关系刑名、司法、户政、军丁、农桑、科举、文治、经济等新政二十八条,颁行下发,并专门制定严刑峻法以作新法推行后盾,各地官吏,新政推行不力者,斩!贪污受贿达百两白银者,斩!干预刑名造成冤假错案者,斩!阴奉阳违欺上瞒下者,斩!结党营私干连乱政者,斩!免皇族议亲议贵之权,有犯以上诸罪者,斩!一连十八个斩,捧着圣旨宣读的太监嘴皮子和腿都是软的。
  而更有许多头颅,毫不犹豫的斩!午门之外天天有头可杀!有事没事都骨碌碌的乱滚,官杀得多了,有人谏言说不够用了,女帝立即改九品中正制为科举制,大开国家选士之门,寒门之子亦可金殿为臣,据说女帝当时对着那位御史和蔼可亲的一笑,道:“啊?杀多了?没事,官嘛,别的怕没人做,官不用怕,杀一个我补一个,保证个个萝卜都有坑,哦,你这个坑里这个萝
卜栽久了,要不要换个萝?”
  从此御史闭嘴,以免某日被女帝在自己坑里换个萝卜。
  天成末年散乱的吏治,自然非一朝一日可以廓清,但无论如何,女帝与太上皇风格迥异的铁腕手段,还是让璇玑上下都凛然的被戳了戳,国家部门和体制都开始慢慢正常运转,新政也在有条不紊的慢慢推行。
  政务告一段落,孟扶摇抽回身来关心下关了禁闭的兄弟姐妹们,第一天,她要求每位兄弟姐妹写一篇政论。
  交上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居然还有篇《我真傻》。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父皇有十四个儿女,我不知道原来外面还流落了一个,我那天晚上还和幕僚讨论过要不要动手,差点也就动手了,叫九姐知道了,大抵怕我犯错误,便拉我要
我别做,我不肯,我要当皇帝,九姐不应,几番劝说,我回头一看,只见人死了一地,没有我的机会了,而我的机会不会就这样没了的,各处去一问,居然真没有了,我急了,点了自己府里的家将出城去,跑啊跑,直到下半夜,跑来跑去跑到山沟里,好多人等着,看见山坳里有刀枪闪光,我说,好了,终于结束了,抡起刀一砍,打架是痛快的,皇位是无份的,到头来还关在这里,我痔疮发了还没药治……我真傻,真的。”
  孟扶摇当即看喷,严肃提笔在十二皇子的答卷上批示:“抄袭可耻,零分。”
  随即她将几份政论仔细看了看,收在一边。
  第二日她命人不给殿内供应伙食,足足饿了他们三天,第三天她派人送进去十个馒头,里面共有璇玑皇族皇子凤孙二十人,可以两人分一个,当然,会不会两人分一个,很难说,她命令纪羽将馒头送进去后众人的表现分别记录,交给她。
  隔日纪羽将记录交上,她看了看,拿出先前那几分政论,和这记录对了对,抽出三份放在一边。
  隔一日她命纪羽悄悄找人谈话,一个个叫出去,一个个神神秘秘回来,再令纪羽记录他们的反应,这回她看来看去,只抽出了一份记录。
  这些事做完后,她登基也有段日子了,突然想松快松快,便出门闲逛,什么护卫也不带,只带个元宝大人。
  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之间,最近处于一种不温不火的状态,大概就是那种“早上好,啊你好,吃了吗?吃了,吃的什么?啊忘了”的状态——其实也不能怪进展太慢,孟扶摇刚当国家主席实在太忙了,和太子殿下聚少离多,目前两人之间唯一的进展便是,元宝大人被批准伴驾了。
  而宗越已经回国,他走得黯然也安心,无论如何,孟扶摇表示了原谅便是最大的幸运,至于那些冻结在记忆里的疼痛,只有留待时光慢慢消解。
  孟扶摇戴个面具揣着元宝大人乱逛,元宝大人看见糖葫芦就走不动,爬出来指手画脚的要,孟扶摇刚要拘银子买,忽然有人怪里怪气的道:“啊欧欧,笨蛋!啊欧欧,老鼠也吃糖葫芦!”
  孟扶摇愕然回头看,却见一只花里胡哨的鹦鹉在葫芦架子上跳来跳去,一边跳一边聒噪不休的大肆嘲笑元宝大人:“啊欧欧,白耗子,啊欧欧,吃糖葫芦的白耗子!”
  元宝大人浑身的毛唰唰的竖了起来,大骂“吱吱!”
  那鹦鹉头上顶一簇造型古怪的竖直黄毛,看上去像头顶直冒黄烟,绿眼晴一只睁一只闭,单腿跷着斜睨元宝大人:“啊欧欧,你听懂人话?”
  元宝大人刚骄傲的一挺胸,便听它十分鄙视的道:“啊欧欧,听懂人话有什么了不起?啊欧欧,会说人话才叫稀奇,有本事你说几句话给爷听听?你说啊,你说啊——”它突然支楞起翅膀,仰起头,和元宝大人挺胸饱肚一个模样,一扬脖子,定住,学元宝,“吱吱,吱吱!”
  从未受讨此等鄙视的元宝大人“砰”声,小宇宙爆发了,扑过去就“三百六十度后弹回旋飞踢”,那鹦鹉轻巧跳开,继续鄙视:“啊欧欧,耗子,白的有什么了不起?听懂话有什么了不起?爷还是花的呢,爷不仅听得懂,爷还说得出,爷比你高贵一万倍!啊欧欧!”
  元宝大人濒临疯狂了……
  它张牙舞爪的一甩头,去叼孟扶摇的刀,试图用孟扶摇的刀砍断这只见鬼的鹦鹉的那簇黄色鸟毛,那鹦鹉扑棱棱飞,得意洋洋笑:“啊欧欧……吱吱!吱吱!”
  “金刚你又淘气!”
  有点熟悉的女声响起,随即那鹦鹉被人一抬手抓住,孟扶摇也抓回想拼命的元宝大人,转头一看,却是那金环小姑娘,非烟的侍女。
  那女孩对孟扶摇笑笑走开,拍拍那鹦鹉,道:“走咯,还磨蹭啥,你不是说咱们家里的东西才合胃口的吗?回去拿万圣丹给你吃,嗯……也到咱们族中寻宝季了……”
  她自说自话走远,孟扶摇立在人群中,望着她背影若有所思,身侧忽有人接近,淡淡异香氤氲,问:“看见谁了?”
  孟扶摇回身,对长孙无极一笑,道:“一只鸟。”
  “它没借翅膀给你吧?”长孙无极抬头对那个方向看去。
  孟扶摇直直走开,淡淡道:“谁知道呢?”
  长孙无极没有动,半晌轻轻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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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璇玑端明元年五月十八,一个闷热无雨的日子。
  一大早凤旋醒来,便觉得心中沉闷,像这灰云沉沉的初暑天气阴霾难安,他出神的看着墙面上因为湿气凝结的水珠,恍惚想起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他了。
  随即又想,自己的病太医早说活不过四月,怎么到现在还没事呢?不过最近的药方倒真是好,精神好些了,特别是眼睛,早就模糊不清视物不能,最近反倒一日日清晰起来。
  他这样想着便觉得好笑,都退位了,还要清晰的眼力做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事需要他亲眼看着吗?
  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对面喧哗声响,蹒跚走到窗边探头看去,自己的宫门开着,对面供奉先祖神位的宗殿门也开着,来了很多匠人,正在太监的指挥下从殿里往外搬着什么东西。
  按说他应该看不清的,然而他今日真的看得清楚,他们搬的,是神位。
  是历代璇玑凤氏先皇的神主位!
  那些大字不识的粗人,将那些神圣不可侵犯,连他看见都必须磕头的神位随随便便的抱出来,往殿外架子车上一扔,架子车上很快堆了一层蓝底金字的皇帝神位牌,乱七八糟的架在一起
,像一堆杂乱的柴。
  凤旋如同被刀砍了一般,霍然跳了起来,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扯直脖子拼命的呼唤宫女太监,然而平日里一呼就来的宫女太监今日却一个不见,他只得自己扶着墙一步步向前挪,想要出宫阻止对面那些该诛九族的贱民。
  却有人突然道:“你往哪里去?”
  凤旋抬头,便见一队侍卫涌进宫来,九龙御辇辘辘驶进,凤袍华冠的孟扶摇从辇上施施然下来,负手淡淡看他。
  “扶摇你来得正好!”凤旋大喜,连忙上来试图扯住她袖子,指向对面,“你看那些逆贼……你看那些逆贼……竟然……竟然……”他气得满面通红浑身颤抖,连话也说不清了。
  “哦。”孟扶摇让开他的手,回身淡淡看一眼,“那个啊……”
  她往殿里走,凤旋摇摇晃晃着急的跟上来:“你拦住他们啊……拦住他们啊……”
  “你都看见了?”孟扶摇转头看他。
  “看见了!怎么回事!”凤旋捂着胸口,吭吭的咳嗽,“……他们……”
  “他们在搬凤氏皇族神主位,就是这么简单。”
  “你——”凤旋听她语气,脑中突然电光一闪,抬头骇然道,“你……是你让他们……”
  “当然。”孟扶摇含笑,觉得他变笨了的瞅他,“不是朕下旨,有人敢动那里吗?”
  “你疯了!”凤旋向后一退,撞在榻上没坐住,直接瘫在地下,抖着腿想爬却爬不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我疯不疯我不知道。”孟扶摇冷眼看着,也不去扶,淡淡道,“不过我想也许你快疯了。”
  她大步过去,坐在榻上,双手按膝冷冷低头看着在她脚下挣扎的凤旋,道:“朕来是来通知你件事儿,朕刚才已经下发了一道圣旨,璇玑从今日起,改国号为宛,年号长生,所有璇玑皇族全部废为庶人,璇玑皇族,从此不存在了!”
  她话音刚落,凤旋眼睛一翻,一句话都没能说出便晕了过去。
  孟扶摇平静的看着他,眼神深黑如这天际翻卷的霾云,璇玑,璇玑,从今日起终于再无这个见鬼的皇族,许宛,许宛,从今日起宗殿之内,只有你的神位!
  凤旋很久之后,才醒过来。
  他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他先以为自己瞎了,随即才看见对面有两点幽幽的闪光,这才知道,是天黑了。
  而那幽幽的闪光,是人的眼,是一直没走的孟扶摇。
  凤旋躺在地下,还是晕去前的那个姿势,他那般浑身冰凉僵木的躺着,死人一般的躺着,此刻才真正明白孟扶摇的仇恨有多深重,他原以为宫中那些事儿司空见惯没有什么,他原以为孟扶摇未必能有五岁之前的记忆,他原以为一个至高无上的皇位足可以抚平那样的悲愤和恨,可是他还是把孟扶摇想得太简单了。
  他也把人世间的人性、恩怨、疼痛、和黑暗想得太简单了。
  他不知道,对于他来说,世间最重是皇权,然而对于有些人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自己的心。
  是那些写在过往经历里的笑与泪,那些生命里最鲜活最需要救赎的记忆。
  “……你……不怕应咒么……”眼见一生苦心筹谋想要万万年的凤家江山竟被他自己葬送,眼见列祖列宗被那些匠人扔进肮脏的架子车埋进垃圾堆,眼见自己将成为子孙万代的罪人,死
都无颜再见凤氏先祖,凤旋拼命挣扎着最后一点力气,试图用那个恶毒的誓言捆绑住眼前这个他以为自己驾驭住其实根本无法驾驭的女子。
  “我等你到现在就是为了告诉你,”孟扶摇蹲下身,凑近他,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黑暗里殿内光芒幽幽,“……那个誓与我无关。”
  她微笑着,在凤旋耳边轻轻道:“你和许宛生的女儿,凤扶摇,出生的时候便是个死胎,而我……我只是孟扶摇。”
  凤旋骇然一抖。
  “凤扶摇忠于凤氏,凤扶摇不曾灭了璇玑皇族,凤扶摇永远不会背誓,因为她只活了半个时辰。”孟扶摇笑得平静而苍凉,“凤旋,还记得我那个誓言吗?那是凤扶摇立的,不是我。”
  凤旋突然无声抽搐起来,他死死盯着孟扶摇的眼睛,那双日光般璀璨秋水般明亮的眸子,此时光芒深深,那般妖异而冷漠的贴在他眼前,像极度深黑的铁壁,困他在永恒的黑暗之渊。
  他在夜色深宫之中抽搐着,在孟扶摇钢铁般岿然不动的目光中抽搐,听见自己肌骨心脏刹那寸寸折叠断裂的声音,而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那般“铮”一声,绽出一片金光四射的剧痛,再倾毁崩塌的裂开,化为青烟,散于天地间。
  那是……自己的灵魂吧?
  原来帝王之死……也是这般的简单。
  一生里操纵这江山舆图,操纵这逐鹿之争,到头来……被人所纵。
  报应如此,报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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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璇玑端明元年五月十八,璇玑女帝改国号为宛,改年号长生,此时众人才明白,原来那个年号,不过是“短命”。
  璇玑皇族除了出家的九皇女,其余都废为庶人。
  长生元年五月十九,天成帝凤旋崩,葬入安陵,当日安陵封闭,偌大陵墓,只他孤单单一人。
  那也是璇玑皇族最后一个帝王陵墓。
  不过璇玑皇族中还有位幸运儿,凤五皇子,他是皇族中唯一没有被废的皇子,并被女帝任命为新任丞相,掌大宛政事。
  对于女皇这一举动,众臣不解,女皇只淡淡道:“给了所有人机会,但只有他一人胜出。”
  当初将璇玑皇族全部关禁闭,其实是为了考察。
  第一日政论,有七人都十分出色,留出查看。
  第二日饿饭,馒头送进去打成一片,懂得分食的,留出查看,而同样饿了三日的凤五却将那馒头让给了自己一个侄儿,到了这轮,第一二项都过关的,只剩下三人。
  第三日纪羽分别谈话,告知陛下有意在皇子皇女中选择有为之臣重用,并指出陛下圣心默许的名单,过关的三人中有两人喜之不胜,并互相私下攻击,只有凤五,毫无喜色,平静如一。
  至此,凤五过关。
  政论出色,是为能;出让馒头,是为仁;不为诱饵所惑,是为谨慎。
  孟扶摇用这种方式,选出了自己想要的辅政之臣。
  原本她可以在全国慢慢遴选,但是她却没有时间,只有从政治经验最为丰富的璇玑皇族中寻找人才。
  她还有个想法,将来她若走了,便让凤五继位,将大宛纳入无极或大瀚,有长孙无极或战北野在,即使凤五登位,也永远别想再叫回璇玑。
  那样她也算对得起这个无辜的国家的子民,最起码替他们找了个很好的管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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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生元年五月二十一,夜,永昌殿灯火沉沉,孟扶摇在帐幔后转来转去,半晌对纪羽咧嘴笑道:“嗯,这个傀儡是很像我,你记得帮我看好了。”
  纪羽无声点头,又道:“真的要去吗?”
  “当然。”孟扶摇收拾包袱,“你可不许告诉你主子,你现在都是我的人了,再吃里爬外我就开除你。”
  纪羽无声默然退下。
  夜色深沉,星光明灭,半晌,一条人影从永昌殿偷偷摸摸溜出。
  刚走几步,突然白影闪过,一团球扑入人影怀中,一个猛子扎住,不动了。
  元宝大人将脑袋深深扎进孟扶摇怀中。
  我知道你去扶风,带我去!我要找那只金刚报仇!
  ==========
  璇玑卷完,下一卷扶风卷。


扶风海寇 第一章 只如初见
  “元宝啊,你说你找到那只金刚打算怎么办呢?杀之?烫之?拨毛伺候之?”
  孟扶摇靠着一棵树,用一根草逗着膝头上的元宝大人,元宝大人正以泰坦尼克之经典飞扬姿迎风舒展,近乎着迷的嗅着空气中传来的寒凉疏旷气息,梦幻的想着:啊……这是从家乡飘过来的风啊……离家乡越来越近了啊……正心驰神往的怀念着它的穹苍特产,听见孟扶摇这一句煞风景的问话,十分不满的回头瞪了孟扶摇一眼。
  孟扶摇也十分不满的瞅着它——求我带你出来的时候你那撒娇卖痴的德行,现在出来了,立刻拽成二五八万,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宠!
  她有些郁闷,仰起头,打量着四周的景色,四面茫茫碧野,不见边际,遍地长满隐子草、针茅、羽茅,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菊花和长着鲜艳红果的低矮灌木,天空蓝而高远,风物阔大,四面群山雪线隐隐,沉默蹲伏在地平线之外,风从山顶奔来,在偌大的草原上回旋涤荡,嘶吼语句短促而雄浑的牧歌,当真是气象辽阔,野趣天成。
  这里是扶风国境,是和大宛接壤的扶风三大部族中的发羌的势力范围,也就是雅兰珠的家乡,她从璇玑边境仓县过境,那是一片草原地带,一直延伸到扶风境内,扶风境内地形复杂,草原、高原、平原、内海、山地齐全,冬季寒冷少雪,夏季炎热多雨;春多风沙,秋日干爽,越往北走气候越恶劣,不过最起码现在,还是挺舒服的。
  孟扶摇伸个懒腰,叼着草根躺下去,听说扶风地广人稀果然不错,她走了一天了,第一天除了自己的护卫和超级多的鸟,连个人影子都没看见,今天才看见不远处一条河流的下游,有个游牧部落。
  护卫们在支帐篷,洁白的帐篷在草原上珍珠似的散开,她这次来扶风,没有像当初去璇玑一样嚣张的带了三千护卫,只选了最精锐的侍卫三百,除了纪羽留下,带领她专门抽调的大瀚王军看守大宛皇宫外,铁成和姚迅都跟着她,她已经命人回大瀚通知姚迅,今天在这里停留,就是为了等姚迅赶上来。
  至于珠珠会不会跟来,随便她了,泡马子和回家都很重要,由她自己决定。
  孟扶摇跷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想心思,女帝她是没兴趣做的,当初接位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报仇而已,将来大宛随便送给谁,反正他们都不会亏待她的国土,她的人生目标,从来都只有那一个,回家。
  她要回家。
  去扶风,不仅因为那里异宝多,能够助她冲上“破九霄”第九层,更重要的是去穹苍,必得经过扶风,换句话说,她如今已正式开始踏上回家之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宛,她是不会再回去了。
  在她的寝宫的内殿里,她给了纪羽一封书信,要求他三年后再开启,三年后,如果她还没有回来,说明她的梦想终成,她和这见鬼的黑暗的五洲大陆终于彻底拜拜了。
  这么想着,有些兴奋,然而那般兴奋不过短短一瞬,便被忧伤沉沉压下——离开,永远离开,她孟扶摇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等同死亡,但她却不是风可以风过无痕,她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记忆,她迎着母亲的方向奔去相聚,却逆着今生岁月亲朋好友逃着别离……而那些人们,他们都在她这十九年岁月里鲜明的存在过,一样是此生里难以割舍的留恋,母亲给她的记忆有多深刻,他们在她生命里的印痕便也同样有多镂刻深深。
  而她,随着一路的相随,从一开始的此心如铁,渐渐转为此刻的为难疼痛,难道她要永远活在两难和思念的境地里,这一世思念上一世的母亲,回到上一世,再思念这一世的……亲人?
  是的,亲人,他们也是亲人,陪伴她帮助她爱护她给过她一生里最黑暗时刻的最温暖的手和希望星火的人们。
  他们。
  十九年岁月中一路邂逅的刻骨铭心的人们。
  战北野、雅兰珠、宗越、云痕、铁成、姚迅、纪羽、小七、元宝大人、还有元宝大人的主人……长孙无极。
  想到那个名字,便觉得心中痛了痛,孟扶摇咬了咬嘴唇,压下这一刻波澜起伏的心绪,悠悠叹口气——这许多年一直那么坚决的坚持着,从未动摇过回家的信念,然而当她真的开始踏上回家的路,当离别终于将在计划中到来的这一刻,还是会痛,还是会痛……
  她呼的一下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在泥土里,重重压着自己的心,不让自己痛了。
  元宝大人一个深呼吸还没做完就被压倒,挣扎着从她身下爬出来,怨恨的盯着这个自从进入扶风境便开始神神怪怪的女人,这女人越发不可理喻了,要不是主子要求,它才懒得死赖着她呢。
  主子咋还不来?元宝大人爪子搭在脑袋上,漫无目的的四处张了张——说有点事要处理慢来一步,一天了也没看见影子。
  说起来主子也真可怜啊,原本打算回国一趟的,如今这个样子似乎也丢不开,好在主子爹近来争气,没指望他监国,放他当个闲散太子,不然……哼哼。
  元宝大人怏怏叹口气,觉得不懂珍惜眼前宝,偏偏撬上世上最臭最硬的茅坑石头,真是天纵睿智的无极太子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
  孟扶摇听它叹气听得心烦,一翻身抓过一个布团想塞耳朵,手一滑看清那东西,是当初从许宛床下找出的装着莲花的包袱布,当时看见有字却因为心情烦乱没有看,出来时顺手打进了包袱里,如今正好看个究竟。
  展开旧布,秃笔烂墨写出的有些暗淡的字迹落入眼帘。
  “无名吾儿。”
  是许宛写给她的遗书,孟扶摇手抖了抖。
  “近日娘总觉得心神不宁,似有不祥之事要发生,思前想后,便留字予你,但望你平安长成,终能得见。”
  孟扶摇抿着唇,轻轻抚摸着那因时日久远字迹已有些漫德的绝笔留书,读许宛一笔笔写下的关于她以后人生之路的诸多告诫。
  “……我儿,你当谦恭自抑,德容言功,长成后若嫁得夫婿,谨记孝敬翁姑,贤孝持家,宽悯容人,遵守妇道,相夫教子……”
  一个古代传统女人的一切美德,自一个心怀惊恐的母亲笔下源源流出,满怀希冀写给自己的幼小女儿,希望她符合一切世俗伦理要求的美好,从而能够在这男尊女卑弱肉强食的五洲大陆
更好的生存下去。
  孟扶摇眼圈微红,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小屋榻前一灯如豆,许宛沉在昏黄的光影里写给自己的最后的信笺,她心中充满对未知将来的恐惧,更多的是对幼小女儿此生命运的担忧,那样的担忧化为浓浓淡淡的墨迹,化为十四年后她才展开的带血遗书,将这一世娘亲的深情,娓娓读出。
  而此时,她已经在沉重宫墙下化为一环白骨,沉睡经年。
  对不起。
  我没长成你所希望的那样,但是,我做到了我应该做的事。
  我杀了对你施刑的恶妇和她的告密的女儿。
  我灭了璇玑这个丑恶皇族,连同它的宗庙和国号,统统连根拔起。
  我践踏了生而不养,始乱终弃置你于人生惨境不顾的那个男人的最大希望,将他丑恶一生里最看重的皇权传承凤家宗祧都在他眼前撕掳个干净,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堕为万世罪人,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
  我给了他们对他们来说最沉重的惩罚。
  我给了你我能尽到的最大的补偿,你的名字成为我的国号,我的皇朝宗殿只有你的神位,你是大宛开国太后,封号永慈。
  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无名吾儿,若你有一日能遇见一名额角有疤的青泽郡男子,他对你提起我,你记得代为娘说一声,许宛从无一日真正怨怪过他……”
  二十二年前,一对来自璇玑边远小城青泽郡的未婚夫妻,逃荒远离家乡,来到天子脚下繁华京城,欲待投亲亲戚却早已搬离,两人盘缠用尽走投无路,相约在彤城虹溪河双双自杀,却被一个小官儿救下,从此指点了他们一条生路——那年皇家选宫女,在全国官吏之家选十六岁以下未嫁女子入宫,有一些官吏不愿女儿进去侍候人,便四处找贫苦女子顶替,小官儿让这对未婚夫妻选择,是男子进宫做太监养活女子,还是女子代她女儿进宫做宫女,由他补偿男子一大笔钱,等待八年后女子放出宫再做夫妻,两人经过痛苦的一夜抉择,最终选择由女子去做宫女,等待八年后重逢,两人在虹溪河边含泪诀别,从此,她代人走进深深宫廷,走进她一生里不可逃避的悲剧,他揣着那笔钱在京城痴痴的等,用尽办法打听她的状况,等待那漫长的八年结束。
  然而这一别,便是永远。
  许宛在很多年后,心知破镜终无重圆之日,也知道一去不回的自己,定然是未婚夫心中永远的痛,善良的女子,希望用这种方式,最终给他一个安慰。
  然而那也是迟了。
  那一声原谅,再也不能送达。
  孟扶摇闭上眼,想起官沅县大牢里那个男子,他那般的邋遢肮脏,已经看不见额角的疤,然而冥冥中命运依旧安排她遇见他,安排她在他面前无意中脱下面具,也许,那是许宛的安排吧
,用这种方式,给了他漫长的等待一个最后的了结,也用官沅大牢里那次相遇,成为一直逃避的她真正打算面对身世真相的开始。
  至于那人是怎么知道许宛埋在烟凌宫墙之下,怎么从彤城流落到官沅,在大牢里一呆许多年,都已是无从寻找答案的疑案,随着他肉身的消弭而消散于天地间,二十多年前他将未婚妻送进宫,谋取了自己生存的机会,二十多年后,她早已凄惨死去,而他遇见她的女儿,将这条命还了回去。
  天意如此,而已。
  孟扶摇悠悠一叹,将布包小心的收起,那对未婚夫妻如今已在天上团聚了吧?但望来世里不要再邂逅皇家。
  天色渐渐的黯下来,草原上燃起篝火,一轮大而亮的明月自浪潮般的草尖冉冉升起,清辉千里,金色的月光自深绿的草尖一路逶迤,色泽华艳,如一片金光之海。
  孟扶摇爬起来想去吃饭,眼光突然定住了。
  前方,那轮圆而大的月色里,有人正在作飞天剑舞。
  那人衣衫宽大,举动间风姿天成,原上长风间衣袂猎猎飞舞,于一地淡金月色迤逦长草间若隐若现如在九天,举手投足潇洒灵动;长剑撩点裁云镂月;明明只是一个遥远的影子,起伏转折之间却迅捷与优雅同在,刚劲与曼妙共存,生出林下之士的散逸风度,和灵肌玉骨的神仙之姿。
  风物浩淼无极,皓月烟笼碧野,浅黑的剑舞之影镀上玉白的月色,鲜明如画,而斯人一剑在手,不谢风流。
  这样一幕,似曾相识……
  孟扶摇痴痴坐着,看那人蹑足而过时光隧道,将两年多前初遇一幕生生拉回,不知怎的突然微红眼眶。
  初见、初见、两年前,彼时她于玄元后山洞中遭受背叛而苦熬,彼时他在山洞对面孤崖之上潇洒舞剑。
  彼时她一见惊艳,不知那个影子从此写满她的人生。
  如今他剑势曼妙潇洒更上一层,她心情却复杂难明再不复当初清朗坦然。
  眼圈这么一红,视野略微模糊了一下,月中舞剑之人却又突然不见。
  身前火堆突然跳了跳,橘红色火焰更亮了几分,头顶落下一些树枝,将火堆燃得更旺,孟扶摇没有抬头,抿唇看着那些不断飘落的树枝不语。
  眼前突然垂下淡紫色衣襟,绣着银线暗纹,在她眼前没完没了的一起一伏,粼粼的微光流曼闪烁,像一道滔滔河流从干涸的河床中流过。
  头顶有悠悠的树枝摇晃声,可以想象,某人正一丝不芶的按照剧本重演,他一定躺在细而脆的树梢末端,一团云似的轻,一缕风般的闲淡,他投树枝也一定很准确,每抛出一根,都准确的掷进火堆,落入先投进去的树枝之下,随着树枝的增多,渐渐形成了一个拱形的柴堆,使得那火堆燃烧得越发旺盛。
  孟扶摇硬撑着不动——我都知道,我就不理,我看你玩什么幺蛾子。
  头顶上那人轻笑,孟扶摇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没有第三声。
  某人提前修改桥段,低沉平静的声调从树梢顶端悠悠飘下来。
  “姑娘,夜寒露重,我很冷。”
  台词背得真顺溜……孟扶摇咬着嘴唇想笑,笑到一半拼命敛住,做肃然耳聋状——装,我叫你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眼前衣襟降低了点,长孙无极似是调整了树枝的高度,好让自己顺利降落到某个不合作的人身侧,还是那个高卧树端闲闲托腮的姿势,眼光在她身上飘啊飘,飘啊飘。
  孟扶摇扭转身,做达摩面禅状,眼观鼻鼻观心,不语。
  “姑娘,你冷不冷?”
  孟扶摇解开最上面一个衣扣,示意她现在很热——六月天,不热才怪。
  坚决不给他机会把下面那句“那就脱了吧”说出来。
  却有一个鲜红的果手骨碌碌滚出来,色泽热烈而香气清冷,“麒麟红”。
  孟扶摇盯着那火红的果子,双手抱胸鼻孔朝天——陛下我现在已非当日吴下阿蒙,再也不会眼皮子浅到看见只烂果子都要去拣,你滚吧,滚吧滚吧滚吧……
  “呼——”
  白光一闪,快如奔雷,一团小小的风咻倏地卷过来,半空里腾地一个翻跃,一个拉风的劈腿之姿,恶狠狠蹬在了孟扶摇鼻子上。
  孟扶摇“哎哟”一声睁开眼,便见元宝大人正一爪蹬在她脸上一爪劈开一字马做飞扬睥睨之姿,除了爪子里没抱麒腾果,蹬腿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死耗子!”
  孟扶摇大怒,唰的跳起就去抓逃开的元宝大人:“你丫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跟着那个无聊的凑什么热闹……”
  她撞入某人等候已久的胸膛里。
  明明刚才长孙无极还在她斜对面树枝上的,不知怎的突然便操纵着树枝到了她正对面,手一捞将她捞个正着,往怀里一按,然后突然松开手中的枝条。
  “唰”一声,一直被压下的柔韧树枝,立即将两人回弹到了树梢。
  孟扶摇只觉得头顶树叶哗啦啦一阵响,几枚柔软的叶片在脸上拂过,眼前已经霍然一亮,一轮更为广阔的月色涌入眼帘。
  而月色之下,蜿蜒一条粼光闪闪的河流,如画家笔下流曼曲折的线条,在一色深碧之中无边无垠的逶迤开去,将草原割成了两片,一片近些,浅绿,一片远些,镀着月色金光,是一种层次更为丰富的黛绿。
  月色饱满,明亮照人千古,如这草原上的风,亦永不疲倦的浅吟低唱。
  孟扶摇被这般阔大风物所吸引,没想到在树下看景和在树梢看景当真是两种感觉,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抢劫了,悻悻道:“长孙无极,你尽干一些烧杀掳掠的无聊事儿。”
  “谁能解我相思?谁能去我心忧?”长孙无极毫不让步的拥着她,“我等你忙完已很久,等你想通也很久,到得今日,忍无可忍。”
  孟扶摇忍不住一笑,道:“以前我觉得战北野霸道得理直气壮,现在才发现,真正霸道的那个人是你。”
  “这么宜人的夜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提外人了。”长孙无极淡淡道,“相隔很长时间后好容易才轮上你在我怀里的这么宝贵的时刻,我也不想拿来和你讨论谁更理直气壮这个问题。”
  “再说,”他一瞟孟扶摇,眼眸在月色下光泽幽深,“你这性子,本来就是个不积极的,我自惭自悔,缩在一边向隅自伤,你八成高兴着从此省心省事,也不会因为我自惭自悔便回头安慰我,于是乎距离越发遥远,直到如你所愿远在天涯……我算看透你了,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你今天话真多。”孟扶摇悠悠道,“其实人和人之间,有点距离比较好,真的,长孙无极,到得今日我的心事你应该也知道了,过去的事我从来不会耿耿记着,不理你只是为你好。”
  “怎样对我比较好,只有我自己知道。”长孙无极笑一笑,道,“扶摇,无须再为这个问题争执了,你有你的固执,我也有我的。”
  孟扶摇默然,半晌转了话题,“这里看风景很好,高旷,舒爽。”
  “今晚就睡这里好不?”长孙无极拥着她,“我保证不让你掉下去。”
  孟扶摇不理他,继续道:“以前读过一首诗,背给你听——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长孙无极静静听着,道:“很美,但是不是五洲大陆的骈文体。”
  孟扶摇还是不理他的打岔:“今天我们在这树上看天地风景,那么,又是谁在看着我们呢?”
  她道:“我们这一路走来,在五洲大陆左冲右突,有些事那般想避过却避不过,无论怎样的绕道而行,都不可避免撞回那堵墙,那又是谁在操控呢?”
  长孙无极沉默了。
  “那是天意。”孟扶摇道,“天意看着我们,看着我,天意安排我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如果说在太渊初遇,我还对未来内心模糊没有定数,到得如今,我已经完全确定了我的方向,我相信天意安排我走到现在,就是为了最后对我的梦想的成全。”
  “我是过客,”孟扶摇转回头,看着草原星光下眼眸朦胧的长孙无极,“我是过客,无论留下怎样的痕迹,都是透明的,你看,就连身世,最该牵念的东西,如今都撕掳个干净。”
  “你最该牵念的不是身世。”长孙无极很久以后才道,“是要相伴你永远的人。”
  “永远……”孟扶摇叹息一声,眼光慢慢放进耿耿星河深处,不再说话了。
  什么是永远?她的生命永远都是断点,完满那一世便扯断这一世,没有两全。
  “扶摇……”长孙无极的唇靠了上来,靠在她颊边,异香氤氲的滚热呼吸拂在她颊上,“看着我……看着我……你的目光总投得太远……为什么不能看看身侧人……”
  孟扶摇闭上眼。
  不能看不敢看不想看,每多看一眼便多一份牵念,每多一份牵念便多一份步履蹒跚,他的目光是绵长的线,她不想那般被系住脚踝。
  初夏的风温热湿润,那唇却比那风更柔和几分,细细从耳边慢慢吻起,慢慢挪移向她的颈,所经之处是一片春草葳蕤般的细细的痒,孟扶摇一偏头,竖起手掌轻轻挡住了他。
  长孙无极不动,没有退开也没有继续,他就那样停在她的掌心,在她掌心轻轻一吻。
  低沉的语声从掌心包裹里传来时,听起来有些失真。
  “扶摇……知道我为什么要将初遇的场景再来一遍吗?”他的呼吸喷在手掌,烫着的却是心,“我要你知道,人生里再怎般沧海桑田,有些记忆和坚持永远不变,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永远都是第一天。”
  孟扶摇不语,直视前方,眼神晶亮,越来越亮,亮出一泊滴溜溜滚动的月色。
  “我犯过那样的错……我答应带走你,却因为害怕你被我师门发现而耽搁,等我赶回时一切都已来不及,”长孙无极在她耳侧轻轻道,“从那日起我便对我自己发誓,我再也不要面对‘
来不及’,我要争取所有我觉得应该争取的事,我不要让后悔占满我的余生,前面那十余年的后悔,已经太长太长。”
  孟扶摇沉默着,想着人生里想要挽救所有的“来不及”,谈何容易?
  “扶摇,答应我。”长孙无极双手包住了她的手,轻轻摩挲,突然道,“不要一个人去穹苍,千万不要。”
  孟扶摇立即回首,看着他。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别去……永远别去。”长孙无极看向遥远的北方,低低叹息,“如果你一定要去,记得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听说过长青神殿的大神通者,每十年开殿一次,成全远道而来能够进入神殿的人们的请求,我也听说上一个十年,神殿接待了一位女子,答允了她一个要求,你知道她是谁么?”
  长孙无极摇头,“那是历代殿主才知道的秘密。”
  孟扶摇晶亮的眼眸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去穹苍,怎么能和他一起?虽然他一直都在帮她,但谁能保证他在最后关头不会因为留恋她而出手阻拦?
  然而长孙无极眼眸切切,他一向神情淡定,万事底定在心,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近乎焦虑担忧的神色,他抓着自己的手掌心温暖,指尖却因为长久的等待而渐渐微凉。
  相信他,相信他……
  半晌她终于慎重的点头:“好。”
  好。
  把这一世最大的信任,交给你。
  长孙无极神情一松,一霎间眼眸亮起,沧海月生,他微笑着,揽着孟扶摇,在树枝上舒舒服服躺下去。
  两个人并排躺在树顶上看月亮,树并不大,但是对于武功已经天下顶级的两人来说,便是水面也可以睡着,躺在沙沙作响的树叶上,在初夏湿润的风里,细细嗅着身边人独特的香气,看月色在云间浮游穿梭,此刻碧天夜凉,倒映苍穹如水。
  此刻长天月满仙山梦短,前路漫漫,谁自梦想深处走来,飞白雾,驾青鸾?
  良久,有低语呢喃之声从树巅传来。
  “真美……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我知道。”
  “嗯?”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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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是被半夜奇异的嚎叫之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乍起时不甚响亮,却极具穿透力,几乎在响起时的立刻便跨越茫茫草原传入高睡树巅的两人耳中,孟扶摇霍然坐起,看见不知道哪里突然卷过一道黑色的风,又或是笔直的烟尘,伴随着马蹄快速飞驰的嗒嗒震动,直扑向河流下游那个看起来不小的游牧部落。
  争夺草场,是游牧民族千百年来的惯例,一方水草肥美的草场,是一族百姓赖以生存的源泉,孟扶摇坐在树端,听着远处风里传来的厮杀喊叫号哭之声,皱眉道:“管不管?这是雅兰珠的子民呢。”
  “雅兰珠也管不着这个。”长孙无极淡淡道,“游牧民族竞争草场是生存手段,适者生存胜者为王,谁也不能阻止,你看着今日这个部落被攻击,但也有可能这个部落刚刚打击别人归来,贸然插手反而犯了草原牧人的忌讳。”
  孟扶摇皱眉“嗯”了一声,坐在树上看了一会,突然“咦”了一声。
  与此同时长孙无极也怔了怔。
  从战况来看,前来攻击的那个部落实力十分奇怪,他们人数不是很多,实力也似乎不比本地牧人强,但是那支队伍中却夹着一小队人,出手如风来去似电,像一条条黑色的饿狼,自各个帐篷中穿插刺入,带出无数的惨呼和大篷血花,而在更远一点,一个矮矮的山包之上,似有一个瘦长的人影,坐在月下吹着笛,而随着他的笛声,当真有无数饿狼源源不断从草原的各个方向向那个部落奔去。
  这实在是一面倒的战争,河下游那个部落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沦为被屠戮的境地,这也是一副十分诡异的画面——力量迥异的一支队伍,月下吹笛驱使狼群的黑衣人,貌似单纯的争夺草场战争似乎隐隐变了味,夹杂着阴谋的味道。
  孟扶摇听着风里隐隐约约的惨呼,终于耐不住,霍然起身道:“这不是普通的争夺战,这是要灭族,他们平时灭来灭去我不管,现在既然我遇上了,我便不想听那些孩子的哭叫。”
  她自树上飘下,侍卫们早已起身备战,长孙无极道:“草原遭遇战,靠的是骑兵的冲击力和爆发力,既然要出手,就攻他个措手不及。”
  孟扶摇一跃上马,唿哨一声正要下令出发,对面的人却已经发现了他们这一群人,大概杀得兴起,欢呼一声便挥舞着闪亮的弯刀,向这边冲了过来。
  孟扶摇冷笑一声道:“找死。”
  她手臂一挥便要下令骑兵对冲,一挥间忽然看见对面那个部落中间一个帐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亮。
  那亮光非常奇异,看起来像是灯火,但是灯火绝不可能传那么远,先是风中烛火般微微一颤,随即突然大亮,一亮间凤凰之羽般华光延展,刹那便涨满整个帐篷,随即隐约听见铿然一声,那帐篷突然裂开。
  一裂之下,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孟扶摇一震,失声道:“剑光!”
  不仅是剑光,还是极其精湛并且似曾相识的剑光!
  那剑光刹那间破帐而出,一瞬间白光厉烈宛如赤日,滚滚光柱上冲云霄似要和月色对接,那般惊心摄魄的一亮,在帐篷顶晕开三层的光圈,随即无声无息的延展开去,纵横飞舞的剑光,如海波逐浪涛飞云卷,卷过四面帐篷,将那些刚才还在耀武扬威杀戮女人小孩的牧民卷在剑下,卷起鲜血四溅惨呼震天!
  惊艳一剑。
  剑光海波初凝般一收,那人半空中一个转折轻轻落下,清瘦的身形似乎有些单薄,落地时一个踉跄。
  饶是如此那一剑依旧惊动了那批来历诡异的敌人,山包上吹笛瘦长男子似乎十分讶异,突然一片枯叶般的从山上飘落下来。
  他步伐平常,但步态奇异,仔细看去竟然膝盖不动,纯粹是在地上飘。
  那黑衣男子拄剑而立,冷冷昂头看着四面围来的敌人,爪子刨地不住低咆的群狼,和漠然飘来的瘦长男子,背影笔直,像一柄薄而锋利的剑。
  孟扶摇盯着那背影,隔着远,依旧觉得熟悉。
  而对面,试图打劫他们的牧民已经冲了过来,马蹄声踏得草屑飞溅,咚咚敲响大地的战鼓。
  孟扶摇一挥手,大瀚铁骑轰然一声,尖刀阵型悍然冲出,后发而先至的狠狠撞上!
  撞上!血溅!
  远处,月光下那被围住的男子微微一侧首。
  孟扶摇突然飞身而起,身形一展已经如一副黛色的旗猎猎飞卷,刹那掠着鲜艳的血珠穿越交缠在一起的战斗的人们,直扑那被围住的男子!
  是你!


扶风海寇 第二章 未来女优
  是你!
  孟扶摇衣衫如铁划裂夜风,光影一现已经到了部落中央。
  黑衣男子霍然转首,看见熟悉的身影和黛色衣衫,一刹间瞳孔都似在微微放大,惊呼几欲脱口而出:“孟——”
  他十分警醒,立即想起现在孟扶摇身份非同寻常,刚脱口而出一个字便赶紧咽住,只用惊喜至不敢置信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孟扶摇微微笑道:“可不是梦一般,竟会在这里看见你。”她近乎温暖的看着少年星火闪烁的幽瞳,虽然讶异云痕为什么不在太渊却出现在这里,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辰,走过去和他贴背而立,笑道:“我最喜欢打狗,带我一份。”
  云痕微微抿了抿唇,他知道扶摇看出他身上有伤了,然而她不仅没提,连自请助拳都还记得维护他颜面,她……似乎有点变了。
  印象中扶摇勇烈爽明,虽然也有细腻敏感之处,但是好像现在更多了几分沉凝和体谅。
  是因为……璇玑那些遭遇的缘故吗?
  大宛女帝的身世,如今已传遍天下,云痕自然也听说过,官方版本再怎么歌舞升平,其间的苦楚明眼人还是猜得出,他偏头看了孟扶摇一眼,一眼间千言万语。
  那近乎心疼的眼神看在孟扶摇眼中,忍不住心中一颤,赶紧错开目光,黑刀一指,直接指向了那个瘦长驭狼男子。
  那男子以为她要宣战,正凝神等待她惯例说几句场面话,谁知道孟扶摇刀一指,二话不说“唰”的一声,抡刀便砍!
  黑色刀光刚刚亮起,便到了驭狼男子眉间!
  驭狼男子瞠目结舌惶然急退——他再也没想到五洲大陆还有这么无耻的人,武功那么高还不自重身份,招呼不打一个就砍人!
  孟扶摇的逻辑很简单——你欺负我朋友——敌人——敌人还客与干嘛?
  刀光一线直逼眉心,相差还有尺许便闻空气撕裂哧哧之声,那驭狼男子反应快捷手中笛子向上一竖,铿然一声火花四溅,笛子齐齐剖开,驭狼男子头一仰,一朵血花爆开。
  血花爆开笛子落地刹那,那驭狼男子毫不犹豫借着孟扶摇的刀锋连退数丈,口中一唿哨,群狼顿时齐齐向孟扶摇云痕扑过来,半空中腥风大阵,那男手已趁着这一阵闪电般逃开。
  孟扶摇一出手,他便知道今日不仅再讨不着便宜还得倒霉,这人甚是决断,立即不战而逃。
  群狼扑起,孟扶摇冷笑一声,竖刀向天身子向前一滑,一道黑光闪过,四条扑起的狼齐齐开膛破肚,哗啦啦血雨纷飞的砸下来,她人已经越过血雨到了驭狼男子背后。
  “别走,咱们谈谈心。”
  带笑的语声传来,那男子身子一僵,忽然向地面一扑。
  一扑之下,他的身形突然不见了。
  孟扶摇怔了一怔,再一抬头那男子竟然又出现在三丈之外,连方向都换了。
  这是什么?遁地?障眼法?伪装术?扶风多异术,这又是哪一种?
  那驭狼男子身子一伏又一起,一眨眼又远在数丈之外,还换了个方向。
  孟扶摇干脆不再追,立在原地抱胸冷冷看着。
  那男子身子飘在半空,似乎有些得意的回头看看孟扶摇,他用这一招在无数高手手上逃生,前几天连个顶级高手都因此被他逃脱。
  然后他觉得戏耍够了,准备逃之夭夭。
  再次一伏时突然看见一双靴子。
  淡紫银云纹,垂一截同色袍角,在风中悠悠的荡。
  驭狼男子素来以机变见长,看见这双靴子贴这么近立知不好,还想再使自己的异术,不知怎的身子一伏间却再也使不出。
  而面前靴子突然轻轻一踢。
  看起来也不怎么快,也不怎么猛,驭狼男子偌大的身子却立刻被毫无抗拒的踢起,在半空划过一条瘦长的线,落入好整以暇等着的孟扶摇手中。
  拎着男子衣领,孟扶摇晃啊晃,笑:“可逮到你这土拨鼠。”
  那人的头却突然悬空扭了过来,夜色下一张平平板板没有轮廓的白惨惨的长脸,乍一看见,鬼似的吓人一跳。
  随即他眉毛鼻子眼晴突然都垂了下来。
  像是被火烤着的蜡人在融化一般,所有的五官一瞬间都在向下塌陷,一张脸突然就横七竖八不成个模样。
  孟扶摇这回真的被这诡异的脸吓了一跳,优惚间好像自己拎着一个瘪了气的气球或是只是一层画皮,说不出的恶心,赶紧往地上一扔。
  那人一件衣服一般软塌塌往地下一叠,没了动静。
  “死了?”孟扶摇皱眉,“我什么都没做,也看着他没有服毒自杀,怎么就死了。”
  “好像是魂术的一种。”长孙无极走过来,“扶风异术中有一种魂术,或者术士分魂于死人之尸,操纵他们行事;或者术士以异法采人之魂控制,一旦发现不对,可在千里之外掐灭那缕生魂,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一种了。”
  孟扶摇用脚踢开那具皮囊,回身看自己的护卫已经砍瓜切菜般解决了那批胆大包天挑衅的牧民,正呼啸着驰来包围住了那一批来历怪异的人,然而那些人看见驭狼男子之死,便仿佛得了
通知一般,一个翻身无声无息栽倒,将自己解决得干脆利落。
  剩下的那些狼已经不足为虑,交给三百精锐解决,孟扶摇不甚满意的看着一地尸体,喃喃道:“这些是什么人?看起来完全是有组织有纪律有秩序的地下杀手帮啊……”
  云痕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这个部落的男女老少,领头的满面皱纹的老人深深弯腰单手抚胸:“感谢布和大鱼神!感谢神的使者光降救我全族!”
  孟扶摇望天……大鱼神……她堂堂大宛女帝,现在成了一条鱼的属下了……
  扶风三大族内各种分支部族多如牛毛,各自有各自的信仰,图腾有蛇有兔有鱼有狗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事,据说甚至还有马桶的,如今沦落为一条鱼的使者还算好的,总比马桶好。
  孟陛下一向不耐烦迎来送往,把说客气话的事交给长孙无极,自己拉着云痕去一边咬耳朵:“你怎么在这里?”
  云痕微笑着道:“何止是我?这里还有你一个熟人。”他带着孟扶摇钻入一个帐篷,昏黄蜡烛下,地毡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当地少女正守在那人身边,用一双惊惶的眼眸的望着帐外,看见云痕进来顿时神色一喜,目光亮亮的在他身上移不开去。
  孟扶摇窃笑,心想莫不是云痕的桃花?哎呀少数民族妹妹好生甜美,云家公子真有艳福,正要调笑几句,眼光落到毡上那人身上,顿时蹦了起来。
  雅兰珠!
  “……珠珠?”孟扶摇瞪大眼睛,结结巴巴的道,“珠珠怎么会在这里?”
  珠珠不是在大瀚么?她还去信通知姚迅过来时记得问珠珠一声要不要回家,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凑过身去看雅兰珠,见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却没什么不对劲,但是没道理吵成这样都不醒,出了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云痕皱眉看着雅兰珠,“五天前我在扶风和大宛的边境遇见她,当时她看起来赶路十分急迫,说了没几句话,她突然便倒下来,只来得及和我说一句话,请我想办法送
她回发羌王城。”
  “然后你们被追杀?”
  云痕犹豫了一下道:“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我们一路过来,其实看见很多部落被毁,看起来并不像是追杀我们的,但是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寻找追杀我们顺便毁了部落。”
  孟扶摇看看云痕脸色,一伸手搭上他腕脉,云痕要让开,孟扶摇已经缩回手,皱眉道:“你身上新伤旧伤,最早的伤根本不是五天前的,还有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她目光在云痕脸上身上转来转去,他憔悴许多,一身灰尘,显见最近过得很苦。
  云痕默然不语,幽瞳中星火闪烁,让开孟扶摇逼视的目光。
  “好,你不说。”孟扶摇直起身,冷笑,伸掌一拍,她的侍卫头领应声而至。
  “传信回国,让纪大将军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去太渊,把燕赤和云驰两个老匹夫弄来,乖乖听话就请来,不乖乖听话就牵来,太渊要干涉就灭了太渊,就这样。”
  侍卫头领一躬身便走,云痕巳经急声道!“别!”
  孟扶摇的人哪里管他说什么,他们向来只忠于孟扶摇一人,停也不停便走,孟扶摇一边冷笑,不说话。
  云痕只好无奈的道:“家族中出了些变故。”
  挥挥手令侍卫头领退下,孟扶摇凑近身:“嗯?”
  “我上次回去,”云痕斟酌着最温和的用词,“义父对于真武大会的成绩不太满意,要我游历天下将武功再提升提升,我便出来了,谁知道燕家听说了我的身世,去信向义父要求我认祖
归宗,义父以为我心存怨望忘恩负义,所以……”
  孟扶摇冷笑起来。
  用词再温和还是听出了这是什么事儿。
  因为云痕没有在真武大会上拿到云驰希望的荣耀,助家族在太渊政坛再上一层,所以云驰一怒之下放逐云痕,恰逢此时燕家前来要人,大抵云驰认为云痕勾结燕家,害怕再留这个义子对自己不利,干脆给他按上个勾连敌国啊谋反啊图谋不轨啊之类的大罪,还一不做二不休的追杀他,想斩草除根。
  该死的老匹夫!
  不过这事里面应该还有隐情,云驰当初收留云痕,动机本就未必单纯,燕家要人是迟早的事,不至于让云驰暴怒至此,八成其中还有什么事儿,云痕触怒了云驰。
  她猜得确实一点不错。
  云痕垂下眼,调开目光,不想告诉孟扶摇,义父要求他回归燕家,想办法和燕惊尘套近乎拿到雷动诀,他拒绝了,他不想回燕家,更不想回燕家做间谍,义父还不知从哪听说了他和扶摇的交情,要求他向扶摇借兵,助他夺太渊帝位,这更是……绝无可能。
  他从来就不愿扶摇陷入权欲争夺之中,怎么会拿这样的事来烦她?
  和义父那些荒唐的要求比起来,他宁可选择流浪天涯。
  从云家离开的那天,大雨倾盆,他只背着自己的剑,离开养他二十年的云家大宅,自始至终,头也没回。
  过去便过去了,云家给过他的一切,他用多年的忠诚做了报答。
  为云家辛劳许多年,到头来云驰只因为一件事的不如意便弃他如敝屣,这样的命运,其实他早已心有所悟。
  他记得自己进入云家的过程——他从泥坑里爬出来,爬了一夜爬到附近云家的祠堂,前来祭祖的云驰的第一选择,是一脚踢开他。
  他被踢了数十脚,踢得全身骨折多处依旧死死不肯放松云驰的脚,他不求云驰救他,只求他帮忙把母亲好好掩埋,他的坚持惊动得云驰诧然下望,才改变了主意。
  云驰看中他的坚忍,收养了他。
  他这个义子,对义父来说,说到底也就是个忠心不改的属下罢了。
  云家诸子都不成器,而他少年时便有奇遇,早早成名,云驰渐渐发现这个义子的用处,才开始倚重他,到得如今,不过一笔勾销罢了。
  那日他出了太渊,也不知道往哪里去,突发奇想,想顺着扶摇当初在五洲大陆行走的路再走一遍,于是他去了无极,遭遇追杀时他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他以为义父逐出他已经算是一刀两断,不想他居然下得死手,猝不及防中受了伤,自此那般的行走之路便十分艰难,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向扶摇求助——他宁可死,也不想那样丧家之犬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那样一路逃亡中听说了扶摇的身世,听说她在璇玑继位随即很快将璇玑改朝换代,他觉得欣慰,忍不住想去大宛看看她,偷偷看一眼便走,不想还没到大宛便遇见了推兰珠,雅兰珠倒下前留下嘱托,他自然要先完成,他带着雅兰珠,应付着不知道是自己的追杀者还是雅兰珠的追杀者还是扶风内部的动乱,一路走得很慢,在各个部落东躲西藏,今日投宿于这个部族,原本是被拒绝的,是族长的孙女力排众议留下了他,部落被洗劫时他犹豫了一下,害怕自己出手后无人保护雅兰珠,不想那一剑刺破帐篷,竟突然看见朝思暮想的她。
  那一刻恍如梦中,半年来颠沛流离艰难苦困刹那云散,只看着那熟悉至深刻的鸟黑眸子,便觉得无限的欢喜。
  她很好,比好更好,让他如此安心。
  帐篷里一灯如豆气氛沉默,云痕在想心思,憔悴的神色里带着清越的笑意,孟扶摇却在磨牙,目放赤光杀气腾腾。
  云驰老匹夫,这是过河拆桥来了,不提云痕在他云家多年效劳,便是当初太渊宫变那夜,她可是亲眼看着云痕的忠心耿耿,如果没有云痕,齐寻意早就事变成功,他云家作为太子部下一定满门抄斩,哪有今日的太渊贵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华富贵?
  到底谁忘恩负义?我呸!
  也是自己不好,忙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忽略了云痕因为真武大会的失利可能受到责难,换句话说,她其实想到云驰会不满,但是觉得好歹在一起生活多年,没亲情也有感情吧,不想这老狗他绝情如此,不仅逐出他,还要杀了他!
  人性之恶,永远超出她想象之外!
  孟扶摇怒不可遏,接连三次深呼吸才搞定气息,想了想道:“出来了便出来吧,那狗屁家族呆着反而脏了你,有机会我一起拿下来,给你!”
  “不要。”云痕立即道,“我从来不需要那些。”
  孟扶摇阴阴的笑着,不再说什么,招呼长孙无极进来看看雅兰珠,长孙无极看见雅兰珠也怔了怔,把了把她的脉长眉皱起,道:“扶风异术种类太多,王族尤其复杂,相互之前牵丝相连
,有些异术未必就是伤害人的,我也不能完全清楚。”
  “战北野怎么搞的!”孟扶摇蹲那里愤然大骂,“看个人都看不周全!”
  “啊主子我好歹见到你了——”帐外突然响起马蹄声,随即门帘掀开,一个人风风火火撞进帐篷,扑进来就扒着孟扶摇的衣角擦眼泪,“我又赚了好多钱啊,但是这下你都富有一国用不着了……”
  孟扶摇一把将他拎开,嫌恶的道:“姚迅,你属乌龟的!现在才到!”一把将他拽到地毡前,道:“雅公主不是在大瀚的吗?什么时候离开的你怎么不报我?”
  “啊?”姚迅擦擦眼,愕然道,“雅公主怎么会在这?她不是随陛下去磐都了吗?这个这个……我不知道啊。”
  孟扶摇翻翻白眼,心道八成就是在战北野那里出了问题,她蹲在雅兰珠面前,愁眉苦脸的想这可怎生是好,活蹦乱跳的小公主出去,僵尸一样的半死人送回去,雅兰珠她爹妈不会拿扫把把自己赶出去吧?
  元宝大人突然从长孙无极怀中钻出来,望了望雅兰珠,咻一下窜过来,在她会身嗅了嗅,揪住她衣领啪啪啪的甩耳光,孟扶摇抽抽嘴角——煽耳光能把人煽醒,她就跟元宝姓!
  结果雅兰珠居然醒了!
  她突然睁开眼,看了元宝大人一眼,十分清晰的道:“耗子是你啊,想死我了!”孟扶摇大喜正要奔过去,她眼睛忽地一闭,又睡上了。
  孟扶摇崩溃挠墙……
  元宝大人转头对长孙无极吱吱几声,长孙无极听着,随即道:“元宝说没事,雅公主是中了术,但对方好像对她没恶意。”
  “耗子懂异术?”孟扶摇抓过耗子目光一亮。
  长孙无极摇头:“它只是感应而已,和谁亲近便感应得更准确些,但是扶风异术除了施术人,其他人擅自去解很可能弄巧成拙,不要轻举妄动。”
  孟扶摇蔫了,想了半天道:“来,我们商量个具体路线先,我来扶风有几件事要做,第一,听说三大族每年有个寻宝季,在夏天最热,异兽出没最多的迷踪山谷寻宝,多有收获,这个宝,我要抢最好的,第二我要去鄂海罗刹岛,当初大风曾经给我个去那里的路线图,说那里有东西,他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不要的是傻帽,第三,送雅兰珠回发羌王城——迷踪山在烧当境内,鄂海是塔尔和发羌接壤的内海,三个地方三个方向,我们要找个最方便省力的路线。”
  “不用找了!”
  头顶上突然炸下一道雷,九天霹雳一般震得人连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啪”一声四面一晃一声炸响,随即众人突然发现自己顶星戴月身处茫茫原野间——帐篷突然间迸裂,裂成几大片飞了出去,连雅兰珠身上的毯子都没了。
  一句话便裂了帐篷!
  风声一烈,像是一面钢板扑面而来,扑得众人齐齐一退,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一道火影突然一亮,那般狂猛的红似将半天都烧着,听见一人在半空中大喝:“老夫带人走!”
  就在说这几个字的时间里,隐约狂风大作里有人影一掠一让又一掠,恍惚间好像还有击掌噼啪声怒喝惊叱声,众人脚下的草地突然都塌陷了几分,那道火影一黯又大亮,火龙一般远远射了出去,最后一个“走”字已经远在数里之外。
  两句话的时间,帐篷毁,毯子飞,地面塌,满地滚了站不稳的人群,连草皮都剐掉了一层。
  这人——其实大多数人还没搞请楚刚才出现的至底是个什么玩意,只知道说的是人话,但从头到尾连影子都没看见,不过眼皮一眨,就像遭了雷劈。
  姚迅滚在地下,被那石板一样的风打得鼻血直流,半晌才透过气捂住鼻子喃喃道:“带谁走?莫名其妙亮一亮就不见了,也没见少人哇……”
  他身侧云痕还站着,护着滚得乱七八糟的雅兰珠,突然静静道:“少了。”
  “啊?”姚迅四处张望一下,砰一下跳起来,惊叫:“我的主子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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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您认识我吗?”
  “……”
  “请问我认识您吗?”
  “……”
  “请问您认识我妈吗?”
  “……”
  “那么是我认识您妈?”
  “……”
  “您不认识我我不认识您您不认识我妈我也不认识您妈,您抓着我干毛呢?”
  “……”
  孟扶摇怒了。
  莫名其妙天降一只火红的老头,莫名其妙冲过来便裂了帐篷抓了自己,刹那间五个字的说话时间自己和长孙无极云痕都对他出了手,结果那老家伙团团接了,刹那间还使诈要去抓雅兰珠,自己一冲过去,他趁机偷袭拎走了自己。
  她忍着莫名其妙的怒气彬彬有礼的问了很久,希望这老家伙张张嘴好泄了真气让她趁虚而入,不想这死老头子竟然一声不吭,无论是讨论自己和他妈的交情还是讨论他妈和自己妈的交情
都没能让他有所触动,真是白瞎功夫。
  “死老匹夫死老乌龟死老头你丫放我下来——”孟扶摇换用泼皮式攻击法,试图让头顶那只七窍生烟将她掼进尘埃,最好掼到后面那只紧追不休的家伙怀中,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思念那个怀抱,“——你这进化不完全的生命体基因突变的外星人幼稚园程度的高中生先天蒙古症的青蛙头圣母峰雪人的弃婴化粪池堵塞的凶手被诺亚方舟压过的河马新火山喷发口你去打仗的话炮弹会忍不住向你飞你去过的名胜全部变古迹你去过的古迹会变成历史……”
  头顶上红袍老人突然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个脏兮兮的布团子,往聒噪的孟扶摇嘴中一塞。
  “……”
  孟扶摇悲愤的瞪着那布团——从形状颜色质料来看,很像袜子!
  臭袜子!
  最起码七天没洗的臭袜子!
  她孟扶摇、她尊贵的无极将军、大瀚孟王、轩辕国师、大宛女帝孟扶摇!
  嘴里、塞着、臭袜子!
  孟扶摇出离愤怒了,孟扶摇斜眼一瞟怀中那只,元宝大人刚才就在她怀中,一路被掳走,现在正顶着风眯着眼,艰难的从她怀中爬出来。
  孟扶摇用眼神示意元宝大人解救她于臭袜噩梦之中,元宝大人做惊恐状——不要,会熏死高贵的元宝大人的!
  孟扶摇眼神转为阴森——不要?真的不要?你确定不要?你确定你坚持你的不要并绝对不畏惧因为这个不要而引发的任何不良后果?
  元宝大人立刻做无辜状——谁说不要的?为你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它艰难的爬——火红的老头奔得太快,以至于在他的速度下连呼吸都困难,任何动作都像在龙卷风之中挣扎,元宝大人白毛飞扬的挣扎着,好容易爬到臭袜子附近,还没抬爪,一只手指突然凌空伸过来,挑起它往后一抛。
  “吱——”
  孟扶摇闭上眼睛,完了,这么高速的奔行这么烈的风,耗子一定被卷出十里之外了。
  再睁开眼时发现眼前还是晃着一团白球——元宝大人临危不惧,在最后一刻一把抱住那手指,双爪一盘盘上了。
  那老头也没收回手指,于是元宝大人便被凄惨的吊着,钥匙串上的毛球一般在风中呼呼的荡着……
  老头拎着一人一鼠跑了很久,从黑夜跑到白天,孟扶摇只觉得头顶上风声呼啸,连头发都扯直如旗,风刮得肌肤僵木,满头满脸的冰凉,咬牙切齿的想,这只奔得真快,半天就可以跑出草原,真是一匹好马。
  果然,前方出现一座石山,真的快到草原边界了。
  石山就在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而泣只火红的火烈鸟似平根本没有停下的打算,依旧没有减速的、凶猛的、狂放的、一往无回似乎想学共工撞山一般轰隆隆撞了过去。
  孟扶摇闭上眼睛。
  原谅她不想看见无极牌鼠肉糕和大宛牌孟肉饼。
  “吱——”
  元宝大人的惨叫声像是一声尖利的刹车。
  火烈鸟刹车。
  真的是刹车。
  就像快要撞上山头的列车,司机牛叉的啪的踩死油门停车,乘客还禁不住惯性的作用身子向前栽。
  孟扶摇便栽了出去。
  她“唰”的一下便飞了出去,在火烈鸟身子站下险险离石山还有半人距离时,她优美的鼻尖已经越过那半人距离,快要和坚硬的山壁做难以自控的亲密接触。
  孟扶摇闭上眼,等待自己孟肉饼的命运。
  “呼”。
  身子突然被人大力一扯,霍然定住,孟扶摇听见自己浑身骨骼都因为大力的惯性“嘎吱”一声,像是转轴用久了忘记上油。
  她睁开眼,长长的眼睫毛将山壁上的一点灰尘簌簌的扫下来,头顶上一只窝被震掉的愤怒的鸟扑棱棱的飞起,随即孟扶摇脑袋上一凉——一坨鸟粪,从天而降。
  ……
  孟扶摇牙齿格格直响,慢慢抬眼瞪着头顶上那个高大的老者。
  红袍,红得太阳般光灿灿;红脸,红得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光头,油光铮亮的头皮寸毛不生,此秃非天秃,大抵是练外家功夫练出来的后果,一双牛眼,孟扶摇眼睛已经不小,但两只眼晴加起来不抵他一只。
  阔嘴大鼻,耳大手大,这老头什么都是大号的,就是个子反而不是十分的高,但是孟扶摇觉得这种容貌已经够有威慑力,尤其看人时一双大眼闪电似的一劈一劈,“豁喇喇”般震人,要是再个子高,会害人窒息的。
  “休息下。”老头裂开嘴笑,孟扶摇顿时又是一晕——太吵了!
  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一个人说话像是三百个人吵架!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高的音调,难怪先前一句话就撕裂了厚实的牛皮帐篷。
  老头将孟扶摇抓到自己眼前,仔细端详了半晌,不满意的一伸手扒掉她面具,又看,翻来覆去颠来倒去的看。
  孟扶摇被他看得汗毛排队鸡皮疙瘩盛产,呜呜的想要抗议,老头这才想起臭袜子的使命,抓出袜子,将尊贵的大宛女帝陛下从被一只臭袜子熏死的悲惨命运中解救出来。
  孟扶摇的嘴一自由,便开始了质问:“敢问你抓我为何?”
  “看看。”老头果然还在看。
  “看出什么了吗?”孟扶摇询问。
  “没,”老头摇头,“长得一般,身材也一般,屁股不够大胸也不够大。”
  他的声音隆隆的传开去,孟扶摇估计半个草原的人都能听见,她羞愤的闭上眼——啊,天上降下一个雷先把后面追过来的长孙无极劈聋一秒钟吧,让他不要听见这句话吧!
  这火烈鸟,不能和他说话,这声调,说什么马上天下皆知。
  “我说……您为什么要看?”孟扶摇压低声调,贼兮兮问。
  老头果然也下意识跟着压低了声调,贼兮兮的答:“徒弟媳妇,当然要老夫筛选过关。”
  可惜这个火烈鸟,就算压低声调,也差不多等于一百个人在扯着喉咙吵架。
  孟扶摇茫然了:“徒弟媳妇?”
  老头眯眼笑:“其实我不知道他喜欢你哪一点啦,不过他喜欢我就将就啦。”
  孟扶摇发觉和火烈鸟说话等同鸡同鸭讲,只好直击中心:“你徒弟?谁?”
  “野儿啊。”火烈鸟眯眼看她,“老夫的徒弟,除了他还有谁?”
  “战北野?他要你来掳我?”孟扶摇狐疑的盯着他灯泡似的脑袋。
  “老夫听说你桀鹜不驯。”火烈鸟严肃的道,“我家野儿的媳妇应该温良恭俭相夫教子,夫唱妇随德容言功,你这个样子不成,所以老夫只好拨冗亲自教导你。”
  “他叫你来教育我?”
  “上次在磐都看见他,小子竟然一句都不和老夫说,不说老夫就不知道了?看他那样子就有心事!”自说自话的老头子得意洋洋眯着眼睛笑,“问小七儿吗,一问就知道了。”
  鸡同鸭讲好歹也能搞清了,简而言之,战北野对此事浑然不知,而此乃一爱徒综合症患者,鸡皮鹤发兼婆婆妈妈型人种,简称:鸡婆。
  孟扶摇严肃了,抬眼,上瞅下瞅左瞅右瞅。
  “你干嘛?”一百个人在吵架。
  “看看。”孟扶摇答。
  “看出什么了吗?”
  “有。”孟扶摇深情的泪光闪闪的凝视着红皮鸡蛋,十分缅怀的道,“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长得这么有考古价值的。”
  “考古?”火烈鸟愕然,疑问句的音调直接上升到四百个人吵架的分贝,“哪门武功?”
  孟扶摇叹口气,算了,再怎么拐着弯儿骂这老家伙,都是白费劲。
  火烈鸟却突然抬头对对面道:“喂,小家伙,你死追不放干嘛?这是我家徒弟的媳妇,男女授受不亲,你远点。”
  孟扶摇背对着,点了穴道,看不见长孙无极,却听见他依旧悠悠带笑语声传来:“哦?是吗?可是前辈您搞错了,这位嘛,是在下媳妇,晚辈追自己媳妇,何错之有?”
  “放屁!”火烈鸟牛眼一瞪,“我家徒弟喜欢的,就是我徒弟媳妇,哪里轮到外人!”
  “原来大概是您家徒弟的。”长孙无极笑,“不过您不知道吗?去年您徒弟和我打赌输了,将她输给我了。”
  孟扶摇抽嘴角,撒谎骗人不打草稿的长孙无极,什么输给你?什么拿我打赌?姑奶奶可能会堕落到给你们打赌的地步吗?先给你占点嘴皮子便宜,等我拔了这只鸟毛,我回去收拾你——
  “输给你?”火烈鸟瞪大眼睛,半信半疑,“我怎么没听说?”
  “喏。”长孙无极似乎拿出什么东西晃了晃,笑吟吟道,“您不会不认识这个吧?这原本是大瀚帝君给扶摇的聘礼,现在连聘礼嘟输给我了,人自然也是我的。”
  头顶上老头“咝——”的一声,明显是认出来了,孟扶摇也无声的“咝——”一声。
  长孙无极,你狠。
  战北野那个聘礼你居然一直带着,拿出来撒谎撒得天衣无缝,当面糊弄人家师傅,可怜的战北野,知道了一定会挥兵南下,踏碎无极大瀚界碑的。
  火烈鸟的音调低了点,似乎对这个东西有点悻悻,咕哝道:“小野怎么会把媳妇都输给人了?不成,不成。”
  他伸手一抓,道:“给我!”
  他一抓四面便风声一紧,刀割一般劈面。
  长孙无极却笑道:“哎呀前辈,莫要吓我,一吓我我手一软,你家野儿的家传宝贝就没了,以后娶皇后,拿什么做聘礼。”
  老头重重哼了一声,将孟扶摇一拎,道,“老夫不管你们谁输谁赢,老夫只管调教好徒弟媳妇,既然她还没嫁你,就归老夫负责。”
  孟扶摇用目光抗议——我不需要你负责!
  “行啊。”长孙无极淡淡道,“您负责您的,我负责我的,您负责调教她,我负责追逐她,咱们互不干涉。”
  老头还要反对,长孙无极笑道:“怎么?您一定要驱逐我么?行啊,晚辈立即发文天下,将这一段事儿给七国评评理,大瀚帝君的师傅掳了我无极的未来皇后,还不许无极要人,十强雷动倚强凌弱,大瀚帝君仗势欺人……”
  “随便你!”火红的雷动大喝一声,唰的转身。
  孟扶摇被震得嗡嗡嗡了一阵,好容易恢复过来,才听见雷动道:“老夫刚才听你们商议,要去迷踪山么?老夫正好要去,一路上调教你。”
  他从怀中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咕哝道:“专门去问的,大概有用吧……从明天开始,老夫要带你去学艺!”
  孟扶摇眼睛刚一亮,就听见他对着纸片念:“第一天,学刺绣!”
  “……”
  “第二天,背女则!”
  “……”
  “第三天,学厨艺!”
  “……”
  “第四天,学缝仞裁剪!”
  “……”
  “第五天,学礼仪!”
  “……”,
  “第六天,学……”老头红彤彤的脸皮突然好像更红了点,拼命压低了声调,大概相当于五十个人在吵架,“……房中术十八法之玉女心经!”
  孟扶摇喷血了……
  神啊,打下一个雷来劈死这超级鸡婆吧!
  他是要培养一个皇后还是一个交际花还是日本AV片女优?
  雷动读完,自己觉得很满意,扛着孟扶摇,大步向着目标中的完美的、标准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浪得大床的大瀚皇后成长之路进发……
  孟扶摇扛在他肩头,眼泪汪汪双眼迷离,第一次向身后的长孙无极含泪伸出求援的双手。
  “妈妈咪呀,太子太子,救救你家可怜的未来AV优武藤兰吧……”


扶风海寇 第三章 皇后训练
  一场没完没了互相死磕着的追逐开始了。
  雷动在前面撒脚丫子跑,长孙无极一步不让的追,论起轻功,雷动除了几十年修炼的真气绵长雄厚维持时间长一些外,论身法轻盈省力,还不如长孙无极,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五丈
距离。
  雷动的封穴手法很特殊,孟扶摇下半身的真气给他锁住,上半身却是无碍的,他好像算准孟扶摇是绝对不会肯双手着地爬走。
  孟扶摇当然不肯爬,她到了这时也不急了,你抓我,成,我磨死你你不要后悔。
  第一天,学刺绣。
  老家伙解了孟扶摇上身穴道,扔了一个包袱过来,打开一看,绣花绷子绣花针彩线齐全,原来早有准备。
  “今天你得绣出个东西来。”雷动操着大嗓门安排,“等我有空找个绣娘来指导你。”
  随即他衣袖挥挥,找了棵树坐下来,又将石山上几棵可怜的树都挥倒,截了树枝草叶铺了两张床,舒舒服服躺下去。
  相隔他们五丈远处,长孙无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也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
  孟扶摇抓着那堆东西,要求:“针箍呢?”
  “什么东西?”雷动瞪大眼。
  “戴在手上,防止手被戳的东西。”孟扶摇手一摊,“没这个东西我不干,要知道你家未来大瀚皇后如果伸出手全是戳的洞洞,那么也是不够德容言功的,很丢你家宝贝徒弟的脸的。”
  雷动认真思索了一下,事关宝贝徒弟的面子,不能忽视,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扳指,问:“这个差不多吧?”
  孟扶摇毫不客气接过来,巨大的黑玉扳指,中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细长银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光芒闪烁,看起来很不寻常,她抱持着“让敌人吃一分亏便是我占了一分便宜”的人生信条,立即晃荡晃荡戴在手指上:“成!”
  她坐在石头上,当真很乖的绣花,绣半天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山看看鸟看看对面长孙无极,喊:“喂,天气不错啊。”
  长孙无极喊回来:“是啊,挺好,吃过了吗?”
  “没吃。”孟扶摇喊,“你吃了吗?”
  “我也没吃。”长孙无极喊,“打两只鸟来烤了吃好不?你喜欢哪种鸟肉?黄雀百灵乌鸦杜鹃?”
  孟扶摇摸摸自己竖起来的汗毛,喃喃道:“听起来怎么这么瘆人?”半晌点菜:“来只黄雀!”
  “你两个吵死了!”雷动睡不成,呼的一下坐起来,嚷,“不许说话!”
  孟扶摇默不作声,递上绣花针。
  “干嘛。”
  “求求你缝上我的嘴吧,”孟扶摇哀求,“不吃饭不喝水可以,不说话太残忍,要我不说话就好比要你不打架,你想想,你想想——”
  雷动于是就想了,想了一阵子觉得真的很残忍,轰隆隆的道:“声音小点!别扯着喉咙喊,老夫耳朵都给你们炸聋了。”
  孟扶摇望天,天上落下一群乌鸦来砸死这个真正的噪音制造者吧!
  睡不成了,雷动便想起来要吃,从怀中摸出几个硬邦邦的面饼,抓在手中翻来覆去呼呼运功,掌心一红,瞬间将饼子烤软,顿时面香四溢,孟扶摇赞:“好牛的武功!真是居家旅行杀人
放火皆宜之简易随身锅炉!”
  雷动喇嘴笑,得意洋洋,孟扶摇很纯洁的对他笑,两人相对着笑啊笑啊笑,一直笑到焦味传出青烟四冒,孟扶摇才凉凉提醒:“焦了。”
  ……
  雷动一撒手,将焦饼掼到元宝大人面前:“赏你!”
  元宝大人以头抢地——此生之最大侮辱!
  孟扶摇叹口气,道:“可怜见的……”向对面的长孙无极喊话:“鸟烤完没?”
  “缺盐!”对面有鸟肉的香气传来。
  孟扶摇流着口水自言自语道:“太子殿下烧火本事不成,烤野味还是不错的,瞧这味道,啧啧……”
  雷动吸溜了一下鼻子,牛眼放光,道:“叫那小子多烤几只。”
  “你是强掳民女的匪徒,”孟扶摇抱膝,鼻孔朝天,“听说过被抢劫的请抢劫者吃烧烤吗?”
  老头立即怒道:“我是雷动!”
  孟扶摇答得飞快:“没听过!”
  雷动牛眼光灼灼的瞪过来,探照灯似的刺眼,孟扶摇怒目以对分毫不让,睁了半晌觉得眼皮酸痛快要流泪,不成,输人不能输阵,在地上摸索两根草棍子,把眼皮撑上。
  老家伙败阵,这回不瞪了,偏头看着孟扶摇半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道:“有意思有意思,现在老夫知道野儿为什么看上你了……哎,能和老夫对视这么久,除了野儿只有你。”
  孟扶摇“嗤”一声,扭头不理,那边长孙无极扔了只烤鸟过来,孟扶摇接着,眉开眼笑道:“外焦里嫩,香气四溢,好,好。”
  她撕了一条腿慢嚼细咽,忽听见身边有打雷之声,不理,继续吃,雷声越发的响,轰隆隆震耳,元宝大人不堪折磨,再次钻入亲戚家避雷。
  孟扶摇叹口气,道:“人家说腹如雷鸣,今天真的见识到了。”将剩下的半只烤鸟递过去,雷动立即不客气的接了,用那半只鸟塞了塞牙缝。
  孟扶摇看他毫无防备的吃完,眼睛亮亮,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倒也!”
  ……
  没倒。
  雷动还是山一样坐那里,目光比她还亮,道:“再烤几只来。”
  孟扶摇崩溃——她的来自宗越的百试不爽战无不胜的顶级蒙汗药,为毛对这只火烈鸟一点作用都没有?
  “你放了谷一迭的药吧?”火红的老家伙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女人就是女人,哪怕做毒药蒙汗药,都要把滋味调得糖似的,老夫十几年没吃上,怪想念的。”
  孟扶摇抽搐——敢情老家伙以前都是吃宗越师傅的毒药锻炼肠胃的……
  下毒失败,孟扶摇再没心情扰乱雷动心神,怏怏躺下去,还没躺平就被雷动一把揪起来:“绣花!绣花!”
  孟陛下以虎爪之势抓着根轻飘飘的针,茫然道:“绣花,绣花……”
  雷动舒舒服服躺着,跷着腿,眯眼看孟扶摇“飞针走线”,觉得这女子这个模样才是最美最贤惠的,看起来有几分配得上野儿了,甚是愉悦的露出一个大大笑容,朦胧睡去。
  孟扶摇听见他鼾声如雷,立即又高兴起来,抬手示意长孙无极,长孙无极刚刚飘了一步,老家伙呼的翻一个身,长臂有意无意的一打,正好掠过孟扶摇肩井穴。
  孟扶摇听见手臂咔的一声,随即便扬着手臂保持着接客之姿僵在了那里,一个时辰后老头再翻个身,啪的一打,她的爪子才吱吱嘎嘎的放下来。
  再次脱逃失败……
  老头一直睡到月色东升才起身,坐起身便要求查验结果:“绣品呢,我看看。”
  孟扶摇懒洋洋打个呵欠,指指地上。
  老头捡起那方质料精致高贵的杏色锦缎一看,上面确实绣了东西——黄色线,线条简单的三层奇形物体,上尖下圆,造型扑素。
  “什么东西?”雷动呆滞。
  孟扶摇躺下去,伸个懒腰:“一坨屎。”
  “……”
  半晌山头上响起咆哮:“一、坨、屎!”
  “奇怪。”孟扶摇揉揉眼睛,纳闷的看已经煮熟的火烈鸟,“你说要看我的刺绣水平,也没规定我要绣什么,现在我就把我的水平展示给你看了,满意否?”
  “那也不能绣这个!”老头腾腾的燃烧着。
  “有什么不对么?”孟扶摇懒洋洋,“不要歧视一坨屎,屎也是有屎格的,你敢说这东西不重要?你敢说你每天离得开它?你敢说如果这东西不肯出来你不难受?你敢说你平日里吃的米如果没这东西浇灌能长得好能顺利的烧成香喷喷的饭……”
  “闭嘴!”
  火红的老头呼啦啦燃遍山头——再被她说下去这辈子也就不用吃饭了。
  孟扶摇平静的躺下去,顺便还关照了一声:“别激动,小心血压升高,不过好在快下雨了,不怕你烧起来。”
  是快下雨了。
  天边层云推移,乌沉沉的逼过来,有金红色的火球在云层间一起一伏的跃动,孟扶摇叹口气——和雷动在一起,果然要打雷下雨天翻地动。
  她趴在山石上,向对面喊:“长孙无极你下山去,山上没地方睡——”
  长孙无极抬头看看她,笑笑,道:“你在哪我在哪。”
  雷动听得不满,大骂:“闭嘴,不许和我徒弟媳妇说情话!”
  “大爷,我不合格的。”孟扶摇回身,十分诚恳的仰望之,“真的,我不合格做一位德容言功贤淑大度的大瀚皇后的。”
  “我家野儿喜欢!”老头怨念而简练的回答。
  孟扶摇磨牙,放弃和这坨交流的打算,算了,还是关注太子比较舒心点。
  可是关注太子渐渐也不舒心了,石山上没什么树,仅有的几棵被雷动一气卷过来铺了床,山下是草原,也没什么遮蔽的地方,长孙无极呆在她视线所及的地方,那里只是一个浅浅的山凹
,根本挡不得雨。
  孟扶摇忧心忡忡的看天,指望雨还是别下算了,不想头一抬,轰隆一个雷打下来,噼里啪啦雨点子冰雹似的落下来,砸得她赶紧闭眼。
  雨下起来了。
  夏天草原的雨无遮无掩来势猛烈,哗啦啦倾倒天瓢,孟扶摇头顶有树,也很快被打湿,她赶紧要求雷动:“下山找地方避雨啊。”
  “不用。”雷动十分怡然的迎着雷电,“老夫就是选着这天气才爬山上来的,苍穹雷电对我这门功夫很有好处。”
  对你有好处对我没啊,孟扶摇愤怒,雷动瞟她一眼又道:“对你也不算坏事,年轻娃子就该磨练下筋骨,你都名列十强了,还怕这点雨?”
  不怕雨就该被淋么?孟扶摇青面獠牙的瞪着火红的老头,怎么说话的德行和自己那个死老道士一个模样——要经历自然磨练!要迎接风暴洗礼!
  一群混蛋!
  眼见老头是绝对要磨练她了,但她没必要拖着长孙无极也被磨练,包袱没有带着,衣服湿了没处换是很不爽的,只好转身扒在石头上又对长孙无极喊:“下山——下山避雨去——会伤风的。”
  长孙无极却问她:“冷不?我去给你找油衣去——”
  孟扶摇听得嘴一撇想笑,这地广人稀的要去哪里找油衣?翻过山也许山下有人家,但是为找个油衣去翻山?太子殿下真是太闲!然而那笑意到了嘴角就变成了下垂的深深勾纹,看着对面
无遮无挡立在雨中的长孙无极,她突然怒从中来,一抬手拔了头顶的树对长孙无极方向轰隆隆一扔,长孙无极接下,混沌雨幕中对她一笑,隔那么远也能看出目光星子般的亮。
  雷动哎哟一声道:“你怎么把遮雨的树都拔了?你不怕淋啊。”
  孟扶摇獠牙森森的道:“淋嘛,接受自然的洗礼嘛,和原生态雷电做最亲密接触嘛,要劳什子树挡着干嘛?淋!你和我一起淋!”
  不待也开始青面獠牙的雷动说话,她一抬手,又把雷动的那个树床给扔了出去,落在长孙无极脚下。
  雷动暴怒了,怒吼声超讨头顶上劈来劈去的雷,“你扔我床我睡哪里?”
  孟扶摇头一扬,声音更大的答:“跟我睡!”
  老头一个踉跄,拜倒了……
  孟扶摇昂首挺胸目光炯炯——我打不过你,雷也雷死你!
  半晌老家伙爬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火红的光头淋得透亮,孟扶摇恶意的盯着那光头,很满意人家的接触面积比自己大。
  隔着雨幕一老一小对视半晌,各自哼一声扭过头去,孟扶摇一扭头发现长孙无极不见了,惊讶之下倒松了口气,想反正雷动也不至于害她,她想从雷动手上逃也不容易,他守不守不要紧,赶紧下山避雨是正经。
  雷动扭过头去,想了一会,突然一拳对山壁一轰。
  轰然一声石屑乱飞,大大小小的石块四处飞迸,刹那间那醋钵大的拳头便将坚硬的山壁轰出了一臂深的一个大洞,雷动接连几拳,大洞越来越深,竟生生用肉掌在山壁上打出了一个山洞。
  孟扶摇下半身动弹不得,挥手将石块挡开,怒视雷动,骂:“穿山甲!”
  雷动却突然伸手抓起她,往洞里一投,道:“娇生惯养!睡去!”
  过一会又把元宝大人空投进来。
  孟扶摇哼一声,抖抖湿衣,看老家伙顶天立地立于大雨倾盆电闪雷鸣金蛇狂舞之中,油亮的大脑袋闪闪的迎接着苍穹之雷的洗礼,不禁十分怜悯的咕哝了一句。
  “可怜的战北野……”
  休息了一阵,忽然看见前方突然人影一掠,孟扶摇透过雨幕探头看去顿时眉头一皱,长孙无极怎么又回来了?
  他腋下似乎夹着什么物事,风一般的穿过雨幕,抬手一掷,将东西掷了过来。
  孟扶摇接在手中,油衣,还有用油衣囊着的一个包袱,里面有一套女子牧民的干净衣服,衣服鞋袜都齐全,甚至……连内衣都有。
  孟扶摇瞪着那草原女儿的束胸带怔了半天,红通通的窘了……
  窘了半天才想起,他从哪里搞来这一套衣服的?大雨之夜到底奔出了多少里才寻到一户人家?又或者,他刚才翻过了这座山,就为了给她找套干净衣服?
  明知道到了她这个程度,确实淋淋雨已经问题不大,不过是不太舒服而已,然而还是半夜来去冒雨奔驰数十里,只为一套干爽的衣。
  有个人,不以她的强大而放松对她的呵护,在他心底,哪怕她高飞在天双翼凌云,也永远是他有责任去照顾的小姑娘。
  孟扶摇捏着那套衣服,看着对面,长孙无极含笑负手雨中,见她望过来自己也披了件油衣坐下来,但是他早已衣衫透湿,披不披已经无甚用处。孟扶摇悠悠叹口气,想着金尊玉贵的太子自从陪着自己,从来便只是吃苦,吃以他身份不该吃的那些苦——要露宿要野餐要淋雨要挨打要拼命狂追要半夜找衣服,要做天下每个男人追女仔都得做甚至还做不到的所有事儿……真是命
苦。
  雨幕茫茫,两两对望,一个含笑安慰,一个自责悲催,看起来甚是情意绵绵含情脉脉,雷动不爽了,将门板一般的身子往眼神路线交叉处一挡:“不许偷看!”
  孟扶摇也不说话,打量他背影半晌,懒懒道:“老爷子,难怪你嫌我身材不够劲,瞧您,屁股真大。”
  ……
  门板飞速移开,老家伙再次败北……
  雨下了大半夜,到了天蒙蒙亮才止住,清晨石山上水珠滚动,空气清爽可喜,长孙无极衣袂飘飘神清气爽的遥遥打招呼:“早啊。”
  孟扶摇仰慕的看着他,觉得世上就有那么一种人,任何狼狈状态下都能维持尊贵优雅的风范,淋一夜雨倒像泡一夜温泉,不像她,明明山洞有避,也换了干净衣服,一夜过来还是皱成了一团抹布。
  雷动鼻孔朝天哼一声,便算是回答了长孙无极,再次一把拎起一人一鼠准备开路,元宝大人眼泪汪汪赖着不肯走——我饿!
  孟扶摇很没良心的一指雷动——和爷爷要去。
  元宝大人奔去找爷爷,雷爷爷“唵?”的一声,怒道:“昨天给你的饼子为什么不吃?活该饿!”
  孟扶摇双手抱胸,凉凉望天:“此鼠曾经救过大瀚帝君的命,在大瀚时,每日供应折合白银一百两,是大瀚人人供奉的救命神鼠,不想今日竟然在大瀚帝君他师父手上惨遭饿饭之虐待,
真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老头听到一半就开始从衣服里掏东西,掏出个白白的有点像茯苓的果子,元宝大人一见就两眼放光,奔过去抢了就跑,孟扶摇看得目光灼灼,用重新评估的眼光打量了一下大瀚帝君他师,觉得貌似这老家伙身上好东西挺多?反正不掳白不掳,掳了不能白掳,好歹得叫他贴赔点精神损失费,掏完他宝贝先。
  等把老头勒索干净,回头勒索他徒弟去,孟扶摇咬着指头,笑得贼忒兮兮。
  第二天,背《女诫》、《女则》、《女训》、《女子论语》等千百年来专用于贤德女子洗脑及批量制造之工具书。
  “《女诫》七篇——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叔妹。”孟扶摇被雷动拎到一家帐篷里,喝着牧民的油茶,抱着书大声的读,“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和事,不辞剧易,专心正色,耳无淫声,目不斜视……咿呀,好想睡觉。”
  “不许睡!”雷教授挥舞着小教鞭(牧民的鞭子),横眉怒目,“昨晚你睡得最多,还睡!”
  “给点提神的吧……”孟同学伸出乞怜的手,“咖啡、茶、烟、大头针、蜡烛……都可以,这内容实在太催眠了。”
  雷教授不理,这女子满嘴怪话,理她会上当。
  “其实我觉得吧,”孟扶摇把书翻得哗啦啦响,“什么样的书看在什么人眼里那效果是不一样的,比如一部国史——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闹秘事,比如这女诫,我就看见武功。”
  “哦?”武痴立即来了兴趣。
  “专心正色,耳无淫声,说得太对了!”孟扶摇兴致勃勃凑过来,“练武之人最忌心神浮动,为外像所侵,如若灵台清明之时,忽闻怪声便心有所惊,内息必有所扰,而且我觉得吧,如果是惊声,内息上浮,如果是淫声,内息下沉……”
  “唔唔。”老家伙听得目放异光,频频点头,也凑过来道,“此言不虚,还有,如若是裂声,内息挫顿,如若是和声,内息曳慢。”
  “妙哉斯言!”孟扶摇一拍巴掌,“还有啊……”
  “是啊……
  “那个什么什么……”
  “对啊……“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咱们尽讨论这个做什么?”半天之后雷动终于醒悟过来,“背书!背书!”
  孟扶摇无辜的看着他,道:“没有技巧和引导的填鸭式教育是对儿童灵性和创造性思维的残忍扼杀及束缚,我要求用其他的文字科普读物交互阅读以提高学习的效率和兴趣。”
  雷动瞪着她,孟扶摇翻译:“大爷,给点动漫同人口袋书琼瑶小说耽美小说来换换胃口吧……”
  雷动懂了,瞅她半晌,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道:“看你还有点见解,允许你每背一个时辰女诫,可以看一刻钟这本书,要有自己的看法,没看法我就收回去。”
  孟扶摇接过,深情的对大爷微笑:“您放心,和女诫比起来,什么书都是有肉的H文。”
  她去研究“H文”了,基本上看两个时辰“H文”,背半刻钟《女诫》,在雷动要发怒前立即和他讨论看文心得,论啊论啊的,雷动也就忘了。
  晚上孟扶摇点起灯,兴致勃勃的说要继续攻读《女诫》,雷动龙心大悦,颇为赞许,孟扶摇挑灯夜战,读到半夜一抬头,看见帐篷之外远远一星灯火,突然想起今天把雷动的武功秘藉骗
了来废寝忘食的学,竟然把一直跟随着的长孙无极给忘记了,想了想,看看横在帐篷口的雷动,不敢再抬手被点穴,便将油灯悄悄移过来,照着自己,油灯的光影将她的身影投射在帐篷上,远处那人立即抬起了头,孟扶摇笑了笑,知道这种布质的薄帐篷,远处的人是可以看见投射在帐篷上的影子的。
  她对着帐篷,比击了一个拍脑袋的姿势——摸摸你的头,娃要乖。
  又对着帐篷,举了举手中书——老家伙好骗,姑奶奶迟早要把他内裤都骗来。
  又对着帐篷,抖抖衣服,做洒水状,问他——昨否淋湿了,没伤风吧?
  过了一会,帐篷上的纤细身影肩头爬上小小一团。
  做了一个吃东西的姿势——主子我有好东西吃了。
  做了个煽孟扶摇的姿势——这丫好得很,你放心!
  做了个忧伤揽镜自照的姿势——我为毛这么帅呢啊啊啊……
  纤细的影子立即啪的一下打下了那团毛球,做了个呕吐的姿势。
  ……
  帐篷上无声的放着“皮影戏”,帐篷外远处小山坡上男子抱膝饶有兴致的看着,初夏的草香芬芳无限,虫声温柔的唧鸣,漫天的星光碎钻一般洒下来,他眼眸比星光更烂漫。
  那是属于她的细腻,属于她的温柔;这是属于他的欢喜,属于他的凝眸。
  半晌他轻轻躺下来,双手抱头,对着高而远的天空露出一个沉醉的笑容。
  第三天,学厨艺。
  其实这个东西孟扶摇完全没必要学,她厨艺绝对过关,不过她可不打算让雷老头子眼里的“大瀚皇后”过关,让他大笔一挥不合格才是她的终极目标。
  抱持着这个目标,孟扶摇炸了三家牧民的锅子,毁了人家唯一的炉子,烧了人家的帐篷,在雷动忙着赔偿的时候做出一堆从颜色到形状到气味都十分考验人的忍受能力的食物,雷动对那
堆东西咆哮半晌,统统扔给了元宝大人。
  元宝大人很好说话的笑纳,拖了个包袱皮将东西裹裹,又哟呵哟呵的拖出去,送给自己主子去了。
  一人一鼠躲在山坡后摊开包袱皮野餐,将那些恐怖的外皮剥开,露出里面煞费苦心包裹着的热气腾腾的美食,共享之,分食之,山坡后不断飞出大大小小的骨头,孟扶摇远远的忧伤的眺望着,啃着硬邦邦的饼子,用意念和口水陪他们一起野餐。
  雷动啃着饼子,怀念着第一天长孙无极的烤鸟,孟扶摇露出鄙视的眼神——姑奶奶的美食才叫美食,就不给你吃,宁可陪你啃僵饼!
  半晌元宝大人回来,背着个小包,拽了拽孟扶摇衣服,一人一鼠鬼鬼祟祟转过身,元宝大人偷偷打开包袱,里面一只油光铮亮的肘子,长孙无极已经剥去孟扶摇故意涂上的焦了的芋汁,
露出里面的完整香脆的肘子,又细心的剔去了骨,香气四溢的用干净绢布包了两层给孟扶摇送了回来。
  孟扶摇抱着肘子眼泪汪汪,想着太子就是好啊,厚道的娃啊,什么时候也不忘记她啊,陶醉半晌刚抓着要吃,一只大毛手突然伸过来,劈手就夺:“什么东西这么香!”
  孟扶摇扑上去就抢:“死老头,虎口也敢夺食!”
  “去!”雷动拂袖。
  “滚!”孟扶摇一指便戳了过去。
  “砰——”
  “乓!”
  帐篷里腾起滚滚烟尘,噼里啪啦一阵巨响,盆子碗筷毡子矮几乱七八糟的四处横飞,飞出来的时候都已经不复原先模样,接着哧哧几声,帐篷也炸了。
  半晌,直冲云霄的烟尘散尽,露出叉腰而立的雷动和四仰八叉躺在地下的孟扶摇,那坨孟扶摇呆滞的望着天空,眼睛已经散光了。
  元宝大人担心的去拉,孟扶摇喃喃道:“别拣……别拣……散了……散了……”
  元宝大人团团一转——糟了,散了,主子一定会要我收拾,那坨看着便拣不起来了。
  雷动抱着臂笑,很满意的样子,道:“你什么都不成,就是武功还不错,配得起我家野儿。”
  孟扶摇不理他,花一个时辰把自己拼回去,“嗷”一声就又扑了回去。
  “砰——”
  “乓!”
  ……
  半晌雷动对再次散了的孟扶摇道:“哎呀,天资不错啊,昨天给你的册子上的武功,你今天居然用得不错,啧啧,除了老夫家的野儿,你是第二个可以用日进千里来形容的。”
  他这回瘾发了,目光闪闪的踢孟扶摇:“来,再来。”
  “来就来!”
  “砰——”
  “乓!”
  ……
  元宝大人在烟尘里一溜烟奔回太子殿下怀里……那女人疯了疯了……
  长孙无极轻轻抚摸着它,仰头看着无星无月的天……她那么想提升自己,一切宝贵的机会都不肯错过,连雷动也敢拿来试炼,可以想见,和十强者第三的雷动这么练下去,她必然飞速提升……她会离梦想越来越近。
  然后……离他越来越远。
  第四天,学缝仞裁剪,已经出了草原地界,借宿在一个小山村。
  孟扶摇在油灯下操着一把剪刀,对着一匹布,用施展“破九霄”的雄大气魄,咔嚓咔嚓一阵纵横捭阖,雷动背对着她练功,听着这声音很是那么回事,满意的点头。
  半晌他练功完毕,站起身来,大步出去小解,雷老爷子走路一向昂首挺胸,目光扫及范围只在自己胸部以上,于是总觉得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却又没看见哪里不对劲。
  茅厕在屋子东头,雷老爷子大步走着,后面渐渐跟了些小孩子,越跟越多,在他身后指指点点哧哧的笑着,老头子一回身,孩子群哄一声散了,老头子回过头,人群哗一下又聚起。
  老爷子想了想,觉得大概是自己的气质过于超群的缘故,于是也不深究。
  英雄,总归都是寂寞的!
  寂寞的英雄进了茅厕,这回总要低头解腰带脱裤子了,头一低。
  “嗷——”
  火烈鸟的怒吼把低矮的草房震得晃三晃,乡下人家搭的简易茅厕棚子如何经得起雷动大人的狮子怒吼?“啪”的一声倒塌下来,砸进茅坑里粪水四溅,溅得老家伙满袍子满屁股都是。
  半晌,一道火红的风卷进屋子,九天之上巨雷咆哮:“孟!扶!摇!”
  他抖着自己的袍子,已经丧失了准确表达内心愤怒的能力——他的火红袍子被孟扶摇用鬼斧神工的裁剪技巧顺便改制过了,斜襟,偏幅,鱼尾状,垂流苏,流苏上沾满黄黄的东西……
  这还罢了,关键是那个斜襟,孟扶摇在上面吊了个肚兜状物事——她随手剪出来的,用最轻的布料,老头子心粗,没发现。
  于是雷动大人刚才就是穿着鱼尾裙屁股上挂一个古代胸罩去了厕所……
  怒狮还没吼完,孟扶摇一抖手便是一剪刀戳了过去。
  第N次雄狮和母虎的大战再次开始。
  “砰——”
  “乓!”
  ……
  第五天,学礼仪。
  此时一场孤孤单单的追逐已经变成了浩浩荡荡。
  云痕他们终于赶了上来。
  雷动第一天奔行速度过快,起初只有长孙无极第一时间追上,现在云痕带着雅兰珠和所有护卫也追了上来,一个不落。
  孟扶摇被掳第一天便要长孙无极赶回去护送雅兰珠回发羌王城,长孙无极哪里肯离开她?便命令他的隐卫回去护送,隐卫和孟扶摇的护卫又都不肯丢下主人另走路线,最后是云痕做了决定跟下去,因为虽然迷踪山谷在烧当境内,但离发羌王城很近,初始路线是一致的,众人决定一路追着伺机抢回孟扶摇,再分路去发羌。
  他们人多,还要顾及伤病也人,自然慢了许多。
  雷动也不理会,十强前三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蝼蚁,既然是蝼蚁,一只和很多只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也有几个不算蝼蚁,可是他手上拎着孟扶摇呢,谁也没有把握在雷动掌下抢出孟扶摇,却又不甘心离去,于是一根绳子串蚂蚱一样串上了。
  于是老头子抓着孟扶摇在屋子里学礼仪,十丈外长孙无极听着,十五丈外一大帮人听着。
  孟扶摇看人都跟来了,无奈之下倒也安慰,无论如何隐卫既然已经赶上,便会照顾好长孙无极,这几日看他餐风露宿的,有些看不下去。
  “走路要这样!”雷动找来的老年妇人给孟扶摇示范步态,“弱柳扶风,袅袅婷婷……”
  孟扶摇看着那满脸皱纹胸部垂到肚子肚子垂到膝盖的“弱柳”,半晌道:“柳要都长这个样子,全天下的词人都可以去死了。”
  “步态!步态!”雷动瞪着牛眼,“不是讨论人家的身条!”
  “哦,”孟扶摇摊手,“你不解开我穴道我怎么给你展示我的步态?”
  雷动眨眨眼,一抬手解了她下半身穴道,孟扶摇还没来得及欢喜,雷动又把上半身穴道给封上了。
  “走给我看看。”老家伙眯眼等着验收成果。
  孟扶摇对他露出的新学的半颗牙齿宽度的笑容,站起身,袅袅婷婷的走了出去。
  坐在远处一块石头上的长孙无极突然开始咳嗽。
  在一处山坡下仰头而望的云痕一个踉跄。
  姚迅抱着稞树砰砰砰的撞。
  元宝大人飞快的找绳子准备了结自己。
  半晌雷动忍无可忍一声暴喝:“站住!”
  孟扶摇回身,见老家伙以手捂眼,仰首向天老泪纵横的哀叹:“野儿啊,你什么眼光啊……一只母猴子都比她优雅啊……”
  ……
  第七天,一路在山野乡村穿行,终于到了比较繁华的城池,说是比较繁华,和无极大瀚比起来,也就是个小县城的规模,这是离迷踪山谷最近的一座城池,因为寻宝季的临近,城中来往
人流络绎不绝,大多是带刀佩剑的各族武者,扶风虽然分裂为三大部族,各大部族之间互不干涉,但是因为早先毕竟是一个国家,各族通好通婚的后代仍在,彼此之间敌意不是太浓,平日虽然各守疆域,但是寻宝季却是允许各族都参与的,毕竟迷踪山谷异兽宝物甚多,人不多反而容易出事。
  城中客栈基本住满,雷动却好像对住客栈没什么兴趣,直接拎了孟扶摇直奔城西。
  他好像对地形挺熟悉,七拐八弯的走了几个巷子,突然咧嘴笑道:“到了。”
  孟扶摇抬头一看,粉红底子大红字“一夜欢”,门口还吊着一件色泽妖艳的绣花围裙,裙子上绣着男女春宫。
  妓院。
  老头子锲而不舍一步到位,直接拎她到妓院学习“床上十八法之玉女心经。”
  他摸着光头站在小小的院子中,对看见一大批人来“嫖妓”而惶恐迎出来的妈妈扔出一大锭黄金,在把她砸晕之前大声道:“把你这里最妖艳最风流最会讨男人欢心生意最好的姑娘们一起叫出来,开上十八对,现场表演,我们要学!”
  “谁要学……”妈妈捧着黄金呆滞。
  “她!”雷动把孟扶摇往前面一拎,“教会她!立刻!现在!今夜!”
  ==========
  文中论国史“经学家看见易”那句,来自微笑的猫《此情唯有落花知》,貌似微笑的猫这句也是引用,我记不清了,总之,此句我懒得用自己的思想重写,于是抄袭,特此声明。


扶风海寇 第四章 集体抢劫
  现场春宫……
  孟扶摇呆滞的转头,看见长孙无极跟了来,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看着她,不远处那堆人一脸古怪的看着,想笑不敢笑的样子。
  反正没一个人对她的悲惨命运表示同情。
  这群没同志爱的!
  雷动拎着孟扶摇大步进了厢房,屋里垂纱幕榻,两枝绛烛高烧,正对着一张大床,雷动大马金刀的一坐,道:“快快,老夫还有事,学完走路!”
  老鸨捧着金子晃进来,一脸为难的涎笑道:“老爷子,姑娘们面皮子薄,这当众……”
  雷动啪的又扔过去一锭金子,手一挥,砰砰门窗一起关上,他自己扯条黑布眼睛一蒙:“女人演给女人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老鸨又看孟扶摇,孟扶摇眼一瞪,道:“看我干嘛?演啊!”
  老鸨踉跄,正端茶喝水的雷动噗一下喷了出来,被孟扶摇嫌弃:“拜托,一把年纪了总大惊小怪的,忒不沉稳!”
  她沉稳的坐着,施施然等着看春宫,她孟扶摇有个好处,事到临头就接受,反正春宫不可避免,那就看呗。
  便当看AV呗,看看和武藤兰、吉迟明涉、北原多香子、松岛枫、西野翔、前岛美步、神谷姬、小泉彩、吉崎直绪、朝美惠香、沙宫直树……等等有啥子区别,境界上和技术上是否更高一层?
  孟扶摇觉得不太可能超越——日本人日本人,一看称呼就知道国粹精华便在“日、本人”三字上,都浸淫成国粹了,哪里是咱们汉人能超越的?
  老鸨捧着金子不舍得丢开,妓女们反正只要有钱,表演下也无妨,唯一难处就是嫖客难找,最后龟公赤膊上阵,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喝了三斤龙牡壮阳酒,系了个兜兜档上场。
  厢房里淫声浪语渐起,娇痴呢喃粘粘滞滞浪得风摆塘荷,好哥哥亲妹妹的叫成一团,呼哧喘息里夹着绞月滞般粘缠:
  “哥哥……好你个红霞仙杵……”
  “就等着侍候妹妹你宝盖峰尖……”
  “死相……”
  “心肝……”
  雷家老头子虽然蒙着眼睛,却也越听越山丹丹花开红艳艳,煮开了一锅的小龙虾,孟扶摇斜眼觑着,突然一拍大腿道:“停!”
  床上正激情入港的男女齐齐倒抽一口气。
  “姿势不对!”孟扶摇正色道:“太常规!听过六九式没?攀龙附凤式?曲意逢迎式?琴瑟合鸣式?游龙戏凤式?男耕女织式?貂蝉拜月式?西施浣纱式?人面桃花式?竹林吹箫式?都不会?都不会你们凭什么教人?呸!
  “……”
  半晌龟公咬牙重整旗鼓,提刀带马再度驰骋,孟扶摇打着响指啪啪啪助兴,突然又一拍大腿:“停!”
  “嘎?”
  床上大战的龟公妓女满面汗水齐齐抬头。
  “地方不对!”
  “?”
  孟扶摇正色道:“太没格调了!没野趣!就知道在床上关起门来嘿咻,不知道但凡天下之大,何处不可滚?非要在床上滚?没创意没格调!听说过大和民族没?人家就是浪漫!人家的姓就来自于爹妈造他的场所——松下、村上、井上、山下、高桥、松尾、田中……田间地头,松下井上,多么富有创造性和坦白性!走,院子里有口井,现成的!”
  龟公昂着个头,看着目光灼灼脸不改色的孟扶摇,半晌偃旗息鼓,湿淋淋裹着个床单爬下来,雷动一听急了:“哎哎,咋不干啦?”
  “老爷子,你家这位还用学么?”龟公掩面而去,“性学大师啊……”
  孟扶摇微笑,慢条斯理的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大面额银票,对着妓女们挥了挥,再对着雷动指了指。
  “老爷子……”
  呼啦啦妓女们立刻都娇呼扑了过去,雷动淹没在劣质脂粉和滚滚白肉堆里,孟扶摇慢条斯理的喝茶,微笑:“侍候好老爷子有赏——”
  半晌。
  “轰。”
  整间厢房都塌了,雷动怒气冲冲拎着孟扶摇出来,孟扶摇舒舒服服在他手中晃着,得意洋洋对外面一堆目光灼灼的看客胜利招手。
  招到一半,忽然听见长孙无极声音在耳边细细道:“扶摇,什么时候你也教教我,月下花间,貂蝉拜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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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天调教,全部以雷动的惨烈失败而告终。
  雷动拎着孟扶摇,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露出“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他家野儿完美无缺怎么偏偏就看上这只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伪劣次品”的悲哀眼神。
  孟扶摇纯洁的仰望他——哥,早跟你说了姐不堪调教你不信,这下知道了吧?不要仰慕姐,姐就是个传说。
  哪知道雷动想了半天,居然咧嘴一笑,道:“也不坏,你很特别嘛,我家野儿眼光就是应该和别人不一样的。”
  孟扶摇抽搐——这个爱徒成痴的火烈鸟!
  “走,去迷踪山谷。”雷动看着满城人行路的方向,众人都出城而去。
  “我还没搞明白为什么扶风每年的寻宝季都在迷踪谷?”
  “万物相生相克。”雷动难得这么好耐心,大抵也是被孟扶摇磨得偃旗息鼓,“扶风和穹苍,相传都是上古漂移而来的陆地,并不是五洲大陆原本地界,所以多有奇异之处,扶风多异术,穹苍多神境,但是任何东西再强大,天地也必然设置相克的东西,就像毒草旁边必有解药植物一般,扶风的迷踪山谷,专出可解异术的奇草异兽,只是那地方太过复杂,每年死在那里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需要结伴而行。”
  “不对吧,”孟扶摇想了想道,“我怎么看见有许多人不像武者和流浪术士?”
  “你果然挺聪明的,”老家伙眯眼笑,“你想想,扶风是巫术之国,三大部族首领都以巫术蛊术统治属地,迷踪山谷却出可以解巫术蛊术的异兽,他们当然不能任这些东西流落民间,再说他们也需要这些东西提高巫术维持统治,所以每年寻宝季,同时还是山野异士和扶风王族的争斗之期,民间武者和王族,需要同时和异兽及敌人作战,你看见的那些不像武者的人,很有可能便是王族。”
  孟扶摇想了想,觉得扶风真是奇异的国家,换成其他几国,哪里会给百姓和朝廷对抗的机会?调了大炮轰死算完,但是扶风的王庭士兵,只用来维持基本秩序,王族的统治靠的是神异高
超的巫术和蛊术,只要足够高超诡异,便能控制住特别忠于神灵信仰的扶风国民,就像非烟,她是塔尔族人,神空圣女的称号却是三大王族共赠,以示对术法高超的圣女的共同敬仰。
  孟扶摇吁了口气,从寻宝季,联想到进扶风过来时发现的部族之争,敏锐的嗅觉再次隐约的感觉到了阴谋的味道,只是这阴谋目前还没有具体的轮廓,只有等一步步向前,才能拨开心底的疑云。
  身边雷动在翻一个小册子,自言自语。
  “九尾狸今年应该出来了,遇上了就逮只回来。”
  “什么东西?”
  “在扶风最为珍稀也最有用的异兽之一,”雷动道,“食人兽,狡诈多变,生有九尾音如婴儿,但是据说还会拟声,这东西很多年才出一次,肉吃了可以终生防蛊,你要知道,在扶风这个遍地异术遍地都是奇形怪状的蛊毒的地方,终生防蛊等同于无价之宝。”
  孟扶摇果然目光亮了亮,露出垂涎的表情,雷动又道:“还有内丹,嘿嘿,一般人不懂那有什么用,嘿嘿……”
  老头子露出“只有我这个级别的高人才懂,来问我吧快来问我吧”的表情,孟扶摇懒洋洋打个呵欠,垂头问元宝:“想不想睡?”
  元宝大人立即合作的点头。
  “睡觉睡觉。”孟扶摇眼一闭,把兴致勃勃的老家伙晾那里了。
  雷动愤怒,半晌又道:“听说过赤鷩鸟么?玉膏么?条草么,蓇容么……”
  孟扶摇打鼾……
  俺什么也不用听,俺也不用操心,俺只要记得算计你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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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城之外三十里,有山名槐,遍生棕树和楠木树,山中有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山中有谷,一般人还不知道那谷在哪里。
  孟扶摇看着山间散布的一撮一撮人,都在随便找个地方静坐调息,还有的已经开始斗法,满地里飞着乱七八糟的虫子鸟儿,她左窜右跳的躲着,呆滞的问雷动:“谷呢?谷呢?”
  “等!”雷动一个大嗓门惊得人人跳了一跳,最起码有十个正在调息的人因为他这一嗓子走火入魔,奔过来就想找他拼命,然而看老家伙牛眼一瞪袍子一掀便是一道腾腾的风,赶紧又老老实实的奔回去自认倒霉。
  拜雷动大人大嗓门之赐,孟扶摇连同孟扶摇身后那只连同孟扶摇身后那只后面一大串,都清净了,方圆十丈无人敢近。
  “等什么?”孟扶摇压低声音,她知道死老头子只要别人压低声音,便也会跟着。
  雷动立即操着自己最细的嗓子答:“迷踪谷迷踪谷,入口不好找,要等入夜,找冒出雾气的地方。”
  孟扶摇呆呆“哦”了一声,坐下来调息,这六天她和雷动天天打架,打得竟然不知不觉间便上了一级,老头子虽然讨厌,但看在还是有一定奉献的份上,孟扶摇打算不和他徒弟计较了。
  这一调息时间过得飞快,睁开眼时只见新月初升繁星闪烁,已经入夜,夜色下往日沉静的山林不复寂静,攒动着影影绰绰的人头,山风中不时飘荡来嘈嘈切切的私语,似幻似真,迷离空濛。
  对面长孙无极还在调息,低眉垂目,嘴角一抹淡淡笑意,在这山间暮色岚气中看来,飘渺灵逸如仙人,孟扶摇仔细看他眉宇间一缕淡淡白气升腾,隐约眉间明光闪烁渐渐聚拢成珠型,竟像内蕴宝珠模样,皮肤也渐转晶莹透明,显见得当初在璇玑试图冲关险些走火入魔的功法,如今终于快要大成了。
  她不知道长孙无极练的是什么武功,但很明显提升很难,以长孙无极的天赋奇才,竟然都险些走火入魔可想而知,但是这种提升很难的武功,一旦升级那等级也是惊人的,不晓得现在的长孙无极是个什么级别?能揍这只火烈鸟不?
  都是她拖累的,要不是长孙无极一直在为她调理经脉,何至于拖到现在?他一旦停止帮她调理,立即进入了提升阶段,可见在某个阶段停滞不前了很久,孟扶摇叹口气,看着长孙无极眉间珠光瞬间大亮,随即隐去,一亮再隐间,他整个人都亮了亮,如明珠在匣已久,而匣盖忽启,尘尽光生。
  功成了。
  孟扶摇大喜,正想恭喜下长孙无极,忽然听见天际雷声。
  似乎是雷也似乎不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沉闷而震动,隐隐轰然三声,那种“雷”感其实都不算是真正的雷声,只能说达到一定等级的人方能感应到的异变,这满山武者,真正感应到的,只有三五人而已。
  三声雷响里,长孙无极霍然睁眼,眼底神光一现又隐。
  三声雷响里,雷动诧然抬头,看着天际北方的方向,又回头看了长孙无极一眼,浓眉皱起。
  三声雷响里,槐山某处地方,一人负手而立,仰望陆地极北的夜空,轻轻捏了个奇异的手诀。
  孟扶摇却没有对这三声雷响有任何多想,只管喜滋滋的对长孙无极作揖:恭喜恭喜,瞧你练的是什么牛叉武功,一朝提升,居然上应天象!
  长孙无极看着她,嘴角淡淡泛起一抹笑意,眼神却不知是喜是忧。
  两人目光交视,雷动又不满了,这回不敢用屁股去挡,伸手一阵乱挥:“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孟扶摇懒洋洋打开他的手,道:“老爷子你先前嗯嗯没洗手吧?”
  “……”
  火红的老家伙羞愧万分的去洗手,完了一掉头突然一声大叫,奔过来抓了孟扶摇就跑,孟扶摇拍他爪子,骂:“老不修你做甚这么粗鲁?”雷动气咻咻的道:“叫你看!叫你看!叫你整日和那个小白脸眉来眼去!没见烟气么?这下人都进去了,他们都有准备工具,又抢了先机,咱们抢不着最好的怎么办?”
  孟扶摇纳闷这老家伙身为十强者第三,名垂天下地位高尚,犯得着这么急吼吼的和一群小辈抢东西?一抬头看见山西南处一缕青气冒起,混在白色的雾气中十分显眼,原来那便是入口指示,眼见别人都已经抢先奔往那处,懒懒道:“急什么,没听过黑吃黑么?要我说,根本不用急,人家抢了正好,咱们再去抢人家就是。”
  雷动目光一亮,装模作样的摸下巴:“不好吧……好歹我还是雷动哩……”
  “没事哩,我还九霄呢。”孟扶摇从怀里摸出几张面具,笑得猥琐,“居家旅行杀人放火抢劫偷窃之必备良品。”
  老家伙嘿嘿笑着接过来,拍孟扶摇肩头:“灵活!痛快!有见识!比我家野儿有担当!”
  孟扶摇狐疑的瞅着他,怀疑以往这对师徒在一起时,可怜的外表正经内心萌动的雷动老大爷的猥琐计划一定经常被那个外表萌动内心正经的宝贝徒弟给搞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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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最无耻的抢劫大军组成了!
  除了留在谷外等待并守卫雅兰珠的护卫,雷动,孟扶摇,长孙无极,云痕,抢劫四人组诞生。
  面具!黑衣!黑巾蒙面!每人背个大麻袋!
  哪里有打斗就奔往哪里,猥琐的潜伏!平静的等待!准确的下手!凶猛的抢劫!
  青烟弥漫,异兽迭影的迷踪山谷中,他们东奔西窜,打劫落单。
  我抢,故我在!
  一名术士好不容易降服了一只火蛙,刚刚戴了手套小心翼翼的去捉,身侧突然起了一阵狂风,一堵巨大的人墙撞了过来,劈手就将那只火蛙装进了自己的麻袋。
  术士只觉得劲风一掠气息一窒,两手便已空空,更让人崩溃的是,那堵宽厚的墙以墙绝对不能拥有的极速飞一般从他身边奔过去,腋下还夹着一个黑色的纤细的人影,那人一伸手将他背后装着战利品的革囊一抽,连革囊带他的袍子都一起被瞬间扒了下来。
  术士瞬间完成了从富有一袋到只剩一裤的凄惨转变,光着上身站在谷中青色的雾气里嚎啕大哭。
  一群武者哟呵哟呵的在对付一群箭毛兽,那东西的毒刺是天然的毒针,毛皮冬暖夏凉还可以辟邪,只是浑身坚逾金铁,众人合力好容易将它们围在一起,再好容易砍翻了一只,刚欢呼着要去搬,轰隆隆一只大炮撞了过来,手一捞便将箭毛兽扔进了自己背后的麻袋里,与此同时大炮头顶飞出一条纤细黑影,一模一样的轰隆隆便撞了出去,身子一翻将那些被大炮瞬间撞昏的箭毛兽们一一抄起,唰唰唰的往自己麻袋里扔。
  这两坨来得如影似风,众人连身形都没辨出来便被抢劫干净,只在大炮擦身而过时隐约看见他一边将战利品扔进麻袋一边咕哝:“够给野儿拼一床鸳鸯毯……”
  还听见另一个纤细黑衣人一边往自己麻袋里扔一边咕哝:“拿去给太子拼一床踏花被……”
  十个在扶风颇有盛名,来自王庭的大巫师,作法围杀一只腾蚳,这东西形状像猪却长着金色的角,发出的声音如同人的号啕大哭,据说其皮肉有御梦之能,可解一切意念控制之法,巫师玩的多半是意念控制和魂术,自然想将这种东西控制在手中,眼见那腾蚳在十个人合力作法之下哭得越发奔放,十个巫师得意洋洋,各自张开自己的口袋……
  忽然窜过来两条黑影,一条黑影伸手抓住那腾蚳的金角,一把举起风车般一抡,巨大的腾蚳立即被昏头昏脑掼出去,另一条黑影唰的一下迎着腾蚳张开一个硕大的麻袋,“啪”一声那东西越过十大巫师张开等候的口袋落入了人家的麻袋……
  王庭大巫师的口袋寂寞的张着,吃风……
  巫师们出离愤怒了。
  竟有人敢在虎嘴里拔牙,巫师口袋里夺宝!
  “来者何人!”十人中的头领大喝,“竟敢挑衅我扶风‘十强者’!”
  那两只原本屁股对着这些人在忙着收拾战利品,听见这句倒不忙了,回过头来,一人牛眼一瞪,一人眼睛一眯,齐声问:“十强者?”
  “我!扶风天机!”单手一扬,头一昂,杨子荣经典造型。
  牛眼睛咕哝:“天机要是长你这么三寸丁,可以去死了……”
  “我!扶风圣灵!”大步一跨,潇洒的一拂袖。
  牛眼睛摇头:“圣灵哪有你这抹了三斤粉这么白?”
  “我!雷动!”
  两只黑衣人对望一眼,矮的那个喷的一声大笑:“哎哟我的妈呀,武大郎版雷动!”
  “我!九霄!”
  十人中唯一一个女巫师摇摇摆摆上前来,二十丈外就可以被她的香粉味道熏死,人还隔着一丈,胸都快到面前了。
  两只黑衣人再次对望一眼,半晌高的那个道:“我觉得这个屁股和胸都还挺大,比你美多了。”
  矮的那个嘿嘿一笑,道:“成啊,那就这个,给你家野儿订了。”
  高的那个沉默半晌,叹息道:“要是把她的胸和屁股都移到你身上就好了……”
  矮的那个一拳就轰了过去:“去死!”
  两人旁若无人的砰砰乓乓打起来,十大巫师以为“十强者”之名终于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吓走,得意洋洋去收拾那个麻袋,结果那个子高的横过来一脚“啪——”
  三个人飞了出去,被当做武器撞向个子矮的那个,矮的那个冷哼一声,一把抓过那个大胸一甩,乳波臀浪呼啸席卷,杀气腾腾淹没武大郎三寸丁。
  ……
  半晌,地上一堆散架的“十强者”,两只黑衣人拍拍满手的灰,互瞪一眼,哼一声扭过头去,对对方十分不满但又动作十分合作的将“十强者”的口袋会部倒空,倒进自己的大麻袋里。
  ……雷动九霄抢劫二人组,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一个八人队的术士围住了一只赤鷩鸟,那鸟五彩华羽,叫声如兽,肉却可以治诸般邪术所致的恶病,甚至连众人闻风色变的麻风病也可以药到病除,极其珍贵,尤其一身尾羽中最长的那两根,据说女子戴着可延年益寿肌肤不老,一生不为秽气所侵,只是鸟比兽更难捕捉,一群人带着备好的网,带着铜锣——这鸟怕锣声,几番围追堵截,终于将那鸟网住。
  众人欢欣鼓舞的商讨如何分鸟,蹲在地下吵得不可开交,突然有一个人也客客气气加入进来,和他们蹲在一起,客客气气问:“我只要那两根最长的尾羽,成不成?”
  众人扭头,见是一个陌生人,黑衣,黑巾蒙面,背着个麻袋,露在黑巾外的眼睛流光溢彩。
  这身打扮,摆明强盗!众人霍地跳起,拉开降龙十八掌打狗棍法庐山升龙霸还我漂漂拳等诸般牛叉招式,大喝:“来者何人!竟然妄图染指我‘上天入地七十八法不老神仙五洲第一帮’之战利品!找死!”
  来人还是客客气气笑着,伸出两根手指,道:“真的,只要两根最长的尾羽,其余的我没兴趣。”
  “找打——”
  于是便打了。
  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打了。
  八个术士以羊癫疯发作之姿请神敲锣舞铃嗡嗡叮叮威逼上来,漫空里飞舞着乱七八糟的怪鸟满地里爬着色泽鲜艳的蛇虫蚁兽,那男子温温柔柔不动声色笑意晏晏伸出一狠手指。
  一根手指。
  半空虚虚一捺。
  指尖忽绽大光明。
  如平静水面突然晕开层层涟漪,自波心无限扩散,一层漾一层一层推一层,无休无止生生不休,那些黑暗阴邪的巫术,在这样半透明的大光明里如新雪遇上炽烈的阳光,立即无声无息的
瓦解崩塌。
  术士们齐齐被定住,他们驱使的那些奇形古怪乱七八糟的蛇虫们像遇见天敌,呼啦啦掉头全部向自己的主人涌过去,术士们虽然驱使这些蛊,但是一旦虫蛊反噬便是要命的活计,立时鬼哭狼嚎欲哭无泪的忙着应付倒戈的蛊们,哪里还有工夫管那只鸟。
  那男子不急不忙的拎起那只鸟,慢条斯理的塞进自己的麻袋里,若有所憾的叹息道:“其实我真的只打算要两只尾羽的……”
  ……太子抢劫小分队,温柔和煦,抢人无形。
  有三个穷哈哈的武者,合伙凑钱买了工具捕捉异兽獜,这是一种像狗一般的动物,其爪如虎,身上有一层鳞甲,擅长跳跃腾扑,那一身鳞甲是极好的天然护身甲衣,刀枪不入,肉可以入
药,避多种疫病,骨头烧成灰还是上好的扶乩卜算用具,是迷踪山谷里很稀少的异兽之一,捉这个东西需要价值昂贵的特殊架子,在獜扑过来的时候,用架子将其架住。
  三个人合力,拼着被那东西扑了一身伤终于架住了它,刚刚舒一口气,便见一个黑衣人背着个麻袋犹犹豫豫过来,黑巾蒙面,露出的一双眼晴幽瞳闪烁,如星火旋转。
  强盗打扮!小心!
  三个穷武者全神戒备,那少年似乎想了想,霍然拔剑,剑光一闪星河倒挂,三个人都觉得鼻尖一凉,头上的毛少了一大簇。
  “你们看见了。”那人收剑,冷而诚恳的道,“我要杀你们很容易,所以你们走吧,这东西留下。”
  三人面面相觑,什么都不用说,这一剑就是证明,三个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方对手,可是这样将当了裤子才搞来的宝贝让出去,以后还怎么活?
  那少年已经去装那个獜。
  “壮士!”一个武者向前一扑,霍地抱住那少年的腿,仰头大哭,“啊啊啊您不能抢我们的活命钱啊,我家八十岁老娘还指望这个卖了钱好备嫁妆再嫁,你拿走了她就嫁不出去她嫁不出去我就得养着她可我实在养不起我家一天三顿糠还要按人头计分量啊……求求您行行好吧……”
  “壮士!”另一个抱住少年的腰,“可怜我卖了裤子才买了这架子啊,架子钱还欠着,我老婆还在那押着,您不还我我老婆就要被卖进窑子陷入火坑啊啊啊啊啊……”
  “壮士!”另一个牵住少年的衣角,眼泪连连指着自己破烂流丢的衣服,“可怜我爹买了全家的粮食才给我备齐可以穿出去的裤子啊,我三个妹妹大姑娘光身子盖一床棉絮挤床上出不了门啊,你不还我我家爹和我三个妹妹就要光着屁股过冬了啊……”
  壮士震惊了,壮士目光软了,壮士唏嘘了,壮士仰首向天长叹了,世上还有这么穷的人!
  三人对望一眼,目中露出喜色——有门!
  “算了。”黑衣少年将那兽还给他们,顺手掏出一些散碎银子,“拿去买衣服买嫁妆赎老婆吧。”
  ……云痕抢劫小分队,黑心不足,窝囊倒贴。
  倒贴的云痕背着个空麻袋继续自己的寻找之路,心中想着抢劫干不来,找点别的给扶摇也是好的,忽听身后步声响,回头一看那三个人追了上来。
  云痕诧异的看着他们,三个良心有点过意不去的家伙互相看看,涎着脸道:“壮士啊,其实这附近还是有好东西的,不一定都要是异兽的……”
  云痕目光亮了亮,三人却又犹豫,道:“看壮士好像很希望有所收获,我们才说一声,可是那些东西,一般人都不敢取的……”
  云痕用目光坚持,三人只好将云痕带到山谷西头一处山崖前,对上方指了指道:“这上面有骨蓉草,山壁上的洞里有玉膏,只是都有猛兽守护着,在山壁上取比在山谷中猎杀异兽还危险,一般人不敢试,壮士武功这么好,所以我们想着可以试试。”
  想了想又道:“真的很危险!还是不要试的好!”
  云痕谢了,默不作声看了看山壁,走开几步,突然抬脚一蹬,身子已经飞鹰般掠起,直扑崖上。
  三个人呆滞的仰头看着烟雾缭绕的山壁,半晌喃喃道:“真去了呀……”
  “哎呀……可惜。”
  “等下来给他收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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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踪谷来了一群抢劫的!
  专抢大家辛苦逮着的异兽,一人背个大麻袋,不装满不罢休!
  此消息以光速在迷踪山谷内传开,众人顿时轰动了,迷踪谷每年寻宝季都是各自为政,一小队一小队的自己寻找战利品,从来就没有黑吃黑的,如今这个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强盗,这么缺德?
  几家王庭的有身份的供奉巫师紧急集合在一起,经过商讨,觉得落单捕猎已经不再适合今年的形势,干脆集合在一起,有什么收获大家平分,总比落单被那群抢劫的一起抢走要好,据说那里面有个一高一矮二人组,无耻程度叹为观止,装麻袋都是连底儿翻过来倒的,连一只金毛鬃狗掉下来的脚趾甲都没忘记拣走。
  于是抢劫大军的收获渐渐少了些,人都聚成一窝一窝的。
  “咋办。”孟扶摇背着第三个空麻袋咕哝,“我的袋子还是空的啊。”
  其实前面两个已经装满了,放在谷口处等下一起运出去,当然,对于强盗来说,欲望永无止尽。
  “去西头,”雷动一指谷西边,那边雾气更浓,人也少,几乎没什么人过去。
  “没人打劫谁?”孟扶摇只喜欢黑吃黑,不喜欢自己费力去打猎。
  “有,而且一定层次不低,那里专出顶级异兽奇草异花,要么不开张,开张就可以吃三年。”
  孟扶摇立即激动了,四处找长孙无极:“太子呢太子呢,一起打劫去。”
  太子飘了过来,取出两只色彩斑斓的鸟羽,用青藤系了,给孟扶摇系在腰间。
  孟扶摇看着,觉得配自己的黑衣很醒目,心下满意,也不问是什么东西,拉着长孙无极叽叽咕咕:“我刚才抓了好多箭毛兽,改日给你做个踏花被……”
  长孙无极含笑看她,问:“一人宽的还是两人宽的?”
  孟扶摇满心在考虑踏花被的式样以及该染什么颜色比较适合长孙无极,没提防这么一问,随口道:“被子哪里有一人宽的,自然是双人被。”
  于是太子笑得非常满意,捏了捏她的手,道:“染淡紫色的吧?”
  “好。”
  “缀狐毛边。”
  “好。”
  “咱们来个特别点的,你那半边镶白狐边,我那半边镶黑狐边。”
  “好……”反应迟钝的孟陛下突然醒觉太子在说什么,蹭一下跳起来,喝道,“什么你那边我那边?”
  雷动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下子跳得更高:“什么一床大被?孟扶摇你是大瀚皇后,尽和无极的小白脸鬼混什么!”
  孟扶摇唰一下拍回去,“你家大瀚皇后是那个38D!”
  “砰!”
  “乓——”
  半晌太子从烟尘里拖出乌七八糟的孟扶摇,用衣袖给她拭脸孟扶摇抓在太子手中依旧跳脚大骂:“雷老家伙总有一天你会被自己给吵死!”
  “孟扶摇总有一天你得给老夫磕头敬茶!”
  “走着瞧!”
  “哼!”
  又过半晌孟扶摇气哼哼问长孙无极:“云痕呢?”
  “他说分开来找猎物多,”长孙无极道,“刚才我过来没看见他。”
  “不是先去西头了吧?”孟扶摇手搭在眉檐上张了张,十分担心云痕安危,当先窜入了轻雾之中,“我去找他!”
  她身法极快,刹那间流光掠电,肩上元宝大人从衣领里爬出来,迎着呼呼的风声再次陶醉的张开泰坦尼克飞翔之姿……
  突然身边多了一坨东西,眯着眼睛,迎着呼呼的风声,也陶醉的张开泰坦尼克飞翔之姿……
  元宝大人扭头。
  旁边那东西扭头。
  两两对望。
  仇人!
  原子弹瞬间爆炸。
  “吱————”元宝大人大骂!
  旁边那东西嘴一张。
  “吱————”
  元宝大人眼珠立刻发红发蓝,散瞳爆光:“吱!!!”
  对方眼珠黄黄绿绿,眼皮子斜斜吊着,呸的吐出一口唾沫:“吱!!!!”
  元宝大人出离愤怒,全身白毛都炸了起来,大喝:“吱吱吱吱吱吱吱!”
  对方一撇头,一撮黄毛烟一般袅袅升起,收翅一冲,直抵到元宝大人眼珠子前,定住,不动。
  “耗子!一别久矣!你还没学会说话吗?”
  又伸翅膀掂起元宝大人下巴,偏头淫光闪闪的打量一阵,浪笑:“要爷亲自教你吗?”
  元宝大人崩溃……
  孟扶摇斜眼一睨那突然冒出来的金刚,一伸手就把它拍了下去。
  “金刚!一别久矣,你还没学会天机鼠语吗?”
  金刚落在尘埃,挣扎:“你谁?你谁?你活腻了,敢调戏爷?”
  孟扶摇一脚将那“爷”挑起,抓在手中,两手捏住鸟嘴,对元宝大人一摆头。
  元宝大人会意,立即春光灿烂的顺着孟扶摇手臂爬上去,直抵到金刚眼珠子前,定住,不动。
  伸爪掂起金刚鸟头,偏头淫光闪闪的打量一阵,浪笑:“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笑完了觉得不解气,啪的又甩了动弹不得的金刚一巴。
  孟扶摇这才微笑着放开金刚,微笑着拔了它头顶一根黄毛,一扔:“滚你丫的,下次再敢欺负我家元宝,拿你毛做降头!”
  金刚扑上树,砰砰撞树,大喝:“仗势欺鸟!天日昭昭!干你老母!全家死光!”
  孟扶摇大怒,伸手就去拔树,那鸟却向着前方崖壁飞去,孟扶摇目光跟着,忽然看见崖壁上浓雾一散,壁上攀着背麻袋的云痕,他正伸手去一个洞里采什么东西,老远里,都能看见那洞中东西光彩熠熠,品相非凡。
  孟扶摇一喜,知道云痕是去采宝了,正要招呼他下来,忽然怔住。
  她竟然看见,那个“洞”,动了动!


扶风海寇 第五章 神通大法
  那个“洞”,动了动。
  仿佛有血红的光影一闪。
  随即那光华熠熠的东西突然消失!
  孟扶摇腾的一下跳起来。
  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喉咙大呼:“云痕,小心——”
  她飞车一般冲出去,速度太快将肩头上还没站稳的元宝大人甩下,然而冲出一截后,对面山壁的青雾却又再次合拢,孟扶摇已经看不见山壁上的云痕,这幕场景恍惚像是当初灵珠山上隔着雾隐镜像看见珠珠在山崖上,但是那时有长孙无极救她,现在谁来救云痕?
  长孙无极还在她身后呢!
  想到长孙无极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都半天了,他们怎么没跟过来?
  孟扶摇心中一惊,回头一看没有人,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掠出去的时候,雷动和长孙无极绝对是跟过来的,但就在发现金刚的那刹,似乎就有什么事不对劲了。
  环顾四周,山谷中黯沉沉的绿叶茂密,四面都是古怪的植物,地面微微潮湿,和谷东头也差不多。
  她此时也来不及多想,狂奔一阵奔到崖下,蹭蹭蹭的便向上爬,爬到一半忽然眼前金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劈面扑下来,带着一阵难闻的腥风。
  孟扶摇偏头一让,身子一飘已经飘过三丈之外,抬手一刀刀光劈出三尺,那东西却飞快的缩了回去,竟然比她的刀还快上一分。
  孟扶摇震惊了,这是个什么玩意,细细长长,似乎还分叉,像蛇又不像。
  她扒在崖壁上,呼的吹开一口真气,想要将那青色的烟气吹开,以她的功力,现在别说吹烟,就是吹个人也不是不可以,然而那烟透而不散,竟然吹不开。
  四面一片安静,山谷中隐约飘来低语之声,嘈嘈切切,听不清楚,在绰约的雾气里听来有几分诡异,孟扶摇扯着喉咙喊:“长孙无极,长孙无极是你吗?云痕!云痕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头顶却有人模模糊糊的道:“花……”
  孟扶摇一听那声音眼睛就亮了,这好像是云痕的声音?看来他刚才没事,她喜道:“哎,在哪?等等我。”手指一捺便顺着山壁一路蹿了上去。
  头顶上云痕道:“上面……过来……”
  孟扶摇顺着声音方向向上掠,一边掠一边将“弑天”揣在了手中。
  窜到一半,眼前豁然一亮,青色烟气中突然光华烁烁,现出光艳美丽的五色花朵,下结着华彩璀璨的五色果实,花朵的五色和果实的五色完全不一样,在一片单调的青色中十种颜色斑娴绚丽刺人眼目,却又异香飘散,令人一嗅之下便头脑一清。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是迷踪谷内顶级的奇花!
  孟扶摇目光闪闪,伸手就去采花!
  “哧——”
  就在她手指堪堪将要够到花的根茎时,花叶下端突然闪出一条长长滑滑细细的带子,猩红色,上面似乎还有肉刺,极其灵活的一卷,便卷向了孟扶摇的脉门!
  脉门一制,大罗金仙也要浑身无力束手就擒!
  眼见带子来势惊人,刹那卷上脉门!
  孟扶摇手指突然一翻,一翻间黑芒一闪“弑天”出鞘,乌黑铮亮的刀光也像一条飞跃的腾蛇,谛的一撩一挑!
  黑血飞溅!
  连带一声沉闷而疼痛的嘶吼!
  孟扶摇一掠三丈,远远避开那黑血溅开的范围,半空中哈哈冷笑道:“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她一个筋斗空翻,落下来时已经换了个方向,“弑天”又是一闪,“哧”一声极其精准的落入青烟中的某处,又一声模糊而疼痛的嘶叫里她又笑:“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却有人道:“……别……”还是云痕的声气,低而弱,像是受了重伤,那位置听起来,就在孟扶摇上方。
  孟扶摇目光一闪,手中刀一顿,身前突然起了一阵风,风里有劲气啪啪声响,像是有人大力弹开了一条牛筋鞭,对她劈头盖脸的抽下来,孟扶摇抬手就去接,那东西霍霍一响,和她手中无坚不摧的利刃一碰一卷,突然咔咔一响,竟似用自己的骨骼将那刀盘住,孟扶摇抽刀,吹毛断发的“弑天”竟然没能割断那东西,反而似乎被什么粘粘腻腻的东西卷住,瞬间锈住了一般,陷在了那里。
  便是那么一停顿。
  扑面突然又过来一阵风。
  这阵风极其奇异,竟然异香弥漫,那香气也不同寻常花香草香食物香麝香,并不浓郁,却隐隐迷幻,那般一嗅之下,脑中便立即生出了混沌感。
  到了孟扶摇这个程度,一般的魔幻之物已经不能让她迷倒,然而这香气扑来,她竟然也略昏了一昏。
  只这一昏间,那东西已经到了近前,呼啦一阵狂风,狂风里探出金色的小小利爪。
  孟扶摇此时刀被盘住,脑中微昏,人在半空。
  “啪!”
  她突然向后一仰,松开刀落了下去。
  那金色利爪落了个空,毫不停息直抓而下,闪电般奔向孟扶摇心脏,那模样不抓出心肝来势不罢休,落爪姿势飞流滚滚,轻捷利落胜过一流高手。
  孟扶摇却又突然抡了上来。
  她脚尖一勾突出的山壁,在倾倒的那一刻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将自己风车般呼呼又抡了上来,那般飞旋一转,比开成最高档的电风扇还快上几分,蓬的一阵狂风,恶狠狠撞上金色利爪!
  那东西唰的一缩,倏忽不见,溜起来比抓人心肝还快几分,孟扶摇怎肯放过,抬腿要追,忽然听见婴儿啼哭之声。
  撕心裂肺,声声哀求。
  深夜,黑崖,青烟,异兽,婴儿啼哭。
  是被掳来的无辜孩儿,正在猛兽口中凄惨的挣扎?
  是山崖上无意掉落的孩子,寻求着最后的救援?
  去救!去救!
  孟扶摇霍然抬头,一拳轰出!
  她向着婴儿啼哭的方向,毫无保留,轰出!
  开山裂石之力,轰向娇嫩柔弱的婴儿!
  “哇——”
  号哭之声越发剧烈,隐约间有什么东西哀婉的翻倒下去。
  孟扶摇嘿嘿笑着,伸手进青烟之中一抓,抓住什么东西狠狠一剖!
  “嗷——”
  狂吼声中孟扶摇手从青烟中伸回,手中已经多了刚才被卷住的“弑天”,黑色的刀锋上糊满粘稠的血迹,滴滴答答的向下落。
  哗啦一声黑血狂飞,那般黑布一般的血幕一遇上浓密的青烟,青烟突散,现出山壁中的景象。
  孟扶摇身侧,一米距离,盘踞着一条会身肉刺的青色的大蛇,蛇头上方,蹲着一只金色的狐狸状野兽,长着飘逸的九尾。
  蛇看起来不是很像蛇,雷动的小册子上有它的名,叫牢蛇。
  正如狐狸也不是狐狸,是雷动一直惦记着的九尾狸。
  那牢蛇背脊已经被孟扶摇剖开,正不胜疼痛的仰头长嘶,尾巴拼命的啪嗒啪嗒拍打着山壁,将坚硬的山壁打得石屑飞溅,这东西有一张超大的嘴,舌头细长,正是先前攻击孟扶摇的武器,从张开的口内,可以看见刚才那五色奇花
  奇怪的是,无论怎样的疼痛挣扎,它都无法挪动一步,死死贴在崖壁上。
  那花,似乎从崖壁上生出,穿过它鄂下,将它钉死在崖壁上,而这蛇和这九尾狸因此成为寄生关系,利用这花接客猎食。
  一对搭档。
  这一对搭档真是牛叉得一塌糊涂。
  牢蛇张开大口露出口中奇花,引诱人们上崖采摘,手伸进去就被它超长的舌头卷入,然后和九尾狸分食。
  万一来者武功高强十分戒备引诱失效时,还有九尾狸的拟声,拟出你亲近的朋友的声音,诱使人身入蛇口。
  如果还没有上当,还有牢蛇的无坚不摧的尾,拼着断尾也要留住你的武器。
  当你失去武器还能挣扎时,还有九尾狸放屁放出来的魔幻之香等着你。
  当你运气好到在没有武器的情形下还能躲过魔幻香气并逃过九尾狸趁势发出的杀手时,九尾狸大人还有百试不爽的最后一招——婴儿啼哭。
  是个人在那个时辰听见婴儿啼哭都要手软上一软,于是欲振乏力,等待宰割。
  天下能将这对变态的重重陷阱一一躲过的能有几人?
  真是一对黄金搭档。
  孟扶摇环顾四周,啧啧,满山崖石缝里都有断裂的白骨,先前被青气掩盖了,现在都在夜色中闪着白色的粼光,看那白骨断裂程度,这一对哥俩啃骨头真干净。
  九尾狸看见她的目光,不胜畏缩的团起,知道不是眼前这个家伙对手,花招用尽也就不再犯傻,讨好的对身后指了指。
  孟扶摇揪起它,给它看自己白森森亮闪闪的牙齿,那狸指得更快,一个劲的对背后猛戳。
  它身后,有一道半人宽的石缝,不断流出白色的玉膏状物体,那东西从牢蛇的下颚处一个洞流入,灌入那五色花底部,看来那花是靠这白色玉膏长出来的,看这样子,也许是这条牢蛇小时候受伤,被玉膏给粘在了崖壁上,并穿过它的身体长出了这朵蛇口之花,那蛇大抵也有智慧,动弹不得,干脆利用这东西谋生,活到现在。
  此时那牢蛇的挣扎已经渐渐软下去,孟扶摇剖开背脊取出内丹扔进麻袋,抓过九尾狸,吻唰吼嘬几下,用“弑天”给它剪去金色的脚趾甲,也塞进麻袋中。
  她挂心云痕下落,抬头四面去找,一仰头看见山崖之巅,少年黑色的身影腾挪跳跃,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在搏斗,孟扶摇大喜,张嘴便要招呼。
  身后突然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
  “啊——”
  孟扶摇翻翻滚滚的落下去。
  刹那间身子悬空,居然还能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一个问题——自己伏身崖壁之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身后,是空气。
  是完全没有任何人的空气。
  谁推她?
  这个时候来不及多想,孟扶摇半空腾身便要再度掠起,以她的实力,落崖等同蹦极,顶多玩个心跳,实在落不死她。
  然而她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
  她半空中身子一舒,却发现四周空气突然都粘缠了好多倍,像是一摊粘稠的蜜浆一般厚重沉滞拖拽不开,手足上像坠上了大石,一丝一毫挣动不得,而心脏砰砰砰的跃动起来,跳得狂猛激烈,她隔着自己的衣物,都似能看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撞击着自己的皮肤,想要像奔马一样穿破肋骨和血肉的阻拦,一往无前的奔出去。
  于是她也就像块石头般呼啸着附落下去。
  大字型,冲破大气层的最完美落崖姿势。
  她在掉——
  孟扶摇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
  啊啊啊她纵横七国的孟大王孟陛下,怎么能这么莫名其妙连凶手都没看见连发生什么事都没搞清楚便窝囊的死!
  孟扶摇在呼呼的风声里徒劳的睁大眼睛,眼前过电影般刹那摄入无数奇形古怪圆的扁的长的竖的黑白花彩光影,光影之中恍惚看见崖壁上探头下望霍然变色猛冲而下的黑衣少年,感觉四面空荡荡连雾气都没有什么人都没看见的透明的风,眼角瞥到越来越近的嶙峋的地面,真嶙峋啊,像个巨大的搓衣板。
  更糟糕的是,因为实力的过于强大,她还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的昏,偏偏要残忍的无比清醒的像个被操控的木偶一样,体验着高空飘下所有的失重感和跳楼者生死一瞬的极速坠落——就那样,光影一射,世界一荡,风一吹,啪!
  “啪!”
  听起来像破了个肥皂泡。
  小时候吹口香糖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便经常可以听见这样一声“啪”。
  仿佛也嗅见了口香糖的味道,淡香,有什么东西蒙住了口鼻,似乎也像口香糖吹破一般,一大片白白的蒙上来。
  啊……摔死了?摔回现代了?
  孟扶摇穿越挣扎史结局了?
  真好啊……解放了。
  孟扶摇欢喜鼓舞的睁开眼,热泪盈眶的准备对妈妈说:“换个橘子口味的泡泡糖!不要苹果的!”
  一道长而黑的山崖冲入眼帘。
  一柄利剑似的九十度上下嶙峋的崖,自铁青色的苍穹俯冲下来的效果,从四仰八叉于地面的角度看去,那震撼是十分直观的。
  更震撼的是此刻欢欣鼓舞准备嚼橘子味口香糖的孟扶摇。
  她热泪盈眶的喃喃道:“善了个哉的,这世界上就有这么一个惨绝人寰的词儿叫:希望破灭。”
  “什么希望?”身下突然传来问话声,那声音似乎久经压迫,听起来十分沉闷,“你就这么希望死?”
  孟扶摇正要回答,身下的身下,第三层冒出一声霹雳:“两个小混账给我让开!压死老夫了!”
  第二层轻轻一笑,双手一伸抱住孟扶摇,骨碌碌滚了开去,犹自不忘对下面那层垫底的表示谢意:“您老辛苦,您老真厚实。”
  雷动从地上悻悻的爬起来,掸掸衣服上的泥,怒道:“老夫去接就成了,你小子为什么最后一霎抢在老夫上面?”
  长孙无极八爪鱼一般抱着孟扶摇,十分怡然的笑:“男女授受不亲,老爷子,这是您说的。”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雷动暴怒,“放开我徒弟媳妇!”
  “压惊。”长孙无极抱着孟扶摇翻了个身,微笑,“我看看扶摇受伤没有,您看,扶摇也没意见的。”
  我当然没意见!孟扶摇瞪着他——你看见过一个被点了穴道的人能对自己被上下其手发表任何意见吗?
  瞪了一会儿又心软——太子殿下貌似谈笑自如,其实看起来很有些狼狈,一贯风度优雅的人,此刻居然头发上挂着树叶泥屑,可以想见抢过来的时候多么的千钧一发。
  他撑着手臂看她,眼神里七分珍爱三分忧虑,都是给她的。
  孟扶摇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就是个倒霉蛋儿,到哪都没个清静,以后恐怕会更不清净,这娃和自己在一起,整日提心吊胆,眼晴一眨人不在身边就出岔儿,也怪可怜见的。
  长孙无极看她眼底露出的“娃很可怜”的眼神,轻轻一笑,抚了抚她的脸,趁那老头子发飙之前解开她的穴道,道:“好险,差一点你就成肉饼了。”
  孟扶摇怅惘的坐起来,道:“肉饼不可怕,只要死得明,关键问题是我连发生什么都没明白。”
  “这附近有人在使术。”长孙无极道,“很高明的术,其实我们一直就在这崖下,却突然失去你的影踪,我们想上崖,四面却涌来好多异兽,就那么处理异兽的一会儿功夫,你就突然掉了下来。”
  “我也是。”接话的是从崖上奔下的云痕,他脸色苍白,看见孟扶摇好好的坐在那里才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在崖上和一个怪鸟搏斗,听见你惊叫一回头已经来不及。”
  “你不是去采那五色花的么?”孟扶摇道,“我就是看见你好像遇险,才过来的。”
  云痕的回答让她瞠目结舌:“我根本没在崖上遇险,也没看见过什么五色花。”
  雷老头子趁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爬上崖去,将那五色花和玉膏都挖了出来,眉开眼笑的背着麻袋下来,道,“分赃分赃!”
  “你就记得抢劫,”孟扶摇大怒,“我差点被人害死你也不管!”
  “管什么?”老头子斜睨她一眼,轰隆隆的道,“我告诉你,扶风这个地方和我们内陆不同源,术和武是两回事,各有各的强势之处,端看使用的人实力如何,比如咱们,就算武惊天下,未必就能压得住真正玄奇诡异的术,同样,术法不够强的人在咱们手下也只有哭的命,你与其现在蹲这里研究谁使术,还不如把这些好东西该分的分该用的用,最起码下次说不定还能救你
的命。”
  “怎么找不出来?”孟扶摇磨牙,“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必然是顶尖术士,查查今日来迷踪山谷的有哪些人,也就知道大概了。”
  “刚才这附近没有人。”长孙无极突然道,“换句话说,有人以神通隔空作祟,而真正大神通者,我听说能千里之外作法,所以扶摇,仅仅查山谷中人,未必准确。”
  孟扶摇垂头丧气,蹲那半晌道:“有一次还有第二次,不急,总有抓住尾巴的时候,来来,分赃。”
  她兴致勃勃扒出麻袋,和雷家老头手撅着屁股脑袋抵脑袋的开始讨价还价。
  半晌。
  山谷中吼声迭起,惊得群鸟异兽仓皇逃奔。
  “箭毛兽我打得比你多!凭啥要平分!”
  “因为都是我撞死的!”
  “不成!平分我不够做踏花被!”
  “不平分我不够做鸳鸯毯!”
  “你一把年纪做什么鸳鸯毯!第二春啊?”
  “放屁,那是给野儿的大婚礼物!到头来还是你睡!”
  “呸!”
  “砰!”
  “……”
  “腾蚳为什么你拿皮肉我只拿骨头?”
  “骨头肉香!”
  “呸!”
  “砰!”
  ……
  “他们打的都算我的!”
  “那老夫打的都算老夫的!”
  “不成!”
  “为什么?”
  “见者有份!”
  “那他们的怎么我不能见者有份?”
  “没听过双重标准?”
  “呸!”
  “砰!”
  ……
  “九尾狸我要内丹!”
  “那是我冒生命危险打来的,没你的份!”
  “我出钱买!”
  “不卖!”
  “那给我点血。”
  “不给!”
  “你……”
  “给你点指甲!”
  ……
  半晌两个人各抱个大麻袋,对望一眼,各自扭头。
  “哼!”
  “走吧。”一直含笑静观两只坐地分赃的长孙无极走过来,“咱们收获已经颇丰,想要的基本都已经要到,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还有别的事呢。”
  孟扶摇“嗯”一声,将拿来在地上做算术分赃的“弑天”在草叶上擦干净,准备收起,突然“咦”了一声道:“怎么刀上突然有字了?”
  “弑天”原本沾满牢蛇鲜血,现在被擦干净,黑色的刀面上隐隐浮现奇形金色文字,大小不一,密密麻麻。
  孟扶摇愕然将刀翻来覆去看,这刀有秘密是早就知道了,却一直没寻找到蹊跷,试过火烧试过明矾泡试过一切古方的显影剂,甚至还突发奇想是不是像《倚天屠龙记》一样,找个宝剑来互砍一下,看是不是能掉出秘籍来,最终却没舍得,不想今日遇上那牢蛇鲜血,竟然得见天日。
  只是那字孟扶摇仔细看了半晌,却一个也不认识。
  拿给那几人看,也都摇头,孟扶摇怔怔道:“死老家伙说刀上有秘密,看来就是这字了,但是这鬼画符谁能认识?”
  “总有人认识的。”雷动突然道,“机缘到了便成。”
  “什么都要等机缘,等它显影的机缘等了好多年,现在等它翻译出来又不知道到猴年马月。”孟扶摇哼一声,将刀收起,当先出谷去。
  雷动跟在她身后,大声道:“女人家要收心,不要整天在外面转,老夫想过了,等下老夫送你回大瀚,和野儿早点大婚去!”
  孟扶摇霍然扭头,骂:“老发昏!”
  雷动大怒,劈手就来拎她,长孙无极衣袖一拂,云痕长剑铿然一闪,一个道:“前辈,强扭的瓜不甜。”一个道:“您若强迫她,晚辈拼着这条命也得拦着。”
  “什么强迫!”老头子跳脚,“我家野儿喜欢她!”
  “你家野儿还喜欢蜜汁火腿!”孟扶摇扭头鄙视他,“你去问问猪,愿不愿意被割了腿烤吃?”
  “你不是猪!”
  “看见你我宁可做猪!”
  两人一路吵到谷外,随即听见刀剑之声大作,孟扶摇眉毛一竖,道:“又有人来找死!”风驰电掣的奔过去,果然看见一群武者术士正围着谷外她的护卫们厮杀,其中赫然有那个连袍子都被她扒了的术士。
  这群人被莫名其妙的打劫,在谷中再寻不着好东西,愤怒之下出谷来,看见等候孟扶摇他们的护卫群,眼见他们衣衫光鲜用具精洁,明显是个肥羊,顿时觉得人劫我我也劫人,真是再公平不过的事。
  于是乎就劫了。
  于是乎就撞上铁板了——孟扶摇和长孙无极的护卫,那可不是一般散兵游勇那么好对付的。
  于是乎就再次倒霉了——打劫者被主子撞上,孟扶摇莫名其妙被术法拽下崖心情正不好,毫不客气把所有人都痛揍一顿,原先还剩条裤子,现在连裤子都扒了,全部给我光屁股滚蛋。
  满地里花花绿绿衣服,连同几个王庭巫师的衣服也被留下,孟扶摇哈哈笑着,踩着衣服进帐篷,突然觉得脚底有异,踢了踢,发现那几个王庭巫师的衣服下有几个桃木牌子,还有一串串
的骨头串子。
  云痕过来看了看道:“这是烧当王庭的二流巫师的标记,雅公主以前曾和我说过。”随即他又“咦”了一声,道:“啊,还有发羌王庭巫师用来卜算的兽骨,刻了标记的,奇怪,他们怎么会有这个?”
  他话音方落,帐篷里一声大叫“啊!”
  听声音竟是雅兰珠的。
  孟扶摇立即扑了进去,看见雅兰珠在毡子上挣扎翻滚,满头大汗,眼皮剧烈翕动,却始终不能睁开。
  孟扶摇唤:“珠珠!珠珠!”雅兰珠却像听而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噩梦中。
  轰隆隆一座山移了过来,雷动大嗓门都没能把雅兰珠震醒:“九尾狸呢?腾蚳呢?拿出来用啊!”
  孟扶摇抓出九尾狸,那东西感觉到死期将至,嘤嘤哭泣,不住在孟扶摇手中作揖求饶,孟扶摇盯着它那黑眼珠子,再瞟瞟站在地上含着爪子的元宝大人的黑眼珠子,突然觉得,要杀这么一个毛茸茸的有一定智慧的看起来和元宝大人也差不多乖巧可爱的玩意,有点困难。
  雷动哼了一声道:“留着它也许有用,但也许也是个麻烦,你想清楚了。”
  孟扶摇不理他,割了腾坻一块金角,烧成灰冲上泉水给雅兰珠喝下,过了半晌,看见雅兰珠身子一阵大震,随即睁开眼来。
  她睁开眼那一霎,孟扶摇清清楚楚看见,那眼竟是血红的,隐约映出冲天火影和漂浮的人群,但那景象刹那一闪便不见,转眼她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的雅兰珠怔怔坐着,一哥魂还没回来的样子,孟扶摇试探着轻呼:“珠珠……珠珠……”
  “父王!”雅兰珠突然蹦了起来,披着个毯子就往外奔,“母后!”
  她喊声凄绝,披着个花花绿绿毯子落蝶似的向前飞,那速度竟然快得超越她本身武功,那般令人措手不及的奔出去。
  那凄厉的喊声在寂静的山林传开,传入青烟弥漫的山谷,山谷某处,一个负手而立仰望星辰的人突然震了震,随即转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然后那人低低说了一句:“原来在这里……”
  随即那人闲闲挽袖,半空中指尖轻轻一划。
  雅兰珠狂奔出去。
  她越奔越快,步子在山道上轻捷如电,那般轻功何止超越她自己?甚至超越了长孙无极孟扶摇,超越了人力可以达到的速度,魂似的一点重量都没有的在飘,那步态也十分奇怪,起落之间肩膀不动头不摇,像是一个木偶被无形的手拎着快速的飞。
  所有人都追出来,但是都因为她出奇的轻功大进,因为慢了一步而始终差了点距离,眼见雅兰珠并没有往山下跑,竟然是往山麓之上疯狂奔去,而那里,一处断崖深深斜出,崖下是烟雾弥漫不见底的深谷。
  孟扶摇看见这情形眼前一黑,赶紧一抬手将怀里的元宝大人掷出去:“耗手,给我拦着!”
  她指望雅兰珠看见自己十分喜欢的元宝大人,能够稍稍清醒一刻。
  元宝大人半空中一蹿,白光一闪终于够上了雅兰珠的肩,它拼命的拽雅兰珠耳朵,在她耳边吱吱大喊,又试图打她耳光,然而雅兰珠从头到尾眼珠子都没斜一斜,对元宝大人的所有动作毫无感应,只是勇猛的一往无前的向那个见鬼的目标奔去。
  眼看着不仅救不了雅兰珠,连元宝大人都要齐堕深谷,孟扶摇眼球都红了,忽听身后风声一掠,呼一声衣袂一飘,长孙无极已经从她身侧越过,劈手就去抓雅兰珠后心。
  此时离断崖只有十丈左右距离,长孙无极伸出的手已经堪堪抓到雅兰珠肩膀。
  孟扶摇刚自一喜,雅兰珠突然蹿了蹿,蹿出半米,那一抓便落了空,孟扶摇“啊”的一声十分懊恼,雅兰珠又已掠出好远。
  孟扶摇咬牙,劈手就去撕衣服想要拖住雅兰珠,身后突然飞出一条长长黑色绳索,极其巧妙的撞上和雅兰珠只差不远的长孙无极,生生将他推出一截。
  是云痕,他一边奔一边脱了外衣,拧成绳飞出去推长孙无极。
  这一推便将长孙无极推到雅兰珠身后,长孙无极再次抬手去抓。
  “哧——”
  雅兰珠肩头衣服撕裂,一片碎布连同元宝大人一起落在长孙无极掌中,露出的肩部肌肤滑如凝脂,娇美如玉。
  长孙无极手按下去,只能按在她赤果的肌肤上。
  长孙无极下意识手一让。
  雅兰珠立刻再次飘了出去。
  孟扶摇差点咬碎银牙——多好的机会!废了!
  三次努力三次失败,雅兰珠已经奔到崖端,二话不说仿佛朝向某个呼唤一般,丝毫不减速的冲过去。
  孟扶摇拼尽全力的冲,一边冲一边闭上眼睛——回天乏力,现在的珠珠已经不是珠珠,是缕根本不受控制的魂。
  她不敢想象雅兰珠横尸崖底的惨状,眼前却不由自主掠过那些鲜血啊肉块啊等等,越想越是害怕,比她自己先前从崖上被拽下来还要害怕几分。
  “砰。”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听在孟扶摇耳中震得心都抽了抽。
  是珠珠掉下崖的声音吗?
  她颤栗着,不敢睁眼,害怕看见自己唯一的女性朋友,当真横尸崖下,再无生机。
  却听身后雷老头子哈哈一声大笑,道:“好!”
  孟扶摇心中一喜,睁开眼,便见前方断崖上,珠珠正以一头撞上之姿扎在一个男子怀中,那男子伸手紧紧按着她,一身黑色锦袍红色火焰,眉目深刻俊朗如刀刻,看人时目光坚刚凌厉,像是一道呼啸的狂风,撞上漫天星子,砰然一声苍穹撞碎,满世界金刚石一般的熠熠神光。
  战北野。
  孟扶摇怔怔看着他,一口气梗在喉间,半晌才舒了出来,喜极之下浑然忘形,奔过去就是一拳捶上去:“哈哈战北野,你咋来了你咋来了?啊啊多亏你多亏你——”
  战北野一抬手点了雅兰珠穴道,放她下来,抬眼看着孟扶摇,这一刻他眼中浑忘一切,只用光芒厉烈的眸子紧紧盯着孟扶摇,半晌道:“你怎么这么狼狈?哪来的血?”
  孟扶摇怔了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是有血,是先前杀牢蛇沾上的血,但是牢蛇的血是黑色的,在黑衣上也不甚明显,这家伙竟然第一眼就发现了。
  “没事,别人的。”孟扶摇咧嘴笑,此刻她看战北野怎么看怎么顺眼,他便要她捧着他臭脚亲上几口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
  “那就好。”战北野这才舒开眉头,朗然一笑道,“我听说你和家师……结伴而行,”他瞪一眼雷老头子,才又道,“我怕你们都是火爆性子闹出误会,正好我巡视北境,便顺道拐了个弯,刚才我在找迷踪谷,想从高处看看能不能找着,就爬上这断崖,结果正遇上撞上来的雅兰珠。”
  这话前面后面都对,中间就是胡扯,巡视大瀚北境能巡到扶风?摆明了大瀚皇帝又溜号了,孟扶摇此刻心情好,不打算拆穿他,笑眯眯的道:“好,好,来得好,麻烦你把你家那只老头
子领回去吧。”
  “好,好,野儿你来得好。”接话的是气咻咻的雷动,他对徒弟不领情的那一瞪十分不满,回之以牛眼一瞪,“老夫给你把人逮着了,你正好把她领回去洞房。”
  战北野皱眉瞪他:“您莫多事!”
  “多事?”雷动暴怒,把背上麻袋往地下一掼,哗啦啦兜底往地下一倒,“老夫多什么事?老夫盼徒孙已经盼了很多年了!你看看!你看看!”他胡乱拨拉那些血淋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箭毛兽的皮正好可以做你们的冬暖夏凉的鸳鸯被,火蛙皮护心安神,将来给你们的儿子做个小荷包挂着,蛰鸟的羽可以防毒……老夫费尽心思给你准备礼物,你就这个态度?啊?啊?”
  战北野哼一声,怒道:“多事!”
  雷动蹦起,“小子你混账!”
  “多事!”
  “混账!”
  “砰!”
  “轰!”
  孟扶摇抱着雅兰珠飞快的逃开战场,啧啧赞叹:“善了个哉的,火星撞地球啊,比我们还猛!”
  半晌后战北野乌漆抹黑的过来,将那地上猎物用脚拨拨,看着孟扶摇,孟扶摇尴尬的呵呵笑,道:“陛下啊陛下,你家老爷子有妄想症,麻烦你带他去治治,需要什么药,俺可以免费提供。”
  战北野深深凝视她半晌,一直看到她不自在的转开眼,才道:“真的是妄想么?”不待她回答又道,“没到最后结果之前,谁也不能确定那就是妄想。”
  “那是。”长孙无极突然款款过来,一挽孟扶摇,十分和煦的对战北野微笑,“在下十分希望有朝一日,大瀚帝君能够为我俩亲自见证那最后结果。”
  孟扶摇抽搐……多么具有外交辞令技巧地攻击啊啊啊……
  “在下怎么觉得,太子那仪态雍容,辞令完美,更适合做个司仪?”战北野也笑,“介意做我和扶摇的司仪吗?家师主婚,您司仪,大瀚荣光无限。”
  “这荣光在下更希望由无极亲领。”长孙无极笑得和蔼,“家父渴盼已久。”
  “家师亲临提亲,想必更有诚意。”战北野笑,乌黑的目光杵似的一分不让。
  ……
  雷动很凑热闹的过来,一把拎起孟扶摇。
  “吵什么!都什么身份的人了!跟乡村野夫一样抢女人!”
  孟扶摇刚觉得老家伙这句话很有身份,便听见他下一句。
  “你抓紧时间洞房算完!老夫给你做主!”
  孟扶摇一个踉跄,赶紧哀怨的掐雅兰珠,掐啊掐,掐啊掐……珠珠你醒过来吧,求求你快醒过来吧,最起码帮我岔开话题,对付掉一个疯子吧……
  雅兰珠确实被掐醒了。
  她一睁开眼晴,茫然的眼神如水晕般一散又收,再缓缓一凝,缩成针尖般大小,那眼神中满是惊恐,仿佛看见了世上最可怕的事。
  随即她浑身一颤,霍然一个扑身,扑到孟扶摇脚下,抱住她的脚放声大哭。
  “扶摇,扶摇!求你——求你——救救我父王母后,救救我发羌王族!”


扶风海寇 第六章 划他右派
  “怎么了?”孟扶摇吓了一跳赶紧去扶,珠珠虽然俏皮活泼,实则上也独立自主,没见她对谁低头过,今日这一扑一求,却撕心裂肺十分哀婉,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坚强而高傲的小公主急迫如此?
  雅兰珠却只是在哭,倚着孟扶摇的肩,孟扶摇肩头衣服很快湿了一大片,忍不住心中怜惜,轻轻拍她的肩,道:“珠珠,不要急,不管什么事儿,我都帮你的……”
  雅兰珠,“唔”了一声,哭了一阵似乎清醒了些,抬起眼来道:“……我……我其实也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看见了……看见王宫受到攻击……看见父王母后……”她突然停住,似
乎说不下去又似乎不敢说,眼圈又红了。
  孟扶摇仰头思索一下,由自己的落崖想到雅兰珠被驱使跳崖想到她“看见”的发羌王庭之乱,隐约直觉这其中有联系,只是整件事情如这静默槐山,隐在半山云雾之后,暂时不见全貌。
  雅兰珠发泄出来后稍微安静了些,眼睛一转突然看见赶上来的云痕,他腰间还挂着刚才顺手拣的桃木牌子,雅兰珠一看见那牌子眼珠便定住了,霍地扑上来就去扒,云痕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的解下来,雅兰珠仔细的摸着那桃木牌,喃喃道:“这是我们发羌的术士命牌啊,凝聚一个术士一生的术法精华,除非丢命是不会落在别人手中的,你从哪来的?”
  云痕解释了一下,雅兰珠怔怔的坐着,半晌低低道:“烧当……烧当!”
  她抓着桃木牌,霍地手指用力,木牌化为灰烬,落下一堆黑色的灰,雅兰珠仔细的看了下那些灰的颜色形状,喃喃道:“恶死!”
  孟扶摇问她当初怎么会莫名其妙倒下,雅兰珠摇摇头:“三大王庭都有自己的秘术,对于我们这种生下来就用魂术保留了一部分真魂的王族子女,真正高级的术士和巫师,有无数种办法
可以让我们无声无息倒下,只是无论哪种办法,都必须先获得我们的真魂之珠,而真魂之球的集中地是每个王族最大的机密,一旦被攻破就等于这个王族全毁,所以我才会这么着急……我的真魂被人控制,就意味着王庭有难。”
  “但我看你现在也不像完全被控制的模样,最起码动你真魂珠的人好像对你没恶意。”
  雅兰珠仰头向天想了想,也有点想不明白的摇摇头,孟扶摇牵过她道:“别想了,回去一趟便什么都知道了。”
  雅兰珠“嗯”一声,眼泪汪汪看向战北野,战北野立即掉头,掉头的同时道:“你放心,我们在,再没有让你受欺负的道理。”
  孟扶摇私心里觉得,这个表态很好,如果把那个“们”字去掉就更完美了,还有说的时候,如果能深情凝注对方那就更好了,可惜她嘴还没张,战北野的眼光已经落在她脸上,话却仍旧是对雅兰珠说的:“就算看在扶摇面上,也没有不管你的事的道理。”
  雅兰珠目光黯了一黯,孟扶摇有点担心的看着她,然而她随即便平静下来,居然还笑了笑,向战北野微微一礼道:“无论如何,多谢陛下。”
  孟扶摇沉默,隐隐有些心疼,珠珠虽然看似张扬,但一向识大体有分寸,如今面临家族之难,个人情爱得失更是暂且搁置一边,只是看着她隐忍,看着她强颜欢笑,总觉得心下若有所失。
  谁动了她家的珠珠?
  谁动了她家那个活得五颜六色、华彩斑娴当街追男的小公主?
  拖出来,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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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行三日,将近王城。
  发羌王城名号大风,据说原本不是这个名字,原本叫襄城,多年前扶风内海鄂海出现凶猛海兽,杀伤多人,并连发海啸,而扶风三大王族都与内海接壤,尤其以接壤面积最大的发羌损失惨重,后来十强者中排第五的“大风”,一舟自北而来,怒杀海兽,挽救沿海诸多族民性命,发羌感恩之下,便将王城改名大风。
  孟扶摇听见这个传说颇觉得有些怪异,想了半晌道:“一舟自北而来?哪个北?”
  “鄂海之北,绝域海谷。”雅兰珠道,“这也是个传说,绝域在鄂海罗刹岛之北,据说深入穹苍大陆,但是险恶异常有去无回,我扶风三族,从无人敢于越过罗刹岛,更别说绝域了,但那年,在罗刹岛附近捞珠的船民,亲眼看见大风前辈坐的那艘船,是从绝域海谷的方向过来的。”
  孟扶摇眼睛亮了亮,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长孙无极却突然道:“大风未必是从绝域过来的,渔民看错也是有可能,绝域那海谷,是真的有去无回,不是武力高强便可以安然度过的。”
  孟扶摇嘻嘻一笑,长孙无极瞟她一眼,低低道:“你答应过我不一个人去穹苍的……”
  “啊?”孟扶摇做茫然状,举目四顾,神色呆滞。
  “你忘记了吗?哦,那我提醒你一下,在初入扶风之境,月夜之下,溪流之旁,树梢之巅,你在我怀中……”长孙无极对某人的无耻不急不怒,声音越说越高。
  周围几只的目光立即都唰拉拉掠过来,云痕若有所思,战北野狐疑黝黯,雷动……雷动拖着寻来的宝物不知去哪了,看他的样子急吼吼,似乎还有什么约要赴。
  “哦!”孟扶摇立即大声答,“对!”
  太子露出“乖……”的神情。
  孟扶摇悻悻——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无论怎么高,太子最高。
  战北野看着孟扶摇,心中却在转着师傅临走时的嘱咐——下手要稳准狠,抢人要黑凶快,在必要时候,手段是可以阴险的,脸皮是可以不要的。
  老头子得意洋洋笑:“你师娘就是这样被我娶来的,想当年……”
  战北野立即将师傅踢走——真要给他谈起已经说了一万次的当年死缠烂打娶师娘的旧事,足够从扶风走回大瀚了。
  虽然踢走了絮絮叨叨唧唧歪歪的老头子,战北野却在努力回想当初师傅求娶师娘的经过,认认真真想从其中汲取关于追女人的有用心得,想了半天却觉得实用价值不高。
  师娘不喜动武——孟扶摇打起架来像抽风。
  师娘十分贤惠——孟扶摇这辈子就不懂什么叫贤惠。
  师娘善于言辞,能从才子佳人聊到风花雪月——孟扶摇也善于言辞,能从杀人放火聊到玉女心经。
  师娘善于谋划,能将家政料理得井井有条——孟扶摇也善于谋划,能将别人的国家料理到自己口袋里。
  师娘河东母狮,师傅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她也能提把刀追出三条街——孟扶摇也河东母狮,恨不得天天把他战北野吼到属于雅兰珠的河西去。
  战北野想了半夭,觉得孟扶摇其人,实在不能用正常女人的标准和经验来衡量对待,只能从头开始,步步摸索。
  至于她的心……战北野看她一眼,她喜欢她的,我坚持我的。
  不到最后便因为挫折中途放弃,不是他战北野的风格。
  却也不屑于强迫。
  不强迫、不追索。
  只让你看见我。
  孟扶摇不知道战皇帝此刻心中的小九九,她只顾勒马看着夕阳沐浴下的大风城,这里建筑特色迥异其余诸国,有点像古伊斯兰风格,城墙不高,房屋色彩鲜艳,道路笔直而简单,将整个城豆腐干似的分成好多块,每一块屋舍颜色都不同,分黄色青色黑色褐色,而城中心的皇宫,却是白色的。
  “黄色屋舍住僧侣,青色屋舍是术士居住区,黑色是巫师,褐色是没有学习异术的普通百姓。”雅兰珠简单介绍,“扶风是个等级鲜明的国家!这个等级不是指地位,而是指他们在日常
生活中发挥的作用,僧侣、术士、巫师,在扶风都很受人尊敬,僧侣的佛陀光明法,术士的治疗术和蛊术,巫师的魂术等等各有所长,根据其能力高低决定地位高低。”
  “哪种最牛?”
  “不存在哪种最牛,只存在哪种中谁最牛。”雅兰珠笑了笑,“恍如百年前星辰术士名动扶风,术士便扬眉吐气占据上层统治地位,比如十年前巫女非烟横空出世,三族共赠神空之名,巫师便占据如今三大王庭的大部分供奉职位。”
  “非烟这个人,我见过一次,平日里也经常听说,却并不了解。”孟扶摇好奇,“你知道不?”
  “天下没人了解她。”雅兰珠摇头,“十年前塔尔步步族圣女逝世,继任者就是她,恰逢那年鄂海出现异像,海上生毒雾死了很多人,是她出手驱走了那东西,自此地位年年上升,直至如今三族共尊,而在扶风,高层统治者的来历经历是被保密的,以免被人钻了空子,毕竟能人异术太多了。”
  她漆黑的大眼睛注视着前方渐渐被雾霭笼罩的王城,眼神中浮现一丝忧虑,喃喃道:“不知道父王母后怎样了……为什么始终没有人通消息给我?”
  “你先别急着进王城,”孟扶摇当先寻了个临街饭铺坐下,“让姚迅给你打听一下,他也算是个扶风人,口音相近。”
  过了一会姚迅回来道:“发羌王庭最近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动,只是重新任命了一个主掌政务的大法师康啜为宰相,据说此人术法高强很受尊敬,所以极受信重大权在握,他任职之后雷厉风行,已经撤换了许多官员,而大王和王后,以及诸王子公主很久没在人前出现。”
  雅兰珠“啊”的一声,眼泪已经下来了:“父王母后一定……一定……”
  “未必有这么糟糕。”孟扶摇拍拍她的肩,想了想道,“珠珠,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扶风原先是两族,其实据说最早,两族也是一族,那么如果你们扶风有谁想将三族再次合并为一族,该怎么做?”
  雅兰珠沉思半晌道:“其实扶风三族的百姓,对族界没那么在意,关键在于三大王族,合并为一,谁肯屈居人下?如果有一位绝对强势绝对铁腕的统治者,将三大王族全部折服于麾下,令三大王族同时俯首尊他为王,再开放疆域三族通婚,经济互通有无,那么过上几年,自然而然,扶风也便合并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便是一颤,骇然惊道:“你的意思是……”
  “猜想而已。”孟扶摇笑笑。
  然而雅兰珠转道看着,长孙无极等人脸上的神情分明也是那个“猜想”,这几个七国政坛顶级人物,无数政治风浪中搏斗出来的强者,如果都抱持着同一种想法,八成离事实不远了。
  “今夜去皇宫看看。”孟扶摇剔着牙齿猥琐的微笑,“我发现我第到一国,做的事也许都不同,但是皇宫却是必然要观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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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羌天正十八年年六月某夜,发羌王宫遭受了自建立以来最无厘头最无法无天的“探访”……
  守宫城的卫士起先看见一个黑衣小子,背着个坛子哟呵哟呵的过来,左肩一只白毛球,右肩一只金毛球,坦然直入大门前,问卫兵:“同志,请问到宰相大人御书房怎么走?”
  该人语气平静,神情平常,问这句话大抵和问隔壁阿三家住哪里一个口气。
  卫兵互视一眼,都觉得这小子八成脑筋不甚好,宰相大人何等高贵?皇宫何等神圣,怎容得你在这胡言乱语?
  “走走!”卫兵伸手一推,“哪来的疯子,回家耍去!”
  一推,没推动。
  那小子看起来轻飘飘,推起来死沉沉,站那里就像生了根。
  卫兵有点不安了,扶风异士多,这位不是深藏不露来捣乱的吧?转头打个暗号,城楼里立即涌出一队卫兵来。
  “这小子意图闯宫!”卫兵指着孟扶摇,“拦下他!”
  话音未落,卫兵只觉得迎面风声一烈呼吸一窒,唰的一阵风便飘了过去,眼前一花黑影一蹿,一队人便以各种迎战姿态华丽丽的定在那儿了。
  黝黑楼门之内,群魔乱舞之姿,打头阵的闯宫女英雄孟扶摇微笑抱胸靠着墙,优雅伸手一引:“骑士们,公主已经给你们开完路了,下面大家可以去救巫婆了。”
  卫兵定在那里,看见几个人从暗处施施然的飘出来——浅紫锦袍的男子,烟似的飘过他身侧,身周异香隐隐,面具外眼眸深邃如鄂海海水,眼神看似包容一切,其实只倒映着那黑衣小子一人身影。
  黑衣红袍的男子,大步过来,经过他身侧时胳膊肘随意一拐便是个重重的肘拳,卫兵叫不出来痛得缩成一团,听见他低声冷哼:“敢推她那里……哼!”
  哪里?哪里?无辜的卫士陷入沉思,接着便见幽瞳星火旋转的青衣少年过来,看看他痛苦神情,将他挽起,卫兵感激涕零,还没来得及站直用眼神表达谢意,一个蒙着脸的花花绿绿小姑娘窜过来,抬腿就踢在了他的胫骨上。
  “叛徒!”
  可怜的卫兵咚的栽倒在地,再被小公主金色的靴子毫不留情的踩过去——叛徒!给宰相守门的叛徒!
  探访皇宫五人组,以锥子型——中间宽厚两头尖的阵型,光明正大的向发羌王宫推进。
  刚进门,飘下来三个黑影,宽宽黑袍,长发披散,是王庭巫师打扮。
  孟扶摇回头看雅兰珠,雅兰珠道;“不认识!”
  孟扶摇立即大喝:“右,放!”
  九尾狸呢的一个转身,屁股撅起,“噗——”
  青烟漫起,香气袭人。
  三个巫师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香气击中,急忙闭气已经迟了一步,都觉得头脑一晕,随即听见那黑衣小子又一喝:“左,上!”
  三个巫师急忙拉开架势迎战的迎战施法的施法,青烟弥漫中隐约看见那五人却根本没动,还没反应过来,咻的一团白影射了过来,一个“三百六十度横身转向连环劈!”
  我劈!我劈!我劈劈劈!
  一抬腿劈倒一个,爪子一扬,爪子上装备了孟扶摇研制的最新款带毒指甲套,月色下蓝光烁烁,衬着闪亮亮的大板牙阴邪邪的眼神,很黄很暴力,很雷很恶魔。
  咔咔两声,一边挠一个!
  倒。
  光速解决。
  孟扶摇赞:“黄金搭档!”
  九尾狸立即献媚的用九条尾巴给主子挠痒,十分温存,并对元宝大人展开媚笑。
  桀鹜滴元宝大人睨视九尾狸一眼,不屑抱胸扭头!
  高贵的灵魂,怎可与这等佞臣比肩?
  有竞争便有压力,因为九尾狸的存在而感觉到了竞争的压力的元宝大人,战斗意志分外高昂。
  孟扶摇微笑,左拍拍右拍拍,一只塞个肉干一只塞个果子——孟女王用驾驭臣下的手段来驾驭她的宠,效果一般的好。
  三名巫师倒下,第二道宫门闻声射出几条影子,看那样子是武术巫术兼具的高手,人在半空便曳出灰青色的烟气,烟气之中,不见人形。
  孟扶摇呼一下就撞了出去。
  一撞便是一道飓风,风里伸出铁般的拳头——孟氏天马流星拳。
  一拳!
  刹那狂风大起烟雾腾腾,地面的碎叶泥土被拳风带起旋上半空,再齐齐撞上宫墙,每片碎叶都将宫墙撞出深深凹洞。
  烟光崩散!
  孟扶摇只用一拳,便毫无花哨直接干脆雷霆万里的完成了三道青烟的稀释过程。
  只剩下地面上数声呻吟余音袅袅。
  身影连飘,五人组继续按刚才那个顺序施施然踩过去,长孙无极含笑殷殷,抄着袖子问孟扶摇:“伤着指甲没?”
  战北野很不高兴一脚踢开地面上障碍物:“扶摇你好歹留个给我。”
  云痕把被战北野踢成一堆的高手们缴了械,顺手将他们没来得及掏出来的法器都踩烂。
  雅兰珠顺脚在他们脸上擦了擦靴子,骂:“脸皮太粗!擦坏我靴子!”
  五人组以游园之姿坦然步入发羌王宫,手挥目送,含笑雍容,将潮水般涌来的王宫卫兵很轻松的一一解决,雅兰珠一开始很高兴,渐渐不高兴了,咕哝:“我怎么第一次发现我王宫的护卫这么脓包稀松?”
  孟扶摇望天——十强者级别的配合默契的五人组,天下除了穹苍哪里去不得?不是为了你公主殿下,哪用得着齐齐出马,难道到了我们这个程度,还需要和王宫卫士打得哟呵嘿咻热火朝天?
  在最后一道宫门前,孟扶摇突然停了脚,她肩上九尾狸嘤嘤的叫起来。
  雅兰珠也皱了眉,道:“扶摇小心。”
  孟扶摇盯着地面,地面上的影子,如水波一般微微涌动着,看起来像是有人接近,面前却空荡荡的无人。
  正凝神戒备,身后战北野忽然一声厉叱,长剑一劈赤光一闪,半空处半声短促的惨叫,溅开一朵血花。
  雅兰珠突然身子一旋,飞一般的踢了出去,五颜六色的裙子旋开绚丽的花,“砰!”一声闷响,过了一会丈许远处宫墙上又是一声撞击之响,感觉像是什么人体被踢飞出去撞在墙上。
  那声撞击声响尚未散尽,云痕步子一撤剑光如水划开,自下而上撩出星光点点,一道星光便是一点血光,虚空处无数血珠悬浮而起,像是夜色下展开的一幅诡异的画。
  除了含笑而立,一根手指玉光闪现直指地下的长孙无极,和肩上有九尾狸的孟扶摇,其余人都在刹那间同时受到无形的攻击。
  雅兰珠一脚踢出便喝道:“这是扶风无影阵,必然有人在暗处控制!”
  她话音刚落,暗处一道影子闪了闪,像是宫灯摇曳的光被风吹得晃了晃。
  孟扶摇已经扑了出去。
  她的身子在半空中一荡,绸带般曳出柔软的弧度,刹那翻上前方宫墙的墙头,身子一斜“弑天”从肋下的角度诡异的斜出,“嚓——”
  刀锋准确入肉的声音,却没有血溅出,孟扶摇白牙森森的笑着,旋身飞起脚一踢,“弑天”无声踢出、飞越、贯穿,串串红!
  几声惨嚎同时响起,一剑穿了一群蚂蚱。
  其中有一声十分短,想必因为串在最后面伤势最轻及时逃开,半空里几点血滴子溅开,一滴滴淅沥沥飞快延展开去。
  “跟着血迹走!”孟扶摇一声招呼已经跟了上去,一路直闯五道宫门,瞧那方向竟是直奔正殿圣魂大殿。
  圣魂大殿和前面重重拦阻不同,十分安静,只是那安静中氤氲着奇异的气氛,似乎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的眼睛,在静悄悄看着来势凶猛的不速之客。
  那血迹滴到大殿玉阶之下,忽然不见。
  也不知道是终于止血,还是被人救走。
  孟扶摇停住脚,正想和身后几人商量一下再出手,雅兰珠却突然飘了出去。
  这是她发羌的圣殿,就算找不到父王母后,发羌王族成员的安全与否,在圣魂大殿的密室内也可以看得出,雅兰珠心急如焚直奔殿内,高呼:“阿爹——”
  大殿高阔,空荡荡无人,雅兰珠身形如旗顺风飚进殿内,向前直扑,向着自己久未见面的父母的方向猛扑。
  无人的宝座上方,突然卷出了一副白色的麻布。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征兆的横空出世,自空空宝座之上刹那出现,倒像原本就在那里。
  雅兰珠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势,变成向那麻布直扑而去。
  她的身子瞬间被卷入麻布之中!
  那麻布一展,青色的大殿中两列青色的灯灯火齐齐一亮,随即麻布霍然一收。
  像是一个人突然拢紧身体,要将怀中的物事生生挤压而死!
  黑影一闪,风声猛然疾了几分,孟扶摇撞了进来。
  她一进来,根本什么还没来得及看见,只知道雅兰珠突然不见了,而对面多了幅麻布!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麻布有问题,二话不说抡起身后的坛子,恶狠狠砸了出去。
  一波鲜红,刹那泼出!
  “哗!”
  白麻布顿时变成了红麻布,满身散着狗血腾腾的热气和腥气,那麻布一阵扭曲,渐渐现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人似乎不耐这等腥气秽物的冲犯,身子一弹,将雅兰珠弹了出去。
  孟扶摇一抬手将雅兰珠接着,大笑:“好大一个卫生巾!”
  她带着狗血纯粹是好玩,雅兰珠曾经说过,扶风异术种类很多,禁忌也不一样,未必狗血就有用,不过看样子,居然蒙对了。
  对面那人怒哼一声,身子一卷忽然不见,下一瞬孟扶摇面门忽然感觉到劈面的阴风!
  她头一仰,身子一退三丈,拽着雅兰珠便走,那麻衣人呼啦一下出现在她身侧,贴得几乎前胸靠上后背,孟扶摇理也不理,眼看着那阴风即将袭上她后脑。
  突然一根手指伸了过来。
  玉白的手指,指尖一点玉白的光晕,点在空气中便像点在水潭里,晕开一大片光明的涟漪。
  那手指一点一捺,白光大亮逼开麻衣人,同时有人淡淡笑道:“不要弄脏她。”
  孟扶摇看也没看身后发生的事,背后交给长孙无极她放心,她只寻一边向外奔一边低声问雅兰珠:“怎么样?”
  “你泼狗血时,我让小花进去看了。”雅兰珠咬着嘴唇,看着手中放着她的盅宠物的盒子,眼圈已经红了,“父王的魂灯还在,母后的……母后的已经……”
  孟扶摇默然,半晌长吁一口气,道:“无论如何……把这个人解决,把你发羌的权柄抢回来先!这应该就是新任的宰相康啜……搞死他!”
  “怎么搞?”
  孟扶摇阴森森的笑着,看看身后一路追出来的麻衣人和王宫巫师们,又扬头示意雅兰珠注意前方。
  前方王宫大门外广场上,突然亮起明亮的灯火。
  灯火里两侧高树上,各自飘着一幅对联,红底黑字,字字斗大。
  上联:脚踩宰相他爸
  下联:拳打康啜他妈
  横批:宰相算X!
  灯下,一群被孟扶摇的护卫们半夜惊醒的官儿们巫师们术士们,正睡眼朦胧的被引到了广场,瞪着那牛叉的对联,不知所措望着闹成一团的皇宫。
  “你们扶风不是只有术法强大声望卓著者才能坐稳高位么?”孟扶摇龇牙,牙齿白亮亮好比探照灯,“贴他大字报!挂他破鞋!划他右派!批他封资修!剃他阴阳头……斗他!”


扶风海寇 第七章 心如泼水
  五人组在前面飘啊飘,麻衣人在后面盗啊齿。
  更远一点,王宫卫兵啊巫师啊术士啊都浩浩荡荡跟着。
  孟扶摇今晚来其实就没打算一次性救出雅兰珠父母——对方对此一定防备严密,而且扶风国情诡异,藏个人很难找,与其冒险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术法里找人,不如先将掌握大权控制皇宫的宰相先处理掉。
  无论如何,雅兰珠家的王朝没被推翻,雅兰珠还是正统王裔,当所有的王族都被控制生死不知,她便是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站出来获得政权的人。
  宰相再大权在握,再居心叵测,却一直都在打着发羌王族之臣的幌子,没有理由反抗正统王族的统治。
  对发羌王庭出手的人,大抵想的便是平稳过渡——先控制王族,再窃夺大权,大权在手,何目标不可成?
  这也是珠珠为什么遇见危险的缘由,她是发羌王族中唯一一个事变时流落在外的后裔,脱离了对方的控制,当然要被斩草除根。
  对方也确实很牛,居然能在雷动、长孙无极云痕和她面前,差点生生要了珠珠的命,要不是半路上掉下个战皇帝,雅兰珠现在大抵也就是个雅肉饼了。
  既然不是暴力夺权,那便不要怪她钻空子。
  所以,得让珠珠夺回权柄先!
  至于她缺人脉她缺声望她缺威信——帮她建立便是!
  新政权的重生,必然立于旧政权的废墟之上,她孟扶摇现在要帮雅兰珠做的,就是让现有的政权成为废墟!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踩死你丫篡权的!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捋袖子,打倒反动派!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友谊,还是侵略?——那还用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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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将人引到宫门前,孟扶摇往前张张,嗯,人多,官员巫师们都居住在皇宫附近,这下基本都被引出来了。
  往后看看,嗯,人也多,皇宫守卫都被惊动了,呼啦啦涌出好大一批人。
  她揪住雅兰珠,在她耳边叽叽咕咕说几句,雅兰珠瞪大眼睛,咝一声道:“这也成?”
  “为毛不成?”孟扶摇道,“他巫术牛,你便用巫术胜他,让扶风人民明白,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正好趁这个机会也好把你以前花痴公主的名声扭转过来嘛。”
  “可我确实术法不精啊……”雅兰珠咕哝,“我一直就不喜欢那些东西,所以练武比练术法要勤。”
  “没关系,”孟扶摇拍她的肩,将一个袋子递给她,“大胆的去批斗吧,扶摇党是你的坚强后盾。”
  雅兰珠回头,看着气势汹汹追出来的麻衣人,想起圣魂殿密室里那盏熄灭的灯,眼神一分分的冷了下来。
  她回身,站定,站在黑底红字牛叉飘扬的“宰相是X”横批下,迎向一张纸片般飘过来的麻衣人。
  “你是谁!”对方大喝,火把照耀下脸色铁青。
  雅兰珠傲然挥手,孟扶摇立即狗腿的上前一步,喽罗状大喝:“你是谁?”
  “发羌宰相康啜!”麻衣人冷喝,“哪里来的小贼,还不授首?”
  “发羌女王雅兰珠!”孟扶摇头一昂,“还不快来拜见你家大王!”
  哄一声人们惊讶了,惊讶一霎后又齐齐笑了,随即一阵窃窃私语。
  说得很低,但是以众人耳力都听得明白口
  “啊那个花痴公主!”
  “不是,是双痴公主,花痴加白痴,听说术法在王族中最差!”
  “发羌之耻啊……不是满五洲大陆的追男人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没追成吧?大瀚皇帝是王爷时便看不上她,现在更不用说了。”
  “咋成女王了?大王不是好好在位的吗?”
  “追不上男人得了失心疯吧?幻想自个是女王?幻想大瀚皇帝是王夫?”
  “哈哈……这下成了三痴了……”
  孟扶摇脸色沉下来了。
  她是真的愤怒了。
  早先是知道珠珠因为追逐战北野饱受世人非议,也知道她多年不在扶风没什么人脉基础,到得最后连她父王母后都放弃了她,但是也没想到,发羌朝廷对她的评价,竟然不堪到这种地步。
  珠珠说起这些事从来都轻描淡写,她不知道她要面对的是这些!
  战北野脸色也沉下来了。
  雅兰珠对他的心思,他自然明白,但是从未因此嫌弃过她,顶多有时候觉得这孩子烦罢了,遇上孟扶摇后,他对雅兰珠更是突然有了几分理解,生出同病相怜的心境,只是因为孟扶摇和雅兰珠的亲近,他便得更加避嫌,但无论如何,一追一逃这么多年,尤其当初他还只是个被排挤的王爷时,那花花绿绿的孩子便热烈了他寂寞的生活,她在他心底,算是很熟悉亲切的朋友。
  他从不知道她顶着这样的名声和压力,来坚持对他的追逐!
  云痕眼神也很冷,几人中,他和雅兰珠接触最少,却是最交心的一个,当初在大瀚,雅兰珠认为两人天涯沦落都是伤心人,经常拉着他去买醉,她平时不说什么,醉后却会絮絮叨叨说她的追逐史,说父母的恨铁不成钢,说兄弟姐妹的轻视和排斥,对她的处境,他最清楚,但是一旦真的亲耳听见,还是觉得难以忍受。
  清冷的少年,眼瞳中星火旋转,一灿一亮间都是少见的怒意。
  雅兰珠却只是平静的站着,没有愤怒的表示,也没有对孟扶摇一句话将她推上风口浪尖饱受讥嘲的迁怒责怪之意,从十二岁遇见他开始,她一生的好评便被抹去,那些言语早已习惯,只
不过如今一次性听个够而已。
  到得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想了,世间荣辱算什么?爱而不能算什么?她只想救回自己的亲人!
  “原来是雅公主啊。”康啜似乎微微一怔,随即挂上一脸看似尊重实则轻藐的笑意,“您回国了?真是难得。”他转头四面看看,指着长孙无极战北野云痕,几分讥讽几分挑衅的笑,“您终于达成心愿了?这几位中,哪位是您的驸马啊?说出来,小臣也可以为您操办一下。”
  底下又是一片窃笑,战北野眉毛一扬手指一动,孟扶摇立即将他一拉——急什么,留着整他狠的。
  “本宫的婚事,是皇族才能决定的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办?”雅兰珠对哄笑听而不闻,答得平静而犀利,“难怪我回国便听说宰相大权在握目无王上,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康啜脸色变了变,审视的打量了一下雅兰珠,他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位小公主,但是关于她的传闻却塞了一耳朵,没有一句好评,总体概括了就是花痴草包,不足为虑。
  当然,关于雅公主和几位七国高层关系不错,尤其和大宛女帝交好的消息他也知道,不过再交好,也没干涉别国内政的道理,再说人家女帝陛下,不还好好的在大宛主政嘛。
  康啜同学还是对孟女王了解太少了,女王陛下就是靠搞事发家的,搞完别人搞自己,搞完国内搞国外——永远都有事儿搞。
  “公主言重。”康啜不卑不亢行个礼,“微臣说的是,回禀陛下操办婚事而已。”
  “那也是我的事,”雅兰珠答得飞快,“既然你这样说,正好,请出我父王来吧。”
  康啜立即道:“大王在宫中等公主呢,您不回宫拜见大王王后,却带了不三不四的人前来闯宫,弄出这等侮辱微臣的对联——微臣实在不理解您的意思,想来大王也是不乐意的。”
  他身后,宰相亲信们齐齐鼓噪,挥手示意卫兵无声无息的包围上来。
  “我父王的意思,不用你来揣摩。”雅兰珠瞟一眼那些蠢蠢欲动的暗影,一撇嘴道,“我的行为,不用你来评说。”
  康啜终于生出怒意,抬头亢声道:“公主忒也蔑视朝廷大臣!我是宰相!便是大王,也对我礼敬有加!”
  “那便请出我父王来,让我看看他如何对你礼敬有加?”雅兰珠一步不让,笑得眼神锋芒。
  康啜怫然不悦,冷冷答:“微臣没这个权力!”
  “是吗,可是我有权力罢免你!”雅兰珠将“宰相是X”横批一扯,冷笑,“宰相无能,王族有权替换之!”
  “我无能?”仿佛听见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康啜仰首大笑,麻衣在风中抖成一面巨大飞扬的旗,四周围观的人群,齐齐跟随着大笑起来。
  “宰相无能?”
  “巫术大会过关斩将第一,一手青焰术震惊天下!”
  “公主什么意思?失心疯胡乱咬人?”
  “公主是要用您那玩具似的蛊虫,和宰相大人的异兽相斗吗?”
  “哈哈……”
  “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呢,”雅兰珠仰着头,“我今日就要在我发羌臣民面前证实你的欺世盗名,按扶风这类比试的规程,巫术、治疗术、意念控制或魂术、异兽,你任选三样,让咱们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脓包稀松。”
  “既然公主一定要质疑微臣,微臣奉陪。”康啜气极反笑,麻衣一抖也冷然道,“不过微臣觉得自己不需要费心去选,倒是公主您,不知道能在其中选出哪项自己擅长的?微臣听说当年学意念控制,公主将一头猪给控制疯了,实在了得,了得。”
  四周又是一阵忍不住的哄笑,扶风国情特殊,巫术能力和行政能力同等重要,王族成员地位再高,巫术不成都不能获得尊重。
  “是啊,正好用来控制你。”雅兰珠笑一笑,“那就治疗术,意念控制,和异兽吧。”
  康啜对孟扶摇肩上的九尾狸瞟了一眼,冷笑不语,他身侧自有人代他发表意见:“雅公主那只异兽是九尾狸吧,真是运气好,不用比这一场便可以算您胜了。”
  孟扶摇立即笑眯眯把那只死狐狸塞进自己袖子里,狐狸大袖子小,塞得那狸嘤嘤乱叫,孟扶摇一个爆栗敲下去,狐狸闭嘴,这才不急不忙的道:“雅公主才不屑于凭借顶级异兽占你这脓包便宜,不用这个。”
  “好!”康啜上前一步,“那么,三局两胜,如若输了,微臣……”他犹豫一下,虽然一眼看出雅兰珠巫术没什么进步,自己稳操胜券,然而看着她自信满满神情,突然生出些许心虚,那句“微臣立即挂冠求去”,也就没能立即说出口。
  “输了也不用你做什么。”雅兰珠盯着他冷冷的笑,“你便赖着,也由得你,看你还赖不赖得住。”
  “就像雅公主在发羌也一直呆不下去一样。”康啜淡淡道,“如此,请。
  第一阵,治疗术。
  大风城西“灭魂院”,是朝廷设立的专门收治疑难传染重症伤病者的场所,里面病人千奇百怪,平日里周围三里之内都没人敢接近,要想比试治疗术,没什么比这些人更合适。
  康啜一挥手,立即就有人蒙了口鼻去抬病人,其间康啜使了个眼色,被孟扶摇看在眼底,她眯着眼晴,也向混在人群里的姚迅飞了个眼风。
  姚迅无声无息的从人群里游走,他是扶风鄂海罗刹岛民出身,一生里无甚长处,除了被主子挖掘出来的经商才能外,最擅长的就是轻功。
  过了半晌,两个担架被抬进广场,抬进临时支起的半掩着的帐幕内,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周围人远远走避,孟扶摇捕捉到姚迅对她做了个手势。
  孟扶摇读懂了那个手势,顿时大怒。
  有一个已经死了!
  “哪个?”孟扶摇传音问。
  姚迅功力不够传音,只在摇头,示意看不出。
  孟扶摇目光落在那俩担架上,都是纹丝不动的身体,都是奄奄一息的垂死者,一个好像是麻风病,一个肉眼看不出问题。
  孟扶摇本想着,手中有从迷踪谷搞来的异兽,还有宗越的药,再做点障眼法,比治疗哪有输的道理,不想这康啜也是个无耻的,干脆搞来个死的,只要珠珠选错,第一阵必输。
  第一阵输,意气也便被挫了,后面即使都赢,也很难达到让康啜威信大失的效果。
  孟扶摇闭上眼,静静听那两个人的呼吸,可是满场的人太多了,各种频率不同的粗细杂乱的呼吸混在一起,想辨别出哪个人没呼吸,实在太难。
  两个“仲裁”上前去,小心掀开帐幕看了看,随即出来对着大庭广众宣布两名病人,一名重症麻风,一名恶疽,都是将死之人。
  众人都兴奋起来,当然,对雅兰珠的巫术没人抱有什么希望,但是看看传说中巫术通神的宰相大人展示高妙的能力也能饱一饱眼福啊。
  广场附近人越来越多,百姓众口相传听说了这里的争执,都想开开眼界,将偌大的宫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康啜已经冷笑着,请雅兰珠随意指一个病人治疗。
  孟扶摇心头发急,正在想办法,忽听身后战北野忽然一声大喝。
  “咄!”
  狂狮之吼,五洲共震!
  凝聚十二分真力的巨大内力之吼,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混铁之杵轰隆隆撞出来,豁剌剌起霹雳之威,横空在半空炸开,地面落叶滴溜溜飞旋,起了阵无形的凌厉之风,刹那间核弹爆炸,海啸爆发,共工撞倒不周山。
  会场“呵”一声,被迫面之风逼得齐齐憋气倒抽。
  齐齐!
  孟扶摇刹那间明白了战北野的用意!
  全场都是一个抽气声时,没能大力抽气的两个病人便能区分开来!
  她立即眼光飞快的向那两个病人一掠,其中一个人毫无动静,另一人呼吸一乱,手指似乎微微动了动。
  孟扶摇立即对雅兰珠传音:“左边,死的!”
  康啜皱眉看着战北野,怒声道:“阁下这是做什么?”
  战北野随随便便对着康啜吐口痰。
  “没什么,嗓子痒。”
  孟扶摇立即“呸”的也来上一口,在康啜发作之前笑嘻嘻道:“啊,我也痒。”
  康啜铁青着脸,抬步要向右边走,雅兰珠突然抢上一步,道:“我扶风王族都以右为尊,既然如此,我便选右边一个吧。”
  康啜侧首看她,这一霎眼神阴沉,随即道:“如此,公主请。”
  他神色平静,嘴角却噙一抹阴冷笑意,孟扶摇看着他神情心中一紧——这小子神色不对啊,哪里出了问题?
  雅兰珠抬步过去,走到右边那个病人身边时突然身子一僵。
  不用掀开帐幕,以她的武功已经可以察觉,这人才是死的!
  她那一僵落入孟扶摇眼帘,孟扶摇顿时心中一沉,不用传音问她,便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一偏头看向康啜。
  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走向左边帐幕之内,随着他的步伐,他掌心渐渐现出淡红光芒,四周空气也似纯净了几分,风中有种淡淡的舒爽气息,四周已经有人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帐幕里一直一动不动的病人,突然醒转,微微呻吟一声。
  这一声虽然细微,却让人群如打鸡血一般立即兴奋起来。
  “啊!宰相大人真是神奇,竟能隔空治疗!”
  “瞧,那恶疽病人竟然动了!”
  “宰相全才啊……”
  “哈,雅公主怎么不动?”有人低低的笑,“莫不是惊呆了?”
  窃笑声里,孟扶摇开始磨牙。
  这个康啜比她想象的还奸诈,竟然算出她会派人查看,故意作法做出假象,让她以为玩的是一生一死的花招,引她们上当!
  现在咋办?
  珠珠是自己推上风口浪尖的,如果今日不能帮她立威,她在发羌仅存的最后一点地位尊严都会被践踏干净,她不会再有机会夺回王位,就算自己动用武力帮她夺位,在这巫术至尊的王国,她的王位也会成为傀儡。
  康啜微笑着,怡然自得的慢慢走向帐幕,每走一步,红光越盛,帐幕里的病人发出的响动也越明显,至得最后竟然颤巍巍的缓缓支身,试图坐起。
  而雅兰珠那里自然没有动静,孟扶摇给她的宝贝再多,也不可能把一个死人给治活。
  康啜傲然微笑,在一地红光中谨慎缓慢的前行,孟扶摇很想一个劈空掌将之劈倒,但是现在劈倒他又怎样?劈倒他便等于昭告天下雅兰珠在弄鬼,等于输。
  不过实在不成,也只有这样了,总比让他治好那病人,让珠珠尴尬的好,孟扶摇衣袖一卷,已经准备发出暗劲将那混账击倒。
  身侧突然有人走上一步。
  “好呀!”
  全场突然欢声雷动,欢呼自然是给康啜的——那病人在康啜即将掀开帐幕时,终于坐起,用枯瘦的手指缓缓去揭帐幕。
  帐幕开了一线,露出病人满是死色的青灰的脸庞,那病容真真切切,是个人都能看出他濒临垂死,因此他掀开帘幕的动作越发神奇至令人震惊。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对雅兰珠的讥嘲也铺天盖地的扑过来。
  雅兰珠背对着人群,站着不动,孟扶摇凝视着她娇小清瘦一动不动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酸。
  这孩子,承受了多少不该她承受的东西?还要继续承受多久?
  那帘幕缓缓掀开,那病人在康啜得意的目光中缓缓抬起头来。
  他最先看见康啜的脸,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随即不知怎的,目光突然一飘。
  病人的模糊的视线里,除了仅近在咫尺的人,其余人的脸和目光自然都是模糊的,却有一双目光,像是古墙之上刷去灰尘的浮雕,十分鲜明的跳出来,浮在那些混沌而模糊的背景里。
  他不由自主的掉开眼睛,看向那双眼睛。
  那目光黝黑深邃,宛如千仞深渊,遥遥不见底,令人看一眼,便觉得自己堕入渊中,挣扎不得出。
  他觉得自己掉了进去,不住坠落、坠落、坠向那片黑暗的无尽的沉渊。
  随即就在那永恒深处,一点星火突然诡异飘摇,无声升起,不断漂游,旋转,升腾,直至在他脑海之中,霍然炸开!
  轰!
  碎裂。
  不知道哪里铿然一声巨响,满天满地炸出灵魂的碎片和璀璨的星花。
  炸碎了刚刚被治疗术勉强凝聚起来的最后的精神。
  当年,修炼“破九霄”,历经十年艰苦武学磨练的孟扶摇,也曾在这样的星花之中踉跄后退,何况濒临垂死,只是勉强回光返照拼凑起一点精神的没有武功的病人?
  本就没可能完全治好,不过是用治疗术暂且拔一拔他的精神,如今这点好容易拔出来的精神,也被惑心幽瞳摧毁。
  那病人一张脸刚刚在帐幕中露出一半,康啜的笑容刚刚浮现在嘴角,四面的欢呼声刚刚飚到最高点。
  他突然松手,松开帐幕。
  帐幕合拢。
  帐幕后那个影子直直的倒下去,撞在木板担架之上,闷闷的砰一声。
  随即一口黑血喷出,抽搐几下,不动了。
  他死了。
  这一声不算响亮,却将响亮的欢呼声刹那压下,众人的呼声冲在口边突然失了声,犹自保持着张大嘴的欢喜惊讶佩服震惊神情。
  四面广场,万人张嘴,诡异无声。
  一片寂静里,云痕无声的退后一步。
  刚才那一刻,他用了自己很久没有用过的“惑心幽瞳”。
  这门绝技是他的第一个师傅教他的,那是一个出身黑道的顶级人物,当年遭受白道围攻追杀之中,被云痕无意搭救,便教了他这门绝技和剑法,使他早早成名,远超云家诸子,但幽瞳绝技他却用得很少,这是杀人术,但是却又不能真正置强者于死地,用不好反而会伤着自己。
  初遇扶摇,他用过。
  玄元山上她一脸丑妆,遇上他的幽瞳被激得踉跄后退,那一刻她认出幽瞳,眼神震惊而憎恶。
  那震惊和憎恶,在很久之后回想起来还让他自惭形秽,扶摇如此坦荡光明,他竟然在她面前展露了如此暗昧的武功,从此之后他发誓不再使用幽瞳,只是加倍的苦练剑法,他想要能和她
并行,却绝不用邪道之术来玷污她的干净。
  然而今日,他再次用了这门武功,并且一用便致人于死。
  只因为不想看见她失望或自责,不想看见那明亮的眼眸因焦急而蒙上淡淡血丝。
  云痕敛了眼眸,抿着唇无声退开,孟扶摇感激的望望他,用眼神表示感谢,随即立即转头,在一片凝固了的寂静中大声笑。
  “啊哈,真神奇啊真神奇,只听说过治病治活的,或者治死的,没听说过先治活再治死的,宰相大人,您的治疗术,真是特别啊特别。”
  康啜脸色十分难看,治疗术半途失效,比没有效果还要糟糕,因为那意味着施术者用的是聚气邪法,邪法续气使人回光返照,但那只是将残余的精神透支而已,不是真正的怯病疗伤的治疗术,在场的很多都是行家,哪里会不懂?这下可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他皱起眉,心中有淡淡的疑惑,自己为了保证雅兰珠不能治好病人,确实选的是最恶最重绝无生机的病人,但是以自己的功力,就算以聚魂之法振作精神,应该也能维持上最起码半个时辰,怎么会这么半途跌落,当场让自己下不了台?
  孟扶摇毫不留情的大肆嘲笑他听在耳中,难堪之下却发作不得,几个仲裁面面相觑,看看两边病人都死了,商量半晌道:“公主和宰相都未能救活病者,第一场,平。”
  话音刚落孟扶摇立即冷笑一声,笑得几个仲裁十分尴尬,毋庸置疑,他们的判决已经偏袒了康啜,使用邪法冒充治疗术,本应该判输才是。
  孟扶摇越想越不甘,想想刚才雅兰珠孤零零站在场中的背影,忍不住便一股邪火在心中拱啊拱,刚要说话,却见长孙无极突然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没来由的令她安心,知道长孙无极定然对下一场有所控制,忍不住也翘起嘴角,对他目光亮亮的笑笑。
  第二场,意念控制术。
  地面上铺开地毡,雅兰珠和康啜对面盘膝而坐,意念控制比试一向简单,两个人各逞其能,谁能控制住谁,谁就是赢家,这是不见刀光剑影的凶险,以往比试中,被逼疯逼死的大有人在。
  两人各自的支持者站在各人身后,康啜身后一大帮,雅兰珠身后只有稀稀拉拉孟扶摇几人,形成鲜明的不对等的对比。
  雅兰珠却笑得很开心,坐过去的时候给了孟扶摇一个灿烂而感激的笑容。
  她画一个大大的圆,将身后这寥寥几人都拢了进去,然后往心上一按。
  她嘴角笑容的弧度完满,笑意如这夜星光璀璨。
  孟扶摇也对她笑笑,催促她坐过去,雅兰珠刚刚背过身,她的笑容就落下来了。
  她是在帮珠珠吗?
  珠珠真的适合做女王吗?
  是的,她需要,她必须背负救出王族的责任,发羌王族现在只有她一个自由人了,她不做谁做?她不努力谁努力?便是珠珠自己,也觉得必须要挺身而出吧?
  然而她为什么突然觉得,对珠珠最好的,并不是抢回权柄,而是痛痛快快的继续做自由而快乐的雅兰珠呢?
  孟扶摇叹口气,压下心中突然泛起的奇怪的感觉关注斗法,随即她眉毛便又竖起来了。
  雅兰珠刚坐下,还没坐稳,康啜便突然道:“王后很想你。”
  他的声音低沉,声音不像是从喉咙中发出倒像是从胸腔里逼出,一字字含糊却又分明,一字字都带着回旋的尾音和钉子般的力度。
  雅兰珠身子颤了颤。
  孟扶摇一句“卑鄙!”险些冲口而出。
  这混账,趁珠珠还没准备好便偷袭,第一句还是这么要命的一句。
  珠珠刚刚得知母亲的死讯,这正是她心神最弱的楔入点,康啜这一问,她立刻便会被打乱心神!
  雅兰珠果然立即被趁虚而入。
  她茫然的看着虚空,眼圈慢慢红了,喃喃道:“母后……”
  “你想对王后说什么?”康啜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道,“你们已经有一年没见了,她想听你说话。”
  “母后……”雅兰珠晃了晃身子,“……我错了……”
  这一声她说得极低,却极哀痛,少女的声音低低弱弱自广场上传开来,再不复往日张扬灿烂,像一朵落花缓缓飘离枝头,凄凉而无奈,听得人心中一紧,广场上嘈嘈切切的声音渐渐隐去,人们凝神听过来。
  孟扶摇也晃了晃,珠珠说她错了,这孩子……这孩子是指什么错了?这个从来都坚持自己,从来都和她一样喜欢一路向前的明朗的孩子,为什么会说自己错了?
  “哪里错了?”康啜不肯放松,一句盯着一句。
  “……我不该丢下你,丢下你们……”雅兰珠望着虚空中的母亲,轻轻道,“……那天我跑出来,您其实知道的,宫门外的那个包袱,是您留给我的……我……我当时对着您的寝宫磕头了……您知道么?……隔半个月是您的寿辰,我……我提前给您磕头……是我不孝……我不孝……”
  孟扶摇抬起衣袖,缓缓遮住了脸。
  她不用什么东西堵住眼睛,眼泪只怕便会喷出来。
  珠珠……珠珠……
  你琉璃般光华灿烂的活,却也是琉璃般易脆的痛。
  广场上一片静默,听着那个丑名传遍会国的王族少女哀切的忏悔,听出她语气中无尽的疼痛和苍凉。
  康啜却浮起得意的冷笑,雅兰珠比他想象中更好控制,她内心里满是伤痛和彷徨,看似坚强实则百孔千疮,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便掌握了她心神,只需要再狠狠加几道猛药,这孩子不
死也疯。
  “既然知道自己不孝,何必那样抛家别去?”康啜语气叹息,模拟着中年女子的不舍和痛心,“很想你……很想你……”
  “……我……我……”雅兰珠浑身都在颤抖,眼睛定在虚空中,手指痉孪着抓握着空气中她自己拟像出来的母亲,仿佛于阴阳相隔的空间突然穿越,抓住了母亲的带着熟悉淡香的衣角,那般深切入心,闻见香气便如被雷击,她霍然大大一震,扑倒在地,大声痛哭。
  “……我爱他!”
  “我爱那个会给他母妃洗头的男人!我不要扶风那些将妻子端上的水盆一脚踹翻的男人!”
  “父王爱您,可是却有三十八个王妃!您一生都在默默哀叹,再为父王接纳一个又一个妃子,您早早老去,那是因为夜夜不能安眠,我不要做第二个您!”
  “我听见他和他母妃说,会给她娶个媳妇,就一个,他给端水,媳妇手轻给婆婆洗头,我……我想做那个一家三口中的一个……”
  “我只想要个专心专意爱我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扑在地上,哭声凄切一声声,起伏的清瘦的肩膊像是一对纤细飞去的蝶,不胜风冷的颤动不休,广场上的人群都开始沉默下来,在午夜混杂着少女呜咽的风中,有所触动的沉默下来。
  他们听了很多年关于小公主的花痴之名,都说她追男人追得不顾廉耻,追得抛家别国,追的没了一点王族的尊贵,何况那还是异族男人,扶风的男子和女子们都深深不齿,觉得这个花痴
公主丢了整个扶风整个发羌的脸,却不曾想到,今日广场之上,意念控制术之下,听见了这个背负丑名多年的少女淋漓尽致的心声,听见了她的与众不同的婚姻观,听见她无所畏惧的坚持,听见她此生唯一的执着,听见她回荡在广场上空的痛极的哭泣。
  听见她哭:“十三岁那年为了找他无意落崖,跌断腿半年才好,是您安排的护卫救回我,我答应您不跑,半年之后我又跑了……我错了!”
  听见她哭:“十四岁我砸了战北恒的聘礼,父王关我饿饭,您给我送饭,我答应您再不去找他,吃饱后我又跑了……我错了!”
  听见她哭:“十五岁我生日您给我举办盛典,我却把您赐的珠宝偷出宫变卖盘缠……我错了!”
  听见她哭:“……这么多年,我追他数万里,追出数千日夜,留在您身边的日子加起来只有半个月……我错了!”
  听见她哭:“……我一直没告诉您,他爱上别人了……他爱上别人了……那个人很好很好……我及不上……母后啊……您劝了我那么多次……我都懂……我都懂……可是抛出去的心,泼出去的水,要怎么收回头?要怎么收回头?我已经把我自己泼出去了……我……我碎了……”
  孟扶摇觉得自己也要碎了。
  她在那样撕心裂肺的哭声里摇摇欲坠,只觉得那声调每一次上升都是将自己的心高高扯起,生拉活拽扯出一片鲜血淋漓的伤,那孩子的哭,那孩子的痛,她一直都知道,却一直被那孩子表现出来的鲜亮灿烂所迷惑,一厢情愿的以为没有那么痛,没有那么痛,然而她错了,那孩子从来就不是个粗心无感的人,她怎么会不痛?过早懂得爱的孩子,怎么会不懂得痛?
  她一直都是痛的,只是没有痛给她看,她便当没有那痛。
  多么自私!
  孟扶摇忍住无声的哽咽,仰首向天抽了抽鼻子,半晌,泪光闪闪的回首,看向战北野。


扶风海寇 第八章 罗刹月夜
  战北野默然站着。
  他的眉目沉在火把的暗影里,只看见沉凝如初的轮廓,却依旧有眼眸光芒闪烁,逼人的亮在一色模糊的黑里。
  他的目光落在伏地哭泣的雅兰珠身上,她清瘦的背影蜷成一团,像一只已经失去爱护羽翼的幼鸟,在尘世的酷厉的风中挣扎瑟瑟。
  这不是雅兰珠。
  这不是他所认识的雅兰珠。
  他认识的那个,花花绿绿,五彩斑斓,挥舞着小腰刀全天下的追逐他,他骂,他跑,他怒目相对他出语讥刺,她不过是晃晃小辫子,笑得满不在乎依旧张扬。
  她说:喂,我看上你了。
  她说:要做就做第一个,唯一的一个。
  她说:我就看你好,其余都是歪瓜裂枣。
  那般直白明亮,烈火般逼上眼前,不怕他看见,不怕所有人看见。
  甚至每次出现在他面前,她都是整齐的,华丽的,鲜亮的,一次比一次快乐崭新的。
  那些世人的评价,那些红尘的苦,他不知道。
  到得今日才知她心中裂痕深深,都张着鲜艳未愈的血口,汩汩于无人处时刻流血。
  是他心粗,雅兰珠不是他,男子天生就有抗熬抗打的本能,她是女子,生来背负着世俗沉重的压力,多年追逐,早已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
  何况还有更深更重的真正的打击,他爱上扶摇。
  如果说追逐的绝望里,还有一丝对遥远未来曙光的期许,那么他的目光牵系上扶摇,才是真正掐灭她最后希望的命运之殛。
  丧亲之痛,意念之控,将本就濒临崩毁的最后坚持瞬间轰塌,她在无意识状态下于世人之前喃喃哭诉,将一怀痛悔绝望失落悲伤终于统统倾倒。
  战北野闭上了眼。
  眼角微湿,反射着淡淡的水光。
  寂静里谁的心在无声紧缩?一阵阵擂鼓般敲得钝痛的闷响,那样的震动里深藏在心深处的痛一般悄悄涌了来,扭紧,痉挛。
  他在痛。
  却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谁在痛?雅兰珠的,还是他的?那样无奈而苍凉的感受混杂在一起,那般酸酸涩涩翻翻涌涌的奔腾上来,淹至咽喉,像堵着一块永生不散的淤血。
  雅兰珠的痛,何尝不是他的痛?
  他和雅兰珠,其实是一样的,沉溺在爱情的痛中的、无望的追逐者。
  在追逐中张扬,在张扬中一分分体味距离的悲凉。
  就如此刻。
  孟扶摇你看着我——孟扶摇你不用看着我。
  我们都是自私的世人,爱着自己所爱,向着自己的方向,将一路经过的风景略过。
  没有回头的余地。
  如果轻易折转,那么她不是她,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爱情,从来就不是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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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目光刚转向战北野,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一刻她自己是下意识反应,对于战北野,却又是另一层的伤害。
  她看过来干什么?她能替珠珠哀求战北野的接受?珠珠不会要,战北野不会接受。
  撞上战北野黝黑沉重如乌木般目光,读懂他内心思潮的那刻,她便知道了他的选择。
  他会替珠珠迎挡风浪,他会替珠珠扫清仇敌,他会一生视她如亲友,但他不会纳她入怀,亲手包扎她的伤口。
  有一种感动无关爱情,有一种爱情无可替代。
  她因为他痛,他因为另一个她痛,爱情九连环,环环相扣,身在其中不得解。
  而她,注定惹尘埃,伤无辜。
  孟扶摇垂下眼,攥紧手指,退后一步,在沉重的无奈和疼痛中,亦只能默然不语。
  纵横七国又如何?在天意面前,终被无情拨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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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兰珠的哭声,却已渐渐低了下去。
  沉淀在心中多年的积郁刹那爆发,她碎了,也空了。
  意识只剩下最后的维系,在夏夜的风中颤巍巍的飘摇,仿佛一根脆弱的游丝,刹那间便要断了。
  “母后……”她伏身在地喃喃低吟,向着宫门方向频频磕头,“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她一偏偏重复,在泪尽失声里渐渐平静,“……以后我永远陪着您……”
  广场上渐渐起了唏嘘之声,人们的神情渐渐由不屑转为深思和震动,一些女子已经在浅浅低泣。
  即使曾经不芶同那般的追逐,人们依旧为这少女声声低诉中直白苍凉而绝望的情感所动。
  坚持和执着,属于世间最高贵的情感,散发永恒光辉,令人不自禁仰首而生敬意。
  不为所动的只有康啜,他全力施法,心神都在意念控制之上,他对自己的这门功法也十分有信心,相信现在不会有人能够阻断他的控制。
  他要将这女子一劳永逸的解决。
  在雅兰珠低喃那一刻,他绽出一丝森冷的笑意,随即刚要开口说出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砸毁已碎的雅兰珠的话,将她的意识,最后砸为飞灰,永远收不拢来。
  他将开口。
  突然却有长衣男子,走向雅兰珠,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将她扶起。
  他本就站在雅兰殊身后,出现得很自然,扶起她的动作也很自然,没有任何异常处,广场上的人犹自沉浸在震动的情绪之中,没有人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任何不对。
  康啜的心,却突然跳了跳。
  随即他看见那男子在雅兰珠肩上拍了拍,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绽放微微光明,雅兰珠的眸子里那层被布上的阴翳瞬间扫清,明光再现。
  随即那男子抬头,看着他。
  他长长衣袖垂下,垂在雅兰珠肩上,雅兰珠抬起头,目光对康啜一转。
  只是这一转间,康啜突然发现,雅兰珠的目光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明亮透彻的水晶,现在就是一泊日光照耀的海,凝聚了天地间的光彩,波光明灭却又深邃无垠。
  那海平静的悬浮在他眼前,一轮日色亘古相照。
  他微微眩惑,不能自己的望进去,欲待跋涉进那般光明阔大的深菇里。
  海却突然翻腾起来,风生水上,卷掠浪潮千端,一浪浪先浅后深却又无休无止的扑过来,将他一步步裹困其中。
  他隐约觉得不对,挣扎欲返,脑海中却突然微微“嗡”了一声,如一道绷紧的丝弦突然断裂。
  随即他听见雅兰珠问:“发羌王族都在哪里?”
  “在……”他张口欲答,却又觉得不知道哪里被弹动了一下,仿佛一只远在天外的巨手,揪紧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攥,阻止了这个答案的出口。
  雅兰珠又问:“你对发羌王族做了什么?”
  脑海中意念轰然叫嚣“回答她回答她!”,心脏却紧紧绞扭成血肉淋漓的一团,康啜在这样互相角力互不相让的抗争中四分五裂,张大嘴急迫的呼吸,脸色忽青忽白,满额冷汗滚滚而下,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广场上的人此时也反应过来,愕然看着刹那间天翻地覆的变化,明明刚才雅公主已经完全被控,女儿家最深的心思都哭诉出来,眼看着这阵必输,怎么突然间便换宰相陷入意识被控境地?
  没有人注意到,衣袖垂落在雅兰珠肩上的男子,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雅兰珠突然换了个方式询问。
  她问:“你上次干的亏心事是什么?”
  “我……我……”这个不触及被控灵魂的问题,让康啜轻松了些,他模模糊糊的答:“和我嫂子在一定……”
  广场上轰然一声,人人面露惊讶之色,雅兰珠追问:“在一起做什么?
  “男女的事儿啊……”康啜脸上露出笑意,“我看中的女人……迟早都得是我的……”
  “那你亏心什么?”
  “她自杀了……”
  哗然声里,雅兰珠扬起一抹冷笑,又问:“最高兴的事儿是什么?”
  “和我嫂子一起……”
  “最喜欢的事儿是什么?”
  “和我嫂子一起……”
  “最快活的事儿是什么?”
  “和我嫂子一起……”
  “最讨厌的事儿是什么?”
  “大哥为什么要在那个时辰回来呢……”
  “最无奈的事儿是什么?”
  “我不想连侄儿侄女也杀的……”
  广场上已经乱成一片,意念控制术中回答的问题绝对真实,换句话说,逼奸亲嫂?杀兄灭门?宰相?
  雅兰珠笑意更凉,再问:“你怎么炼成强大巫术的?”
  “练童男童女啊……我是阴阳双修的底子……”
  “杀死多少童男童女?”
  “记不清了……”
  几个仲裁霍然站起,大步走开——扶风虽然崇尚异术巫法胜于武术,但对于巫法修炼还是坚持正道的,杀人害命所练的巫术被称为“黑巫”,向来不允许任职王庭,人人不齿杀之后快,何况用童男童女练术,更是所有“黑巫”当中最残忍最下等的一种。
  康啜这句话说出来,他在发羌王庭已经没有可能再呆下去,他自己浑然不觉,脸上甚至露出一片悠然笑意——那一片照耀日光的深蓝的海,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雅兰珠犹自不放松,在人们怒骂声中,迂回深入,辗转曲折的抛出了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杀过的人中,记忆最深最有感觉的有谁?”
  “王后啊……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地位还高贵……”
  轰一声,人群炸了。
  “啊!”一声,雅兰珠尖叫着跳起来了,一跳便跳出丈高,刹那间脸色雪白,却被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长孙无极一把按了下去。
  他按下雅兰珠,立即点了她穴道,手一抛扔给战北野,战北野下意识一接。
  “去死——”孟扶摇已经冲了上去。
  她愤怒得快要烧着,一团黑色的火般的撞过去,半空里身形和空气几乎撞出霹雳般的摩擦声,长孙无极在她身后赶紧唤:“留条命——”
  孟扶摇人在半空恨恨咬牙,知道此刻自己出手,还没从意识控制中醒转的康啜一定会成烂泥,发羌王族的下落还指望从他口中逼问呢。
  她一抬手,两团毛球齐齐飞射:“去!给我挠!要狠!”
  九尾狸一向谄媚,金光一闪,实实在在挠上了康啜的脸,唰拉一声十条深沟,鲜血泼墨般瞬间流了满脸。
  元宝大人却是怀着真切的仇恨蹿过去的,抬爪一蹬就是用尽全力的一腿,噗一声将康啜左眼蹬爆。
  康啜惨叫,袖子里飞出一只深绿色的四脚蛇,尖牙利齿,尾巴钢铁般霍霍直甩。
  九尾狸和元宝大人半空转身,目光交视,难得有志一同达成默契,爪子一挥各自抓住四脚蛇的两只脚,逆向左右一蹿。
  “嘶——”
  康啜的异兽连爪子都没来得及抬便真的成了“四角蛇”,四个脚落在四个角落。
  这一切不过刹那之间,眨眼间康啜还算清癯的脸便完成了他的沧海桑田,而此时孟扶摇也在他的惨叫声中落地,一抬手便扼住了他脖子。
  “想怎么死?”她狰狞的盯着掌下的男人,“痛快的?凄惨的?”
  然而康啜已经做不了这个选择题,他一脸求生的哀怜,身子却无声痉挛起来,在孟扶摇掌中不住的往上缩,缩至窄小的一团后又霍然弹开,随即便听见“啪”的一声。
  大量血沫从他口中溢出来,和原本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簌簌滴落地面,他的身子不再缩也不再弹,无声的软了下去。
  他死了。
  孟扶摇瞪着这个死得莫名其妙却又意料之中的男人,一霎那只觉得愤怒而又无奈,她出手时已经抵住了康啜咽喉也封住了他穴道,他没可能服毒或自杀,这个人明显还是被魂术之类的扶风异术控制,然后被杀人灭口。
  将康啜尸体重重往地上一扔,孟扶摇愤然站起,心中却突然飘过一丝疑云,康啜既然已经被控制,连刚才长孙无极的意念都没能让他说出关键的秘密,说明对方术法相当强大,那么控制他的对方为什么不在康啜被长孙无极侵入时挽救他?是能力不济,还是另有原因?
  然而康啜已经死了,该死的时候不死,不该死的时候死得比谁都快。
  孟扶摇叹口气,回望群情涌动却又茫然不知所措的广场上的人群,回望战北野怀中被点了穴的雅兰珠,再看看若有所思的长孙无极和眼神清冷的云痕,想着这一遭原本只想帮珠珠痛快立威,到得最后阴差阳错,却换了一场积痛于心的伤。
  而在更远的天际,霾云层层,涌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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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羌天正十八年六月二十九,发羌最小的公主雅兰珠在宫门广场前挑战宰相康啜,揭露宰相谋害王族把持政权的恶行,随即在众臣拥戴之下控制宫禁。
  雅兰珠在宫中密室找到发羌国主,一直对外宣称“闭关修炼,龙体不佳”的发羌羌主,修炼是假的,不佳是真的,他神志不清,显见是中了术。而其余诸王子公主都已不见,雅兰珠大肆
搜捕康啜余党,撤换康啜亲信官员,重新调整王宫布防——小公主经历这一场,似乎也从往日的追逐中拔身而出,将更多的心思投入到她一直忽视的王室责任上来。
  其实懂得坚持的人,天生便性格坚毅,出身皇家的女儿,注意力从爱情身上转向政治时,一样能散发出独属于她的刚毅光彩。
  而广场上那一场比试一场哭泣,也在大风城民心目中重新淘洗了属于这个“发羌之耻”的公主的不堪形象,花痴变成了重情,追逐理解为勇敢,巫术嘛,连宰相都被控制得当场暴露罪行,这样的公主,难道不是发羌之荣?
  雅公主形象渐佳,尤以女性拥护者日渐庞大,她们被广场上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着所动,强烈要求在公主领导下,改造扶风“踹翻妻子端上的洗脚盆”的丈夫们。
  七月初九,因为国主不能视事,诸王子公主失踪,在众臣要求下,雅兰珠摄政。
  这段时间内,孟扶摇一直留在雅兰珠身边,一边将迷踪谷内打来的诸般好东西分的分用的用,一边加紧练功,迷踪谷内采到的那朵五色花和玉膏,雷动老头和她一人一半,这东西对她所练的光明刚猛类真力很有用处,孟扶摇隐隐已经感觉到了真气的涌动,又有将要冲关的迹象。
  效果好,她便想着要和同伴们分享,先送了一份去给雅兰珠,雅兰珠却拒绝了。
  “我不需要练武功了。”雅兰珠专心的看着书案上的扶风舆图,不住点点画画,“你前面给我的不少迷踪谷的异兽内丹,那个对我很有用,我以后专心练巫术便成了。”
  “珠珠。”孟扶摇看着她专心模样,有心不想打扰,然而最近每次见她都是这般忙碌模样,想说上几句也没有机会,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你……好像对我见外了。”
  雅兰珠依旧低着头,手中笔却突然停了停,静默一刻后她放下笔,示意一边等候的官员退出去。
  “怎么会。”她从书案后过来,抱住孟扶摇的肩,歉然的笑了笑,“我只是有点小忙。”
  孟扶摇盯着她的眼睛,珠珠目光明亮依旧,却似乎少了一分昔日的放纵的光芒,这是不是她必须要经历的成长?在世人眼底,这样的成长值得欣慰,可是孟扶摇却觉得心酸,她怀念那个挥舞着小腰刀要战北野“杀了你第一个”的珠珠,怀念那个生日里敲着酒杯告诉她关于爱情和坚持的观点的珠珠,怀念那个在天煞金殿之上揽住她,装模作样和她唱双簧的娇俏灵慧的小公主。
  往日在今日之前一日日死,明日在今日之后一日日生。
  过去的苦乐悲欢,终将被时间和命运埋葬。
  孟扶摇叹息着,也伸手揽住了珠珠又瘦了几分的肩,长孙无极告诉过她,意念控制时的举动,当事人自己不记得,这让她心中颇有几分安慰,觉得那样对珠珠比较好——既将心中阴霾发泄,又不至于再次被伤,只是看她这般操劳,又有些怀疑,她真的不记得?
  肩头的女子矮自己几分,轻轻的靠着,夏日里肌肤有种沁心的凉,风从大开的窗扇中吹过来,带着窗下桅子花和远处荷池中睡莲的清香。
  桌案上的纸被风吹得沙拉拉的响,孟扶摇无意中掠过去,目光一跳。
  “你要对烧当用兵?”
  舆图之上墨笔所点,赫然是三道分兵,直取烧当边境最大的城池。
  “对。”雄兰珠直起身,“他们能对我动手,我为什么不能偷袭他们?
  “珠珠,”孟扶摇沉吟着,“你真的确定烧当是你的敌人么?”
  “为什么不是?”雅兰珠道,“在迷踪谷,烧当巫师的腰上挂着我发羌巫师的命牌,在大风城,把持朝政的康啜原本出身烧当,而他也确实在排除异己过程中悄悄安插了许多原本他们烧当的亲信,而我父王所中的术,也像是烧当那边独擅的梦盅,所有线索都指向烧当,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珠珠,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孟扶摇皱着眉,“你再三思……”
  “没有时间三思!”雅兰珠飞快的截口,“王族成员们应该都在他们手上,我不动手就会陷入被动,趁他们以为我刚刚摄政还没站稳脚跟的时机出手,比将来等他们开出条件来再打要有利!”
  孟扶摇心底认为这观点很对,然而一些隐约的不安依旧让她忍不住开口劝阻,“珠珠,国家刚遭逢大乱,隔邻还有塔尔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动手不太妥当……”
  “不要拦我!”雅兰珠蓦然大叫一声。
  孟扶摇霍然住口,怔怔看着雅兰珠。
  “三思而行三思而行,那是你孟扶摇,不是我!”雅兰珠双手撑在案上,紧紧攥住掌中舆图,那纸张在她手中被捏得叠起皱褶,黑色出兵箭头扭曲四射,像是江山更颜四起硝烟,她手指
抖动着,满怀激动声音发抖,“你兄姐没有被人掳去生死不知,你父亲没有病卧在床神志不清,你母亲没有被人辱杀沉冤未报,你成功你强大你无所不能你一呼百应,你怎么能懂我的焦虑我的苦!”
  她抬手一指书房之后的隔间,脸色煞白,“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这里么?这间书房后面,便是我母后被辱杀之地,我的魂灯就藏在这里!我在大宛边境突然倒下不是因为被人所害,而是她在临死前使术控制了我,不想让我回国面对危险,她不要我报仇,她决定放我在外面天高地阔的追男人!如果不是使术保护我,她也许能从康啜手中逃脱!这么多年,我给过她什么?我陪过她几天?如果到得现在,我都不能为她报仇,我活着干什么?”
  孟扶摇靠着桌案,脸色几乎和她一样白,半晌道:“珠珠,不是要你不报仇,你的仇,我们都记着……”
  “不了。”雅兰珠一口回绝,“你们已经帮了我太多。不用了!”
  孟扶摇又是一退,眼神黑而湿润,半晌艰难的道:“珠球……你是……恨我么?”
  雅兰珠震了震,仿佛瞬间从愤怒激动迷乱中清醒过来,目光刹那间有些茫然,定定的射在对面墙上,半晌才突然回神般收回目光,恼恨的抓住自己头发,喃喃道:“……啊……不是……

  她手指插在发中,神经质的抓握不休,孟扶摇抬手想要抚摸她,半空中却又停住,雅兰珠却已抬起头,对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低道:“不是……不是……我……我只是太累了……”
  她快步过来,伸手将孟扶摇一抱,什么话也没说,眼泪便已滴了下来。
  孟扶摇轻轻拍着她,轻轻道:“别把自己逼太狠……”话音未落,一滴泪也落上自己的手背。
  那般凉凉润润的洇开,湿到心底。
  大千世界,红尘男女,那些堕在彀中的性情中人,没有谁犯错,却在彼此的错中相拥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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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书房出来,孟扶摇心事重重,只觉得心头如有大石压着,那般沉沉的喘气不得,便想在开阔地方坐坐,绕道去了荷池。
  荷池边有人垂钓,远望去风姿如仙。
  他盘坐在池边一块既瘦又透的观景石上,人比那石还清逸有致,淡紫衣襟散在风中,散开雪后微凉般的高贵香气。
  手中白玉钓竿青丝钓线,悠悠。
  只是没有鱼饵没有鱼钩。
  哦不,鱼饵其实还是有的,只是比较另类,肥而圆,生白毛若干。
  元宝大人叼着钓线晃悠,尾巴临波一颤一颤,一双贼眼骨碌碌寻找水下游鱼,可惜这个鱼饵太大太笨重,充作钓饵的尾巴毛太多,过往游鱼没一个有觅食兴趣。
  孟扶摇看见这一对,第一反应是绕开。
  眼睛还红着呢,给长孙无极看见,八成又是麻烦事。
  转身就走,走没几步,衣裳被扯住,回头一看,一根钓线勾在了后衣领。
  身后那人笑道:“好大一条鱼儿!”
  孟扶摇无奈,只得过去,蹲在石下问他:“这是在钓谁呢?”
  “你呗。”长孙无极一把将她捞起,顺手安置在怀中,孟扶摇不满,长孙无极道:“石头就这么大,你挤吧,挤掉下去弄湿衣服我觉得也挺好。”
  孟扶摇知道这家伙说得出做得到,要是心黑起来抓住她往水里一扔以求看见她湿身也是有可能的,只好不动,瞅着池中一朵睡莲发呆,半晌悠悠一叹,道:“做朵花多好啊,比做人痛快
多了。”
  “谁惹你不痛快了?”长孙无极捏她的脸,左拉一把右掐一把试图掐出笑纹来,被孟扶摇“啪”的一掌打下去,骂:“犯嫌!”
  长孙无极不理她,抱着她悠悠道:“我想念你没心没肺的笑,露出两颗门牙两颗槽牙……”
  孟扶摇回头,对他龇出四颗门牙六颗槽牙的狰狞的笑。
  “你什么时候能不和我作对?”长孙无极埋头在她肩,细嗅她的香气,觉得比满池荷花好闻得多,“啊不,你不和我作对你便不是孟扶摇了。”
  孟扶摇笑笑,终究满腹心事,忍不住和长孙无极说起雅兰珠准备进攻烧当的事,长孙无极听了,不问雅兰珠的部署,却直接问:“你受委屈了?珠珠为这事给你气受了?”
  孟扶摇瞟他一眼,对这人的水晶心肝和护短心肠十分无奈,只得解释:“没事,她压力太大了,你说这个时候她要是还和我嘻嘻哈哈心无芥蒂,我反倒觉得不正常。”
  “扶摇……”长孙无极却似在思考着什么,半晌难得有些犹豫的道,“稍稍避开她点吧……我总是不放心……”
  “你什么意思?”孟扶摇直起身,眉毛已经竖了起来,“你怀疑珠珠?怎么可能?”
  “我如果真的怀疑她我早就和你说了。”长孙无极还在沉思,“只是这种关系,终究不太妥当。”
  “你还是在怀疑她。”孟扶摇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长孙无极你真是长了副高贵人种的高贵心肠,好一副高踞云端俯视众生的超脱姿态,雅兰珠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清楚,你我更清楚,她要是伪装,断不可能伪装到现在!人家已经够伤心,你还怀疑什么?”
  长孙无极默然不语,半晌道:“扶风诡异,多有控心之术,雅公主和你又关系复杂,难保不为人钻空子。”
  “那么,她是否被人控心了呢?”孟扶摇问得直接,“你虽然不会巫术,但是你的武功似乎也有神异玄术一系,她有没有问题,你应该能看得出吧?”
  长孙无极默然半晌,答:“没有。”
  “很好,很好。”孟扶摇的火蹭蹭上来,一把推开他便走,“太子殿下,我知道我该感激你对我的关切,但是我绝不希望你将对我的关切视为人生唯一,从而忘记做人还应该拥有的对他人的体谅、同情、理解、以及其他所有的普通却不可或缺的情绪——我但望你做普通的人,而不是云端的神。”
  她抬腿,拨开试图拦路的元宝大人,蹬蹬蹬二话不说的走了,留下长孙无极面对荷池默然不语,半晌,将那钓线一圈一圈的慢慢缠绕在手上。
  那些纠缠的心思,一圈圈……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低低叹息,道:
  “也许我以前在云端做神……”
  “但自从遇见你,我便成了没了归宿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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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羌天正十八年七月十四,雅兰珠发兵对邻境烧当进行偷袭,试图战败烧当夺回人质,然而烧当竟似对此有所准备,以寻常时日不能有的速度迅速反应,和发羌王军在烧当边境烈日城大战三日,形成僵持,扶风多年来的安宁和平衡被迅速打破,偷袭战变成平原攻城战,被劈裂的万里疆域无声燃起争霸战火,雪亮的刀光照亮苍茫的江山沟壑。
  战局陷入僵持后,雅兰珠心急如焚,整日在书房和大臣商量军情,嘴角都起了大泡,最忙的时候数日不睡,眼晴全部熬成了红色,却绝口不向孟扶摇几人求助,最后战北野看不过去,直
闯王宫书房,将幕僚们拟定的战略统统撕毁,重新拟定战策,并把跟随自己过来的小七改装,派入了发羌王军做副将。
  孟扶摇顺手把铁成也派了去,好让这个从没打过仗的护卫跟着小七学学,小七好久没打仗早就手痒,管他帮谁打跟谁打,有得打就成。
  八月初七,小七在烈日城下诈败,引得烧当王军出城追击,一直引到城外境湖,秋夜湖中起雾,烧当王军不辨方向,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铁成率兵杀入,一把兜个精光。
  自此后有战北野坐镇中枢,小七前方应敌,战局急转直下,烧当节节败退,士气大减,雅兰珠终于从巨大的压力中稍稍解放了些,脸上也多了些笑容,孟扶摇看着,心下欣慰,两人有次谈起战局,雅兰珠十分庆幸的道:“说起来多亏扶摇你,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认识你,你又影响了周边诸国,现在这个仗我一定不敢打,不说别的,隔邻的璇玑,边界的无极,扶风三族一内乱,肯定会乘虚而入,现在可好了,没这个担心。”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我怎么舍得打你?”话说完心中却突然一动,相比于只和发羌接壤的大宛,无极国和扶风才是真正的全面接壤的国家,而对于政治利益至上的长孙无极来说,此时的扶风,正是最好的趁火打劫的机会,他会不会……出手?
  这样一想心中便砰砰跳起来,男儿在世,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对于顶尖政客长孙无极来说,有什么理由不心怀天下?他又是那么的冷静,珠珠遭遇如此令人心痛,他们都纠缠其中为其牵动,唯有他依旧超脱淡然对她提出那般建议,从立场心志来说,出手似乎是必然选择。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长孙无极如果真这么现实冷酷,战北野和宗越便没有可能不受阻扰的继位,他连情敌战北野和宗越都没有动手,何况对她更有一番不同意义的珠珠?
  这样想着心便放了下来,忍不住笑自己怎么会想到这里去的?八成是那家伙前几日那提议,让自己有点心寒,最近看他又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所以怀疑上了,真是瞎联想,无论如何,就凭自己对他的了解,哪怕便是为了她,无极也绝不至于如此。
  隔了几日,便是八月十五,虽说是团圆佳节,但几个人都怕触动雅兰珠愁肠,不曾提起,到得晚间,却有宫女前来邀请,说雅公主请诸位前去流觞亭赏月。
  到了流觞亭,曲水流觞,碧波生漪!亭中挂了水晶灯,倒映水中月月中云,流光溢彩,雅兰珠微笑在亭中一桌精致席面前相侯,见他们过来便迎出来。
  孟扶摇大步过去,笑嘻嘻的望着天上月道:“今儿的月亮可真圆,不仅圆,还圆得漂亮。”
  众人都抬头看,果然月色淡红,像一枚晶莹的珊瑚珠,雅兰珠看着那月亮,却露出惊讶的神色,道:“我倒没在意今年的月色,这好像是我们扶风传说中的罗刹之月啊。”
  “罗刹之月?”孟扶摇快手快脚抢了个位置坐下来,又拉了云痕长孙无极赶紧坐,正好便将战北野和雅兰珠挤坐在一起,然而那两人,互相看了看,战北野斜侧着身子坐着,雅兰珠垂下眼,一瞬间没有人能看见她表情,转眼她又抬眼,开始殷勤的给众人执壶。
  孟扶摇这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她原以为最近战北野都在替雅兰珠筹划军事,两人之间也许有所松动,然而现在这样子,竟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雅兰珠有意岔开注意力般回答她问题:“我们扶风有个传说,这种淡红若珊瑚的月色,是扶风巫术大盛之日,当此之日,顶级巫师施展术法,神鬼避让威力无穷。”
  “啊哈,怎么个威力无穷法?”孟扶摇笑,“搬山倒海?”
  “你以为是道术啊?”雅兰珠白她一眼,“我听说过的最神奇的一次,是三十年前一次罗刹满月之夜,扶风大巫神和一个异族首领的斗法,一夜之间令对方灭族,不过大巫神从此也没回来,有人说他在斗法之前便已修成不死之体,这是升仙了,也不知道真假。”
  “巫神……”孟扶摇笑,“好大的口气。”
  长孙无极却突然问:“这位大巫神叫什么名字,和他相斗的异族是哪族?”
  “我忘记了。”雅兰珠歉意的笑笑,“等会回宫去查查,扶风异志上应该有。”
  “喝酒喝酒。”孟扶摇大杯敬酒,“不过是不相干的事,找什么。”她拉着雅兰珠斗酒,“来来,感情深一口闷,今晚谁不醉谁就是乌龟。”
  她有意想让雅兰珠高兴些,捋起袖子四处劝酒。
  “来,云痕,喝个三生有幸……”
  “珠珠,四季发财!”
  “战北野,五福临门!”
  “长孙无极,六六大顺……”
  “呃,元宝,八方来宝……”
  “九尾……来,九九归一……”
  夜阑人静时,孟扶摇打个酒呃站起来,哗啦啦推倒残席,把一杯不落还要自斟自饮早就喝醉的战北野推给云痕,把要来拉她的长孙无极推到一边,揽住雅兰珠跌跌撞撞向外走。
  长孙无极追上来,在她耳边悄悄道:“扶摇,今夜既然是那个罗刹之月,你多少要小心些,住我隔壁来吧。”
  “去去,不过是个传说,姑娘我还怕一轮月亮?”孟扶摇推开他,拖了雅兰珠便走,一边在她耳边低低道:“哎,珠珠,今晚既然是什么罗刹之月,我和你睡好不好?好歹你也保护下我,万一有强人起歹心了呢?”
  “得了吧,你不起歹心做强人就不错了。”雅兰珠也有几分醉意,红晕上脸的也没推开她。
  “我去抱我的枕头。”孟扶摇大着舌头往回走,路上遇上长孙无极,他守在她门外,见她回来松了口气,道:“别在那边睡。”
  “乱想什么你呢。”孟扶摇推开他,想说自己是回来拿枕头的,不想一个酒嗝上来把话压下去了,跌趺撞撞冲进去,往床上一趴便觉得爬不起来了。
  感觉到身后长孙无极跟进来,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发,似乎凝视了她很久,隐约低低叹息在屋中绵邈回荡,随即他起身,给她脱了靴,盖上被,吹熄灯,轻轻走了出去。
  孟扶摇醉得一时起不了身,脸埋在枕头里便盹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霍然一惊睁眼,正看见天边一轮淡红的诡异的月亮。
  她觉得口渴,抓起桌边茶盏咕咕的喝了一阵,头脑清醒了些,想起自己先前是说回来拿枕头的,怎么便睡着了?珠珠不会还在等她吧?看了看时辰,也没睡多久,便抱了枕头,再度出门去。
  一路上很安静,发羌王宫守卫不多,各类阵法异术本身也是一层方位,头顶上一轮红月照着,地面泛着淡淡的银红色泽,像是一层不洁的蒙昧的血,孟扶摇没来由的心中烦躁,在月色下站定。
  这一站定,五识俱开,突然就捕捉到风中传来的语声。
  属于长孙无极的声音。
  “……不要让她知道……”
  “……边军调动……”
  “……给我维持住,等我这边……”
  什么意思?这几句话什么意思?什么事要瞒着自己?边军好好的为什么要调动?他要做什么?
  还有他今晚,一直有些心神不属的模样,平日里她喝醉他定然要占便宜,今晚却什么都没做便离开,她回来抱枕头他守在门口,她原以为他又要偷香,但是他那样子,却像只是想见证一下她回来了。
  孟扶摇皱眉站在那里,联想到他今晚再三阻止她住在雅兰珠寝宫,再联想到更早一些日子的想法,只觉得浑身一炸,在这中秋圆满的凉浸浸的月色里,突然便从指尖冷到脚尖。
  只是这么一愣神,前方忽然飘出了一条影子,看那身形,似乎便是长孙无极。
  孟扶摇立即跟了过去。
  那影子浅紫长衣飘飘荡荡,在风中轻若无物的飘摇,刹那间便越过层层屋檐,那轻功的高妙程度,目前整个发羌,除了长孙无极再无人能够达到。
  他直奔雅兰珠寝宫而去。
  孟扶摇追着,心却砰砰跳起来,每近雅兰珠寝宫一步,她的心便紧上一分,如铁链坠上一块大石,每拖出一寸,那链便深入血肉,直勒到底。
  长孙无极……你要做什么?
  她跟着,看着长孙无极飘进雅兰珠寝宫,看着他无声掠进寝宫内室,看着他进入殿中,淡红的月光无垠的洒下来,照在窗前,映出倒映在窗纸上的长长身影——


扶风海寇 第九章 我心如石
  月光将窗户上的影子拉得诡异的长,却将一切动作映得分明,映见那影子俯身低头,伸掌拍下——
  孟扶摇立即冲了进去。
  她二话不说抬掌就去架那落下的掌,出掌风声凶猛杀气腾腾,那人却一飘,依旧轻若无物的背对着她飘了开去,孟扶摇飞身要追,忽觉前心一凉。
  她骇然低头,便见血泉喷出,属于她自己的血,呼啦啦在室内曳开惊心的虹桥。
  血泉的另一端,雪亮的刀光在飞溅的血后一闪,恍惚间雅兰珠的脸一闪而过。
  孟扶摇这一霎脑中轰然一声。
  珠珠——
  怎么——
  一个念头未及转完,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中执着白玉瓶,轻轻一招便将血泉吸入瓶中,似乎还笑了一声,随即手一挥,转而抓向了她。
  孟扶摇吸一口气忍住胸前剧痛,抬手便劈,然而那人只是轻轻一转身,淡红的月光照进来,便突然不见。
  孟扶摇重伤之下反应犹自不慢,立即翻身跃起,欲待冲破屋顶先逃生呼救,然而身子纵到一半,眼前景物突然一变。
  屋顶不见了,面前是一方淡红如珊瑚的月,月光下浅紫长衣的长孙无极无声掠过下掌攻击,苍白的雅兰珠满含恨意一刀戳出。
  他落掌、她刺刀、他落掌、她刺刀……
  放电影般一遍遍反复在她眼前回放,似乎要将这疼痛的一霎在她脑中一遍遍加深印象,直到她再也不能忘记。
  而那一遍遍回放之中亦一遍遍体验到诸如背叛欺骗尖刀入心的痛苦,若轮回辗转不休,直至洗去思维中原有的坚持和认定,只留下这一刻的彻骨的疼痛。
  那种信任被摧毁的痛。
  孟扶摇眼前一黑,脑中一根弦被无数次拨动直至不堪负累的“铮”一声。
  她坠落下来。
  坠落的前一刻,脑海中忽然掠过一句话。
  “我们扶风有个传说,这种淡红若珊瑚的月色,是扶风巫术大盛之日,当此之日,顶级巫师施展术法,神鬼避让威力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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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再次醒来时,眼前一片混沌。
  无风无月无星无光,却又不是全然的黑暗,而是一片蒙昧的灰,没有任何生机的苍白的灰。
  那一片灰里,有人悠悠的道:“本来只想取你的血,现在我觉得……你真是很好的引子……”
  孟扶摇冷冷道:“你是谁?”
  那人平静的声音不辨男女,似乎在微笑,“你的主人。”
  “呸!”孟扶摇回答很有力度。
  那人依旧微笑:“你很强,武功和心志都接近巅峰,收服你确实有难度,但也确实好处无穷,无论如何,我要试一试。”
  孟扶摇按住前心,那一刀未能真正戳穿她的心脏,经历无数腥风血雨的她,即使在最没防备的时刻也不会忘记基本的防卫——永远不要将你的心口对准任何人的手。
  那也是长孙无极曾经和她说过的,为上位者,必要的时候必须摒弃任何感情因素,在应该怀疑的时候怀疑——在应该信任的时候信任!
  偏一寸,足可救回她的命,只是现在失血过多十分虚弱,而对方实力极其强大,不逊于全盛时期的她,甚至似乎犹有过之,她要想逃得活命,需要十二万分的坚持。
  坚持。
  她不要无声无息堕入别人步步设下的陷阱,死于天地混沌之中。
  她死也要死在穹苍,死在触摸到那个希望之后。
  孟扶摇伸手入怀中去取当初在迷踪谷抢来的腾蚳做成的药丸,这是可以解意念控制法的东西,只是这是中控制法之后的解药,对意念控制提前预防有没有用她不确定,也不能确定对方用的到底是不是意念控制,但是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手刚入怀,那人衣袖一拂,装药丸的小袋子滚落开去,似乎落在了什么角落里。
  “你很痛苦……不是么?”那个声音突然一变,变得沉痛哀婉,“被欺驳……被所爱的人欺骗……再被你一心维护的好友背叛……真痛啊……”
  眼前灰白色的景象突然团团一滚一变,现出长孙无极飘向雅兰珠寝宫的背影,现出他落下的手掌。
  与此同时那段风中飘来的对话亦在反复响起。
  “……不要让她知道……”
  “……边军调动……”
  “……给我维持住,等我这边……”
  “为什么要骗我……”那沉痛哀婉的声音,配合着那些具有强大冲击力的景象言语,一遍遍叹息,冲刷着她的脑海,“骗我……骗我……信誓旦旦的人……不可信任……”
  脑海中翻搅成一片凌厉的血红,凌乱的光影混乱的思潮叠浪而来,恍惚中似乎便是那样的,似乎便是被欺骗了的,而意识里清楚的被告知,只要承认是那样的,只要服从了那样的认识,就可以解脱这般剧烈的痛苦……然而半晌之后,孟扶摇咬牙,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不是!”
  那声音顿了顿,随即又换个声调,更加痛切,隐隐含着愤怒,问:“为什么要瞒我……有什么事瞒着我!”
  幻影重重,张牙舞爪狰狞逼来,这次更鲜明更迅速,像快进的恐怖片在脑海中不住闪回,长孙无极飘出、闪进寝宫、落掌……甚至还多了他得手后冷冷回首一笑,宛然如真。
  很来……很真……
  是真的……是真的……
  脑海中一个声音拼命告诉她……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为什么要瞒我……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声音谁发出来的?啊,是自己是自己,是自己在愤怒的质问,句句楔心,是自己……不是……不是……是……是……不是……
  脑海中翻搅如刀,在一片混乱的光影轰然的咒语之中飘摇飞旋,孟扶摇抱着头,牙齿陷在嘴唇血线细细。
  半晌之后,她的回答却依旧斩钉截铁:“不是!”
  声音再换,充满怀疑的,“……你去那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她一起?是不是怕我发现什么?”
  随之而来的场景更烈更刺激,慢动作在脑中一点点的闪,长孙无极对她的呼唤听而不闻,冷冷落掌……
  孟扶摇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挣扎之下伤口迸裂鲜血殷殷一地,她却全然无觉,只拼命抗拒着脑中翻天覆地的冲击,眼前灰白渐渐淡去,黑暗一点点降临,带着血色的黑,世界如此疼痛
浓郁。
  “不是!”
  声音再换,凄厉的,“……所谓真心追随,抵不过国家利益!”
  “不是!”
  哀绝的,“……长孙无极,你负我!”
  “不是!”
  无奈的,“……为什么不能和我明白说?相处这么久,你辜负我的信任!”
  “不是!”
  不解而疼痛的,“珠珠……我唯一的密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是!”
  惊愕的,“原来你恨我!珠珠!你真的恨我!”
  “不是!”
  一口血喷在地下,遍地里溅开凄艳血色。
  孟扶摇看不见那血色,她的世界早已淹没在更红的炼狱之中,天地灼热四面都是岩浆,她在其中翻滚煎熬,用自己的全部精神力量对抗意念的蛊惑,坚决不再让幻象和欺骗摧毁掉她对情感和友谊的最宝贵的信任。
  那是她一生勇于前行的精神支柱,失去这些她将不再是自己。
  那是她坚持到现在的坚实后盾,她答应过他,信他!
  不是!
  就不是!
  八个“不是”熬尽她企部的坚持和意志。
  然而普天之下,也唯有她有这样的坚持和意志。
  罗刹之月,通神巫术之下,重伤中的铮铮女子,选择坚信,“不是!”
  身侧的人呼吸似乎惊异的顿了顿,似乎没有想到这样穷尽顶级手段的猛烈意识逼迫,又有几乎完全真实的拟真幻象的洗脑,重伤衰弱的孟扶摇竟然还能抗拒到底。
  这在以往,绝无可能。
  天下没有人比这人更明白这个大法的残酷和可怕,那就是摧毁、是崩塌、是杀戮、是绞扭,是人间一切可以摧残精神的极致。
  为了修炼这个大法,这人亦耗尽心思,准备了很多年,出尽全力,相信便是神鬼,也可让他意识全灭,臣服幻觉。
  是什么样的深情和信任,使她坚决如此,抗拒住至今无人能抗拒的移神大法?
  又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幸运的得到这样的内心如一的深情和信任?
  空气里一片沉静,除了偶尔几声怪异的“嗒嗒”声,便只能听得见孟扶摇挣扎的沉重喘息,那人的停顿里有骇然震惊的味道,那亦是一生里来的第一次。
  淡红的月色,已经西移,罗刹月夜,巫术大涨,可幻天动地,神鬼辟易。
  十年一遇的天赐良机,在绝世女子的悍然抵抗中,终将过去。
  煞费苦心的深远布局,却不能功亏一篑。
  一声悠悠长叹,终于散在风中,似叹似怜似惋惜。
  “得不到你的意志……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你的血肉了……”
  修长的手指,缓缓递出来。
  孟扶摇茫然睁着眼,听四周的动静,她眼前的灰白雾气已经换成了一片血色的红,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影子,似乎对方递出的手很慢很慢,血红中有细微的咝咝声,听来十分惨人,却半
天也挪不到她面前。
  对方似乎是个精擅心理攻击的高手,每一句语言每一步动作,都意图摧毁敌人的意志。
  隐约中那极其细微的声音似乎到了面前。
  什么东西柔软的绕着面颊掠过,滑润丝带一般。
  孟扶摇手一抬,闪电般一夹,那东西闪得飞快,刹那没影,然而孟扶摇明明看不见,却依旧顺着自己听出来的轨迹手指向前一拈,“咔”一声拈到极细极细的一截尾巴,细得丝线般几乎抓握不住,孟扶摇却牢牢拈住,猛然一甩!
  那东西在手中软软垂下去。
  对方似乎又在惊异,轻轻笑道:“你果真很了不起,这种情况下还破了阿飞……我开始佩服你了,只是可惜这东西,天下极毒之蛊,别说碰,闻一闻也是必死的。”
  话音未落孟扶摇已经倒了下去,面上泛出一层青气,在地上无声挣扎翻滚,所经之处又是一片斑斑血迹,听着她呼吸渐渐弱下去,那声音笑得越发开心,温柔的道:“九尾狸解天下奇蛊,但这种盅却只有九尾狸的内丹才能解,你没舍得杀它,便等于杀了自己。”
  轻捷的步子迈过来,那声音若有所憾:“真的,我想要个活的听话的你,那样的一个你是在太有用了,运气好的话,天下皆可为我所有,现在却只能用死了的只剩血肉的你……可是你这么强悍,我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似乎有人的手指递过来,还有一米距离四周风声便突然一紧,仿佛天神探下铁钳般的手指,要狠狠扼住命运的咽喉。
  滚到墙角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的孟扶摇却突然跳了起来。
  她跳起来,一手抓起先前落在墙角的小药囊,一手黑芒一闪,“弑天”出!
  黑芒如潮,翻涌血色和愤怒的矗立成墙的黑色的大潮!
  那潮呼啸奔卷,若钢铁铸成,三丈外光芒如晕,光芒所及之处亦如利剑千柄四面飞射,到处都喷开细碎的血球,到处都响起崩毁之声。
  孟扶摇凝聚全力的破天之击!
  那人惊讶“嗯?”一声,在这样顶级高手拼尽会力的一击之威下果然不敢硬接,撤步后退,一后退似乎看见了什么,又是“啊”一声,抬手又迎上去。
  孟扶摇却已经开始后退。
  她那一冲明明看起来像是想和对方同归于尽一往无前绝无后撤可能,但是退起来竟然像海中的鱼一般灵活至极,从前冲刹那变为后飞,中间连个转折都没有,轰然一声,她的背重重撞上身后一堵墙,鲜血飞溅中她身子已经穿出墙壁,在一片烟尘弥漫中苍鹰般一个转折。
  一个转折,微热的光线洒在脸上,血红的视野里天光一亮!
  天亮!
  那个传说中的,谁也没当真却真实存在的罗刹月夜,已经过去!
  接触到天光的那一刻,孟扶摇脑中却突然轰然一声,被搅乱的混乱的余力冲来,瞬间便要冲毁她的意识。
  她立即抓出一把药丸,也看不见是哪种药,胡乱吃了下去。
  身后有衣袂带风声,她立即飞身跃起,以十二万分的力量狂奔而去,血红的视野里看不见东西,完全凭着超强的功力底子维持着平衡,不辨方向的狂奔。
  她狂奔。
  先奔在高高低低的屋檐,转转折折的街道,接着奔在起起伏伏的山野,奔在上上下下的高原。
  到得最后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狂奔。
  她一直头痛欲裂,是那种巨大的精神摧残之后导致的后遗症,那些控制的余韵一波波在她脑中回旋不休,每次冲击,她对往事和现实便忘记一层。
  为了不让自己狗血失忆,她不住的自药囊里找药吃,可是为了方便,她的药囊里全是丸剂,大大小小的丸剂,她又没有细心到平日记住哪种药的丸子的大小,没奈何只好凭感觉吃药,反正毒药另外放,里面都是治病的药,想必没有大问题。
  然而就算全是治病的药,杂七杂八混在一起吃的后果也是难以预料的,她所遇见的后果就是出现间歇性模糊性记忆混乱,她有时记得一切,有时忘光。
  她在那样混乱的狂奔里,在那样记起一切的时候,便想要去找长孙无极,可是她奔出来的时候本就没有方向,一阵狂奔之后越发没定数,她早已出了城,她却不知道。
  到得最后,药吃得太多,她越发混乱,长孙无极名字也很少想起了,只是心中经常模糊的闪过一个影子,听见一个呼唤,她自己也隐约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人,很急切的呼唤,她得奔过去,回到他身边,于是她越发起劲的奔,却越奔越远。
  因为她,瞎了。
  在对抗对方术法的时候,她在那样的逼迫之下毅然选择了先凝聚真气,只有将真力聚拢才能逃生,也因此她并没能用全部的心神去护卫她的大脑和意识,以至于大脑在那可能掺了毒素的灰白雾气和意念摧毁的联合攻击下,出现淤血,淤血下行,影响了视觉。
  身体里的毒素可以驱除,上行至眼中的却无法控制,没有谁可以将武功练到眼睛。
  她自己当时清楚那样的后果,却依旧做了这个残忍的选择,她宁可失明,也不被对方所控,成为对方所驱使的害人的偶人。
  她孟扶摇,现在很值钱,大宛女帝还在其次,但是如果拿她来威胁无极大瀚轩辕,来谋杀那三个,后果怎样她不堪设想。
  所以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绝不被控!
  代价这东西,在漠视感情的人面前,泰山般重;在珍视感情的人面前,屁都不是!
  瞎便瞎!老娘心明!
  对方如果知道孟扶摇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分心凝聚真力以求逃生,还能瞬间对自己做出残忍的抉择,惊叹只怕更上一层。
  千锤百炼腥风血雨中过来的孟扶摇,坚毅本就世人难及!
  她熬过这夜精神的摧残,坚持到罗刹月夜结束之时。
  她选择让自己失明,以求最后一击顺利逃脱。
  她伪作中蛊将死,换得滚到墙角拿回药囊的机会。
  她用八个斩钉截铁的“不是!”,换回完整的自我,换回她所在乎的人不会因为她受威胁的结果。
  她觉得自己很好,很不错,真正做到了长孙无极教她的,在怀疑的时候怀疑,在信任的时候信任!
  那晚听见的那段对话,真真切切是长孙无极的,长孙无极那段时间也确实一直异样,以她的性子,疑问并试图追索是必然的,然而当那个“长孙无极”飘进雅兰珠寝宫手掌拍下的那刻,
她立即确定这个是假的。
  窗户上映出的无极手掌,过长,她对长孙无极的手熟悉得很,哪怕一个影子也辨得出。
  她从未真正怀疑过长孙无极。
  政治人物的政治考量是必须的,从长孙无极的角度来考虑下面对国家利益他会做何种选择,是一种下意识的想法,她登基为大宛女帝之后,长孙无极便时常有意无意的和她说起为君为政之道,养成她遇事先政治考量,大胆怀疑小心求证的习惯。
  但她没有认为长孙无极真会那样选择。
  还是那句话,情敌都没有下手,何况雅兰珠?
  他对于国家利益和她,也许未必将她放在第一,但一向是尽力平衡,从不愿产生冲突。
  你之心意,我心知。
  我之心意,你可知?
  正如荷池那一番对话,她只对长孙无极不客气,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因为想看他更饱满的活着,不想让他的世界只有孟扶摇。
  只有孟扶摇,将来她若离开,他要如何熬过漫漫长生?
  一个人的世界太贫瘠,完全被一样东西占据,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不希望他堕入那样的噩梦里。
  噩梦……
  宁可,换我来做!


扶风海寇 第十章 苦难逃奔
  孟扶摇在一片混乱的奔行中,断断续续想起这些事,渐渐便觉得遥远了。
  到得后来,这些闪回的思绪也很少了。
  她东奔西跑不辨方向,最后也没了方向,甚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跑了多久,一开始她好像跑进了某处山中,在那里养了几天伤,伤还没好,某夜听见嘈嘈切切的人声,突然便觉得不安,跳起来便又跑走。
  她出来时身上没钱,闻见瓜田菜地的味道便窜进去,摘瓜掰玉米,一路将西瓜嘭嘭嘭的拍过去,保准还能挑个好瓜。
  掰玉米她很贪,熊瞎子似的一掰一大堆夹在腋窝下,但是只顺着一棵拔,绝不真像熊瞎子一样掰不了多少玉米却将整片地糟蹋。
  玉米有的还在灌浆,不太熟,啃起来乳白的浆汁顺着嘴角流,滋味涩涩,那种涩涩的味道感觉有些熟悉,她停住,抓着玉米仰首向天,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什么,摸出一颗药吃下去,药不多了,她得省着吃。
  吃完之后又想,很久之后隐约间听见有人对她说:
  “世人苦苦执念于得到,为此一路奔前,其实得到就在近处。”
  这话对啊,她击节赞赏,继续啃玉米,啃完也便忘记了。
  啃腻了玉米,她想吃肉,过山时便打猎,一山的野兽给她惊得狼奔豕突,不过有时候是她狼奔豕突——她会在猎兽时突然头痛发作,那时她便捂着屁股撒腿就跑,经常还被野猪啊狼啊追
得上蹿下跳,最危险的一次追掉下了山崖,她挂在山崖上的树上美美睡了一觉,醒来时头不痛了,听见有人问她:“睡饱了?”
  睡饱了,她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
  那谁又对她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啊,她摸摸脸,好像是瘦了?想到这里她很不满,一个箭步跳上崖,将守在崖边不走还想吃她的野猪给吃了,一个人啃了一条后腿。
  野兽吃腻了她想吃炒菜,路过市阜时便仔细闻,谁家菜香浓郁便闯进去,大马金刀坐下来便吃,吃完一抹嘴,在人家堂下石板地拍一掌按个手印,准备将来还钱。
  至于钱哪来,她没想过,总觉得凭她这么聪明,迟早会有的。
  她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好像心里有两个希望,好像两个希望是冲突的?哎呀怎么那么麻烦?那就走吧。
  走。
  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宽阔,越走人越少。
  空气越来越湿润,风越来越大,风里腥咸气息越来越重。
  某一天孟扶摇仰起头,嗅着那湿润明亮的风,这里的太阳光特别温暖柔和,这里的空气特别开阔爽净,她听见风里有个声音悠悠道:“扶摇,什么时候我们努力的方向,可以一致?”
  扶摇。
  哦我叫伏瑶。
  孟扶摇皱皱眉,对自己这个名字很有点意见——太女气了!
  身边有人经过的声音,这里似乎所有人都很忙碌,只有她一人怔怔的站在那里,听见浪涛的声音,一波波的传过来。
  海。
  这是海边。
  那些腥咸烘热的气息,是海的气息。
  “扶风有内海鄂海,鄂海之北,绝域海谷。”有个声音在她耳侧清晰的说话,“绝域海谷在鄂海罗刹岛之北,深入穹苍大陆。”
  穹务……
  听起来好熟悉。
  她是要去穹苍的,对。
  去穹苍找那个谁?
  谁?谁?
  她摸出一颗药,啃蚕豆一般吃下,开始想,想了半天没动静,大概是药拿错了,那换个,又摸一颗吃下,这回想出来了。
  长孙无极。
  虽然只想出了四个字,但是她立即很聪明的将两个片段连接在一起,得出——去穹苍找长孙无极。
  很好,得出结论,还是目标鲜明的结论。
  孟扶摇很高兴,咧嘴嘿嘿的笑,四面的人从她身边经过,都十分惊讶的打量她一眼——一个破破烂烂的小乞丐,睁一双微红的眼,傻傻站在海岸边忙碌的人群中,却在仰首向天明朗的笑。
  那笑容旷朗明净,高贵舒爽,和这海边的蓝天和风一般让人向往。
  这笑容出现在一个衣衫褴褛还带着伤的小乞丐身上实在古怪,于是立即有人看不顺眼了,有人大步过来,将小乞丐重重一搡。
  “石头似的杵这里碍事!滚开!”
  他没搡动。
  那人看似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他用了十分力气也没能动得人家一分。
  相反,那人突然侧过头来,用微红的,聚焦明显不对劲的眼光对他“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他本来准备了一肚皮的污言秽语要骂,突然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只觉得那样的目光,刚才还想起什么微微笑、温软阔大的目光,突然变得坚硬森冷,一把利刃般“啪”的甩下来,撞上了便是一道直划入心的火痕。
  他从未见过有人的眼神这般锋利,在地狱烈火之中千遍万遍淬炼过一般的,黑暗之中闪耀着火红的烈光。
  那还是一个瞎子的眼神!
  海边码头之上的混混,走南闯北三教九流常打交道,一向有几分识人之明,看见这样的目光立即心生警惕赶紧后退,然而已经迟了。
  那人轻轻松松手一伸,一伸手便揪住了他,抓在手中胡乱一拨弄,他只听见自己全身骨头都吱吱嘎嘎一阵乱响,随即那人一撒手,随随便便一扔。
  “噗通。”
  肥胖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球般的弧线,落入十丈外的海中。
  这一声惊得码头上的人都停下手来,这里本就各自有势力划分,孟扶摇这一扔,码头老大以为对头来找场子抢地盘,头一甩,一群青皮混混围了上来
  围上来却又不敢动手,毕竟刚才孟扶摇那一手太惊人,只敢围着远远观望犹豫着。
  孟扶摇冷笑着,叼了个草根披襟当风,做伟人状。
  印象中有个东西十分喜欢迎着风做舒展状,但是却又想不起是谁,还有,为什么要用“东西”来形容?孟扶摇想了一会没想出答案,也便放弃了。
  头却突然痛起来。
  不合时宜不分时间地点场合乱七八糟的痛起来。
  孟扶摇“嗷”的一声抱住头,一窜而起,拔腿就跑。
  青皮们立即激动了。
  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假的!
  哗啦一声混混们都围上来,拳打脚踢砖头瓦块雨点般的砸下来飞过去,噼里啪啦砸在孟扶摇屁股上。
  堂堂三国领主、九霄大人、大宛女帝,在扶风鄂海边,被一群下三滥追得鸡飞狗跳狼狈逃窜。
  还好孟扶摇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谁。
  她一点不以为耻的逃着,头痛之下视线越发不明,本来还有个轮廓,这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突然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听见“砰”一声,随即蓬蓬的灰尘腾起来,扑了她一脸。
  好多星星哦……金色的……
  转啊转……转啊转……
  堂堂三国领主、九霄大人、大宛女帝,在扶风鄂海边,被一群下三滥追得鸡飞狗跳狼狈逃窜……然后撞到墙上,墙毁,人昏。
  孟扶摇“咕咚”一声栽下去,栽下去前感觉到无数人扑过来,还隐约觉得有个人扑上来,扑在她身上。
  似乎听见那人大叫:“……各位手下留情,那是我家傻三弟……”
  你妈才傻呢。
  孟女王如是想。
  随即她沉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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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醒过来时,感觉到四面似乎黑了,空间似乎十分阔大,身下有什么悠悠的晃,以一种有节奏的韵律。
  海潮声一阵阵的传来,涤荡辽远,空明如洗,她坐起身,听着近在耳侧的海浪声,知道现在已经身在海上。
  身下是简单的床褥,四周堆着些杂乱的缆绳水桶等物,似乎是船上什么杂物间,门开着,海风猛烈。
  有脚步声过来,递过一碗水,在她身侧坐下来,似乎大大伸了个懒腰,笑道:“小哥,不好意思,本该等你醒了送你回家的,但是风老大催着我们交今年的鱼市,把你放岸上又要挨揍,
只好带你出海了。”
  那人大口咕咚咕咚的喝水,又奇怪的问她:“你怎么不喝啊?不是睡醒了的人都想喝水吗?”
  孟扶摇“哦”一声,认真的在想为什么自己似乎没有拿到水就立即喝的习惯,又在想身边这个少年爽朗粗莽的感觉很亲切,仿佛以前遇见过这样的人,不过这点小事不值得找药吃,运气好自己会突然想起来的。
  她慢慢喝水,却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双眸子久久落在她身上,立即转头。
  那目光立即跳开,淡红的光影里一道黑影不自在的动了动,船帮上传来“磕磕”的磕烟锅子的声音。
  身侧少年也回头看了下,解释道:“啊,那是马老爹,我的本家大叔,这船他做主,人很好呢。”
  他悄悄凑过来,对孟扶摇咬耳朵,“本来马老爹不想带你上船的……嗯……你要听话些,不要触怒他。”
  孟扶摇笑了笑,明白大概这小子就是先前说自己是他傻三弟的那个,他要救自己,怕惹事的马老爹不同意,也不知道这小子哀求了多久,才换了自己的船上的生存权。
  孟扶摇是不会将这些事放在心上的,嗯了一声问:“我睡了几天?”
  “三天!”少年拍她肩膀,“你真能睡,这一觉醒来,咱们已经到了海中央了。”
  他在孟扶摇身侧躺下去,道:“睡吧,咱们要赶着到沙岛附近,那里的白鱼鱼汛快要到了,好好捞上一笔,接下来一年就可以躺在甲板上晒肚皮了。”
  他翻个身,四仰八叉的躺着,又咕哝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分一杯羹,那边的商船很多的,有时会顺便也捞上一把,不过好在那条线海盗们很少去……咦你怎么不睡?”
  孟扶摇怔怔“看”着他,道:“喂,你怎么睡这里?”
  “我当然睡这里啊,这就是我睡的地方啊。”
  “马老爹不是你本家大叔吗?你怎么睡杂物间?”
  少年静默了下来,半晌声音黯淡的道:“我爹死的早……马老爹要关照的人很多的……”半晌又振作起精神,笑道:“马老爹已经对我很好了!最起码我能上船,挣钱回去养我娘。”
  孟扶摇听着这句,心中又是一动,隐约听见有个人铿然道:“母妃孱弱,无论如何,我要让她见我一面!”
  又似乎听见海风中有人在唱:“……漠漠长野,浩浩江洋,吾儿去矣,不知何方……苍山莽莽,白日熹熹,吾儿未归,不知其期……”
  母亲……母亲……
  孟扶摇突然想起来了,她有个任务是要找母亲,只是母亲在哪呢?
  看来得等下次想起来的时候了,但是下次想起来,也许今天想起来的又忘记了。
  她想了想,抬手摸到扳壁,在扳壁上刻:伏瑶、母亲、长孙无极。
  从现在开始,每次想起什么,她得刻下来先,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身侧少年已经睡熟,打着呼噜,孟扶摇躺下来,在船板的摇晃中枕着头想心事,这样的场景似乎也有些熟悉,好像曾经也有那么个人,睡在她身边,在水上风中,轻言细语的调笑。
  “扶摇……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吧……”
  唔,从这句话听来,此人多半是个风流情种。
  孟扶摇闭上眼,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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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老爹的船上,从此多了个叫做傻阿三的船夫。
  说他是船夫也不准确,这人不会船上一切活计,甚至还是个半瞎,基本是个废物,唯一的作用便是撒网网重了他可以帮忙提一把,力气大得惊人。
  船上是不养废物的,但这是在海中央,难道还把他扔下海?再说船夫们看着那少年常常沉默着抱膝坐在船头,脸向着海的另一边,那一刻神情看起来很遥远,有人试图取笑,但是那淡红的眼神转过来,所有人立即失声。
  不能惹,又讨厌,便有意无意的排挤他,给他住最差的船角落,吃剩下的饭菜,天气渐渐寒凉,也不派给他被子,不过那傻阿三好像对这些都不太在意,没被子盖就不睡觉,船上的人起夜,很多次都看见那少年盘膝而坐,不知道在干什么。
  救下傻阿三的少年小虎也很受牵累,经常陪着孟扶摇一起吃剩菜,众人嘲笑孟扶摇的时候,只有他护着,孟扶摇有次在船头吹风,听见底下船舱马老爹教训小虎:“离那个傻子远一点!”
  阿虎抗辩:“他人很好!”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见多识广的马老爹重重磕烟袋,“而是那人来历不明,而且你注意过没有,那人明显不是平常出身,就连一个喝水的姿势,都和咱们不同!要是什么大户人家被追杀的子弟或是更高等级的涉及斗争的官儿之类,你我都迟不了兜着走!”
  “大户人家子弟?官儿?”小虎笑,“叔你说前面一个也罢了,后面一个可就笑话了,他才多大,当官?”
  “你懂个屁!”马老爹骂,“毛头小子没见识,年纪小又怎么?没听过隔邻大宛女帝?十九岁继位!”
  “知道啦知道啦——”小虎不满的声气,咕哝,“真是的,拿女帝来比做什么?傻子阿三又不可能是女帝——”
  “比一比不成?你这猪——”马老爹锅子敲得更凶。
  孟扶摇远远听着,仰头笑一笑。
  大宛女帝?
  听起来耳熟。
  认识的人?
  不会是我自己吧?孟扶摇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阵,从满是鱼腥味的手看到裤脚破烂的脚,最后确认,这丫就是穿上龙袍,也绝对不像个女帝。
  她站在桅杆上,闭目迎接着海风,最近因为半失明的原因,听觉等五识越发灵敏,隐约之中大脑受了那一番罪,仿佛误打误撞冲开了一处关隘,只等云破月开阴翳散去之日,她恍惚想起,自己练的一门武功,在最后一层有个十分关键的突破,寻常修炼不容易达到,需要一番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知道指的是不是这个?
  至于那是啥武功,最后一层是个什么东西,她又忘了。
  当晚她回到杂物间,一抬手点了小虎穴道,用真力通了他的经脉。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隐约想起什么,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她做过同样的事。
  “扶摇……你强,比我强更重要。”
  这是谁的声音?低沉优雅,如这夜的海风,柔软而牵念的飘过来,丝丝将她缠绕,迤逦不去。
  孟扶摇爬上高高的桅杆,在风帆的顶端遥遥而望,她不知道该望哪个方向,正如她不知道她遗失了怎样重要的东西,那东西那般重要,以至于一旦失去,她时时觉得心中空了一块,再被揉了盐味的海风一灌,火辣辣的疼痛。
  那样的疼痛里突然便觉得寂寞,如这潮水生灭不休涤荡而来,敲击着静夜里失落的心房,将酸涩的情绪涨满。
  依稀之中听见他说:
  “扶摇,勇者不畏哭。”
  是的,勇者不畏哭。
  孟扶摇静静坐在桅杆之上,向着风。
  夜深。
  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茫茫大海之上,一叶孤舟向那轮硕大的远处的月亮驶去,苍白的月色中,镶嵌着盘坐在桅杆之上孤独的身影,照见她,流满脸颊的淡红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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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行了多久,这一天听见船上的人齐齐欢呼。
  到沙岛了。
  在欢呼声中,孟扶摇灵敏的听见水底挤挤挨挨的鱼儿游动之声,听见海浪越发汹涌之声,听见银色的网闪动着落下再载着收获的欢喜沉重拉起的声音,听见那样喜悦的笑,在宽阔而阳光闪闪的海面上传开。
  她甚至可以听见碧蓝的海水底,大片大片的鱼自深红珊瑚和碧绿水草群中游动过的声音,汩汩的冒着晶莹透明的水泡,那些鱼应该是绯色的,或者是银色的,在透明的蓝色里,折射着七彩的光——
  她耳朵突然动了动。
  奇怪的声音。
  在很远的地方。
  不,在渐渐接近。
  急速的风声、吃水很重的船自岛屿之后悄悄转过的声音——
  身侧小虎欢喜的嗒嗒跑过来,抱着一条大鱼,兴奋的递上来要她闻那新鲜的鱼香,孟扶摇一把抓住他,问:“附近有船吗?”
  “船?”小虎被问得怔了一怔,抬手张了张道:“有商船啊,好大一艘,还有……还有……还有……”
  他突然结巴起来,一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也不用再说。
  远处突然传来凄惨的呼叫声求救声利箭射穿人体的穿透声鲜血纷飞激上船舱的撞击声,一声声极其有穿透力的穿入孟扶摇如今极其灵敏的耳膜,也穿入这艘中型渔船上的所有人的耳中。
  一霎前的收获的欢喜立刻被巨大的惊慌取代!
  “是鲨盗!”
  “鲨盗来了!”
  “鲨盗怎么会出现在这片海域!”
  “那商船上的人死光了!他们向我们来了!”
  船上的人开始疯狂奔跑,然而这大海茫茫,能跑到哪去?有人跳下水,试图游到对面沙岛之上,但是落水噗通之声刚刚响起,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呼,与此同时巨大的风声从侧前方方向飞
射过来,似乎是粗大的长矛和弓弩发射的利箭,劈破长空,刹那之间夺夺连响,穿裂逃奔的人们的身体,带出凄厉的血花。
  空气之中很快弥漫着血腥的气味,浓厚的罩在这一片刚才还满溢欢声笑语的海域。
  身侧的小虎一直没动静,似乎吓坏了,孟扶摇拍拍他,他突然醒过神,拼命拉着孟扶摇向船舱后退,道:“阿三,阿三!从船后跳下去!悄悄的!”
  “那你呢?”
  “我……我稍后便来……”那少年声音有点不对劲,拼命推她,“阿三……对不起,我不知道鲨盗会出现在这里,我不该带你出来的,你跳下去吧,躲在船后不要出来,他们抢了东西就会走的。”
  孟扶摇转向他,这孩子,还想救马老爹吧?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猛烈风声突然射来,孟扶摇拉着小虎头一让,夺一声一柄重箭深深扎进她身侧船板,木屑四溅。
  与此同时,对面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全部杀光!”


扶风海寇 第十一章 维京海盗
  扶风发羌十八年九月,在孟扶摇遭逢大难,失明重伤逃奔于路,直至误打误撞在扶风鄂海撞上海寇的时候,扶风内陆亦发生重大变局。
  烧当王城将被攻破时,塔尔族突然出动大军夹攻,发羌王军立时腹背受敌。
  前线生变,后方指挥却突然出了问题,不知为何中枢指挥生乱,告急军报雪片似的飞回,发羌朝廷却再也给不出以前那么精妙的军策。
  在外的发羌王军因为艰苦的环境,发生分裂,发羌主将排挤来历不明的小七铁成,小七和铁成陷入苦战,好在小七多年骁将,又桀鹜敢为,一怒之下将发羌朝廷牛头不对马嘴的指令撕毁,带领一部分相信他追随他的王军,化整为零隐入山林,和两族军队展开游击战。
  他迟迟未得到战北野的指令,对要做的事充满茫然和不解,却还是忠诚的按照最初那个指令继续下去。
  而战北野和云痕在事变之前,已经离开了大风城,四处寻找失踪的某人的下落。
  变生乱起,扶风大地之上波谲云诡,卷掠起影响三族存亡之大风。
  与此同时。
  无极国皇帝驾崩,太子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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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光他们!”
  粗粝的呼喝命令在海域之上回荡,四面里泛着血腥气味,海面上起了一层血沫,再被海波涤荡而去。
  不断有沉闷的噗通之声传来,那是扔尸体的声音。
  有几个水手会武功,不甘心被屠杀的命运,拔刀冲了上去,对面海寇船上却突然掠过一个锦衣男子,身姿极其优美的半空一荡,手一抬一道淡青烟气射出,水手们立即惨呼着倒下去。
  海寇船上海寇们拍着船帮欢呼,大笑:“兀那傻子!找死!不知道我们金鲨的保护神陈公子吗?”
  “螳臂当车!”
  “说出来吓死你——十强者的高徒!”
  “想死的快些就上来!”
  “砰!”
  船身突然被重重撞了一下,差点斜倒下来,对方的海寇船毫不客气的撞了过来,将这艘渔船撞破,海水呼呼的灌进来,眼看便要沉没。
  小虎挡在孟扶摇身前,试图为她挡住那些飞落的箭矢,急得快要哭了,“鲨盗有高手护阵,咱们拼不了,你快跳呀,跳呀……”
  “提气!上行!”孟扶摇突然沉喝。
  小虎一怔。
  “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孟扶摇抬手一拍小虎,“五心朝天式,打开丹田门!咄!”
  小虎被那一拍,身子一震一轻,一股热力突然自下腹涌起,随即便见身侧人影突然滑了出去。
  听见她朗声铿然道:“男儿不惧死!做你该做的!”
  男儿不惧死!小虎心中一热,拔了身侧一把飞过来的刀就要扑出去。
  然后他突然怔住。
  满船四处逃奔的船夫怔住。
  对面狂笑着尽情体验将他人生死操控掌心之乐的海寇们怔住。
  他们齐齐仰头,看见衣衫褴褛的少年平平一射,便如一道极光般横空渡越,那速度言语无法形容肉眼无法捕捉,人已经飞落而眼瞳似乎还停留在半空中淡淡残影,仿佛只是星辉一亮,霞光一现,地震海啸之前天际异光一闪,天地已经生变。
  那样的武功,在场的人之前没见过,之后也想象不出,小虎掉了下巴,实在不明白曾经被一群不会武功的混混追打的傻子阿三怎么突然便成了神,这轻功,想必那位鲨盗保护神也不过如此吧?
  水手们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眼睛一眨便天翻地覆的傻子阿三——这就是那个每天睡杂物间,吃剩饭,经常被大家伙嘲笑的小乞丐?做梦了么?
  海寇们怔怔仰首,这一霎迎着日光飞落的少年,披一身瑰丽的金色华彩,长发飞散身姿如凤,淡红的眼光森然凌厉,望之不似尘世中人。
  海风很烈,风中少年衣袖振振,一抹电一朵云一丝雨一道雷一般飞掠过来,落在海盗船桅杆上,脚一踢便踢落了风帆,将那画着狰狞金鲨的巨大坚韧的风帆生生踢了一个大洞。
  海寇们鼓噪起来,风帆上的标记就等于是他们的旗帜,孟扶摇的举动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立即便有人挥刀冲上来,刀花霍霍,看起来还挺有几分架势。
  孟扶摇就当没看见,踩着桅杆如履平地般稳稳负手下来,其间一直仰头看着北方,叹息:“高处不胜寒啊不胜寒……”
  “啪。”
  她一脚踩碎了一柄虎虎劈过来的钢刀。
  一抬、一侧、一踹。
  像闪电自乌云之后惊鸿一现。
  那使刀的海寇不知道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刀是怎么到了孟扶摇脚下的。
  随即他看见刀碎裂千片,那碎裂一直延伸向持刀的手,再随即他发现自己突然也如那碎成千万月光一般的刀一样,翻滚而起,泼风一般劈飞出去,。
  他撞入冲上来的人群中,哗啦啦豁郎郎将那些呼啸而来全部撞得惨叫而去。
  无数雪亮的钢刀碎片升腾而起,在海面上通透的阳光之下旋转飞翔如冰晶之花,或飞上藏蓝苍穹,或落下深蓝海面。
  却没有一滴血。
  所有的刀都碎成圆片钝角,将肌肤撞出青紫,将穴道齐齐控制,却秒到毫巅的没有割破一丝肌肤。
  面对那些定住的骇然的眼神,孟扶摇悲天悯人的长叹:“区区怕血。”
  ……
  海风里仿佛听见有人诚恳的说:“扶摇,你可以奋勇拼命,但不应好勇斗狠。”
  看,那谁,我都没伤人呢,表扬我吧表扬我吧——
  “陈公子!这人扎手!”鲨盗首领终于察觉出来者的不可抗拒,他今日本来只想打劫商船,看见这个捕鱼的渔船收获颇丰,顺手捞一把而已,不想船上还藏着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高手,哀叹倒霉之际倒也没有太害怕——不是还有陈公子在嘛!以往也不是没遇见过麻烦,陈公子哪次没帮咱们顺利解决?
  “帮我杀了他!”
  鲨盗首领指着孟扶摇气急败坏的嚷,希冀的目光落在那陈公子身上,等着他和以前一样,在鲨盗危急关头天神般出手,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擒下供他们出气,想着让眼前这个半傻
半疯的小子在他脚下呻吟求饶的快感,忍不住笑意狰狞。
  那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神色却有些犹豫,手按在剑上欲拔不拔,鲨盗首领催促:“快呀,快呀,这小子忒嚣张,还得您亲自教训他!”
  孟扶摇抬起脸,淡红的眼神落在那个方向,笑道:“哦?保护神?真好听的称号,那啥,十强者的徒弟?哪位?”
  鲨盗首领得意冷笑:“你也配问?“
  孟扶摇点点头,很赞同的道:“是啊,问起来太麻烦。”她脚一抬,一个远在三丈外的全神戒备的鲨盗手中的刀立即换个方向飞出去,“用刀说话!”
  “嚓——”
  刀光旋转,风声凌厉,半空中若有无形之手攥紧刀把一般霍霍翻转,将四面鲨盗全部撞跌,如分海浪般分开人群,直奔目标。
  那陈公子被逼无奈,只有滑步迎上,手中长剑一点,淡淡烟气和微微雷鸣之声卷在青色的剑光之中弥漫开来,四面明朗的空气立时混沌了些。
  看出来他很慎重,也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孟扶摇听着那轻微雷鸣之声,隐约觉得似曾相识,那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却也没当回事。
  她哈哈笑着,有心想试试自己似乎已经再上了一个台阶的功法,如今强到了什么程度,抬手虚虚一按,空气中立起噼啪之声,漫天的风都似被她收拢,再抓握掌中,如透明金刚巨杵一般,被她腾空跃起,狂挥,力劈!
  “铿——”
  透明风杵“撞”上明若秋水的长剑,抵住那四射的辉光不断向后滑,那陈公子身子扯成逆风的旗一般不能自控的一退再退,靴跟摩擦着甲板所经之处划出一道长而深的裂痕。
  孟扶摇倾身前驰,那男子仰身后滑,两人生生抵住一路飞射,一直到传来砰然一声,男子后背重重撞上船舷,才戛然而止。
  扑一声,半空一口血雾在初冬阳光下淡淡晕开。
  孟扶摇手抵在对方胸上,撑着头,好像没看见底下那张直直盯着她的苍白的脸,也没看见四周的的震惊的抽气声,此时才若有所思的道:“啊?十强者?十强者是个什么东西?”
  ……
  半晌孟扶摇没趣的收回手,顺手一拨将那男子拨倒在地,转身走回,她所经之处,先前鲨盗们的嚣张气焰全然不见,除了先前定住的外,其余都连滚带爬的逃开,那鲨盗首领绝望的看看自己平日的最大依仗被孟扶摇一招击溃,色厉内荏的拔刀,咯嘬一舞:“来啊!来啊!我——我亲自来会你——”
  孟扶摇一根手指就把他弹下了水。
  “强盗轮流做,今年我来当。”她站在甲板上,迎着阳光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沉思了一会儿,随即旁若无人的道:“这个船,从现在开始,是我的了。”
  感觉到四周震惊失声的气氛,她偏头,十分亲切的微笑:“觉得加我一个很挤?其实我也觉得你们很挤,我这人很民主的——你们或者下水和鲨鱼共舞,奔向鲨鱼温暖的胃囊;或者留在船上和我共事,由我带领你们奔向小康,自己决定。”
  鲨盗们面面相觑,半晌却都齐齐跪了下来——海上打劫生涯,说到底也是风险活,今日里白刀子捅进人家怀中拔出红刀子,保不准下次换人家的白刀子染了自己的红,要不然何必费尽心思供奉着那位十强者的弟子?
  “拜见老大!”
  孟扶摇哈哈一笑,觉得人生真他妈的神奇,突然自己就成了海盗头子了,要不要起个外号,叫什么……叫什么……杰克船长?
  “都过来。”她向对面渔船之上水手们招招手,那些人扒着快要沉落的船,到现在还没有从傻子阿三的惊天之变中反应过来,面露震惊哀怜之色却不敢过来,害怕这个一直被他们欺负的突然成神的傻阿三,一个巴掌便扇死了他们。
  僵持半天还是小虎怔怔的试探着,拉着马老爹过来,孟扶摇盯着他小心翼翼踩着踏板的步伐,突然咧嘴一笑,衣袖一挥,“咔嚓”一声踏板断裂。
  小虎和马老爹惊声尖叫,扑腾挣扎着要往下落,孟扶摇一脚蹬在船帮,大喝:“起飞!”
  于是小虎也便飞了。
  他慌乱之中拼命拽住马老爹,听见那句“起飞”,脑中突然一闪而过孟扶摇那几句口诀,依样提气,顿觉身子一轻,竟然抓着马老爹,飞身而起,稳稳落在海寇船上。
  小虎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脚,还是那个样子,没长出翅膀,再怔怔盯着对面笑得明朗高贵的少年,突然间眼圈便红了。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知道自己好运气,遇上高人被通了经脉了。
  “这世上也许不是所有的善行都有报答,正如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有回报。”孟扶摇微笑,“但是只要遇上一次,便不虚此生。”
  “……扶摇,遇见你我不虚此生。”
  哎呀,又是哪个混蛋絮絮叨叨在她耳边说个不休?孟扶摇一挥手,赶走幻觉中没完没了嗡嗡嗡的苍蝇。
  渔船上的水手们这才畏畏缩缩的上船来,一个个绕着孟扶摇走,躲在一边。
  “你们的船没了,赔你们一艘更大的。”孟扶摇一摆头,指向那侧已经死光的商船,“回去吧。”
  水手们对孟扶摇千恩万谢,孟扶摇瞟一瞟这些前倨后恭的涎笑的脸,也不理会,只招呼小虎过来。
  “小虎,海盗不是一个有前途的好职业,我便不留你了。”孟扶摇手一伸,示意新手下送上一箱刚才打劫来的珠宝,“拿回去讨个老婆好过年。”
  “我跟着你——”那孩子十分激动,不拿黄金却抓住了她的手。
  孟扶摇低眼看看,将手抽出,笑:“海寇有什么好做的?何况我也不是……走吧走吧……”
  她不看那少年再次红了的眼圈,转过身去,负手看天际夕阳,不再回首了。
  海上落日灿烂而辉煌,她纤细挺直的背影镂刻在一色残阳如血之中,随意自然中别有高贵凛测之气,像一尊遥远的供人膜拜的神祗之像,小虎微微仰首看着,心中突然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那不是傻子阿三,不是默默睡屋角吃剩饭的流浪汉,甚至也不是现在的海寇头子,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和他所在世界相隔天差地远的最高贵的人。
  而能和他相遇,便已是此生最大的福分,不该再奢求太多。
  他沉默的跪下来,咚咚咚磕了几个头,转身离开。
  孟扶摇始终没有回头。
  人生聚散如飘萍,如这茫茫海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航线,相伴她一个多月的最亲近的孩子,终究要回到他的世界。
  这五洲大陆,别人都在两点一线间来回,有着扬帆出发的欣喜,有着满载而归的急切,只有她,只有她是一直前行没有回头路的人。
  “扶摇,有没有什么可能……让你留下来。”
  突然听见不知谁在耳侧这般轻轻的问,令人心痛的淡淡语气。
  她笑一笑,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没……有……
  ----------
  “你们这个帮规不甚好。”孟海盗大马金刀坐在第一把交椅上,看着这个金鲨海盗的像模像样的帮规,大肆议论。
  海寇常年在海上飘荡,一群大男人挤在狭窄的空间,过着刺激和寂寞交织的日子,时间久了很容易会产生摩擦,必须要有森严的帮规的予以约束,诸如禁止私斗禁止赌博等等。
  “对诸事人皆有平等表决权。”孟扶摇手一挥,“改掉——所有事老大说了算。”
  “偷取财物者遗弃于荒岛——改掉,偷取财物者可以让被盗者轮奸。”
  “……”,
  “禁止赌博——可以赌,输了的绳子系了的放下海喂鲨鱼。”
  “赢了的呢?”有人怯怯问。
  “喂鲸鱼。”
  “……”
  “禁止私斗——可以斗,输了的送他到被打劫的商船上。”
  众人闭嘴——那比死还惨。
  “赢了的呢?”还是有人不怕死的问。
  “再和我决斗,赢了他做老大,输了……”孟扶摇笑嘻嘻咧出雪白的牙齿,“你说呢?”
  “……”
  “晚酉时准时睡觉——可以消宵不睡。”
  没人说话,因为知道这位新老大一定有幺蛾子。
  “每迟睡一个时辰,第二天下海游一天,以此类推。”
  下海游一整天……你不如说让人自杀。
  “再加一条。”孟扶摇站起来,“从此后不可滥杀无辜。”
  众海盗愕然抬头,以打劫为生海寇不给滥杀无辜?这和不许老虎吃肉有什么区别?
  “盗亦有道!”孟扶摇挥拳头,“我们要做新时代有思想有礼节有道德有情操的四有海盗,我们提倡文斗,不提倡武斗!”
  她握拳,高呼:“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做扶风海上风标独具的有特色的海寇,我们不打家劫舍,我们不杀人作恶,我们……”
  众人等着她那句“我们不做海寇。”
  “我们要做……收保护费的海寇!”
  众盗面面相觑,收保护费?什么意思?
  “就这样了。”孟扶摇起身,也不解释,“你们只需要服从,我对你们没有解释的义务。”
  是没解释的义务,实力就是话语权,海盗们默然,眼角却瞄向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陈公子,他以往享有了他们那么用心的供奉,现在总该为被压迫的他们说句话吧?
  那男子却一直默然不语,对海盗们愤恨的目光视而不见,海盗们只好无声的走出去。
  直到人走光了,据窗望月想心事的孟扶摇刚想睡觉,却发现那陈公子还没走。
  孟扶摇站定,转身,抱胸靠墙“看”着那男子,直觉告诉她,这是熟人。
  船舱里气氛沉默,那男子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惊讶、疼痛、欣喜、遗憾……种种般般复杂交织。
  很久以后,他终于开口轻呼:
  “扶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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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生明月,天涯却与谁能共?
  沧海波光粼粼,倒映一轮上弦月,上弦月的月影里,折折叠叠的映出坐在船帮上的两个人。
  孟扶摇将一壶酒递给身侧男子,自己抓了一壶,先灌了一口,笑:“船上没好酒,马尿似的,将就了。”
  身侧男子抓着酒壶,痴痴的看着她,将她从头看到脚,目光尤其在她淡红的眼晴上着重落了落,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半晌才道:“扶摇你怎么——”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孟扶摇挥挥手,“好像是被人用了术?记不清楚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男子张了张口,一瞬间似乎被问了一个世上最难回答的问题,半晌他抬手取下自己的青铜面具,“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孟扶摇认认真真打量这张脸,长得不错,俊秀挺拔,温润风雅,就是脸色苍白了些,貌似这种苍白也是五洲大陆贵族的代表肤色?是个出身不错的世家公子吧?
  她很有礼貌的笑,问:“我应该认识你吗?”
  她的回答让男子眼神黯了一下,随即勉强一笑,道:“是,没有必要,我们只是仅仅见过几面,你不记得也正常,很多年前我们是不太熟悉的邻居,后来你搬走了,嗯,我姓陈,陈京。”
  邻居?骗鬼呢?孟扶摇再瞟他一眼,她觉得自己是认识这张脸的,好像对这张脸的潜意识也很复杂,有点不喜有点漠然有点歉疚有点怅惘,这些情绪虽然淡,但都有。
  这么复杂的情绪?她孟扶摇居然会对一个男人有这么奇怪的情绪,他是谁?
  然而她不动声色的再喝一口酒,又问:“那我是谁?”
  “孟扶摇。”男子答,“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扶摇。”
  “孟扶摇。”孟扶摇重复一遍,觉得这回感觉终于对了,就是嘛,伏瑶那么女里女气的名字,怎么会是自己的?
  “你是扶摇而上的飙风,直上九万里,身在青云。”男子轻轻道,“翩翾百万徒惊噪,扶摇势远何由知?你……无法追及。”
  无法追及。
  远在天涯之高的孟扶摇。
  从那一年玄元山上她的匕首割破他的手指,一生里最大的福分便和他错过。
  那之后的孟扶摇,腾飞于五洲之域,由无极将军而大瀚孟王而轩辕国师而大宛女帝,名列十强,自号九霄,一个女子所能做到的所有,所能达到的巅峰,都在她脚下一一踏过,她天生是九霄之上凌云的凤,而他匍匐尘埃,掠不着她凤袍衣角。
  那年裴媛死,师傅死,他也心灰意冷,回到上渊没多久便自请卸职浪迹天涯,他是家中独子,老父怎舍得他远游,再三阻扰,无奈之下他和父亲提起燕家还有后代,现在太渊,至于之后的事,他不想再过问,那些红尘俗世,像掠过指尖的风,既然都抓握不住,便不如袖起手,看这天边云卷云舒。
  她在璇玑登基,改国号大宛时,他便在扶风,听说这消息不过自嘲一笑,连皇帝都当了,对她来说,真是没有最奇迹只有更奇迹,对他来说,就是没有最遥远只有更遥远,那一刻他突然想,扶风海上的风,一定会掠过大宛,如果他在海上喊一嗓子,会不会被风带给她听见?
  于是他便一舟出海,飘摇沧海月明之间,不知今夕何年。
  可惜世事多翻覆,沧海起波澜,他遇上风暴,被这家海寇船救下,这杀人如麻的海寇窝他不想多呆,却一直没能遇上回程的船,好歹这也是救命恩人,有时不得不帮一把,帮的时候便想,自己真真堕落至底,助纣为虐,还享受着他们带着血腥气味的供奉,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知道,会更鄙弃自己吧?
  只是更清楚的知道,在她心里,自己早已是污脏不堪的人,而这辈子,她在大宛做女帝,他在海寇船上做海盗,永远也不会再有交集。
  然而竟万万想不到,竟然会真的在扶风之海上遇见她。
  遇见她时,她竟一身褴褛,失明失忆,但纵然如此狼狈,依旧风华无限!高贵绝伦。
  有些人纵堕于污泥,亦不染红尘尘埃。
  燕惊尘一声低低叹息,幽幽散在这带着腥味的风里,身侧孟扶摇听见他叹息,偏头笑:“怎么样个无法追及,让你叹气成这样?”
  燕惊尘刚要回答,突然停住。
  对面,孟扶摇微微翘起的唇角笑意盎然,纯净而明亮,如同那些分离之前的日子一般,坦然无拘的笑容。
  他的心,突然动了动。
  不告诉她……不告诉她。
  不是为了能够从头开始——燕惊尘笑一笑,知道自己是妄想,扶摇不是寻常女子,即使记忆不全,她依旧精明犀利,她会由心判断,他想要再获得她根本很难。
  他只是希望,能和她共有一段她不再憎厌他的日子,抹去那些难堪的两人之间的记忆,只是希望能多看这样不含任何敌意和鄙弃的笑容,多一天再多一天。
  “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遥远。”他答,“说实在的我们没有见面已有很多年,连我也不清楚你的近况。”
  孟扶摇“哦”了一声,道:“是啊,时间久了,哪里还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扒着船舷,迎风灌着酒,风掠起她的长发,有些丝缕散开,在燕惊尘面上掠过。
  拂面之香。
  燕惊尘闭上眼,感受着这一刻她最靠近他的距离,感受着那一丝发的氤氲香气和润泽,再睁开眼时,沧海生波,星光欲流。
  而孟扶摇,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看着那一点星芒璀璨的地方,极北之北。
  她的心中伴着那此灼热的酒液,不断隆隆滚讨一个声音——
  “我要你知道,人生里再怎般沧海桑田,有些记忆和坚持永远不变,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永远都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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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风鄂海之上,从此多了一支特别的海寇。
  该海寇十分斯文——他们不杀人,拦下商船后只索取货物总价百分之二十的过路费,有时还会解救一下被其他海寇杀人越货的商船,当然,忙不是白帮的,也支取百分之二十的辛苦费。
  该海寇十分凶狠——他们遇见同行,必定要狠狠痛揍,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抱头跳海为止,有时直接闯进人家势力范围内的岛,武力征服,其实该金鲨海寇武力并不如何强大,却有个无比
强大也无比无耻的头领,这个头领明明武功一人能揍倒一船,却坚决不肯多费一分力气,每次都一定要找对方头领单挑,然后一刀拍死之。
  拍死首领,其余人也就只好乖乖听话,金鲨海寇的名声在扶风海域越发响亮,旗下海寇船越来越多,渐渐发展成几乎独霸海面的海寇势力,形成了一支不杀人只要钱的海上帮派。
  壮大到一定势力后,恶趣味的孟扶摇将金鲨改名维京,扶风海上的维京海盗,由此诞生。
  对于过往商船,十分欢喜海寇们这样的改变,比起以前不仅抢钱还要杀人的海寇,现在的海寇更强大却更人性化,百分之二十的过路费,买上一路平安,划算。
  于是,孟海盗就任以来,创造了扶风鄂海有史以来打劫打得最受好评的记录,据说扶风有家经常从海线贸易的大户,为此特地送了维京海寇老大一面锦旗,上书:“百姓卫士,造福桑梓。”
  造福桑粹的孟海盗,心中想的却是更重要的计划,她始终在不停的换船,在不停的挑选精于水性的水手,在不停的操练一支水下作战能力强大的海寇力量——她询问过绝域海谷的情况,知道那里地形复杂,等闲船只根本进不去,她必须做好准备。
  另外还有一件事,她心中时常掠过,却始终没有想出来,只好先搁下。
  燕惊尘时时伴在她身边,做她最忠诚的军师,孟扶摇是个怕烦的,很多事都不愿理会,更多的时间用来练功冲级,大多都是燕惊尘出面,两人搭档默契,纵横海上,除了一两支特别桀鹜的海寇,基本上所向无敌。
  孟扶摇并没有独霸海上的心思,一两个家伙不听话也无所谓,只要不影响她的最终计划就成。
  这一日维京海盗们依旧在海上收保护费,商船二话不说的将银子搬出来,燕惊尘亲自站在船头清点,孟海盗闲着没事,戴着个命人改制的翻檐帽,系个红领巾,戴黑色眼罩,全套COS海盗打扮,站在船头作凛凛迎风状。
  她“看”着什么也看不清楚的单调的红色海面,模模糊糊想着一个人的一句话:“我要把你放在我眼睛看得见的地方,省得一不小心你就不见了。”
  现在,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我们互相找不着了。
  却有一艘船无声无息的靠近来。
  “咻!”
  一支响箭携着尖利的哨声和巨大的冲力,流星般直射船头遥遥高立的孟扶摇,箭未至半空中已经带起了猛烈的风。
  孟扶摇手一抬,唰一声箭已在手中,她轻轻松松指尖一卡,“咔”一声利箭断落,漫天朝霞恰恰漫开,霞光灿烂勾勒出她高高扬起的纤手的微翘的流畅弧度。
  随即她“啪”的打了个赞叹的响指。
  这箭上劲道相当了得!
  还只是普通的弓箭——顶级高手才射得出这么牛叉的一箭。
  有些惊异的回转身,孟扶摇想见识一下哪里来了这么一个高手。
  “老大,是虎牙海寇!”手下冲过来,“一直不听咱们话的那个!他们不是一直缩在南海域躲咱们的吗?今天怎么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主动找事?”
  “虎牙?”孟扶摇沉吟,她半回身的身影隐在翻边大檐帽下,露出的半边脸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隐约感觉到有人持弓,自一艘黑色的,风帆上画着虎牙缓缓开来的海寇船上,抬步过来。
  那人步态稳定,抓着弓的手却似在微微颤抖。
  他一步步,向孟扶摇走过去。
  孟扶摇好奇的“看”过去。
  燕惊尘抬头,脸色却突然变了。


扶风海寇 第十二章 罗刹深海
  那男子走近来。
  高挑颀长,步伐轻捷,感觉还很年轻。
  孟扶摇的脸在宽檐帽下只露出一个轮廓,她依旧戴着人皮面具,还是素来的清秀少年形象,至于为什么一直戴着,她记得似乎有人嘱咐过她,不要轻易露出真面目。
  她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对方,感觉到对方几乎难以自抑的颤抖,还感觉到那个自称陈京的家伙的莫名情绪——似乎有点紧张有点激动有点黯然有点落寞,这个温润男子,一直有点淡淡忧伤
,很少情绪这么复杂过,是因为这持弓来客吗?
  她笑,扬扬手中断箭:“何方来客?箭头无矢,醉翁之意不在酒?”
  “咻——”
  却有一团雪白毛球突然飞射,比刚才那箭还快的窜了过来,闪电般扑向她的脖子。
  孟扶摇怎么肯让任何不明物体接近自己的要害,伸手一捞接在手中,捏了捏,皱眉笑:“耗子?”
  耗子被捏得吱哇乱叫,叫着叫着又开始欢喜泪奔,抱着她的手指呜呜的哭,孟扶摇觉得手中滑溜溜的那团毛球触感开始湿润,大惊之下“唰”的又将其扔出去,大喝:“不许在我手上撒尿!”
  ……
  有人石化了……
  有球震惊了……
  那团被诬陷“撒尿”的球,不明白孟扶摇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德性,扑倒在甲板上号啕,那持弓男子脚边立即滚出另一团金色的球,指着它嘤嘤的笑,随即昂首挺胸向孟扶摇进发。
  主子一定认识我的!
  孟扶摇看不清那东西颜色,但是隐约看见一只动物向自己奔来,鼻端嗅见淡淡的狐臊气,糟,这只似乎卫生状况更不理想,她立即横刀立马,大喝:“站住!”
  那坨愕然站住。
  “退后!”孟扶摇命令,“退后三步!转过去!抱头!”
  那坨瞪大眼,发觉自己的遭遇好像比刚才那坨也没好到哪里去,然而一看主子奇异的淡红眼神,恍然间明白什么,乖乖退后,转身,抱头。
  甲板上扑地号啕的那只立即吱吱大笑,一骨碌爬起来,也不哭了,蹲在原地含着爪子骨碌碌瞅一脸戒备古里古怪的孟扶摇——不对劲,很不对劲!
  两坨球铩羽而归,却有人依旧不怕死,一个瘦长的,脸如同被门挤扁的家伙,此刻才吭哧吭哧借着跳板从那只虎牙海寇船上爬过来,看也不看刚刚遭受挫折的两团就撒着手奔过来:“啊啊啊啊主子你在这里发财了啊,你在这里发财怎么不告诉我啊,好歹我还能帮你主账啊,交给那小白脸能放心吗?他会私吞公款贪污账目的……”
  孟扶摇抽搐。
  今儿这是怎么了?
  一只只都自来熟,不管不顾直往人身上扑,是不是虎牙那边对付自己的陷阱?不过刚才那团撒尿的毛球的触感很熟悉,摸过?
  那个瘦高个子热泪纵横的扑过来,唔,武功很差,轻功很好。
  孟扶摇蹲在船头上,霍然伸掌一推:“停!”
  瘦高个子“嚓”一声便停了,果然轻功很好,眼珠一转已经看见扑地号啕和抱头面壁的那两坨,顿时不敢轻举妄动——乖乖,万一这主子真的得了失心疯,一巴掌煽过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孟扶摇却不看他也不看地上那两坨,只“盯”着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似乎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的男子,道:“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瘦子双手捧心——啊啊还是自己的主子啊,全天下除了她谁还能一贯说话这么简练嚣张啊。
  “你……不记得了?”那男子开口,声音清冷之中有几分暗哑,那暗哑不像先天的,倒像过分激动导致,“扶摇,你……怎么回事?”
  “熟人?”孟扶摇恍然,高高兴兴爬下来,大步生风的过去,伸手就去握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和区区何时相识有何交往如果不介意的话报下生辰八字三围尺寸?啊请不要介意区区啰嗦,这样比较有助于区区对您达成全面的直观的纵横过去和现在未来的深刻了解。”
  她自来熟的去握手,那男芋怔怔的,被她握住似乎颤了颤,孟扶摇只觉得那手掌微凉手指微抖,斜眼一瞄对方脸上神情似乎有点点不自在?啊,这是个很熟的,知道自己是女的。
  她立即放手,又去亲切的抓起地上那两坨,解除戒严令,“啊,地上那两坨,抱歉认错动物了啊,爪子放下来吧,啊,那样举着很累的。”
  那两坨被她一手抓一个,立即抱住她再次号啕,一边号啕一边互相拼命用腿蹬对方——你丫的给我滚开点,腻那么紧,恶心!
  孟扶摇觉得这两只忒不安分,在她孟海寇手中怎么可以有不受控制的东西?两手抓着那两坨,嘿嘿一笑,嘭的一撞。
  偃旗息鼓,齐齐撞晕,满天飞出金色的星星。
  那男子惊讶得“啊”了一声,道:“扶摇,你怎么……这是元宝啊,这是九尾啊。”
  “元宝?”孟扶摇仰首向天,半天眼睛大亮,大喜:“耗子!”
  一偏头,兴奋的抓住男子双肩,“长孙无极!”
  “我……”男子僵住。
  “前天我有想起这个。”孟扶摇从怀里取出一块烂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刻着几个词组,其中就有“长孙无极的耗子,元宝”字样。
  “耗子=元宝,元宝=长孙无极的耗子,按照鲁迅的三段式推论,耗子,长孙无极。”孟扶摇欢喜,“你一定就是长孙无极了。”她十分得意,“我终于主动的想起一件事了!”
  叽叽呱呱说了半天,发觉对方似乎有点失落有点尴尬,诧然问:“认错了?”
  感觉到对方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半晌轻轻道:“我是云痕。”
  “云痕……”孟扶摇在自己的木板上找,她这么长时间里,在记忆回流的断续间歇里,找出很多名字和记忆碎片,都记下来了,“……十强者……宗越……长瀚山……佛莲……战北野……啊!云痕!”
  她欢喜的将木扳给云痕看,道:“看,红字呢,我对于印象不好的名字都涂了黑颜色,想起来就觉得高兴温暖的便涂了红颜色,你是红的。”
  云痕垂下眼,默然看着黑发飘扬一脸得意的笑的孟扶摇,看烂木板上歪歪扭扭很多红色黑色的字,看孟扶摇明显聚焦不对劲的淡红眼神,看她依旧旷朗舒爽的神情。
  她……半失明……并半失忆。
  失明!失忆!
  是什么样残忍的遭遇,令得实力已可天下前五,早已站在武者巅峰的孟扶摇,被摧残至于如此,失明逃奔,沦落海上,忘记那些惊风密雨惊艳天下的轰轰烈烈过往,忘记那些相伴她一路走来的生死与共的人们,忘记曾经的那些欢笑和悲苦,忘记那些嵌在含泪眼角的笑,那些落在嘴角笑纹的泪。
  他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噩梦般的地狱般的痛苦经历。
  而经过那样的残忍摧残,她竟依旧明亮洒脱如此,他在船上看见她的第一眼,她在用看不清的目光努力看海,接下他的箭她打响脆亮的响指,忘记的事她不曾放弃在脑海中搜索,用那些歪歪扭扭的红黑字迹,一字字找回属于自己的散落的人生脉络。
  不抛弃,不放弃,不浪费时辰无用伤悲,不沉湎挫折无力挣扎。
  世间有种女子,百折不弯,遇强愈强,迎风而上,勇毅绝伦!
  哪怕世界一片血红,也能活出五彩缤纷!
  云痕只觉得胸间堵了一块沉沉的淤血,带着咸咸的泪意那般梗在那里,那堵塞的一块从他在虎牙船上看见她背影时便汹涌泛起,到得现在越发咽不下吐不出,以至于他无法吐出任何完整
的字眼。
  很久以后,他才极轻极轻的,仿佛只想说给这一刻轻柔吹拂的海风听一般,低低道:
  “扶摇,我很欢喜……板上有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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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痕啊,”孟扶摇拉着云痕进船舱,迫不及待的问,“你一定知道很多事对不对?告诉我都告诉我,不要像那个陈京,什么都装不知。”
  云痕怔一怔,他自从看见孟扶摇,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身边还有谁,此时才想起刚才眼角似乎掠到一个熟悉的影子,抬头一望,一人的身影正转过船舱拐角,虽然没看见脸,但那身形似乎眼熟。
  他皱眉思索一下,将那奇怪的感觉先搁在一旁,淡淡道:“我找你很久了,为了找到你,我也做了海寇。”
  孟扶摇“啊”的一声,哈哈笑道:“虎牙的老大?你找到我,很不容易吧?”
  云痕笑了笑,陷于回忆的眼神沧桑——当初孟扶摇出事之夜,半夜红月罩顶阴风呼号,当时他们都赶过去了,可是刹那间眼前景象变换,已经不在宫中,长孙无极说那是顶级大法神鬼搬运,扶摇有险,那一夜他们心急如焚几番试图破法,连传说中的血誓破月之法都一一冒险试了,最后还是战北野的极阳之血符合要求,战北野二话不说,霍然就是一刀,险些把自己动脉砍断,然而等到好容易冲出阵法,终究迟了一步,扶摇已经不见,只看见雅兰珠寝宫地下有血,而雅兰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战北野立即就离开王宫去找扶摇了,他也准备动身,分路去找几率更大些,原以为长孙无极必然一起,不想恰逢此时,长孙无极接到无极皇帝驾崩的讯息——扶摇出事当晚,长孙无极已经先接到他父皇病重的讯息,立即调动边军以作万一,并打算告诉扶摇之后回国,不想还没来得及说便出事了。
  一边是遭逢大难生死不知的扶摇,一边是突然驾崩生离死别的父皇,两个一生里最重要的人同时离开,全天下最艰难的抉择瞬间面临。
  他记得当时长孙无极神情,那个强大而掌握一切的男子那一刻的神色难以描述,他立于淡白晨曦之下的身影茕茕,连他看着都觉得疼痛而唏嘘。
  最终长孙无极将元宝和九尾托付给他,指望着这两只能够多少发挥点雷达作用,并说如果在内陆找不着,便去海上。
  当时长孙无极淡淡道:“我相信她没死,我相信她是个执念非凡的女子,我相信只要她还活着,也许会忘记我,也许会忘记你,但是决不会忘记爬也要爬到海边,从扶风远渡穹苍。”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浅,却是那般深切的了解,那般无奈而清醒的认知。
  离开时长孙无极一直不曾回头,却在即将消失于他视野时突然轻轻仰首看向天际,那一刻苍青天穹之上,北雁和他同一个去处,逆着她所在的方向南飞,于阔大苍穹画卷之上起落摇曳点点墨痕,笔笔牵挂缠绵笔笔都是心尖之上鲜血淋漓的疼痛抉择。
  他没能看见长孙无极凝视长空大雁的眼神,却亦明白这一刻所有未曾出口的言语未曾宣泄的忧伤。
  他们心中都在问着同样一句话。
  扶摇,扶摇,你在哪里?
  你挣脱世间羁绊而展开的双翼,是不是一路向北,最终飞向从未更改过的方向?
  临别时他忍不住问长孙无极:“你这样的抉择,会不会后悔?”
  “她说过。”长孙无极默然良久,答:“有责任心的男人,才是真男儿,这责任,不仅包括对朋友,家、国,亦在其中——如果我此时抛国抛亲只为追逐个人情爱而去,我就不是配留在
她身边的长孙无极。”
  “我不做令她失望的事。”他淡淡笑,风华澹朗、和她一样不会被人间风雨摧折的笑容。
  自此后他带着孟扶摇和长孙无极留下的那一串人或物,踏上了寻找她的路途,那么漫长的寻找里他无数次绝望,想着以孟扶摇之能,就算被暗算又怎么会这么久不能通个消息?想到这里他便激灵灵打个寒战,有个字噩梦般森凉不敢触摸,然而转而想起那男子,风中淡而坚定的说“我相信她不会死,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将她找回。”便继续咬牙坚持着找下去。
  在内陆找寻无果后他只好奔往海边,挨个打听有没有谁见过孟扶摇那样的人,终于有一日,有个叫小虎的少年,犹犹豫豫找上他,说:“你说的那个人有点像我遇见的一个人……”
  他便带着那孩子出海,可是海域那么大,到哪里去找一艘金鲨船?在海上转了好久,渐渐听说维京海盗之名,那般的行事风格,恍惚间便是她的手笔,于是他在遇上虎牙海寇时,用和她一样的手法收服了那批桀鹜的海寇,他等着维京海盗上门收服虎牙,偏偏那维京海盗如此懒怠,根本瞧不上他这散兵游勇,他只好自己搜罗信息,在她上门收保护费时横插一脚。
  终于见着她,终于找到她。
  大半年的风霜辗转,去年秋到今年暮春。
  不记得走过多少路,问过多少人,踏遍扶风多少山脉,航行过鄂海多少海路,蓦然回首维京船上金色的风帆之上,遥遥坐着了那个永远昂着头的纤细熟悉的背影。
  那一刻凝噎至于无言。
  天可怜见!让他好运气的最先遇见她。
  所有人都在找,雅兰珠发文全国各地官府;战北野派出最精悍最熟悉她的大瀚黑风骑;长孙无极的隐卫根本没有回国,一日找不着她一日不能回,于扶风大地的风云变幻之间,另一场暗流一直因她无声涌动。
  那许多人那般的艰苦寻找,终在今日尘埃落定,她在沧海横流之上遗落红尘,而他和他们,依旧幸福的成为她残存的直觉。
  他轻轻的笑起来。
  她问,苦不苦?
  苦,是苦。
  苦的却是失去她踪迹所遭受的焦虑担忧。
  而如今,看着她色泽淡红却明锐依旧的眼波,看她身受那些苦痛依旧笑意一如从前,他便觉得,那大半年的苦,再算不了什么。
  她的面前没有苦难,他也不要成为她的苦难,这一生他无所奢望,只愿她永永远远这么明亮昂扬下去,在最艰难的泥泞尘埃里开出最尊贵光艳的花朵。
  他笑,答:“没有,我一出门就找着了你,运气真好。”
  “那么我是谁?”
  “你是大宛女帝孟扶摇。”云痕答,“你来扶风,原先是为了寻找可以提升功力的方法,并寻回罗刹岛下大风遗物。”
  “啊!我想起来了,罗刹岛!”孟扶摇眼睛一亮,忽一下跳起来,大喊,“陈京——陈京——给我准备,我要去罗刹岛——”
  她喊了半天没人回答,倒是姚迅突然奔进来,问:“主子你要去罗刹岛?哎呀呀这个季节不成,天热了,海底涌流迅急,漩涡多,风暴多,九死一生啊,而且运气不好的话会遇见蛟,运气特别不好的会遇见蛟王,那就不是九死一生是呜呼哀哉……”
  “你真罗嗦!”孟扶摇眯眼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就是罗刹岛人啊。”姚迅睁大眼看着孟扶摇,“啊啊主子你连这个都忘记了?”
  “我为什么要记得?”孟扶摇撇嘴,一回头看见桌子上那团毛球眼晴亮亮的看着她,大黑眼球子里明显写着“你记得我你一定记得我”字样,那眼神忒期盼忒纯洁,终于良心发现的道:“啊……元宝嘛……”
  元宝大人立即作欢欣鼓舞状。
  “我记得你女朋友叫金刚嘛……”
  元宝大人抽搐。
  九尾谄媚的奔过来,孟扶摇对这只散发着淡淡狐味放屁却很香的东西很有些感冒,总觉得不可靠啊不可靠,一伸手拨开之,道:“你是非烟的宠物吧?离我远点!”
  九尾栽倒……
  一对遭受挫折的少男从桌子上凄惨的爬起,互相对视一眼,终于第二次达成认识上的一致——抱头痛哭……
  云痕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和孟扶摇说起长孙无极,从他的心思来说,自然是不愿提起,再说扶摇如今反正记忆不甚清楚,说不定提起后反而会让她伤心失落,只是看着她那坦然神情,突然又觉得在扶摇这样的人面前玩着自私的小心思是件卑陋的事。
  “长孙无极回国继位了。”半晌他终于道,“无极皇帝驾崩了……所以他没能来找你。”
  “啊?”孟扶摇跳起来,“他爹死了?他爹死了?”
  云痕愕然看她那激动模样,她提起自己的事轻描淡写,长孙无极父皇去世她这么震动做什么?
  孟扶摇接触到他目光,自己也皱起眉头,仰首向天,有点想不通的喃喃道:“啊……我也不知道我激动什么,我就是听见这个消息,突然觉得有点悲伤,我记忆中,好像那是他很重要的人,他一定很伤心的……”她摆摆手,顺了顺气,似乎想将心中突然涌起的怪异感觉压下去,笑了笑道:“你去歇着吧,我回房继续想。”
  她蹬蹬蹬往回走,忽然感觉到背后云痕一直盯着她,回头笑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你……”云痕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问,“你不失落不生气么?”
  “生气?”孟扶摇指自己鼻子,“我?”
  云痕默然不语。
  随即她笑起来,道:“你的意思是说长孙无极吧?他没来找我,我应该生气?可你刚才不是帮他解释了么?他父皇驾崩,一国不可一日无主,他当然应该回国继位,难道丢下国家去千里迢迢找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朋友?那才叫荒唐呢。”
  “还有你,你们。”孟扶摇抱着手臂,平静而安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不希望我成为任何人的拖累和责任,能来,我高兴,不能来,我也无权怨怪,因为每个人一生都需要和寂寞孤独做抗争,每个人一生最重要的任务,是对自己负责。”
  云痕看着她,只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孟扶摇张开双臂,大大的画了一个圈,道:“相信我,我会过得很好,你看,即使这样,我还是海上霸王……”她仰头,微笑,“我是——孟!霸!王!”
  她步子轻快的走了出去,以一种拥抱海天的姿态。
  云痕久久沉默在船舱的暗影甲,月光潋滟如这海波荡漾,映上他眼眸晶光明灭。
  良久他轻轻道:
  “你真幸运……你真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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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柔的海浪轻轻泼打船身,黑绸一般滚滚铺开去,对面海岛上灯火明灭,休整的海寇们在整理物资,船头上有人对着大海喝酒,自己一口,大海一口。
  云痕步伐轻轻的过去,在那人身后站定。
  那人不回头,只沉默了一瞬,将手中酒壶递过来,道:“船上没好酒,马尿似的,将就了。”
  云痕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印象中温文尔雅的那个人居然也会说出这么粗鲁率直的话来。
  “我在海上认出她时,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燕惊尘回转头来,脸色苍白,眼神中却露出笑意,“你听出这句话是她的口气了吧?她就是这样,在任何时候都是那个样子,永不改变。”
  云痕沉默,对燕惊尘一开口便和自己谈孟扶摇有些抗拒,最终却淡淡道:“不,她在变,她越变越宽广,心却越发坚刚。”
  燕惊尘笑笑,又灌一口酒,云痕看着他的姿势,竟然也在不知不觉的学着孟扶摇的痛快,想起燕惊尘往日时时处处记着王侯之家的尊贵优雅,如今竟也变了。
  “也许你们是对的吧。”燕惊尘良久低低道,“你们永远比我更理解她,所以你们才配站在她身边,而我……我早已……”
  云痕慢慢喝一口酒,想着燕惊尘也是情根深种,只可惜,不过是命运的无缘人。
  “爹爹和你说过认祖归宗的事了吗?”燕惊尘突然转了话题,“我走之前和他说起这个,想来你应该知道了?”
  提到这个云痕顿时怒火涌起,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提起这个?你们燕家有什么资格要我认祖归宗?燕赤自己在外面招惹我娘,生下我不敢认也罢了,你家老太爷发现了,怕玷污
你家高贵血统要活埋我母子,他居然一声不吭就此不管——他是人?你家老太爷是人?他配做我爹?他也就配做你爹!”
  燕惊尘震一震,脸上五官瞬间都扭曲,沉重的喘了一口气才道:“是爷爷和爹爹对不起你们母子,如今爷爷已经过世,爹爹时常想着你,他以为你死了,常常叹息,我看不过去才……”
  “你家老爷子死了,现在想到可以让我认祖归宗了?我说燕赤之前那么多年一声不吭,突然跑到云家要人,原来他爹死了,他儿子也跑了,他身边没人继承他高贵的家业了?他身边没人你就看不过去,当初我母子被活埋怎么没人看不过去?”
  云痕脸色比燕惊尘还白,这个一向不喜多话的男子今日动了真怒,言辞再无往日平静,激烈而尖刻,然而他做不到不尖刻,燕家有脸要他归宗?燕家有脸在多年后到云家要人?当他从泥坑里被娘推出来的那刻,当他跪在云驰脚下求他葬了他娘的那刻,燕家就是他仇人!
  燕惊尘沉默着,在云痕劈头盖脸的责问下无言以对,半晌才抬起泪光闪闪的脸,哽咽道:“兄弟……好兄弟,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个大哥,我知道燕家对不起你,但是大哥求求你……假如有一日你回去,不要为难爹爹……”
  “是你们燕家别来为难我!”云痕“啪”的将酒壶砸碎,大步走开。
  “兄弟——”身后噗通一声,有人跪下了。
  云痕僵住。
  “哥哥这辈子,也许就不能回去了……”燕惊尘颤声道,“将来……将来……燕家的宗祧,终究要有人来继承……”
  海风猛烈,湿润的甲扳上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在朦胧的月色里氤氲,跪着的人仰首希冀的看着站着的人的背影,站着的人仰首向天,一言不发。
  云痕始终没有回头,半晌,他快步走开。
  留下燕惊尘,久久的跪在甲板上,慢慢将身子蜷缩成一圈,将脸,贴在湿凉的地板上。
  静夜无声,落下的泪水和甲板之上的海水混在一起,迤逦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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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京海寇的船,渐渐向罗刹岛移动,虽然现在的季节不适宜下水,但是据姚迅所说,真正要想有所收获,还真得在初夏,那时节海水涌动剧烈,能够将当初沉没在罗刹岛海域的古国的宝贝带上来,否则深海之下,根本下不去。
  孟扶摇对什么宝贝没什么想法,却在看见姚迅带来的她当初留下的包袱之中的路线图时,想起自己另一个重要任务,寻找大风的遗物。
  当年大风在扶风海域斗海兽,在罗刹岛海域沉落了身上一件东西,这东西孟扶摇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她的功法最后一层遇上关隘,明明即将突破却怎么也无法跨越那薄薄一层阻碍,这个状态已经停滞很久,让她心急如焚,直觉告诉她,大风的遗物也许有帮助。
  云痕已经打发身边带出来的一批人回去报信,无论如何,找孟扶摇的人太多了,既然找到她,自然要让那些日夜不能安眠的人好歹放下心来。
  维京的船队,远远停留在罗刹岛范围边缘,罗刹岛以险流急涌,暗礁漩涡多而著名,岛四周海域之下,暗礁如犬牙交错,稍微大点的船都不敢过去。
  几艘小船放下水,孟扶摇云痕姚迅一艘,燕惊尘带着马老爹和几个最精通水性的海寇一艘。
  孟扶摇当初没有放马老爹回去,她需要这样常年在海上跑的老渔民,马老爹看着报酬丰厚,也便应了。
  日光融融的洒下来,海面波光如金,万里潋滟,孟扶摇站在船上,按照大风的路线图比对了半晌,划了个区域,“就在这里了。”
  “海水流动不休,几十年前的东西,如何能确定还在原地?”姚迅探过头来。
  “大风既然画路线图,必然有其原因,你看图上这个点,”孟扶摇道,“很明显当初东西落下去他做了补救措施的,也许用什么东西压住了,总之老家伙临死之前头脑清醒,不会有假。”
  穿好水靠的姚迅伸展肢体,挂上皮囊系好绳索,陶醉的呼吸一口湿润的海风,笑:“啊,好久没下水,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他一纵身,一尾银鱼般无声无息穿入水中,先还能看见碧蓝海水之中淡淡灰影,渐渐不见。
  孟扶摇放着绳子,根据落绳的长度推断着海底深度,判断如果自己下去能支持多久,姚迅属于罗刹岛匿鲛一族,闭气潜水之法自幼练习,他比寻常海客更能维持在海底的时间,唔……按自己的武功,下到那样的深度,大概可以坚持小半个时辰。
  姚迅不住拉动绳索,直到绳子快要放光,才停了下来,孟扶摇心焦如焚的等,半晌感觉到姚迅开始上浮,又过一刻,哗啦一声姚迅破水而出,气喘吁吁道:“好深……底下东西好多……
不过挺平静的,没发现什么危险东西,我看见一个洞口有个铁盒子似乎像是大风图上指示的那个,但是被一柄长剑直穿而过,牢牢钉在礁石中,我拔不动。”
  孟扶摇“嗯”了一声,道:“我去。”
  身侧云痕立即道:“我去。”
  孟扶摇笑起来道:“你水性又不精,我都在这海上练了很久了,告诉你,陆上武功和水底是两回事,陆上十分武功,水底能保留两成就不错了,何况水性不佳的人?放心,我下去拔个剑拿了东西就上来,什么事也不会有。
  她不待云痕回答,无声无息跃入水中,溅起水花闪亮如熔金,云痕看她轻捷入水的身影,没来由的心缓缓拎起,燕惊尘的船也靠近来,兄弟俩对望一眼,又各自转开。
  孟扶摇潜入海底。
  深海无声,如另一个沉静的异世界,起初还能看见日光从稀薄的水波中透入,渐渐只见四面深蓝碧绿华光交织,色彩变幻,越往里越黑暗,如梦魇般沉厚压迫,却又有白色的光亮传来,孟扶摇知道那便是海底,海底有光。
  身周群鱼游曳,银红绯绿色彩斑娴,有些鱼落在脸上,微微的痒,灰黑色的暗礁之上生着玉白深红的珊瑚,如鹿角如柳条纷软招摇,在一片神光离合之中辉光照耀。
  这是静谧而神幻美丽的海底,孟扶摇却无心欣赏,也欣赏不着,她的视野只有深深浅浅的红色轮廓。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一处满是青荇的不大的洞口,那里插着一柄挂满海藻的长剑,剑下果然有个盒子。
  孟扶摇大喜,立即游过去拔剑,她向那个洞口游动的时候,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怪异的感觉,总觉得那洞口看起来有些古怪,脑海中隐隐约约掠过另外一个洞口,那洞口似乎长着五色的花,想了半天没想出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却下意识的避开了那个洞口,抬手去拔长剑。
  剑插得很深,可以想象出多年之前大风掷剑入水时的无穷威力,但是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游下来把这个盒子取走,就是孟扶摇不明白的了。
  拔这剑对她自然不成问题,孟扶摇伸手一拔,觉得剑下触感有异,却也看不出端倪,拂去上面海藻,伸手去取那盒子。
  身下的地面突然动起来。
  只一动便是地动山摇!
  海水热锅一般滚起来,四面礁石珊瑚水草齐齐大震,泡沫般翻腾,飞鱼们慌乱的四处逃窜,很多鱼不辨方向,惊惶的猛力撞上孟扶摇,与此同时孟扶摇觉得身后一亮,仿佛两道探照灯突然亮烈的射过来,她霍然回首,便见刚才挂满水草海藻的黑黝黝的“洞口”,突然射出斗大的碧绿的光。
  那两团光巨大无伦,孟扶摇第一眼看见时还以为是什么海底宝贝,再一看脑中一晕,那明明就是一双眼睛!
  而身下,方圆几十米的地方都在动,随着抖动那些附生物纷纷落下,渐渐露出灰青色的背脊,一小块背脊就像一艘大船的龙脊——这是个巨大的海兽!
  孟扶摇心道不好,这东西这般庞大,刹那之间自己游不出它的范围,看起来皮厚肉粗的自己那短刀也发挥不了作用,赶紧扯绳子让上面拉自己上去,不想那东西虽然庞大动作却闪电般敏捷,头一甩,孟扶摇都没看见它动作,那绳子便已经断了。
  孟扶摇立即将盒子往怀里一塞,全力上浮,然而她游得再快也不抵那东西天生体型超长,轻轻一动便够她蹬上半天,她刚游出数米,便听一声大吼,吼声如雷,震得满地珊瑚四散碎落,
随即身后一阵水流大动,平生出飞旋的吸力强劲的漩涡,唰一下将她向后吸过去。
  狂流湍急,人身卷落如草,翻腾浑浊的海水卷起白沙,倒映身后快速接近的庞大的黑影,碧绿的眼珠之下,是一张正在等待噬食猎物的利齿森森的血盆大口。
  孟扶摇突然竖剑!
  “铿!”
  长剑顶在了巨兽的上下门齿之间!
  巨兽怒吼,大力合嘴,试图将长剑折断,长剑在巨力之下渐渐弯折,却始终不断,孟扶摇灌注了全部真力的东西,谁也别想轻易弄断。
  孟扶摇紧紧抓住长剑,不让自己的身体随着那些被巨兽造成的漩涡进入它的肚腹,她单薄的身子在巨兽口中飞扬舞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四面水流滚滚令人无法睁眼,孟扶摇闭着眼,冷静的摸出“弑天”,她要在这里解决掉这个东西。
  身后却突然推移出一样东西,铁板一般横推出来,试图将孟扶摇推出去,孟扶摇身子一让,手中“弑天”一闪,却只割下一块苍黑色的肉块,而那东西,看起来本来就已残缺不全。
  孟扶摇一刹间恍然大悟,突然想起多年前号称被大风宰杀的作乱海兽,看样子并没有死,只是被弄残了,大风的长剑插在它身上,盒子落在它鼻孔的位置,当时大风大概也精疲力尽,不能再下去追杀只好离开,可恨大风,竟没将这么关键的事告诉她!
  当年大风将这家伙诱上浅水都没能杀得了它,如今她在水下,已经折腾得过了很久,水下剧烈运动也十分消耗真力,再待下去不说是否被这家伙当了午餐,光是窒息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不能再停留在这里!
  她抬手,“弑天”不管不顾狠狠乱戳,戳到哪里是哪里,戳到什么是什么,碧蓝的海水白色的水沫之下不断翻腾出暗红的血雾,一团团污浊得人什么都看不清,她裹在这样的血色狂涛之中,面不改色,只是砍、砍!砍!
  那海兽狂吼着,滚滚翻腾,霍然头一甩,孟扶摇如一片落叶般被抛出来,高高抛上数丈之远,她被那冲力抛得头晕目眩,却立即借着这股力量,腾身飞窜!
  只要能窜出水面,便能逃得一命!
  然而她的头突然痛起来。
  很久没有痛的头再次大痛,那猛烈的一甩似乎触及了她的旧创,将她好不容易平静了一阵子的大脑再次翻搅,那些凌厉的刀子生冷的挖着脑中血肉,剧痛入骨。
  身子不由自主的一软,眼前一黑,浊绿的海水倒压下来,四面都是穿梭纵横的剑般的黑影。
  她落下,落向海兽之口。
  落下的瞬间,看见上方海面和下方海底,都有黑色的影子,同时飞快的游来。


扶风海寇 第十三章 我心惊尘
  孟扶摇在坠落。
  四面海水如天,苍蓝沉沉倾倒下来,磐石般压在头顶,她用手捂着头,手指狠狠掐在砰砰跳动的太阳穴上,坚决不让自己晕去。
  这个时候晕去会成为别人的拖累,身边没有谁可以在海兽追击下还带着晕迷的她游上海面。
  淡红的血丝从额头上涔涔浸出,丝带般曳在浊绿海水之中,瞬间不见。
  头顶有人影飞快游下来,游的速度却比不上她下降的速度——下方的巨大海兽一直盘旋舞动,搅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带得她身形不住下落。
  头顶上不止一个人影在拼命伸手够她,孟扶摇却仍在不受控制的下沉,身后那东西并不像鱼,倒像蛟龙之属,庞大的身躯卷动灵活,一盘便是一个漩涡,而她栽落的方向,正是海兽身体
盘成的中心,只要她落入,海兽一收缩,她面对的就是寸寸碎裂的下场。
  而那巨大的兽头已经昂起,碧绿眼珠之下一张大口利牙深深,蛰伏多年被惊醒的海底神兽,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新鲜的美味。
  她已经听见海兽张开的口中发出的腹内雷鸣之声。
  听见漩涡搅动着发出的汩汩气泡之声。
  听见珊瑚礁石被海兽尾巴扫得撞击碎裂之声,如果她被那样一扫,保证连声音都不会有,只会成为一团孟扶摇酱。
  漩涡就在身下!
  孟扶摇突然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刀!
  肌肤划裂,血珠如珊瑚珠子一般散落。
  人体之上,诸般部位痛感不同,有些部位一旦受伤痛感剧烈,却不伤关节也不伤行动力,伤的只是疼痛降临那一刻人的意志力!
  只要能抗过那一刻的分外疼痛,便能激发出十二万分的潜力!
  孟扶摇当然抗得过去,经过精神炼狱那一场,天下没有她不能忍耐的痛苦。
  一痛之下头脑一清,力气刹那重回。
  孟扶摇身子一挣!
  脱离漩涡!
  眼前黑影一晃微光一闪风声一烈,突有两排利齿,狠狠咬向她的肩胛骨!
  她一挣逃离了海兽身体的漩涡,却正好落在了海兽的头边,那东西反应灵敏凶猛,张口便咬!
  利齿一穿,必然穿透她琵琶骨,一身武功便废了!
  孟扶摇心中轰然一声,什么都来不及做,下意识抬手一挡!
  “铿!”
  响起的不是意料中的利齿透入皮肉之声,却是金属之物撞上齿牙的声响。
  孟扶摇惊愕的转首,看见自己手腕之上一个黑色环状物,正正挡住了海兽的利齿,那海兽利齿锋利如钢刀,金铁之物照样能断,却在这扁扁的镯子之下铩羽,不仅如此,甚至还被崩断半颗牙!
  孟扶摇立即抓起那半颗牙,霍地将海兽鼻孔中一插!
  海兽仰头怒吼,声音震得海水翻滚,霍地一尾弹扫过来,四面激起海浪如无形的巨墙,孟扶摇一个翻身已经游了开去,眼光一掠隐约看见海兽头顶有一处极小极窄的凸起,在她浅红的视
野里发出奇异的光泽,直觉告诉她这大抵是个很重要的部位,“弑天”立即出手!
  “嚓——”
  无坚不摧的锋利黑刀插入那处凸起,并没能没柄插入,还发出叮的一声低响,声音竟然像金铁交击,可以想见那快地方何等的坚硬,孟扶摇却暗叫可惜,剧烈的头痛影响了她的出手,她偏了半分,插入了骨缝中。
  那骨缝卡得紧密,孟扶摇一拔之下竟然没能拔得出,海兽却已痛得疯狂,翻腾滚卷,闪电般将自己的身子麻花般盘起又弹开,四面海水因这庞大身体的剧烈摇动动荡不休,似乎整个海底都被它的疼痛翻搅,将掀起,将高飞,将代替了三万里之上的无尽之天。
  孟扶摇此时才勉强看清那海兽的形状,长形身躯数十米,头大尾粗,半身鳞甲,身有四爪,仅仅巨爪便有数米长,果然是蛟王。
  传说中祸害无数,和十强之五大风相斗三日三夜,在罗刹海域之下沉没的凶兽。
  摆舞的身形带动水流方向正逆反转,冲得孟扶摇头晕目眩,她努力在那些漩涡的缝隙之间穿梭纵横,不让自己被带到蛟王的身体中心。
  她的气息已将用尽,胸肺间疼痛欲炸,再不上去她自己会先爆血而亡。
  上头的人在这一缓间终于游近,伸手就去抓她。
  姚迅抓住她左臂,燕惊尘抓住她右臂,马老爹快手快脚的在她腰上系好绳子,云痕挡在了追来的海兽面前。
  疼痛疯狂的凶兽在这个时候绝不会放过任何敢于阻拦在它面前的人,而此时的凶性也全部被激发,比先前更难应付,而它浑身滑腻坚甲,坚甲之下还有钢铁般的皮肤,便是绝世神兵在手能戳穿它的皮肤,也很难造成致命伤害。
  孟扶摇挣扎回首,对云痕拼命的指那蛟王头顶,云痕一眼看见孟扶摇的“弑天”插在那里,立即游了上去试图为孟扶摇拔下来。
  他水性不如孟扶摇精熟,这一游控制不住,被漩涡一卷便要扑入蛟王口中。
  孟扶摇心胆俱裂,挣扎着便要回去,奈何姚迅和燕惊尘绝不放手,死死抓着她拼命上浮。
  “哗啦”一声三人破水而出,孟扶摇伏在船沿大口喘息,一连三个深呼吸后,找出一颗药吃下,抓过一根绳子将脑袋紧紧一勒,拿了把长刀,戴上船上准备好的皮囊立刻转身。
  “扶摇!”燕惊尘拦她,“你体力透支,不能再下去了!”
  孟扶摇一头撞在了他胸上,将他撞出船外,大骂:“滚你的蛋,滚你燕家的自私鬼!”
  她一扭头,毅然潜了下去。
  光线一明又暗,孟扶摇再入水中。
  怎么能让云痕一人留在那里?
  她斗过那东西她知道,云痕一个人上不来!
  海底依然火山爆发一般翻转动荡,四面东西太多太杂乱,那些沉潜于千年古国之下的久未被惊动的海底古宝,此刻全部被翻卷而起,祖母绿、珊瑚床、佩玉、樱珞、虬龙金杯、猫眼石…
…无数珍宝从她身边光芒闪闪极尽诱惑的掠过,再被她嫌恶的挥开。
  她没功夫去看那些虚幻的东西。
  她只想找到那个水下的人。
  云痕——
  坚持住——
  最为浑浊的一片水下,低嗥沉沉传来蛟王怒吼,孟扶摇睁大眼,努力寻找了很久才看见,细沙蓬蓬飞扑中隐约一道人影来去纵横,剑光如风不住劈在蛟王身上,掠过一道道浓稠的血带。
  孟扶摇松了口气,还好,云痕还活着。
  只是他动作已经慢了下来,剧烈搏斗之下气息耗尽也在须臾之间。
  孟扶摇冲了上去。
  她没去云痕身边,却直冲蛟王头颅,一脚瞪上那巨大的碧绿眼珠,蹬得那眼珠血花四溅,宛如爆开烟花,趁那兽疼痛一让之间,抬手就抓住了“弑天”,将自己狠狠吊在了刀柄上。
  蛟王剧痛拼命摆头,然而摆动得越剧烈,伤害越大,死死挂在要害处的孟扶摇的体重借着这摆动,生生将“弑天”拖得一点点下坠,坚硬绝伦的头骨慢慢剖开。
  宛如凌迟的痛苦令狂吼声惊天动地,那兽垂死挣扎,霍然全力一甩,孟扶摇唰一下被甩飞出去,在阻力巨大的水中竟然被甩出数丈之远。
  随即那蛟王身子一拱一窜,在水底一弹,蓦然身子一颤,灰青色的全身颜色渐渐出现了变化,由点而片而面,渐渐泛出灰暗的红,不似血色,倒似一片沉重的铁锈,渐渐延展开来。
  孟扶摇看不清到底成了什么颜色,但也觉出了色泽变化,这厮是要临死一搏了,拔了刀便去拉云痕。
  手指将将触及他衣角,云痕身子突然快速一退。
  那种倒退法绝非游动可以达到,孟扶摇这才看见不知何时那蛟王的爪子指甲暴涨,一弹一伸便勾住了云痕的腿,恶狠狠拖着他向海底潜去。
  而海底更深处,隐约有个巨大的黑洞,应该就是那家伙的窝。
  孟扶摇抬手去砍那指甲,却追不上那蛟此刻的速度,它急切的奔向那个窝,仿佛那里有着救命的宝贝。
  孟扶摇立即埋头深吸几口皮囊,抓住那蛟的尾巴,横劈竖砍,想要将那家伙注意力引到自己这里来,她十成武功在水下只能使两成,选了长刀也无法将宽达数米的蛟身砍断,却也将那金刚般的蛟身砍得血肉横飞碎鳞四溅,苍绿海水一片深红。
  那蛟一抬爪,五根爪尖比先前两倍张开,撕裂深海之水,五柄利剑一般向孟扶摇横扫,孟扶摇一让,身前哧哧两声,皮囊破裂,她却也趁着那一滑,滑到云痕身侧,她不敢去拽云痕,怕拽断他的腿,挥刀去砍那指甲。
  然而那蛟王此刻速度惊人,已经抓着云痕,即将进入黑洞!
  洞不算大,仅能容纳蛟王身形,洞口碎石犬牙交错,那蛟只要带着云痕往里一挤,刹那间云痕便会成一具碎尸!
  蛟王头已经入洞!
  “嚓——”
  孟扶摇一刀砍断了那指甲,一脚将云痕踢了出去。
  这一脚用尽她最后力气,闭气状态下一身武功所使有限,也不过堪堪将云痕踢出数米。
  这一脚也耽搁了她上浮的时机,那蛟王尾巴一扫,霍然卷来!
  四面海水被大力挤压成深深漩涡,力气用尽氧气用尽的孟扶摇挣扎不出。
  数道黑影扑过来,一道撞上漩涡便被轰飞,一道却灵活一闪,烟气般从蛟王尾巴底一道缝隙一窜。
  他窜的时候,云痕正好也看见了那处急流死角,欲待扑上,那人将他狠狠一推。
  隐约间似乎说了句什么话,却也只有云痕听见。
  一推之下,反作用力云痕被撞开,那人急速上浮,正好落在孟扶摇脚底,斜肩一顶,将她大力顶出。
  孟扶摇立即被急流和身下大力抛出去,擦着蛟王铁锈深红的滑腻长尾飞出。
  留下那人,再也来不及逃开,被长尾咔嚓一卷。
  一阵低微骨碎之声传开,海水中腾起大片血色浓雾,如晚霞将尽前最后一抹艳光。
  蛟王卷紧尾巴,听着那骨碎声响,快意的向着黑洞猛冲。
  那是它的出生地,生于此,死于此!
  而死,也一定要拖个祭品垫背!
  血雾迤逦。
  血雾里露出那人苍白的脸。
  燕惊尘。
  蛟王最后那一卷,钢铁之力千钧,卷断了他全身的骨骼,他早该在刹那间死去。
  然而他竟然没有死,只是定定的看着霍然回首的孟扶摇,惨白唇角犹露一丝笑意。
  他看见那女子霍然回首,如同对待云痕不肯放弃一般再次扑来。
  他看见那女手挣脱众人举起长刀试图钉住那尾巴,钉不住竟然弃刀用手拖,竟然想用自己的力气和这巨兽拔河,将他从即将没入的永恒黑暗中拔回来。
  他看见那女子从玄元山上翠绿浓荫之中回首,对他一笑粲然,目光晶亮照耀这灰暗天地。
  他看见那女子和他一起坐在玄元后山的崖边,在清风明月之中晃着腿,悄悄塞给他一包自己做的开花豆。
  他看见玄元派练武场他试图好好给她补习剑法内功,她却抬头对他装傻的笑啊笑。
  他看见那女子大雨倾盆一个头磕在泥泞之中,抬起头来时对他伸出的手,露出温暖的眼神。
  那温暖的眼神……曾以为此生再不复有,在他负她而去,在他陷入泥潭,在他下手掳掠她之后,今生今世再无缘再见。
  不想竟还能最后相伴这无风无浪的一程。
  不想竟还能最后看见她对他无拘无束忘却一切前尘的纯净笑容。
  不想竟还能看见她为他再度转身,没有任何歧视的愿意为他拼命一回。
  真好。
  这样的结束真好。
  二十余年光阴倾泻,都化作今夜深海之下细沙如雪,填满一生里寂寞潮来潮往的空城,空城中灯光从此熄灭。
  遇见你那一日,大雨绵绵不绝,原来不过是为了写人生里最后的谶言,雨中见你,水中离别,看你笑如明花,于我永恒之中永不凋谢。
  燕惊尘亦在笑,唇边深红开谢,朵朵绽放生命里最后的艳烈。
  世人眼底金堂玉马完美无缺,抵不了命运深处永不可弥补的破碎,然而人生的末了,冥冥用另一种方式将心愿缝合——一生里,原来不过只是为了最后这半年。
  而最后的相遇,他完满,也赎罪。
  很好……很好。
  视线朦胧,渐渐将看不清她,看不清她为他的生命最后做的挣扎。
  而四周如此寒冷,像冬夜里嘶吼的风从破裂的窗纸从刺进来,砭骨撕裂。
  不知道哪里,突然亮起一盏摇曳的灯光,冷而白,像是灵魂的颜色。
  有红衣灿烂的女子,从深海之底的光明里冉冉走来,衣袂飘荡步履轻盈,掌心珠光明灭,飘摇却不断绝。
  裴缓。
  用幸福和终身为他抵挡流言,用骄傲而浓烈的爱来困住他的,他的妻。
  他最后的视野里,是那艳丽高傲如前的女子,微微向他俯下身来。
  听见她道:
  “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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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间轰然一声大动。
  蛟王终于奔向了它的死亡之所,挤进了出生之地的温暖和潮湿,如同寻见宿命的根,首尾相连,进入生命的永恒。
  怎般开始,怎般结束。
  智慧类生物,和人类往往有着同样的执着。
  孟扶摇痴痴的被姚迅马老爹和海寇们拖上去。
  最后关头他们全部下来了,然而那兽凶性爆发,他们的武功连接近都不可能。
  孟扶摇在燕惊尘被拖进去之前一直试图挣扎救回他,她心中明知给那东西一绞,大罗金仙也不可能活,然而她依旧不愿意他从此被拖入那海下深洞,在碎石和蛟身挤压下尸骨无存,永远堕入黑暗的海底深渊。
  那不该是他的结局,这个因为错过她而错了一生的男子,并没有真正为非作歹,也没有真正对她不起,就算有错,也已用半年多来的精心呵护做了补偿。
  这大半年她时时头痛,发作时烦躁易怒,从来都是他仔细照顾,在每个商船上寻找药物寻找大夫,一次次亲手熬了药汤送来。
  她时时恶言相向,他却从无怒容,有时眼底还有微微的欣喜,看着让人心酸的欣喜,似乎他是那样觉得,只要她愿意理他,便是责骂,也是贴近。
  而就在刚才,就在第一次她出水的那刻,她还那般恶毒的骂了他!
  他一生错了那一次,却从此背了一辈子的罪,他付出生命里所有的努力和荣耀试图唤回她,却最终换了她最后的一声唾骂。
  那个人,那个她最早喜欢过的人,那个记载着她最早动心时代最初的温暖与柔软的男子,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换了她心中有些坚硬的棱角慢慢磨去,化为这深海中散落的永远无法捡拾的珍珠。
  恩怨……恩怨……背负于身,伤人无形,而她,说起来大度宽容不在意,却在内心里始终记得他的辜负,临死也不曾给他一句原谅。
  说要放过,未曾真正放过,等到真正想起要放的时候,已经迟了。孟扶摇躺在船上,一动不动,大大睁着眼睛,望着那么高那么远的天,想着脸上那些水怎么永远也流不尽,而又要怎样的流,才能把这一生里所有的无奈和疼痛都洗去?
  身侧,云痕也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睛。
  最后一刻他欲待回头,却最终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的是什么——如果他那时再回头,孟扶摇一定会跟着下去,那么三个人一起死。
  最后一刻他选择和姚迅他们一起拖着孟扶摇往回走,永远留下了那个人。
  那是他和他的选择,为他们共同所爱的人。
  孟扶摇最后只知道拼命去救,思维早已混乱,他却是眼睁睁,清清醒醒的看着他被卷入,带走,带入永恒的黑洞之中。
  他甚至那般清晰的看见进入黑洞的一霎瞬间的破碎。
  人在海中,会不会流泪?
  那一刻眼睛涨满了这一生来来去去的潮汐。
  那一刻心入深海,亦在黑洞之中,扭曲、痉孪、磨砺、永无休止的疼痛……如这血脉里不可挥去的牵系,从此有一根生命的线,永久扯在了心尖。
  “咚——”
  谁在他身后泥水间重重磕头,四面里月光如晦?
  “哥哥这辈子,也许就不能回去了……”
  谁在他身后低声颤颤,一字字带血凄绝?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成真?
  是无意的言语,是人生末端的预感,还是躲在窗外听说罗刹之险时突生的奇异预言?
  他闭着眼睛,想脸上的水为什么永远也流不尽,想自己干涸了二十多年的眼睛,为什么今日被海泡得这般潮湿,似乎要永远这般,无休无止的潮湿下去。
  想最后一刻,那个人推开他前,一生里最后留下的两个字。
  “燕家。”
  ----------
  蛟王的尸体,后来终于被弄了上来。
  多年前为害整个扶风海域,造成无数人死难,连大风都没能真正解决的凶兽,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亡。
  蛟王一身是宝,内丹大如婴儿人头,骨肉体肤血油莫不是珍物,孟扶摇只命人取出血肉肌骨,那张巨大的皮,却一点没动,并深深埋在了罗刹岛。
  姚迅十分可惜,连连顿足,说那蛟皮拿来制甲,是天下难得的防护宝甲,那么大一块,足可装备一个百人顶级卫队,其价值已经无法估量。
  他说的时候孟扶摇默然不语,一点动心的表示都没有——燕惊尘的尸首最终没能找会,或者说根本没能找到,想必在最后一挤中,已和蛟王身体化在一起,这让她怎么能再拿着蛟王的皮去做皮甲?她怎么知道哪块鳞甲上有他的血肉和残骸?她怎么能让他最后身体所附,被刷洗、硝染,缝制皮甲?
  价值连城又如何?拼死猎杀又如何?有些事,不是有了价值便可以罔顾。
  罗刹岛上起了一座新坟,其实也只是衣冠冢,上渊的燕家小侯爷,将自己的海上放逐写成永恒,此生再无回归家乡之日。
  孟扶摇将坟墓修得极尽结实,雇佣当地人长年守墓,墓前青灯长明,替远在海外徘徊不能归家的游子照亮回去的路。
  云痕腿上那日被蛟爪戳穿,为了不给他留下后遗症,孟扶摇勒令他在岸上休养,云痕常常坐在燕惊尘墓前,拔拔那些乱长的草,在夏日的树荫下一坐就是半天。
  罗刹海下那座沉没已久的古国也在无意中找到了,就在蛟王临死钻入的黑洞末端,最后那一震震裂了当初掩住古国的矮山,现出千百年前古国的神秘灿烂的文明。
  也许那条不知活了多久的蛟,一直便是那古国的守护之神,历经千年的守护,在临死一刻也不曾忘记自己一生的使命。
  使命。
  每个人生来亦有使命。
  孟扶摇亦永不忘记自己最终的目标。
  她在恢复过来后便打开了大风的盒子,一开始很担心泡了这么多年里面的东西一定烂光了,打开来却发现里面全是薄薄的黄金页,镂刻深深字迹,永不腐烂。
  那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功法,和“破九霄”有相通之处,但感觉更简单也更高上一层,孟扶摇仔细想了一下,觉得当初遇见大风,他使用的武功并不是这黄金页上的功法,所以这武功的来路,实在很值得疑问。
  既然不冲突,那自然可以练,孟扶摇着手练新武功,并时时和自己的武功相印证,总觉得像是同源的不同分支,甚至连“破九霄”,都不是总源,而这两门武功究竟归属何处,看来只能
等遇上自己家那位死老道士了。
  黄金页的最后一页,十分古怪,不是武功没有字迹,只是一些奇异的线条,看上去很像抽象画,大风的东西,肯定不是没有用的,她小心的收起。
  蛟王的内丹她也用了一部分,剩下的藏起来,她总觉得自己这样吃了很可惜,有机会问问宗越怎样用最合适,她记起宗越是个很牛叉的蒙古大夫,蛟王的内丹果然不是寻常东西可比,以她的武功,也足足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才吸纳得差不多。
  第十五天上,晨曦初起,淡白的雾气笼罩了群岛,闭关的孟扶摇在罗刹岛上一个山洞内缓缓睁开眼睛。
  她眼睛里的淡红略略淡去了一些,却依旧没有完全散去,不过视线比以前清楚了些,很明显在慢慢好转。
  但是值得欣喜的不是这个。
  就在刚才睁眼的一霎,她竟然看进了自己的身体之内。
  她看见自己丹田之中,真气以一种奇异缓慢的旋律在无声旋转,旋转的中心泛出白色的珍珠样的光泽,渐渐凝成一个细小的中心,如同内核云团,带动着全身经脉真力流动,所经之处不再澎湃,却海纳百川绵绵不绝。
  而丹田光芒随她的呼吸起落而辉光阵阵,耀亮整个内腑,光芒所及之处,那些久经打磨的经脉血肉,越发坚实铮然,如玉如刚。
  她视力未复,却已开通“内视”之能,她的五官,她的全身触觉,都已经调动至人力几乎可以达到的最巅峰。
  这一霎她听见百里之外的海风中一只黑翅鸥掠过水面叼起一条银鱼。
  这一霎她“看”见五十丈外一只蚱蜢刚刚跳过了一根婆婆丁草。
  这一霎她闻见岛的另一边一家渔民煮鱼时不小心多放了一勺酱。
  这一霎她感觉到全岛都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四面低低的哭泣听来几乎和海涛一样响亮,那味道在她鼻尖滚过,她立即想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所有的感觉都加倍开通,身体和天地山河空气自然似乎可以随时浑然一体,可以无声无息的融入、化解、使用、圆转。
  “破九霄”第九层,“天通”!
  至此,功成。
  孟扶摇站起身来。
  一站,身子便是一飘,轻盈圆转的真气飞动之下,还没适应这种提升的自己险些撞到洞顶。
  她吸一口气,降下洞底,收回真气,关闭特别灵敏的感觉——太灵敏了,以至于远处快步奔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打雷。
  她沉在洞中的黑暗里,大功告成,没有喜色。
  十余年前太渊某处山谷的对话突然飘过耳际。
  “修炼‘破九霄’,人生极致之苦,那苦不仅包括身体之苦,还包括一切背弃、矛盾、为难、摧毁、自责、悔恨、残忍、抉择、分别、恩怨、爱恨、死亡……所有负面精神之苦,你觉得,你能成么?”
  “能!”
  五岁孩子如此轻狂,以为一生里没有不可以降服的人和事,然而当多年后历经沧海桑田,才发觉那一句“能”何等重于千钧,无数次险些将她压倒,而无论倒在何处,她孟扶摇早已尸骨成灰。
  是她自己一路上将自己捡起拼凑,勉强拢回原形再继续前行。
  还有那些为她付出的人们,一路上陪在她身边,将散落的她捡起拼凑,为此不惜付出时间精力武功血肉乃至……生命。
  一路来她何其悲惨,却又何其幸运。
  孟扶摇抬起头,透过洞口大石的缝隙,看见坐在燕惊尘坟前修炼武功的云痕,心中涌起一阵歉疚,自己忙于修炼武功,倒将他给忘记了,其实燕惊尘的死,受伤最重的是他吧,无论如何那是他的兄长,燕氏家族里唯一对他表示过温暖的人。
  她摸了摸大风的黄金页,准备将这个给云痕,“破九霄”是老道士独门武功没经他批准不能传给外人,黄金页却无所谓,云痕算起来是她半个师弟,却因为入门太晚所学不全,虽然武功顶级却很难巅峰,他的遭际也是她身边所有朋友中最沦落的,她希望大风留下的东西能够帮到他。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是姚迅,先和云痕说了什么,随即奔过来砰砰砰的拍打她洞口的石块。
  孟扶摇一指将石块推开,问:“怎么了?”
  “岛上有瘟疫,我们要赶紧离开……”姚迅跑得气喘吁吁,“前几天就有人生了怪病,我们怕打扰你练功没敢告诉你,今日越发不好,人死了好多……”
  孟扶摇皱眉,想起自己刚才闻见的味道,那是浓厚的死气,看样子岛上确实不对劲。
  “好像不止罗刹岛这样。”云痕过来道,“扶风海上很多住人的岛屿都有人生病,死了很多人。”
  “这些岛民互相来往么?”
  “不。”姚迅道,“真正会在各个岛停留的反而是海寇们。”
  孟扶摇站在那里思索了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真的是瘟疫么?大海之上各岛散落,距离很远,哪里就那么容易都得同一种病?然而现在把海寇们都找来查问才叫蠢,谁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谁知道是否就是维京海盗的问题?
  “离罗刹岛最近的海岸城池是哪个?”孟扶摇问。
  “是蛟城,塔尔的势力范围,”姚迅答,“扶风鄂海线,在扶风三族范围都有涉及。”
  “安蛟城,在蛟城重新买最坚固的大船,我要从蛟城出海安绝域海谷。”孟扶摇抬腿就走。
  “啊……””姚迅对孟扶摇的决断反应不过来,“不当海上霸王啦?”
  “皇帝我都不当,何况海上霸主?”孟扶摇回首一笑,“海底古国的珍宝,我留下一部分,够那些海寇过三辈子,叫他们金盆洗手,不要再干这刀口舔血的营生,找个岛好好的享福吧,也算是跟我一场的报答。”
  “可惜了维京海寇鼎鼎大名……”姚迅跟在她身后咕哝。
  “有没有鼎鼎大名不要紧,要紧的是要好好活下去。”孟扶摇负手笑,“再跟着我,也许会死得一个不剩。”
  她看着天际滚滚而来的浓云,眼神里露出和浓云一般的黝黯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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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风塔尔大光明王朝十年五月末,蛟城海港之内,悄悄停泊了一艘大船,船上下来几位年轻男子,无声无息汇入海港码头人流之中。
  “这个海港人不多啊。”孟扶摇四处看着稀稀落落的人群,皱皱眉,“我觉得所有码头人都很多的。”
  姚迅早已自来熟的跑到一边去打听,半晌回来,脸上一副被雷劈了的神色。
  “怎么了?”
  “还在打仗,很多人都被征丁了……”姚迅呆滞,“好生混乱的战局……”
  “嗯?”
  “原本不是在僵持嘛,塔尔和烧当联合起来对付发羌,当时你突然失踪,帮助雅公主的人全部跑光,发羌几次都险些惨败,谁知道不知怎的,大瀚皇帝突然说塔尔族圣女非烟无故潜入他家瀚王的长瀚山封地,并进入了长瀚山脉腹地禁区,他视此为对大瀚的最大侮辱和挑战,当即对扶风塔尔族宣战,也不管他大瀚和塔尔族之间隔了一个大宛还隔了一个发羌,直接便挥兵北上,加入了三族混战……我的天……”
  “大宛什么表示?”
  “开放国土借道,并借兵三万以示助威——因为瀚王殿下您,也同时是大宛陛下,出兵助威还是小事,关键在于这个态度,塔尔现在人心慌乱,好多人都聚集在圣女宫前礼拜求神,希望战事快些结束,还塔尔安宁。”
  孟扶摇默然,心想这都什么事儿,战北野找不着自己,干脆打起群架了?他虽然性子厉烈,其实却深谙政治,不像是找不着人便无故迁怒,不惜穿越他国国土开战的人,他为什么找上塔
尔族?是为了帮助珠珠还是其中另外有隐情?非烟真的潜入长瀚封地了?她去那里干什么?而这件事,和在扶风的她的遭遇,有什么关联?
  这许多疑问纠缠在一起,在她混沌的大脑里浮沉,扰得她又有些头痛,她原本因为燕惊尘之死心有所悟,打算放下在扶风的所有恩怨,也不想报那被害失明失忆之仇,直接买船出海渡越穹苍,如今打成这样,当真不管么?
  “他们的主战场在哪里?”
  “大瀚皇帝已经打散了烧当的兵,汇合发羌和大宛的兵直逼塔尔王城,目前主力离蛟城不远。”
  孟扶摇“嗯”了一声,坐在一棵树下吃干粮,手中拿了一块脆饼却没有吃,慢慢沉思,在去王城和直接离开蛟城去穹苍之间微微犹豫。
  却突然有东西簌簌的落在她手中饼子上,还有“嗒嗒”的响声传来,孟扶摇抬头一看,见是只黑色的八哥,正在她头顶上吃松子,吃得碎屑纷纷,毫不客气的落在她的饼子上。
  元宝大人是一看八哥类动物便怒上心头,立即蹿了出去要饱之以老拳,那八哥拍拍翅膀飞走,飞到另一棵树上,斜眼看着元宝大人,头一扬继续嗒嗒的吃它的松子。
  孟扶摇看着好笑,正要召回龇牙咻咻的元宝大人,突然脸色一变。
  她手伸在那里,慢慢转头,看那只啃松子啃得“嗒嗒”直响的八哥。
  嗒嗒……
  嗒嗒。
  孟扶摇站在那里,听着那很普通却在刹那间振聋发聩的声响,脸色一层层的冷了下来。
  果然,是你!


扶风海寇 第十四章 圣女非烟
  一只八哥揭开的秘密。
  罗刹月夜,一片灰白朦胧之中,除了那个不辨男女的声音,还有一个奇怪的声响,一直断断续续在耳边徘徊。
  嗒嗒,嗒嗒。
  当时那般紧张痛苦情形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那极其轻微的声响,声音入耳,却未入心,然而事隔大半年之后,在蛟城城郊,一只磕松子的八哥,将那个一模一样的声音从记忆深处翻起
、唤醒、对照,印证。
  金刚!
  当时金刚就在旁边,大抵是在嗑瓜子。
  那只嚣张的、自我的、非烟的宠!
  不知道你我还可以就此罢手不浪费时间离开扶风,知道了你我再无动于衷擦身而过我就不是孟扶摇!
  孟扶摇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一扬鞭便换了方向,身后姚迅呆呆的问:“去哪里?”
  孟扶摇的马身,已经驰得远了,只有一句话遥遥抛了下来。
  “塔尔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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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尔王城,名乌伦,和大风城一样,王宫在王城正中央,晨曦之下金色皇宫一片华光灿烂。
  不过城中最高贵最受人膜拜的建筑,却不是乌伦王宫,而是天晟圣宫。
  天晟,很汉化的名字,在异族王城听来不是那么协调,不过对于扶风来说,没有人会对非烟圣女所起的名字有任何异议。
  非烟圣女,扶风史上百年一出的奇才,继大巫神之后唯一一个将巫术修炼得登峰造极,几可通神的强大巫师,和好战喜斗,放荡不羁,仰慕中原文化的大巫神不同的是,圣女很少出扶风,心系扶风三族百姓,拯灾救难,不吝援手,天晟圣宫每旬还例行开放一日,为穷苦百姓治疗恶患,不仅塔尔族,便是烧当发羌,但有百姓灾病穷苦千里迢迢来求,圣女也必有所抚慰,是扶
风全族敬仰的宽容、慈和、心在苍生的大光明巫圣。
  这世间但凡光明太盛之处,必然有其黑暗死角,然而当世人为那灼灼光华刺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又有几人能够发现?
  清晨,天晟圣宫。
  仲夏的天光清爽透明,风因为靠近海边而似乎特别湿润清新,和主体青色的圣宫十分协调,圣宫中心一座蓝色高塔犹为醒目,塔极高,高若将近云端,塔顶窄窄,只有半间房子的面积,四面都是对开的宽阔长窗,占满整个墙壁,可以想见在那样的高度,俯瞰天下,四海在目,长风猛烈,涤荡如仙。
  侍女们步伐轻盈的穿行于宫中道路,经过那座蓝色高塔时,却都更加小心的放轻了步子,面带怜惜和担忧之色,看向高塔之上,飘出淡淡青烟的长窗。
  祈福香这么早燃起,圣女昨夜一定又是没睡。
  侍女们小心的走了开去,又回望宫外的方向——那个可恶的大瀚皇帝!打扰塔尔族圣地的安宁,真真该死!
  高塔如同它的主人一般沉默着,一峰独秀的矗立在圣宫中心顶端俯瞰着整个王城,甚至看得见王城之外的山川田野,和更远处一角湛蓝的海。
  当然,也看得见大军连绵数十里的大营。
  湛蓝长衣的女子,斜斜坐在窗口,遥望着那个方向,蓝色衣袂黑色长发飞散在空中,和青烟苍穹无声无息融在一起。
  她身姿如此轻盈,似欲乘风,又似欲如树叶般坠落。
  “女人,坐离窗口远点,掉下去爷救不了你。”
  聒噪的“爷”嗒嗒的磕着瓜子,刽眼瞄着窗口上半个身子都在窗外的非烟。
  非烟抬眼看它一眼,宽容的笑了笑,做了个手势。
  金刚“呸”的将瓜子一吐,头顶上黄毛青烟一般竖起,瞪眼睛大骂:“你说上次爷不该吃瓜子?呸呸呸,爷吃得那么小心!”
  非烟笑了笑,起身,平静温婉的过来,看那手势似要抚摸金刚,金刚却突然一缩。
  非烟一把抓起它,将它从窗口扔了出去。
  金刚扑腾几下,死命抓着窗口怪叫:“女人,救命,太高了!爷怕高!”
  非烟已经不理它,自顾自走开,跪了下来。
  跪在高塔之巅,她的禁地,跪在帘幕后盘膝端坐的青衣男子身前。
  男子身姿高伟,长发披散,青袍白氅,碧色丝绦在初夏高塔的烈风之中飘然若飞。
  非烟沉默着抚摸着男子的衣角,眼神里怅然若失。
  她身侧,金环少女小心的添了香,救起金刚,金刚上来,一眼看见掀开的帘幕,便要扑到男子身前,被非烟一把推开,怒道:“别碰他!”
  金刚刚被她扔出去,不敢顶嘴,咕哝道:“每次都不许爷上去,可是老主人需要爷……”
  非烟根本不听它的话,只沉默注视着那男子。
  金环少女低低道:“大巫神爷爷还是没能醒呢……”
  “他缺了最重要的一味引子。”非烟突然开口,声音淡淡,不常说话的嗓子有些滞涩,说不出是男声还是女声,“为了这个引子,我等了十年,准备了十年,还是功亏一篑。”
  “那个女人……”金环少女偏头,“不是说在海上么?”
  非烟默然不语,想着海上的瘟疫如今该传到什么程度?那个女人一旦发现这种情形,一定会立即离开海上回来,她等她好久了,要不是请回了大巫神爷爷离不开,又被战北野围攻,她早就去海上对她出手了。
  可恨的大瀚皇帝,竟然会在长瀚山遇见他,他去那里做什么?有些事,自己还是不够运气啊……
  非烟叹息着,抚摸着青袍男子的衣角,三十年前大巫神和古鲧族一战,鲧族灭绝,巫神也永久的留在了长瀚山腹之内,都以为爷爷死了,然而只有她知道,他没死,他的肉身不灭,灵魂不远,自她幼年起便在日日呼唤,呼唤她找回族中最神圣也最强大的男子,找回族中因为巫神之死失去的一些最顶级的巫法,从此独步天下,将扶风,乃至整个五洲控制在真正威力无穷的大光明法手中。
  为了找回他,她付出一生。
  十年前她以声音之失为代价,在长青神殿开启之日求得神示——去找那个时辰出生的女子,天降妖女,祭血之体,以她的心头血作引,唤醒巫神。
  她跪在广袤而深远的大殿,雾气弥漫中有人扔下一个生辰八字和一块软玉,少见的杏黄色玉,大殿深处有人淡淡道:“谁的鲜血让这玉变色,谁就是你要找的人。”
  她知道巫神在长瀚山脉,却一直没有试图找回——鲧族古墓自有的精气,能够维持巫神肉身不腐,只有找到祭血之体,才能将巫神请回。
  她为找寻祭血之体,行善于天下,来求问的人都必须报上自己及家人的生辰八字,并在古玉之上测血,然而一直一无所获。
  直到两年前大瀚帝君穿长瀚而过,鲧族古墓被惊动,她立即有所感应,派人偷偷潜入古墓之内,发现密室门洞之上,残留一点人的血肉,细心的手下将那点血肉带了回来,竟令古玉微微变色。
  这令她欣喜若狂,然而那血毕竟时日已久,变色不明显,她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但自此她开始关注孟扶摇,毕竟当初陪大瀚帝君从长瀚穿出的人当中,只有她最符合那个生辰八字的年纪。
  为此她在孟扶摇接受璇玑邀请之后,也破例出了扶风,酒楼上有心邂逅,她取到了孟扶摇的血,并以符纸唤醒她的记忆,只有唤醒她,才有可能获得她身世,找到她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相差一天,血,却真真令古玉彻底变色。
  十年寻找,尘埃落定。
  之后的事,便是那样了,对发羌出手,引雅兰珠回归,再引孟扶摇到来,密密织就一张网,网住等待十年的目标。
  费尽苦心好容易网住那个强大的女子,不想一时贪念还是让她逃脱,不得不承认,孟扶摇强大得超过她想象。
  她获得了她的心头血,却并没能如愿唤醒巫神,那位置偏了一偏,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现在局势因为大瀚大宛的插手,已经不利于自己,但是没关系,她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非烟妩媚的浅笑,站起身,问金环少女:“达娅,都准备好了么?”
  金环少女达娅“嗯”了一声,却有些疑惑的问:“您真的确定他身上带着的那东西,是有关她的?”
  “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她的经历,研究他们几个之间的关系。”非烟微笑,“他那个人十分简练,不喜饰物,一生里最看重的便是她,能让他朝夕不离戴在身上的东西,一定和她有关。”
  她悠然笑道:“她有颗牙齿色泽不对,你没发觉吗?似乎是假的呢?”
  “牙还有假的?”达娅瞪大眼睛。
  “这世上还是有人可以做出假牙齿来的,比如轩辕那位皇帝,偏巧也是她的朋友。”非烟神色冷冷,“他应该早就知道她是我要找的人,却一直不告诉我,亏得当初我还帮他施展了他们轩辕的上古奇术换颜大法!”
  达娅不做声,心想你是帮了他,但你同时也在术法进行的关键之时做了破坏,那个人一生的健康,被你毁了。
  不过她可不敢说,不然难保会不会和金刚一样被温柔的扔到高塔下面去。
  “我要赌一把。”非烟负手看着高塔之下连绵深黑如黑潮的营帐,“我赌那个小小的系在他腰上的锦囊,里面装着那颗掉落的牙。”
  “上次是我失策。”她转身,深情的看着容颜不老的祖父,“我想既用了她的身体,也用她的武力和灵魂,还要用她的关系和身份,好让我塔尔族的霸业更加顺利进行,人是不可以贪心太过的,早知道当时我就先取了她的心或敲下她满嘴牙,也就没有大军相逼这一日了,不过现在也没关系,先拿到这一颗牙作法,她一样是我的。”
  她笑:“大瀚皇帝从未给人看过那锦囊里的东西,定然想不到,有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还在算计着。”
  达娅钦服的躬躬身退下,道:“辰时您要和大瀚皇帝谈判,我去准备。”
  她带着怒骂不休的金刚离开,非烟沉默的负手而立,悠悠看着海天相接之处,良久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嗓子,不习惯的咳了咳。
  这声音是假的,用神通巫法借来的,所以忽男忽女,而她自己的声音,昔年娇嫩如黄莺动听若落珠的美丽声音,早已献上长青神殿的祭坛。
  因为太难听,她从此不再说话。
  非烟,非言。
  她过了二十年沉默岁月,因沉默而看见太多世界。
  沉默里她看见万里疆域无声劈裂,争霸之刀于苍茫大地之上拉开深而长的人心沟壑,雪亮的刀光照亮深黑的苍穹,照见层云之上,因掌控一切而满足微笑的脸。
  她做着这一张脸,带着笑意,看他们和她疯狂追逐,极尽心机,时刻设着自己的陷阱并时刻坠入命运的陷阱。
  她在井口垂钓,等着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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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风塔尔大光明历十年五月三十,大瀚皇帝与扶风圣女非烟在塔尔王城乌伦之外三十里,一处小山村之中会晤。
  对于战北野来说,他是一向不谈判的,兵家之事,有什么好谈的?有那时辰,不如拉开兵马打个痛快,所以对于非烟第一次谈判的请求,他不屑一顾,直接拒绝。
  塔尔的使者却不气馁,第二次再来,并带来了非烟的口讯,战北野听完,当即脸色就变了。
  她说:“听闻陛下密友遭难海上,实为身受巫术之诅,陛下不希望为她禳解么?”
  战北野沉默半晌,冷笑一声,道:“很好,待朕亲会名动天下之神空圣女,好生领教一下扶风巫术禳解之法。”
  此时他便据膝端坐于山村之中一件早已辟开村民的普通民房之内,在初夏厉烈的阳光之下难得平静的喝茶,深黑眉睫被日光映得乌光璀璨,灼灼迫人。
  辰时,日头初起,茶水喝完三口。
  他放下茶盏,起身,道:“不等,走,明日开战。”
  天底下除了孟扶摇,什么女人他都不等。
  却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战北野抬头,目光厉色一闪而过,这女人好轻的步子,他居然没有听见她是怎么过来的,是武功,还是巫术?
  门开处,湛蓝配绛红的妩媚女子衣带当风的进来,不算绝色,却娥眉修齐,线条柔腻,像逆着金光的瓷器,有种温润柔软的美。
  她身后跟着金环少女,没带金刚满嘴“爷”的金刚大爷遇上战北野,一定会给他扭断脑袋的。
  战北野傲然坐着,双手据膝,一动不动,看非烟只带了一个侍女过来,胆气可嘉,目光微微平和了一些。
  他依旧黑袍红镶边,腰间朱红宝带,什么饰物都没有,只紧紧系着一个深红镶金丝的小小锦囊,小得让人忽视,小得让人怀疑是否能伸进一个指头。
  非烟一眼都没有看那锦囊,只对着战北野徵笑,尔雅的坐下来。
  战北野开门见山:“如何禳解?”
  非烟做几个手势,达娅答:“陛下撤军。”
  战北野浓眉一挑,惊异的瞟那女子一眼,普天之下,在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威压之下,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女人,如今又多了一个。
  “你活得腻了,你塔尔全族也活得腻了。”战北野笑得牙齿闪亮,鲨鱼一般的锋利,“有你这么讨价还价法的?”
  “陛下心中,孟扶摇重于一切。”达娅忠实的传达非烟的意思。
  “那不代表朕会因此受制于人。”战北野转动着手中茶盏,“你打听过没有,朕几时被人威胁过?”
  非烟微笑。
  “不妨从现在开始。”
  战北野目中怒色一闪而过,重重放下茶盏,茶水四溅,却没溅上他的手,全部飞到非烟面前,非烟淡淡笑着,轻轻一吹,那些晶莹的水珠在她面前凝住,她伸出手指,慢慢在空中勾画,刹那之间,水幕之中,画面一展!
  一片灰白雾气,看不出景象,地下一摊血迹,一人在血泊中挣扎喘息。
  战北野霍然一震。
  那是扶摇!
  灰白雾气里,那人捂住心口,慢慢抬头,茫然的视线似乎在听着什么,随即似乎遭受了什么打击,身子重重一蜷。
  战北野捏着茶杯的手抖了抖。
  那人越蜷越紧,霍然又再次弹开,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摧残,突然在地上开始翻滚,她疯狂的翻滚挣扎,一次次爬起又跌倒,和虚幻中精神的巨潮做着抗击,伤口在剧烈的滚动中裂开,鲜血喷成血雾,再被她自己的身体重重压下,地面上便滚落了一地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然而她却仍旧仿佛毫无所觉的死命压迫折腾着自己,在那些虚空中的凌厉的疼痛中,奄奄一息
  扶摇——
  “砰——”
  战北野捏碎了手中的茶盏,锋利的瓷片刺破肌肤,鲜血涔涔而下,他却毫无所觉。
  扶摇!
  那是罗刹月夜的扶摇!
  那晚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接到消息只说她还安好,云痕怕他们担心没说实情,战北野知道扶摇一定受了苦,却也没有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惨烈的挣扎!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扶摇的抗打击能力,等闲伤害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让她疯狂成那样,那会是怎样剧烈的常人无法熬过的痛苦?
  刹那间心理冲击过大,战北野心怦怦跳起来,跳得异常而剧烈,跳得疼痛欲碎,跳得寸寸牵扯撕心裂肺,他按住心口,欲待转开眼睛,却不能自主的一眼眼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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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策马狂奔。
  刚才在城外便听说了非烟约战北野和谈的消息,她可不认为这女人会一本正经真的去和谈,八成有什么幺蛾子要使,无论如何,不能让战北野和她单独在一起!
  她扬鞭如电,将马抽得飞快,直奔在两军交界之处小山村。
  刚刚接近山村十里,先进入塔尔军队跟随非烟过来的护卫方阵,老远湛蓝色皮甲整齐排列,刀枪闪亮,犹如铁甲之洋。
  孟扶摇眼睫毛都没眨一下,直奔那洋流之端。
  那些人看见一骑滚滚而来,凶猛若飙,急忙上来拦阻。
  “站住!禁地!”
  孟扶摇二话不说,一鞭子抽过去,鞭梢极具技巧的在半空漾开无数朵鞭花,一个花套倒一个士兵,刹那间地上倒了一堆。
  士兵们大惊失色欲待追上,她已经轰隆隆过去,扬起的烟尘将身影遮没
  “什么人!拦住他拦住他——”
  身前身后一阵乱嚷,只想省时间的孟扶摇十分干脆的直冲非烟守在山村外的三千护卫,像一枚锋利的黑色锥子,毫不客气的剖开湛蓝皮甲的圣宫护卫方阵。
  有人全副盔甲的冲过来,老远便变换阵型,前阵变后阵后阵变前阵,长枪一交,寒光闪烁!
  “嚓——”
  “弑天”虽短,光芒却及丈许方圆,孟扶摇手指一弹清空鸣越,冷光层层如海浪漾开,一层比一层更冷,一层比一层更亮,一层撞到一层,将那些绊手绊脚的长枪重重叠架,连带着血肉
横飞。
  铿然声响不断,飞出的长枪无差别覆盖,将密密麻麻涌过来的人群打了个劈头盖脸。
  护卫们惶然一退,像沙滩之上浪潮退却,带着淡红的血沫。
  孟扶摇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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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幕上的“画”,犹自在继续。
  “画”上孟扶摇似乎在大喊,字眼短促而坚决,战北野仔细的辨认着那口型……她在说“不是!”
  她说什么不是?他心旌摇动恍比惚惚的想,那个时辰,她说什么?
  他的眼睛无法离开那一幕,明知道看了会是抓心扯肝的疼痛,他依旧不能不看,那是扶摇的经历,那是扶摇的苦!他甚至知道那是幻术,没有什么幻术可以拟出那般真实的扶摇!
  他看见孟扶摇抱着头不住翻滚。
  他看见孟扶摇喘息间歇抬起头,眼眸里的黑白分明渐渐转成红色。
  他看见孟扶摇滚到墙角,“弑天”突然出手。
  他看见孟扶摇不顾一切撞破墙壁,鲜血飞溅中腾身而起,半空中一回身,淡去的月色下眼眸血红,神情狂乱。
  失明!疯狂!
  那血红的眼神回首看来!
  战北野突然觉得心中如被巨锤重重一击,瞬间失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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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在冲。
  她将出方阵。
  前方突然转出十个黑袍人,看那打扮就知道是王庭供奉的大巫师,他们神色端肃,手指一点,灰烟顿起!
  孟扶摇最讨厌巫师!
  她二话不说,大喝一声!
  那一声长空劈裂,胜过佛门狮吼,九天霹雳一般当头落下,震得精通巫术武功底子却远远不能和她比的大巫师们抖了抖,手中法术,嘴中咒语都一滞。
  一滞间,他们觉得眼前黑风一烈,仿佛有人钢铁般的衣角掠过,啪啪的打得脸颊生痛,转瞬即逝,随即一道无声无息的雪一般的亮光长河倒挂,突然便到了他们头顶。
  隐约听见黑衣人一声大喝:“云痕,拜托你!”
  他们恍然回首,却见那声大喝的主人,他们所要围困拦截的人早已越过他们头顶,而他们面前,是清冷而幽瞳闪烁的青衣少年。
  那少年一双幽瞳,星火闪烁,一手剑法却比那眸光更流光渡越,杀人无声。
  鲜血溅起,孟扶摇飞跃!
  将出方阵。
  突然有一群人,扛着几个麻袋过来,快速的哗啦啦向地下一倒。
  蚂蚁虫蛇,蜈蚣蝎子,金蚕泥鳅……但凡世上有的蛊虫,但凡人能想得出来或者想不出来的蛊们,统统倒在了孟扶摇必经之路上。
  平地上立时洇开一片黄青紫绿各种颜色的雾气,交织成有毒的斑斓的网,向孟扶摇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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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月朗日之下,回首的孟扶摇,眼神血红诡异,神情疯狂迷乱,那无限扩大的深红里,旋转着乱影纷纷的血色深渊。
  那样的眼神,在那恍若真实鲜明直观的画里霍然掉转看过来,犹如孟扶摇当面,直直的用那样的堕入地狱一般的眼睛看着自己。
  任何人一眼看过去,也知道这人疯了。
  任何人当面迎上这惨痛目光,也要被击疯了。
  战北野刹那间也差点疯了。
  他死也没能想到罗刹月夜扶摇竟然遭受了这些!
  而亲眼看见她的遭遇,再心如铁石也不能波澜不起,他何止是不能宁静?他早已被她的疼痛连带得自己痛如骨髓,他早已被心疼的惊涛骇浪淹没。
  巨浪当头,他头脑一昏眼前一黑。
  便是这眼前一黑之间。
  非烟手指一弹。
  她一直蜷缩着的指甲弹开,竟然长达数寸,尖端锋利,犹如利刃。
  那利刃一般的指甲,轻轻在战北野腰间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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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地里爬着乱七八糟绞绞缠缠的盅虫,雾气蒸腾,到处都是斑斓的毒雾。
  毒雾没打算毒倒孟扶摇,只想将她留在阵中,留得一刻,改变的何止是数人生死?何止是今日战机?何止是扶风三族结局?甚至有可能是天下大势,五洲未来!
  一身而系全局!一着而动天下!
  孟扶摇停马。
  只停一瞬。
  随即她大喝:“九尾!”
  一团金球应声滚出。
  “天下之蛊,皆为你臣!”孟扶摇戟指,“灭不了,自己撞豆腐去!”
  九尾嘤嘤一笑,跳上孟扶摇马头,一弯腰,做了个“您尽管走。”的姿势。
  孟扶摇立即放蹄直冲,也不管前面是蛇还是蝎子,也不管那五彩斑斓的雾气浓厚得像一块厚毛毯。
  九尾迎着雾气稳稳立在马头,学元宝大人之泰坦尼克之姿陶醉的飞扬九尾,将近那条盅带之时,突然转身,放屁。
  香气四溢。
  彩雾破开。
  唰一声满地蛇虫潮水般滚滚后退。
  前方再无阻拦。
  隔着不远处的大瀚军,已经可以看得见那座用来谈判的木屋。
  一些悍勇的士兵趁着孟扶摇刚才那一顿,赶上来试图将她拦住,长枪横扫她的马蹄,孟扶摇冷笑一声,手一伸抓住一柄长枪,飞身而起,将那抓枪之人挑在半空,直直迎着那间屋子冲了过去。
  她呼啸着,枪挑塔尔士兵长空飞越,对面大瀚军看她破竹般一路前冲,生生将铁桶似的塔尔士兵阵冲了个对穿,勇猛悍烈不下吾皇,早就热血沸腾心痒手痒,要不是军令在身不敢乱动,早冲过去陪着群殴,饶是如此看孟扶摇的眼光也如见神人,她飞过来,大军如海水分浪,齐齐让开道路。
  有人抬头看她的黑影如黑云般飞过头顶,心驰神往忍不住大呼:“来者何人?”
  孟扶摇长啸:“孟扶摇!”
  哄然一声万军震动——他们的大瀚孟王!
  大瀚开国功臣唯一亲王、十强之列名号九霄、陪陛下勇闯长瀚,助陛下素手翻覆天煞王朝的巅峰女子,更以女子之身灭一国皇族,登大宛帝位的孟扶摇!
  她的故事早已成为大瀚军民口中永久传颂的史诗般的传奇,那传奇充满忠诚、正义、热血、激越,无上的智慧和武力,无上的勇敢和挚诚,所有人世间一切励志鼓舞的精神和意义所在。
  初夏日光如熔金,将黑衣少年打扮的女子照耀得如同天神,她自万军头顶枪挑敌军飞越的衣角如钢铁,在风中猎猎写下属于绝世女子的辉煌传说。
  万众屏息仰首,看着长空飞凤腾舞在天,一枪惊艳,直射目标!
  “轰!”
  孟扶摇顶着那士兵撞上屋子墙壁,巨力之下墙壁轰然倒塌,灰烟弥漫中孟扶摇扑入,大喝:“非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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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壁倒塌那一刻战北野霍然回首。
  墙壁倒塌那一刻非烟指甲一收。
  墙壁倒塌那一刻孟扶摇闪电般掠进来,看见战北野远远坐在非烟对面一切如常,松了口气,二话不说便是一掌。
  非烟一张纸一般飘了起来,微笑道:“两国交战,不杀来使呢。”
  战北野听得她说话,眉毛一挑怒色一现,却又立即转头看孟扶摇。
  他仔仔细细的看孟扶摇,看她又瘦了些的身形,看她明显又上升了一层的武功,目光着重在她还有些微微淡红的眼睛上停留。
  看着那一片淡红,他眼神一层层的黝黯下来,像是暴风雨之前的海面,阴霾涌动,大乱将起。
  孟扶摇却只用淡红的眼神盯着非烟。
  她将非烟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突然笑了笑,道:“神空圣女?果然神空,神经病的神,空虚的空。”
  非烟不生气,妩媚的笑看她,道:“孟扶摇,你用你那红眼病,看什么都不可能正常的。”
  “我不和你斗嘴皮子。”孟扶摇大马金刀的坐下来,也不急着打架了,跷着二郎腿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到今天我也算基本理出来了,如今和你求证一下——圣女阁下,愿意拨冗聆听否?”
  非烟含笑颔首。
  “从一开始,你的真正目标,就是我。”孟扶摇道,“你一开始对发羌王族动手,目的只是为引回雅兰珠,再由雅兰珠引来我,你事先一定花了很多时间了解过我和我身边的人,深知我们相互间的关系纠葛,知道我一定不会对雅兰珠的事置身事外,所以用珠珠引来了我,是吗?”
  非烟笑:“对你这种人,肉体摧折是没用的,我原先想杀你,后来觉得收服你更好,要想收服你,只有从你最看重的信任和感情着手,才有可能撬动你心防,还有什么比长孙无极和雅兰珠更适合拿来对付你呢?一个代表你的感情,一个代表你的友情,所以,罗刹月夜,用巫术凝化出的长孙无极下手雅兰珠的幻影,才会让你追逐而去嘛。”
  孟扶摇盯着她,又换个话题:“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觉得铲除发羌宰相康啜的过程太轻松太奇异了——康嗳其实就是你的弃子,你掌握着他的魂灯,却只控制着他不说出涉及她的秘密,其余的杀害王后篡夺政权任由康啜泄露,目的就是为了让珠珠掌权,再将所有线索全部指向烧当,可得珠珠对烧当用兵,你再诱敌深入,联合早已暗中拿下的烧当,将发羌一举击溃。”
  非烟微笑不语,半晌道:“康啜很可惜,你们呀,下手太狠。”
  “康啜做你的手下才叫悲哀。”孟扶摇冷笑,“而你,想必在康啜掌握宫禁的那段日子里,已经对发羌王宫做了改造,无形之中留下了罗刹月夜施展大法的契机,我们这一群,虽然武功都不错,偏偏都对巫术不通,所有通巫术的都被你掳走,留下雅兰珠这个也不通的,自然处处被动。”
  非烟含笑不语,默认了。
  孟扶摇看着她,笑意妩媚,想着第一次遇见她时,居然还感觉她谦和真诚,颇有好感,真是看走了眼,这个女人布局深远双线阴谋,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有耐心有手段,引诱发芜的同时犹自不忘要了她性命,巫术通神的同时还精擅心理,硬生生将自身无比强大身周还强人环绕的她整治得险些丢掉性命,确确实实是她纵横五洲大陆以来遇见的最强女人。
  要不是那一次她心贪,想着收服她,却又低估了她的意志力,她孟扶摇就真输了。
  裴缓和她比起来只有脆弱的骄傲,璇玑皇后和她比起来只有放肆的戾气,最富心机的凤净梵和她比起来,不过是善于伪装的小聪明而已。
  只是,她似乎有合并三族的霸业野心,但是合并三族为什么要对自己动手,她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却是孟扶摇暂时还没搞明白的事。
  不过也不用搞明白了,杀了她一切干净。
  孟扶摇微笑着,伸了个懒腰,道:“哎呀,说这么多话好累,要不是为了让我的宠们在你周围下点东西,我用得着忍着恶心和你说这么久?天知道你声音有多难听。”
  “要不是为了做点事,我也不想和你说这么久。”非烟淡淡道,“和我声音不男不女比起来,你这个整天活得不男不女的,才叫恶心。”
  孟扶摇偏头看她,嗤笑,“你能搞什么幺蛾子?论巫术,今天已经不是罗刹月夜,你已经动不了我,论武功,一你差得远。”
  非烟只是微笑着,缓缓伸出手。
  她掌心,一颗牙齿像一颗珍珠般,滴溜溜滚动。
  而她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一团青蓝色的火焰。
  孟扶摇怔了怔,脸色大变,回头看战北野,战北野阒然一惊,立即去看自己腰间,那小小锦囊却已不见。
  “你还是来迟一步。”非烟笑得妩媚,“我想要的,早已在手中,刚才不过是为了提炼我的真火而已。”
  “我用最纯料的巫神之火,来伺候你的牙齿。”非烟笑,“这是我为你整整准备十年的圣火,对于拥有强大死灵术的巫师来说,一颗曾经关联于心的牙齿比起血肉指甲和头发都更有效用,真正的杀人利器。”
  她手中的火焰凝而不灭,内芯青蓝,渐渐外圈晕染上一层诡异的红,红外面又是一层黄,黄外面翻出一层紫……层层分明,诡异妖艳。
  战北野怒吼一声,扑过来。
  却已经来不及。
  火焰一弹,瞬间落入牙齿之上,爆出的火花,却是黑色的,粘腻的,像是泥潭里的泥浆沼泽里的腐水,散发出阴沉的死气。
  孟扶摇立即无声无息倒下去。
  像一只木偶,一根断草,一支被瞬间砍断的蜡烛,无声无息的倒下去。
  战北野回身扑过去,抱起孟扶摇,身后响起非烟非男非女的奇异笑声。
  “她还没死……不过,很快就会死得血肉片片掉落,骨节寸寸碎裂,头发迅速苍白……最丑最痛苦的死去,大瀚帝君,你想看着你心爱的女子,由绝世佳人瞬间青丝成雪,在哀号和惨叫声中挣扎三日三夜,像你刚才在水镜中看见的那一幕一般,惨烈至极的死么?”
  战北野霍然回首,盯着她的眼神像一头狼王盯住了自己的仇人,带血的、凶狠的、阴鸷的、杀气腾腾的。
  非烟却对这个寻常人看了脚软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淡淡的拂袖,擎着那七彩分明的妖火,轻轻道:“想她好点的死——下令撤军,然后,你自尽。”
  她平平静静,甚至有几分体贴的道:“说实话,我觉得后一个要求根本没有提的必要,因为你一定会自尽的。”
  战北野盯着她,血红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他不再看非烟,只转头轻轻抚摸不住抽搐的孟扶摇,修长的手指温柔的从她的发,移到额头,移到鼻,移到唇……”
  他的手指在孟扶摇唇上停了几秒,身子微倾,似乎想那般俯下身,予她最后轻轻一吻。
  非烟冷笑看着,手心中火焰七彩绚烂,映得她本就轮廓较深的眉目,幽深阴诡。
  战北野身子已经倾了下去。
  却突然停住。
  停在孟扶摇颊前,离她红唇一寸之距。
  不过相隔一寸的距离,只要稍稍一俯便可触及梦寐以求的柔软和芳甜。
  “要亲热赶紧。”非烟专心的操控着火焰,“再过一会,她的红唇就会变成黑唇,你会兴致大失的。”
  战北野却已经那样停住,不动,半晌,似乎轻轻叹息一声,随即慢慢移开。
  他移开身体,抱着孟扶摇,仰首,眼神幽深,似乎想要在已经被掀了顶的长空之上,看出某些关于命运和情感的预言来。
  随即他抱着孟扶摇站起身,缓缓拔出了身后的长剑。
  长剑赤红,剑柄镶嵌硕大的鸽血宝石,剑锋凛冽明若秋水。
  “我握剑时,中指指腹按着的是苍龙的血晶石双眼,那是无上尊贵的剑神之目,整个天煞皇族,只有我能按在那个位置,现在我将剑交给你,我允许你,触碰天煞皇族最为神圣的剑神之目,以及……我的一切。”
  我的一切。
  你若空茫。
  交出去的剑,交出去的心,交出去的手,交出去的,这一生的一切。
  是一身泼出去的血,一样的收不回。
  战北野掣剑,横在颈前,一泊秋水华光耀动,映得他眼神黝黑乌亮。
  非烟露出笑意。
  随即她突然皱眉。
  与此同时。
  欲待自刎的长剑突然横拉,“唧”的一声曳出摇光万千,一道惊虹般跨越灰暗浮尘的小屋,瞬间逼向非烟!
  非烟急退。
  身后是墙。
  墙厚突然射入一截剑锋,青光闪烁,剑上犹自滴血。
  非烟刹那间抓过还没反应过来的达娅,往剑上一送!
  “啊——”
  忠心耿耿的侍女什么都没明白便已做了枉死的挡箭牌。
  却有人黑鹰一般平平翻起,在那墙后长剑刚刚伸入的那一刻,一抬手抓住半空中长剑,闪电般一送!
  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这一刻的速度巅峰!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这样的雷霆一剑之下来得及施展任何动作!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已经突破“破九霄”的孟扶摇和云痕联手下自救!
  刚刚舒一口气的非烟,只看得见七彩妖光那般一闪,像是蜡烛的火在风中一摇,随即被一股深红的雾气所笼罩,那雾气是粘腻的,沉重的,微腥的,刹那间便将七彩之光笼罩,压灭。
  永远的,灭了。
  非烟倒在地下,倒在自己血泊中,一双渐渐蒙上死色的眼,并不看致她于死的孟扶摇,却艰难的转向战北野。
  她死死的盯着他,用刚才战北野盯着她一样的眼神。
  战北野也一样若无其事的负手看着她,眼神讥诮,沉声道:“你以为朕真的想不到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朕真的大意到会将扶摇之物带到你面前?你以为锦囊中的东西没有人看见过没有人知道,朕就会疏忽得以为不会有人打它主意?”
  你以为——经过当初失踪之事,我当真会对扶摇的安危,一而再再而三的粗心疏忽?
  你以为——我会将她的东西随随便便带着?
  在她出事后,我遍读所有巫术传说,既然我知道牙齿是死灵术的重要引子,我又怎么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她的那颗断牙,是在我身上,但是在哪里,你永远猜不着,也不配猜。
  你这样的人,再聪明,能猜得到那颗牙,却不明白真正的爱恋,是怎样的时时在意,步步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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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只平静的站在非烟尸体之前,脸色微微发红。
  死战北野,真会做戏,刚才她装死那一阵,他好像真的就打算吻下去了1
  要不是她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掐他一把,估计又要被偷香。
  只是……那一刻,她在他怀中,“天通”之能流转,竟然真的感觉到了他的沉郁和疼痛,仿佛……仿佛她真的死了一样。
  被那样的心境感染,她竟然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而战北野拔剑“自刎”的那一刻,她竟然也突然觉得,他好像那一刻心中真的转过一些很厉烈的念头。
  这让她不安,所以在云痕出剑后,立即出手。
  总算……把这个蛊惑深沉的女人解决了。
  她一进门,战北野便对她做了暗示,这是两人配合最默契的一次,孟扶摇轻轻的笑起来,想,两个见面就吵架的,难得合作成功,真应该庆贺一下。
  她收剑,道:“我去圣宫看看有什么幺蛾子。”
  战北野立即道:“你眼睛不好用,看什么看,我去。”
  孟扶摇立即气不打一处来:“你说我半瞎:哼,我眼瞎心明!”
  战北野皱眉:“别任性!”
  孟扶摇:“你才任性!”
  战北野:“!!!”
  孟扶摇:“!!!”
  半晌孟扶摇一脚踢飞剩下的半堵墙,怒气冲冲奔了出去。
  她刚才错了!
  她和这石头似地战皇帝,根本没可能默契合作!
  孟扶摇跨进圣宫高塔时,怔了一怔。
  她看见了老熟人。
  帐幕后青袍白带的男子,衣袂飘举,竟然是当初大鲧古墓中密室后惊鸿一瞥的男子。
  他容颜依旧,垂目微笑,眉梢眼角神光流动,那感觉,好像马上就要醒来。
  而金刚,正伏在他胸前,从他面前的盘子里,啄了一点红色的东西,往他嘴里喂。
  如果非烟能在这高塔之上多呆一刻,如果她此刻在这里,她便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巫神将醒。
  他临龟息之前对族中最有灵机的后代留下的召唤是:我身未死,我灵在金。
  当年一场大战,最后一刻他被逼对自己封印,为了预防万一,巫神将一部分灵魂封在了金刚身上。
  继承他一部分灵魂的金刚,从此污言秽语、好战喜斗、成为一只放荡不羁整天做“爷”的不老不死的鹦鹉。
  它真的是非烟的“爷”。
  只可惜它继承的是灵魂一角,不知道来龙去脉,只承担着唤醒的任务,祭血之体的心头血,加上它的血,足可唤醒巫神,根本不像非烟想象的那样,所谓心头血取偏,需要再杀孟扶摇。
  当年随着巫神之死,散失的一部分重要的巫术典籍,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返魂大术,非烟巫术顶级,却缺少了这个重要的指导,最终机会在眼前,也白白错过。
  如果她知道,只需要呆在高塔,成功便唾手可得,大抵便是只剩灵魂,也要捶胸顿足吐血三升。
  然而这就是命运,只差那一刻,那一分,相隔的便是生死天涯。
  现在上塔的不是非烟,是孟扶摇。
  她就算什么也不知道,也知道那家伙看起来要醒了,一醒肯定有麻烦事,一伸手抓住金刚,抬手就打翻了盛着自己鲜血的盆子。
  巫神脸上即将苏醒的神采光芒,渐渐淡了下去,孟扶摇拍拍手,将金刚捆捆扎扎,扔给一旁呲牙冷笑等待的元宝大人,道:“交给你了,负责调教之,坚决要把这爷给调教成新时代美艳御姐!”
  元宝大人淫笑着,拖着捆金刚的绳子走了,一路上犹自传来金刚的惨叫:“爷不做兔子——爷不做兔子”
  扶风塔尔大光明十年五月三十,神空圣女非烟死,大晟圣宫被孟扶摇一把火烧个干净,巫神连同塔尔族散失的顶级巫术从此永无寻回之期,孟扶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很好,那些害人的东西,越少越好。
  失去神空圣女的塔尔,再也无能在联军之下苟延残喘,余下的问题,只是将来扶风到底是一族还是两族而已。
  雅兰珠的家人一直困在天晟行宫,孟扶摇解救出来,顺手把送还人家亲人的任务塞给战北野,她自己屁股一转,再次溜了。
  自蛟城再度出港,扬帆向前,却再不是当初茫茫大海没有目的的漂移,直奔罗刹之北,惊涛骇浪杀机无限的,穹苍海谷,绝域。
  海面上的长风猎猎吹起扶栏而立的女子黑发,招展如旗。
  她目光闪亮而眼神牵念,眼神牵念而内心坚毅。
  我去也。
  你们……都要好好的。
  无极国。
  皇宫正殿弘光殿。
  殿中灯火幽幽,明黄万字纹弹墨锦毯落足无声,黄纱灯罩下光线柔和温润,映得室中诸般事物温软韵致却不如那灯下人风姿皎皎如玉。
  他静静看着掌中一封密报,久久不语,神色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跪在殿下的灰衣人却绷紧了身体,将头俯得更低。
  陛下……不太开心。
  半晌,男子轻轻将密报合拢,叹息一声,挥手示意他下去。
  男子如释重负,躬身退出。
  留下长孙无极茕茕向影,对着这未央天,琉璃火。
  他目光流转,似一段脉脉横波,波光里倒映那人决然而去头也不回的身影。
  良久,他低低道:
  “扶摇……”
  “我就知道你会忘记当初对我的承诺。”
  轻轻叹息一声,如玉手指托上下巴,一个淡淡沉思的姿势,月光下剪影鲜明,心事也如此鲜明。
  “不过没关系……”
  “我总和你一起。”
  ==========
  爱恨恩怨,回归执念,终极拼搏,花落谁家……尽在穹苍。
  下卷:穹苍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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