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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皇后

作者:天下归元    小说类别:穿越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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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煞雄主 第十三章 唇枪舌剑
  “那是,”孟扶摇微笑,“在下直到目前还算是无极的臣子,自然无权过问皇太子伉俪婚期,只是……”
  她话说半句,随即停下仰首而笑,佛莲静静看着她,居然不问,孟扶摇崩溃——这女人咋就这么能装呢?
  好在还有个雅兰珠,可爱的珠珠立即眨着大眼睛可爱的问:“只是什么啊?”
  真是瞌睡遇上了热枕头,孟扶摇欢欣鼓舞,立即道:“只是我怎么听说,无极太子和佛莲公主的婚约,早在十年前,就取消了呢?”
  “真的啊!”雅兰珠代表群众发出惊呼,“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全殿的人都齐刷刷转过眼睛来,惊愕的看着孟扶摇,连一直静观其变的战南成都向前倾了倾身子。
  长孙无极和凤净梵早已取消了婚约?这消息实在太过惊悚,众人此时都不肯相信,一是毕竟从未听说过这种风声,二是因为佛莲的态度,如果取消了婚约,佛莲怎么可能当着七国贵宾的面再度提起?当真丝毫身份和脸面都不要了?
  八成是这个孟将军,被佛莲公主诘问得无言可对,情急之下胡言乱语吧。
  诸国贵宾目光灼灼,凤四皇子却忍无可忍,霍然站起,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怒声道:“岂有些理!实在太过放肆!陛下,这个孟扶摇满嘴厥词辱我一国公主在先,又胡言乱语捏造流言中伤于后,请您将这狂妄无礼之徒,逐出此皇家尊严华贵之地!”
  战南成皱眉看着孟扶摇,他也觉得孟扶摇太过大胆,就算和佛莲公主有宿怨,也不能在这样的场合胡乱攻击,只是他先前和孟扶摇谈得合契,又知道孟扶摇其实不是无极人氏,去掉心中一块大石,心中实在也先存了笼络之心,犹豫少顷遂道:“孟将军,你大抵是喝醉了,还是早些回府吧。”
  “陛下打算就这么轻轻提起淡淡放过么?”孟扶摇还没回答,佛莲先开口了,她端坐如常,平静微笑,笑容里却难得的生了寒意,柔声道:“佛莲是半个出家人,带发修行,清静无为,不知怎的得罪了这位孟将军,平白受他侮辱,这也罢了,如今竟当着七国贵宾面,暗指佛莲欺骗世人不知羞耻——凡事可一不可再,便是佛祖也有一怒狮吼,佛莲素日与人为善,今日事关名节,事关我璇玑一国国体尊严,却不得不和孟将军计较个明白——孟将军,你说两国婚约取消,证据何在?”
  “是啊,证据何在?”凤四皇子大声接口,目中怒火熊熊,“你若拿不出证据,便是辱我公主,辱我璇玑,敝国上下,誓不与你干休!”
  “哎呀,我不过就区区一人,蝼蚁之力,阁下用举国战车来碾压我,不是杀鸡用牛刀吗?”孟扶摇微笑,摇头,“我好生害怕,璇玑,一国咧!”
  “孟将军难道只有一张利口足以逼人么?”佛莲一抬袖,拉住了愤然欲起的凤四皇子,浅笑道,“还是答正题罢,证据呢?拿出来罢。”
  “还是公主厉害,永远不偏不倚直达中心,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孟扶摇微笑看她,手一摊,在众人紧紧盯随的目光中,漫不经心的道:
  “证据,没有。”
  “什么?没有?”
  “这事也由得你胡诌乱言的?”
  “当真找死!竟然于金殿之上,七国来宾之间,公然污蔑佛莲公主!”
  “公主善名,举世皆知,今日竟被你这心思平陋的宵小所辱!”
  轰然一声,辅天盖地的责骂声立时淹没了孟扶摇——佛莲在七国的名声可比新进崛起的孟扶摇好听多了,她广结善缘常有善举,又经常借拜佛之名游走各国拜会宫眷,今日她大殿受辱,
委屈中依旧不改尊贵镇定风范,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看得部分王公心中着实心疼怜惜,更添敬重,反观孟扶摇,一介刚刚发迹的草莽将军,传言中男宠级的暧昧人物,无缘无故对尊贵公主发难,咄咄逼人言辞如刀犹自不罢休,竟然意图污蔑公主,将她置入万劫不复之境,实在太太太太太过分了!
  “你无故辱我公主清名,璇玑定不与你干休!”凤四皇子一拍案几,脖子上青筋绽起老高,连战南成都皱眉盯着孟扶摇,考虑要不要先把这个混世魔王给请出去,这小子太会惹事儿了。
  群情愤然的当口,当事人却十分冷静,孟扶摇斜倚桌案剔牙,佛莲则岿然端坐,轻轻拉了拉兄长袖子,巧笑嫣然道:“哥哥,无须动气,公道自在人心,今日七国王公、五洲武林高人都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一些人小人得志,肆意伤人,诸家叔伯们都心中有谱,自会为侄儿侄女们寻个公道,你急什么。”
  “是呀你急什么,”孟扶摇大力鼓掌,“瞧你妹妹,多厉害啊,轻轻巧巧,七国贵族就被绑上了她的战车,以后我孟扶摇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七国之下,谁会容我?你拍桌子打板凳一跳三丈,不抵你妹妹坐那儿上下嘴皮子一翻,凤四皇子啊凤四皇子,难怪你成不了皇储,玩弄心计的把戏,你得和你妹妹多学学!”
  “孟将军不必在这里东拉西扯挑拨生事。”佛莲瞟一眼被戳着痛处面色铁青的凤四皇子,又抬眼撩她一眼,冷然道,“更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宫不懂你那许多七拐八弯的心思,也不须懂,本宫只知道,凡事凭公义说话,凭证据说话,今日你拿不出证据,便舌灿莲花也是无用。”
  “我灿不出莲花,你灿得出。”孟扶摇味味笑,“公主不仅舌灿莲花,全身上下都是莲花套儿,连根头发丝都恨不得用莲花水给泡了,务求从每个毛孔里都能散发出极度圣洁的莲花味儿来,好让天下人记得您是含莲而生的圣品,这莲花一词,就是专为您设的,可别扯到我身上。”
  “论起胡扯,没人比得孟将军。”佛莲手搁在案几上,平静的端详自己晶莹纤长的五指,淡淡道:“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你便是璇玑永远的敌人,是这殿中所有人不齿的贱人,你说到现在,就一句话说对了,从此后,七国之下,无人容你。”
  孟扶摇不笑了,她身子向后一仰,盯着佛莲,森然道:“我没证据,你有?大家都没证据,凭什么委屈的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没证据?”佛莲一抬眼,目光刹那亮如闪电。
  “你有?”孟扶摇怔了怔,眼色变幻,又问了一句,“你有?”
  “我有又如何?我没有又如何?”佛莲并不正面回答,静静看着孟扶摇,“孟将军不觉得应该就此给个说法么?”
  “你有,我任你处置。”孟扶摇挥挥手,满不在乎的道,“你没有……我觉得已经用不着我处置你了,你看着办。”
  佛莲似乎等这句话等了许久,目光里那种只有孟扶摇看见的针尖般的利的幽火再次一闪,立即微笑道,“很不幸,我有。”
  “你有??”
  “我自然有。”佛莲垂下眼睫,恰到好处的露出一分小女儿娇态,面向殿中柔声道,“本来本宫羞于提起,只是今日之事逼到这等地步,说不得也只好和诸位叔叔伯伯承认……”她似是鼓足勇气抬起头,环视周围一圈,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地道,“诸位想必都知道,当初无极和璇玑联姻时,聘礼是太子亲手绘制的璇玑图。”
  众人都点头,这是五洲大陆人人皆知的事儿,至今各国皇宫里,还以拥有这著名的璇玑图副本为荣,当初太渊宫变时齐寻意就曾用这图吸引了齐太子注意力,内藏兵法三十二策的璇玑图,向来是宫藏的珍品。
  “佛莲心思愚拙,极为仰慕太子才华。”佛莲声音越说越低,羞不自胜,连脖子都红了,“是以,自得赠璇玑图之日,日日……带在身边……”
  她这一说,众人都露出恍然大悟心领神会的神情,佛莲公主倾心无极太子,这事各国也多有耳闻,本就不是秘密,再说人家是早早定亲的未婚夫妻,喜欢有什么错?难得人家性情坦荡亲口承认,想到这里又觉得佛莲可怜,这等女儿家最隐秘难言的心事,今日被这恶毒宵小逼得当着天下英杰的面自认,她贵为一国公主,又是何等难堪?转念又想到长孙无极迟迟不大婚,年近二十的公主苦苦等待,还要被这传言中以男色勾搭太子的男宠当面欺辱,这等凄惨遭遇,这金尊玉贵的人儿,是怎生承受得下来的?
  眼见佛莲公主从怀中取出一方明黄重锦,上面以淡墨色、孔雀蓝、深红、明紫四色绣着灵逸洒脱若有仙气的字迹,众人中有人隐约听说,当初无极太子作璇玑图,由天下第一绣娘蕴娘亲手绣制,蕴娘善绣字,笔意勾连,清隽超拨,往往能得原作者精髓,如今众人一看便知是蕴娘真品,何况诸国宫中有的也藏有些图,虽然不得其神韵,却字迹相同,自然瓣得出真假。
  最关键问题是,蕴娘早夭,她的所有作品都已成为绝品,再也无人能仿造。
  佛莲抚着那璇玑图,盈然欲泣,一言不发,只默然将图捧在手中,起身高举而起,向着众人缓缓绕圈一示,话未出口,眼泪已经一滴滴落在图上,将那鲜艳绣字,染得越发明艳惊心。
  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殿中济济一堂,除了冷笑的雅兰珠和皱眉不豫的战南成,其余眼光齐刷刷带着敌意盯过来:不平、愤怒、讥嘲、鄙视、厌恶……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所谓美人受辱,怯怯不胜,向来看在男人眼底,是最能激发不平之气和保护欲的,满殿愤然骚动里,一个毕衣少年突然站起,大声道:“孟扶摇,你今日欺人太甚,见公主柔弱便想肆意妄为,视满殿王公豪杰于无物么?本侯今日便代公主教训教训你!”
  孟扶摇斜眼看着他,一言不发,认出他好像是天煞皇族远支的一个什么什么小侯爷,她跷着腿,看着那少年赤手空拳冲过来——金殿之上是不得携带武器的,大声赞:“好!有胆气,此乃孤勇也!”
  她坦然坐着,满面微笑,伸出双手状如怀抱——等你自找苦吃也。
  可惜那小侯爷冲出一半,被其及时赶出的中年男手喝止:“鸿智!陛下御前,不得放肆!”那中年人看来是这少年的长辈,一边拉他回去一边道,“有些人狂妄无知,自有该收拾的人收拾,要你多什么事!”
  他将人拉了回去——开玩笑,孟扶摇再无耻放肆,也是此次真武大会的魁首,赢的是真功夫,在她面前强出头,找死么。
  孟扶摇悻悻叹口气,唉,真可惜,不能将事情闹得更大些。
  此时璇玑图已经传过一周,众人都频频点头,这般绝品精绣,奥妙深藏,不是传说中的两国聘礼璇玑图,还能是什么?
  佛莲执着那璇玑图,转身,遥遥对着孟扶摇一展,笑得雍容高贵:“孟将军,你说本宫该如何处置你好呢?”
  “公主,无须你处置,那小子早就该羞愧自裁了!”
  “孟扶摇,要不要天煞之金借剑给你?”
  “他便觍颜不死,日后也是行尸走肉,有脸再见世人么?”
  “呸!”
    ……
  “珠珠啊……”孟扶摇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抚摩着雅兰珠的衣袖垂泪道,“真是人至贱则无敌……”
  雅兰珠皱眉盯着那璇玑图,此刻她侧有些不安了,拉了拉孟扶摇袖子,低声道:“喂,那好像真的是真货,你有没有证据啊,今天闹成这样,那死女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珠珠,我突然觉得,人和人真是天差地远。”她看了看雅兰珠,想起这孩子说起来也算她“情敌”吧?怎么这心性区别就这么大呢?
  此时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先前那个欲待出手却被半路拉回的某侯爷再次冲了出来,取过一个天煞之金护卫的刀,呛啷一声往孟扶摇面前一扔,冷笑抱胸看她。
  连鞘的刀滑过来,在光洁如水的金砖地面上滑过一道流丽的火花,孟扶摇一脚踩住,脚尖一挑掂在手中,弹了弹剑鞘,铿然清越声响里她点头笑道:“留着,你用得着。”
  她也不说那个“你”是谁,只睨视着微笑看她等她回答的佛莲,淡淡道:“公主,你说你这个是璇玑图,但是,谁能证明,它就是呢?”
  众人被孟扶摇一语惊得霍然一怔,这才想起一个大家都忽略的问题,是啊,璇玑图真本谁也没见过,谁就敢肯定这个就是真品呢?
  “你又在大放厥词混淆视听!”这回说话的是个来自轩辕的男子,看那衣着,好像是轩辕长生剑派的掌门,一张清癯的脸满是愤怒之色,大声道:“这图我曾经在宫中见过拓本,和这个一模一样,难道这各国拓本,也是假的?”
  “你真相了!”孟扶摇盘膝而坐大力鼓掌,“都是假的!你们的图,都是从这位各国乱窜的无极未来皇太子妃的手中悄悄拓印下来的吧?知道不,她是造假工厂,你们就是不明真相购买
群众,她是三鹿总公司,你们就是各大奶粉经销商。”
  “孟将军,璇玑图四百四十一字,纵横两列皆二十一字,纵、横、斜、交互、正、反读或退一字、迭一字读均可成句,句有三、四、五、六、七言不等,分战阵、为将、使兵、谋局四章,本宫相信,普天之下,除了本宫,再无人能更熟悉此图,不过,正如本宫说璇玑图真未必是真一样,你说假,也未必就是假,还是那句话,证据呢?”佛莲不去理孟扶摇的怪话,还是浅笑
,“图穷匕见,垂死挣扎,是不是就是拿来形容孟将军此刻言行的呢?”
  “拿来形容你也一样。”孟扶摇冷笑,从怀里慢吞吞掏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扔,道,“我的证据就在这里!”
  那一卷旧兮兮的布散开,淡紫色,不现则,边沿还带着毛边,皱皱巴巴,布上很随意很潦草的写着极小的字,倒也确实是璇玑图的内容,却没分颜色,更没那般绝品的刺绣精致的笔意,别说是世所轰传的名品璇玑图,倒像是从某件衣服的衣襟上撕下来,随便抄袭璇玑图内容的破布。
  这东西拿出来,说那是璇玑图,实在没有任何说服力,众人安静了一瞬,都轰然一声笑了起来,有人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桌子,还有人笑出眼泪。
  “妈呀……这也敢说是璇玑图真品,当咱们都是瞎子不成?”
  “大哥,俺撕副袖子下来,你给照抄下璇玑图,咱也可以扯出去和七国王公们说,这就是璇玑图!”
  “这要是璇玑图,我家满月小儿昨晚尿的床,也可以说是‘破九霄’图谱了,哈哈……”
  “小子,男子汉大丈夫,爽快些,别在这继续丢丑了!你若现在自裁,大家伙儿还瞧得起你些!”
  一片轰然声里,孟扶摇脑袋也有些大了,她盯着那块布,满脸黑线,娘地,摸着了锦囊里的东西是布,她想这一定是长孙无极的璇玑图,十分拉风的抛出来,不想居然是这么块没有说服
力的破东西,长孙无极那混蛋,这玩笑也是开得的?
  她恨恨的攥着锦囊,将之当成长孙无极的脑袋椽啊椽,突然觉得手底有东西,再一看,锦囊里还有张纸条,她抽出来,眼光一溜,随即笑了。
  她这一笑,倒把正笑得开心的众人看愣了,一直浅笑看着众人讥讽孟扶摇的佛莲最先把目光转了过来,嘴唇一撇,道:“孟将军是准备要写绝笔诗了吗?要不要佛莲也送你一副挽联呢?”
  “挽联啊,”孟扶摇抓着那璇玑图站起来,慢悠悠的晃过去,道:“留着你自己用吧。”她走近佛莲身边,佛莲立即警惕的退后一步,其余王公贵族都起身过来,叱道:“你要做什么?
离公主远些!”
  孟扶摇在佛莲身侧三步远处停住,手一摊,笑道:“我能做什么?我双拳难敌四手,不会蠢到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公主动手,我只是在告别这个美好的世界之前,突然对一切美的事物发生了极大的兴起,比如……我好喜欢公主身上这件衣服的质料,想知道这是什么衣料,也许可以买来装裹我自己——公主愿意满足一个将死者的最后愿望吗?”
  她满脸艳羡的看着佛莲,盯着那月白色闪着淡蓝暗光,华贵厚重的裙裾,好像真的十分喜欢,佛莲皱眉看着她,心底绝不认为孟扶摇这个小流氓会突然对她的衣服感兴趣,然而却又想不
出孟扶摇这么问到底用意何在,她还没想请楚怎么回答,凤四皇子已经冷笑抢先道:“你这无耻之尤,此刻前倨后恭也无用,不过我们璇玑国人素来宽容,便让你死个明白——这是我璇玑月华锦,取光华如月之意,是我璇玑独产,一等一的上等锦缎,怎样,你知道了?就怕你想用这个装裹,你也没处买去!”
  “哦……”孟扶摇点头,仿佛没听出他语气的恶毒,又很好奇的问,“这锦很特别啊,行动间有幽光闪烁,隐约还似有图案,只是看不出什么图案来。”
  凤四还要回答,被佛莲一拉,却有一个璇玑国长空帮的帮主冷笑接道:“自然是圆月图案,否则怎么会叫月华锦?”
  他大概极其不忿公主被辱,忍不住要多说几句,便道:“我们璇玑的月华锦,和另外两大名锦一样,出产极少,向来不对他国出售,便是本国,也只有皇室宗亲才偶尔得主上赐予,能这般裁成衣物使用的,也只有公主才配,你算什么东西?敢问这个?”
  “哦……”孟扶摇又是长长一声,道:“买不到啊,真的除了你们皇室,谁也没见过?”
  “没!”那帮主答得斩钉截铁。
  佛莲突然笑了笑,道:“孟将军,你也算明白你用这锦装裹无望了,今日之事,也就这样了吧,本宫不打算处置你,但望你自己能坚持着活下去。”
  她在一片齐声歌颂其大度雍容的赞语声中保持着从容微笑,接着便要收起手中璇玑图,孟扶摇突然低低一哼。
  她哼声自丹田起,自舌端出,沉而有力,利剑般直达中心,别人听起来没什么,听到佛莲耳中却是霹雳般狠厉猝然,惊得她手一抖,璇玑图落地。
  图落地,她眼神微变,伸手便捞,可惜她动作再快也比不得孟扶摇,几乎她刚伸出手,另一双白皙的手伸过来,指尖一拈,将那璇玑图拈在手中。
  佛莲一抬眼,正遇上孟扶摇笑吟吟却杀气凌然的眼神,她将那璇玑图拈在指尖,轻轻对佛莲面门一扔,看似要将那图还给她,佛莲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方锦布却飞快滑走,如流水覆过她的脸,再滑过她指尖,她甚至感觉到那一刻月华锦的滑润和冰凉,像一方在深渊里浸透了寒气的月亮,沉入了心底。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个空,像个痉挛的手势,她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尖叫起来:
  “她要毁图!她要毁图!”
  众人大哗,立即有人来势虎虎的冲上来,还有人冲得过急,绊倒了宫廷御案,菜品汤水溅了一地,却因为愤怒,也忘记了请罪,直奔孟扶摇而来。
  这狼崽子太过分了,撕裂他!
  孟扶摇退后一步,双手扯平璇玑图,高举过头,大喝:“都他妈的别过来,谁过来我就真撕了!”
  众人吃了一惊,都迟疑的停了脚步,互相看了看犹豫不决,身后佛莲的尖叫声犹自回荡,看得出她将这图当做命根子宝贝一般心爱,真要害这图被撕了,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孟扶摇,你不要欺人太甚!”天煞一个三品武官怒喝,“使诈夺图,撕毁证据,这事你也做得出来!!”
  “我嘶图做什么?蕴娘绝品,撕一件少一件,你们不可惜我还可惜呢,”孟扶摇高举着那图,笑嘻嘻道,“乖娃,莫冲动,将军我取图,只是为了要你们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图是个什么质料而已!”
  众人怔了一怔,下意识抬头去看那图,那一方明黄锦布被孟扶摇高擎手中,在满殿明烛宫灯照耀下,华光璀璨,暗影流动,在那些细密的字迹间,有一圈一圈的满月般的暗纹,似一轮轮饱满月华,若隐若现。
  月华锦!
  人群后的佛莲突然轻微的晃了晃,扶住了殿柱,人群中一些反应特别快的人已经开始皱眉沉思,大部分人还不解其意,此起彼伏的呼叱:“那又怎样?”
  “还看什么,不刚才已经看过了吗!”
  “你这厮不要想再拖延时辰,速速受死!!”
  “你们这些厮,真是白痴。”孟扶摇叹气,高声道,“刚才我都白问了?月华锦是什么东西?是他们璇玑独产的名贵重锦,从不对外售卖,只能皇室自己用,那么无极国太子向她下的骋
礼,怎么会用月华锦?他无极太子,给别国女子下聘礼,自己国家的名锦不用,去用那个‘拒绝对外售卖的绝品月华锦’?”
  她微笑问:“诸位大多有老婆,没老婆的也迟早会有老婆,敢问诸位,假如你在天煞,要娶一个太渊女子为妻,你打算以一把精钢锻造的好剑为骋礼,那么你是用你们天煞的乌铁去锻造该剑呢,还是千里迢迢奔到太渊,寻找太渊明铁,再带回天煞,找人锻造,再送去太渊下聘?”
  众人沉默下来,仍有一部分人大声道:“那也有可能是璇玑国主赠的,太子拿去制了璇玑图再来下骋,以示对公主的爱慕和尊重。”
  “哎哟,阁下真是心思细腻,想必是泡妞高手。”孟扶摇笑眯眯,“我知道,你一定是那种奔到太渊找明铁再用太渊明铁送给太渊老婆的傻帽,但是无极太子和你不同,人家是正常人,人家没你这么强大的逻辑和彪悍的思维。”
  她手一抖,收回璇玑图,展开一直握在手中的自己那方旧布,同样迎着光展开,大声道:“给你们看一个正常人会有的选择——世人皆知,璇玑月华锦、轩辕烟锦、无极银锦,是驰名五洲大陆的三大名锦,也是俗称的‘皇锦’,基本都是只有本国皇族才可以使用,以无极太子身份,下聘所用绣品,自然用的是代表本国的银锦——也就是你们现在看见的,和月华锦形似而神
不似的这幅衣襟!”
  衣襟展开,发旧的布料本不起眼,然而烛光灯光一照,那般淡紫的色泽背后,突然生出连绵的淡淡的银光,银光星星点点,如洒满苍穹的星子,闪烁跃动,瞬间提亮有些过淡的布料颜色,普通的一幅旧布,立时光华流动,优雅魅人。
  无极,银锦。
  立时有人联想到前几日真武大会上,身为仲裁的长孙无极穿的淡紫锦袍,那衣服就是这样,银光暗隐水波般流动,和月华锦无时无地不月华照人不同,那衣料,似乎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才会显现暗银微光,低调而不奢华,和这副衣襟,完全一致。
  人群安静了大半,很多人回身向佛莲看去,她脸色白如霜雪,颈项虽然昂着,梳得一根发丝都不乱的发髫上金步摇却在微微颤抖,却仍旧端端正正立着,冷笑:“便是你这写了璇玑目的衣襟是银锦,那又能证明什么?谁又能证明,无极太子的璇玑图,用的是银锦不是月华锦?太子特立独行,谁又能肯定,他不会选择别国名锦?”
  “我看你才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孟扶摇一笑摇头,“好吧,就算太子用的是月华锦,是你父皇赠予的,但两国交往,礼物互赠之类的事儿,各国礼部和皇史馆都会有详细记载,咱们要不要去查查?你璇玑不提供,无极国是一定乐于提供的。”
  不待佛莲回答,她步步紧逼,“再好吧,提供这史料一来一回的好生麻烦,咱不要那么浪费国家人力物力,就在这里现场解决,佛莲公主,据你说,你对璇玑图熟悉得天下无人能及,那么请问,璇玑图有多少解?”
  “四章,一百一十五句。!”佛莲立刻答,随即冷笑道:“你若能多解一句,那我服你。”
  “我不需要你服,不过大抵你是必须要服的。”孟扶摇弹弹掌中璇玑图,微笑,“很不幸,是一百一十六句。”
  “怎么可能!此图我精研十年,再无任何读法成句,你又在大放原词,当真视这天下饱学之士无物么……”
  “你又来了,”孟扶摇头痛不胜的截断她的话,“这回把全天下饱学之士都拉来做我的敌人了,你累不累,不过这可不是我说的。”
  “谁?”佛莲声音都变了。
  “你说呢?”孟扶摇拉长声音,斜睨她笑。
  佛莲一直苍白的脸色瞬间涨红,红如鲜血,那血色突突的涌上脸,甚至溅上眼底,她用那样带血的眼神看着孟扶摇,森然的,恨毒的。
  孟扶摇视若不见,将图对着殿下一扬,道:“第一百一十六句为:斜读图中第一行,第一字;第十行,第十字,第六行,中间六字,此句八字,非兵法战策,而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戊午、乙丑、辛未、癸巳!”
  她微笑着,问:“敢问佛莲公主八字几何啊?”
  她问:“按年日来算,图中所示的生辰八字,和公主殿下的年纪好像不甚相符?”
  她问:“公主殿下精研璇玑图十年,可惜,最重要的一句,怎么偏偏就没看出来呢?”
  满殿静默,甚至听得见烛身上烛泪缓缓流淌的声音,空气中多了种尴尬无措的静默,冲在最前面的一些人松开了拳,一些人在无声缓缓退后,还有一些人,惶然的看看孟扶摇,再看看佛莲。
  佛莲立在那里,只是这八字报出的刹那之间,这个一直拼命尊贵的、平静的、慈和的、圣洁的公主殿下,那些尊贵平静慈和圣洁统统如被那八个字引起的无声飓风给扫个干净,连同脸上所有的表情,眼底所有的情绪,全身所有的血色,和一个人全部的精神气,都统统被席卷而去。
  她立在那里,还是那个佛莲,却突然成了死的、僵的、冻结的、麻木的、行尸走肉的。
  如果一刻钟前她还是美丽端静,完美无瑕的公主,现在她不过是具着了公主冠冕的草人。
  然后她突然直直倒了下去。
  孟扶摇立即一声大喝:
  “昏啥!”
  那个“啥”字,破音如霹雳,风一般的卷过大殿,震得满殿宫灯齐齐跌落,烛火刹那一振又熄,殿中光线立时黝黯深沉,那些隐在暗处的层层帐幔,被风声惊动,轻轻飞起,恍如无数幢
幢鬼影,在其中蠕动。
  这样的雷霆喝声,刺激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抬手捂耳,佛莲也不例外——于是她昏不成了。
  她抬手,捂耳,手还没抬起,身侧突然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好纯真的对她笑,道:“莲花,我被你逼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昏,你这么急着昏做啥?好歹把事情说完再昏嘛,做人要厚道,要对得起你的粉丝,你看看你这一昏,让你的拥趸们多尴尬呢?”
  佛莲极慢极慢的放下手,死死盯着孟扶摇,眼神里仿佛爬出无数条蛇,每条都死死缠住了孟扶摇,她用那样带着毒气的腻滑的眼神在孟扶摇身上绞了一遍,突然惨然一笑,道:“不过如
此,谁爱谁输。”
  孟扶摇不语,半晌道:“你到现在还觉得你那是爱?你不过是占有欲,说实在的,佛莲,你若是个正常点的女人,谁高兴费那闲工夫和你作对?宁毁十座庙,不拆一场婚,让太子殿下有个好老婆,谁不开心?可惜,你让人忍无可忍。”
  她一拂袖,大步离了她身边,殿上战南成此刻才缓缓笑道:“不知道孟将军,手中怎么会有璇玑真本?”
  “回陛下。”孟扶摇一俯身,琅琅道:“敝国太子和佛莲公主取消婚约,璇玑图早已收回一事,我无极朝臣人人皆知,并甚为不齿某公主对此绝口不提之行为,太子前日离开天煞前,曾
和草民说,当年婚约取消之时,应璇玑国主之请,答应等公主成年之后再对天下公布,然而不曾想公主至今以太子未婚妻自居,此举不仅令太子为难,也伤公主清誉,草民当时就自请劝说公主,只是觉得以草民身份,所言所行难服悠悠众口,太子便给了草民此图,并道除非公主再次在七国王公之前提起,不可当众出示,免伤公主尊严……陛下,草民实在是听见她那句‘一殿君臣’,怒从心起才致失礼朝堂,还请恕罪。”
  战南成叹息一声,默然半晌,才神色为难的轻轻道:“公主也是爱之深切……来人,送公主回——”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一声凄厉的高呼切断,那声音带着丝丝血气突兀拨地而起,夹杂着一声挨剑出鞘的厉响,如锐利的冰晶般,戳破飞龙舞凤的大殿藻井,戳破这一刻尴尬的寂静。
  “长孙无极,你好狠!凤净梵做鬼也不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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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汪汪滴(其实是重感冒感滴)滴说:欺负是暂时滴,牛逼是永久滴。


天煞雄主 第十四章 爱之真义
  叫声未毕,剑光嚓的一声拉开一道白虹,照得黝黯的大殿都亮了一亮,惊呼声随之响起,凤四皇子颤声大呼:“妹妹!”随即有人大叫:“公主不可轻生!”有人滑步上前,劈手夺剑,厉喝声惊呼声惋惜声救援声乱七八糟响在一起,接着,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钢铁之质敲击上金砖地面,声响清脆,激得人们都颤了颤,孟扶摇背对佛莲,却连头也没回,只在眉间浮起一抹讥诮的笑容。
  真要想死,会在人堆里自刎?
  公主殿下真是连死都不会忘记做戏。
  佛莲倒在凤四皇子怀里,哀哀哭泣,不住泣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凤四皇子抱住她,热泪涟涟,连声道:“我也不知道这事……父皇母后定是怕你身子禁受不住,想等你好些再慢慢说的……谁知道会出这事……”
  他霍然扭头,怒视孟扶摇,厉声道:“孟将军,你现在满意了么?将佛莲逼到伤心自刎欲待求死地步,你现在开心了?”
  “我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孟扶摇抱着臂,环视周围面露不忍之色的人们一圈,慢吞吞道:“我看见各位在为撒谎者唏嘘,就觉得这人生真他妈的不公平,刚才我被人逼着要自刎,怎么就没人为我唏嘘一声?我若是刚才拿不出璇玑图被逼自尽,诸位只怕都会拍掌叫好吧?说真话的被千夫所指,说假话的被人人怜惜,原来这就是七国王公,这就是真理公义?”
  被她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禁面露尴尬之色的低下头去,有人低低道:“公主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嘛,谁叫无极太子秘而不宣呢?”
  “放你妈的屁!”孟扶摇勃然大怒,“你脑子里灌的是泥浆还是猪粪?居然怪到太子殿下身上?要不是你们璇玑国主请求太子等佛莲那永远都好不了的身子好了再对七国公布,他犯得着秘而不宣?太子殿下是有错,他唯一的错,就是当初对你们伪善做作的璇玑,太心软!”
  她龇牙咧嘴的笑着,大步跨了过去,吓得刚才说话的那个璇玑人士退后一步,孟扶摇不理他,从地上捡起那柄佛莲自刎未成的长剑,虚虚往自己脖子上一搁,作势一划。
  “啊呀!我要自刎了啊!”
  雅兰珠立即扑过来,大叫:“孟将军不可轻生!”伸手夺剑,孟扶摇立即撒手,抱住雅兰珠,假哭:“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雅兰珠沉痛的抚摸着她的背脊:“告诉你你会对月流泪对花吐血的……”两人相拥在一起哈哈大笑,雅兰珠捂着肚子,一步三摇的扑到墙上大呼:“哎哟妈呀,不成了不成了……”孟扶摇将长剑一扔,一脚踩裂,轻蔑的道:“瞧,人堆里自刎,我也会!”
  满殿冠冕楚楚的贵族掌门愕然,看孟扶摇大笑着,对战南成弯了弯腰,谁都不看的挽了雅兰珠出去,跨出高高的正殿门槛,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汉白玉阶上,唯有边走边笑的对话声,远远传来:
  “长孙无极,我做鬼也不饶你——”
  “孟将军不可轻生!”
  “哎呀,你干毛抢我剑啊?让我死,让我死——”
  “不是你自己递过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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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孙无极,我凤净梵做鬼也不饶你——”
  “拜托,我胃纳不好,吃夜宵时听见你说这个更没胃口。”宗越端起饭碗,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公主不可轻——”“啪”一声,元宝大人一扬爪,一根鸡骨头精准的空投进了夸夸其谈者的嘴,正好卡在她上下牙之间。
  孟扶摇愤怒,重重将碗一搁:“话都不给我说囫囵了!这还让人活吗?”
  云痕叹口气,道:“我们已经听你说了三遍了。”
  孟扶摇沮丧,鼓着嘴将碗一推:“不吃了!”抬腿就走,从头到尾,都没看某人一眼。
  某人安静的吃着馄饨,若有所思,元宝大人蹲在他面前,用一种“主子你有麻烦了”的表情同情的瞅着他。
  长孙无极笑笑,摸了摸元宝大人,元宝大人立即欢欣鼓舞,献上自己啃了一半的果子,谄媚“麻烦都是孟扶摇的,主子是永远胜利的。”
  长孙无极将那半个果子塞回元宝嘴里以示嘉奖,起身拎着它直奔某人闺房去了,云痕默默看着他背影,半晌,撇过头去。
  雅兰珠乌溜溜的大眼睛瞟着他,突然含着半口汤呜呜噜噜的问:“云痕,什么感受?”
  云痕回首看她,清冷的眼眸里星火一闪,没回答也没发怒,推开椅子行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他青竹也似挺直的背影镀在那一窗苍青的夜色里,看起来孤冷而亮烈,然而纵然是那般带着坚硬力度的亮,依旧不可避免的抹上一道黯色,浮着浅浅光晕般忧伤着。
  身后,雅兰珠锲而不舍的跟过来,偏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道:“其实我知道是什么感受。”
  云痕回身看她,雅兰珠笑一笑,这一刻这花花绿绿的女孩儿不再是绚烂的花俏的张扬的快活的,反而突然多了几分淡淡的,和云痕相似的忧悒。
  她道:“我喜欢战北野,我追了他五年。”
  她脸上并无丝毫羞赧之色,很坦然的,认认真真看着云痕,道:“五年,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从扶风追到天煞到太渊到无极再到天煞,追到最后追成习惯,追到最后,我成为扶风的笑柄
,父皇母后一次次责骂我,关我在宫里不给我出宫,我一次次砸窗户挖地道装死上吊收买丫鬟逃出去,父皇母后又没收了我的月供采邑,想让我没银子出去混,我便卖了首饰扭了金盘敲了镶珍珠的梳妆盒,连宝座上的宝石都给我挖了下来,全扶风都知道雅公主是个花痴,追男人追得迷了心窍——他们越不让,他们越笑话我,我越不想放弃,他们懂什么?他们给自己娘洗过头?他们为自己部下流过血?他们在沙漠里不吃不喝死追敌兵只为了给当地百姓一个安定日子?他们脑满肠肥睡在榻上一脚蹬翻给自己洗头的女人——他们是世人承认的男人,是爷们,却不是我承认的。”
  云痕震了震,转身看她,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雅兰珠突然有点迷离的笑了笑,道:“我追他五年,追到我成习惯,追到他也习惯,很多时候,当我觉得很累很累,当我想家的时候便在想,哎,再等等,再坚持,战北野现在逃避我,可是终有一天他会将这习惯变成自己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么那时候他便再也离不开我雅兰殊,五年了,五年的时间,渐渐让战北野会因为我的追逐而无奈,为偶尔看我追得狼狈笑一笑,于是,我觉得这个日子越来越近了……然后,出现了孟扶摇,然后,他一眼就喜欢上了她。”
  她偏了偏头,大眼睛在夜色中乌光闪闪,她问云痕:“你说,我应该是个什么感受?”
  云痕怔了怔,突然觉得难以启齿,半晌才道:“不是她故意的……”
  “瞧你,瞧你们,第一反应都是替她解释,好像生怕我吃了她。”雅兰珠打断他的话,格格的笑起来,笑容里却生出浅浅无奈,“孟扶摇很苦,可是她又真的很好命,她遇见的,都是懂她爱她维护她守护她的人,和她比起来,我经常觉得自己贫瘠得一无所有。”
  她坐下去,手拢在五颜六色的裙间,微微晃着身子,悠悠看着天边闪烁的星子,慢慢道:“今天在殿上,我看着佛莲,看她自堕陷阱丑态百出,想,她也不过是因为爱,因为想得到而已,说到底,我和她是一样的,然而看她那个样子,我突然出了一身冷汗,我不要变成她,太可怜了。”
  “我喜欢战北野,喜欢他的堂堂正正正大光明。那么我也要做一个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人,才能配得上他,否则,我自己要先瞧不上自己,战北野又怎么可能瞧上我?”
  雅兰珠站起来,扒着窗沿,将一只爬在窗棂上的蚂蚁放在掌心,看着它张皇的四处奔逃,似是想起被她追逐得狼狈逃窜的战北野,忍不住脆脆的笑起来。
  她道:“第一次见孟扶摇。她对我说,珠珠,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哎,多有意思的话啊,我一听我就喜欢上她了。”
  她道:“在华州客栈的时候我睡在她床上,后来不知怎的就到了外间,早上醒来发现被子盖得严严的,我的被子早上从来都是落在地下的,于是我就奇怪,被子怎么没掉啊。”她转头看云痕,“你猜,你猜猜,被子怎么没掉的?”
  云痕想了想,道:“她给你拢着的?”
  雅兰珠皱了皱鼻子:“拢着的我也能蹬掉,是她搬了椅子来,死死压住了被角,那时我在想,这人真滑稽,还管我掉被子,我母后都没管过这个,哎,真多事,难怪我觉得那么热。”
  云痕看着她,眼睛里渐渐生出笑意。
  “后来长孙无极传了死讯来,”雅兰珠对着那只蚂蚁咪咪笑,凑近去闻它的泥土味,“她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得让我害怕,我就蹲在她面前看她,想着假如是我接着了战北野死讯,我会是什么反应?我肯定不会像她那样,明明都在笑,却整个人都空了,我会疯会闹会拿把刀出去宰人,再在战北野坟前自刎,可是孟扶摇,她那个样子,我第一次想为别人哭。”
  云痕晃了晃身子,手按住窗棂不语,雅兰珠笑嘻嘻看着他,道:“难受了吧?就是这个感觉,我也是人,我也一样会嫉妒会吃醋会在战北野拼命追逐她的时候想宰了她,可是我知道,如
果我真这样做了,战北野就真的永远不是我的了。”
  她慢慢的在木质窗棂上用指甲画了道长而笔直,没有尽头的线:“孟扶摇教会了我,要坚持。”
  她将那只蚂蚁送回原路,拨了披它的触须纠正它错误的方向,轻轻道:“送你回家。”然后爬上窗子,双臂张开,迎风大声道:“要坚持!”
  她玲珑的身影爬在高处,五颜六色的小辫子散开,一只紫色一只金色的裤腿灌满了风,整个人向是迎风扯起的一道彩色的风帆,云痕微微退后一步,仰头看着这个孩子——他一直觉得她只是个孩子,甚至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在孟扶摇闪亮彪悍的光环下,这个和她有点类似的孩子的光芒被掩盖,然而今日他才发现,爱玩爱闹孩子般的雅兰珠,她的内心有着不逊于任何人的成
熟和智慧,也许她终生不能达到孟扶摇的成就,然而从人性的光辉与丰满来说,她是孟扶摇的并行者。
  这个小小的养尊处优的公主,这个背负着天下笑柄不断追逐自己所爱的公主,这个眼看追逐有望却被人横刀一插灭失希望的公主,她有一万个理由去恨孟扶摇。
  然而她选择抬起眼光,去看更远的地方。
  有人多自私,就有人多宽广。
  他看着她,就像看见层云低压的深黑苍穹里,极远处一抹鱼肚白般的光,那般的细微不可见,却又那般光芒璀璨予人振奋的力量,只是那一抹光,便无声告诉所有人,天将亮。
  雅兰珠回过头来,她吼了一嗓子,颇有些激动,脸颊红扑扑的气息起伏,突然跳下来,拽着云痕就走。
  “咱们这一对倒霉蛋儿在这傻看着干嘛?走,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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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宝大人我警告你,你丫再跟着我我就把你煎了蒸了煮了炸了做满汉全席!”孟扶摇踢踢踏踏的走着,头也不回的对后面吼。
  元宝大人委屈,丫的谁要跟着你呀,跟着你的明明是俺那无良主子,俺不过是个被他拎着的陪衬品,你丫专捡软柿子捏!
  拎在主人手中的元宝大人,抱臂哀怨的望天,思考着一个严肃的命题:自己是不是和孟扶摇八字犯冲,自从遇见了她,堂堂穹苍享受供奉的“天机神鼠”,便沦为保镖护卫附赠品陪衬品,地位江河日下,前景暗淡无光。
  主子突然低头看看它,读出它心底的窦娥冤,安抚性的摸摸它大脑袋,安抚性的将它——换个手拎着。
  孟扶摇一回头,便看见某人依旧怡然的微笑,顿时小宇宙蹭蹭冒烟,也不回房了,直直站住,一脸假笑的道:“太子殿下,我突然觉得我有必要和你道歉。”
  “嗯?”长孙无极浅笑,笑容如月华流溢,“说出来我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孟扶摇磨牙,嘶嘶道:“我拆了你的美满婚姻,然而我发现我错了,我不该拆的,你俩实在太配了!”
  “哦?”
  “都是撒谎高手!”孟扶摇想起那朵莲花就觉得反胃,“一个没有璇玑图偏说自己有,一个明明有璇玑图偏说自己没有!”
  长孙无极看着她,眼神似笑非笑,半晌道:“扶摇,烦请你自己仔细回想一下,从认识你到现在,也许我有没对你说明的事情,但是但凡我说出口的话,有过假话?”
  孟扶摇翻翻白眼,仔细思索一下,发现好像……真的没有。
  “从现在开始,出现了!”她振振有辞,强词夺理。
  长孙无极笑了笑,突然一伸手拉住她,大力一拽,身子往上一纵。
  “哎呀你做什么!”
  孟扶摇嚷完,发现自己呼的一声已经坐在墙头,这座院子墙头较高,坐在上面,眼前是一览无余的磐都大街小巷,简单有序的道路、沉朴厚重的建筑、鳞次栉比的民房,远处气势沉雄的皇宫,午夜的凉风连同未熄的万家灯火扑面而来,激得人心神一爽。
  “人在高处呆着,因为看见的东西更多更复杂,心思也就更加清明。”长孙无极话中若有深意,听得孟扶摇心中一动,随即便气歪了鼻子,“所以带你上墙头吹吹风,好醒醒你的脑子。”
  “我一向清醒明智,智慧无双。”她转头,恶狠狠推长孙无极,“下去,下去,墙头窄,你妨碍我视野。”
  “和你平行的人,永远不会妨碍你视野,很多时候妨碍你的,只是你自己。”长孙无极今晚特别哲学,“扶摇,你是在讨厌我撒谎吗?”
  “自然。”孟扶摇转头看他,目光亮得像一对猫眼宝石,“我没那么矫情,不喜欢还不肯承认。”
  微微笑了笑,长孙无极不知从哪整出件披风,披在她身上,道:“风大,小心着凉。”随即才道:“我送出去做聘礼的那份璇玑图,确实没有拿回来。”
  “嗯?”
  “璇玑图世人都以为只有一份,其实却是两份。”长孙无极微笑,“它来自一件披风的两副衣襟,各写了一半内容,真正的璇玑全图,八百八十二字,共八章,我给你的,是其中另一半
。”
  “既然你拿出来的只是你那一半,那送出去的那一半,为什么不在佛莲手中?”孟扶摇疑惑,“她甚至拿貌似银锦的月华锦冒充璇玑图,而且甚至好像根本没见过真品?”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退婚的理由。”长孙无极看着她,笑容深深,“所遇非人。”
  “你是说,你未婚妻另有其人?”孟扶摇霍然转头看他,“谁?”
  “不,我只是怀疑而已,凤净梵拿出假图,也有可能是真图真的遗失,她无奈之下作假替补。”长孙无极似在思索,含笑的眼角瞟过她,道,“有些事迟早会水落石出,不过扶摇,我得感谢你,你终于帮我解决了那个女人。”
  “不是应该觉得可惜吗?”孟扶摇笑吟吟看她,“那么美丽那么高贵声名那么完美,连气质都学得和你很像,真是苦心营造的天生佳偶,哎,被我活活拆了,好缺德。”
  “还有更缺德的事。”长孙无极折了枝草根闲闲尝着,淡淡道,“听说他们连夜离开了天煞,我让人在边境线上等着,战南城试图对我做的事,我原样奉还。”
  “你派人暗杀佛莲——”孟扶摇刹那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惊的身手往上窜了审,瞪大眼睛,“嫁祸天煞?”
  “嫁祸不嫁祸不重要,关键是凤净梵得死。”长孙无极转过眼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得很快的死。”
  孟扶摇咬着唇,不说话,她有点说不出话来,长孙无极虽然没有明说,她何尝不知道他是为她才要杀佛莲的?以长孙无极的心性,他其实根本不屑暗杀,更不屑杀佛莲那样的女子,但他依旧选择违背自己原则最快速度的出手,纯粹只是因为,不想让恨透了她的佛莲,再有机会搞出任何对她不利的变数罢了。
  而以长孙无极的手段,完全有很多办法不动声色不枝不蔓的解决掉和佛莲的婚事,他却纵容她采取了最激烈的一种,造成两人间不可调和的深仇大恨,然后再出手为她收拾烂摊子。
  做对他而言这么蠢的事,只是因为,他想她活得更随心、更痛快些。
  孟扶摇怔了半晌,掉过头去,红着鼻头道:“对不定……我总是不够相信你。”
  “你不够相信我,有我自己的原因。”长孙无极又在试图给她编辫子,他好像对她的头发特别感兴趣,“我总是讳莫如深,不够坦白明朗,这样的性子,怨不得你不信我。”
  “不会了,以后不会了。”孟扶摇一怀惭愧,觉得长孙无极真是好人哇,被冤枉了还记得替她解释,她一激动一热血,顿时觉得自己良心不足,正在思考着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报答下这样的君子,忽听身后那君子凑近她耳侧,轻轻道:“唔,扶摇,你贴身的穿的那件是什么东西?怎么还有两根带子的?”
  贴身……带子……正想着报答的孟扶摇脑子转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她的自制罩罩!
  而她穿着单衫,单衫外还有披风,他是怎么看见罩罩的?
  这见鬼的君子!
  孟扶摇一声怒喝,抬脚就踹——无耻之尤,早知道还是让你和佛莲配成双!
  腿刚抬起就被长孙无极按住,他一手按在她腿上,一手竖在唇间:“嘘——”
  孟扶摇直觉的要骂他故弄玄虚,随即隐约听得墙下对面小巷有步声一路传来,便也回过头去。
  夜色浅淡,小巷深深,前方谁家苦读的士子夜深不寐,深黑的剪影映在窗纸上,窗间透出一线昏黄微光,月牙般的洒在小巷深处。
  深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渐渐剥离着一个人形轮廓,有人慢慢的,从巷子尾的暗色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一边走一边低低的呼唤,那语声被风带过来,隐约听出几句:“……魂兮归来……”
  是个半夜为亡人招魂的。
  孟扶摇轻轻叹一口气,看那影子,对方很年轻,在这夜半踽踽独行,一路呼唤,想必是个为长辈招魂的孝子吧。
  她不欲打扰这阴阳间的沟通,转身意图下墙,一转头突然看见那人走进了那月牙般的昏黄亮光中,光线映亮了他的眉眼,清秀,温润,淡淡忧伤。
  燕惊尘!
  孟扶摇怔在墙头,忘记离开。
  她坐在长孙无极身边,看着燕惊尘孤寂的身影自巷子深处慢慢浮出,看着他怀里那个光滑的青玉罐,看着他慢慢的,轻轻念着魂兮归来,将手中的纸钱一点一点的撒开,那些灰白色的薄纸,如蝶般旋转着飞离他的指尖,再被风,无声无息的带过墙头,消失不见。
  一个人在世间的所有痕迹,如风筝断线飞远。
  一张纸钱似乎犹在念栈不去,浮游漂移,冉冉扑上孟扶摇掌心。
  孟扶摇伸手拈住,那薄而软的触觉刹那传入心底,在心上刷刷扫过,扫出些柔软的疼痛来,她抬起眼,看着专心招魂的燕惊尘,突然想起,今天是裴瑗的头七之日。
  按照太渊风俗,亡者头七之日,亲人要在她走过的地方再走上一遍,为其招魂。
  孟扶摇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青玉罐上,那个红衣的,艳丽张扬如牡丹,走到哪里都要无限度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的女子,如今真的化为这沉默简扑的小罐里,一抔灰白的粉末了么?
  她那不甘的灵魂,是会安于这样的窄小的栖身之地,还是会挣扎着欲待挣脱?
  而燕惊尘,这个玉堂金马的贵介公子,公侯之家的继承人,这个一生顺利光亮却在遇见她之后步步嗟跌的少年,他要如何走剩下的路?
  有些相遇,天生不公,如她和燕惊尘,玄元山那一场遇见,从头到尾,只为了造就她前行千里的路,然后她离开,头也不回走远,他却不肯承认那一场无缘,原地蹉跎,因为失去而不停的做着错误选择,然后再度失去。
  想起战北恒别业里自己听见看见的一切,孟扶摇指尖微凉,为这命运的冷酷而默默无言,随即觉得掌心一暖,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怔怔捏着的那张纸钱抽去,再用自己的五指,包住了她的手指。
  他温暖的掌心有着光滑的触感,如丝缎般从指尖拂到心底,熨帖而柔和,像一场拥着轻盈羽被进入的沉酣。
  他总是在任何时辰都能及时读见她心底的感触,并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陪你一起。
  孟扶摇抬头看着他,想着自己终究是幸运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享受到这般温暖的,不求索取的陪伴,而那些人,燕惊尘、裴瑗、佛莲、他们依然是爱着的人,只是,有的人错在爱的过程,有的人错在爱的方式。
  她遇上过程和方式,都最正确的人。
  然而命运总要和她开玩笑——她好运的遇见,却不能好运的拥有。
  眨眨眼,拼命眨下眼底泛起的酸涩之意,孟扶摇看着燕惊尘被灯光拉长的孤独而萧索的影子,抿着嘴,在长孙无极掌心写:我想杀了烟杀。
  长孙无极顿了顿,答:好。
  无声的吸口气,孟扶摇笑了笑。
  燕惊尘——我杀了你妻子,只好杀你师傅做补偿了。
  燕惊尘不知道这一刻高踞墙头看他为亡妻招魂的那一对人,在这瞬间做了个关系他一生的决定,他安静的撒着纸钱,冰凉的青玉罐抱在怀里,被他的体温梧得微热——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抱裴瑗。
  那个高傲的女子,终究以这样的方式,静静蜷在了他的怀中。
  手底的罐口,霜雪一般的凉,像是去年冬的雪,纷纷扬扬降在燕京城郊的孤山上,他在雪地里喝着闷酒,满地里堆着乱七八糟的罐子——那时他刚刚遇见烟杀不久,“有幸”被他看中收为弟子,最初的欢喜过后,到来的便是噩梦,更糟的是,这事还隐约被几个素来和他明争暗斗的贵介子弟猜着,燕京贵族间渐渐流传着一些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玩笑——用暧昧的语气、狎昵
的眼神、窃笑的暗示、猥亵的动作来表达。
  那样的玩笑,是横在他面前一堵无形的墙,看不见摸不着,却那般森冷的矗立在他面前,他因此遍体鳞伤,却没有任何力量来打破它——世人的口舌,本就是世间最阴冷的陷阱,杀人无算,越挣扎越添伤。
  然后,她出现了。
  继太渊宫变,上渊建国后,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以为她要来讥讽他嘲笑他,便用袖子懒懒遮住脸,却听见她在他身侧坐下来,也抓过一壶酒,以平日里她这尊贵郡主绝不会有的粗鲁姿势拍开泥封,毫不犹豫的喝了干净。
  酒坛喝空后,她将坛子远远抛出,看那一线青光穿云透雾坠入深谷,听那碎裂声在崖下回声尖锐的传出,然后她道:“我嫁给你。”
  他霍然回首,她不看他,轮廓精致的侧面平静而坚定,这一生的大事她一锤定音,然后她起身,道:“三天后你来下聘。”
  他羞于再登裴家门下聘,怕再次遭受一番羞辱,烟杀却高兴,道:“难得有个自愿的幌子,其实老夫不在乎这个,你却脸皮薄,她肯嫁你,你这一生也就完整了,老夫亲自给你提亲去。”他去了,高高兴兴回来,说:“准备成亲吧。”
  后来他才知道,裴瑗用那三天,说服了愤怒的裴大将军,也和烟杀谈过,至于她付出了什么才得到了这样的结果,这一生他再也寻不着答案了。
  他也永远不知道,那些名为夫妻却分住两院,她独守空闺就一盏孤灯,看着他院子里的灯火时的心情。
  在那之后,那些流言便散尽——裴瑗的下嫁,是对那些猜测最有力的驳斥口
  她牺牲了多少,他便负了她多少。
  她爱着他,他爱着那个她,那个她却爱着那个他。
  人生里多少滑稽的连环套儿,套住了一生的纠缠和情孽。
  燕惊尘缓缓的抚摸着那个青玉罐,将脸缓缓贴了上去,那般微凉,有点咯人,像她的气质,带刺般的张扬着,冷而傲,不温良,甚至带毒,然而只有他知道,她一生的热度,都只给了他一人。
  只是从此以后,那点飘摇的温暖他的灯火,便被森凉的命运“扑”的一声,吹熄了。
  燕惊尘抱紧了那个青玉罐,慢慢的,苍凉的回身,墙头上的人,默然凝视着他的背影,眼神里也生出淡淡的悲凉,连元宝大人都钻出长孙无极袖子,挤在两人中间看着燕惊尘撒着纸钱离去,圆溜溜的黑眼睛少少的湿润了些,想着:想当年,在穹苍,那只美艳的黑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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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惊山拉得长长的背影,嵌在孤清的夜色里。
  夜色里却有喧闹的声音传来。
  有两个人,大声的唱着笑着,摇摇晃晃进了巷子,清脆的声音,敲破这一霎忧伤的寂静。
  “哥啊,再喝……再喝三坛!”
  “我没醉……呃……我没醉!”
  “别……躲我……你这死鬼……姑娘我花似的,你偏躲!”
  “呸呸!呸呸!”
  花姑娘大声的唱着笑着,走着歪歪斜斜的“之”字步,眉开眼笑乐在其中,苦了她那个倒霉酒友,极有分寸的小心搀着她手臂,一路歪歪扭扭碰碰撞撞过来。
  墙头上孟扶摇黑线——雅兰珠什么时候和云痕跑出去喝酒了?醉成这德行?
  雅兰珠开始唱歌。
  “哥哥你大胆地向前走,妹妹我死追着不回头,哥哥你跑死了三匹马,妹妹我累死了九条牛……”
  孟扶摇“呃”的一声,一个猛子扎到长孙无极肩上,拼命堵住自己的笑声,哎哟我地妈呀,这丫篡改歌词的本领着实太高超了,俺就哼了一遍,到了她嘴里,怎么就死了马又死了牛呢?
  她笑得肩膀直颤,微光下像一只无声振翼的蝶,长孙无极微笑着将她顺势揽在怀里,仰起头,心想着这歌词其实挺扑实贴切的,用在自己身上也合适。
  元宝大人蹲在主子肩上,鄙视的盯着孟扶摇——你好意思笑?不是你,我们这些贵族哪懂什么叫粗俗?
  巷子里那对醉酒夜归的不知道这墙头把戏,犹自一路砰砰乓乓撞过来,他们和燕惊尘对面而行,燕惊尘皱了皱眉,怕他们撞坏自己怀中的罐子,赶紧将蹲子换个手抱着,身子一侧等他们过去。
  雅兰珠经过他身侧时,却突然身子一歪便要吐,吐也便罢了,偏偏她是个公主,习惯对着漱盂吐,昏头涨脑的眼珠子四处乱转,一眼瞥到燕惊尘怀中有个疑似漱盂物体,伸手就去抓。
  燕惊尘眉毛一竖,劈手就要去推她,云痕闪电般将雅兰珠一拉,抬手一架,怒道:“她喝醉无心,阁下怎可出手如此之重!”
  两人胳臂一架,一抬头,灯光下互相一看,都“啊”了一声,道:“是你。”
  燕惊尘沉着脸,瞟了云痕一眼,放下手一言不发便走,云痕看着他,眼神里幽光闪动,雅兰珠突然又歪歪倒倒撞过来,眼看要撞上墙,云痕只好去抓她,正好雅兰珠也在手脚乱舞,“哧拉”一声,云痕半幅袍子被酒鬼撕了下来,一件东西叮声落地。
  云痕却没听见那声坠落声,他手忙脚乱的去扶醉成烂泥的雅兰珠,扶在哪里都不是,只好拎着她衣领拖了便走,忽听身后燕惊尘道:“站住。”
  云痕回身,一眼看见燕惊尘手里抓着一个小小的青金石的燕子,脸色顿时变了,将雅兰珠往墙边一放,便要扑过来。
  燕惊尘将手一缩,沉声道:“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还我!”
  “哪来的?”
  “我叫你还我!”
  燕惊尘将那燕子往自己怀里一塞,冷声道:“这是我燕家子弟一出生就拥有的标记,非燕家直系子孙不能有,你今日说不出这来历,我便不能还你。”说完抱着罐子转身便走。
  云痕立即扑了过去。
  他身子未到,燕惊尘半回身,一道剑光已经锐电般拉出,云痕冷哼一声,手底白光一振,铿然便是一阵大响。
  两人竟然打了起来。
  墙头上孟扶摇直着眼,喃喃道:“咋打起来了?”她离得远,听不清楚两人低声对话,只隐约看见燕惊尘捡起一件东西,云痕讨要,然后便上演了全武行。
  长孙无极拉着她的手,看着那个方向,悠悠道:“有此事,纵然被时间掩盖了很久,终究要被命运捅破的。”
  小巷里风声呼叱,云痕和燕惊尘的打斗,却很快到了尾声。
  燕惊尘单手使剑,根本不会是云痕对手,云痕却无心作战,只想速速逼他将东西还回,十几招一过,云痕的剑光已经全数压倒了单手作战的燕惊尘。
  燕惊尘抿着唇,看着虽然剑气纵横却处处容让的云痕,眼底闪过一丝疑色,突然将手中青玉罐向前一递,疾声道:“我妻子的骨灰!”
  云痕剑光快如流电,刹那奔前,燕惊尘话音未毕他剑光已经抵达罐身,听见这一句云痕大惊失色,猛力向后一挫,剑上真力反涌,顿时被撞得向后一退。
  然后一柄秋水般的剑,便轻轻搁上了他的咽喉。
  墙头观战的孟扶摇,本以为云痕必胜,不防这战局瞬间颠倒,大惊之下喃喃骂一声“卑鄙”便要掠下去,却被长孙无极拉住。
  随即她看见了燕惊尘的眼神。
  那浪滚波翻、汹涌无限、充满震惊疑问不解困惑的眼神。
  她也看见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
  “弟弟。”


天煞雄主 第十五章 为我珍重
  那声“弟弟”的呼唤,飘在晚风中,声音虽低,听在耳中却如此惊心。
  云痕宛如刹那间被那声呼唤击倒,突然就僵硬在了燕惊尘的剑下,他站在那里,明明是未动的站姿,不知怎的便给人感觉他在那一线昏黄的微光里一寸寸冻结下去,结成冰。
  燕惊尘却在微微喘息,惊疑不定的看着云痕,从他的眉目一直细细看下去,直到看出浅浅的激动来。
  远处高踞墙头的孟扶摇,这时才发觉,云痕和燕惊尘,分开来看的时候很难将两人联系到一起去,然而这样面对面站着,便觉出形貌上一衣带水血脉相近的相似来,一般的颀长而清瘦,一般的白得有些透明,能够看出淡青血管的肌肤,一般的高而挺,特别直的鼻,以前没发觉,只不过是因为这两人气质太迥异了。
  云痕却似乎不愿意接受燕惊尘这样打量的目光,他突然转过头,好像没看见脖子上架着的剑,就这样从燕惊尘因为震惊忘记收回的锋利剑身旁擦了过去,这一擦便在颈项上拉出一道血痕
,燕惊尘吃了一惊赶忙撤剑,云痕已经不管不顾鲜血涔涔的颈项漠然走开,拽起扒着墙呜呜噜噜唱歌的雅兰珠就走。
  燕惊尘还剑入鞘,急急追上,一把拽住云痕衣袖,“云痕!你是不是安姨的那个孩子?”
  云痕的肩颤了颤,从孟扶摇的角度能看见他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青气,他霍然回首,道:“滚开!”
  燕惊尘接触到他的眼神,惊得手都颤了颤,他下意识一让,云痕已经直直挥开他的手,寒声道:“我警告你,你不许提那个名字,你,和你们燕家,谁都不配提!”
  “云痕!”燕惊尘向前一冲,“当年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是隐约听说过……但是……但是……其中是不是有误会?你跟我回去,我们问个明白。”
  “回去?回哪儿去?”云痕半侧脸,清俊侧面漠然如冰雕,连眉目都似冻结了霜花般的寒意逼人,“燕掌门,请你搞清楚,你是上渊列侯,我是太渊臣子,我的父亲叫云驰,你的父亲叫燕赤,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燕惊尘犹不死心,还待劝说,云痕目光一冷,横剑一拍,竟然是拍向那青玉骨灰罐的,这回换燕惊尘吓了一惊,连忙飘了出去,云痕已经大步走开,他行出几步,半回身,不看燕惊尘,
只看着那黑暗的墙角,森然道:“燕掌门,今天的事,你若再对谁提起,或者妄想认亲什么的,不要怪我的剑不客气!”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巷子尽头的暗色中,只留燕惊尘怔怔立在当地,用疑问和无奈的目光,送别这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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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怕云痕尴尬,在他出巷子前翻下墙头,她一路沉默着飘进院子,飘回房间,飘到自己床上,坐下来才发觉某人竟然也不自觉的跟了进来,立即回魂,将他往屋外推,嚷嚷:“出去,出去,我的床上只能有一个男的!”
  长孙无极含笑问:“哦?”
  元宝大人目光亮亮不知死活的探出头来,对着主子指了指自己鼻子——这个男滴,就是玉树临风区区不才在下我哈。
  长孙无极依旧在微笑,突然喃喃道:“要不要阉了你呢?”
  元宝大人立即伸爪一引,谦恭滴做退让状:这个唯一的男的,自然只能是惊才绝艳举世无双主子您哈。
  孟扶摇立刻弹指神通将元宝大人弹开了出去,大骂:“丫的,从此以后你这个男滴也别想再睡我的床!”
  “扶摇,我来不是想睡你的床。”长孙无极淡定如斯,打断某人猥琐且自恋的猜想,道:“我只不过是来借你那剩下的半个月魄练气之宝一用而已。”他自顾自的找到那泡着的半颗宝贝
,开门飘了出去,临走前还回眸一笑,道:“我可没兴趣和一只耗子两个人睡一张床,何况还有一个人是个酒鬼。”
  “唔……谁是酒鬼?这里明明只有一人一鼠啊?”孟扶摇悻悻,接着便见云痕拖着雅兰珠匆匆而来,这才想起,雅公主喝醉了,照顾这个酒鬼的重任除了自己还有谁?
  果然照顾酒鬼着实不是人干的活,孟扶摇忙了一夜,也听了一夜的“哥哥你大胆的向前走……”天快亮时,雅兰珠突然翻个身,抱着她,口齿不清的喃喃道:“我们永远不要做孟扶摇和凤净梵。”
  她说得没头没脑,孟扶摇却立即听懂了,她伸出欲待拍她睡觉的手停了停,再落下时手势轻柔,她轻轻拨开雅兰珠汗湿的鬓发,低低道:“好,永远不做孟扶摇和凤净梵。”
  之后她攥着个毛巾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大亮,雅兰珠扒在她肚皮上,元宝大人扒在雅兰珠肚皮上,而正门外悠长的传报声传来——战南成邀她御苑打猎。
  自从真武夺魁,孟扶摇便搬了家,战北野那个苦心经营的秘密据点,她可不愿暴露在天煞皇族面前,反正她有钱——姚迅在无极做生意做成了大款,尤其那个半路被孟扶摇绑上自己船的江北总督家的李公子,居然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料儿,两人狼狈为奸,大赚女人钱,但凡丝绸首饰服装鞋帽胭脂水粉之类统统包圆儿,这几天姚迅也过来了,送银子来,顺便打算在天煞推广孟扶摇的高雅娱乐,于是孟扶摇腰包鼓鼓,连元宝大人的马桶都换成了金子的。
  孟扶摇的新宅子很招摇,她硬生生买下三个大户院子,联成里外七八进,一进比一进装潢骚包,寻常人只能进她的第二进,其实她只是为了将附近这块地面都圈入自己势力范围,从她的院子的第六进一个房间的暗道下去,走出不多远,便是战北野那处秘密据点。
  战南成邀请,不过是双方的又一轮试探,孟扶摇颠儿颠儿换了衣服准备过去,在花园里被宗越拦住,毒舌男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劲装,道:“又要去骗人了?”
  孟扶摇望天,这娃什么时候能一开口说句好听的呢?真是白瞎了那么好的气质。
  “既然要骗,干脆帮你骗得更彻底些。”宗越递过来一个小小的蜡丸,“找机会掰开,洒在战南成袖子上。”
  “哦。”孟扶摇接了,也没问什么用途,突然若有所思道:“其实我很想什么时候杀了战南成算了,省得忍着呕吐和他周旋,可惜战南成自从上次被挟持,现在越发小心,谁也近不得他身了。”
  “你现在杀他也没有用,战南成有太子,在外还有有权调动皇营的中枢三大臣,他死了,会有动乱,但未必能动摇大局。”宗越一口否定,又赶她,“尽罗嗦什么,挡着我的药圃阳光了
!”
  孟扶摇愤怒,一脚踩烂一株月见草,趁爱花如命的宗越杀人之前狼奔而出,百忙中还对蹲在窗台上看好戏的元宝大人做了个暗示——等到宗越离开,元宝大人会代替她去好好“照顾”那些宝贝药草的,撒撒尿啊施施肥啊什么的。
  战南成派出迎接她的车马在门口等候,一路到了天煞皇宫之南岳山御苑,皇家仪仗一路排开,半山坡上扎了好些帐篷,拱卫着正中的金顶大帐,好些人聚在帐外侯传,孟扶摇仔细一打量,笑了——都熟人咧。
  那谁,不是前几天大殿上扔剑给她叫她自裁的某某侯爷嘛?那谁,不是在某公主“自刎”时大叫“公主不可轻生”,很善解人意的救下某公主的某将军嘛。
  孟扶摇笑眯眯的过去,正聚在一起谈论的众王公贵族见她立即三缄其口,各自摸胡子的摸胡子望天的望天扯话题的扯话题——“啊,张小侯爷,今日这天气着实是好,着实是好哈哈……”“呵呵王将军,你今天这袍子足够精神啊哈哈哈……”
  “啊,张小侯爷,今日这天气着实是好,乌云盖顶蜻蜓乱飞——啊,有只蜻蜒落在你冠上了,我给你掸——啊,不用客气,马上就好——啪!”
  孟扶摇一巴掌掸掉了张小侯爷的发冠,顺脚一踩将发冠踩碎,对披头散发满脸铁青的张小侯爷微笑道:“总算把那该死的蜻蜓掸掉了……”张小侯爷眉毛一竖便要发怒,孟扶摇又尖叫:
“哎呀,小侯爷这剑真漂亮,那天您要是扔这剑给我,保不准我一喜欢,就拿这剑自杀了,绝世剑下死,做鬼也风流……借我看看成不成?……哎呀不要这么小气嘛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嚓!”
  “绝世名剑”一折两断,孟扶摇满脸无辜的掂着那剑:“原来是个假贷!”
  她谦恭的将剑塞回僵住的张小侯爷手里,微笑:“只好委屈侯爷,当鸳鸯双剑来用了。”
  拍拍那青筋暴起想动手却又被她轻松折剑那一手震住的张小侯爷的肩,孟扶摇哈哈一笑,一转身,刚才围成一圈的王公们早已做鸟兽散。
  耸耸肩,孟扶摇大步跨向主帐,战南成在帐门前看着,刚才一幕尽收眼底,却没任何表示,只和蔼笑道:“孟将军真爱开玩笑,只是这般纵情心性,容易得罪人。”
  “草民是个粗人,”孟扶摇一摊手,咧咧嘴,“在哪里都一样,看不惯那些揖让恭谦装模作样的德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得罪我,我揍!”
  战南成哈哈一笑,看出来心情愉悦,亲自挽了孟扶摇的臂,道:“孟将军千钧力气,还是去揍那些野兽比较合适!”两人各自上了马,战南成一抖缰绳,道:“孟将军,御苑之西有猛兽,以你武功,想必猎杀那些畜生比较痛快,去吧!”
  “草民还是陪着陛下。”孟扶摇笑,“草民太渊猎户出身,打猎这事儿,还是给各位王侯将军们玩个痛快!”
  此时参加御苑狩猎的王公将相们都放了马撒了鹰一路烟尘滚滚驰向各个方向,呼哨声欢呼声不断响起,孟扶摇老老实实跟在战南成护卫身后,在御苑之南猎些小兽,将那些兔子獐子挂了一马,天色将昏时战南成回头笑道:“回去吧,也累了。”
  孟扶摇点了点头,正要拨马,突然身子一定,随即一扬鞭快马驰回战南成身边,道:“风中气味似有不对,陛下快走,草民殿后!”
  “这里会有什么危险?”战南成失笑,“孟将军小心太过——”
  他的话声突然僵住。
  身后,突然起了一阵带了腥气的风,树木摇撼山林低伏,林木间各色小兽都在惊惶逃窜,在一色荫翠间划出一、条条白红褐黄的光,所有人的坐骑都开始瑟瑟发抖,腿软着往地下栽,任凭主人连喝带拉也不起作用,随即树叶一阵簌簌大动,隐约间黄光一闪,一声低沉凶猛的低吼,自战南成身后响起。
  “嗷——”
  腥气越发浓烈,树叶大片倒伏,跃出斑斓猛虎,硕大的头颅一摇,一双凶睛怒目已经盯住了近在咫尺的战南成。
  战南成坐骑一声长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登时将还在惊怔此地怎么会出现猛兽的战南成抛下马背,直直滑向虎口!
  血盆大口就在眼前,腥臭的涎水几乎要滴上战南成的脸,战南成惊惶的拔刀,刀却压在身下拔不出,眼看着狰狞的虎首就在眼前,利齿如无数小匕首般寒光闪烁,战南成眼前一黑,绝望的大叫一声。
  “护驾!”
  一声清越的厉喝刀子般掷出来,连同那个深色人影飞跃长空,刹那落在战南成身前,来者身形快如流光,落地后绝不停息,黑光一闪,一刀已经劈在猛虎眉间!
  血光爆裂,溅了一身虎血的孟扶摇头也不回大喝:“蠢货!护驾!”
  惊呆了的护卫此时才知道赶紧奔上前,将战南成护在当中,战南成惊魂未定,青着脸色看孟扶摇一刀劈入猛虎眉间,顺势横肘一顶,嚓一声瘆人裂骨声响,刀尖硬生生穿裂猛虎鼻骨,自鼻梁穿进,右眼穿出!
  猛虎“嗷”一声仰头狂吼,震得林中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它拼命甩头,甩出粘腻浓稠的血浆,滴滴答答溅得满地都是,战南成盯着那插着黑刀的血肉模糊的可怖虎头,一边在护卫护持下后退,一边余悸犹存的勉强笑道:“多亏了孟将军……”
  他话说到一半,忽听身后又是一声山摇地动的大吼,林木一分,又是一条斑斓黄影,挟着浓厚的腥风扑出!
  居然还有一条!
  那虎毫无预兆自身后扑出,一跃数丈,瞬间越过侍卫结成的人墙,蒲扇般的巴掌左右一拍,便将两个守在战南成的侍卫拍开,直扑战南成!
  战南成只觉得眼前一黑,那热烘烘的气味浓厚的虎身已经当头压下!
  他这次拔出了刀,刀光一闪也是不错的刀法,一刀砍在那虎腰上,只换得那虎身子一扭,尾巴一剪已经将他扫了出去,随即那虎一个猛扑,高高扑下。
  战南成跌在地下,心底只觉今日休矣,流年不利竟至如此程度,南苑从无猛兽,不想今日竟然出现,并且一出现就是前后夹击的两条!
  而唯一能救自己的孟将军,武器还留在那只虎的眼骨中,却又如何来得及!
  “陛下莫怕,我来救你!”
  声到人到,黑影一晃,一人风般的从战南成身边掠过,二话不说,一拳击出!
  “砰!”
  肉体和肉体猛烈相击的声音沉闷而慑人,仅是那一声碰撞便能听出彼此用力的凶猛和杀气悍然,撞击声之后又是“嗷”的一声虎吼,这一声却低沉压抑,宛如吞着血咽着肉,生生闷在了嗓子里。
  劫后余生的战南成和侍卫们齐齐抬头看去,齐齐“啊”了一声。
  孟扶摇竟然一拳直直打入大张的虎口,赤手空拳从锋利的利齿间穿了过去,不仅顶住了那虎欲待咬住战南成的上颚,甚至直接打裂了那只吊晴猛虎的咽喉,拳心从猛虎后颈穿出!
  只一拳,虎死!
  这种杀虎手法,这种凶悍拳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孟扶摇情急之下赤手入虎口的悍勇,更令战南成感激并震惊。
  孟扶摇收起拳头,手臂在虎口中穿过,衣袖早已撕破,更因为先前冲出出拳时动作太快,臂上被利齿深深擦出几道血槽,她若无其事整了整袖子,将臂上血迹在虎身上擦了擦,又回身去另一只虎尸上取回自己的刀,转身对脸色青白的战南成躬身:“陛下受惊了。”
  “孟、孟将军……多谢你……”战南成目光自两具死得极惨的虎尸上掠过,又看了看孟扶摇血迹殷然的手臂,语气极为感激。
  “陛下言重,草民分内之事。”孟扶摇莞尔,十分高兴今天天煞之金只是担任外围和大帐警戒,陪着战南成的是一大批武功不低实战经验却一般的御林侍卫,哎,真是成全她表现自己的
机会,瞧她刚才多骚包啊。
  在成功的收获了战南成饱含感谢的目光之后,孟扶摇以“伤势未愈用力过度有些脱力”为由,甩着她功臣般的划满齿痕的胳膊,在众人既羡又妒的眼光中打道回府,一进门就挥着手臂咋呼:“兽医,兽医,多谢你啦——”
  眼前白光一闪,某道圆球飞快窜过她身边,兽医随即白衣飘飘的出现,神情平静目光却杀气隐隐,恁眼神不像个光明清洁的大夫倒像个暗夜潜行的杀手,孟扶摇“啊”的一声,立即想起自己走之前干的好事,赶紧拎起被追杀的元宝大人落荒而逃,一边逃一边问元宝大人:“你做了什么好事,兽医竟然要宰你?”
  元宝大人指手画脚的答:“吱吱!”
  孟扶摇默然,开始考虑要不要和它主子学元宝语,一双手却突然伸了过来,抓了她胳臂往房中一拖,道:“孟扶摇,你什么时候可以完完整整出去,再完完整整回来?”
  孟扶摇愕然低头看自己,再愕然抬头,道:“哪少了?哪少了?”
  忍不住被她气得一笑,长孙无极叹息一声,按她在凳子上坐了,又去取柜子抽屉里的药箱,低头细细在里面翻找合适的金疮药,从孟扶摇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他长长睫毛垂下,在眼下覆出一片弧度柔和的暗影,那眼神柔和而平静,带着淡淡的怜惜,怎么看都不似政坛上出名的翻云覆雨手腕高超的长孙太子,倒似某位淳和安静的邻家少年。
  那样的邻家少年——对谁的影子心有所属,便揣了一怀的春色如歌,踏青时邂逅桃花如血的春光,于芳草如丝间有所触动般微微的笑。
  孟扶摇心中动了动,为这一霎光影里的长孙无极,然而立即便觉得心底一痛,与此同时臂上一凉,她轻轻吸一口气,长孙无极立即抬眼看她:“痛?”
  痛,痛的却不是你手指按着的地方,而是那处血脉连接着的最终端的根源,是我的心。
  孟扶摇垂下眼,脸上却在笑,龇牙咧嘴的笑:“见鬼,你是帮我疗伤还是趁机泄恨?瞧这手势重的!”
  “这外敷的明肌膏,按摩了药力才能更好渗入肌理,将来不留疤痕。”长孙无极不理她,执了她手臂轻轻的揉,孟扶摇只觉得他指尖似个小火炉,揉到哪哪就起了火,烧得她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便要挣脱,“行了行了,别揉了,你家将军我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疤痕多,以后说不准还会更多,你治不过来的。”
  “是吗?”长孙无极突然抬眼一笑,孟扶摇盯着他那个笑容,直觉不对劲,霍地一下跳起来,可惜已经晚了一步,她手臂还在人家手中呢,长孙无极执臂的手一翻,直直滑上了她的脉门,手指一扣她立即浑身酸软,随即眼前天地一倒,长孙无极已经把她翻到了床上。
  孟扶摇那个大惊,直着喉咙尖叫:“元宝,元宝,快来,再不来捍卫你家主子你这辈子就没希望夺取他的贞操了——”
  元宝大人奔讨来,长孙无极转头对它一笑,立即把它笑到了墙角去画圈圈。
  “元宝,你呆在某人身边越久,越发智慧江河日下,大脑暗淡无光。”
  元宝大人羞愧的垂下头……修炼需千年,堕落却只在一念之间,一失足成千古恨,鼠生不堪回首啊啊啊……
  成功的一句话灭了爱宠,长孙无极俯身看瞪大眼张着白森森牙齿随时准备在他接近时咬上一口的孟扶摇,笑了笑,道:“听说阁下英明神武,勇冠千军。”
  孟扶摇“啊”一声。
  “听说阁下闯长斡密林,盗大鲸古墓,闹天煞皇宫,斗云魂月魄,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断一颗门齿,添满身伤疤,英风豪侠,令人神往,在下自听闻始,便着实仰慕,思之寐之,辗转求之,求之不得,梦魂难安。”
  孟扶摇张大嘴,口水差点滴了出来,他他他他他在说啥?他他他他好像在生气?他他他他好好地干嘛生气?他他他他早不生气为啥到现在突然生气?
  长孙无极继续对她笑,笑得那个尊贵优雅和蔼可亲:“今日难得有机会,将军愿意给在下观摩诸般记载将军英勇伟绩之伤疤,在下不胜感激……”
  他他他他啥意思?孟扶摇脑子呆滞的转了三i圈才反应过来,“啊!你要脱我衣服!”
  “错。”长孙无极继续尔雅的笑,纠正她,“是我要亲眼观摩将军的伤疤。”
  “那有什么区别啊啊啊……”孟扶摇泪奔,“长孙无极你这个流氓,你要敢动我衣服我就阉了你——”
  “哧啦——”
  凶猛的、要阉人的孟将军呆住了。
  后背凉凉地,感觉到未关的窗户里透过的风掠过肌肤,那种直接的触感让她确定——衣服真滴真滴被扒了!
  孟扶摇立刻就要放声大嚎,某人手疾眼快的一指点了她哑穴。
  孟扶摇咬着枕头,将之当成长孙无极——你丫的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思春了,好好地光天化日之下扒我衣服……我滴春光啊,我保养了十八年没给人看过的美背啊啊啊……
  一根微凉的手指点上来,按在了她背上,指尖似乎沾着些药膏,凉而滑润,抹在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上,一点一点细心涂过,那在背上游移的指尖轻而温柔,如风行水上,激起肌肤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直入心底。
  孟扶摇微微的僵了僵,轻轻咬了咬唇,手指悄悄蜷起,揪紧了身下的被单。
  日光散漫的从窗扇中泻进,光斑中飞舞着浮游的尘絮,迷蒙中自有一种温软透彻,光斑下长衣轻垂的男子,手指轻柔的一一抚摸过身下女子带着伤痕的肌肤——那肌肤晶莹剔透,背部线条优美流畅,流线精美如绝品玉瓶,却有些仿若裂痕的伤痕镂于其上,那些淡红的伤,便渐渐倒映上男子深邃渺远的眼神,微微泛上些血色,似上心上细密的疼痛,写上了眼底。
  空气中有难捱的沉默,那般厚重的压下来,孟扶摇突然有些心虚有些惶然,怔怔松开了嘴里啃的被单。
  听得头顶的人,手指慢慢的移过那些伤疤,良久才淡淡道:“扶摇,你要痛快的过日子,我不拦你;你要淋漓尽致的拼命,我虽不愿,也不拦你;但是我很不喜欢你凡事必须要做到十分
的性子,不喜欢你懂得爱惜别人却不懂得爱惜自己,不喜欢你对有些事,明明可以不必如此,却非要以最激烈最决绝的方式去碰撞,比如今日你去打猎,要施恩于战南成,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受伤?只为了让他更震惊印象更深?你告诉我,你值得?”
  孟扶摇眼泪汪汪——丫的我当时没武器哇……丫的我没考虑那么多哇……
  不过……她心虚的眨了眨眼,好像是可以不必受伤的……靠,长孙无极这种生物,活得累不累啊,连她拳头揍狠了也要操心。
  “扶摇,你可以奋勇拼命,但不应好勇斗狠,我但忘你今后多多爱惜自己,莫要再和我说什么头掉了碗大一个疤之类的话,”长孙无极涂完那些新旧伤疤,将瓶子收好,慢条斯理道:“
你可想过,我听见这些话,看见这些伤疤心中的感受?”
  孟扶摇垂下眼睫,眼神四处乱闪,不去接触长孙无极的目光……好吧,我错了,你看了我我也不计较了,哥哥你可不可以把衣服给我穿上?
  结果那人优雅起身,将药瓶放好,理了理衣袖,淡然道:“我知道你这人是个榆木脑袋,向来听不进别人的话,为了让你印象更加深刻……衣服你自己穿吧。”
  他施施然飘了出去,留下孟扶摇气歪了鼻子——你点了我的穴道我怎么穿衣服!
  长孙无极走到门口,突然停了停,孟扶摇大喜,以为他想起来给她解穴了,结果他扶着门框,好像方才想起来一般道:“对了,以后你若再胡乱拼命,还是照此办理。”说完指尖一弹,毫不犹豫的扬长而去。
  孟扶摇满面郁卒抬头望天——他只解了她的哑穴,存心逼她向雅兰珠求救,以雅兰珠那性子,一定要笑话她足足半个月以上,她想要不印象深刻都不成了。
  不就是嘴快胡咧咧说了错话嘛……悲愤!
  什么叫真正的狠人,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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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雅兰珠被孟扶摇拼命喊过来,替她解了穴之后,果然捂着肚子笑了半天,笑完了却拍拍她的肩,道:“我不得不说,你这人虽混账,运气却真好。”
  孟扶摇白她一眼,看着雅兰珠满脸艳羡的走了,自己抱膝坐在黑暗里,良久,悠悠的叹了口气。
  天色将黑时她爬起来,想起云痕昨天酒醉,这人居然是个不能喝酒的,回来后有些发烧,到现在还没爬起来,便下厨做了莲子八宝汤,本来只做了一碗,想着兽医也辛苦,又加料,再想不能重色轻友,雅兰珠好歹帮她解穴了,再加,又想元宝大人爱吃甜食,再加,最后很不肯承认的又加了料——至于加给谁?不知道!
  她端着好大一锅汤,各房亲自送去,云痕还在睡着,脸色很难看,似乎还在隐约做着噩梦,低低喘息,不断的微微挣扎,额头上沁出大滴大滴的汗来,孟扶摇放下碗,取了汗巾帮他拭汗,他却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孟扶摇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将手向外抽,云痕却攥得极紧,似乎溺水的人攥住了浮木般不肯放手,甚至用上了内力,孟扶摇怕他陷身噩梦真气不稳,自己贸然和他角力会害他受伤,只好不动。
  此时的姿势有些尴尬,云痕躺着,大力将孟扶摇往自己身前拉,孟扶摇拼命抵着,身子别别扭扭的半倾着,从某个角度看去,就像孟扶摇倾身在云痕身前一般。
  屋子没有点灯,月光照得房内半明半暗,他们隐身暗处,寂静中听得呼吸相闻,孟扶摇直觉有些不妥,空着的那只手想去点灯,摸索了半天反将蜡烛碰掉在地上,只好无奈的一叹。
  黑暗中那人却突然将她手靠近颊边,轻轻摩挲,孟扶摇身子一僵,赶紧不管不顾伸手去拨,却听云痕低低道:“……娘……”
  孟扶摇怔住,听得那人微微的叹息,呼出的热气喷在她手上,湿湿的,那阵热气过去,便只剩下凉凉的水汽,像是某种久埋在心底黑暗处的,深渊般的沉黯心情。
  “……娘,你爬出来没有?爬出来没有?”
  什么意思?
  “你把我推出来了……你自己怎么就爬不出来了呢……”
  “那些泥土……好腥啊……”
  泥土?
  孟扶摇僵在黑暗中,看着苍白的,微微痉孪的云痕,这个清冷沉默的少年,从来都将满怀的心思长压心底,直到昨日,酒后小巷邂逅燕惊尘,那些深埋于记忆深处的疼痛的回忆,都似被燕惊尘那声“弟弟”,从噩梦的深渊里唤出,缓慢蠕动着,爬回带着血色的疼痛的前尘往事里。
  被活埋的母子……母亲推出了儿子……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孟扶摇的手指颤抖起来,云痕的身世,她猜想过,堂堂燕家如何会让亲生子流落在外,成为宿敌的养子,一定有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却也不曾想到,会这般的凄惨。
  她颤抖的手指被云痕捕捉住,他似是感觉到那份心情的微颤,更紧的抱住了她的手,五指深深扣住了她的手指,他喃喃道:“我拉你上来……我拉你上来……”突然大力一拉。
  孟扶摇正在震惊的想着云痕的身世,冷不防这一拉,身子一斜,栽在云痕胸前,云痕立即将她大力抱住。
  孟扶摇立即挣扎欲起,忽然觉得身后似有微响,她在云痕身上扭头,便恶俗的发现——
  长孙无极正站在门口,深深看着她。


天煞雄主 第十六章 御风成旗
  孟扶摇尴尬的趴在云痕胸膛上,对着“捉奸者”傻笑。
  长孙无极没有表情,像个游离的梦一般沉在黑暗里,迎上孟扶摇傻兮兮的笑容,无声挑了挑眉。
  随即他推门过来,看了看两人暧昧的姿势,又看了看云痕,伸指在他前心一抚,又瞥孟扶摇,道:“你还赖在他身上,当真要他做泥土压身的噩梦么?”
  孟扶摇哭丧着脸,心想这人骂人都是别具一格,我是泥土么?我是世上最美丽的土……她慢慢拂开云痕手指,刚抽开云痕立刻惊慌的对虚空中乱抓,长孙无极横掌一截,飞快的点了他穴道,立即把她拎到一边,道:“阁下汤也给人送了,汗也替人擦了,也借人抱过了,现在可以轮到在下喝汤了吗?”
  孟扶摇听这话怎么都觉得古怪,却又没办法驳斥,看长孙无极眼神,浮光荡漾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却又觉得定然是不甚妥当的,以她的经验,但凡长孙无极觉得不妥当,她想妥当也妥当不起来,只得悻悻道:“喝呗。”
  她懒洋洋端了汤碗过去,长孙无极又折磨她——“就在这里喝?别人的屋子里?”
  大爷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哇!还有,你怎么满身散发着某种酸溜溜的味道呢?真是不大方!孟扶摇郁闷,只好拎了罐子跟在他身后,看长孙无极慢悠悠往花园走,花园里开满合欢花,花如少女艳唇,粉簇成团,晕晕染染出一色绯红,掩映着白石桌椅,长孙无极坐了,道:“这里好,月朗风清,纤毫毕现。”
  孟扶摇翻了翻白眼——他是不是在暗讽她和云痕“暗室独处,混沌不清”?哎,真是小气男人。
  长孙无极托腮看她,突然道:“阁下打算要我用眼睛来喝汤么?”
  被他折腾来去的孟小厮只好恨恨的添汤,汤汁四溅的向他面前一推,长孙无极笑笑,向罐子里看了看,道:“看这分量,谁都算上了,却忘记给你自己煮一份了吧?”
  孟扶摇没好气的道:“我就是苦命厨娘,只有伺候主子们喝汤的命!”
  长孙无极又是一笑,执了羹匙慢慢舀汤,突然道:“我刚才来找你,可不是存心打断你们的。”
  孟扶摇沉痛的道:“那你为毛不自觉点大方点,说‘请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再潇洒的走开呢?”
  长孙无极不理这个厚脸皮的痞子,继续道:“我是因为……接到了凤净梵死讯。”
  “啊!”孟扶摇张大了嘴。
  长孙无极微笑着,立即将那一勺汤喂进她口中,道:“先犒劳天下最尊贵的厨娘。”
  孟扶摇“咕嘟”一声,声音很大气质很不雅的把汤吞了,视人家的温柔缠绵于无物,急急拉住长孙无极袖子,道:“死了?真杀了?呃……不是真的吧?”
  “信报传来,他们在天煞边境符山遇见互相争夺地盘的流寇,凤净梵无意中被乱箭射见。”长孙无极慢慢喝汤,眼神中有思索的神情。
  “凤四皇子呢?”
  “受惊逃出,和妹妹失散,后来回头去找妹妹尸体,却只在崖边找着她一只绣鞋。”
  孟扶摇皱起了眉,这才发觉长孙无极语气不对,“你在说,没有尸体?”
  “嗯。”长孙无极手指叩着桌面,望着北方,“出现变数,刺杀凤净梵是我手下隐卫自己策划的,他们精擅暗杀,这等任务从无失手,但是这一次却出现很奇怪的现象。”
  “嗯?”
  “他们失去了部分记忆。”
  “啊?”
  长孙无极转眼看她:“他们的记忆,从伪装流寇争斗开始,到故作无意卷入凤净梵,直至凤净梵中箭落崖那里都很清晰,却在她落崖后那一段,所有人都出现了记忆模糊,甚至大部分人不记得自己有模糊情形,他们的记忆出现真空,直接在凤净梵落崖那里跳到了胜利会合回来回报我,在他们看来,这是一次正常的,胜利的暗杀。”
  “那你又是怎么发觉不对的?”
  “是我的隐卫首领,因为不放心亲自参与,他跟随我最久,学过一些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有个习惯,喜欢随时随地的看时辰,我曾经特意赐了他一只西域金表,他核对时辰时,发现有半刻钟的时间内,他扪好像没有任何动作和记忆。”
  他抬眼望着苍穹深处,天上个星光倒映着他的眸光,他眼神里有种疑惑的、厌倦的情绪,他想着那日金殿最后一轮真武比武发现的那个人,慢慢道:“也许,有个我很讨厌她出现的人,终于不出预料的出现了……”
  孟扶摇偏头看他,好奇的道:“你也有讨厌的人?我以为你这辈子就没有正常人的情绪哩。”
  “懂得喜欢就懂得讨厌,我很庆幸我终于懂得。”长孙无极微笑,目光亮亮看她,直到孟扶摇不自在的转过头去,这一转头瞬间,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记得,你有一门武功,是能消除人的记忆,控制人心神的,难道……”
  长孙无极浅浅笑起来,道:“扶摇,有时候你确实是很聪明的。”
  孟扶摇默然,半晌道:“长孙无极,我一向不是个喜欢寻根究底的人,所以这么久了,你的来历出身,还有你身上的一些奇异的事儿,我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不过你当真打算永远都不告诉我么?”
  长孙无极放下碗,坐到她对面,两膝相抵,执了她的手裹在掌中,轻轻道:“扶摇,但凡我应该告诉你的事,我都说了,但凡我不告诉你的事,都是因为,你知道后会有害无利的。”
  他轻轻叹息一声:“我想,我还是亲自去一趟符山比较好……”
  “不用去了!”
  悠远平静的女声淡淡传来,水波般悠悠晃晃不知远近,似乎响在头顶,又似乎远在天涯,那声音听起来很“空”,每个字平仄起落都没有区别,虚幻无边摸不着的感觉。
  长孙无极的眼色,微微一变,他突然推开了孟扶摇一点,手按在白石桌上。
  随即孟扶摇便看见白石桌上突然生出了一条裂缝。
  那裂缝出现得无声无息突如其来,起初只是浅浅一线,像是月色的光影,随即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剑似的向前延伸,一路伸向长孙无极那个方向,眼看着就要抵达那罐八宝莲子汤。
  半空中那个女声似在笑,那笑毫无笑意,声音却突然多了几分妖娆:“师兄好享受,我远道而来,不请我喝一碗吗?”
  长孙无极手指一点,那不断延伸的裂缝突然一止,堪堪停在罐子边缘,他扬眉,浅浅一笑:“太妍,你一向不吃零食的。”
  “偶尔吃一次也没关系啊,看看这莲子汤,是个怎样不俗的神品,能让不爱红尘不贪人欲的师兄,这般花前月下一副凡间小儿女像你喂我喝?”
  语声迤逦里,那点裂缝又向前延伸了些许。
  长孙无极手指一抹,生生将那裂缝抹平,淡淡道:“不过是红尘烟火寻常滋味,定然是不入太妍你眼的,没得污了你那向来只食花饮露的高贵胃口。”
  “我高贵得过师兄你?天纵奇才后来居上,连我,都向来只有仰望的份。”那女声突然又冷了下来,妖娆尽去,多了几分淡淡的讥诮,“你喝得,我喝不得?”
  她最后一个“得”字,突然变成破音,声音扬起的雷电般向上一冲,戛然一声,那罐子突然裂开。
  罐子裂开,汤汁却没溅出来,长孙无极在她声音起调的那一霎立即抬手,手势虚虚往罐子上一罩,那生生裂成两半的罐子,其中流动的汤汁霍然一收,随即安静下来,竟然还维持着刚才
的形状,一滴不洒。
  长孙无极盯着那汤,眼底突然露出了厌烦的情绪,一抬眼看向前方一处屋檐,冷冷道:“你喝得,你不止喝得,所有我能得到的,你也可以得到,这在很多年前我就和师傅们说过,所以,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随着长孙无极目光所向,那方屋角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一团粉白的溶在月色中,看上去软软的,也像一团夜合的合欢花,和刚才那个或空或锐或妖娆
或讥诮的成熟女声给人的感觉截然不符,然而那声音却又确实是她的,甚至更厉了几分,“长孙无极,我最讨厌你这个,我说过,我不要你让,你也不配让我!”
  话音方落,“砰”一声,石桌粉碎,漫天石屑飞扬,那些石屑簌簌飞舞,先是慢的,随即便闪电般一冲,攒成长蛇般灰白的一条,直射长孙无极眉心!
  长孙无极衣袖一展,先展在孟扶摇身前,避免她被那些飞散的碎石所伤,才伸出两指霍然一剪,宛如剪中蛇身七寸般,无声将“石蛇”剪成两段。
  那“石蛇”却一断又分,呼的在半空中一展,于虚虚实实中一阵飞速重排,突又幻化成一面石扇,那女子遥遥虚虚一抬手,那石扇猛然横扇斜拍,对着长孙无极当头拍下。
  长孙无极单手一划,刚才汤碗底一点未尽的汤汁化为一串晶莹的玉珠飞在空中,那些“珠子”在他指尖连成佛珠一串,宛如真实珠子般刷拉拉有声的甩出,撞上石扇,将之撞成一片灰白的粉尘。
  他淡淡笑:“既然这么想喝,那就给你尝尝。”
  太妍冷哼一声,手指一挥,那些灰白石屑旋风再次化为蝶化为云化为狂风中的树化为深海里的蛟,从各种角度或轻盈或诡异或凶猛或刁钻的向长孙无极所有要害,却都被长孙无极以那点汤汁堪堪对付过去,他不似太妍变幻千端,始终都是那串汤汁之珠,却或分或合,成列成阵,每一次细微变化都会带来无穷的变数,那些指掌间的点戳起降排列组合,浩瀚无边。
  这般细微却凶狠的战斗,他依旧在笑,淡淡道:“恭喜师妹,我说你怎么会突然履足红尘,原来是神法大成了。”
  “对,继你之后,我大成了。”太妍这回声音又变了,轻俏而厌恶的道:“永远都是‘继你之后’……长孙无极,我想,没有这个你,就不存在我这个‘后’,你说是不是?”
  她尾指一弹,一个极其轻巧的手势,平地上忽然起了呼啸的风,满地的合欢花都拔地而起,呼啸卷成一把绯红的巨杵,直捣长孙无极胸口!
  “那么,没有你这个‘后’,我就是唯一,太妍,你说是不是?”长孙无极语声平静,手指一弹,那串“珠子”突然凝成一团,沉甸甸的半透明,电射而出,直直撞上“杵”端!
  “轰!”
  很难想象这些柔软的花朵和汤汁也能拼出那般巨大的震响,很难想象世上还有这般美丽的战斗——漫天的花朵之杵被莲子汤之珠狠狠撞开,飞扬出一片浅紫嫣红,那些被震散的绯色的花,散出无数针尖般的深红触须,如美人散在风中的裙裾般悠悠一扬,又或是九天仙子的御光之旗,在深黛色苍穹中和玉白月色下艳丽张扬的一展,刹那间慑目惊心。
  孟扶摇一直坐着,紧紧盯着这不动身形手指间的战斗,为那迷离而炫目的变化而热血沸腾,她的“破九霄”到了第六层后,便每层分三级,必须要一级一级的提升,第六层第二级“斗转
”,她至今还没找到修炼的法门,然而今日长孙无极和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师妹太妍这一战,却让她若有所悟。
  她顶着满头白灰,兴奋的盯着长孙无极和太妍的手,在每个变化中生出的千万个变化里拼命思考,寻找着那些变化的起源和轨迹,她看得太专注,手指下意识的微微弹动,学着那般神奇的动作,没留神屋檐上太妍目光突然一转,眼色一冷。
  “啪!”
  孟扶摇突然颊上一热,一股大力挥上脸,整个人向后一倾,这才听到屋檐上太妍冷声道:“鼠辈竟敢偷学神艺!该死!”
  长孙无极霍然回首,目光大炽!
  孟扶摇支住身子,摸了摸脸,只觉得脸上火热,半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顿时大怒。
  煽我?竟然敢煽我?
  老娘活了两辈子活了几十年,还没被人煽过耳光!
  打人不打脸,你丫找死!
  她跳起,二话不说冲了上去。
  却有人比她更快,一直端坐原地的长孙无极突然动了,身形一展便直射对面屋檐,穿越那些未歇的花雨,人在半空衣袖一拂,轰然一声那半边檐角直直坠落,坐在上面的太妍正全神贯注等他的招,不防他竟然先攻身下,身子直直坠落,半空里赶紧一个翻身,如柳絮如杨叶般姿势极其轻盈美妙的翻落在地,冷哼一声正要抬手攻击,长孙无极却已落在那半边屋檐,居高临下又扬了扬衣袖,太妍一惊,下意识向后一退,结果身后墙上的窗棂突然断裂,窗子吱吱嘎嘎的倒下来,她只好向前掠,这一掠便迎上奔上来的孟扶摇。
  孟扶摇捋着袖子狂冲而上,看见她被逼到自己方向,赶紧一个巴掌招呼上去,太妍一偏头,身子突然便到了她后面,曼声一笑:“凭你也配打到我?”
  她话音未落,便觉眼前紫影一闪,随即“啪”一声脸上一热颊上一痛,也是一个热辣辣的耳光!
  听得长孙无极带笑的语声:“我打就是她打,一样的。”
  “长孙无极,你好生无耻,竟然和人联手攻我!”太妍抚着脸,怒极反笑,“你羞不羞?”
  “既然你学会了偷袭,我为什么不能学会围攻你?”长孙无极冷然看她,“太妍,你和我斗了这么多年还不肯罢休,那也由得你,但是我警告你,你如果敢迁怒他人滥伤无辜,那么我也不介意亲手诛杀同门。”
  “长孙无极我也告诉你,只要你在一天,我都会永无止境的和你斗下去。”太妍突然妖娆一笑:“既然我神功大成,师尊们已经准我再入红尘,那么我有的日子和你耗,你要做的,我就破坏;你要保护的,我就伤害;我要向师尊们证明,谁才是真正的第一!”
  她指着孟扶摇:“比如这个,今天的一耳光只是个前奏,只要我以后心情不好了,有时间了,我随时都会来煽她耳光。”
  孟扶摇盯着她——这个万恶的……侏儒!
  呃……好吧,挺精致的侏儒。
  太妍看起来竟然就是个小孩子,十一二岁的身量,脸也粉粉团团,还有些婴儿肥,若不是那成熟的语音和一双神光璀璨的眼,她活脱脱就是个粉嫩的精致的小姑娘。
  侏儒都是丑恶的,她却不是,只是孟扶摇看着她的脸和身形,再听她那变来变去的语音,实在觉得这个人和她的样子不搭调,也不知道是先天这样的,还是后天造成的。
  这个太妍,看样子很早就和长孙无极不对盘了,她是不是觉得,煽她孟扶摇也就等于煽长孙无极?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太妍对孟扶摇惊异的目光视而不见,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奇特的形貌引人注目,她摸摸脸,似乎想摸准了脸上那个耳光的轮廓,冷笑盯着长孙无极。
  长孙无极淡淡看着她,眼神里只有不耐和疲倦,他似乎懒得和太妍斗嘴,只有意无意的挡住了孟扶摇,他怀里,一直在睡觉的元宝大人突然探出头来,愕然盯着太妍看了几眼,顿时大惊:“吱吱!”
  “吱吱!”
  这一声却不是元宝大人发出的,太妍袖子里,突然爬出只看起来和元宝一模一样的,甚至比它还肥上三分的,全身毛色黑光油亮的兔子版耗子,该耗子看见元宝两眼放光,双爪一合就待冲过来:“吱吱!”
  元宝大人“咻”的缩回头去,死死往长孙无极衣服深处钻——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那只黑元宝犹自不罢休,肥腿一蹬就待窜起——“吱吱!吱吱吱!”被太妍皱着眉一把揪住尾巴塞了回去:“珍珠!给我争气点,天底下公耗子又不是死光了,非要找那只最丑的!”
  元宝大人愤怒,立刻又钻出头来,含泪控诉:“吱吱!”
  黑珍珠立刻也含了一包泪,回头骂太妍:“吱吱!”
  ……
  孟扶摇连那一耳光都忘记了,在一片吱吱声中抱头崩溃,天啊,世间妖孽何其多,居然还有个黑元宝!
  太妍终于一把将那黑珍珠塞回袖子里——她骂了主子还不罢休,甚至开始双爪捧心背情诗,吱吱声吵不可闻。
  她冷笑看着长孙无极,眼角一瞥已经闻声赶过来的宗越云痕等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长孙无极看着她背影,突然道:“她呢?”
  “有本事你就再找出来,杀了她就是。”太妍勾唇一笑,突然凑近长孙无极,在他耳边低低道:“我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才师兄,我说,你好像退步了哦……”
  她哈哈一笑,不待长孙无极回答,衣袖一卷,一步跨上了身旁的墙,她每一落步,墙上便多了一个齐齐整整的脚印,她便那样负着手,如履平地的走在墙上,走上屋顶,再一步步虚虚跨
在空中,走向墙外,她走得慢而平稳,仿佛平平静静走在地面上一样,大地吸力,对她似乎完会没有作用。
  她走过的墙面,砖石无声的,一块块呈脚印状落下来。
  众人都凝神看着这般超凡绝顶的,完全脱离正常限度和规律的轻功展示,孟扶摇却突然蹲下身,拣起一块碎石,抬手就扔了出去。
  “叫你丫显摆,叫你丫装!”
  “啪——”
  碎石居然真的击上了太妍背心,啪的一声在正要跨上墙头的她背上绽开粉白的灰尘痕迹,太妍不防孟扶摇无耻的来这一手,晃了晃,险些真的栽下墙头,她努力平衡着身子,才勉强维持着刚才的高手风范,在空中纵出一道粉白光影,电射而去。
  孟扶摇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姑娘我就知道你那手轻功危险得很,旧力才去新力未生时最弱,果然,露怯了吧?哈哈。”一转手摸了摸脸上指印,眉毛又竖了起来。
  “我也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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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孙无极啊长孙无极,”孟扶摇趴在长孙无极面前,托着腮盯着他的脸,“看在我这个又被你连累的倒霉蛋儿份上,你不觉得你有必要解释下你这个石头里蹦出来的师妹吗?”
  “太妍是我师叔的女儿,性子十分好胜。”长孙无极笑笑,拨开她的发看那个五指印,见基本淡去了才满意的道:“在我入门之前,她作为师门的孩子,是天资最好也最受器重的一个,后来我被师尊看中,入门学艺,她便渐渐讨厌了我,你也看见了,就是这样,逮着机会便和我作对。”
  “她那身高怎么回事?先天的?”
  “不,是练师门姹女功练的,太妍太好胜了,从小事事要拔头筹,姹女功损人体质,按例要在十五岁后再练才合适,她为了争第一,十二岁就练了,结果身高体形就永远的留在了那个年纪,说起来也颇可怜,只是她自己不觉得,她认为,个子超过她的女子,都是丑的。”
  孟扶摇噗的一笑,道:“哎,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围追堵截的要和你作对呢?“
  她眼珠乱转,想,这不会是一种另类的表达喜欢的方式吧?自己前世小时候,小男孩追小女孩,那都是要揪她小辫子惹她哭的。
  “你不了解太妍,在我师门那个地方长大的人,是不太可能有红尘之欲的。”长孙无极一眼看穿她心底的小九九,似笑非笑的道:“假如有个人,从你出现的第一天就用各种方式试图挤走你,你练功她挖陷阱,你睡觉她放毒兽,你比武她在你第二天要穿的衣领里插麻针,你出外历练,她跟着,用尽一切办法砸你的锅——你觉得,这是喜欢?”
  孟扶摇默然,嘀咕:“你这什么见鬼的师妹,还有,听她的口气,她在和你争什么东西?长孙无极不是我说你,你已经贵为一国之主,天下还有什么身份能高出你去?便让了她也罢,省得这样唧唧歪歪讨人厌。”
  “你认为她那性子,肯要让出去的东西?”长孙无极叹息一声,低低道:“这大抵是我一生里,除了你之外,最为无奈也最束手无策的事了。”
  孟扶摇眼殊乱转——我没听见啊我没听见。
  “睡吧。”长孙无极拍拍她道:“如果你睡不着,我不介意陪你一起……”
  “我好困!”孟扶摇一溜烟的奔回房,奔得比兔子还快,留下长孙无极和元宝俩面面相对,半晌,元宝大人亦一声悠悠长叹。
  啊……黑珍珠,你咋就没肥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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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太妍的口气,似乎凤净梵被她给作对的救了,然而不几日,震动京华的消息传来,璇玑国佛莲公主和凤四皇子在天煞边境遇刺,皇子逃生,公主中流矢而亡,璇玑国主为此十分伤恸,他育有子女虽多,却一直没有立皇储,据说私心所属便是这位柔雅大方,盛名极著的佛莲,如今出了这事,他那个悍妇皇后当即就在宫中撤泼,整衣备车要奔天煞找战南成算账,好歹被璇玑国主给拦了,居然夫妻俩还在宫门前大打一架,国主脸上多了几条线条利落的血印子,以血肉的牺牲,按捺下了他家那个母老虎,又急急修书一封谴责战南成,要求其交出凶手,战南成到哪
里去找凶手?责成符山所辖的乌县查凶,又迟迟没有回报,战南成皱着眉在宫中长吁短叹,正遇上孟扶摇去给他请安——这段时间她和战南成相处愉快,给他提了不少军伍整饬的建议,战南成出行常带着她,起初还隔得远,后来便少了防备,由她时常请见,她听见了便笑道:“这有何为难?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凶手多了是。”当即带着自己的一批护卫,连夜奔出数百里,将符山附近几家山匪剿了个干净。
  然后她老人家施施然拎着几个头颅,掼在在磐都等候消息的璇玑使臣面前,那些头颅故意没防腐,夏日天气里烂得不堪,使臣和等着辨认凶手的凤四皇子还没坐稳就被熏跑了出去,扒着墙吐得一塌糊涂,孟扶摇拎着头颅,一路追着跑,“哎哎,看清楚先,为公主报仇要紧——”凤四皇子以袖掩面,闭目转头,手一挥,凄声道:“罢——罢——罢——”
  那便罢了,谁叫你自己不肯看清楚。
  孟扶摇进宫给战南成回报,两人相对着笑了笑,战南成目光闪烁的问她:“可是君所为?你我坦承相交,但说无妨,朕绝不对他人言。”
  孟扶摇对他眯眼一笑,道:“陛下,符山事出当晚,草民还在酒楼喝酒,想来陛下也是知道的,不过如果可能,草民很希望这事是自己干的。”
  战南成哈哈大笑,自觉和孟扶摇更为知心,孟扶摇却又掏出一张纸条,神秘兮兮给战南成看:“陛下,遇见大逆之物!”
  战南成一接过,脸色就变了。
  纸条上歪歪斜斜写着:“苍龙在野,御风成旗!”
  战南成将纸条一揉,重重捶在御案上,又负手急步绕室而行,低头沉吟未绝,从他半垂的脸看过去,他眼神闪烁,神情愤怒,愤怒中又有几分犹豫,思量不语。
  孟扶摇只做不知,天真纯蠢的问他:“不知道是什么暗语儿,在四野乡村中传唱,陛下听说过吗?”
  “不过是狂妄无知的宵小之辈而已,”战南成答,突然停了步看着她,半晌深深道:“孟将军,你既愁在无极无用武之地,可愿在天煞建功立业,铸一番不世功勋?”
  妈妈咪啊,你丫终于问出这么一句话了!
  孟扶摇在心底热泪盈眶,面上却一片轻佻的兴奋之色,立刻道:“好哇,草民前些日子已经辞了无极的官儿,现在就到陛下麾下做个大兵吧,最好是去边军,从小队长干起,那才痛快!”
  “你如此人才,怎好叫你去艰苦的边军做那大头兵?”战南成一挥手,“且在皇营飞豹军中领个副统领之职,虽是个四品,不及你原先职级,不过你好好做,将来龙虎大将军便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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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遵旨!”
  天煞千秋七年,七月流火,苍龙起于野。
  自从磐都一别后有足月没有消息的战北野,不出声则已,一出声便震动天下。
  七月十三,抵达葛雅的战北野,几乎没有任何停息,立即召回隐藏在葛雅深处的部下大军,连同西北道边军副将边鸿宇,杀边军主将刘撷,以“帝王无道”之名举起反旗,浩浩兵锋,猎猎战旗,瞬间席卷了天煞北国大地。
  与此同时,早在他尚在回葛雅途中,那些潜伏在朝野士卒市井之中的培植多年的力量,便开始了舆论攻击,从磐都到葛雅,关于烈王北野忠心为国却遭讥谗,于长瀚山遭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杀手,以及战南成薄待功臣为君无德种种般般的流言便传得满天飞,甚至还有听起来言之凿凿的“战氏立国图腾为神赐,先祖有言,两代之下,苍龙在野,正合烈王名讳,夭命之主,即将出世。”之类的离奇传说,正以转瞬千里的速度在天煞大地上悄悄蚕食着人们的皇家正统意识。
  七月十五,乐城下。
  七月十七,云阳下。
  七月二十,奎溪下。
  七月二十四,太京府总府金彦在苍龙旗卷近城下时,主动献城。
  七月二十六,天煞之北与中界土地的最后一道屏障金水城被破,三千军士齐解甲。
  七月二十七,明伦首府献城。
  ……
  八月初三,苍龙大军在天煞沂江之前驻马,一路势如破竹的兵锋终于遭遇了起事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抵抗,在天煞国土上最大的一条分割南北疆域的大河之前,两军隔着滔滔河水遥望,人喊马嘶之声透过江上水雾隐约可闻,森然杀气在江水上空凝结成深黑的层云,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之间。
  八月初三,夜,奔腾汹涌的江岸边,一处高石峭拨蹲伙,石上有黑衣黑骑的男子,身姿凝定遥望南方,月光下镂刻剪影如铁。
  江风怒吼,长空漫越,掀飞他深黑衣袂,衣袂间有赤色勾纹,火焰般闪在一色深沉的江霾之间。
  而一轮明月孤照,照上他远超常人更加乌黑的眉目,照见那衣上扑扑征尘,照见他凝望天煞腹地中心大城的目光,深沉而充满牵萦思念。
  扶物……我用两个月的最快时间,打回天煞内地,打到离你最近的地方。
  你……还好么?
  此时。
  在烈王北野侵掠如火惊动七国之时,磐都城内相对这一场叛逆,在不停息的十万火急频频调动兵马粮草,和那短兵交接来势如火的战争相比,某一两个人的职位起降已经不那么显眼,比如,某个在真武大会夺得魁首,著名的有武功没脑袋的嚣张小子,放着堂堂的无极武爵不要,跑到天煞京军皇营中当了个副统领。
  一方是惊动天下的滔天巨变,一方是朝野中一个不起眼的武职职位的起用,看起来,万不相干,谁也不会将这两件事想在一起。
  于是没有人知道,这两者之间的暗含机谋而又密不可分的联系,正如这四海棋局瞬息万变,没有人能从这一刻的漫不经心的某个落子,推算出未来一国的风云大势的终局。
  八月初三,夜!风雨磐都,明月孤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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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三,夜,风雨磐都。
  孟扶摇从她的新单位回来,摇摇晃晃嘟嘟嚷嚷的往回走,一路抱着树伏着墙对着阴沟傻笑——她刚才又请喝酒了,新来的副统领大方又傻气,人家说几句好话便眉开眼笑的掏银子请客,没几天已经把同僚们请了个遍,全部混成了好哥们,要不是碍着战事紧急怕触怒皇帝,副统领大人恨不得把全营好哥们都拉出去喝酒嫖花姑娘。
  她今晚又喝多了,碰着树就喊美人撞着墙就唤帅哥,苦了铁成姚迅,一边一个拉着还抵不过她的力气。
  回孟扶摇的宅子需要经过一片小巷密集的平民住宅区,孟扶摇熟门熟路的在那些巷子里穿行,不停的数地下掠过的那些影子,突然在一个巷与巷的拐角处撞到一个人。
  “哎呀美人!”孟扶摇捂着鼻子闭着眼睛道歉,“哥哥我不是有意撞上你胸的……”
  “扶摇——快逃!”
  极低极低的话声,轻得仿佛一缕月光一抹风,那么突然的撞入孟扶摇耳中。
  她一怔,有些迷蒙的抬起双眼,那人已经和她擦身而过,快得也像一抹掠身而过从不停留的风,转眼消失在小巷的深处,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熟悉的气息,带着点曾经她曾经流连过的阳光的味道。
  孟扶摇的眼眸,突然更黑了几分。
  随即她便发觉,今夜是个十分闷热,将雨而未雨的天气,空气中有淡淡烟气飘散盘旋,那些湿润的烟气,重重的挤压在狭小的窄巷空间内,铁板般的挡着四周的天。
  而头顶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那点昏黄的月色已经不见。
  孟扶摇突然跃起。
  她跃起,抬腿,一脚先将姚迅踹了出去,姚迅猝不及防,瘦长的身子风筝般的飘出去,他轻功极为了得,半空中一翻身,便待越过巷子的墙。
  却没能越过去。
  烟光一展,天色一暗又一亮,四面都起了淡黄浅灰的烟气,遮天盖地的锦幔一般扑下来。
  “哧——”!


天煞雄主 第十七章 天上人间
  烟杀!
  死老头养好伤了?居然不顾身份,在这暗夜黑巷里意图伏杀她!
  孟扶摇眼底闪过一丝轻鄙——十强者个性再古怪,好歹都风标独具,自有宗师风范,这个烟杀,留在十强者之列实在是败类,清除之!
  烟气越来越浓,隐约有桀桀的笑声,刺耳刮心,孟扶摇竖眉,大骂:“哪家的老鸹子半夜学鸡叫,还让人活不?”
  “女娃子永远这么不知死活。”烟杀桀桀的笑声还是那样忽远忽近,“老夫最近有些杂务耽搁了,今日才寻着时间来取你狗命,痛快点,自裁吧。”
  “行,”孟扶摇挑挑眉,醉醺醺扔过去一块烂砖头,“痛快点,用这块扳砖砸上你的脑袋吧。”
  “哼!”
  烟气一浓便收,半空一展,收束成棍,霍然横扫!
  “呼!”
  漫天起了大漠黄沙般的旋风,一半从天降一半从地起,如同兜天兜地掀起的一幅巨大毯子,铺天盖地不管不顾的对着孟扶摇和她身后的护卫们当头罩下来,那“毯子”如此巨大,覆盖了周围里许方圆,孟扶摇那几个人与之相比,有如蝼蚁,往哪个方向逃窜,也逃窜不开。
  孟扶摇也没有逃。
  她突然抬头,古怪的笑了笑,这一霎她的眼神极亮,如束光劈裂那混沌烟雾,哪有一分刚才酒醉的痴茫?
  “老狗,你上当了!”
  喝声未毕,她突然一拳击在身侧小巷的墙壁上,“轰”一声,墙上的“砖块”齐齐掉落,露出里面乌黑的生铁,她脚一踢,站立地方的地面突然下陷露出一个深洞,孟扶摇立即和护卫们跳了下去,随即大笑道:“请君入瓮!”
  她在那个早已布置好的陷坑里,伸手一扳机括,轧轧连响之中,整条“小巷”墙灰剥落,竟然全部是生铁板连接制成,随着机括运作,那些铁板迅速翻起合拢,将立在“小巷”中央正在运功的烟杀裹在正中!
  烟杀发出一声刺耳的怒吼。
  “无耻!”
  孟扶摇无耻的微笑着,一伸手从陷坑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长枪,和护卫们齐齐跳出——这铁扳阵只能困烟杀于刹那之间,要宰就要抓紧时机!
  铁板阵连接缝隙之间,烟气明灭,一闪一黯,烟杀转瞬就能冲出!
  孟扶摇脚一踩陷坑边缘飞身而起,飞到一半身后铁成一声大吼横枪一扫,在孟扶摇脚下一点,送她旋风般直上五丈,落在铁盒子之上,孟扶摇立即长枪闪电般向下一戳!
  姚迅铁成和护卫们也奔了过来,在地面上齐齐扬手一掷,清一色的长枪交错飞舞,在铁盒盒身上穿插而过。
  一声厉嗥,烟气一烈,轰然大响声中铁盒炸开,碎成千万黑色铁片,飞舞在夜色中。
  “豁喇!”
  苍穹之上突然亮过一道灿目的白光,在乌黑的层云之上金蛇狂舞,云层似乎被震了震,震出些零星的雨滴来,先是细碎的雨星,随即便连绵成片,被风吹得四处摇荡,荡出一天的晶莹水光。
  遍地都是黑色碎铁,落了雨,闪着些诡异眼睛般的色泽,萧萧雨幕里,地面上的水很快汇集成小小溪流四面八方的延伸开去,那些溪流里,有一支,是淡淡的红色。
  烟杀立在那里,肩上一个深深的血洞,膝上也有血,鲜血突突的冒出来,将土黄的长袍染得颜色浑浊。
  他脸色铁青的立在那里,深呼吸,随着他的呼吸,他脸上烟光忽明忽暗,每次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那烟气便重上一分,看得出来他接连两次在孟扶摇手下受伤,已经动了真怒,大抵要拿出压箱底的杀着了。
  孟扶摇却不会给他拼死一击的机会。
  她低低一笑,“弑天”一闪,带着月白日色的微光,大风鼓荡的扑了过去。
  风起,日升,月盈!
  继真武魁首之争最后一战之后,孟扶摇第一次在实地对战中使用了自己融合大风日升月魄真力的功法,三大真力在她这段时间的苦练中,更加融会贯通,淙淙如流泉浩浩似江洋,所经之
处,风声不烈光芒不显,却气息窒人寒光摄心,那些起落转承,点射劈捺,比寻常人所能达到的极限还要再快三分。
  快!武之真谛,就是快,在真力雄浑超越自己的人面前,追月蹑风,瞬息万变,永远不给人模着自己的轨迹!
  孟扶摇化成了光和影,化成腾腾刹那千万里的旋风,游移盘旋,来自无限广大,去向中心唯一——烟杀的所有要害!
  烟杀已经无法和她比快。
  他受了伤,行动受碍,肩上那一记犹重,那是孟扶摇下的杀手,寻常高手早已被一枪搠穿,更关键的是,那枪之上,喂毒!那翻腾合拢的铁盒子四角之上,喷毒!
  他中毒,受伤,被逼和孟扶摇一战。
  铁成等人要上来助拳,被孟扶摇一瞪眼骂了回去:“靠,这样子还要你们帮,我也别活了!”
  她百忙中眼光瞥过对面屋舍的檐角,那里施施然高坐一人,浅紫衣袂飘散半空之中,居然还闲闲撑起了一把伞,他膝上蹲着观战的某白毛飘扬的大人,一人一鼠,微笑着一动不动,只用目光笼罩着她。
  那个一直放她飞,却又始终纳她于自己关怀视野中的人。
  孟扶摇微笑,回首,安安心心的去打架去杀人。
  那两个,高踞檐上,安安心心袖手看她打架杀人。
  烟杀雨夜伏人反被伏,势竭;猝不及防先中毒后受伤,身竭:遇上精力充沛有备而来打法凶悍的孟扶摇,力竭。
  再强的强者,都有一个限度,三势已竭,只好,气竭!
  第三百二十八招。
  烟杀掌中挥舞如飘带的烟气越来越细,孟扶摇突然一个虚招,极其繁复复杂的手势——来自那晚看长孙无极和太妍对战的心得——那般眼花缭乱的一舞,烟杀抬手一封,手却突然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孟扶摇却步,转身,黑发如大幅乌缎扬起,在雨丝中那般流丽的一扬,落下时她人已经返身一撞,流星狂风般一撞,直直背向烟杀撞进他怀中!
  极其大胆古怪的一招,烟杀从没想过对面战斗中,有人竟然敢将后背空门完全露给他,并将空门彻底的送上门。
  烟杀怔了怔,很要命的怔了怔。
  “嚓!”
  黑刀如极光,雨幕中一闪。
  孟扶摇手一扬,拔刀,刀身带出鲜血如流泉,在这午夜细雨中激射而出,惊虹般拉开,瞬间跨越黑暗,在被雨丝刹那浇淡,虚化般慢慢消弭,如一场夜色里无声落幕的生命之舞,刹那惊艳,终归寂灭。
  雨落无声,两个人都湿淋淋血淋淋,孟扶摇还背靠着烟杀的前心,感觉那身体迅速的冷了下去,像是那些缭绕不尽缠粘不休的烟气,都突然从那个贯穿前后腹的伤口中泄尽。
  她扬眉,抬腿后踹,“砰”一声将那个如麻袋一般的躯体踢了出去,那沉重的躯体被踢得飞出数丈,在雨地上一滑数丈,淹没在水泊里。
  淡红的水流在地面上到处蜿蜒,那些血和平常人一样颜色,似乎没有因为死者身份的惊人而有所区别。
  十强者之一,名动天下垂三十年,属于传说和传奇的人物烟杀,竟然于这样一个最平凡的雨夜,死于陋巷,死于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女手中。
  这一战如若有人眼见,必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还是有人亲眼看清楚了一切,前方黑暗处,燕惊尘缓缓回首,眼神里一片黝黯——他看见了整个对战过程,从烟杀出手到中埋伏到孟扶摇对战到烟杀被杀。
  他怔怔站在那里,不敢置信的望着那一片黑暗的虚无,似乎什么都没看见,却又似乎看见了命运的森凉和仁慈。
  他微微仰头,看着雨中拄枪而立,一手持刀含笑回望的少女,她衣袂和长发飞扬,纤秀笔直的身影如天之神女,周身的气质温暖又凌厉,没有盛气凌人的傲然,却依旧令人觉得光芒璀璨不可逼视,令人觉得自惭形秽不可靠近。
  不可靠近了……他曾经的孟扶摇。
  他仰望着她,自真武之争她展示“破九霄”之后,再一次感觉到了距离的遥远和缘分的冷漠,那个女子,那个立在光影中的女子,从此成为他生命里的高悬的画卷飘摇的灯光,他看得见那般高而远的美,却永不可触及。
  她已走得,离他太远。
  哪怕他不惜此身,哪怕他陷身污秽,哪怕他牺牲一切,他那般奋起直追,却最终不配摸着她的衣角。
  她生来该属于人世巅峰,那高处俯瞰威凌天下的绝顶,玄元山上那场爱恋,只不过是命运给他恩赐与她一遇,他竟没有机缘奢求更多。
  那些相思的胭脂扣,扣住的始终是注定被远远落下的自己。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雨巷里烟杀的尸体上。
  那是他的师傅,他的恩人和仇人,他以为自己一生都不能脱离他的需索和羁绊,如一生不能摆脱那些暗夜低靡污秽的痛苦,然而今日,因她的手,他解脱。
  他解脱,他知她的苦心——她杀了他的妻,再杀他的噩梦以补偿。
  这般恩怨分明而又悲悯其中的补偿。
  而他,从此后,是继续缠绕着痛苦,还是放开着忘却?
  燕惊尘立在雨中,衣衫尽湿,他看孟扶摇放下枪,看孟扶摇抬起头,看孟扶摇的目光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意,落于对面屋檐上那个观战的男子,她眼神温软而快乐,一笑间神光离合。
  而那个男子,撑着伞,微微倾身浅笑下望,看她的眼神沉静而包容,博大如四海宇宙。
  那相视的一瞬。
  燕惊尘突然觉得自己在无限度缩小,缩成了天地间浮游的微小尘埃。
  他默然立在雨中,最终慢慢的走向烟杀的尸体,他和孟扶摇擦肩而过,没有回头,只是蹲下身,抱起了烟杀尸体。
  那苍老的身体在他怀中彻底松弛,再不能给他造成任何伤害,而那些纠缠爱恨,终将如这老去肉体,归于尘土。
  燕惊尘抱着烟杀,站起身来,无论如何师徒一场,他有责任葬了烟杀。
  他抱着烟杀一步步远去,自始自终,没有回头。
  孟扶摇立于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渐渐沉入黑暗,眼底平静而光芒闪烁。
  燕惊尘,恩怨今日终了,但望你走好以后的路。
  身后,铁成他们在收拾那些铁板碎片,这一带的民房,其实都早已被孟扶摇买了下来,在更远处圈了围墙禁止人进入,并在夜间赶工,生生在一条宽巷子内布置了这个铁板制造的假巷子,这个巷子,整个就是一个机关,孟扶摇佯醉在墙上扒扒在树上伏伏,其实不过是在一一启动机关而已。
  而在磐都郊山上养伤练息刚刚赶回来的烟杀,一回磐都就已经进入了她的视线,她买醉寻欢,等他也已很久。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占不着的烟杀,如何能够不败?
  一柄天青色的油纸伞轻轻移上她头顶,遮挡了那方潮湿的天空,伞下那人宛宛笑颜,温柔和煦涂亮了森凉夜色。
  孟扶摇仰起头,对他露出尘埃落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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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煞千秋七年,八月初三,夜,天煞大将占克已大军夜渡沂水,试图偷袭苍龙大军,却被根本没睡严阵以待的战北野当头一击,洇水而来的敢死队从岸边冒头时,迎面便撞上黑风骑森凉铁黑的长枪之尖。
  八月初三,夜,十强者之一烟杀被杀,死讯震动天下,消息传到其余几位十强者耳中,人人震惊,其中那一对追逐三十八年的爱侣互视一笑,都同时想起落凤山上那个强悍而坚忍的少女。
  满头银发的美丽男子,慢慢说了句日后全天下都不断传扬的话。
  “这只是个开始。”
  “十强者君临天下的时代终将过去,而新的超越者,终于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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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个目标,战北恒!
  天煞皇族早先子嗣是不少的,但是在长久的政治倾轧中,渐渐凋零,老二老四老八老九,统统都英年早逝,战北野如果不是他那个深谋远虑的睿智外公,早早将他外放到葛雅,只怕也早已尸骨无存,当老三战北奇死于长瀚山,现在战南成身边剩下的,只有一个战北恒。
  作为战南成身边存活最久甚至还颇受信任的唯一皇子,战北恒自然不会像表面展示出来的这般平庸无能,据孟扶摇对他的观察,此人阴柔奸狡,城府颇深,而且,很能忍——雅兰珠曾是
他定亲的妻子,生生抛掉和他的婚约追逐战北野,她自己成为天下笑柄的时候,他又何尝不被连累?然而这个恒王,真的很恒,不仅若无其事同意退婚,甚至退婚后再见雅兰殊也当陌生人,真武大会两人见面,战北恒一点不豫的神色都没。
  这样的一个人,留着是个祸根,他在,孟扶摇就算杀了战南成,也有可能是给他做嫁衣裳,所以孟扶摇早已决定了,要杀战南成,先宰战北恒。
  至于杀他的方式,借刀!
  现在孟扶摇是战北恒手下将领——战北恒代管天子御营,是孟扶摇直属上司的直属上司,他圣眷隆重,门庭繁华,日常拜会求门路者络绎不绝,以至于门口的石狮子因为经常被等候的各
地官儿仵靠摩挲得黝黑铮亮,干脆换了一对铁狮子,号称铁狮之门王公,像孟扶摇这样的下属的下属,恒王殿下是不会有空理会的。
  孟扶摇上门拜会三次,三次都被鼻孔朝天的门政留下拜帖,人却没见着,她也不急,回来和长孙无极说起,说这家伙恩宠这般重,也算皇朝异数,长孙无极却道:“战北恒近来的恩宠是否犹重些?”
  孟扶摇想了想,说:“是哦。”
  “由来鲜花着锦火上浇油,盛极必衰,”长孙无极微笑,“自古无终生不易君臣,战南成这是对战北恒起疑心了。”
  孟扶摇转转眼珠,扑到长孙无极膝下,仰头好纯洁的看他:“殿下,扶摇忠心为主,对无极从无二心,如今改投门庭,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看如今殿下这般恩宠我,莫非我也死期将至?求殿下莫要恩宠,莫要恩宠——”
  一桌子人齐齐喷饭,雅兰珠喝道:“孟扶摇你好生无耻!”
  长孙无极抬腿虚虚一踢,笑道:“滚你的罢,本宫看你就讨厌,你还可以祸害千年。”
  孟扶摇哈哈大笑,摇摇晃晃出去,第四次奔战北恒门前,她也不投拜帖了,在战北恒家不远的巷子里堵着了守门的门政,二话不说狠揍一顿,揍完道:“叫你瞧不起我不给我进门?老子以后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门政哭丧着脸:“孟统领,这个这个……不由小人做主啊……”
  “娘希匹,瞧不起老子?老子叫你破财。”孟扶摇骂一声,吩咐,“等下我去拜会,你接了拜帖,须得好生隆重谦恭的将我迎进去,在侯见处侍候我吃茶说话,也不用再递帖子给恒王,只要做到这个就成,以后但凡我来,都这样办理,我便不揍你。”
  不用递帖子去见恒王干什么?只为了在侯见处吃茶说话?门政想不通,不过孟扶摇这个要求对他来说反而轻松,急忙应了回去,过了一会,孟扶摇两手空空晃荡而来,帖子还没递,呼啦一下大门便开,门政殷勤挤过人群迎了出来,一个躬深深弯下去,极尽礼仪的将孟扶摇迎了进去,等在门口晒着骄阳的官儿们霍然扭头,齐齐瞅着孟扶摇——这小子牛,恒王府家奴的眼睛一
向长在头顶上,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谦恭过?八成是恒王的亲信!
  过了一会,孟扶摇在门政的恭送下摇摇摆摆出来,高声大气的道:“突然想起有急事,先去办了,恒王这里,等下来听候传呼吧!”
  众人一听,更牛——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和恒王交情非同凡响!
  呼啦一声,这些苦于不得其门而入的官儿们齐齐涌上,孟扶摇走不得几步便被包围,一张张艳羡讨好的脸儿凑近来,七嘴八舌口沫四溅。
  “敢问将军尊姓?”
  “在下齐县首府刘某某,见过将军……”
  “将军英姿勃发,意态非凡,在下一见便觉倾心,渴盼接纳,将军可有闲?今夜南市望琼楼席开一桌,请将军赏光……”
  ……
  孟扶摇眉开眼笑,道:“日头晒咧,边上说话边上说话。”
  于是边上说话,说不多时便塞了满手的礼物,大多请托她“代为向恒王殿下美言几句。”有些官儿还扯着她袖子涕泪涟涟,“可怜我在京多日,至今未见着殿下一面,眼看盘缠用尽,还未谋得一个实职,孟大人帮着则个,帮着则个……”
  “好说!好说!”孟扶摇一一笑纳,塞着满袖子的金银珠玉,满载着众官儿期望的目光,扬长而去。
  隔一日,换个时辰再来,照样照此办理,照样揣一怀礼物回去。
  再一日,继续来收礼,此次背着个筐。
  ……
  接连在恒王府门前收了几日礼,再去的时候,那被揍得和她演双簧的门政看见她,急急迎上:“孟将军,王爷在花厅等你。”
  孟扶摇哈哈一笑,回头吩咐:“将我的礼抬上来!”
  护卫们抬着好大一个箩筐,尽是她这几日收的礼,战北恒在花厅里等她,见了那箩筐忍不住失笑,道:“孟将军好大本事,竟然在本王府门前收本王的礼!”
  孟扶摇将手一引:“原物璧回。”又笑,“不如此,王爷焉得见我?”
  两人相视大笑,战北恒命看茶:“世人只知孟将军武艺无双,不想心思亦如此慧黠。”
  孟扶摇一笑,道:“不过讨王爷一笑而已,王爷帐下能人异士多如牛毛,寻常行径怎能入得您眼?无奈之下做惊世骇俗之举罢了。”
  战北恒眯眼看她,眼神收缩如针尖,一丝笑意也无,“将军已经是陛下驾前红人,据说龙虎大将军之位都为将军虚位以待,本王不过是一区区闲置王爷,什么也给不了将军,将军为何费这计多心思,硬要投本王门路?”
  “为将者以吞吐天下为志耳,青云之路,谁可给谁不可给,自然自己清楚。”孟扶摇咕噜咕噜大口喝茶,笑,“王爷说自己给不了,属下却觉得,王爷可以给属下更多。”
  “你好大的口气!”战北恒变了眼色,阴冷的注视着她,“我还能给你什么?你想要的,是什么?”
  “哪有自己什么都不献上就先问人家要东西的道理。”孟扶摇对他蛇般的目光视若不见,满不在乎的笑,“属下想和王爷要什么,现在说还为时过早,属下寸功未立,就想和王爷要东西,怎么好意思的,这样吧,属下先送王爷一个小小的心意。”
  她起身,凑近战北恒,附在他耳边,微笑。
  “王爷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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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没看见战北恒当时的模样,”孟扶摇啃着骨头眉飞色舞,“就像屁股下突然生了根刺,差点跳起来撞到我下巴。”
  宗越闲闲的喝茶,他一向是孟扶摇一说话就端着饭碗到旁边去吃,此时头也不抬的道:“孟扶摇你啃骨头时拜托专心点,牙咯掉了我可没法子装第二次。”
  孟扶摇黑着脸回头瞪他:“蒙古大夫,拜托你不要揭人疮疤好不好?”
  “你满身都是疮疤,也无所谓揭哪个。”宗越突然将茶杯一搁,问她,“我用雪莲泡着的那半个月魄之宝,你弄到哪里去了?”
  孟扶摇怔了怔,这才想起那东西好像于某日被长孙无极拿走了,至于拿哪里去——她一向不甚在意身外之物,何况既然长孙无极拿去,爱拿多少就多少,想都没想过要问下落。
  她下意识的要去看长孙无极,目光转到一半就收回,眼观鼻鼻观心的道:“啊,那个啊,我怕老鼠偷吃,换个地方放着了。”
  “这里的老鼠只有一个。”宗越冷笑。
  元宝大人翻眼,我不是老鼠,我不是老鼠,还要我说几次?
  “我拿了。”说话的自然是长孙无极,他神色平静,“我拿去观察药性了。”
  “观察药性?”宗越立即转过头来,对着他冷笑,“无极太子才华绝世,但我没听说过连药理也是天下第一。”
  “医术天下第一自然是你。”长孙无极还是不动气,“但是医术天下第一不代表用药天下第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宗越在椅上直起腰,脸色白如霜雪,素来温和干净的气质霍然一变,眼色浓得像深霾聚集的夜色,“你在说,我用药错误,在害扶摇?”
  长孙无极不说话了,也喝茶。
  孟扶摇听到这里也呆了,长孙无极什么意思?说宗越用药不对?怎么可能,自己这两年受伤无数,哪次不是宗越给治好的,有些伤重得换谁也得损伤真元,在宗越手底,却一直没有真正动摇到她的根本,甚至还固本培元,“破九霄”以最快速度步步精进,连大风月魄的真力也顺利融合,要是有什么不妥,自己不是早死了千万次了?
  她担心的看看宗越——他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高傲,在医术一道独步天下已有多年,向来为世所尊崇,此刻长孙无极这个说法直指他医道,可以说是极大的攻击,其严重程度,不啻于攻击某身高八尺的壮汉不能人道。
  “喂,别说了……”她拉长孙无极袖子,“那啥,我们去睡觉吧……”
  话一出口她便咬了舌头,“哎哟”一声捂着嘴欲哭无泪,靠,真是倒霉,一急话都不会说了,瞧这话说得真没水平……
  偏生那个向来有机可乘绝对要乘的家伙立即回眸,微笑,道:“好,等这事完了,我们去睡觉……”
  ……
  宗越依旧站在那里,笔直的看着长孙无极,沉声道:“太子殿下还没回答我的话。”
  长孙无极垂下眼,半晌皱了皱眉,道:“宗先生,你我既然都无害扶摇之心,有些事也便点到为止吧,我乏了,失陪。”他站起身,转身欲走。
  “铿”
  一道白光拉出,弧线流畅的弯刀,森冷的横在长孙无极身前。
  慢慢垂眸看了看直对心口的刀,又看了看漠然持刀而立的宗越,长孙无极一摆手,拦了欲奔出的孟扶摇等人,也拦了屋外一直潜行守护的隐卫,轻轻笑道:“宗先生,刀不是用来对着朋友的。”
  “在下不配为太子殿下之友。”宗越淡淡道:“而且在下一直很讨厌太子殿下的某些习惯——永远话说半句,永远居高临下,永远做出悲悯施舍的德行——被悲悯施舍的人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被悲悯了。”
  孟扶摇默然,想着长孙无极暗指宗越用药错误再什么都不解释的拨腿就走,生生的将宗越那口气堵在那里,竟是不给他自瓣的机会,难怪宗越生气。
  她这里想着,大抵脸上便带出了点不以为然神色,雅兰珠和云痕表情和她也差不多,只有元宝大人冲出来,又开始吱哩哇啦指手画脚,孟扶摇瞅着元宝大人,一把抓了它塞进袖子,“别添乱!”
  长孙无极突然转眼,看了看她,这一刻他眼神有些奇怪,似是无奈,似是叹息。
  他默然半晌,突然伸指,轻轻推开那柄刀,慢慢坐了下去,道:“宗先生一定要我说么?”
  “有何不能?”宗越平静的答。
  “我只问宗先生几个问题。”长孙无极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淡淡道:“扶摇在落凤山受伤后,体内被云魂真气涤荡,是不是出现过真气不稳现象?”
  “是。”宗越答得爽快,“不过我自然有为她治伤,甚至用了千佛灵草给她去除淤血,太子殿下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语气挑衅,长孙无极却根本不理会,又道:“那好,那么扶摇参加真武大会第三轮时,突然出现强行越级提升真力,并险些在台上爆血而亡,是云公子以寒阴内力强自压下,这个宗先生应该也知道吧。”
  宗越目光闪了闪,颔首:“对,我也没忘记在为扶摇平血疏脉的同时,将那份不属于扶摇真气的寒阴内力去除,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只想问一句话。”长孙无极一笑,“扶摇是怎么能将大风月魄和她自己的真力顺利融合的?”
  宗越张了张嘴,想要回答,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扶摇在那段时间内,连受重伤,根本没能好好休养,但是她的真力居然还在以神速增进,甚至违背常现,提前很久将三种顶级真力融合。”长孙无极说得飞快,“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处处顾及,长于此处必弱于它处,她真力飞速提升,那么经脉呢?那些受损的经脉,却又在什么时辰修复?那些经脉不是铁树,刀砍剑斩之后还能继续生长,就算是铁树,经历那般连续的戕害,也必伤及根本。”
  他道:“所以我想同宗先生,这等神迹,这等违背真力生长流转规律的进境,扶摇是怎么做到的?”
  他道:“我想问宗先生,听没听过揠苗助长,过犹不及的故事。”
  宗越安静了下来。
  他脸色连变几变,原先的白如霜雪更白上了几分,增了透明之色,灯光浅浅照过来,照见他眼神清透又迷蒙,如灯前一盏清冽而又波光荡漾的酒。
  孟扶摇又一次听呆了。
  难怪她一直惊讶于自己的进境速度,死老道士号称绝世奇才,也比她晚了整整六年才进入“破九霄”第六层,难怪她一直觉得真力不稳,总在晋级后要花比修炼更多的时间来稳固真气,
难怪她常常疑感,自己不停的受伤,还都受的是重伤,寻常人养伤需要日子,养伤期间真气都会停滞进境,自动选择保护体内经脉,她却好像连养伤都在进境,原来如此!
  宗越用药压下了她的经脉之伤,使她的身体机能自然而然选择修炼而不是保护内脏,可是也不对啊,如果她经脉真的一直没能好好休养,现在早该出问题了,为什么她基本如常?
  还有,无论如何,她坚决不相信宗越会害自己,他这样做,何尝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不是在真武大会期间顺利晋级并融合,她早就输了吧?
  此时一室沉默,众人都呼吸粗重,看着宗越,宗越自己倒渐渐平静,半晌居然一笑,道:“是,长孙无极,我承认你同的对,但你又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知道宗先生有恃无恐,应该心中有解决办法,我知道宗先生从无害扶摇之心,所以我存疑已久却从未提起。”长孙无极仰首看着窗外斜技摇曳的花,眼中有温软的神情,半晌轻轻道:“只是宗先生,无论如何,这种办法毕竟冒险,万一扶摇哪次出了岔子,而你又不在,到时如何是好?将扶摇置于险地,我心不安。”
  “扶摇没有足够强大的武功,更会让人不安!”宗越立刻反驳,“她那个性子,招惹祸事一生都在冒险受伤,等她不停的停下来休养按部就班的修炼,她如何来得及有足够的能力来应付一次又一次险境?何况她到现在都控制得很好没出问题,连我准备好的办法都还没需要用上——”他突然停住,慢慢的睁大眼睛,这个一直温和平静着毒舌的男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了悟的神情,“是你——是你——”
  长孙无极立即打断了他的话,直起身来走了出去,经过他身边时,突然一侧首道:“我只是不明白,先生一向沉稳,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急切如此?”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却仿佛如巨雷突然劈在宗越头顶,他竟然就那么僵住了,僵在满室灯火下,他的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变得惨青,那青中又生出白来,霜般的薄薄挂了他脸上一层,以至于灯下看过去,他像个突然被风吹冻的纸人。
  满室静寂,几个人都不知道长孙无极那淡淡一句话,到底戳到了宗越哪里的痛处,竟然让这个温雅的人突然变色如此,孟扶摇愣在那里,直到被雅兰珠扯了扯袖子才回过神来——无论如何这场争吵因她而起,她有责任劝架。
  孟扶摇轻轻走过去,拉宗越,低声道:“我知道你是好心……”
  宗越突然一拂袖,重重拂开孟扶摇,他用力如此巨大,孟扶摇猝不及防连退三步,云痕和雅兰珠齐齐上来扶,云痕怒道:“宗先生你何必迁怒扶摇!”
  而守在窗外的铁成二话不说,跳进来就是一刀,孟扶摇连喝:“住手住手——”宗越已经又是一袖拂了出去,将铁成甩了一个踉跄,刀飞出手插在凳子上,险些戳到雅兰珠,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宗越却已经平平飞出窗外,白衣如雪的身影如一枚经了霜的柳叶,那般轻而疾的越过长空,瞬间没入溶溶月色中。
  孟扶摇追出去,他身影已经不见,她顿了顿脚,不知道好好的一顿饭怎么就成了这样,一转身,看见元宝大人居然没走,蹲在地上瞪着她。
  孟扶摇瞅瞅它,它瞅瞅孟扶摇,孟扶摇向左走几步,想绕开之,元宝大人立即也向左移了移,孟扶摇向右绕,元宝大人立即也向右移了移。
  总之,它坚决要堵在孟扶摇必经之路上,坚决要让孟扶摇看见它的存在,坚决要让孟扶摇看见它纯洁无辜的目光,由此衍生出对它主子的愧疚之心,要知道孟扶摇这种无耻生物,不提醒之,之是不晓得惭愧的。
  孟扶摇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踢飞之。
  然后大步迈向长孙无极居处——第三进院子的某个房间的暗道下去再穿过暗道进入另一个院子……好麻烦。
  真的勇士,要勇于直面自身的错误,她孟扶摇,向来是个女勇士。
  她门也不敲,大剌喇进去,长孙无极好像睡了,室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隐约看清床上人的轮廓,他似是侧身睡着,以肘支枕,呼吸安详,满室里漂移着那般绵长而令人沉湎的呼吸,孟扶摇也宁静下来,静立在黑暗中,听着那人的呼吸声,只觉得心情幽谧,岁月静好。
  她突然微微笑起来,觉得解释不解释,道歉不道歉,真的不那么重要了,无论如何,长孙无极是知道她的,而她,也是知道长孙无极的,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转身轻轻向外走。
  身后却突然传来懒懒语声,带着笑意,道:“夜半闯人睡房,什么事儿都不做便走?”
  孟扶摇回身,笑,“美人,大爷我不忍辣手椎花。”拍拍屁股就准备溜,那家伙语气突然幽幽起来,轻轻一声叹息。
  一声叹息锁链似的捆住了孟扶摇脚步,她手扶在门框上,艰难的,一脚门外一脚门里的扭头。
  长孙无极在榻上翻了个身,面向她伸出手,“来,给我抱抱。”
  孟扶摇拨腿就走。
  “一个被你冤枉的人,想要个安慰的拥抱都不可以吗?”
  孟扶摇踉跄一下……为什么有人就这么擅用怨妇攻势呢?还有,孟扶摇,为什么你就要长良心这种东西呢?
  长孙无极招招手,一股柔力涌来,已经把那个良心泛滥的家伙拖到了自己身前,顺手抱住,手一抬抽去孟扶摇的发簪,光滑的乌发顿时泻了满身满麻
  长孙无极埋首在她发间,满足的无声厮磨了阵,才低低道:“怎么想起来过来的?”
  孟扶摇挣扎着呜呜噜噜答:“元宝逼我过来的。”
  “哦?你自己就没有一点点想过来?”长孙无极笑,目色在黑暗中柔和如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我只是想问你,”孟扶摇终于抢到了呼吸权,仰头大吸一口气,才道:“我之所以没有出现同题,是不是你一直在替我调理经脉?”
  长孙无极笑而不答,只慢慢捞过她的发,用手指将一小束纠结在一起的发理顺,道:“拜托你束发前把头发梳顺了,你瞧你,散开后就头发打结。”
  孟扶摇咬唇望着从来不肯承认自己为她做过什么的家伙,眼眶有些微热——最近他气色看起来有些不好,脸色总有些憔悴,还以为是他忙于国事累的,不想还是为了她。
  只是,仅仅调理护持经脉,会让他这个牛人累成这样?
  孟扶摇细眉蹙起,正想问什么,忽听远处,一阵沉厚悠扬的乐声远远传来。
  那曲调古老哀婉,音色古扑醇厚,有种洗尽沿华谢罢舞裙的纯朴之美,如古道飞雪中细吹清伽,阴山雪花扑面而来,抬目所见之处,大漠苍茫,天地一色,而于这一刻中回思江南温软,淮扬柳,谢家燕,小桥流水落桃花,前尘未记,优如前生。
  这音色非萧非笛,不同萧的清越笛的明亮,却别有一番回旋滋味,如口中苦茶,品久了便品出沧桑与韵味来,一层层在舌尖盘旋不去,直入心底,让人想起那些如茶滋味的跌宕起伏的命运和人生。
  两人相拥着,静静的听,一曲终了,孟扶摇已微湿了眼眶。
  她喃喃道:“埙……我居然亲耳听见了埙曲……”
  长孙无极若有所思,突然轻轻推推她,道:“去吧。”
  孟扶摇起身,对他笑了笑,直直走了出去,循着那音穿过院子,过了花园是一座凉亭,凉亭顶上,白衣如雪的男子向月吹埙,金红色云龙纹的古埙在他掌中,闪烁着华丽而沉厚,久经岁月积淀的神光。
  他白衣垂落亭檐,飞燕似的无声飘舞,似一些久经埋藏的心事难以出口,意图以某些手势来沉默说明。
  孟扶摇跃上亭顶,静静在他身侧坐下,无意中一侧头,宗越立即也侧过头去,然而孟扶摇竟然于这刹那之间,捕捉到他脸颊上淡淡一抹反射月色的亮光。
  那是……泪光?
  孟扶摇心跳了跳,宗越竟然,在流泪?
  这个温和却风骨自生的男子,她未曾想过,这一生会看见他落泪。
  宗越却已静静开口。
  他道:
  “今天是汝涵忌日……她已离去七年。”


天煞雄主 第十八章 时光之错
  孟扶摇心又跳了跳。
  汝涵是谁?他的……妹妹?爱人?
  她沉默着,不想开口去问,宗越既然已经提起,那就是终于愿意主动和她谈起过去,她只负责听就好。
  “她是我的未婚妻子,自幼指腹为婚,小时候我是不喜欢她的,那么一个黄毛丫头,大户人家的女子,竟然喜欢舞枪弄棒,她看起来也不喜欢我,当众说我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十足废物,我们曾经一怒而别,发誓娶谁也不娶你,嫁谁也不嫁他。”
  他笑了笑,抚摸手中古埙,眼神遥遥投向深远天际,那些两小不无猜,青梅恨竹马的日子,早已压成了旧书中一枚薄薄的树叶书签,透着年华的苍老经络,枯脆易碎,以至于他从不敢轻易撷取,害怕指端触及的那一刻,“啪”一声,化为永久的记忆粉尘。
  “后来,那一年,我家中……遭变,家里人死的死,逃的逃,我在家族护卫的保护下,日夜驱驰三千里,死里逃生无数次,终于逃得一命,当时对头势大,无人敢为我家喊冤瓣白,其实那也是常理,世人明哲保身,何错之有?”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听说,在我家势败之后,还是有人站出来说话的,那就是她,她背着从我家废墟里找出的先祖功德碑碎片,一步一步背到我仇人家里,当着他的面将碎碑掼在地下,尘灰漫天里她戟指大骂,‘三代以上,先祖圣灵之前,磕头盟誓永不背叛的兄弟,竟至悍然操刀!公忠贤德者薨,谋权篡夺者王,昭昭日月,不照精诚!”当时满庭人人变色,唯她颜色不
改,又道:“我为越之未亡人,亦是该杀之列,请杀!”被我那仇人当堂拒绝后,她又负碑而去,绕闹市三周,众目睽睽中笑称:“聂汝涵必杀此獠!”
  负碑闯殿,闹市显冤,那个逝去七年的铮铮女子,从淡淡几句话里迈步而出,依稀红颜风骨,风标绝世,宗越眼底泛起浅浅水光,孟扶摇却忍不住合掌一赞,心驰神往,“好女子!”
  宗越欣慰的看她一眼,低低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你们有些地方,很像,不过相处越久越发现不同,只可惜她不似你能屈能伸刚柔并济,她太过刚而不折皎皎不群,不然也不会……”
  他声音低下去,孟扶摇叹息一声,抱膝望月无言,心底却掠过一个疑问,听宗越那口气,他那仇家应该是个势大的狠人,为什么聂汝涵挑衅如此,公然辱骂,依旧没杀她?
  “当时我却并不知道她做了这些,我甚至以为她和我那仇人是一丘之貉,因为当时国内贵族都知道,聂汝涵名是聂家千金,实则却是我那仇人托养于聂府的私生女,不过汝涵自己不知道,她性烈如火,没人敢告诉她,自此后她真的开始不顾家人阻拦四处拜访名师学艺,要学成武功代我报仇,聂家人拿她没办法,去求助她那亲生父亲,我那仇人便命人找些假冒的‘名师’教她学‘惊天之艺’,汝涵很高兴,没日没夜的学了,她是贵家小姐,不可能出去找人比试,她便和家里武师比武,每次自然是赢的,于是她便觉得自己武功有成,当真去刺杀她父亲,自然是刺不着的,她不甘心,不知从哪里听说我还没死,便想着找到我,一起杀。”
  孟扶摇听得绝倒,要不是因为实在气氛悲凉佳人已逝,险些就要笑上一笑,哎,这个刚烈而可爱的女子,若还活着该多好?毒舌男也许就不会这么寂寞着毒舌了。
  宗越转首看她一眼,眼神里也有浅浅笑意,道:“你想笑就笑吧,她是飒爽的女子,不会介意这个。”
  孟扶摇轻轻道:“我想她更愿意看见你笑。”
  宗越默然,半晌转过头去,轻轻抚摸着掌间金红色的埙,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微哑。
  “她在江湖飘荡,她那点武功自然是不够看,然而她那亲生父亲是个行事滴水不漏的,派了很多人悄悄跟着她,一旦逢上危险场合,便不动声色用飞针替她打发了,以至于误打误撞,她竟然在江湖上小小博了个‘天针魔女’的名号。”
  孟扶摇这回真笑了,啊,天真魔女。
  “那一年,在别国,她真的遇上了我,当时我在和人决斗,她无意中撞见,‘啊’的一声便明白了自己的武功层次,我却因为看见她而分神,在对手手下落败受伤,她救了我,照顾我很
久,我醒来时却一掌将她推开,误以为她身后那些隐伏的侍卫,是为了来围杀我的。”
  “那晚下着大雨,我们在一个山洞中,我在洞里,她冒雨跪在洞外,她不求我让她进去,却说‘阿越,我今日才知道什么是真正武功,我被误了……阿越,我听说你学医学得很好,你帮我,你帮我提井武功,我们一起回去杀他。’我嗤之以鼻,直接叫她滚,她看我半晌,爬起来走了。”
  那夜风雨萧萧,山风怒吼,洞里洞外的未婚夫妻,因为命运的森冷的误会,最终没能相拥一起取暖,而此后,也再不会有相拥的机会。
  “再见她,又是一年后,在一处客栈,我看见她和一个青衣男子有说有笑的进了客栈,我在楼上打量她,觉得她气色不佳,好像有点真气淤塞的模样,也不知道这一年,她从哪练出了真气,我有心叫住她为她疏通治疗,然而看她对那男子笑得爽朗模样,又觉得不快,便自顾自回了房,而他们开的房,恰好在我隔壁。”
  “半夜时,我听见隔壁房门微响,当时心中愤恨,想着果然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没理会她着实是再正确不过,接着隔壁的床便吱吱嘎嘎响了起来,那时是夏天,用的是竹床,一有动静,真是响得不堪,我听得心烦气躁,怒不可遏,有心去杀掉那对奸夫淫妇,又觉得让我看见那样一幕,实在是天底下最肮脏的事……”
  他仰起头,闭上眼,突然沉默下来,良久,浓密的睫毛底绽出晶亮的水珠,他轻轻道:“我最终没有过去,最终没有过去……”
  前尘往事撞入摇摇欲坠的破碎记忆,带来揪心的疼痛,宗越气息起伏,金红色的埙在他微微颤抖的掌心有些不堪力量的发出破碎的呻吟,孟扶摇轻轻伸手过去,取走那埙,道:“她的遗物吧?别弄坏了。”
  宗越轻轻“嗯”了一声,半晌平复了气息,转首对她一笑,他那笑意着实不像笑,孟扶摇闪着目光掉转头去。
  “那天清晨我便结账要走人,出门时正逢着小二敲隔壁门,我目不斜视从那门口过,不打算多看一眼,不防小二一推,门开了。”
  门开了。
  多少年前那扇门缓缓开启,日光泻入,照亮那间小小的房间,那日光如此之亮,灼痛了他的眼,从此后他便多了一处永痛于心的黑暗。
  那扇门在记忆里,从此永不阖起,心锁万千,锁不住阴霾一层。
  “……她,死在榻上,地下是那个青衣男子尸体。”
  孟扶摇短促的“啊”了一声,虽然从宗越的叙述里,她知道聂汝涵绝不会是水性杨花和人彻夜欢爱的女子,然而这般突兀的死亡,依旧让她因命运的寒冷而惊异。
  宗越语气却平静了下来,似乎说到这里,不过是痛的最痛,痛到极致便也麻木,无所谓更痛一分,他柔和的侧面写在月色里,月光照着他比寻常人更浅几分的发色和唇色,那般浅樱般的色泽,让人想起春风里开得婉转的花,然而那花,其实早已冰封。
  “那夜,那青衣人想来冒犯她,大抵她是心中有数的,所以刀在枕边,但是两人大概有挣扎,挣扎中,她虽然杀了对方,但是那堵塞虚浮的真气突然走岔,后来那竹床吱吱嘎嘎,是因为她走火入魔临终时,痛苦辗转所致。”
  “她至死身子扭曲,一手按心,一手远远的探出去,不知道想触摸什么……”
  孟扶摇咬住了嘴唇。
  那样的,凄凉的死去……
  小城客栈,灯火全熄,一个在黑暗中竹床上为生命做最后的挣扎,一个在隔壁因误会而怒火熊熊,最终没有迈出那关键的一步。
  她死时,不知自己无声呼唤的他就在隔壁,她死时,他不知她从未负他。
  聂汝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探出的手,是否是在濒死的虚幻中努力的摸那坚硬而薄的板壁,幻想成那是爱人的胸膛?
  她却永远不知,板壁之后,就是他真实的温度。
  咫尺,天涯。
  宗越已不再说话。
  孟扶摇却已明白了他的所有解释。
  关于那个“急切”的缘由,不过是来自于那般永不可解的心结而已。
  当年,如果他帮助汝涵提升武功,便不会有她后来病急乱投医,胡乱强练真气,以致后来危险中轻易走火入魔,暴毙客栈。
  当年客栈相遇,如果他一见汝涵气色不对便为她医治,也不会有后来的事发生。
  这两个葬送了他一生欢喜的错误,造成了他日后的急切之心,他那么努力的帮孟扶摇提升武功,是因为他害怕孟扶摇在遇见危险时,像汝涵那样,因功力不够不足自保,最后反而害了自身。
  他那么努力的帮孟扶摇控制伤势,一有问题就立即用药物压下,拒绝给她自身调理循序渐进自愈的机会,是因为他害怕孟扶摇像汝涵那样,错过了那个最快治疗的机会,会在某个突如其
来的事件里,害了性命。
  宗越“医圣”之名,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他治病疗效极快,他一旦接受病人,必全力以赴,不眠不休没日没夜的务求在第一时间治愈,以前孟扶摇以为这是他的个性所致,现在才知道,所有的急切,来自于一个永远不可挽回的错误。
  那些沉在梦魇深处的,不可追记的往昔!
  孟扶摇一声叹息,悠悠散在风中,宗越却轻轻接过她掌中的埙,爱惜的抚了抚,凑近唇边,一段流水般婉转山岳般沉厚的乐曲从他唇间流泻而出,带着古意的忧伤,还有些可追不可挽的
记忆,是秋日落花廊下女子蝙跹一舞,舞姿轻盈不曾踏碎红枫,然而再怎么温存的挽留,时光和年华都已老去,落叶也再回不了原先的枝头。
  一曲《伤别离》。
  人们总在伤着别离,然后推拒着相聚。
  他慢慢的,在凉亭之上,夜风之中,明月之下,吹他的古老的埙。
  那年小小的锦衣华服的人儿,冰雪般明亮的眼眸,叉着腰骂他——你这瘦鸡十足废物,日后都保护不了我!当年的小小少年嗤之以鼻,然后多年后蓦然回首发现,一语成谶。
  而那年玄元山上,珍珠帘开明月满,那掠过柳枝的少女,惊飞一村簌簌的绿叶,他在那般漫天绿尘中抬起头来,看见她惊鸿一瞥的眼眸——冰雪般明亮,如一片飞入眼底的雪花。
  再就是碧水之上,一飞袖的援手,她长发垂落在水面迤逦,身姿那般优美的将弯未弯,一抬首目光胜雪,看得他那般心底一震,竟想起多年前那个和他青梅不竹马的女孩,那般的不豫突然涌上心底,他干脆弃了自己的很重要的腰带,只为了更快的走开。
  走开,走不开,那般命运的兜兜转转,无极红石山前相遇,她拦路抢劫的泼皮强盗劲儿,活脱脱当年揣着草包武功懵懂无知闯江湖的“天真魔女”。
  突然就那么想留下她,于是,一斛春成了强抢小厮的借口。
  小厮天生我才,绝非天真魔女,他陪着她,从德王府走进姚城,看她在饭桌前为红尘温暖垂泪,看她为救胡老汉一家杀戎人斩草除根,看她在那奸猾苏县丞面前,前一刻侃侃而谈后一刻
翻脸杀人,看她迅速收服县衙衙役,驱策他们报假信,从苏县丞的尸体里探出优美的手,卡住凶悍谨慎阿史那城主的咽喉。
  那样一个凶狠又善良,狡诈又坦荡的女子。
  那样一个随意又自爱,宁可选择以锁情化毒,也不愿为活命委身他人的女子。
  他终于渐渐发觉,她是她,她不是汝涵,那怕那双眼睛同样出奇明亮,哪怕那性格同样外在刚烈,然而那内心里,她们如此不同。
  汝涵用刚烈拒绝柔软,她用刚烈包裹柔软。
  姚城被围,她竟选择诈降孤胆入敌营,万众唾弃中她虽千万人吾往矣,一腔热血丹心却遭霜雪之冻,竟险些被逼城门自刎。
  他当时正在穹苍采药,消息好容易传到,手一震,一枚千辛万苦采到的龙珠草落入深渊。
  他却已顾不得,急急下山,数天内跑死了几匹马,险些跑得旧疾复发。
  回来看见她无恙,一口气就那么长长的吐了出来,心深处有些什么东西,瞬间缓缓坍塌。
  长孙无极的“死犹”到来,她被击倒却依旧站着,钢铁般的静而冷,她不哭,她要让仇人哭。
  他看着她沉静麻木而不动声色的做着那些事,想起发誓要杀自己亲生父亲为他报仇的汝涵,她用单薄的、千金小姐的背脊背着沉重的功德碑,一步一挪走了三里路,重重在大殿之上掼下碑石时,她被压得吐血,然后再抹去鲜血,再背着碑石绕闹市三圈。
  他至今都不明白,那时还没练武的汝涵,是怎么背得动的?
  这样的一些女子。
  她们在世人惊讶目光中走过,历风雨霜雪不改坚执。
  她们因坚持而魅力独具,在十丈软红里矫矫不群。
  他于是以为,他只是欣赏这样的女子,希望有着汝涵的烈,却比汝涵更温暖更广大的那个女子——被保护、顺利前行,不要再像汝涵那样,凄凉终了。
  然而,当真如此?
  昨晚,长孙无极那一声轻轻询同,如响雷劈破心底迷障,他在那样的豁然一亮里看见自己,那些自号冷漠却牵扯不去的心意。
  汝涵,是他不曾情深奈何缘浅的未婚妻,他们一生相遇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现在他记得那样亏负的疼痛,却已在记忆中漫滤了她的面容。
  孟扶摇,却是一路相伴前行人生,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的,不住吸引人追逐的风景。
  而他为何如此?为何如此?为何明明知道她不是汝涵,还这般害怕她遭受汝涵的命运?
  因为在意,而惧失去。
  那些写在心思最深处的感情,早早霜冷长河,却又终于缓缓激流扬波。
  只是那波浪终于激涌,却怕再也漫不上相思的堤岸,属于她的千里长堤,也许早已照上另一轮月光。
  宗越浅浅的笑起来,举埙而吹,淡淡的发掠过淡淡的唇,在月下浅绯如樱,那样代表着生命之弱的色泽,像是他这一生看似饱满的表象下永久的苍白。
  《伤别离》。
  她在身侧,我伤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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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捐曲,叹无声。
  宗越始终那样淡淡的吹着,眉宇间月光深深,孟扶摇抱膝坐在他身侧,长发散在风中,静静看着他柔和的侧面,想起那个一生追逐一生撞壁的女子,想起属于她和他们的森冷命运。
  想起自己身侧这些玉堂金马的天之骄子们,长孙无极、战北野、宗越、云痕、燕惊尘。
  是不是所有立于高处的人们,都注定要比寻常人多受一番红尘的伤?
  当他们拥有了身份、财富、地位、学识,神便要收回一些属于人间的平凡幸福,给那般美满镀上命运的烙痕。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轻轻站起来,这一刻属于宗越和他的未婚妻,这个悼念的日子,谁也不该轻易打破。
  她慢慢离去,不知道凉亭之上,月光之下向月吹埙的男子,心中真正飘过的那个影子,和她的背影重合。
  直到她离开,宗越始终没有回头,他轻轻抚着埙上的音孔,平静的笑。
  “汝涵,为什么我觉得,和她遇见,是你冥冥中给我的惩罚?”
  孟扶摇并没有听见这句话,她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房间,失魂落魄的爬上床,然后她爬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轻轻“呃”了一声,孟扶摇推他:“我今天没心情,不想玩笑不想揍人,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你今天没心情。”那人不动,伸了修长的手来牵她,将有点苍白的她纳入自己怀抱,嗯,位置大小刚刚好,多么契合的相拥。
  “所以我来负责送你点好心情。”
  两人之间还有一点空隙,元宝大人立即爬过来,填满
  孟扶摇忍不住一笑,又拒绝,“热。”
  那人立即很合作的调节温度,他真气本就偏阴寒,一经流转,凉凉的甚为舒服,又把元宝拎到肩头上,孟扶摇这下倒有点不舍得了,抓过他掌心来蹭了蹭,道:“长孙无极你难得这么乖
。”
  头顶那人笑了笑,胸膛微微震动:“对你这样的,硬不得软不得,只好乖点,也许还能获得孟将军勉强一顾。”
  “说得真可怜。”孟扶摇笑起来,睡意渐来,眉眼花花的道,“不知道多少人被你的佛口蛇心给骗了去。”
  长孙无极含笑低头看她,那女子身姿婉娈,沉在一室明灭的月光中,因为疲倦有点眼眉困顿,素日明朗的气质便多了几分烟笼雾罩的迷离慵懒,那扇在他掌心的浓密长睫,让他想起猫儿,一般的懒,带点黑夜中潜行的神秘。
  那掌心扇动的睫毛,扑扑的痒,长孙无极微微的笑,轻轻道:“听见什么故事了,这么丢心失魂的?”
  孟扶摇沉默了一瞬,和他说起汝涵的故事,末了总结的道:“由来误会害人,真是再也错不了的事。”
  长孙无极却道:“不,不是,之所以会有这般致死的误会,是因为还不够爱。”
  孟扶摇不服气,反驳:“你看宗越那般怀念,还不叫爱?”
  长孙无极笑而不答——男人不是女人,会将愧疚怀念和爱混为一谈,不过不必和小傻瓜解释那么多,好歹那是个情敌。
  孟扶摇心不在焉揪着元宝的毛,又问他:“长孙无极,为什么你,你们,特别容易经历些寻常人经历不了的事儿。”
  长孙无极笑了笑,堵住大怒要咬人的元宝的嘴,将它塞到床角,用枕头压住,又拍她的背哄她睡觉,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寻常人嘛。”
  孟扶摇听得一笑,觉得这个人真自恋,转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皇族豪门,本就是世间倾轧最烈最黑暗最肮脏的门庭,撑在皮子外的高贵和掩在骨子里的污秽同存,纵观七国,哪家豪族门楣没有染过血?哪家巨户枯井里没有投过尸?哪家皇宫没有飘荡过权争失败者的冤魂?
  她轻轻的叹息,道:“以前我听过一句话,一公主在国破之前,掩面而哭:愿生生世世莫生帝王家。那时我以为,她不过是倒霉,遇上灭国之灾的公主自然是最惨的,现在我才知道,便是太平年代的公主皇子,也一样很倒霉……长孙无极,有没有这样一个皇朝,平等,明亮,权力制衡,虽然有着不可避免的黑暗和不公,但在尽着最大的努力公正公平?”
  长孙无极沉默着,半晌答:“等你来建造。”
  孟扶摇却笑起来,掩着眼往榻上一倒:“我真是昏了,一个读史的人,问出这么傻的问题,在封建体制、生产力低下的五州大陆谈平等和权力制衡?不等于和中国男足谈论什么时候拿世界冠军,和凤姐谈论人类的自知之明一般荒唐嘛……等我来建?我要真在这里一辈子,我就建,现在,没空。”
  她疲倦的闭上眼,感觉头顶有人轻轻靠近,温醇语声如春雨掠过耳畔:“为什么没空?”
  “……回家。”孟扶摇翻了个身,懒洋洋回答,又软绵绵挥手:“出去记得带好门。”
  她沉入睡乡,没有听见回答,只在黑暗的幕布落下的那一霎,感觉到额头被午夜微微湿润的风拂过,那风久久盘旋不去,夹杂着缠绵而温柔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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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恢复了平静,因为月魄之宝引起的争吵和长夜里对一个逝去女子的共同怀念,都已被拥有和聆听的人珍重收起,不忘却,也不提起,前路还是要走的,向后看看见倒影,向前看才是阳光。
  孟扶摇和战北恒最近相处得不错——她那日一句“王爷命不久矣”雷倒战北恒,险些被他喝命侍卫赶出门去,然而孟扶摇当时只是坦然高坐,慢条斯理喝茶,道:“属下一腔热血,甘冒奇险予王爷醍醐灌顶,王爷还要逐我出门?行,我出了这门,下次可就不会进来了。”
  说罢她整衣便走,还命王府侍卫:“好生给我引路,下次你们就见不着将军大人我了。”
  战北恒给这个似精明似愚钝,似大胆似无知的混小子将军气得哭笑不得,却也喝住了侍卫,留下孟扶摇来喝茶聊天,两人喝了好几次茶之后,战北恒才终于漫不经心问:“当初那话,怎解?”
  “无解。”孟扶摇答,“王爷心知肚明,无需我多说。”
  战北恒斜睨她,很久之后才道:“那你又待如何?好好的陛下驾前红人不做,跑来给我通风报信?”
  “男人嘛,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孟扶摇嘻嘻笑,“龙虎大将军算什么,从龙开国之臣才是真正宏愿!”
  战北恒又一次被她给刺激得跳起来,“大胆——来人——”
  孟扶摇微笑,端坐不动。
  战北恒话到一半果然止住,瞪着她,气得呼哧直喘:“你你你你你你你——”
  孟扶摇很可惜的站起来,摊手:“哎呀,不拖我上金殿了?不抓我砍头午门了?我本来还想着,能和亲王殿下一同黄绫裹枷死在落龙台,是很荣幸的事呢,哎,可惜可惜。”
  战北恒手按着桌子,拿这个惫懒小子没办法——能当真就这句话拖他上金殿?皇兄只要问一句“他如何会在你府中和你说这个?”,再联想到什么什么,自己这个大逆罪名,绝对比他重!
  这小子,恶毒!
  孟扶摇却道:“我知王爷难以信我,无妨,王爷终有一日会看明白属下精诚的。”
  她摇摇晃晃出王府,去和皇营同僚们相见欢,皇营统领谢昱为人不芶言笑,处事死板,不得人心,倒都觉得新来的副统领,大方,爽气,又不爱插手诸般事务,对他们平日里一些捞钱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人!
  玩了一阵赌骰子,孟扶摇又输,输得没心没肺的笑,随手掏出大锭银子往那一搁,道:“兄弟今天没带散碎银子,就拿这个吧。”
  有人便为难:“没秤呢,怎么找给你。”
  孟扶摇一挥手:“找什么找,记着,下次输了方便!”说着便向外走,“兄弟去尿尿。”
  身后一阵哄笑,有人道:“还有留银子输的,小孟统领,痛快!”
  孟扶摇挥挥手——什么痛快?八成在背后笑,还有诅咒自己下次再输的?傻人!
  她走出营房,没去茅厕,她自然从不在外面上茅厕,走了几步,果然迎上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看来眼熟,是宫中的太监。
  那太监似笑非笑看了她半晌,捏着嗓子道:“小孟统领,陛下召你进宫呢。”
  孟扶摇“哦”一声乖乖跟着去了,神情坦然,对一众内侍古怪眼光视而不见,战南成在御书房等她,她大礼参拜了,战南成却没了前段日子的热情和蔼,仿佛没听见,也不叫起,孟扶摇就耐心跪着,数着地下的方砖格子。
  好久以后战南成才撤了书,好像才看见孟扶摇,拖着声音笑道:“孟统领最近就任新职,好生繁忙,也不来宫里了。”
  孟扶摇眨眨眼睛,答:“陛下你没宣微臣咧。”
  倒堵得战南成呛了一呛,半晌道:“你就不能请见?朕看你钻恒王府门子,不是很殷勤么?”
  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孟扶摇鄙视,老战你和长孙无极那厮真的不是一个级别的,难怪他都懒得出手对付你。
  战南成盯着孟扶摇,以为这小子一定要惶恐请罪,结果她清清脆脆道:“陛下微臣跪得膝盖酸痛。”
  满殿绝倒,战南成脸黑了又白了,半晌想起果然如信报所说,这就个粗人,胆子大到无边无沿,心机浅到一眼见底,和这小子较劲,真是白费力气。
  于是只好叫起,还赐了座,孟扶摇高高兴兴坐了,和战南成胡乱谈些皇营事务,战南成看她那坦然劲儿,实在不舒服,又晓得和她绕弯子没用,只好直接提醒:“你一个外臣,交结王公太勤不好,恒王府那边想来没有那么多公务要你回报吧?”
  “是没啊。”孟扶摇很直接的摇头,“王爷是微臣上司嘛,他叫微臣多走动走动,微臣怎敢不遵。”
  这话又把战南成堵了,闷在那里觉得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二百五,油盐不进的料儿,郁闷着又觉得放心些——对于帝王来说,臣子,尤其是武将聪明有城府狠了,可不算什么好事。
  孟扶摇却又高高兴兴和战南成谈王府诸般笑话,把那些八卦官儿嚼的舌头都说给战南成听——“王爷十八房姬妾,号称十八仙,他们说王爷就是那菩萨,把仙们镇得服帖,也不知道从哪打熬得好筋骨,八成是太医署给的好方子,撺掇微臣和王爷要个,王爷先还不认,嘻嘻,微臣说微臣想娶三个老婆,日日震旦好快活,就怕伤了我练武人的身子,百般缠磨着王爷才叫人抄了个给微臣,再三嘱咐不许传出去,微臣嫌那字认不清,自己去他府里医官那里偷偷抄了个——陛下您要不要?”
  战南成听得哭笑不得,这成什么了,君臣谈论王府风流轶事,共享壮阳冲剂?传出去自己不是好大一个昏君头儿,连忙拒绝,孟扶摇却掏出那张脏兮兮的纸往他手里塞,战南成目光一扫,却突然定住了。
  那上面,有几种药物,是摩罗进贡的贡品,往年他在贡品单上见过,今年却没有了,以为是摩罗没进也就没问,上次成妃内热想用那药,内库里报说没有,北恒当时就在,却一言不发,
不想这东西,竟在他府中。
  他取过那药方,又仔细看下去,眉头忍不住颤了颤——他通药理,看得出这药方何止是壮阳?只怕对外伤所致的阳弱之症也有极大功效,着实是个价值千金的宝物,想起当初被挟持那夜,自己在北恒设计的插针的马鞍上受伤,之后一直未愈,也曾暗示过北恒,令他寻些良方来,北恒答应着,也献了方子,却毫无功用,不曾想他手中竟然有这般奇方!那为何始终不献?
  由此又想到他子嗣艰难,至今膝下不过二子一女,三皇子愚钝,太子又休弱,病病歪歪的孩子……这样一想,背上便起了汗。
  背上起了汗,面上却一丝神色也不露,漫不经心将方子往桌上一扔,道:“朕是不能随意用臣下献上的方子的,不过看你诚心可感,先收了,叫太医署审过再给你,朕自然是不用的,只是民间方子,有些是虎狼之药,还是叫人看过你再用比较稳妥。”
  “谢陛下爱臣之心!”孟扶摇嘻嘻笑,“微臣还没吃过,有些药实在难寻,花多少钱也买不着,难为微臣那天混进王府医官那里,白抄了。”
  战南成微微露出一丝冷笑你当然买不着,连朕都没有!
  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捕捉到了孟扶摇最后那句话,眉毛一轩,问:“这方子,是你自己混进王府医官那里抄的?”
  “是啊。”孟扶摇天真烂漫的答,“王爷给微臣的那个字好潦草,而且好像也没这个药多,这药方锁在一个好隐秘的抽屉里,孙医官不给微臣走近,微臣使诈支开他,打开锁才拿到的,真是会藏咧,不过微臣以前可是个街头混混出身,别的不成,开锁嘛,嘿嘿。”
  她猥琐的笑,战南成没有笑意的笑,半晌他一挥手,道:“你跪安吧。”
  孟扶摇辞了出去,一直行到宫门之外,她策马行在宫门外的大道上,夕阳下道路光亮阔展,如一大片浩瀚的水面,而她就在扬鞭驱马行于这一片滔滔水上,长鞭划起,便是一大簇晶亮的
阳光。
  而此时,她开阔明朗眉目间,才露出一抹其意深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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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数日,内廷传旨,孟扶摇原地升职,任飞豹营副统领兼飞狐营统领,皇营三大营,飞虎飞豹飞狐,其中飞狐一直空缺,诸般副统领争得头破血流难以平衡,最后由皇营总统领谢昱兼任,如今谢昱职位不动,那个兼职却去掉了,归了空降来的,刚任飞豹副统领不久还寸功未立的孟扶摇,这实在是皇朝异数,更奇异的是,直管皇营的恒王对这道谕旨也没有任何意见,那些各
属派系的副统领大部分也没意见——恒王认为孟扶摇是他的人,副统领们是反正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大家公平,至于战南成嘛,也认为孟扶摇是他的人。
  天煞朝廷史上最左右逢源上下其手的无耻官儿诞生了。
  无耻官儿孟扶摇继续每天跑恒王府,跑了一阵子,终于跑出了问题。
  丫和王府十八仙的最受宠爱的第九仙有奸情,被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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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章是不是有童鞋没看懂长孙无极质问宗越的理由?关于那个经脉问题,其实说起来也就是个医学上的理念,人体有自愈功能,在必要的时候,培养这种自愈能力和抗体是很重要的,所谓是药三分毒,一味靠药物来压制病情或伤势,乍一看目前效果明显,从长远角度看,并不一定就有利于身体,就像抗生素,国内孩子发烧,赶紧用抗生素退烧,在国外,却并不赞成随意使
用抗生素,而选择让孩子慢慢自愈产生抗体,经过病痛锻造的身体,比依赖抗生素治愈的身体要来得坚实,而抗生素这种东西,用多了形成依赖,绝无好处。
  长孙无极指的就是宗越这种做法,明知让孟扶摇慢慢自愈是最好的,却急切的用药物压制,给身体造成“我很健康”假象,功力是提升了,将来的休质却有可能因此不太好,甚至有可能带来后遗症。


天煞雄主 第十九章 倾情一吻
  事情的起源是因为我们的孟将军实在太玉树临风。
  玉树临风的孟将军有次和恒王殿下在前院聊天,后院里红粉们大概在练骑马,不知怎的马惊了,一路狂飙横冲直撞,所经之处人仰马翻娇呼莺啼,王府侍卫一路追过去,却赶不上那匹摩罗进贡的烈马的速度,想要生生勒马,又怕伤了马上那位最受王爷宠爱的九夫人,这般为难着娇呼着一直撞到了前院。
  马上九夫人发鬓散乱,娇颜失色,早已吓得语不成声,眼看那马越冲越疾,自己手早已酸软得握不住缰绳将要坠落,马还在向王爷冲去,无论是自己落马还是马撞上王爷都是死,绝望之下,眼睛一闭手一松,等死。
  马失了最后一点约束,顿时恢律律一声长嘶,泼风般直闯过来,黑色的巨大马身像一截深黑的移动冰山,狠狠就待撞上愕然回首的战北恒。
  惊呼声里,孟扶摇一扭头。
  她扭头,手一伸,五指散开如花朵初绽,一搭马脖,手指一旋!
  “咴——”
  比寻常马更高更壮的,快要和孟扶摇等高的烈马,生生被孟扶摇手指一旋,凌空旋了出去!
  沉重的马身硬生生在空中翻了个跟斗,重重砸落尘埃,腾起烟灰丈许,在地上深深砸了个坑!
  九夫人掉落。
  她盈盈落如桃花离枝,浅粉衣裙在空中漫漫漾开,那般青丝婉转颤颤惊惊,凄婉而凄艳。
  她倒翻的视线里,看见的是清秀挺直玉树临风的少年,正衣袂飘飘把那匹马给砸了出去,看见那少年一回首,目光明亮神光离合。
  她心跳得疾,却不知道是因为将要和大地接触还是将要和少年的臂膀接触
  好在由来美人遇险,都要有帅哥搭救的。
  孟扶摇从马脖子上收回的手向前一搭,这回落上了美人的脖子。
  她很不怜香惜玉的用对付马脖子的手法在美人脖子上一旋,手指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弹动出奇异的韵律,美人身子一软,已经飘飘在空中一旋,换了个方向安全落入孟扶摇的怀抱。
  美人抬眸,羽睫微颤,珠泪盈盈,牢牢盯住了救命恩人。
  眼前少年,何等的丰姿韶秀,才艺惊人……
  孟扶摇看都没看她一眼,赶紧把怀中软若无骨的女体往战北恒手里一塞——妈妈咪呀,擦的什么粉,熏死人,比最近疯迷香薰的元宝大人还恐怖。
  战北恒抱着九夫人,那女子垂着眼睫,湿润的睫毛下眼神更水光流荡的偷偷瞟孟扶摇,瞟啊瞟啊瞟……
  这一瞟便瞟出了问题。
  九夫人从此贤惠了许多,什么奉茶啊献食啊之类的侍女干的事儿都亲自抢着干,有次还居然洗手作羹汤,此过门以来从未有过之创举直接令战北恒黑了脸,孟扶摇却没心没肺的吃,大赞:“九夫人好手艺!王爷好口福!”
  彼时九夫人笑靥如花,眼波荡漾,那水光里船儿摇啊摇,就等那看中的船客坐上去,可惜船客是个榆木脑袋,只知道扒着盘子吃零食。
  九夫人明媚的忧伤了,九夫人四十五度角望天,天空里倒映那个没良心的人儿的倒影,九夫人觉得,汤还不够鲜,也许还需要加点料?
  孟扶摇用一百八十度角偷窥九夫人——可怜啊,青春少艾的女子,排在那十八分之一,战北恒再金枪不倒,再宠爱逾恒,每月也顶多轮上三次……不人道哇不人道。
  她心事重重的回家,进门就被元宝扒在身上一阵猛嗅,然后回头对长孙无极吱哩哇啦,孟扶摇拎着它耳朵疑问,元宝大人不屑的抱臂扭头。
  长孙无极翻译:“它说你用劣质香粉,身上还有女人味道。”
  孟扶摇抽抽嘴角——这叫什么话哇,我不就是个女人么?难道我以前没女人味道?
  想了一阵子又觉得,其实,也许,大概,是没有的。
  以后的日子,女人香还是不断沾染,长孙无极笑得越发诡异,孟扶摇若无其事,然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孟扶摇和战北恒拼酒,战北恒没赢,孟扶摇没输,战北恒喝得被丫鬈用春凳抬回内府了,在春凳上晃晃手,道:“孟统领,慢走……不……送……”
  孟扶摇对着花厅里的巨大珐琅花瓶挥手:“王爷慢走……不送……”
  然后她打个酒呃,在堂中转了三圈,认为这是自己的家,便准备回内堂睡觉,她走着走着嫌热,扒了外袍搭在臂上,走到一处拐角,有卫士迎上来,她正要喝斥他们退下,身边的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双纤纤柔荑,将她拉了过去。
  那手很香,有着经香薰专家元宝大人鉴定过的“劣质香粉”味道,那手轻轻牵着孟扶摇的衣袖,一直将她牵到了花园里一处闲置的厢房,那里是供王爷赏花休憩的地方,一明两暗,陈设精致,寻常很少人来使用,九夫人经过长久的实地考察,终于选定此处为表白衷情之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今夜,东风带着酒气来了,很好,很好。
  宝榻香暖,玉帐金钩,金香炉沉香袅袅,鸳鸯被褥上睡倒母鸳鸯,母鸳鸯轻纱半掩,酥胸欲露而未露,银红丝裙居然是前开襟的,莲步姗姗间雪白如玉的大腿乍隐乍现——夏天真是个好天气,衣服可以穿得很少也不怕冻着。
  孟扶摇立即扑了上去。
  扑在柔软的……锦褥间。
  蹭了两蹭,大抵觉得和某人的掌心一般光滑微凉,于是靠住,不动了。
  九夫人风情万种的等了半天,某人却已经打起了呼噜,九夫人再次明媚而忧伤的望天,决定既然已经把人拐上了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无论如何上了再说。
  她去解孟扶摇里衣。
  里衣扣子甚多,解到第三个时,孟扶摇有点酒醒了。
  “啪”一下一掌推出去,骂:“你这流氓,又占我便宜!”
  九夫人低笑,在孟扶摇耳边吐气如兰语声荡漾:“官人,妾身不占你便宜,你来占妾身便宜吧……”
  她的手指刚刚将孟扶摇衣衫剥了一半,突然“啊”了一声,道:“这带子是什么……”
  孟扶摇酒又醒了三分之一,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罩罩,啊,这宝贝若被人看见,俺滴刚开始发育滴胸岂不不保?
  她立刻爬了起来,拨开九夫人转身就走,九夫人却不依,浅笑着伸出雪白大腿,玉足一勾。
  孟扶摇衣带半解,被她勾个正着,身子向后一仰倒在榻上,九夫人娇笑着扑上来,孟扶摇一个翻滚让开去,忙着去拢自己半解的里衣,又找自己的外袍,刚刚寻着扔在地下的袍子,身后又被八爪鱼抱住,八爪鱼指甲尖利,那般一撩一勾,“撕拉”一声,里衣撕裂一半,孟扶摇大怒,扑过去就揍,八爪鱼认为此举极具雄风,媚笑着迎上来,孟扶摇揍不下去,又被拉到床上。
  两人在床上厮厮打打,纠纠缠缠,衣服都纠缠得差不多了,九夫人喘息咻咻,软蛇般滑腻腻的钻入孟扶摇怀抱:“好人……”
  好人正在忙着撕掳,一道灯光,突然遥遥照过来,照上了红罗帐,照上了九夫人的身子。
  九夫人大惊,抬手遮着眼一看,花园里迤逦来两行宫灯,将这三间雅室照得灯火明亮,门前的灯光里,站着黑着脸的战北恒。
  偷情一半,丈夫出场,千古不易之定律。
  床上的野鸳鸯一阵慌张,九夫人慌得是偷情被捉,孟扶摇慌得是里衣撕裂,罩罩的带子会被发现!
  她百忙之下顺手抓过一件衣服便往里衣里一塞,抬头醉眼迷离的对战北恒笑:“王爷……你家母狗思春了,麻烦牵回去。”
  战北恒身侧亲信王府侍卫长却一声冷喝:
  “孟扶摇,你好生大胆!竟敢调戏王爷爱妾!”
  “有吗?我有吗?”孟扶摇摊手,低头看自己,“我衣裳整齐——”
  她的话突然顿住,灯光亮亮的照过来,照见她的衣裳——她身上竟然塞着个肚兜!
  桃红肚兜,绣莲叶鸳鸯,灯光下滑锦如水,光泽魅感。
  战北恒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奸夫淫妇,连我爱妾肚兜都穿上了,还敢说没奸情?
  孟扶摇悲愤——黑灯瞎火的,偏偏抓了个肚兜!
  九夫人只在掩面嘤嘤哭泣,哭得孟扶摇心烦气躁,爬下床抓起衣服就走,战北恒铁青着脸看着她居然就这么甩手就走,大喝:“拿下!”
  于是也就拿下了,孟扶摇根本没反抗,她“咕咚”一声,栽到地下又睡着了。
  战北恒低头看着酒气熏天的孟扶摇,有点疑感这家伙为什么没动手,以这小子的武功,真要硬闯,这王府有谁拦得住?真要闯了也罢了,家丑不可外扬,也就捏着鼻子罢了,谁知道这家
伙就这么真给他拿下了,这下可怎么办?当真拿了送到磐都府大牢里去?这又算个什么罪名?给百姓和宫里知道了,反倒是自己难堪。
  他立在灯下半晌,无可奈何的瞅着那个呼呼睡得很香的无耻之尤,又狠狠瞪了一眼还在捂脸哭泣的九夫人,手一挥:
  “关进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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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被关在恒王府柴房里写悔过书。
  她趴在地上,用九夫人的肚兜作纸,柴房里的焦炭作笔,认认真真的写: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醉酒的人自控能力降低,会出现某些难以控制和预料的误会,我不知道这个误会也会发生在我身上,我那天晚上在王府喝醉了酒,嫌热把衣服脱了,叫王府的九夫人看见了,大抵怕我着凉,九夫人很贤惠的,属下们脱衣服她次次都记得,九夫人便来拉我要我穿衣服,我不穿,我要回家,九夫人不应,几番撕缠,我低头一看,只见衣服撒得一地,没有我的袍子了,而我的袍子是不会轻易不见的,各处去一找,果然没有,我急了,在床上四处摸,摸啊摸啊摸,直到下半夜,摸来摸去摸到被子里,看见被褥里有衣角闪光,我说,好了,终于找着了,拿出来一穿,衣料是相似的,式样是不同的,面上还绣了花呢……我真傻,真的。”
  她写完,慎重交给看守柴房的侍卫转交王爷,肚兜直直摊着,侍卫送过去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结果直接葳了脚,肚兜悔过书送到战北恒手里时,战北恒正在喝茶,结果还没读完,茶全喷了。
  此篇绝世悔过书,不知怎的便传到了王府外,一经面世便风靡磐都,一时满街哄抢洛阳纸贵,以至于磐都人现今早晨见面,招呼语已经由“吃了没?”改为“我真傻,真的。”
  兼之每天半夜,孟扶摇必通过柴房窗户爬出去到隔壁大厨房偷酒喝,喝完必醉醺醺敲柴禾,大呼:“我真傻,真的!”战北恒开始头疼,放她吧,拉不下这个脸,不放吧,自己都莫名其妙快成笑柄了,那家伙还一脸无辜,九夫人哭哭啼啼一言不发,倒弄得骑虎难下,他为此暗骂那夜叫醒他的侍卫长,早知道就给他们偷情算了,偷完走路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磐都里肚兜风波满城风雨,柴房里偷情统领哭天喊地,王府中恒王殿下焦头烂额,如此僵持了两天,第三天终于有人来搭梯子了——战南成传宣孟扶摇。
  一大早,统领府的一位“管家”沉静的在恒王府门前请见,门政不敢怠慢,赶紧飞报战北恒,战北恒如蒙大赦,赶紧将那个瘟神请出柴房,那位“管家”含笑在花厅门前等着,战北恒看了他一眼,又一眼,觉得这人面貌平平,但颀长沉雅,着实好风度好气质,明明谦恭的站在角落,偏偏所有人经过的时候都会第一眼看见他,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而且这人刚才来接孟扶摇和他对答时,也是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孟扶摇那小子就一渣滓,到哪找来这样的人才?
  孟渣滓醉醺醺的来了,一见那“管家”,先是眯了眯眼,然后顿了顿脚步,好像有点想落荒而逃的模样,看见战北恒坐在上面看着,这才咧了咧嘴,招呼:“你来了啊。”
  “管家”笑一笑,微微躬身:“老爷安康?小的来接您回府。”
  战北恒恍惚觉得孟扶摇好像颤了颤,不过他很快确定自己眼花了,明明孟扶摇笑得开心:“好说,好说。”过去牵了他袖子,歪歪斜斜躬了躬身道:“谢王爷大人大量,属下……呃,属
下走了哈。”
  那管家反手握住孟扶摇掌心,牵着她慢慢向外走,忽听战北恒冷冷道:“就这么走了?”
  两人回身,孟扶摇醉眼昏花还没说话,倒是那管家先微笑道:“不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战北恒挑眉看着他,冷哼一声道:“把她带走。”他拍拍手,后堂里慢慢走出笼着斗篷娇怯不胜的美丽女子。
  九夫人。
  孟扶摇脸青了,连忙摇手:“不不不不不不……”
  战北恒看着她,好气又好笑的道:“孟统领,难道你觉得,本王会要一个你染指过的残花败柳?”
  “冤枉……”孟扶摇扑到战北恒膝下,“属下别说染指,毛都没碰一根啊,我真傻,真的——”
  “停!”战北恒赶紧叫停,悻悻道:“孟统领你太也胡闹,你看中了九夫人,和本王直说就是,难道一个女人本王还舍不得?非得这般偷鸡摸狗,满城风雨的难不难听?”
  “我真傻,真的——”
  “停!”战北恒挥手,“走吧走吧,这女人随便你处置。”
  孟扶摇仰头纯真的看战北恒:“我可不可以不要?”
  “可以。”战北恒冷笑,递过一柄剑,“那统领请顺便帮本王把这个贱人给杀了吧,省得脏了本王的手。”
  刚才还眉开眼笑的孟扶摇立即泄了气,怏怏的道:“那好吧。”
  管家似笑非笑的看了孟扶摇一眼,道:“恭喜老爷,小的看样子要为您操持喜事了。”
  孟扶摇傻傻的笑一下,打了个酒“呃”,呼啦往管家身上一倒,咕哝道:“该干嘛干嘛去。”
  那管家盯了孟扶摇半晌,一伸手将她抱起来,向战北恒欠欠身:“王爷见笑。”
  战北恒头痛不胜的挥手——快走快走。
  管家抱着孟扶摇,进了轿子,还不忘吩咐再抬一辆轿子来给九夫人坐了,他也不出轿子,抱着孟扶摇坐着,稳稳的笑,道:“老爷,装醉是逃避不了惩罚的。”
  孟扶摇眯着眼抬头,嘻嘻的笑,她还是醉的,这几天在恒王府摆脱了某人的监视,也为了做草包统领做到底,她喝了个痛快,大脑处于极其愉悦的飘飘然状态,看花是红的,看天是蓝的,看轿顶是旋转的,看青衣小帽的长孙无极,是闷骚的。
  她手抵在这个闷骚的人的胸,偏着头笑眯眯的看他,道:“长孙无极我怎么觉得你穿这个青衣小帽比你穿太子正装还骚包呢?”
  “是吗?”长孙无极笑吟吟看她,看这个平时坚决抗拒肢体近距离的接触的家伙,今日终于因为半醉不醉完全没有发觉目前身处的姿势——两人在小小的轿子内,孟扶摇整个人都在长孙无极膝上,她窝在他怀里,微红的脸抵在他的肩,发丝和眼神都是柔软缠绵的,浸了酒般的馥郁绵邈,连呼吸都散发着醉人的甜香。
  半醉的孟扶摇、没发觉自己身处狼口的孟扶摇、终于有一刻暂时忘记她那心心念念的回家的孟扶摇,他怎么可以不品尝?
  那也太对不住等了很久,每次害怕引发她的锁情之毒而不敢接近不敢撩拨的自己。
  再说她不是说了嘛——该干嘛干嘛去。
  长孙无极微笑着,在他特意选的极其狭小的轿子里,抱着孟扶摇极其灵巧的翻了个身,顿时成了孟扶摇在下他在上的姿势,通过两人身形的迥异,完全造成了绝对的躯体压迫,并完全侵占了孟扶摇可以活动的空间。
  他的膝抵着她的膝,他的臂上是她的颈,软软的一弯云似的兜着,乌黑长发流水般泻下来,流过手背光滑如缎。
  他微笑,眼中神光如酒,酒液清冽,倒映她微熏流媚眼眸,她颊上开着一抹桃红,娇艳的春便永远于此停驻。
  她呢呢喃喃推拒,口齿不清的粘缠:“长孙无极你不要乘人之危……”
  不过换得他更深的俯下身去。
  ……是哪里来自高原的风,带着最接近天空的高远清逸的气息,掠上她的额,而那风中有春草青青,有夏夜荷香,有秋日里菊花流丝曼长,有冬雪之下的沉厚与蕴积,如四季一般鲜明,如四季一般醇美而多变,那风在她额上停了停,一路向下,经过高山低壑,经过疆域万里,一路在她的世界里下起春雨如绵。
  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窒迫,忍不住微微张开口想要掠取更多空气,却换得游鱼一尾,轻巧而灵活的闯关掠地,攻入她从未有谁得窥的圣地,他的滋味绵软而清透,似杏仁般,初初有清爽的微苦,回味过来却是无穷无尽回旋往复的香,不逼人却无处不在,低调的华美亮烈……王者之香。
  她忍不住低低的呻吟,不愿这般的放纵他或自己,他却因这般的呻吟揽她更紧,她双臂锁死在他怀抱中,夏日里沁心的温凉,像一块软玉,有一种惊心的,让人恨不得永生沉湎的舒适,
又或者是躺在云端,在人生最初的甜美中抵死温柔,飘飘欲仙,此生沉醉而不愿再次落入人间。
  然而只是那沉醉的一霎,心深处有什么立即牵牵扯扯的痛起来,她动了动身子,微微一偏头。
  他的气息从她唇端掠过,唇角印上属于他的味道,他体贴的微微松开身子,怜惜的俯视她,那朵颊上的桃花已经开遍天涯,连玉颈都沾染一抹淡淡的旖旎的粉。
  轿子悠悠晃晃,狭小的空间身体紧贴,身体不住轻轻碰撞,彼此热度传递来去,透过薄薄的衣感觉到那般的细微的颤动……不知道谁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长孙无极爱怜的抱着孟扶摇,她发间这瞬间汗湿一片,乌黑的发黏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日光下渐渐化雪的雪山,他伸指,轻轻勾起一缕发,在指尖温柔的绕了绕,然后,拉过自己的发,两发交结,欲待系起。
  此刻,结发。
  孟扶摇突然大力挣扎起来。
  她看见他眸光流溢,看见他深情如许,看见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执起彼此的发,日光淡淡从窗缝间泻入,照见那两缕同样润泽乌亮的发,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那发相结,会打出世上最美最亮最润的结。
  然而那发丝将结的一刻,她的眼前,突然闪过一缕白发,一双手,一本卷起边的童话书。
  她霍然跳起。
  在这狭小的,几乎无法挪动的空间大力跳起。
  “轰”!
  轿顶被掀了。
  孟扶摇兔子般从轿顶窜了出来。
  训练有素的统领府轿夫早已得了嘱咐,一般的动静不用理它,所以轿子晃啊晃啊动啊动啊都当不知道,然而孟扶摇全力跳起的力量岂是他们可以抵抗的?四人只觉得大力一撞,双手一软轿子落地,再一回首,孟扶摇已经踩在了轿子的废墟上。
  她身后,气质优雅的“临时管家大人”负手施施然从支离破碎的轿子废墟中走来,依旧在微笑:“统领大人醉了,以为这是她的练功堂。”
  孟扶摇一昂头,大力将脑袋一扭,望天。姿势彪悍决绝,脖子上却很可疑的一层淡淡粉红。
  长孙无极已经招招手,跟随的护卫立即牵来两匹马,太子殿下亲自递过缰绳,微笑怡然:“请上马。”
  原来有马!孟扶摇大怒,用眼神责问:那你咋一定要拖着我坐轿子?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嘛,太子殿下微笑,轿子是一定要坐的,八成也是要坏的,马也是应该备的,坏了以后有代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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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统领娶小妾了。
  统领府为此摆了几桌喜酒,请军中同僚都来喝酒,席间自然有人取笑“肚兜”统领,喝得醉醺醺的新郎官答:“我真傻,真的。”
  哄堂大笑,笑完送人进洞房,看着孟扶摇高高兴兴进洞房,众人都艳羡
——这小子就是运气好,嫖了王爷的女人,王爷也没和他动真格的,一转手干脆送他了,早知道俺们也去勾搭个……
  战南成自然也听说了那个著名的“我真傻。”饶是忧心忡忡也忍不住笑了笑,只是很快又眉头深锁——沂江隔河而战的朝廷大军,在战北野手下屡屡没能讨得了好,更不妙的是,继最早投附战北野的一些军事力量之后,国内一些持观望状态的边军和驻军将领,也有些不安定的模样,眼下他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扭转不利局势,然而这场胜利在战北野手下,看来完全遥遥无期。
  战北野本就是天煞皇朝第一名将,甚至放眼整个五洲大陆,也是绝对数一数二的牛人,据那些闲的没事的军事学家分析,除了至今没在战场上亲自出过手的无极太子没人知道深浅外,战
北野完全可以说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这也是当初战南成一旦要杀他,就出动数万大军围剿的原因,一旦不能速杀,后患无穷,如今,后患便来了。
  战南成长吁短叹,甚至更添几分忧愁——太子最近不知怎的,突生怪病,总在莫名昏睡,精神萎靡,太医看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遍请天下名医,也没个明确说法。
  这般郁郁着,战南成越发觉得寂寞,随即又奇怪以前也就是这样过的,怎么突然觉得寂寞呢?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最近孟扶摇在休婚假,有段日子没进宫了。
  平日里听这小子胡言乱语觉得烦,一旦没了,反倒觉得空落落的,战南成笑了笑,暗骂,这见鬼的小子,娶个妾,休什么“婚假!”
  暮气渐渐的下来,乾安宫中点起灯烛,老太监花公公指挥着小太监挂好宫灯,一边眉开眼笑的说着什么,战南成慢慢踱过去听,却听他在说孟统领家风流轶事——孟统领在家开舞会,新姨娘穿了个露背装,喷喷……一群太监吱吱嘎嘎的笑,回头看见战南成都变了颜色。
  战南成却突然起了兴致,哎,那小子新娶了老婆,是不是老成了些?看看去!也算散散心。
  他自从上次遇刺很少出宫,这次出宫也是前后跟了一大串,悄没声息迈进孟府时,果然看见府里热闹得不堪,孟扶摇带领了一帮丫鬟小子,邀请了军中同僚携带家属在办假面舞会呢。
  她看见战南成倒是高兴,行了礼之后便拉他戴了面具跳舞,战南成虽然好奇,却也坚决拒绝,笑话,戴了面具混在人群里?谁抽冷子一刀朕不就完了?
  孟扶摇也不勉强,便陪他坐着,又叫新姨娘来参拜皇上,战南成在战北恒府上也见过这位小妾的,如今见她打扮得稀奇古怪,眉目间喜气盈盈,倒也忍不住一笑,婉言抚慰几句,就让她下去。
  九仙花瑚蝶一般的去了,满场乱窜,孟扶摇凑过来,再三请战南成内堂里休息,说这花园里热闹得不堪,怕吵着陛下,战南成摆摇手,坐着没动,他心底阴霾阵阵,压得心绪不欢,倒想好好看看这红尘欢乐,纾解纾解。
  他靠着凉亭栏杆,让孟扶摇去跳舞,自己喝茶,想着太子的莫名其妙的病,眉头深锁。
  忽听见凉亭后一簇矮树后有两个女子对话。
  一人道:“孟夫人你好福气,瞧你家统领给你打扮得,这红宝珠串,怕不价值千金。”
  “是啊,”是九仙那个没心眼的,洋洋得意的声气,“我家老爷说了,好女就要珠宝衬,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她似在炫耀着腕上玉镯,银铃般的笑:“妹子,跟你说,看人要看准,我是有福,看准了我家老爷,换成以前……哼哼。”
  战南成听着,本觉得一国之君这样听两个妇人壁角不太好,正想走开,听到这里倒忍不住笑了笑,想九仙这个女子真是大胆无耻,明明是不光彩的事儿,当初要不是他们关柴房那两天,自己暗示北恒干脆做个人情,把她送了孟扶摇,这两人早该卖窑子的卖窑子,降职的降职了,换别人都恨不得藏着掖着的事,她倒好,自己提起来。
  那和九仙对谈的妇人也静了静,似是想不到九仙竟然这么胸大无脑,半晌才勉强搭了一句,道:“听说恒王殿下当初待夫人你也很不错的……”
  “好什么。”九仙嗤之以鼻,“整天净说把最宝贵的东西都给了我,要我好生收着,却不过是些烂纸片子人人儿,用盒子锁了,还动了我屋子里的地,神秘兮兮的,我是不认识字,他又不许我问,看着又不像地契,王爷啊……就是个闷葫芦……”
  两人的话声渐渐远去,凉亭后,战南成沉默着,缓缓放下了茶盏,默然半晌,他直起身来,向外走。
  跳得一头汗的孟扶摇匆匆过来,见他要走,愕然道:“陛下怎么便要走了?是微臣不好,不该自己玩的。”
  “不干你的事,也该回宫了。”战南成摆摆手,笑笑,道:“这夜太深,走夜路容易出事。”
  “是。”孟扶摇立即乖觉的躬身,“属下派一队飞豹营兄弟送陛下。”
  “嗯。”战南成微笑看她,“换你自己的飞狐营吧,飞豹营经常在大内,也该换换班了,有时候,靠得太近的人,未必是好。”
  孟扶摇一笑躬身,送他出门,眼见着战南成匆匆离去的背影在夜色中消逝,良久,露出一丝飘忽的笑意。
  那笑意浮光掠影,像一朵开在夜色中的有毒的曼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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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惊天霹雳震翻京华。
  当代天煞皇族中地位最尊的亲王、掌握内廷外政诸般重要事务、陛下最爱也最信任的幼弟,号称天煞铁狮之门,不倒王爷的战北恒,突然被执下狱!
  八月十九,禁卫军趁夜无声包围恒王府,迅速控制了王府所有侍卫,外廷中书大臣亲自带队,对王府进行了查抄,并直奔已被关闭的旧日最受宠爱的小妾九仙居处,掘地三尺。
  八月二十,恒王被执于天牢,虢夺王爵,获罪待审。
  豁拉拉大厦倾,油惨惨灯将灭,三天之内,禁卫军缇骑如奔雷如乌云,自大开的深红宫门里潮水一般泻出,源源不绝的流入磐都亲贵之族,他们四处出动,查抄余党,捉拿共犯,战南成则频频下旨,以雷霆之势,对所有战北恒以往势力可以涉足的机构军队进行调动清洗,而那些以往标明恒党的,或者和战北恒走得过近的,一个也逃不掉,磐都人心惶惶,笼罩在一片风声鹤唳的惊恐氛围中。
  此案轰动磐都,战北恒素来门客三千,广施善缘,很多人意图为其申冤,不料朝堂之上刚刚有人提起,战南成便冷笑着扔下一堆东西——那是在王府内查出许多违禁物事和内用贡品,还有木偶人牲若干,上刻太子及今上生辰八字。
  巫蛊大案!
  所有人立即噤声,满头冷汗的退了下去,历朝历代,巫蛊之案向来是不能触碰的禁忌,尤其皇族,对巫蛊之术尤其忌讳万分,一旦涉及,百死莫赎。
  每个人心底都飘过一句话。
  恒王,完了!
  此案来得雷霆万钧,事前毫无风声,恒王连丝毫准备都没有,便已成阶下囚,以往亲信死的死换的换,他在京多年,虽然很多事务都是代管兼理,但这些年慢慢安插的人脉也不在少数,这些人大多受了牵连,但是,依旧令世人惊讶的是,和恒王走得最近的,连自己小妾都是恒王旧人的孟统领,竟然是唯一没有受到牵连的一个,依旧安安稳稳的当她的统领,甚至还有更受器重之势,这已经不是皇朝异数,大抵可以算是奇迹了。
  据说恒王之案掀起时,也有人弹劾孟扶摇撺掇恒王有不臣之心,不过却被战南成留中不发,彼时战南成凝视着奏章,仔仔细细的将整件事思索了一遍,怎么想都觉得,孟扶摇不可能于其中有手脚——九夫人当初这小子不肯要,是自己命令战北恒赐给他的;自己那天去统领府完全是临时起意,事先没有任何人知道;而去府中看舞会时,孟扶摇再三邀请他进内堂休息,根本没
打算留他在花园听见那段话,一切不过是巧合,有谁能拥有这般惊人智慧,将这许多巧合都算得一步不错?
  战南成想了很久,都觉得凭孟扶摇那种人,怎么可能设出如此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局?于是孟扶摇继续安稳,做她人缘极好的新番统领,白日里大营里混混日子,晚上回家琢磨害人。
  此时,天煞千秋七年八月下旬,很长一段时间密云不雨的天气,天煞朝廷的气氛也像这天气一般乌云盖顶,政令军令粮草辎重军队源源不断发出去,奔向沂水之岸,依旧不能抵挡势力越发庞大的苍龙之军,朝廷大军被打得摇摇欲坠,一次比一次丧胆心惊,眼看沂水一渡,整个天煞腹地再无可挡苍龙之军的城池,整个天煞,尽坦敌前!
  天煞千秋七年八月二十四,夜,气氛紧张的磐都,气氛休闲的孟统领府。
  花厅里孟统领正满室融融的打她的自制麻将,输了的罚吃花生米不许用手拿。
  其实孟扶摇是想看帅哥们用嘴啃花生米,那该是多么的萌啊啊啊……她笑眯眯的洗牌——想当初我可是麻坛高手,靠这个挣宿舍姐们的零花钱,你们就等着当大家伙面用嘴舔花生米吧啊哈哈……
  第一局,云痕输,该人冷冷的抽剑,孟扶摇脸白了——啊哥哥你不想出丑就和姐姐我说一声,不用拿刀动枪吧?
  云痕出剑,剑光一闪,放着花生米的那个桌角豆腐般应声而落,花生米弹起,落入他嘴中。
  ……
  第二局宗越输,蒙古大夫慢条斯理的瞟花生米一眼,衣袖抖了抖,然后……花生米不见了。
  孟扶摇不依,是吃花生米不是让花生米毁尸灭迹,宗越对她微笑:“这是最新化尸粉,下次给你试试?”
  第三局,终于长孙无极输,孟扶摇目光灼灼,道:“不许用武器,不许用药物!”
  长孙无极微笑点头,十分合作,孟扶摇欣慰,终于可以看到太子殿下不雅一回了。
  结果殿下弹弹手指,蹲在桌边的元宝大人立即颠颠的捧了花生米,一颗颗送入他口中。
  太子殿下优雅咀嚼,点头:“很香。”
  ……
  三局未毕,窗户被敲响,孟扶摇脸色一沉走到窗边,黑暗中乌光一闪,一个小小的蜡丸射入她掌中。
  孟扶摇笑道:“八成那家伙告捷了……”一边走到桌边摊开蜡丸,几人都关心的凑过来。
  桌上素笺一张,纸质很不讲究,还染着些血火硝烟味道,只轻轻展卷,便似可感觉到铁血战场气息扑面而来。
  纸上更不讲究的,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扶摇!沂水终渡,等我相会!”


天煞雄主 第二十章 血色江山
  一室灯火。
  两个凑过来的脑袋——雅兰珠和元宝。
  还有三个端坐不动,神情各异的帅哥。
  云痕垂下眼,宗越漠然喝茶,长孙无极洗着牌,眼神从那纸条上一掠,似笑非笑。
  纸条墨迹淋漓,笔画深刻,笔触潦草而气势逼人,那寥寥数字写得入木三分,同样,相思期待之意也入木三分。
  孟扶摇豁拉将纸一揉,抓在手中,对好奇凑过来看的雅兰珠傻笑:“战北野说他快打回来了。”
  雅兰珠因为不想做三大帅哥的灯泡,很自觉的让出了麻将桌,一直因为爪子痒而心情不豫,听孟扶摇敷行搪塞的语气,不屑的撇撇嘴道:“按那家伙性子,不用看我也知道,八成写什么‘XX已灭,等我杀回’之类的词儿。”
  孟扶摇膜拜的仰望她:“珠珠真乃神人也!”
  雅兰珠眼神黯了一黯,随即笑道:“和你比,谁都是神人。”抓了元宝大人回榻上聊天了,孟扶摇望着她有些落寞的身影,想着雅兰珠一定心知肚明那句“等我”,不是对她说的,这个苦苦追逐战北野多年,因为一次洗头便认定自己良人的少女,因为自己的出现,再次无限期的延长了那般追逐的路程,她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梦想?而一个女人又有多少的青春,经得起这般的挥霍的追逐?
  孟扶摇托着腮,仔细思考着将战北野和雅兰珠送做堆的可能性,然而想起那次自己胡乱撮合长孙无极和胡桑所造成的后果,想想长孙无极那么宽容大度的人都不能忍受这种乱点鸳鸯谱,把自己狠狠整一顿,换战北野那个大炮性子,不立即把自己骨头给拆了?算了算了,顺其自然吧。
  她这里眼珠子乱转,无心牌局,那几个还在专心的打,长孙无极蓦地将牌一推,道:“胡了。”
  孟扶摇凑过去一望,哀嚎:“我滴银子啊……”
  当晚,孟扶摇输掉了一座房子十亩良田一打婢仆,连带新娶小妾都输给宗越了,宗越不要人,要求孟扶摇拿银子来抵,孟扶摇含泪从九仙手上往下捋红宝珠串,被九仙狠狠的踩了一脚。
  九仙自然已经不是真的九仙——王府里那个是真的,喜欢上孟扶摇要强上她的也是真的,孟扶摇早已在和战北恒的相处中,仔细考察过他的妾们,终于选定了这个最受宠最大胆的九仙,并买动内院小厮,用兽医宗越提供的烈马爽身粉惊了她的马,然后孟扶摇顺理成章的英雅救美,当那个九仙顺利被送给孟扶摇,孟扶摇立即将她远远送了出去——将来她知道战北恒的下场,也不会再回来找死,算起来还是孟扶摇救了她一命,而战南成看见的九仙,已经是长孙无极手下隐卫改扮的了,反正战南成也不可能对一个深居王府的小妾之一有什么深刻印象。
  至于王府里原来九仙居住的屋子地下的那好东西,包括医官屋子里的违禁贡品等等,都是战北野外公手下的秘密力量的作用,老外公颇有战国平原君风范,手下网罗各类人才,不乏鸡鸣狗盗之辈,挖个地道啊做做小偷啊都是一流的,诸方能手,群策群力,算计一个战北恒,那还不容易?
  可惜孟将军算计别人容易,逢上自己面前那几位就废柴了,云痕精于算数,玩不到两遍,每张牌都记得清清楚楚,宗越打牌就像他开药,行云流水熟练自然,比她这老手手势还熟,他不算牌,也不记自己的牌,专门记孟扶摇,孟扶摇需要什么牌,他绝对不打什么牌,抱着的宗旨就是——我无所谓赢,你也别想赢。长孙无极更好,闲闲散散的打牌,好像也输,并不每把都赢,乍一看平平无奇,不如那两个精彩,但是一局打下来,孟扶摇便发现,他每输两次必赢一次,且必定把输掉的银子赢回来,最后算下来绝对不亏——能把麻将这种几率性运气性的娱乐玩到这么精准的地步,那已经不是玩麻将,又在玩智慧了。
  孟扶摇崩溃,玩到半夜,将牌一椎,大呼:“三个欺负一个,不玩了,换人。”拖雅兰珠上桌,她自己一边看着,结果看着看着,黑了脸。
  雅兰珠一上,那几个,牌也不算了,张数也不记了,控制输赢的也不控制了,大大方方的打,高高兴兴的输,元宝大人还在一边泄牌—— 竖起一根爪子:一条,两根爪子:二条,依此类推,亮出屁股是白板,吐出的舌头是红中,等等。
  玩到天亮,孟扶摇输掉的一座房子十亩良田一打婢仆及红宝珠串,统统到了雅兰珠手里,孟扶摇怒极掀桌——果然人品有高下,偏心无国界,忒伤心。
  她忧伤的去换了衣服,直奔——法场。
  今日,磐都曲水主街落龙台上,斩战北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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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龙台。
  天煞四品以上官员及王公贵族特享的魂断之地。
  今日微雨濛濛,落龙台上被洗得湿湿滑滑,白石地面上纹路清晰,因浸透了无数人的鲜血而脉络微红,台周黑石雕刻的狰狞苍龙盘旋飞舞,张大利齿森森的龙。”等待新鲜鲜血的献祭。
  台上早已摆了监斩案,孟扶摇和主斩的中书大臣寇庆鸩揖让过了,自在下首坐了,她是副监斩。
  巨大的镶龙侧刀寒光熠熠,四面垂了竹幕——天煞开国以来,首次行刑亲王,战北恒将成为落龙台建成至今有幸吞噬的最尊贵人物,为了给尊贵人物相配的待遇,除了文武百官观刑之外,其余百姓都远远拦在三条街之外,便是行刑,也在竹幕内进行,以免天家龙子的龙头四处乱滚,有伤体面。
  盛夏已将过,初秋的凉意丝丝沁人,雨丝将落龙台下深红的花朵打湿,有一种凄惨的艳。
  长街上传来辗辗车声,吱吱呀呀的单调,在一片寂静中听来有几分瘆人,渐渐的,牛车里漠然坐着的黄绫裹枷披头散发的战北恒,出现在百官视野中。
  看着昔日金尊玉贵威权不可一世的恒王殿下,如今这般惨状,天煞文武都露出怅惘悲凉的神情,他们仰头看着阴霾灰沉的天空,想着沂水终渡挥兵而来,亦如乌云压城的烈王北野,都在心中生出隐隐的不祥预兆,仿佛今日恒王的末日,似乎也将是天煞皇朝的末日,而即将从战北恒脖腔里流出的鲜血,不过是更多鲜血流出的开始。
  铁帽亲王能刹那间头颅落地,玉阶金宫为什么不能在转瞬间崩毁?
  这一刹整个磐都,都失了声。
  这一刹整个天下,都转过眼,惊异的注视着天煞这一场离奇的杀王大案,等待着其后掩藏着的更多阴谋和风暴。
  这一刹孟扶摇注视着战北恒,心中想着的却是死于他暗杀之手的老周太师。
  那个目光远大不计荣辱的两国贰臣,用一生的时间来为摧毁这个王朝做着努力,并在死后多年,依旧为自己报了仇。
  战北恒木然的下了车,木然的被引上落龙台,四面竹幕刷刷垂下,遮挡了最后一点天光。
  生命的终场,也将落幕。
  寂静无声里,竹幕里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帝家无情,陷我沉冤!”
  携着巨大疼痛的呼声,巨杵般撞向沉沉的天空,将那些乌云都似乎撞开了些许,却也只一霎微移,瞬间合拢,仍旧锅盖般罩下来。
  孟扶摇却突然站了起来。
  她在众目睽睽下平静的站起,斟了一杯酒,淡淡道:“我去送送恒王。”也不看众人震惊神情,转身就走。
  “孟大人。”身后监斩官低声呼唤,提醒她此刻的立场。
  孟扶摇转身,高台之上声音清晰,一字字道:“恒王便纵有千般不是,也已受了天朝国法,他向来待我厚重,我怎能任他于这凄风苦雨之中,连杯暖身子的酒都喝不上,便这么上路?”
  百官们在她清澈的目光下,惭愧的微低了头。
  竹幕里战北恒却微微湿了眼眶——当此绝路,百官为避嫌都在躲避他,唯有这个二百五统领,生死关头见血性!
  孟扶摇掀帘而入,带动层层光影,战北恒泪眼模糊的抬头看去,见那少年端了酒过来,半跪他身前,恭敬的将酒杯奉到他唇边。
  那少年微微的笑,平和而纯粹,坦然而明朗,战北恒看着这样的眼神,一腔郁怒渐渐消散,有点惭愧的想起自己将她关柴房的旧事,歉疚的笑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战南成那晚在孟府的遭遇,也不知道人偶是在九仙房内起出的,他如果知道眼前这诚恳的少年就是将一国亲王至于死路的罪魈祸首,别说笑了,只怕便会立即扑上去将对方的肉一块块咬下来。
  然而他现在只想着别的——战南成你连我都杀,别怪我不客气……
  他在笑,不喝那酒,却低低道:“孟统领……人待我不仁,我也无须义气,说件事给你听,你记着也好,不记着也成,算是我最后的谢礼。”
  孟扶摇目光一闪,“哦?”了一声。
  “陛下有暗疾,每到秋天必定发作,往年他发作时会到南方以狩猎为名休养,今年不可能了……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治病……”
  “哦……”孟扶摇微笑,“真是令人担心,什么样的病呢?”
  “那就无人得知了,我只知道我战家未得皇位时,他没有这病,还是父皇得天下之后的事……”战北恒住了口,就着孟扶摇的手,喝完了那杯酒。
  随即道:“……最后还有你来送我,我很谢你。”
  孟扶摇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一闪,她本想借敬酒这一刻告诉战北恒真相,活活气死他丫的,然而看这一刻战北恒感激涕零的表情,又觉得,拿命就可以了,何必做得太绝。
  让他带着人世间最后一点自以为的温暖上路吧,下辈子也许还能做个好人。
  她收起杯子,微笑退了出去,竹幕掀开又合拢,将少年纤细的身影慢慢遮没,清秀的脸在竹幕一条条细碎的横影中幽然一闪。
  所有的背景都被虚化,唯有雨丝掠过明亮的眼波,那眼神有飞燕般的伶俐和苍鹰般的凌厉,那般在灰暗的秋日细雨背景中闪着,看起来很有几分熟悉。
  战北恒皱起眉,思索着。
  某个火把熊熊的夜,宫闱深处,一个少女在马前冷笑睨视的眼神突然闯入脑海。
  那眼神……那眼神……
  宛如冬日的湖水突然遭遇地裂,那么大泊大泊的狂涌而出当头罩下,浇了个冰凉透心!
  战北恒突然蹦了起来,裁着重重的镣铐蹦了起来。
  他大呼:“你……”
  “嚓!”
  刀光一闪,匹练似的在半空拉开银虹一抹,呼啸着落下!
  世界刹那一凉。
  鲜血激飞丈高,豁刺剌喷上四面竹幕,淋漓拖曳,勾勒成图,竖如山抹皱褶,横如水积沧海。
  冥冥鬼神之笔,作画血色江山!


天煞雄主 第二十一章 两心纠缠
  落龙台终于饱吸了龙子鲜血,在秋雨中恢复沉静,监斩官们向战南成回报,战南成自然早已听说孟扶摇不避嫌疑送战北恒上路一事,不仅没有不高兴,反倒露出点放心神色——这小子果然不是凉薄之人。
  孟扶摇冷眼瞅着,微微露一丝冷笑,不过是帝王心术而已,咱整天在全天下最深沉的某个未来帝王身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对付那家伙水准不够,对付你还不绰绰有余。
  她骑了马回家,从皇宫到她住处要经过一片紫竹林,算是城中心唯一僻静的地方,万千紫竹在风雨中摇曳,竹露清响,声声清脆怡人,孟扶摇在竹林间小路上骑马而行,悠然听着,道:“这大概也可以算是此刻风雨磐都唯一宁静如初的地方了。”
  身后却没有回音,孟扶摇皱了眉,铁成不爱说话,好歹姚迅也该开口凑趣吧?这家伙最无耻最会拍马屁了。
  她抬眼,身前一点竹叶,滚过细细露珠,那点水光一闪便逝,照见一团粉红影子。
  孟扶摇突然窜了出去。
  她手一拍,头也不回从马上飞出,人往前冲,身周的竹叶突然“唰”一声齐齐向后一射!
  射到一半,竹叶齐齐一折,又“唰”一声射回来,千刀万针一半攒射孟扶摇后心。
  孟扶摇游鱼般一滑,身子一旋已经让过那簇竹叶刀,手一伸,虚空笼着那簇竹叶,任那淡碧微黄在掌心之下浮沉,笑吟吟看着那团小粉红,道:“太妍,没人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么?”
  太妍从僵直的姚迅身后探出头来,白里透红的小脸,梳老成的堕马髻,怎么看怎么不搭调,她皱眉望着孟扶摇,道:“世间男女,在我看来都一样,蝼蚁而已。”
  “是吗?“孟扶摇惊呼,“那么太妍,难道你现在抱着蚂蚁的腰,还靠不着蚂蚁的肩头?你真的好娇小。”
  太妍宝光璀璨的眼睛瞟她一眼,道:“你在骂我?没人告诉你骂我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么?还有,说我不如他高?我杀了他他不就比我矮了?”
  孟扶摇立即出刀!
  太妍刚说出“我杀了他”几个字时,孟扶摇“弑天”已经拨出,黑色刀光一闪,直投太妍。
  太妍只是冷哼一声,大喇喇抬手去接,不防那刀却半空一折,转了个方向,霍地砍向马腿,刀柄在马腿上一敲,骨裂声里骏马惨嘶跪地,太妍不防虚招,顿时身子一歪。
  她应变自然高超,一歪之下已经腾空而起,手却仍不放开姚迅,孟扶摇抬手,飞快的在一株紫竹的上端卡了一样东西,太妍下意识的想看,却因为个子太矮根本看不见,只好一脚踩在姚
迅身上再次飞升而起,腾空那刹觉得脚下有风声掠过,孟扶摇已经低头窜了过来,一把将姚迅接了下来。
  太妍抬头一看那卡了东西的紫竹,却发现那根本就是一根牙签。她脸色一紫,一翻身立上一枚细细竹叶,以和容貌绝不相符的神情盯着孟扶摇,道:“你很诡诈,但是高手过招,不是凭诡诈就有用的。”
  孟扶摇笑嘻嘻看她,这个侏儒武功虽高,却明显的对敌经验极其不足,凭她自己渐渐痊愈的伤势和现有的“破九霄”功力,要打个平手也不是难事。
  再说何必一定要和她打架呢?她那个“长孙无极要做什么我就一定要破坏什么”的性子,为什么就不能拿来反向利用呢?
  “我说你堵在这里想做什么?”孟扶摇笑,“杀了我?再扇我一巴掌?那你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我杀你做什么?”太妍面无表情,“我是师门正宗,和长孙无极那个半路出家的不同,非本门敌人,我不杀的。”
  孟扶摇顿时大喜,又听太妍道:“我只是叫你带个信给长孙无极,师尊有话问他,叫他仔细听着。”
  孟扶摇听这话奇怪,愕然道:“他师尊来了?”
  “没有。”
  “那他怎么听?”
  “你只管带到就行了。”太妍不耐烦。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孟扶摇不管她不耐烦。
  太妍默然,眼神阴霾,半晌才道:“你再多问一句我真杀了你。”
  “不问就不问,”孟扶摇耸肩,“太妍太小姐,拜托你专心练功专心等着杀长孙无极,不要有事没事坏我们的事,还有你杀我就杀我,不要在我进宫的时候闯到皇宫大内什么的惊扰陛下,那是我要保护的人。”
  太妍森然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命令我?”她扭头就走,走了几步突然回身,道:“你大概以为你会做长孙无极的皇后吧?”她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孟扶摇一眼,那眼神幽绿深凉,像一块沉在深渊里的碎玉,狠狠嵌进孟扶摇眼底。
  她道:“你真可怜。”
  孟扶摇被那眼神撞得心中一乱,指着自己鼻子,道:“我?可怜?”
  太妍漠然看她一眼,身形一闪已经不见,留下孟扶摇愕然望天,身后却突然传来竹叶声簌簌,还有阵淡淡的异香,孟扶摇没回头,道:“你又来接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你看太妍也没讨到好。”
  长孙无极笑笑,道:“小孩子都比你省心些。”
  孟扶摇翻翻白眼,问:“刚才那句话你也听见了,什么意思啊?”
  身后长孙无极没回答,他的气息沉在这雨中紫竹林里,越发幽凉,今天他似乎有些心事,有点神不守舍的模样,半晌他将孟扶摇揽进怀,低低道:“扶摇,什么时候我们努力的方向,可以一致?”
  孟扶摇仰头看他,他眼神里幽光明灭,浅紫锦袍倒映深紫竹叶,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模糊的斑驳,孟扶摇抵着他的胸,感觉到他气息竟然有些不稳,突然也觉得心情沉落,不知道哪里涌出点腥甜的气息,恶恶的堵在心口,她幽幽叹口气,道:“长孙无极,放弃吧。”
  长孙无极身子僵了僵,默然不答,孟扶摇想了想,又低低道:“其实太妍倒不像太恶毒的性子,武功也高,但是她那身高……唉,真要有个配得上你的好女孩,我也放心了。”
  长孙无极静默半晌,突然笑起来。
  他笑,截然不同平日的温柔雍容,森冷而锋利,他一拂袖,突然推开孟扶摇。
  这是他自从相遇孟扶摇以来,第一次主动推开她。
  孟扶摇默然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靠着一株紫竹无语。
  “孟扶摇……”长孙无极看着她,“你又要犯乱点鸳鸯的毛病吗?你上次洗得还不够清醒吗?你难道不懂,你此刻的‘体贴’是对我最大的讽刺吗?”
  孟扶摇苦笑,半晌道:“我要真想替你乱点鸳鸯,我就不会那么恶形恶状对付佛莲了。”
  长孙无极看着她,淡淡笑一声,道:“扶摇,哪怕我再不愿,我也从未拦住你追逐你的路,那么也请你将心比心,不要管我的追逐。”
  孟扶摇默然望天,要我不管你的追逐……问题是你追逐的对象是我好不好,你整日这般深情款款摸摸抱抱,你以为我是木头啊?木头还有陷入流沙的时候,我一个大活人就不会陷入你温情的陷阱?你说得简单,你就不晓得我坚持得多艰难?我坚持得牙也咬酸了,骨头也挣痛了,生理期也紊乱了,连荷尔蒙都分泌少了……我容易吗我?
  眼前的男子沉在竹林幽僻的暗影里,尊贵而沉静,像一尊不可撼动的神……这是个神般的男人,完美而无懈可击,连给出的温情都坚实如玉,谁也找不了茬和错,是,他没错,他永远不会错,于是她便成了错的那个,她无情,她凉薄,她没心没肺她无耻冷漠……孟扶摇闭闭眼,突然觉得无比烦躁,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为什么要遇见他?为什么要陷身在爱与不爱的泥淖里,整日为不得不拒绝他而内疚——她内疚什么?她自己不也是受伤害的那个?她比他还多一层两难的痛,而他只要不管不顾什么也不用理会的去追女人就成了,这么不公平,这么不公平……说什么将心比心?
  她开始磨牙,不明不白的恶从心底起恨向胆边生——与其日日彼此受着温情的攻陷而折磨,不如一了百了的干净,彻底的气走他,再让时间慢慢的愈合彼此的伤口,那才是最人道的处理方式,不就是决裂吗?姑奶奶没谈过恋爱肥皂剧却看过不少,知道什么词儿可以打倒你。
  “长孙无极我讨厌你的追逐可不可以请你以后消失在我面前我不想再继续欠你的情下去然后永远也还不了再背着这样一辈子的债无比痛苦的活下去所以请你放过我也就是放过你自己好了这个就是我的真心话我这辈子就说这一次再见谢谢希望以后永远不见。”
  拣“破九霄”就是好啊,瞧这肺活量真是让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孟扶摇抹一把“激动”出的热泪,恨恨的一甩手,掉头就走,也不去看身后长孙无极的脸色。
  她昂头挺胸向前走,眼睛亮亮的,头昂的过高,让人怀疑那么高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止某些液体顺利流出,她步子踏得很重,却忍不住总在那些步子踏出的间隙竖起耳朵寻找身后的声音,身后却一如既往的安静,安静如一泊死水,连紫竹摇曳的声音也不闻,孟扶摇无比的想回头,想回头看看他到底是什么神情到底在做什么,然而她伸手死死卡住了自己的脖子,一直抱着脑袋走到避在竹林一侧的铁成等人身边,恶狠狠道:“走!”
  身后却突然起了风。
  极细极细的细流,从脚底旋起,带得一枚薄薄的落叶打了个飞旋,悠悠的飘上孟扶摇的脚面。
  哪来的风?
  在竹林的另一头……
  孟扶摇霍然回首,一眼就看见竹林另一端,深紫竹叶之梢,出现粉红的小小身影,冷笑着手中华光一闪,直捅一直默立当地的长孙无极后心!
  孟扶摇立即扑了过去。
  她扑得那么凶猛,像一头怒豹一只狂狮一务下山的母老虎,所经之处漫天紫竹叶霍地一扬,乱成了一片深紫的锦幔,又瞬间被她穿行而过的风揉捏成一团,狠狠丢弃在身后,她人未至,黑色刀尖已经拼命的去迎那柄淡青色的奇形武器,她拼命去够,以至于手臂大力拉伸发出骨节摩擦的细微嘎吱声,响在静寂的空间里像一声小小的爆炸。
  该死的太妍!此刻长孙无极一定反应最慢!
  另一个方向,隐卫们也拼死扑了上来,然而太妍剑出的那一刹衣袖一挥,三丈之内,除了孟扶摇再无人可以穿破她的罡气扑近。
  青光冷冽,直插后心,长孙无极回首,手指一扬递上刀光来处,然而无论是太妍还是孟扶摇,都已看出他确实慢了一步。
  孟扶摇也慢了一步——她毕竟隔了太远。
  “哧——”
  极细微的兵器入肉声,听得孟扶摇连心都凉了。
  太妍的尖笑声同时响起,几分张狂几分解脱几分得意几分心酸,她笑:“我终于赢你一次!”掌间直入的剑尖半途而止,却狠狠向上一挑!
  那一刻,不入后心,却要生生剖开长孙无极背脊!
  扬起的剑锋灿亮如流电,掠着血殊毫不犹豫的划裂肌肤,眼看便要毫无窒滞的一路划下去,剑身突然一停。
  孟扶摇的手掌,死死挡住了剑身。
  鲜血从掌心滴滴答答涌出来,顺着剑身的槽流下去,流入长孙无极后背伤口,两人的鲜血,混在一起,再慢慢落入深紫落叶覆盖的地面。
  孟扶摇面不改色,伸指去捏太妍剑尖,想要将那刻捏断,那剑却不知是什么质料做的,滑不留手,孟扶摇手一滑,又是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她怒极,干脆也不去捏那剑,冲上来横肩一撞直直撞向剑身,竟要用自己的肩撞出那还停留在长孙无极背后的剑锋。
  长孙无极突然一伸手,一把带开她的身子,手指一旋将她旋到自己身后,这个动作令他后背还没撤开的长剑更深入了几分,鲜血狂涌而出,浅紫锦袍立时成了深紫,太妍手一颤,瞬间眼
神有些恍惚,长孙无极已经拂袖。
  他拂柚,丝袍瞬间刚硬如板,沉厚而坚硬的甩出去,甩上剑身,奇异的震动一波波传来,太妍手一软,不由自主的放开了剑,长孙无极反手拨出长剑,手一扬,剑光如电,不射她要害,却射向不远处一泊水塘。
  太妍半空一个翻身,赶紧去接那师门赐下的剑,那剑撞在塘边石头上,突然更快的回射,太妍赶紧又一翻躲避,又伸手去捞剑吗,身子刚纵到一半,突然定住。
  长孙无极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她的眉心。
  他满手鲜血,按在眉心便是一个深红的指印,倒令粉琢团团的太妍的脸看起来像个善财童子,然而她眼神绝对不善财,甚至是惊恐的,她惊恐的看着那根手指,嘶声道:“你敢对我用禁
法——”
  “你又忘了,翻天指除了禁闭记忆,还可以给你留下终生印记。”长孙无极淡淡看她,平静无波,看着太妍瞬间死灰的脸色,手指一捺将她捺了出去,“我觉得这才是最合适你的惩罚!”
  太妍一个翻身翻落紫竹叶,赶紧伸手对额头一抹,这一抹抹下鲜血,但是额头那指印居然没有抹去,那般鲜亮深红的镶在那里,看起来十分滑稽。
  太妍脸色一白,眼泪差点冲出眼眶,她跺跺脚,一声不吭愤然转身离去,孟扶摇也顾不得她,风一般冲上来,一把抱住长孙无极,惶急的在他身上摸索:“你怎样了,你怎样了……”
  她摸着长孙无极背后,沾着一手淋漓的血,那般鲜艳得惊心,她惊得声音都变了,抖着嘴唇慌乱的撕自己衣服要给他裹伤,手却抖得厉害,居然怎么撕都撕不动那布料,感觉到长孙无极身子有些软,赶紧抱着他坐下来,又去撕衣服,长孙无极却突然一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他手心微凉,带着些殷殷的鲜血,手势依旧温柔,轻轻挪开孟扶摇乱撕的手,反手抹上了她的脸,这一抹便接了一指晶莹透亮的液体,顺着他手指滴落,将手上鲜血冲成淡淡的粉红色,孟扶摇痴痴盯着他手指,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眼角,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一酸——原来人的感情会背叛自己的意志,再怎么死撑着,该疼痛的时候还是会流泪,她怔怔看着自己的眼泪,更多的泪水顿时汹涌而出,那般喷溅的泪水里她往长孙无极怀中一扑,放声大哭: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我怎么回事……突然失了魂迷了心说那些混账话……是我不好……打我吧打我吧打我吧……”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去堵那个伤口,在自己怀里和长孙无极怀里拼命找金疮药,胡乱将那些宝贝药丸往长孙无极嘴里塞,掌心里触及的伤口似乎同时割在了她心里,割得她心上纵纵横横全是伤痕,那些伤痕也在突突冒血,血肉模糊的裹住她的心,害得心跳得如此急又如此缓,她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心在何处。
  长孙无极却在她怀里轻轻的笑,将沾了她眼泪的手指放在唇边,似在品味那泪水的微咸,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发,有点疲倦的闭上眼,道:“让我睡一会……”
  他当真闭上眼,安静的睡了,孟扶摇盯着他苍白的脸,阖起的长长眼睫,心上突然如被战车碾过被霹雳劈过——他他他他他不会是死了吧?
  她抖着手,颤颤的摸长孙无极脉门,居然摸了几次都没摸着,好容易摸过了,随即吐出一口长气瘫软在地,她默默瘫在满地的潮湿的紫竹叶上,忽然魂飞天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有隐卫过来,试图抱起长孙无极,她却已恢复冷静,推开他道:“我来。
  我的错,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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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孙无极和孟扶摇,陷入了冷战期。
  其实这样说也不太准确,应该这样说,孟扶摇自己没脸见长孙无极,于是两人不见面了。
  她每天哀伤的躺在屋檐上喝酒,对着月亮唱些歌词乱七八糟的歌,醉了便睡在屋瓦上,半夜时翻身踢被子顺便踢掉几块屋瓦——长孙无极在养伤,他伤得不轻需要静养,宗越云痕管不了她,连长孙无极家那只爱宠,最近出来进去眼睛都长在额头上,根本对孟扶摇视而不见。
  孟扶摇每天喝着闷酒思来想去,越发觉得那天发生的事不对劲,自己那突然的恶从胆边生也不对劲,虽说那想法是真实的,确实也压抑在心底很久了,但是那样恶性的爆发,实在不像还算冷静的她会做的事,除非有个引子,什么引子?不会是长孙无极的言语,问题应该出在太妍身上。
  她仔细的回想,所有的疑虑都定格在太妍对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的眼神上,那眼神当时只觉得奇怪,事后想起却觉得不对,长孙无极这一门的武功,不是有偏重于精神控制那一类的?太妍当时是不是对自己动了手脚?
  所以她莫名其妙半路拦截自己却没动手,只是为了控制了她部分精神,放松了她的警惕,然后利用她来打击长孙无极,再乘机偷袭——她早该想到的,能培养出长孙无极这种人的师门,太妍又怎么可能没有心机?是自己太蠢,以为作战经验不足就代表智商不足,真是一头无可救药的猪!
  孟小猪想通了全部关节,却觉得也于事无补,她还能把长孙无极背心那个洞给想没了?她害他受伤……她害他受伤……想起来她便恨不得自绝于人民,她这辈子存在的唯一的最重要的意义,是不是就是害他身心皆受伤?
  孟扶摇忧伤的看着月亮,再次懒洋洋的敬了人家一杯,喃喃道:“嫦娥你丫的,叫你丫跑?叫你丫奔月?叫你丫也穿越时空?这下回不去了吧?回不去了还害人家猪八戒,生生的从元帅变和尚,你自觉不自觉?”
  “在说什么呢?”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来,抢走她的酒壶,对着嘴喝了一口,笑道:“家里的酒都给你喝完了,害得我没酒喝。”
  “家?”孟扶摇两眼无神的喃喃,“我没有家。”
  “孟扶摇,心在哪里,哪里就是家。”雅兰珠转头,眼睛亮亮如两颗黑珍珠,“你的家,在这里。”
  “哧——”孟扶摇回她一个彪悍的笑。
  “就知道你不承认,”雅兰珠无可奈何的摇头,“也不知道几天前是谁鬼似的一身鲜血抱着长孙无极撞进家门,直着嗓门喊宗越宗越,愣是把我吓了个半死,以为你俩殉情了,孟扶摇,
我当时应该找个画师把你那模样画下来,看你还怎么嘴硬。”
  孟扶摇沉默下来,半晌把脑袋往裤裆里一夹,薅韭菜似的薅头发。
  “奶奶滴我好纠结啊——”
  “纠结你个头啊。”雅兰珠拿酒壶敲她,“你上次还和我说,活在当下,记得不?活在当下!”
  “我活在当下会害人家从此后只能活在过去啊——”孟扶摇继续嚎。
  雅兰珠忍无可忍,一脚将屋瓦蹬了个坑,然后将孟扶摇踹了下去。
  轰隆隆一阵响,夹杂着唧哩哇啦的怒骂,然后突然归于寂灭,仿佛那张骂人的嘴突然被堵了。
  雅兰珠扒着踹开的破洞,毫无愧疚的对底下喊话:“长孙无极你没被砸坏吧?我把那个口不应心偏偏连喝酒都要睡在你屋顶上喝的无耻家伙踹给你了,好好接收啊……”


天煞雄主 第二十二章 温馨融融
  孟扶摇落了下去。
  雅兰珠那一脚踢得又突然又狠,连日酒醉反应迟钝的她,居然真的就这么扎手扎脚姿势难看的落下。
  好在她再神智迷糊,也还记得底下是养伤的长孙无极,可别砸着他。
  半空里一翻身,脚尖一点承尘的横隔便要再纵回去,她还是睡屋顶吧,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长孙无极呢。
  承尘突然断了。
  孟扶摇踩了个空,一怔,再翻个身,换手去扶屋柱,柱子上突然多了一团白球。
  该球的黑眼珠子直瞪到她鼻子前,恨恨的和她大眼瞪大眼,霍地一个“腾身回环倒立转体360度”,我踹!我踹我踹我踹踹踹!
  “啪!”
  粘满糖汁的爪子直蹬到孟扶摇脸上,恶狠狠将猝不及防的缩头乌龟蹬了下去。
  “砰——”
  孟扶摇砸到被褥中,死鱼般的弹了弹。
  感觉到身下温软,赶紧摸了摸,害怕砸到长孙无极身上,忽听有人低笑,道:“摸什么呢?”
  那声音低而柔软,像一团柔丝,在暗夜中绕啊绕,缠得人手脚发软。
  孟扶摇僵住,缩回爪子,讪笑:“丢了点钱,下来找,不在你这里啊?抱歉抱歉,实在打扰。”
  她始终不看长孙无极,爬起来就要走,身子突然被人一拉,随即身上一重,一股淡淡的异香夹杂着药香覆盖下来。
  孟扶摇瞪着眼睛,下意识的推了推,推不动,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被压了……
  被压了!
  本世纪最严重的非和谐状况发生了!
  她,孟扶摇,被,压,了!
  孟扶摇嗷地一声就要大力推开某个突发狼性的人,身上那人却语气虚弱的道:“你推吧,大不了我再伤一次。”
  孟扶摇望天——长孙无极就是个良心压榨机。
  好吧,不推你,省得我这个不知轻重的碰到你伤口,孟扶摇咧嘴笑,被压着说话也嗡声嗡气:“好吧,贵重物品,轻拿轻放。”
  她试图去轻拿长孙无极,那家伙却将头搁在她颈侧,赖着不肯下来,低低道:“借个地方给我歇一下也不成吗?”
  床上那么大地方,为什么非要借我的脖子放你的脑袋?借我的胸放你的肩?我是还在发育期地青春少女,我被压地咪咪很痛!
  孟扶摇小火苗蹭蹭的冒,又想这个牛人伤再重,也不过是皮肉之伤,何至于就衰弱成这样?苦肉计苦肉计苦肉计——坚决不上当!
  正当她决定坚决不上当要将身上那人扒下来的时候,长孙无极又轻轻道:“我师门的武功,修炼全身肌肉精血,每一处都是武器,每一处都流动真气,然而在未至绝顶之时,每一处也都
是空门,所以轻易不会受伤,一旦受伤,外伤就等于内伤……”
  他腻在孟扶摇颈侧说话,吐气时的气息拂在孟扶摇耳后,撩动发丝簌簌的痒,孟扶摇微微躲了躲,身子却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柔丝飘拂拂入心底的温存还是长孙无极这段解释,那般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软,不知道自己软成春水,那般流波涟漪,一团云似的揉在长孙无极怀中,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黑暗中彼此都微微重了呼吸。
  半晌孟扶摇无可奈何的低声道:“只许抱着睡哦……别的不准。”
  隐约一声轻笑,黑暗中那人目光旖旎,他微微的动了动,随即孟扶摇便觉得颊上一湿,柔软的唇碰触上肌肤,湿润而缠绵,氤氲着蒸腾着独属于他的奇异气息,又带点清凉的药香,高贵而冷的香气,像是秋日里卷着芬芳未散的落花飞过宫阙华庭的连绵的雨,一点点柔软的湿下去,顺着她被元宝大人蹬得黏黏的脸一路慢慢下移,细腻而温存,春风般一润千里。
  孟扶摇脑中轰然一声,瞬间脸色腾腾的烧起来——他贵在慢慢的舔自己脸上沾上的糖汁!
  温柔而馥郁的气息一点点侵入,在光滑莹润的肌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痕,辗转间是微微的甜,一路挪移向下,到了唇弯却是浓郁的酒香,醉人的,清冽的,回味良久的,宛如她的滋味……
  长孙无极停在那弯酒香里,久久盘桓不去,良久才叹息般的道:“怪不道前人说宁愿醉死酒乡……”
  孟扶摇红了脸,去推他,长孙无极低笑着自己让开,却不肯松开手,揽着她睡下去,道:“扶摇,在你彻底接受我之前,我不会动你。”
  “你动得着么?”孟扶摇恼羞成怒,“认识郭平戎么?那就是榜样!”
  长孙无极一笑,偏头过去一咬她唇角,在孟扶摇“啊”的一声惊呼里,笑:“你舍得?”
  孟扶摇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她渐渐沉默下来,半晌幽幽道:“对不起……”
  长孙无极侧身撑肘看她:“嗯?”
  孟扶摇瞪这个无耻的人一眼,不说话了。
  长孙无极笑起来,伸手去理她的乱发,道:“你终于肯说这句话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那天说的也不完全是错误的……”孟扶摇悻悻。
  两人在黑暗中相对沉默,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此刻心情无关风月,想的却是比一时风月更长远的事。
  良久,长孙无极突然问:“你惦记的是谁?”
  孟扶摇沉默很久,终于答:“妈妈。”
  “她在哪里?“
  孟扶摇这回沉默得更久,才道:“很远的地方。”
  长孙无极看着她眼底忧伤漫漶,那般流水般的泻出来,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淡淡疼痛,良久慢慢道:“扶摇,我帮不了你吗?”
  孟扶摇用沉默做回答。
  帮?如何帮?那太残忍。
  她要逆天而行,难道要他也跟着赔上这一生的幸福?
  无论如何,我总是希望你好好的……做五洲大陆尊贵的皇帝,在那个最适合你的位置上君临天下翻覆风云,做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皇帝。
  孟扶摇眯起眼,努力的想象龙袍皇冠的长孙无极,又想他身侧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皇后,然而怎么想都觉得那个女子面容模糊,谁都套不进去。
  她慢慢的,自失的笑了一下。
  “睡吧,你也几天没休息好了。”长孙无极拍拍她,声音温柔,“不要自苦,你自苦等于苦我,我们加起来就是双倍的苦,你算算,值得?”
  孟扶摇忍不住笑一笑,长孙无极凑身过去,吻吻她额角,道:“你这小傻瓜,劝你是没用的,咱们……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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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又恢复人样了。
  她砸了酒坛子,穿了新袍子,雄纠纠气昂昂去上班了。
  蹲在一旁的雅兰珠和元宝大人看着她的背影,互视一眼,都在对方眼晴里读到这样一句话:
  “欠踹!”
  孟扶摇骑马走在街上,此时的磐都平静森严依旧,只是那般的平静之下却不能避免的感觉到骚动的暗流,尤其在城东贵族聚集地,那种不安的气氛更加明显,有人在试图出逃,有人在悄
悄囤积米粮,这个安宁了多年的天下第一大国,终于因为一个人的即将到来,而开始慌乱。
  孟扶摇仰头,看着天边那片久凝不散的阴霾,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底也隐隐有些不安,仿佛在很远的地方,有些她难以掌控并预料的事情,在缓慢的发生着变化,那变化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暴雨前的一簇乌云般,那般极缓极缓,却又绝不改变方向的,向自己移动过来。
  然而无论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妥,怔然半晌后,只好一扬鞭,继续向前。
  磐都已经进入了备战期,皇营御林军禁卫军全部集结待命,战北野的苍龙大军已经渡过沂水,踩着一败涂地的朝廷大军的零落盔甲悍然前行,苍龙大军虽然战斗力凶悍,如同来自沙漠的狼一般将多年不经战事的天煞军队打得抱头鼠窜,但是却军纪严明,不惊百姓不杀俘虏,主动献城者还有优待,因此这一路阻力较小行进极速,只差一日夜,便要逼近磐都城下。
  天煞朝廷为此展开多日廷议,争论是将京城军队拉出去阻在磐都之外六十里的丹水城,以三路军队分兵钳制战北野前锋,不让敌人逼近磐都,还是集中军力就地在磐都展开守城战,两派人马争得脸红脖子粗挥拳捋袖不可开交,今日又在开吵,战南成坐在御座上,疲倦的看着底下争论,他最近气色极其不佳,众人都以为是恒王逆案伤了他精神,只有孟扶摇心底冷笑看着,不
断猜度着他到底是个什么病根子。
  廷上争论,都是有权决定国家大事的一品大员,孟扶摇这样的从三品是没资格说话的,她站在班里闲闲的剔指甲,忽听见战南成唤她:
  “孟统领对此有何意见?”
  众人都住了嘴,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一半好奇一半鄙视。
  这傻小子,能懂什么?
  “啊?”孟扶摇赶紧放下爪子,出班而立,恭声道:“陛下神威,无论在丹水还是磐都,都一定出师大捷,所向披靡,逆贼望风而逃……”
  “嘁!”众人齐齐扭头——无耻!
  战南成不胜疲倦的揉着眉心,道:“孟统领,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陛下也。”孟扶摇咧嘴笑,“那微臣就说了?”
  战南成苦笑颔首。
  孟扶摇霍然转身,手臂抡圆了就是一个好大的圈:“你们这些傻瓜!”
  众臣脸色齐齐青了——这小子怎么张嘴就骂人!
  当下中书三大臣之一的奚睿就怒道:“孟扶摇,这朝堂之上,是你撒野的地方?”
  孟扶摇跳上丹墀,指着他鼻子道:“奚老头子,陛下准我畅所欲言,你却骂我不许我说话?你是要抗旨?你此时抗旨意欲何为?莫非你有不臣之心?你为毛会有不臣之心?难道你想改投战北野逆贼?……”
  奚老头子抚胸,咳嗽,摇摇欲坠,未及一回合,败阵。
  战南成眉头方皱,孟扶摇又是一个大转身,朗声道:“陛下,此两策皆不可取!”
  满殿轰然,皇营总统领谢昱冷笑道:“孟统领有何高见?”
  “我的高见就是:”孟扶摇毫不脸红,“迎战六十里到丹水,等于弃磐都于危险之境,一旦敌人分兵绕路,磐都危殆,何况磐都为天下第一重城,坚墙利炮,易守难攻,要守城,不在磐都守跑到丹水?荒唐!”
  战南成点头,力持丹水迎战的奚睿老脸通红,愤声道:“你说的不就是守磐都?有什么新鲜的!”
  “守也要看怎么守!”孟扶摇对他挥拳头,“你们有谁仔细分析过战北野逆军的组成?他的主力是他的沙漠骑兵没错,但是还有两支联军,是最早期跟随着他的金彦明伦两府都督,这两个逆贼,对战反贼忠心耿耿,是战北野的左膀右臂,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又怎样?”有人咕哝,“无论如何苍龙军还是主力,那战力……”
  “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东西!”孟扶摇一唾,“不能力敌,为什么不可以智取?”
  “你又知道怎么智了?”有人冷笑。
  “取将必先取其军心,金彦明伦两府都督,是领军在外的封疆大吏,按照惯例,家眷都在京……”孟扶摇阴笑,“牵上城,宰之!”
  众人默然……这小子,阴毒!
  也有人疑问:“若两府都督大义灭亲……哦不,不管他们家眷死活呢?再说他们也是辅军,就算退出也动摇不了大局……”
  “喷,关两府都督什么事?”孟扶摇睁大眼,“俺想盗的是战北野啊,不是说苍龙军都是北地汉子出身,彪悍勇猛的同时也最重义气的吗?如今将对战北野有恩义的两府都督家人捆上城,战北野作何选择?他若是退兵,便是功亏一篑,他若不退,就算日后两府都督一点芥蒂都没有,不怪他继续追随他,他却又如何有脸面再统帅万千雄兵?如何有脸面面对为他洒血洒泪再破家的兄弟?他麾下那些热血汉子,又如何肯为这样的凉薄主子卖命?”
  众人吸一口气,默默无语,真是无德阴毒人,灭门绝户计!
  天煞民风淳扑,崇尚光明坦荡的真男儿,虽说兵不厌诈,但这种绑人无辜弱小直攻人心的计策,素来为天煞武将不耻,文臣虽然未必就想不到,但却觉得一旦首献此计,日后史笔如刀,难免要背负千古骂名,再说做臣子的,谁当皇帝不是皇帝呢?是以也有精于算计的人心中掠过这想法,却都没开口。
  不想今日朝堂之上,这个二百五统领赤果果的说了出来。
  谢昱却冷笑道:“你当金彦明伦两府都督都是傻子?不知道先把家眷接出来?”
  孟扶摇斜睨他:“听统领口气,你到两府都督家中去过了?没见着人?既然你有这个计策,为什么没先对陛下说起呢?”
  谢昱脸色白了白,御座上战南成目光一闪。
  孟扶摇又笑起来,道:“其实,两府都督的家人在不在京中,根本没关系,我便随便绑几个妇人小孩上城,说那是两府都督的家人,都督就算不承认,我让那妇人哭丈夫,小孩叫爹爹,老母亲唤爱儿,做戏做得十分——都督千里征伐,不会带着自己的真家眷吧?都督家眷到底在不在,士兵们未必都清楚吧?人嘛,一般都会更相信眼睛看见的东西,在万千士兵眼里,那城楼
上哭喊得如此真切的,怎么不会是都督家眷?都督不认,不过是大义灭亲顾全大局罢了,在那种情况下,都督不认是大义,战北野不认算什么?哈哈,你们说,让战北野对着假家眷依旧进退两难被迫放弃,不是更让他气得吐血吗?”
  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岂不快哉!”
  “……”
  大殿中一片沉默,众人面面相觑,迅速达成共识——以后千万不要得罪这小子!
  精擅攻心之计,拿捏人心,还极度无耻!
  孟扶摇厚颜无耻的眯眼笑:“这可比绑战北野自己的娘上城头还有效,他可以为大局不顾自己娘,但却不可以不顾人家的娘……哈哈何况,两府都督的家眷,本就在我手中。”
  “在你手中?”战南成目光立即转过来。
  “陛下。”孟扶摇肃然躬身,“自从战逆举事,金彦府都督献城开始,微臣便觉得其中必有勾结之处,所以提前一步加强了城防,我飞狐营的弟兄,早已戴获两府都督的家眷,一直关在我府中,微臣要在磐都城下狠狠给战北野一个教训,好让那些按兵不动还在观望的封疆大吏懂得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好!”战南成喜动颜色:“爱卿当真忠心为国!”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孟扶摇指天誓日,“微臣愿为马前卒,为陛下斩杀战獠于阵前!”
  “你是人才,如何能当马前辛使?”战南成愉悦的笑,青白的脸色都微微绽了红光,“传旨!”
  “原皇营总统领谢昱调任兵部侍郎,皇营总统领一职,”战南成顿了顿,微笑看了看孟扶摇。
  满殿寂然,孟扶摇纯洁的抬头。
  “由原皇营副统领,飞狐营统领孟扶摇接任!”
  “微臣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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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推兰珠用筷子在饭桌上指点江山,“竟真的用一张嘴,硬生生在最后关头把皇营总统领骗到手。皇营咧,京城目前最大的武装势力,三营近十万兵,还没有空额,哇呀你发了!”
  孟厨娘穿着围裙,冒着腾腾的油气,死狗一样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自从长孙无极在养伤,她便开始亲自下厨了,我们的孟将军才艺比较特殊,有气质的琴棋书画一样不会,生活类的厨艺缝仞都还凑合,以至于现在孟府里厨子烧饭,那几位贵族阶层一概拒吃,生生被她把嘴养刁了。
  云痕还问过她:“扶摇你看起来也不像个能干的,怎么厨艺这么出色?特别是最普通的蔬菜,也能做出好滋味来。”
  孟扶摇心酸的想,如果你们也有个病歪歪的娘,有着经常囊空如洗的口袋,每日捏着薄薄的工资在菜市场转悠,努力的在医药费和伙食费之间做出基本合理的平衡,并高难度的达到在病人的药费和营养费支出之外还能兼顾到口味的调理……你们也能用青菜做出青菜十八烧的。
  她哀怨的一屁股坐在饭桌旁,操起筷子准备开吃,结果发现自己不过是脱个围裙的功夫,桌上的菜居然都换了位置——我的糖醋排骨,我的麻辣牛肉,我的开阳白菜炖三丝,为毛都脱离了我这个兵马大将军的军营,改投了敌军麾下?
  “敌军”高踞主位,左牵骨,右擎牛,开阳白菜,三丝卷全桌,一旁帅哥倒酒,美男夹菜。
  毒舌男亲自帮笑眯眯端坐在美人们中间的雅女王夹菜,态度比对孟扶摇好了几百倍,某人看得眼睛都红了。
  云痕在将所有的好菜往雅兰珠面前放,放不了就架着,盘子堆起三层高,桌上的菜呈现极度的荤素不平衡现象,亏得云痕技巧高超,架得好比云霄飞车居然还不倒塌,于是某人嘴里发出吱吱磨牙的声音。
  某人将最后的希冀的目光投向她的死忠太子,死忠太子抬眸对她笑笑,然后……亲自给雅兰珠斟酒。
  孟扶摇崩溃。
  一群见色忘友见利忘义见菜忘厨娘的猪猡!
  偏心也不能这么个偏法!
  孟扶摇大怒着将筷子一搁,大骂:“老子天天白天上班晚上烧饭半夜还要去换药做按摩……”她突然用筷子堵住了自己的嘴,呃,说漏嘴了。
  长孙无极斜倚在椅上,抬起长睫看她一眼,眼神很愉悦。
  很好,就要这样经常说漏嘴。
  孟扶摇不甘心,换个词儿继续骂:“老子天天烧饭你们这群闲人还要我洗呃……洗菜……洗……”
  “今天是雅公主寿辰。”
  对面,毒舌男淡淡一句话,便砸死了孟扶摇。
  孟扶摇张口结舌,愣在那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寿星公已经双手捧心,明媚而忧伤的道:“我真傻,真的,我单以为我做寿大家都会很开心,却不知道还是有人会不高兴的……”
  孟扶摇嘴角抽了抽,举袖捂脸——我真傻,真的,须知道耍人者人恒耍之,一篇绝世牛文诞生的后果就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袖子放下时她已经换了一脸谄媚的笑,站起来,亲自将自己面前最后一盘宫保鸡丁换到雅兰珠面前:“哎呀珠珠,你生日你不早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生日呢?你看我一知道你的生日我就欢欣鼓舞雀跃万分……”她一屁股挤走云痕,亲亲热热坐到雅兰珠身边:“珠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以前你都收什么生日礼物?我们来个特别的!”
  “以前啊……”雄兰珠偏着头,大眼睛眨啊眨,“去年这个时候,我刚到太渊,那天晚上客栈不远处有家人办喜事,鞭炮放得欢,我坐在屋檐上拿了壶酒,放一声炮敬自己一杯,放一声炮敬自己一杯,哎呀好热闹……”
  屋子里静默下来,孟扶摇的手僵在了雅兰珠肩上。
  “前年这个时候我在扶风,我给逮回去关起来,父王母后为了安慰我就给我办了个寿宴,我要求人越多越好,排场越大越好,趁着人多我又溜了,溜得太急连包袱也跑丢了,后半夜我饿得要死,在一家老农家用扭断的金钗换了半个僵饼,我抱着饼子就着皇城里的烟花灯火慢慢啃,想着那些烤猪肥牛宫廷御宴和这半个饼也差不多,我闻到那味道,也算我吃过了……”
  “……”
  “大前年那是在天煞,在葛雅沙漠里迷路,一群沙漠风盗抢劫我被我给宰了,可我也给他们临死前戳破了水囊,那天晚上月亮好大,大得像宫里的冰碗子,我瞅着那月亮想要是冰碗子多好啊,我一定要狠狠的吃得一点不剩,我以前总是嫌多吃不掉,那一刻我好后悔……后来我想,我不能渴死在葛雅,这种死法太难看了,有人认不出我的,我就去喝那些风盗尸体的血,嘻咦……”
  “……别说了……”
  孟扶摇扶着墙站起来,一片静默里她不看雅兰珠,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去添几个菜,珠珠生日,这几个菜太简慢了。”
  雅兰珠看着她背影,突然笑了笑,敲着筷子清清脆脆的道:“孟扶摇,我说这些不是要讨你们同情,我只是告诉你,感情里的事,总是要苦的,越执着越苦,甚至还要寂寞,还要流浪,还要面对危险,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敢,那再苦也可以甘之如饴,最怕的是连敢都不敢的。”
  她慢慢夹了一筷菜吃着,给身周美人们也各夹一筷,笑道:“别一个个故作无动于衷其实却好关切的死样子,说真的,我挺满足,今年的这个生日真是个意外之喜,我突然觉得我什么都有了,有人爱固然重要,可是有些感情一样不比这个逊色分毫,对吧?十二岁之前我的那些宫廷寿宴,十二岁之后我那些流浪中过过的生日,加起来都没今天让我快乐……孟扶摇你给我滚回来,还添什么菜,你想撑死我啊。”
  长孙无极突然笑道:“雅公主,当初和我定亲的为什么不是你?不然我现在也解脱了。”
  雅兰珠瞟他一眼,笑嘻嘻道:“把某人的某句话送给你: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长孙无极一笑,她又举杯绕场一周,“我不偏心,这句话送给所有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太子殿下脸色黑了一黑,无可奈何的吃菜。
  孟扶摇吸一口气,背对着雅兰珠,她看着窗外那轮挺圆的月亮,想着那个在千里戈壁中一轮燃烧着的月亮下喝着尸体血液庆生的十五岁小姑娘,良久微微抬手,弹掉了眼睫上一颗水珠。
  然后她抓起和她一样忧伤的看月亮的元宝大人,笑道:“只添最后一道菜。”
  雅兰珠啃着蹄髈呜呜道:“不要荤的哦……”
  孟扶摇过了一会神秘兮兮的上来,丰中捧着一个金盘,盘中盖着银善,道:“大菜!”
  雅兰球挑挑眉,“你神神鬼鬼的又搞什么……”伸手去掀盖,然后“噗”一声将满嘴的酒喷了出来。
  盘子正中,坐着打着鲜艳红蝴蝶结的元宝大人。
  “献上我的生日礼物……纯情忠贞的处男元宝大人……的处男舞。”孟扶摇肃然伸手一引,元宝大人慢条斯理的起身,整了整蝴蝶结,优雅的对雅兰珠行了个背手礼,爪子向前一伸。
  雅兰珠抽了抽嘴角,看着这个华尔兹的邀请礼——她在孟扶摇身边这么久,自然也学过这个舞,然而……和元宝大人跳?
  元宝大人肃然等着,它决定了,要把自己的第一支舞献给珠珠,主子都靠边站。
  雅兰珠看着肃然等待的元宝大人,看着含笑抱臂靠在一边的孟扶摇,看着身侧那几位微笑给她夹菜想撑死她的美人,眼睛越发的亮,像是有无数颗珍珠在其中滚动,那般的滚来滚去,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良久,她嘴角微微翘起,突然慢慢伸出手指,勾住了元宝大人的爪子。
  她道:“元宝,不许踩到我的手哦。”
  一室静默,月光游移,在桌上照出硕大的滚圆的光斑,光斑中雪白的毛球抱着纤细的手指,陶醉的跳着它无声的华尔兹,那手指合作的随着它的动作移动,做出蹁跹起落摆荡飞旋的姿势……不取笑,不轻慢,不觉得滑稽,和那个小小毛球,一模一样的认真而虔诚。
  所有珍贵的心意,都值得虔诚以待。
  一曲终了,元宝绅士将那根手指礼仪周全的送回,月光下又是一躬。
  雅兰珠笑着,道:“这傻元宝,还做全套礼仪哪,这下你可亏了,你的第一支舞就是我的了……”她突然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了眼。
  半晌,她的指缝里,有晶莹的珍珠滚落下来。
  元宝大人蹭蹭的顺着她的手臂爬上去,用蝴蝶结慢慢的擦,慢慢的“吱吱……”
  孟扶摇突然大步走了出去。
  她直直走到门外,做了个手势,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前行到花园里,这才接过跟过来的负责传信的黑衣人递来的蜡丸,道:“去吧。”
  她慢慢展开蜡丸,看了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一眼,眼底闪过莫名的复杂的情绪,然后慢慢将纸揉碎。
  然后她回去,靠在窗边探头对里面笑,雅兰珠已经恢复了平静,笑吟吟的问她:“战北野又有消息来了?明日他要到了吧?”
  “嗯,”孟扶摇目光亮亮的对她笑,“他要我代为恭祝你十七岁生辰,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真要天天都这个好日子,我还吃不消呢。”雅兰珠笑,目光坦荡的深深看她,“谢谢。”
  孟扶摇僵了一僵,随即也笑了笑,道:“你丫客气起来真让人吃不消。”她从窗前走开,道:“我去洗手,你们自便。”
  她没去洗手,而是默然坐在了花园里,远处的灯光射上一池碧水,粼光变幻荡出一片灿烂银彩,池水上睡莲有些憔悴,在白石的弯弯桥栏下静默的歇着,风从水上掠过,带来掺着菊花香气的舒爽气息,一朵小雏菊正俯身在她手指边,盈盈的,娇嫩的,像一枚珍珠戒指。
  身侧有人坐下来,一地菊花丛微微低伏,似为那容光所惊,那人却只是轻轻的笑,将那嫩黄的小雏菊在她雪白的指间比了比,道:“好漂亮的颜色。”
  孟扶摇没转头,喃喃道:“她说谢谢,你说她在谢谁呢?”
  长孙无极笑了笑,半晌道:“雅公主是极聪明的人。”
  孟扶摇叹口气,道:“也许我又弄巧成拙了。”
  “不,”长孙无极转头,深海般幽邃的目光投入她明亮的眼眸,“正因为她是聪明人,所以,更为懂得你的心意。”
  孟扶摇叹了口气,向后一仰,用手遮住眼,道:“我经常觉得我就是个罪人……”她突然住口,狐疑的嗅了嗅,道:“什么味道?”
  长孙无极笑道:“变个戏法给你看。”
  孟扶摇一偏头,立即黑线了——太子殿下正从他那超级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盘菜。
  红烧丸子。
  孟扶摇抽抽嘴角——难怪她觉得桌上好像有点不对,别人也许未必在意,她这个厨娘却对自己烧出多少道菜还是有数的,不想居然被这个馋嘴给偷渡了。
  “你想吃我给你做嘛,用得着偷吗?堂堂一国太子桌上偷菜,你羞也不羞……”
  长孙无极不理她,有点沮丧的凝视着那盘已经色香味都不咋的丸子,喃喃道:“我以为丸子应该是最能保持口味的菜,不想搁了阵子还是不像样儿……”
  孟扶摇突然停止了她的絮叨。
  他是因为自己在桌上没吃什么,怕自己饿着,特意为自己留下的?
  尊贵优雅的太子殿下桌上偷菜……真是想象不出那场景。
  唉……可惜太子殿下偷菜的眼光实在不敢恭维——丸子一冷,就粘在一起,根本没法下嘴。
  孟扶摇想笑,咧了咧嘴却笑不出来,她弯下身去,抱住脑袋静了一会,然后接过丸子,手抓着就往嘴里塞。
  长孙无极却将那盘菜拿了过去,“冷了,别吃了,仔细闹肚子。”又拉她起来,“别懒,去做夜宵。”
  孟扶摇赖着不动,“我不饿口”
  “可是我饿。”某人毫不客气的拉她,“我还在养伤,你要保证我的营养。”
  孟扶摇翻白眼,太子殿下这伤真难养咧,“我去做夜宵,你得给我烧火。”
  “成。”
  ……
  一刻钟后。
  厨房里好一副其乐融融执炊景象——扎着头巾的俏美厨娘轻捷的在锅台前忙碌,掌间神奇的飞出一个个雪白的馄饨,那纤手比馄饨更白,手势轻盈若舞;灶台后宽衣大袖的男子则倚壁坐着,闲闲将柴禾往灶台里放,腾腾火光明亮热烈,映亮他风华绝代的眉目,那容颜如玉辉光四射,虽身处灶台污脏之地却不改其姿,偶尔抬眸含笑看向忙碌的女子,眼神绵邈,空气中有温馨的气氛氤……
  半个时辰后。
  厨娘柳眉倒竖,抓着馄饨皮子愤然叉腰。
  厨房里浓烟滚滚,宛如有人放火,或者杀人后烧尸灭迹。
  灶台下柴堆后簌簌一动,钻出只乌眉黑眼的,一边咳嗽一边掸衣料华贵的浅紫锦袍,那袍子也已经乌漆抹黑看不出本来颜色,该人尊贵的执着一根柴禾,气质优雅的皱眉研究自己可以控制体内真火人间战火为什么就控制不了区区灶火?
  孟扶摇忧伤的望天。
  瞧这生活能力差的,这万一要是被人玩了狸猫换太子什么的,流落民间该怎么活呢?
  望着望着又觉得欢喜——太子殿下终于被俺发现了一件他做不了的事,俺还以为他上至灭国下至绣花都搞得掂呢。
  太子殿下看看她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过去拉她:“锅边烫,小心热气熏着,我来煮馄饨,你去烧火。”
  孟扶摇鄙视的瞅他一眼,就有这种人,耍诡计也要玩深情款款。
  半晌。
  “长孙无极你这是煮馄饨还是煮粥……啊,我的馄饨呢?皮都煮没了……”
  一个时辰后,吃完了烂馄饨的孟扶摇,刚刚爬上床,一边爬一边对元宝大人嘟囔,“我这个苦命的,眼看就要上战场害人,劳心劳心又劳神,还得半夜洗厨房做宵夜打扫卫生,我这是欠了谁的呀我……”
  元宝大人答:“吱吱(你自找的)。”
  自找苦命的那家伙确实苦命,刚刚躺下,便听得一阵远处轰隆隆起了巨响,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床上金钩乱晃,叮叮当当撞在一起,随即响起巨大的擂门声,孟扶摇披衣起床,便见西边城门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苍龙军攻城啦——”
  孟扶摇快步抢出,奔上高楼仰头看天际深红,喃喃道:“这家伙不要命了,来这么快!”
  霍然一声厉响,火光升起处一支鸣镝尖啸着直上云霄,那般穿裂之势极其凶猛,如一线火剑瞬间撕开黑夜的幕布,将苍穹狠狠一扯两半,随即那巨箭在半空炸开,竟然霍拉炸出一面旗帜,上有苍龙于烈电层云中飞舞,张牙舞爪凌空下攫,那深红旗帜在半空中被气流扯得一阵扭曲展动,旗上苍龙便如在云端狞厉下扑,气势逼人!
  满城哄然,为这先声夺人来势汹汹的苍龙军气势所震,长街之上无数人奔出,万人仰首,怔怔凝望。
  唯有孟扶摇人在高处,目力非凡,将那瞬间夺目出现又消失在云层黑暗中的旗帜看了个清楚,看见那旗上,墨迹淋漓的几个巨大的字。
  “我来也!”


天煞雄主 第二十三章 翻覆乾坤
  “我来也!”
  这是独属于战北野狂霸气质的通知方式——专门用来通知孟扶摇。
  孟扶摇仰头,看着那方被火烧红的天空,看着那苍龙飞卷消失于云层中央,目光闪亮的笑了下。
  大半年苦心经营,从真武到朝堂,慢慢铺设步步上升,直至今日,她终于抓住了天煞腹心要害之地的三分之一军权,彻底走近战南成身边,当初战北野离开时她所发的誓言,终将实现!
  不过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为山九仞,怎可功亏一篑?
  她下楼,换了衣服便要出门,身后突有人道:“我陪你一起去。”
  是云痕的声音。
  孟扶摇转身,遥遥火光映衬下,少年的眼眸清亮透彻,幽火浮沉,他看着孟扶摇,道:“太子有伤,身份也不宜暴露,宗先生也不方便,让我陪你去。”
  孟扶摇默然,云痕又道:“太渊家里来过好几封信要我回去,我没回,就是等着这一天,等你大功告成,我也好放心的离开。”
  孟扶摇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几人各属一国,都有自己的事业,因真武大会在天煞一聚,待此间事了,大抵都要离开的吧,比如宗越,八成也和云痕一样,是因为不放心这最后一战才留到了现在,自从前段时间见过轩辕韵,他越发神神秘秘,消息传递十分频繁,有时还会在夜间出去,不知道在准备什么,孟扶摇想着人生聚散如飘萍,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在那样的路上,谁都难免孤独。
  看她出神不语,少年默默转过头去,两人在远处升腾的红光和喧闹里相对无语,红光映得两人面色鲜丽,眼神里却各自有些黝黯的色彩,良久孟扶摇长长吁一口气,道:“要走的时候,不许偷跑,得让我送你。”
  云痕“嗯”了一声,自去换了一身护卫衣服,孟扶摇等他的时候,让原本打算跟着她的铁成回去,又唤过姚迅吩咐了几句。
  她带着云痕直奔皇营,宫中调令还没下来,按照天煞朝廷律令,将领有统兵之权无调兵权,她必须要依令行动,孟扶摇再匆匆赶到宫中请见战南成,在宫门口遇见一个神色惊慌带队奔出宫门的太监,那太监一见孟扶摇犹如见了救兵,急忙上前拉住她袖子,道:“孟统领,请速速随奴才进宫……”
  孟扶摇盯着他仓皇失措的神情,目光一闪,面上却比他更急的一把推开他,烦躁的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进宫?陛下没有调令给我么?没调令我自己上城打去!”
  她说罢转身就走,太监大急,一把抓住她,惶急中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孟统领,陛下他,陛下他……”
  “嗯?”孟扶摇回身,“陛下怎么了?”
  “我的好统领,随奴才去看看吧,求您了!”太监拉着她袖子,孟扶摇点了点头,云痕随之跟上,太监下意识要阻拦,孟扶摇道:“我的亲信护卫你也要拦?你算什么东西?”
  那太监缩了手,赶紧谢罪,带着孟扶摇一路疾行,直入战南成的寝宫勤政殿,孟扶摇看着黑沉沉的宫殿,皱眉道:“中书三大臣没有来么?”
  太监低头不语,天煞贵臣都十分厌恶阉人,害怕这些阴人蛊惑圣心搅乱朝政,每见之必恶颜相向,没错误找出错误来整治,有错误更是动则便死,今夜陛下出事,他作为勤政殿总管太监,一旦通知三大臣,下场必定是死,情急之中想起孟扶摇,这位很受宠爱的年轻统领每次进宫谈笑风生出手大方,宫内上下都对她很有好感,有她在,也许还能逃条命。
  孟扶摇唇角微露笑意,已经明白了这个太监的私心,很好,天助我也。
  她快步进殿,穿过烛火沉沉的外殿,厚厚的丝幔层层垂落,将殿中遮挡得一丝光线也不透,地面上明黄的加厚地毯落足无声,孟扶摇挥开那些迷宫似的帐幔,抓抓挠挠得像是个拂之不去
的噩梦,而殿角篆烟几许,催得人慵懒欲眠。
  在内殿的最后一层,战南成躺在榻上,脸颊青白双眼赤红呼吸浊重,见孟扶摇掀帘进来,帘幕的缝隙里微露一点外间的烛光,立即烦躁的挥手,“放下,快放下!”
  孟扶摇放下手,抬眼看了看殿角四周,那里立着两名卫士,高大的,沉默的,气势沉雄的,忠心耿耿的,守卫在战南成的榻侧——属于战氏家族豢养的卫奴,忠心勇猛而愚钝,战南成以前嫌他们麻烦蠢笨都不带着,自从上次被挟持后,这些卫奴寸步不离,如果孟扶摇没猜错的话,战南成的榻上,也应该有机关。
  她如今已是战南成的宠臣,但是至今为止,也未能踏进他身前三步,此刻战南成病发,是更加警惕还是放松戒备?孟扶摇试探的脚尖前进一步,战南成立即转过头来,气喘吁吁的道:“
退下,退下……”
  孟扶摇不动了,恭谨退步行礼,战南成道:“外面……外面怎样了?”
  孟扶摇神色不动,“战北野攻城了。”
  战南成震了一震,拼命支起身子,道,“给我传旨……传旨……”
  孟扶摇回首示意太监送上纸笔,那太监还要去传太书阁值夜的秉笔大臣,孟扶摇森然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敢延误?难道我不认识字?”
  战南成烦恶的道:“别吵……别吵……传旨……着谢昱和你……带禁卫军和皇营守城……御林军由寇中书统带,守卫宫禁……让中书三大臣都过来……再派人再次联络在辅京的平靖王……”
  孟扶摇笔走龙蛇,唰唰写就,道:“请陛下用御宝,并赐虎符。”
  战南成抖抖索索按了按榻前扶手,取讨一方印章,刚要善,突然目光一扫,惊呼道:“你……你怎么写了这个……”他抓着章的手指要挪开,孟扶摇已经微笑着,抓过他的手,在圣旨上按了印。
  战南成浑身抖索,戟指指她目眦欲裂:“你——你——”
  两名卫奴目光迟钝的转过来,战南成的另一只手,也在悄悄地探向枕下,孟扶摇微笑看着,没有上前反而退后一步,卫奴立即不动。
  随即孟扶摇取出一个小小的杯子和一小壶酒,轻轻的,当着战南成的面,将壶中酒慢慢倒入杯子中。
  水声。
  酒水清冽一线,落入杯中,发出淅淅沥沥的水声,平静而安详,听起来,毫无杀气,缠绵悠长。
  然而对有些身患怪疾的人来说,这却是催魂鼓夺命钟!
  战南成蓦然浑身一蹦,直直从榻上蹦起半米高,再重重摔到被褥上,他抽搐着,嘶喘着,挣扎着,眼角和鼻孔,都有细细的血丝冒出来。
  他在榻上痛苦挪游,游成垂死的鱼痉挛的虾,那些斑斑的血迹不住沾染在锦绣被褥之上,凄厉如艳色荼靡。
  卫奴不动——这些自幼被摧毁正常意识的奴隶,接到的命令是:如果有人接近陛下意图攻击,击杀之!
  然而现在孟扶摇站得远远,只在倒酒而已。
  她平静的,将壶中酒倒进杯中,再将杯中酒倒回壶中,周而复始,循环不休。
  战南成的痛苦,也生生不休。
  他翻滚着嘶吼:“别——别——”
  孟扶摇停了手,问他:“虎符呢?”
  战南成抬头望她一眼,他已经虚弱得没有扳开机关的力气,满头汗水混着嘴角血迹滚滚而下,那眼神却怨毒无伦,像是地狱中爬出欲待噬人的恶鬼
  孟扶摇不为所动——如果有谁眼睁睁看过同伴战友在自己面前生生被蚂蚁吃成骨架再惨烈自焚而死,这辈子就再也没什么不可以面对的场景。
  害人者人恒害之,如此而已。
  见战南成不回答,孟扶摇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凑近那壶酒。
  战南成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惊恐的盯着那个火折子,就像看见自己被褥里突然多了一万条毒蛇。
  “别——”他语不成声的低喊。
  孟扶摇立即对着他摊开手掌。
  战南成抖索着,迟迟不肯说话,孟扶摇将那火折子在掌心里抛啊抛,轻描淡写的道:“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受尽折磨,陛下你喜欢后一种方式?”
  战南成闭上眼,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或者去恨什么,他只在心里朦朦胧胧的觉得,从长翰山追杀战北野开始,他便犯了个无法挽回的巨大错误,然后他陷入某个深谋远虑的陷阱,真武大令……年少魁首……在无极沦为男宠郁郁不得志的二百五统领……北恒被杀……他的病提前发作……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堕入他人步步为营时时算计的彀中。
  他没能杀了战北野,于是他终将丢掉性命。
  而他……他是谁?他和战北野,一个举兵掠他国土,一个为官夺他性命,里攻外击,他输得好惨!
  对面少年的笑意,浮波掠影如水中花,那般动荡摇曳在他的视野里,那眼睛波光潋滟,素净如雪,清冽得像是落在冰川之上的黑色蝴蝶。
  战南成被这样的目光击中——他才是最傻的那一个,居然相信了无极太子和他之间的不着一语的眼神说辞,这样华光厉烈的眼晴,怎么可能是一个受尽委屈的男宠所有?
  战南成终于闭上眼,举起因疼痛而指甲生生折裂的手指,对着殿顶指了指。
  孟扶摇一抬头,便看见殿顶两侧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各有一个装饰性的兽头,兽口微张,金光一闪。
  孟扶摇笑了,度量了一下那兽头的位置,选了左侧兽头,指尖一弹,一点金光掉落。
  她掂着虎符抓着圣旨向外走,身后突然风声微响,她反手一抓,那东西竟然滑开她的手,孟扶摇立即头也不回刀光一闪向后一斩,猛烈的刀风将厚重的幔帐都齐齐掀起,那东西依然从她
刀尖下滑了过去。
  孟扶摇心中一惊,赶紧滑步便掠,那东西却死追不舍,呼啸着撞上来,快得像是声音和光——你没发现,它已到达。
  百忙之下孟扶摇执刀回身,只好打算硬接,一回身便觉得腥气扑面,一双深紫的眼睛刹那逼近眼帘,那眼睛一眨,便是一道紫色的粘液,四处飞射!
  而孟扶摇的刀已经拍了出去,正好将那液体激得溅开,绝大部分被阻在孟扶摇罡气之外,却有睫毛般细长的一丝,近距离直落她眉心。
  孟扶摇心中一冷——自己得意之下,竟然大意了!
  “哧——”
  一柄剑突然插了过来!
  薄而长的利剑,银光漫越的剑光,刹那间在暗色中亮出流星般的弧度,比声音比光更快的插向孟扶摇面门,激得她发丝俱舞眼不能睁,寒光烁烁,锋锐凌人。
  然后,那剑刹那一停!
  擦着孟扶摇眉睫停下。
  来得快捷,停得更快。
  剑身银光晃动闪烁不休,明明极其贴近孟扶摇面门,只差一点便会插瞎孟扶摇双眼或是插穿她太阳穴,结果却连孟扶摇最长的那根睫毛都没斩落。
  剑身准准停在她眉睫前,紫色液体正好溅上!
  暗室!无光!近在咫尺的要害!细丝般的毒液。
  这精准到言语无法形容的一剑,需要何等惊人的腕力和眼力?
  “哧”的一声,那紫色液体竟然瞬间扩散,将明洁的剑面污染得一片浊黑,而液体落入的那个中心,慢慢的腐蚀出一个洞……好厉害的毒!
  孟扶摇松一口气,感激的瞟一眼云痕——你又救我一次!
  她立即拔刀去宰那紫色怪物,云痕收剑,收回的时候他使力艰难,腕节似乎已经因为控制力度太狠发生错节脱臼,而背心里全是冷汗,里衣紧紧的粘在身上,绳索一般。
  刚才那一剑……他一生里使得最好的一剑。
  那般千钧一发时刻,一直等在帘外的他听得风声不对,一掀帘进来什么都没看见,先看见了即将迫入她眉睫的毒液。
  他想也不想便即出手,然而他现在回过头来再想刚才那一剑,却发觉那一剑刺出时他还根本什么都没看清楚。
  以他的功力,那么仓促的一剑只会将孟扶摇戳一个洞,那么,他是怎么刺出的?又是怎样将那一剑控制得妙到毫巅?那样绝顶的一剑,因为怎样的力量才奇迹般的实现?
  云痕吁一口气,闭上眼,感激上苍。
  身后,孟扶摇大步过来,一边拭刀尖的血一边道:“想不到这最后取虎符也是个联动机关,右边那个兽首里藏着这个怪物。”她看了看地下那血肉模糊紫色一团,又道:“云痕你的剑法越发精进,这一剑我也使不出呢。”
  云痕笑笑,孟扶摇对他脸上张了一张,愕然道:“你怎么了?这么多汗?”掏出汗巾要给他擦汗,想了想抿嘴递过去,道:“我粗手笨脚的,嘿嘿……”
  云痕接过,却直接塞在怀里,孟扶摇红了红脸,当没看见,云痕看了看榻上已经昏迷的战南成,道:“不杀?留着夜长梦多。”
  “这是我要拜托你的事。”孟扶摇道:“战南成现在不能杀,我矫诏命文武百官在勤政殿外殿齐聚,要困住有权应急调动军队的中书三大臣,三大臣资格老,等急了一定会闯殿,留着战南成和卫奴,可以取信他们并拖延时辰,这里拜托你随机应变,以我的护卫身份守在这里,如果事情有变,请你杀了战南成,如果事情成了,最后还是请你……杀了他!”
  云痕震一震,孟扶摇无可奈何的笑,道:“战北野心软,杀兄这事他未必做得出,留着战南成却又绝对是个毒瘤……让他做个干干净净的皇帝吧,弑兄之罪,我替他背!”
  她笑,坦坦荡荡的笑容:“反正我看来是做定了老周太师第二,天煞‘贰臣第一’,哈哈。”
  云痕深深的看着她明朗无畏勇干冲破并承担一切的笑容,半晌掉开眼光,道:“好!”
  孟扶摇眉开眼笑的看他,递过从战南成身上解下的一个卧龙袋,道:“挟天子以令诸侯,丈夫当为也!”又把那酒杯水壶给他,云痕接过,诧异的问:“战南成什么病,怎么这么怪异,听不得水声见不得光?”
  “我也不知道。”孟扶摇耸耸肩,战北恒临死前告诉她战南成的病,她回去后便去问蒙古大夫,蒙古大夫仔细的问过战南成的神情气色,甚至连指甲颜色都问过了,捣鼓了几天给了她一点药粉,让她涂在官袍的袖子上去见战南成,什么也不用多做,多挥挥袖子就成了,战南成一般不让人近身,但她前日金殿献策的时候,手舞足蹈大挥特挥,估计那倒霉皇帝多少该吸着了,至于战南成到底什么病,她只觉得这恐水畏光的模样,有点像狂犬病,但是却又不全像,狂犬病可不存在季节性发作,向来是一发就死的,八成是蒙古大夫做的手脚,用这大概属于神经毒范
畴的药粉,加重战南成原有症状,中伤他的中枢神经,使之受刺激痉挛。
  唉……可怜的战南成,被多少牛人同时算计了啊……
  放心的对云痕一笑,孟扶摇掀开帘幕,对帘幕外听傻了的那位勤政殿总管太监露齿一笑:“听得爽不?”
  那太监脸色霍然惨白,退后一步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拼命磕头:“孟统领饶命,孟统领饶命……”
  “我杀你干什么?”孟扶摇笑着拍拍他的肩,塞了颗药丸到他嘴里,“给你吃糖……甜不?吃完了给我传旨去。”
  太监迟疑的接过她的矫诏,手指在不住颤抖,孟扶摇微笑道:“好好传旨,回来我再赏你糖吃。”她突然神色一冷,森然道:“陛下现在是个什么样儿,皇朝现在是个什么样儿,你最清楚,该怎么做,你明白?”
  那太监抬起眼,窥一眼黑沉沉的内殿,那里蔓延着将死者的细微沉重的呼吸,一声声写尽属于天煞千秋七年的最后的历史,而更远的城门之外,年轻勇猛的名将正跃马驰骋……注定的死亡,注定的终局,谁还会为这样血色的泯灭,赔上自己的全部未来?
  他恭敬弯下腰去。
  孟扶摇含笑,伸手一引,“恭喜你,成为烈王殿下的第一批从龙内臣!”
  太监的眼晴亮了亮,迈了小碎步出去,孟扶摇微微的冷笑着,太监这种阴人,因为自身凄惨遭遇,最是阴私芶狗,最注重个人利益,威胁镇服于前,荣耀收买于后,她不怕他翻出天去。
  她大步出殿,在宫门外翻身上马,铁成和她的护卫们已经赶来两辆大车,孟扶摇点点头,往皇营去了,皇营飞虎营统领简双金正急得像热锅蚂蚁,看见她急忙迎上来,道:“大人!可是请来了调兵之令?”
  孟扶摇摇头,皱眉叹气:“陛下不见人,我没见着。”
  “怎么会这样?”简双金连连搓着双手,“对方攻势猛烈,十万皇营男儿却按兵不动,这……这算个什么!”
  “简统领是在质疑陛下么?”孟扶摇斜眼睨他,“陛下圣聪,岂是你我可以猜度?”
  简双金阗然一惊,连忙低下头去,讪讪道:“属下不敢……”孟扶摇冷哼一声,当先回议事厅,简双金在她身后跟着,低低道:“大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陛下没出调令,还可以请中书三大臣以各自三分之一印纽签章出令……”
  中书三大臣的调兵印纽么?孟扶摇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笑意……姚迅应该已经完成任务了吧?“神手”不用很久,早就发痒了,如今一偷便是个大的,他小子一定很高兴,希望三大臣还能留件内裤穿穿……
  她停住脚,看了一眼这个皇营出了名的莽撞冲动直汉子……要杀他容易,只是此时杀他未免打草惊蛇,再说这家伙挺骁勇善战的,留给战北野将来用也好啊……念头不过刹那一转,随即
便含笑回身道:“简统领说的是,磐都被围,事出紧急,天朝武将当不畏于承担守城之职,陛下若没有调令,咱们便去请三大臣,三大臣没有令,咱们自己拉队伍上城头!有什么罪责,将来我一身担着便是!”
  她说得慷慨激昂气壮山河,简双金听得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大声道:“绝不让统领一人承担,自有属下一半!”又惭愧低声道:“属下……惭愧……先前险些疑心大人……”
  孟扶摇拍拍他的肩,双眼深沉的望向远方苍穹,深情地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天空里霍然一个雷劈下来,将一棵树雷得风中凌乱外焦里嫩……
  简双金还在自责,孟扶摇已经雍容的道:“好了,大战在即,烦请简统领去各营整顿查看下,另请唤姚刘王苏四位副统领过来,我有一些细务要和他们商量。”
  简双金十分高兴的匆匆去了,孟扶摇在议事厅等着,半晌四位副统领过来,这几个都是当初和孟扶摇掷骰子赌牌九玩出来的交情,彼此之间也熟不拘礼,一进门四人便笑道:“不知大人相召,有何吩咐?”
  孟扶摇高踞座上,端着杯茶慢饮,轻衣缓带意态翩然,她挥挥手,议事厅正门霍然关上。
  四人刚一怔,孟扶摇又一摆手,她的贴身侍卫送上两个盘子,一个盘子满是拇指大的明珠,一个盘子则是一柄匕首。
  明珠在昏暗的议事厅内光芒闪耀,夺人眼目,四人都算见过世面的,可也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高品质珍珠,俱都双目灼灼,被明珠照亮。
  孟扶摇满意的看着他们的反应,淡定的喝茶……这几个,都是她选拔出来专门结交的、在统领级的掷骰子和玩牌九中活动中,锱铢必较寸钱必争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有什么坚毅的心志和坚定地气节?
  她老人家自进皇营就日日搞赌博,那可不是白搞的,送钱收买人心还是小事,借玩牌九猜度心性拉拢可以拉拢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关键。
  暗室欺心,珍珠如雪,当四人的目光和呼吸都被那浑圆的宝贝压迫得不稳定的时刻,孟扶摇搁下茶碗,细瓷底撞击花梨木桌面声音清脆,惊得四人轻颤抬头。
  “我来送你们一场富贵。”孟扶摇指指珍珠。
  众人露出困惑的喜色,孟扶摇却又指指那匕首:
  “或者,一场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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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钟后,议事厅门徐徐开启,孟扶摇依旧微笑高踞上座,明珠和匕首都已不见,四位统领坐于下首,带点紧张的笑意看着她,袖子里都有点重。
  又过了一会,其他统领得到传命来了议事厅,皇营三大营,每营按例应配一名统领两名副统领,但是配额未满,比如飞狐营统领就是孟扶摇兼的,现在除了孟扶摇和负责巡营的简双金,
以及先到的四位副统领,剩下的还有皇营副总统领,飞虎营统领副统领各一,飞狐营副统领一名,飞豹营副统领一名。
  皇营副总统领郑辉,是当初前总统领谢昱的亲信,谢昱降调兵部,他原以为自己升任总统领有望,不想陛下当堂便将这一要职授予乳臭未干的小儿孟扶摇,郑辉自然不可能服气,对孟扶摇向来阳奉阴违。
  此刻他瘦长苍白脸儿挂着,比寻常人更长更尖的鼻子像柄剑似的矗在那里,坐下后便半翻着白眼望天,孟扶摇双手按膝,毫不动气,笑吟吟望着他,道:“各位统领,兄弟刚才进宫接了
陛下谕旨,我们皇营承担宫禁保卫之职,等下便去和御林军换防。”
  议事厅里众人都怔了怔,飞豹营副统领愕然道:“我们皇营向来是城防主力,现在逆贼攻城,应该立刻派我们上城作战,怎么会和御林军换防?”
  孟扶摇抚膝,愁眉不展,“陛下圣裁,兄弟也不能违抗。”她站起身来,道:“劳烦各位,准备换防吧。”
  “慢着。”
  孟扶摇慢慢转身看向左侧首位,果然不出意料郑辉开了口,他耷拉着眼皮,细长的鼻子抽了抽,慢条斯理的道:“大人,皇营是打仗的军队,不是给娘娘公主们看大门的御林军,这等命令,大人居然便一言不发的接了旨?为什么没有向陛下据理力争呢?”
  “敢问郑大人,我该如何据理力争呢?”孟扶摇笑,和蔼可亲的问他,“我该和陛下说,哎呀陛下,你们御林军战力不行,长久给皇宫看大门刀都生锈了,不如我们皇营去打架,该看大门的还是看大门?”
  郑辉窒了窒,半晌不屑的道:“大人不去说,我去说!”起身便走。
  “站住!”
  一声大喝如惊雷,震得满堂衣甲辉煌的统领齐齐一跳头脑嗡嗡作响,八宝架上一只青花珐琅瓷瓶,生生跌落地下,“啪嚓”一声溅得粉碎,青蓝色的瓷片碎屑四处乱蹦,几个副统领将脚畏缩的向后缩了缩。
  郑辉也给这一声大喝震得一阵心跳如鼓,这才想起这位出名的二百五统领是这一届真武大会的魁首,他有心想走,却又不敢,僵僵的站住,听得上面一直态度温和满面春风的少年统领,突然雷霆震怒,气势如狂风暴雨,刹那砸下!
  “郑辉!”
  她舌绽春雷,怒不可遏,厉声道:“我不能不提醒你了,我这是在给你下命令,不是在同你商量,你如果觉得我的命令无法执行,那就说明我们之间不再是上下属的关系,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办法,一是我不做这个总统领,二是你不做这个副总统领,而我现在还不打算不做总统领,那么你如果还继续抵制我的命令的话,我只好给你两条路,一是由你立即带领诸将执行我的
命令,二是由我立即带领诸将……”
  郑辉被这一大段霹雳般又快又清晰的词锋给震得头脑发昏心跳如奔马,僵在那里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下意识等着听她最后一句话,孟扶摇突然一掀衣袂,踏着满地碎瓷,怒龙苍鹰一般的扑来。
  “杀了你!”
  她飞扑时狂涌的真气将满地碎瓷卷起,扑拉拉四处乱飞,统领们都下意识举袖遮面,于衣袖缝隙间只看见深黑色衣袂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漆黑的刀锋般的弧度,一闪间便割裂了沉凝的空气,再一闪人已经到了僵立的郑辉面前,双指如凤首,一啄,一捏!
  “咯嚓。”
  极轻微的一声,宛如核桃被捏碎的声响。
  所有的人瞬间都被震惊钉死在了座位上。
  唯一动的只剩下郑辉——他被生生捏碎的喉结诡异的涌动着,喉间发出怪异的声响,脖子软塌塌的缩进去,身子却直挺挺的倒下来。
  砰然一声,他倒在满是碎瓷的地面上,撞击出沉闷的回响,渐渐地,身下流出细细的血液,那是被碎瓷割破的肌肤流出的血,不多也不浓,蛇般慢慢蠕动着,蠕动到统领们的脚下。
  统领们想缩脚,想逃开,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在他们刚才被郑辉刹那被杀的震惊震住的那一刻,先被孟扶摇用明珠收买的那几个同僚悄悄制住了。
  他们看看郑辉的尸体,再看看身侧的同僚,半晌都沉默下来,没有一个人反抗。
  孟扶摇立在郑辉的尸体前,慢慢的笑了一下。
  杀最少的人,取得最大的效果——长孙无极说的。
  以她的准备和能力,她完全可以杀掉所有的统领,可是何必那样费事呢?何必把人逼上绝路引起不必要的反抗带来变数呢?让他们看见上司的死,再让他们看见同僚已经背叛,不是更容易放弃挣扎彻底归顺吗?
  人,都有从众心理,大家都拼命——带我一起去死!大家都投降——那也不差我一个。
  孟扶摇立在血泊中,有点累的仰起头,看向城头方向,都是时间不够啊,她这个空降部队,在最后关头仅仅来得及取得总统领这个位置,占据权力的制高点,却不足以完全建立自己的威
权,让皇营上下跟着自己去反叛,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把磐都这三分之一的最强军事力量的关键所在,那绞人凶猛的长蛇七寸,打垮!
  让四位副统领整队开拔去皇宫换防,其余几位投降和简双金关在一起,孟扶摇舒了一口气,离开皇营大营向外走,刚走出营门,就迎头撞上一个人。
  谢昱。
  孟扶摇眯着眼看着他,心道这小子居然没有按照圣旨去勤政殿朝会?这下有点麻烦了。
  谢昱阴沉着脸看她,刚要开口,孟扶摇已经抢先说话,她微笑着从怀中掏出虎符和自创的谕旨,道:“谢侍郎来得正好,是要陪我去接收禁卫军的吗?陛下让我统领皇营和禁卫两军,负责城内防卫和守城。”
  谢昱看见那谕旨,眉头跳了跳,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又仔细看了那半边虎符,他是带久了兵的,自然识得这些东西,面色白了白,却仍漠然道:“孟将军年轻,恐怕不能担此重任,中书三大臣刚刚给我下了调令,让我暂摄禁卫军,和孟将军协同作战,我的意思是,陛下信重将军,将军还是去宫中保卫陛下,城头上的事,我来便成。”
  “哦?”孟扶摇挑眉笑道:“中书三大臣出调令了?可否给我一观?”
  谢昱又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从怀中掏出一纸谕令递给孟扶摇,孟扶摇一看就笑了。
  她笑着指向谕令下方,那里,本该是三叶印痕的印章处,只有一枚叶印,她含笑挑眉看着谢昱,有趣的道:“在下只听说过三叶齐至中枢大令,却没听说过一辩叶子也可以算作大令的。”
  谢昱的脸抽了抽,半晌冷冷道:“此事是寇中书下令,在下执行,但有什么罪责,寇中书和我自会在陛下驾前领罪,孟统领,你还是接令吧。”
  “没这个说法,”孟扶摇将那谕令还给他,冷笑道:“谢侍郎的要求着实荒唐,手持三分之一的中书调军令,居然就想录夺手持陛下圣旨和军中虎符的在下的军权,难道谢统领认为,寇
中书的三分之一中书令,比陛下的圣旨和虎符更神圣?”
  这话已经很重,谢昱却不动声色,答:“寇中书已经带领禁卫军上城抗敌,他说了,他一个文臣,能为陛下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胜于锦绣珠围老死,富贵,这话对在下也一样,孟统领既然不肯接令,在下也不勉强,在下自去和皇营将士们谈谈。”
  孟扶摇眉头一跳——谢昱这混账,居然是战南成的死忠,他把持皇营多年,为人坚刚军纪严明,很得士卒爱戴,也威权极重,比她这个空降来不过一两个月的统领,话语权不知道强了多
少倍,一旦他出现,就算降服她的统领们不再反水,士兵们也会跟随他走,那她一番动作,等于付诸流水。
  这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随即她便笑了,手一摊,她道:“咱们争什么?不都是为了皇朝大业千秋万代?为陛下威权统治死而后已?谢侍郎是天煞老将,老成持重经验超卓,我年轻识浅,自然唯谢侍郎马首是瞻。”
  谢昱神色一喜,细细打量她一眼,颔首道:“如此最好。”
  “但是,”孟扶摇又道:“毕竟谢侍郎持的是不全的三大臣调令,在下持的却是圣旨和虎符,谢侍郎敢于藐视圣旨,在下却不敢,谢侍郎想的是马革裹尸,在下想的却是忠君之托,这样
吧,咱们折中一下。”
  她回身指了指皇营,道:“三分之二皇营军队在皇宫守卫,三分之一跟随在下,随谢侍郎和寇中书的禁卫军防卫城头,将来陛下若有什么怪罪,也请寇大人和谢大人代为斡旋,如何?”
  谢昱嫌恶的看了一眼这个滑不留手的“弄臣小人”一眼,想了想,道:“好。”
  他心中盘算了一下,孟扶摇只带三分之一皇营军上城,无论如何在他眼皮底下翻不出浪来,有他在,孟扶摇指挥得了皇营?陛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夜频频发出乱命,自己和寇中书拼命抗旨,只为了救皇城于危难之间,等到进宫的奚老中书见到陛下,劝得他不要过于信重孟扶摇,拿到新旨,到时再将皇营全部拿回手中就是。
  磐都坚墙利炮,高墙天下第一,更有城防五重,瓮城、羊马城、吊桥俱全,还有专门对付骑兵的壕沟三段,城内兵精粮足,武器完备,比起战北野补给线过长,以最快速度不眠不休千里奔驰的疲兵来,优势不言而喻,谢昱很有信心——只要他拿回皇营,定能将战北野毙于城下!
  他狐疑的看笑得坦然的孟扶摇一眼,心想寇中书一再说这小子心思叵测不可不防!如今看他肯交军权,未必就是寇中书说得那样嘛。
  孟扶摇将他神情看在眼底,唇角笑意微露,她点了皇营飞狐营,和谢昱一路往城门疾驰,谢昱看见她身后铁成赶着大车,有点诧异的望了一眼,孟扶摇道:“陛下让我将金彦明伦两府都督的家眷带上城头,按原计划行事。”
  谢昱神色一喜,点了点头,此时两人已到城门处,老远便见火光耀眼喊杀震天,城门着黑衣的守军和着紫衣的禁卫军如蚂蚁般奔上奔下,角楼上机弩轧轧作响,呈三百六十度旋转,投射密集箭雨,两人拾阶登楼,刚上城楼便见胡子花白衣衫凌乱的寇中书笨拙的一枪戳中了一个登墙的苍龙士兵的脸,被那士兵负痛的一掌打出老远,众人惶急的冲上去把他拽下来,寇中书还在死命挣扎着向上扒,一边大声喝令:“射!给我射!礌石!滚木!热油!沙袋!”
  他喝声嘶哑,一回首看见谢昱和孟扶摇,黑衣的孟扶摇静静沉在艳红明亮的火光里,在漫天的箭雨里漠然而立,脸色有些苍白,看向他的眼神却是黝黑的,那眼神让天煞忠心耿耿的老臣心中一跳,然而那感觉刹那便逝,下一瞬孟扶摇已经含笑迎了上来。
  “寇大人忠心为国,一介文臣竟然身先士卒,末将佩服!”
  寇中书气喘吁吁挥了挥手,孟扶摇走到城墙边,向下看。
  然后,她看见了战北野!
  城下平野沉阔,火光熊熊,奔杀列阵的步骑兵之间,一个身影黑衣黑马,在一队精悍凶猛的骑兵跟随下,怒龙般在阵中纵横驰骋,他掌间金杵沉重而亮丽,在夜色火光中挥舞出流星般金色的弧光,而他偶尔抬起掠过的目光,隔了这么远依旧能感觉到那硬度和力度,金刚石般熠熠生辉,那般灿然凌厉的撞裂夜空,炸出满天碎星。
  而他所经之处,人们如海浪般左右分开,由他黑光一线,直奔城墙,那些大块大块砸下的礌石,在他指掌之间如孩童玩具,瞬间被金杵粉碎,不断的轰然声响里,一块礌石甚至被他抡臂一甩,生生甩回城墙上,将厚实的填了米浆的城墙,砸了一个人头大的坑!
  真正的悍将,英锐、凶悍、身先士卒、勇冠三军!
  战北野一杵抡出,顺势向上一看,然后他蓦然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孟扶摇。
  高高城墙之上,一个堞垛之后,轻衣薄甲的清秀单薄少年,双手撑在堞垛之上,以一种截然不同周围守乓紧张激烈的闲散态度,含笑下望,深黑的衣袂和银色的发带飘散在空中,漫然自在,而她身后,是默然矗立的巨大的皇城背影。
  她的清净,在那般忙碌披血作战的士卒之中,看来那般的底定而雍容,万事不惊。
  为上位者的万事不惊。
  战北野看着她,胸口如被重击,手一软竟然险些金杵落地,他赶紧紧了紧五指,却又发现掌心里突然全是汗水!那般湿湿腻腻的抓握不住武器。
  阔别半年,半年来日夜思念,那般的思念如此厚重,一日日叠加成比眼前这城墙还要高还要厚,矗立在他的日里夜里睡梦中行路时,走到哪里都是她的影子,走到哪里都撞见她——走路时想她扬鞭挥马的样子,喝水时想她爱喝比较热的水,吃饭时想她不太雅观的吃相,睡觉时想那夜两人同榻他望着她的背影,秀丽而清瘦,新月一弯般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那般的想……那般的想,兜兜转转轮轮回回不可摆脱不可逃避的想。
  他亦想了无数次,他们会在什么样的情境下重逢?金殿上?大街中?原先的府邸里?他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重逢?她笑着迎上来,还是他笑着迎上去?
  他甚至有次在睡梦中突然惊醒,满面冷汗的爬起来就要点起兵马冲杀回磐都,被部下死命拉住——那晚他梦见她死了,满身鲜血的蹲在地下,对着一泊血迹在画着什么,然后,倒下。
  后半夜他再也没睡着,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看月亮到天亮。
  又有一次梦见她没等在磐都,自己跑了,醒来后他怔怔想,也许吧,孟扶摇干得出这种事的,那自己打下磐都就去找她?还是干脆不打了?
  结果第二天看见黑风骑,看见独臂的纪羽,他又上路了——男人有男人的责任,有些事,由不得自己放纵。
  现在……他终于在阔别半年后再次看见她,看见她的这一刻,他才惊觉以前那般刻骨磨心的思念还不够浓不够深,那般的日夜折磨思念原来和这一刻比起来单薄得像张纸,看见她如被雷击,望着她便想奔去,她的身影于他,像是干涸将死的沙漠旅人终于遇见生命的绿洲,爬也要爬过去——不管生死。
  于是他当真过去了,挥舞着他的金杵,从箭雨里!从刀丛中。
  孟扶摇却对他轻轻竖起手指。
  她迎着那遥远却依旧令人能感觉到无比炽烈的目光,竖起食指和中指,做剪刀形,俏皮的一竖。
  “胜利!”
  战北野停下了,愕然的看着她,孟扶摇却已回身,看着谢昱将那两府都督的家眷押上来。
  那几个荏弱的妇人,青涩未去的少年,被层层捆绑着,由孟扶摇的护卫看守着推上城头。
  谢昱一把抓过一个妇人,举着盾牌,探身出城墙喊话。
  “战北野,这是金彦明伦两府都督的家眷!”
  底下列阵冲杀猛攻城墙的士兵猛然停了攻势,他们惶然的回过头去,战北野眼神瞬间更黑得鸟木一般,慢慢竖起手掌。
  谢昱唇角露出笑意,身子向外更探了探,道:“两府都督,最早跟随你,随你征战千里不计此身,为你抛却富贵遍洒热血,如今他们的家眷就在这城头之上,只要你再下令攻城一步,我就立即杀人,让你们北地男儿看看,你们忠心追随的逆贼,是个什么样的凉薄货色!”
  喊杀渐止,风凉月冷,火把在平野之上如无数星光燃起,毕剥之声隐约可闻,城上城下,无数双眼睛投向人群中心,那个沉肃俊朗的男子。
  此刻万军静默,等待一个人的艰难抉择。
  谢昱将刀搁在一个少妇脖子上,喝令:“退兵!”
  战北野默然,森然目光如铁,撞向谢昱。
  谢昱不为所动,手中雪亮的刀更紧了紧。
  “退兵!你自缚上城!否则你就是千夫所指的罪人!”
  战北野慢慢抬起头,看着城墙之上,他黑色衣袍卷在风中,英挺俊朗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如刚玉,坚毅而硬朗,他凝神看着城墙上弱女少年,看着一边神色平静的孟扶摇,终于慢慢的,退后一步。
  这一步之退,如天堑之越,如兵溃千里!
  谢昱眼底爆射出喜悦的光!
  “嚓!”
  雪光亮起。
  宛如九天之上穿越云层的雪色蛟龙,自云端昂首而起,呛然龙吟探首人间,转侧间饱饮鲜血!
  一道银光,突然自那被捆的“金彦府都督的弱女家眷”口中吐出,狠厉而悍然,凶猛而迅捷,刹那没入谢昱眉心!
  鲜血,自眉心缓缓流出,成一直线落入尘埃,谢昱的身子,永远的僵硬在了城墙之上,堞垛之外。
  他的喜悦,也永远凝结在了战北野退后一步那一霎,到死时脸上的神情,一半惊讶一半欢喜,酿成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慢慢的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一个人。
  孟扶摇。
  那少年负手立于城墙一侧,身前身后都是他的护卫,正对他展开笑意,平静的,安详的,和煦的,深意无限的。
  那样的眼神,他在临死前终于读懂了一切。
  终于还是……输了啊……
  王朝……将死。
  这是谢昱一生里最后一个想法。
  随即他软下去,栽出堞垛,自天下最高的城墙直线坠落,砰一声重重跌落战北野马前,尸体落地时又重重弹起,摔碎的红红白白的头颅和黄土沙尘,激起半丈高。
  此刻。
  万里江山沉默肃立,静看一个王朝的最后一个有为忠诚的将军的死亡。
  而冷月之下,万军无声。
  战北野缓缓抬起头,看向城墙之上,风云之间含笑的黑衣少年,看着那个调皮的,不符合此刻沉肃气氛和气势,却又只能属于她一个人的胜利手势。
  突然他身子僵了僵。
  城墙之上,少年身后,一个护卫打扮的男子,突然缓缓踱了过来,不动声色又不着痕迹的,站在了她身侧。
  他站在她身侧,一个如此合适的位置,从眼神到笑意,都恰到好处将她完会笼罩。
  他淡淡一眼,眼眸掠向城下,一段目光便是一束王者香。
  那般雍容璀璨,风华绝代的眼神。


天煞雄主 第二十四章 当街强吻
  战北野看着城楼上。
  她的眼神原本在他身上,然而那人出现的那一刻,她转过头来,有点惊异的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答了句什么,随即他便见她眼神里光彩烂漫,像是漫山遍野的花,都一刹那开了。
  那花开在城头上,烈风里,遥远的深黑的皇城背景中,美得不可方物,远得无法捕捉。
  战北野突然抬起手,慢慢按住了心口某个位置。
  有风刮过去了,凉凉的,一个带血的洞。
  半年时辰,千里来回,隐踪密行的逃亡……马不停蹄的整备力量……不眠不休的研制计划……千里转战的艰辛……半年,仅仅半年,渡越危机重重的天煞大地,再领兵杀进一个城池又一
个城池,争霸之刀挥起,落下,刹那穿越血火大地,劈裂万里疆诚……他创造的是军事上的奇迹,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那是相思的奇迹。
  他曾七天七夜不曾下马,最累的时候从马上栽落,他曾怕延误时机带伤前进,至今身上未愈的伤口仍在流血,他曾孤军冒险夜闯营,从敌营中横穿而过,险些深陷敌营,他曾三日急行军,只为赶在头里偷袭敌军,好抢得作战先机——他那般凶猛的和天作战和地作战和敌人作战和时间作战,只为了早一刻赶到磐都,他兵锋如刀,战旗猎猎,从未丝毫偏移过前行的方向——她的方向。
  然后今日,城楼之下,两军最后相遇,他终于见着了她。
  却是这般的相遇。
  他按着心口,突然之间有些茫然,那些疼痛和辗转,那些冲锋和奔行,那些心急火燎的进攻和来不及整休的步伐,就是为了,这样的,相遇?
  原来相思如针,戳得人遍体是洞,每个洞冒的,都是心头血。
  战北野终于缓缓放下手,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掉转头,手臂重重向下一挥!
  “攻!”号角吹破深红晨曦,喊杀声猛如雄虎出柙,大军如火刀枪似林,平地上卷起带着血气的风,苍茫大地上战潮滚滚,战北野勒马仰望,岿然立于其中。
  他的黑发拂在微风中,猎猎如旗,战旗!
  这万里江山舆图不抵心头羁绊,且拿来擦了他涂满征尘的战靴,没有了尴尬的地位没完没了的谋害和家族的牵绊,他能在追逐她的路上走得更自由更远。
  谁告诉你长孙无极向前一步,战北野便得黯然后退一步?
  他不要这般的相遇,他也不认这城头一站的输!
  谁认输?谁会输?她笑颜如花心在天涯,她青春少艾云英未嫁,只要她还没着凤冠佩霓裳迈进你上阳宫,将她的名字写入长孙家谱,我战北野都绝不认输!
  长孙无极,我和你抢定孟扶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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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并不知此刻城下战北野,一瞬间沧海桑田。
  她有些讶异的看着护卫装扮的长孙无极,用唇语问他:“你怎么来了?”
  长孙无极淡淡笑,道:“关键时刻,怎能不来?”
  孟扶摇笑笑,以为他说的是天煞皇朝覆灭的最关键时刻,根本没想到别的地方去,她一转眼,看见寇中书以及原本在城头负责指挥防守的几个将领都已经被护卫假装的“两府家眷”制住,正面色死灰的狠狠盯着她,又见城楼上下士兵一片慌乱,忍不住唇角翘起,长孙无极却提醒她:“磐都守兵精锐悍勇,素来以天下第一大城城守为荣,要他们不战而降,你得费点口舌……”
  孟扶摇得意洋洋的笑了笑,拍拍他道:“兄台,允许你崇拜我。”
  她跨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已驾崩!”
  轰然一声,城楼上还在抵抗的士兵几乎全部回过头来,惊慌的看着孟扶摇。
  孟扶摇平静的道:“宫城已下,陛下驾崩,诸将授首……众位兄弟还要在这里平白拼了性命么?此刻弃暗投明者,便是烈王殿下的从龙有功之臣,若再负隅顽抗,则……”她指了指楼下攻势凶猛的苍龙军,“百万雄军,三尺龙泉,便为汝设!”
  士卒们面面相觑,孟扶摇望着那几个将校级下层军官,意味深长的道:“烈王仁厚,天下景从,否则也不能挥师直进,数月之间直逼磐都城下,如今大势已去,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从龙得新帝封赏,从此后封妻荫子飞黄腾达,还是逞无意义之莽勇死于城上,任家中老小无所可依死于战火……诸位自决吧!”
  她不再看沉默动容的诸人,转身便要下城,身后寇中书突然恨恨的吐一口带血的唾沫,大骂:“你这无耻贰臣!”
  “你说对了,”孟扶摇大笑,“在下一生最为崇敬的,便是贰臣!如今在下终于做了贰臣,着实心里痛快!”
  满城瞪目,愕然盯着这个向来特立独行,如今连“愿做贰臣”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的孟扶摇,天下人皆重名声颜面,他为何不惧?悠悠众口,史笔如刀,他当真不怕遗臭万年?
  孟扶摇只在笑着,想着那个著名的“贰臣第一”,老周太师,可安息矣!
  寇中书犹在骂,又大呼:“为人臣手者当忠事王朝,诸兄弟怎可临阵变节不战而降……”
  “啪!”孟扶摇一颗石子堵住了他的嘴打掉他三颗牙,她上前一步,凶狠地道:“你丫的当然要忠事王朝,战南成赐你官爵华宅美姬金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这辈子享尽了他给的福,你要尽忠完全应该没人拦你,但你凭什么拉这些苦哈哈的,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的下层兄弟陪你一起死?战南成倒行逆施迫害忠良,兄弟们跟从新主那叫大义所在!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你陪你的主子下地狱,咱们跟咱们的主子上云端,走着瞧1”
  城头上一阵静默,仅闻城楼下不断喊杀之声远远冲上城来,那些凌人杀气越发感觉得鲜明,众人心中都在暗暗盘算,孟扶摇采取亲情攻势,话又说得直白诱惑,连大义名分都给她占上了
,反而更投了这些下层军官的心意,是啊,当官的尽忠理所应当,但他们凭什么去送死?自己死则死矣,家人何其无辜?再说烈王名重天下,以仁厚爱民著称,和这样的人死战,也实在提不起劲来。
  城头上防御松懈,城下猛攻立竿见影,一个高大的苍龙兵终于第一个爬上城头,下意识举刀就对身前一个士兵砍去,那士兵一见刀光耀眼,唰的一个转身,扯下一截里衣白布衫便对那苍龙兵挥动,狂呼:“我们降了!”
  一言出而惊破最后的僵持寂静,顿时呼声如溯。
  “我们降了!”
  哐啷啷兵器掷地声响成一片,有人挑起白旗,有人开始逃窜,更多人涌下城去开城门,寇中书痛苦的闭上眼——无坚不摧之天下第一城,终毁于小人之手,而向来以磐都不破神话为荣,并一直以坚守城池著称的磐都守兵,竟然因区区几句口舌,终弃武器!
  他却不明白,形势、名分、亲情,大义,本就是攻心四大计。
  孟扶摇却已不理他,含笑偕同长孙无极下阶,城门本就在苍龙军凶猛的攻势下摇摇欲坠,数百名守城士兵合力将门打开,深黑的巨门缓缓开启,拉开那一线明亮的日光,一骑黑马踏着满
地碎琼一般的日色,卷尘而来。
  正迎上走下最后一层台阶的孟扶摇。
  马上骑士风尘仆仆,却仍身姿英挺,坐在马上像一截不弯不折的青松,黑袍翻飞出深红的赤色花纹,像一团山崖间亮起的火,腾跃于四海苍茫云山万里之间。
  他直直迎着孟扶摇,飞马奔驰毫不停顿,孟扶摇含笑立在最后一层台阶,注视着战北野黑亮炽烈的目光,等着他招牌式的大笑,等着他对她挥手,说:扶摇,我们终于磐都再见!
  结果……战北野什么都没说。
  他扬鞭,策马,箭般飞驰,经过孟扶摇身侧竟不停留,在她愕然的眼光中擦身而过,然后,一俯身手一抄,将她捞起!
  孟扶摇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战北野扔上了马,他单手策缰,另一手卡住孟扶摇的腰,快速自长孙无极身边飞驰而过,身后护军呼啦一声黑毯般卷过,尘烟滚滚直奔城中。
  长孙无极立于原地不动,微笑着,在满地灰尘中轻咳着,看孟扶摇被战北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卷走,无声的摇摇头,低头对怀中元宝道:“你看,强盗就是这样炼成的。”
  元宝大人捋捋胡子,沉思的想: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长孙无极抱着元宝,身子微微后仰,看着那瞬间卷去的烟尘,悠悠道:“我们要以德服人……”
  马上那只倒霉被掳的孟扶摇,被卷出三里地后才反应过来,顿时大怒,狠狠一个肘拳便捣了过去:“战北野你他妈的是人不?放我下来!”
  这一拳捣得极重,战北野身子一缩闷哼一声,手却没有放松,孟扶摇觉得肘底触感有异,半偏身一看,他深黑的袍子似乎更黑了些,有一圈深色液体在慢慢扩大,鼻端隐隐嗅到些血腥气……孟扶摇望天…为毛我总是干些弄巧成拙无心添乱的事儿呢……
  城中一片纷乱,战北野的军队忙着接收城防占据烽火台接收粮库军库武器库,另有一支军队跟随战北野直奔皇宫,头顶上战北野一声不吭,只管将孟扶摇紧紧按在怀中,他的披风沉沉罩
下来,浓郁的男儿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硝烟气息不断钻入孟扶摇呼吸,孟扶摇仰起头,在灰暗的视线里皱起眉——她发现战北野身上血腥气那个浓重程度,八成伤口不少,此时她有很多办法可以挣脱他,但是无论哪种挣扎方式都有可能撕裂他的伤口,除非点他穴道……孟扶摇叹息,现在哪里是点他穴道的时辰呢……
  战北野不是长孙无极,会厚颜无耻的用自身的伤赚取某个明明心很硬偏偏良心又特别容易泛滥的家伙的让步,他根本没有想到孟扶摇此刻的心理历程,只为怀里佳人不再恶狠狠地挣扎捣乱揍他而窃喜,一阵狂猛斧驰后,最初城楼下看见长孙无极站在她身侧的颓丧愤怒渐渐被发泄,他微露笑意,哎,好像孟扶摇半年不见,终于学会了温柔?想到这里欢喜里又多了几分郁闷——她的温柔,不会是长孙无极那家伙教出来的吧?
  马身起伏,两人的躯体在轻轻碰撞,战北野因为她在怀中而不由自主绷紧了身体,感觉到她的背轻轻碰着他的胸,隔着衣裳竟然也能感觉到那般骨肉停匀的美好身体曲线,感觉到她颈间散乱的发拂起,有一根扬起来,搭在他微微出汗的下巴上,他不愿用力扭头扯断那根发,微微用牙齿咬了咬,只是一根极细的发而已,他竟然也似从中品尝到了属于她的味道——清甜。
  他单手控缰,抓紧时机的瞟着,从他的位置,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她头发束结刚被他无意中扯了一半,松散发间露出发旋,他悄悄吹开发丝,数那发旋,一个、两个、三个……哎,她竟然有三个旋儿,难怪性子倔强如斯,又看见她小而洁白的耳垂,珍珠似的莹润两朵,居然没有耳洞,他立刻觉得这世上还是没有耳洞的耳朵最美,要是在轮廓那么漂亮的耳垂上扎两个洞,那才叫暴殄天物。
  这么想着,便忍不住想去捏,想知道那莹润的感觉是否能一直传到手底,或者还想往下移移,落在她精致清瘦的肩,他觉得半年没见她好像又瘦了些,下弦月似的通透明亮而又轻盈欲折,美是美,但还是壮实点比较好,看着安心……M战北野的眼光掠过那肩,低低冷哼了声……长孙无极和宗越既然都在,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她?看来还是自己来比较放心,待得此间事毕乾坤事了,他要给她满满的、自由的、再无人可以阻拦的,他的一切。
  这么想着,他有些欣喜的恍惚,卡在孟扶摇腰上的乎轻轻移向她的肩。
  只是手那么一动,让出了胁下一点位置。
  “呼”一声,一个漂亮的大仰身,黑色轻俏的身影立刻从他肩后翻了出去,稳稳落在他背后,孟扶摇轻快的声音随即在他耳后响起,带着盈盈的笑意和微微的嗔怪:“战北野,你属狼的
啊?毛手毛脚的小心我砍掉你爪子。”
  战北野漂亮的黑眉皱起,向后掠了她一眼——孟扶摇你懂不懂什么叫情不自禁?
  孟扶摇自然是不懂的,在她看来一切男人对她脖子以下膝盖以上部位的非经同意的触摸都算是色狼——包括长孙无极,不过好在她向来不是小里小气喜欢紧盯着一件事拼命计较的类型,和战北野久别重逢让她也很高兴,忍不住附在战北野耳边叽里咕噜的汇报她这段时间的战果,从真武抢魁首到使计入皇营到算计战北恒到殿前献策步步掌权到谋害战南成再到今天所做的一切事情,叽叽呱呱的口味横飞眉飞色舞,当然,她自然很聪明的省去了自己受的那些伤啊攻击啊鄙视啊什么的,专拣牛叉的顺利的来讲,饶是如此,她没发现,战北野脸色越听越黑越听越难看,到最后几乎和锅底差不多。
  “我跟你说那个见鬼的战南成,藏个虎符的地方还那么奸诈,那右边兽首里不知道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哎哟我滴妈呀,眼泪水都是杀人武器,幸亏我满院红杏不出墙一树梨花压海棠……”
  “孟!扶!摇!”
  低沉的吼声将她兴致勃勃大吹战果的语声打断,孟扶摇愕然睁大眼晴,看战北野脸色无比难看的转过头来,他眼底冒着烁烁的火,眼睛里全是血丝,脖子上额头上青筋全部绽起,神色甚是怕人。
  “你昏了!谁要你这么多事的?那是天煞皇宫里的护国神兽,是天下最毒的紫魑!它何止是眼泪水有毒,它一根毛落在你身上你都立即会死一万次!”
  孟扶摇眨眨眼晴,对那句“谁要你那么多事”很有点抵触情绪,想了想还是决定伟大宽容的理解他,咕哝道:“还不是给我宰了……”
  “那是你运气好!”战北野又一次恶狠狠打断她,“天煞当年第一剑手,曾经拿过真武大会魁首之位的薛无邪,就是死在紫魈的爪下!那东西只要抓破你一丝油皮,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你你你你——”他气得浑身颤抖,差点控缰不稳,“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虎符也好,皇营大权也好,值得你拿命去换?昏聩!”
  “他妈的你才昏聩!”大炮筒子立即被点燃,孟扶摇从马上窜了起来,大怒,“战北野你这混账,大半年不见一见面你就又掳又骂吃错了药?老子高兴去抢军权,老子高兴去夺虎符,关你屁事!”
  “关我的事!你的生死安危怎么会不关我事!”战北野声音比她更高,“我宁可自己在城下打上十天半月,用自己的力量攻城夺位,我也不要你这样为我冒险,孟扶摇!你将你自己置于何地?你又将我堂堂男子置于何地?”
  他指着自己鼻子,越说越激动:“我,战北野,想报仇想当皇帝,到得最后却要靠……靠一个女人出生入死为我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我有何颜面见天下人,我有何颜面见你?”
  “我呸,瞧不起女人?女人咋啦?你不是你妈生的啊?”孟扶摇小宇宙噼里啪啦冒烟,张牙舞爪就要去挠面前这个大男子主义的混账东西,“老子比你差哪里去了?你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能做?这天煞万里疆域都是你打下来的,你怕我抢你什么功劳?放心,你战北野永远牛叉,我孟扶摇永远多事,放心,我从来都没认为你要靠我孟扶摇才能打开城门,我只是、我只是……”她突然顿了顿,有点气息不稳,咬了咬唇才道,“我看够了那些牺牲!能兵不血刃的解决为什么不努力?王者之争一定要血流漂杵?那些爹生娘养和我们一样贵重的命,为什么不能少死几个?”
  战北野怔了一下,他身侧一直护卫着两人,默然听两人吵架的黑风骑兵都震了震,所有人都转过眼来,看着愤怒的、姿势不雅叉腰的、恶狠狠站在战北野马上的少女,半晌再默默转开头,用不赞同的目光瞟一眼他们的王。
  战北野第一次,被自己的忠诚部下鄙视了……
  孟扶摇犹自怒火冲天,大力踩战北野的披风:“妈的,沙猪!”
  战北野闭了嘴,唇线抿成平直坚硬的“一”,该死的,这女人又误会了!他哪是嫌她多事?哪是怕她抢功?哪是觉得她冒死为他里应外合夺城是丢面子?为了区区尊荣虚名拿万千铁血男儿命来填的事,他战北野亦不屑为!他只是……不愿她去冒险而已。
  刚才在马上,他听见她干的那些事儿,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害怕,险些手软丢了缰绳,那是刀尖上的跳舞血池里的洇渡,稍一不留神便是性命之危,偏偏这女人还不知天高地厚说得洋洋得意,这样一个胆大无边的性子,若真出了什么事,他用尽这一生所有,也无法挽救!
  身后的披风被孟扶摇踩得乱七八糟,他无可奈何的干脆解下来给她踩,心里着实有几分冤枉……刚才那句“靠一个女人为我打开城门”,其实他没有说完整,他真正想说的是“靠我心爱的女人为我打开城门。”可是这四面都是人,要他如何说得出口?
  战北野懊恼的恨恨一甩手,唉,他就是不会说话,说什么都会被这只母老虎误会,偏偏又没办法解释,搞不好越解释她越误会,只好闭嘴。
  他郁闷的捏紧缰绳,手背上绽起青筋——两人分隔半年,好不容易见面,居然一见就吵,这叫个什么事儿!
  身后孟扶摇踩累了,居然没走,板着个脸坐下来!道:“宫里情形你不明吧?人都给我赶到勤政殿去了,你张个口袋往里赶鸭子就成,战南成我拜托云痕杀了,不用脏你的手,你去了,如果够聪明的话,记得当殿哭上一阵,说些什么‘臣无篡逆之心,千里驱驰只求造膝陈情于陛下御前,臣之忠心可昭日月,奈何陛下竟不等臣归龙驭宾天,满心悲怨无处可诉……’等等词儿,有些戏嘛,明知做出来没人信,但还是必须要做的,要是哭不出来,这里还有两个选择。”她罗啰嗦嗦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啊构,掏出几辫大蒜一根辣椒,“居家旅游催泪之必备良品”。
  黑风骑兵再次转过头来,默默看看她,又看看战北野,这回是羡慕的眼光。
  这世上,有多少女人能一边骂着你一边又算无遗策的帮你谋划行事啊……
  战北野盯着孟扶摇,心中一暖,黑亮的眸子微微润泽了几分,他清清喉咙,正准备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温柔嗓音和她说:对不起……
  谁知那女人继续罗罗嗦嗦的道:“我累了,你这么牛叉我帮你太多那叫瞧不起你,下面的事你自个办吧,我走了。”说着便要下马,想了想又道:“你要是想找我,我和珠珠她们都住在南二巷子的统领府,你去的时候,给我记清楚,前天是珠珠生辰,我有说你带信给她祝寿,你别忘记了,到时候对景的时候出了岔子。”
  她说着,战北野的眉毛又竖了起来,好容易忍耐着听她说话,冷冷道:“我为什么要记着?”
  孟扶摇呛一呛,怒道:“我有说你托我代向她祝寿的!”
  战北野黑眉压得低低,眼底闪动着怒火,声音更冷的道:“与我何干?”
  孟扶摇刚落地,被这句话顶撞得差点一个踉跄,霍然转身,喝道:“对!与你何干?那我也与你何干?”
  战北野震了震,霍然扭头,他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孟扶摇,眼神里跃动着无数闪烁的爆裂的火光,孟扶摇被这样的眼光灼得怔了怔,退后一步,战北野却突然跳下马来。
  他跳下马,大步跨到孟扶摇身前,二话不说抓过她,吻!
  他的唇瞬间重重覆上她的唇,带着侵略的力度和狂野的气息,昭告着激越的情意和受挫的心情,那般凌厉而凶猛的,吻下来!
  战北野激烈的吻,手指紧紧抓住孟扶摇的肩,他以唇齿间炽热的力度一路向前攻城掠地,撬开她震惊之下未及防备的齿关长驱直入,辗转吸吮,盘旋往复,她唇间滋味如此甜美,像是三月间开遍宫中的紫薇花,芬芳馥郁春色如烟,她如此柔软温暖,是严冬里椒泥金宫里那些絮了羽绒的锦被,令人一触便想于其中永远沉湎,又或者那便是相思的味道,深沉而绵邈,因为纠葛不休而更加明艳动人,滋味无穷,而他在探索中撞见这般的亮丽,像是压顶的黑暗里看见天空突然放晴,雨云之上,跨越彩虹。
  他身躯微微颤栗,因这般阴电与阳电的撞击,唇齿间摩擦邂逅的力度,他将舌缠成思念的藤蔓,欲待捆住他心中的那个总想飞的精灵……
  腹下突然一痛。
  仿佛是森冷的刀锋顶在了某个现在也同样坚硬的部位。
  战北野顿一顿,也只顿了一顿而已,他手指一蜷,将她的腰揽得更紧,不理不睬,丝毫不让已经占据的城池,甚至轻轻咬住了孟扶摇的舌——有种你就真的阉了我!
  可惜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实在不够娇弱。
  也不喜欢那种烂俗的被强吻后必然咬对方舌尖,然后被迫喝人家血的言情桥段。
  孟扶摇突然伸指卡住了他下巴,手指一转!轻微的“啪嚓”一声。
  战北野的下巴被她卸了……
  一招得手立即退后,孟扶摇皱眉看着将下巴复位的战北野,无视于满街瞪目的眼神和黑风骑的震惊,冷然道:“战北野,半年不见,你真是长进了,竟然进步成了一个强迫他人当街宣淫的登徒子,真是可喜可贺。”
  说完她转身就走,有个黑风骑看着主子眼神,试探着想拦,被她一脚连人带马的彪悍的踢飞了出去。
  战北野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眼神黝黯如深渊……他又错,他总在错,他一遇见她就错,一错再错将她推得越发远,以往的那些深藏于骨子里的自己引以为豪的理智和冷静,一遇见她就如雪遇见火一般瞬间消融,又或者他早已被思念的劫火焚化成灰,早已不剩了原来的自己。
  明明知道她倔强她骄傲她外圆内方她不喜欢被人强迫,他也一直努力的调正自己以往保护支配女性的习惯,去尽力的给她自由的、不让她觉得约束而因此更想摆脱的爱,然而这个明明聪明无比的女子,在感情上却常常蠢笨无比,她撩起他怒火的本事比他打仗的功力还强,他被烧得千疮百孔,再被她击得一败涂地。
  扶摇……谁能越了你心事的河洲,不必总在对岸彷徨徘徊?
  战北野黑袍飞卷默然不语,立在长街之上,宫门之前,对满街士兵百姓视若不见,他背影笔直,却不知怎的看来总有点茕茕孑立的味道。
  身侧黑风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特别的,善良又毒辣的,闪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女子,他们很希望会成为他们的国母,不过看她那牛叉厉害劲,殿下的追逐之路,大抵会很
艰难。
  良久,战北野霍然翻身上马,狂抽一鞭直驰而去,他抽鞭的手势高高扬起重重落下,丝毫也没有了素来爱惜马匹的模样,他黑发被风扯起,大力扬在身后,似一团黑色的烈火。
  愤怒的、郁卒的、一腔爱恋奔来却被不幸的遭遇当头泼下冷水而生起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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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愤愤的踢着小石子,将路边的石子踢得四处乱溅星火乱射。
  “我真他妈的昏了,竟然想让尊贵的,骄傲的,牛叉的烈王殿下,垂下他高贵的头颅去对一个真心待他的小女子撒谎!”
  “我真他妈的昏了,竟然认为那个自大狂阔别半年,会懂得体贴理解珍惜这种宝贵的情绪!”
  “我真他妈昏了,竟然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哦?贴了谁的……尊臀?”
  带笑的声音传来,孟扶摇正沉浸在对战北野的愤怒中,听得这一声直觉的接道:“战北……呃,没有!”
  她头也不抬,把脸一捂,转身就走:“哎呀,我想起云痕还落单在宫中,我得去接应之。
  “我已经派隐卫潜入宫中去接应他了,此时宫中大乱,满宫太监宫女都在逃窜,禁卫军群龙无首,能把门守好就不错了,也顾不上找他麻烦。”长孙无极款款走来,微笑拉住她袖子,“跑什么嘛,元宝大人很想你。”
  元宝大人翻眼,昨天晚上我还是和她睡的,想个屁咧,你们真讨厌,动不动拿我做幌子。
  “我可不想看它那老鼠脸。”孟扶摇严词拒绝,“腻了!”
  元宝大人愤怒——我还不想看你的猪拱嘴呢!
  “那么……”身后那人还在笑,拉着她袖子,“我想你了,成不?”
  “恶心。”孟扶摇鄙视,“一刻钟之前我们刚刚见过。”
  “就在这一刻钟内,我突然开始想你。”某人严肃的道,“这一刻钟的分离,让我突然惊觉,有些事其实还是不能放纵的,就像手中流沙,手一松,就随风飘远了。”
  孟扶摇越听越心虚,这人说话真是讨厌,永远都那么多暗示比喻曲里拐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让人恍惚,哎,刚才那一幕大抵是比较轰动的,不会真给他知道了吧?
  长孙无极还拉住她不放,孟扶摇霍地回身,将脸飞快向他面前一凑,然后更快的缩回去,奸笑:“看过了?不想了?好了,我要回去补觉了。”
  她绕过长孙无极匆匆往自己的房间走,走没两步,听得长孙无极叹息。
  “眉目朦胧未曾识,但见双唇艳如血。”
  孟扶摇“轰”的一声,烧着了。
  身后长孙无极踱过来,含笑扳过她的肩,指尖轻轻在她被吻肿了的唇掠过,眼神里掠过浓浓不豫,却什么也没问,半晌只淡淡道:“心情不好?”
  孟扶摇被他这一问,顿时将满腹委屈都勾了出来,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像个小学生,吸吸鼻手,道:“战北野那个沙猪……”
  长孙无极笑笑,摸摸她的头,揽住她的肩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道:“嗯,我得想个法子,帮你向那个家伙要点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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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煞千秋七年九月初五,烈王北野下磐都,皇营三营未战解甲,城楼守乓亲启城门,随即苍龙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皇宫,击溃御林禁卫两军,至此,磐都之内拱卫京畿的所有武装力量全数臣服烈王脚下。
  秋日满城枫叶飘红,在千节阶梯的汉白玉宫门广场上铺了艳丽的华毯,迎接新王朝的新主人,黑衣烈焰的烈王殿下踏着满地红枫,于梧桐细雨之中到达皇宫时,满殿衣朱腰紫的王公官员跪迎出舞阳门,当然这些臣子中也有拒不再事新君的——三大中书两人死节,烈王下令厚葬,又博一阵称颂陛下宽厚贤德之声。
  寇中书被拘于殿,当庭大骂拒不下跪,烈王毫不动气,亲自下座解缚,又感慨的道:“寇中书疑错我,我心昭昭,可鉴日月。”又说了一番伤痛兄弟之情的话,引得满座唏嘘,最后赐金还山——史书上又美美的记了一笔。
  不过当时,据某些眼尖的臣子说——殿下看来心情其实并不甚好,脸色阴沉,寇中书骂完后他眉头跳了跳,有要发怒的征兆,但是不知怎的,捏了捏手里的东西,便又按捺下了,那东西……此人当真眼尖,他说不是个大蒜就是个胡椒。
  当然没人相信他的话——烈王殿下千里征伐攻城夺位,终于坐上金銮殿宝座的那一刻,他捏个胡椒或大蒜干嘛?难道那是他的护身符?忒荒唐了!
  当日战南成驾崩,却连丧钟都没响——礼部为表迎接新帝之喜庆,取消了。
  战北野倒是有去停灵的梓宫,他将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很久才出来,一直守候在门前的纪羽和小七,隐约听见他一句:“你被她杀了,如若冤魂不灭,千万记在我账上。”
  纪羽和小七互视一眼,默默叹口气。
  当日新帝宿于偏宫,他还没继位,得继位后才能迁移正殿,那晚偏殿灯火一夜不灭,淡白的窗纸映着战北野默默向灯的孤独身影,别有人在高处多寂寥的滋味。
  纪羽和小七又对望一眼,再次默默叹口气,然后纪羽出宫,到南二巷统领府拜访,结果府门大闭,门上有人以鬼画符般的字迹写着:“老子不见客,皇帝老子来更不见!”
  门缝里却插着一封信。
  纪羽铩羽而归,带着信怏怏回到宫里,他以为战北野不知道他去了统领府,不想小七情悄告诉他,殿下一直没睡,时常探出头来看看,直到见纪羽很快回来,才再次“砰”一声关紧了门

  纪羽赶紧将那信送上,战北野目光一亮喜不自胜的接过,关了门仔细去看,看完却愤愤一拍桌手,低喝:“可恶长孙无极!借花献佛,抢我先机!”


天煞雄主 第二十五章 杯具误会
  天煞千秋七年,也是整个天煞一国的末年。
  那一年深秋,战旗如刀划裂天煞大地的同时,天煞国内的暗杀和渗透亦在同时进行,那个逝去多年的人用一生时间储存潜伏的力量,终于在多年后浮出水面,一朝躁动,数万横尸,天颜将改,风雷先行,在潜伏磐都的战北野秘密智囊的指挥下,无数铁杆保皇派被诛杀,再被不动声色的毁尸灭迹,无数文人学官写诗作文,为皇朝正统辩言替新君造势,无数潜伏于各地的面貌
平常却掌握要害熟知民情的微末小吏,在一批批分赴各地的神秘人的暗助下,夺权争位,尽可能把持一方军政,风起于九霄之上亦生于青萍之末,在轰轰烈烈用武力刀锋卷过天煞大地的同时,也在以另一种方式进行着政治思想民心臣意的蚕食和侵吞,文武之道,刚柔并济,玩弄政治亦如八卦图,阴生阳及,生生不息,在具有丰富政治经验的逝去老臣完美布局和圆转手腕下,天煞政局在极短时间内,基本实现了最平稳的过渡。
  以致多年后,当史学家们总结天煞之死时,通过细微的蛛丝马迹的追寻,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致死天煞者——战北野,孟扶摇,老周太师。
  千秋七年九月十六,战北野在皇宫永德大殿即位,改国号大瀚,年号永继,以千秋七年为永继元年。
  从此后再无千秋,也再无天煞。
  至于为什么改国号为瀚,其原因战北野知道,孟扶摇知道,纪羽知道,永久将灵魂留在了深邃幽深的长瀚密林的八名黑风骑兵,知道。
  那些属于英烈、属于忠勇、属于牺牲和大爱的过往,不曾被一起走过的人们忘怀,他们用不同的方式来缅怀和纪念——孟扶摇潜于朝野,战北野挥兵北上,孟扶摇纤手覆乾坤,战北野抡袖卷风云,最后,以天煞之死,大瀚之生,作祭不灭英灵。
  战北野即位那天,晴空万里,明灿灿的日光将千阶之上,金碧辉煌焕然一新的永德大殿映照得如在云端,一身纯黑绣金龙八幅海锦龙袍的新君冷然自大殿之巅回望,他目光所及之处,无边无垠阔大广场之上,百官凛然叩首,齐齐如革偃伏。
  鸣金钟,响玉鼓,授玉玺,册宝书,四面不靠的明黄镶万龙宝座之上,坐下了大瀚王朝的开国帝君。
  新朝建立,论功行赏,第一位就是已经名动天下的贰臣童鞋孟扶摇。
  这位不动声色潜伏朝野弑君夺权,城楼之上计杀谢昱,鼓动三寸如簧之舌降伏守兵,又神奇的保全了十万皇营力量移交新君的孟贰臣,论起功劳来,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比最早从龙作战的金彦明伦两府都督都要重上几分,要知道在伴君如伴虎的朝野之上耍嘴皮子,可比在战场和大兵拼刺刀要累人得多。
  可惜这位第一功臣很有些居功自傲的样子,按说好不容易建立功勋了,她老人家应该好好在新帝面前表现一番才是,结果她老人家称病不朝,奏章上就写了五个字“更年期到了!”
  战北野盯着那个奏章思索很久,他记得这是一句骂人的话,但是就凭他对孟扶摇的了解,她绝对不会骂自己,这句话八成是送给他的。
  可怜的新帝毫无面手的捏了捏掌中大蒜,无可奈何的准假,封赏还得继续——封原皇营总统领孟扶摇为瀚王,世袭罔替之爵,以长瀚山及周围六县为封地,自掌军政盐铁通关诸权。
  一言出而百官惊——他们知道孟扶摇封赏必重,但也绝没想到会这般重!
  大瀚王朝已经没有亲王,原天煞战氏同宗自新朝建立后再不可能占据王爵之封,而外姓之臣惯例最高爵位便是公爵,虽说孟扶摇功勋无人可及,等同开国重臣,当得起这般厚爵,然而十八岁的孟扶摇,日后还有立功之时,按说应该保留封赏,以作日后进身之阶,如今一封便是王爵,以后岂不功高震主,赏无可赏?
  都以为大瀚朝再无亲王,不想陛下如此大方!
  更大方的是,这是铁帽子藩王,封地等同封国,亲王是真正的掌权者,有自己的军队和官员体系,轻易不受朝廷律政干涉,虽说长瀚贫瘠山脉多,但那好歹也是大瀚国土,陛下生生将六分之一的国土给了外姓,就不怕将来养虎为患,反噬自身?
  还有些爱钻字眼的,跪在地下抠着金砖缝儿琢磨起了这个瀚王的封号,本朝国号大瀚,孟扶摇偏偏封了个瀚王,这这这这是个什么意思?这这这这不符合帝王驭下之道哇!须知帝王恩宠如坐火笼,烧得猛了反伤自身,难道这其中有什么深意?难道……陛下要鸟尽弓藏?
  一众臣子猜得翻江倒海,战北野只管高踞御座面色阴沉,将手中大蒜当成长孙无极,捏啊捏啊捏……
  好你个长孙无极,借花献佛,无耻之尤!
  他原本打算得好好的,将离磐都最近最富饶的三个州封给扶摇,她当得起这般回报,他想好了,要当朝赐封,给扶摇一个惊喜,不想长孙无极一封信,登时将他的如意算盘打乱。
  那人在信中说,鉴于扶摇功劳之重,恳请陛下破例给予藩王之封,以作为扶摇将来永生难替之坚实后盾,如若畏惧群臣抵制与天下窃议,他长孙无极愿私下给予陛下补偿,顺便还提了提他长孙无极帮的一点点小忙,很谦虚的说这其实不算什么,陛下如果有一分记着他的好处,也不须回报他,且将这份功劳记在扶摇身上,给她封赏便好,封地嘛,他说他劝过扶摇,藩王已是
特例,不好意思再要好地儿,害得陛下难做,就长瀚山吧,扶摇说她对那地儿有感情咧。
  战北野看完那封信,差点没气得当场点兵去宰人。
  明明他根本不会吝啬给扶摇最好的封赏,偏偏被长孙无极说得好像是他不情不愿,还要他长孙无极用自己的帮忙来折抵,才能给扶摇藩王之封。
  明明他想好要给扶摇的惊喜,现在成了他长孙无极用来讨扶摇欢心的惊喜。
  明明是他大瀚的国土由他支配,现在却成了长孙无极盘子里的菜,抢先端上去给扶摇,还自作主张的帮扶摇挑挑选选,选了那个见鬼的长瀚山脉,而他还不能拒绝,不仅因为长瀚山脉确实是最不容易受到群臣反对的贫瘠封地,还因为——扶摇喜欢。
  明明他要给,变成他不想给,明明他要给好的,变成他不得不给差的,明明是他早就想给的,变成是长孙无极为她争取的。
  噫吁戏,悲乎哀哉,太子之奸,奸过贼老天!
  而最最让战北野郁卒愤怒无奈悲哀的是,他抢了长瀚山!
  长瀚山是什么定义?大瀚无极两国边境,唯一可以挥师直入无极的军事通道,如今归了扶摇建立封国,她便成了横亘在他和长孙无极之间的保护屏障,将来他要想报这一箭之仇,要想通
过长瀚,可能么?
  扶摇绝对不会让他跨越长瀚去夺取无极,他真要这么做了,很有可能先得面对扶摇的反击和怒火,以扶摇的力量,给他制造大麻烦绰绰有余,到时他自顾不暇,还有什么可能去动无极?
  就算扶摇不对他动手,她一怒而去,他这辈子也就永远别想得到她!
  多么阴毒的灭门绝户釜底抽薪计啊……
  什么都被他抢先,什么都被他算计,连心意都满满的都是他的,到最后他还得拱手献上长瀚,明明知道给扶摇等于给他无极,也不能不给。
  太子殿下的忙,果然从来都不是白帮的……
  战北野那一夜,对着那一封信沉思到天亮,他其实可以不用理会封地长瀚的请求,直接给扶摇他想好的那三个州,然而他不能不想到,长孙无极一定已经和扶摇暗示过这个打算,扶摇深明政治,一定也知道封地长瀚的意义,她没拒绝就说明她默许,自愿成为两人间的屏障,在这种情形下,他如果拒绝,那后果难以预料。
  长孙无极一封信,给他出了个选择题——要么丢掉侵吞无极的机会,要么,丢掉扶摇!
  可怜战北野,一夜间生出白发。
  那般此心郁郁,那般踌躇不决,那般前瞻后顾,那般不合他战北野雷厉风行作风,都只不过是因为爱而已。
  爱她,不愿拂逆她。
  在爱情争夺战上,他本就落后长孙无极一步,如今若再为长瀚封地一事触怒扶摇,他的机会,将无限趋近于零。
  江山美人,终不能恣意兼得。
  到得天亮,战北野终于慢慢伸手,将信撕得粉碎。
  罢了。
  这大瀚天下,本就有一半都可算是扶摇帮他夺来的,没有她,他的皇位坐得不会这么容易,如今为她牺牲些许,该当。
  他本就不是野心勃勃志在天下的人,夺取皇位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母后,为了当初那个“天煞必死”的誓言而已,长孙无极用尽心机,其实也只是他疑心病重罢了。
  何况将扶摇封在大瀚,大瀚就算是她的家,她和他做了邻居,近水楼台先得月,不仅他可以更多的看见她,而且有她在,他长孙无极不也没办法窥视大瀚?
  战北野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长孙无极,别以为你算无遗策,只要她在我家,我总比你方便,无论什么机会,迟早都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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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君即位,要忙的事情很多,战北野一直没能来统领府,当然,他不会忘记拨款,令督造司在磐都选择好地段建造瀚王府。
  孟扶摇对此不予理会,封赏下来后,马马虎虎递了个折子谢恩,折子上字是很丑的,纸是很劣质的,墨汁是发臭的,还盖着元宝大人优美的爪印的,战北野抓着看,是看了很久的。
  九月十八,孟扶摇送走了云痕,秋日天高气爽,最白的那朵云下青衣少年微微的笑,笑出了孟扶摇离别的泪。
  她斟了一杯酒,酒液清冽倒映碧云天黄叶地,倒映她目色离情依依,云痕接过雪瓷浮雕梅花小酒盏,指尖微微擦过孟扶摇手指,细腻光洁如丝缎般的触感,让他忙不迭缩手,微微红了脸。
  而对面,那少年打扮的女子坦荡光明的笑,笑意如被日光洗涤过被月光漂染过,清洁纯净,她执杯的手指似也带着梅花香气,暗香浮动,有种高贵的妖娆。
  前方水湄之上,谁家的轻舟上有人轻拂琵琶,拂落十里长亭繁密的桂花,那属于漂泊旅人的曲调,如今听来却有分契合心意的触动,如心上被谁的纤指拨了弦,长调如水流,共鸣声声。
  犹记当年初见。
  化了丑妆的女子一抬首的眼神,清亮明锐,险些撞散了他的幽瞳星火,她拔剑,上步,剑光游龙飞舞,从此舞乱了他十八年冷若深渊的心。
  他带着那样的恨意而来,想要杀了那半个仇人林玄元,最终却携着那样的恍惚而归——她一笑间容光潋滟,蓬莱沧海一般的眼波溺得他晕了一晕,随即鲜红的血珠如珊瑚串在他视野里散开,桃花扇一般的明艳而慑人心魄。
  也便动了心,似乎太讨轻易,然而对于有此人,想要不动心才叫真正的难。
  到了今天,他与她见过的次数不多——有时他庆幸幸亏不多,她是迷毒一般的存在,五色斑娴,每一面都光华亮丽予人惊喜,哪怕只是刹那邂逅,也注定能留下独属于她的虹痕,三次见面,仅仅三次,他便如同一步步堕入桃花源,此间令人欣喜而目不暇给,却始终清清楚楚明白,也许只是过客。
  云痕淡淡的笑起来。此时还能抽身而去,再呆下去,他怕连朋友都做不得。
  将酒杯在指尖转了转,将那杯身上遗留的三秋桂子和初冬梅花的香气深藏心底,云痕笑了笑,一饮而尽。
  “保重。”
  孟扶摇微笑:“你也保重。”她顿了顿,努力措辞地道:“你回去后,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事,不要忘记通知我,我最喜欢热闹了。”
  云痕看着她,幽瞳里星火亮如极光,他知道她的意思——真武大会他名次不佳,和燕家的纠葛又有暴露的可能,她怕他遇见麻烦。
  轻轻笑起来,云痕道:“孟王爷,好歹等到你封王拜相,这么强大的朋友,我怎么舍得不借力呢?”
  他难得开一句玩笑,孟扶摇眯眼笑了起来,纯真的道:“当官嘛,就是要搜括朝廷滴,再给朋友沾光滴……”
  她肩上元宝大人也纯真的咧开嘴,想,金马桶已经用腻了,可以叫孟王爷给自己打个黑珍珠版的了。
  云痕笑了笑,对同来送行的雅兰珠挥挥手,大步上了车,他的护卫前段时间一直在城中另外居住,此时都拱卫在车旁等他,孟扶摇看着他的车队消失在官道深处,幽幽叹一声道:“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雅兰珠“呀”了一声道:“哎呀,孟扶摇你居然会念诗!”
  “我会得多呢!”孟扶摇眉飞色舞,揽着她的肩悄悄凑过去道:“我背一首更好听的给你,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一对狗男女,have nothing on……”
  “咦,最后一句是啥?”纯洁的雅公主如听天书不耻下问。
  孟扶摇暧昧的笑着,正在考虑要不要污染一下小公主,身后突有人道:“大抵就是没穿衣服的意思。”
  “咦难道你也是穿越过来她……”孟扶摇话说了一半呃的止住,悄悄回头,身侧雅兰珠已经雀跃的奔了过去。
  “战北野战北野——”
  一株柏树下,停着黑马黑袍的男子,青绿的树荫和淡白的树身衬得他色彩凝重眉目黑,看人的时候眼眸乌光如箭,铁壁深渊一般具有坚硬的力度,让人想起远山之上躯干笔直的铁木,岿然凌空,风过铮铮作响。
  孟扶摇瞅着他,心想几日不见咋气质突然又好了几分呢?皇帝真是个好职业啊,居家旅游提升气质之必备良品。
  战北野目光在雅兰球身上淡淡扫过,下意识的落在孟扶摇身上,然后在再被孟扶摇“你敢不理她我一定叫你一辈子后悔”的眼神中再次悻悻落回雅兰珠身上,勉强笑了笑,道:“雅公主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雅兰球仰起头,手搭在眉檐,对着居高临下全身沐浴在阳光烁烁中的战北野笑,“二百零十三天零五个时辰。”
  战北野窒了窒,深黑的目光正式瞟了她一眼,想了一阵子,若有所思的道:“我怎么记得是一百九十七天零三个时辰?”
  孟扶摇脸色黑了一黑——你丫的什么意思?你算的是你和我分别的时辰吧?你算就算,为什么要说给雅兰珠听?
  她脸上神色狰狞,雅兰珠半偏头看她一眼,孟扶摇赶紧收拾起青面獠牙,雅兰珠已经若无其事转回头去,笑嘻嘻道:“是吗,那么是我记错了。”
  战北野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点,硬板板的道:“前天是你的生辰吧?抱歉,没来得及给你祝寿。”
  孟扶摇在雅兰珠身后恨恨揍了自己一脑袋——死人战北野,你用这种方式服软道歉,好歹有诚意点行不行?算分离时辰没算错,算人家生日怎么就这么不上心,是大前天,大前天!
  “没事。”雅兰珠好像没发现这个错误,开开心心的笑,“反正你以前也没记得过。”
  战北野不语,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过去,道:“寿礼。”
  雅兰珠惊喜的接过,孟扶摇咧嘴笑,以示鼓励,战北野脸色更黑,沉声道:“勤政殿总管公公给选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孟扶摇笑到一半又撇下嘴去……见鬼的战北野,你就不能把一件好事做到底吗?
  战北野却已觉得自只作出了好大让步经受了好大委屈表达了好大歉意,不再管雅兰珠,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孟扶摇:“我还不知道你的生辰是哪个日子。”
  孟扶摇鼻孔朝天:“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去问石头去。”
  战北野忍了忍气,转移话题:“我们去看你的新宅子好不好?长瀚那边我已经派人去给你造王府,你喜欢在哪个县?乔县临水,景致较好,甘县在六县中物产最为丰言……”
  “我说陛下,你很闲吗?”孟扶摇牵起雅兰珠,“来送云痕都迟到一步,却有空问我选哪个县开府?”
  战北野眉毛一轩怒气将起,不知怎的又忍了下去,顿了顿道:“扶摇,我知道你在为那天的事气我……”
  “啊啊珠珠,我记得城中有家酒楼的酒特别香,我们去喝好不好?”孟扶摇大声盖过战北野语声,一把拉过正竖起耳朵的雅兰珠赶紧走,“我请客,你出钱……”
  她火烧屁股夹尾逃窜的背影落入战北野翘首而望的视野中,良久他苦笑了一下,身后,小七粗声粗气的道:“陛下,揍她!”
  战北野霍然回首,瞪他。
  小七怡然不惧,大声道;“我们那的婆娘,也有不听话不知好歹的,好办,捆起来柴房一关,一顿家法鞭子就收拾了,以后收心养性,乖乖相夫教子,再没错的!”
  战北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骂一声,“夯货!”
  “陛下,好女人是揍出来的,听我的没错的!”小七锲而不舍。
  战北野满腹烦躁,心绪不宁,一头记挂着孟扶摇,一头还想着御书房那一大堆让人看了想死的奏折,哪有心思理这个夯货的唧唧歪歪,不耐烦策马回宫,一边随口道:“有本事你去关你去揍!”
  他心中郁郁,恨恨一扬鞭,黑马如龙疾驰而去,在官道上扯出一条深黄的烟线。
  小七稍慢一步,坐在马上端着下巴,一根筋的鲁莽少年,很认真的思考着最后一句“圣旨”……
  所以说,人倒霉说句话也出岔。
  所以说,误会就是在语言和语言的碰撞中,牛叉的产生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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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头来自北方地色狼——”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吱吱吱吱吱吱吱——”
  夜色降临,两人一鼠合唱团自大道尽头,互相搀扶着跌趺撞撞自地平线上出现,护卫们不远不近的跟着,不敢接近那两个酒疯子——一个会抱住人哭,一个会抓住人打,谁也碰不得。
  好容易到了统领府,长孙无极和铁成迎出来,铁成架走了雅兰珠,长孙无极一手拎着酒鬼一手拎着醉鼠,把自己的两只沉迷酒乡的醉宠拽回房。
  酒鬼瞟瞟是他,伸出一半的拳头立即很识相的缩了回去——揍天揍地揍皇帝,就是不要揍太子,太子有毒。
  上次害他受一点点伤,瞧她做了多久的厨娘换药师和按摩师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太子的身材还是很好滴……还是粉养眼滴……被她看了个痛快滴……
  某人呵呵呵的笑,不经意笑出了几点口水……
  长孙无极亲自把她忙齐整了,用被子裹好了,坐在床边有点愁的看她,道:“你这个酒性不改的,地位越来越高,越来越没有人能管你,我要不在,喝醉了谁来拾掇呢?”
  孟扶摇呵呵笑,伸爪去摸眼前晃来晃去的美人脸,又觉得眼花,两只爪子一起上,将之定住,色迷迷道:“美人……本王……拾掇得了一个朝廷,还拾掇不了……呃……自己?”
  长孙无极笑笑,取下她的狼爪,捏在掌心,用自己的指尖去一个个慢慢对她的指尖,微微仰起头,似要通过这般的十指相扣,读懂她此刻迷蒙涌动的内心一般。
  他半仰的容颜沐浴在月色清辉中,沉静中别有种荼靡般的浓烈,微蹙的眉间拢遍红尘心事,绮丽如烟。
  半晌他道:“你一怀心事,半生挣扎,你路在前方,心在彼岸,你……竟不肯为谁停留。”
  孟扶摇就着他掌心呼呼大睡,粗鲁的,滴着口水的。
  长孙无极慢慢缩回指尖,遥遥望向远方某个方向,半晌道:“扶摇,我接到我师尊传信,我得回师门一趟。”
  孟扶摇翻了个身,“唔”了一声。
  “有段日子内我可能得不到你的消息。”长孙无极皱起眉,轻轻拍她的肩,“你要小心。”
  孟扶摇打了个酒嗝,抓过元宝大人晃了晃。
  “元宝还是留给你吧。”长孙无极犹豫了一下,“只是你尽量保护好自己,少用到它的能力。”
  孟扶摇嗤地一声——我要靠耗子救?省省吧。
  长孙无极不说话了,倚在床头,将她揽在怀里,孟扶摇枕在他腿上,懒洋洋的不想动,她被他独有的氤氲异香浅浅包裹,半悬半浮里仿若陷身迷离梦境,梦中浮云迤逦不绝如缕,孤城华
美媚若明花,九天之上俯瞰十万里烟尘,无数雪色花朵悠悠降落,将三千玉阶覆了一地乱玉碎琼,不知道哪里的桐花,紫云般飘过,絮云深处,一人回眸一笑,玉貌绮年,姿容倾城。
  她在那样的梦境里沉醉,于那人怀中,属于他的香气和体温的温柔包裹里,做了一生里最为华美不可方物的梦。
  一梦如斯。
  天光照亮那一方床榻时,温度渐冷,淡香终散。
  孟扶摇没有起身,闭着眼脸朝下趴着,那样趴着,温度似乎还在,香气似乎还在,那香可真奇异,一直觉得是暖香,如今靠着床褥仔细闻来,却又似带着雪气一般冷香,或者只是因为,那能带来温暖的人,已经离开?
  昨夜那醉,其实未醉。
  只是心里知道他终究是要离开的,不想面对而已。
  她一生里总在拼命逃离,却又畏惧离别,尤其当那般热闹繁华的相聚后的离别,越发的凄清冷落如华筵终散,独自一人收拾空空碗盏,指间里泻过那些写着灯火和温暖气味的残羹。
  可是有些事不是畏惧便要退却,如果她现在学不会适应离别,日后她会更寂寞,苍白如雪。
  愿时间锋利如剪,剪去心上有意无意印下的折痕。
  孟扶摇起身,坐在床上,床单上有着印子,是他抱着她安坐一夜留下的,她伸手要去拂平床单,最终停了手。
  在轻絮浮沉的日光里沉默半晌,她起身洗漱,今天是她正式受封的日子,赖了这多么天,好歹该给新帝一个面子上上朝。
  吃完早饭她将铁成叫来,命他带着一部分护卫去长瀚封地,姚迅已经先期一步带着战北野的丰厚赏赐去了长瀚,铁成却不同意,很简单的回答她:“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孟扶摇只好道:“那你今天先呆在家里,雅公主宿醉未醒得有人安排照应,宗先生又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这里一直为了安全没请管家,现在姚迅不在,你就不用跟我上朝了。”
  铁成想了想,终于同意,孟扶摇换了王袍,对着铜镜搔首弄姿很久,才坐了轿子上朝——她现在名气太大了,一出门便被围观,她为此特地给自己打造了一副黑水晶墨镜,相当良好的找
到了前世明星般的感觉。
  春宵苦短日高起,瀚王难得上早朝,孟扶摇一大早出现在侯班房内时,大大小小的官儿呼啦啦跪了一地,有些新贵不认识她,悄悄扯了人问,然后恍然大悟——哦,那个城头上公然说要做贰臣的孟大王。
  孟扶摇很低调的坐在角落里,喝茶,应付着没完没了的请安。
  “王爷安康……“
  “好说好说,病得快死了。”
  “……”
  “王爷吉祥……”
  “好说好说,今天天气不错。”
  “……”
  “王爷。”
  “好说好——”
  这声音熟悉,孟扶摇抬起头来。
  “陛下请您散朝后去行宫一趟,有要事相商。”
  孟扶摇狐疑的盯着小七,战北野有什么要事不在朝中说不在宫中说,要专门找她去行宫说?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疑问,只好点了点头。
  小七施了礼,一本正经的出去,孟扶摇看着他背影,虽觉得奇怪,但想这家伙素来是个不会撒谎的,也便释然,八成是战北野自己搞的花样。
  此时金钟数响,众人雁列进殿站班,高穹大殿,煌煌天威,众人连咳嗽声都不闻,大殿中设金案,陈放金册金印,孟扶摇站在中间,一边等一边百无聊赖的数格子,顺便估量那金印的份
量大抵有几斤金子,忽听太监一声传呼,“陛下驾到——”
  百官们呼啦一下又跪下去,孟扶摇这才想起这个严重的问题,她要对见鬼的战北野折腰!
  此时满殿都跪着,唯独孟扶摇站着,越发显得她杵在那里碍眼,孟扶摇摸摸鼻子,慢腾腾的打算跪。忽听上面战北野沉声道:“听闻孟卿最近膝盖着了风寒,不知痊可否?”
  “啊,陛下。”孟扶摇眉开眼笑立即揉膝盖,“不成啊,老寒腿啊……”
  百官鄙视的瞪着十八岁的“老寒腿”,孟扶摇若无其事岿然不动,战北野黑眉下黑瞋瞋的眼沉沉扫过她的脸,道:“那便免跪罢。”
  “微臣谢恩!”孟扶摇答得欢快,觉得战北野这同志在某些时候还是满乖的,可以酌情原谅他一咪咪。
  金钟又鸣,她在金案前站定,按天煞旧例,亲王册封有两位正副使,正使一品副使从一品,然而今日为孟扶摇册封的竟然是两位前朝老臣,实打实的两朝正一品,这又是额外恩宠,百官中起了低低声浪,战北野一个眼光扫过去,声浪立止。
  新帝即位虽然不久,百官也多少摸清了点战北野其人,新帝虽说仁厚,脾性却并不宽和,行事雷厉风行宽严相济,甚至极通政事,这从他继位短短时日便将本如乱麻的朝政捋顺,但凡人
事军马刑狱户政经济无一不熟便可见一斑,虽说众人不明白他当初一个闲散王爷哪里学得这么娴熟的政务,但是新帝在短短时日内已经迅速建立自己的威权是铁打的事实,大瀚雄主的雏形已现,此时他淡淡一个眼神,人人凛然拜服。
  两名老臣,读完册封圣旨,一人捧金册一人奉金印,在小七的引领下走向孟扶摇,除亲王本人外,其余人等是不得触摸金册金印的,老臣将托盘奉上,孟扶摇早已躬身听旨听得极其不耐烦,赶紧笑嘻嘻伸手接了。
  她接得漫不经心,实在也没想过在朝堂之上,在战北野眼皮子底下,由战北野亲手写下的金册会有什么不对,也没注意到小七突然咧嘴笑了笑。
  亲王册封规格很隆重,仪式却简化了,战北野知道孟扶摇那个性子,绝对不耐烦繁琐的礼节,虽然他很想就这么近距离多看孟扶摇几眼,却也只好在她恶狠狠的“快点结束,老子要撒尿”的眼光里早早结束仪式。
  仪式一结束,本来应该在朝堂顺便站班的孟王爷也不站了,人家“老寒腿”发了,告个假,优哉游哉的先出了殿,刚拐了个弯,小七跟过来,道:“王爷,陛下说请你务必在行宫等他下朝,有要事相商。”
  孟扶摇瞟着他,道:“什么要事?非要去行宫?我就在宫里等他。”
  小七从口袋里摸出个纸条看了看,又寒回去,背书般的道:“陛下说,宫里不方便。”
  孟扶摇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伸手就去抓他袖子:“还有锦囊妙计?”
  小七闪身一让,又抓出个纸条看了看,板着脸道:“陛下说了,想知道为什么有锦囊妙计,行宫等他。”
  他袖子里的手指,悄悄将那两个纸条捏碎——纸条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说的所有话,以及故意呆呆抓小纸条出来看的动作,都是陛下的秘密智囊团里的老家伙们教他的计策——专门对付聪明谨慎,偏偏好奇心又特别旺盛的某人。
  孟扶摇果然被逗起了好奇心,哈哈一笑道:“他也会玩花招了咧,好啊我去。”
  她出宫上马,跟随小七一路奔向磐都之北渝山上的行宫,行宫不大,前后五重宫殿,小七将孟扶摇往最里面引,在内殿华音阁台阶前停了下来。
  孟扶摇看见华音阁前有座玲珑小桌,四个雪白小玉凳,做得十分精巧可爱,忍不住欢喜,道;“这凳子好看,我不进殿了,气闷,就在这外面吹吹风品品茶挺好。”说着过去一屁股坐下。
  “轰!”
  凳子突然向下一陷,地面出现一个大洞,对战北野的部属全盘信任的孟扶摇,毫无防备的落了下去。
  随即桌板一横,轰隆一声,地面被封住,孟扶摇头顶顿时不见了天光。
  孟扶摇大惊,一转身发觉这好像是个地底通道的封闭石室,连忙伸掌就劈,刚一运气,袖子里的金册突然当一声掉在地下,金册裂开,散出点淡淡烟雾来。
  垂扶摇急忙闭气,可惜室内空间太小,烟雳来得又快,还是吸讲了一丝。
  她脑中一昏,赶紧闭目坐下运气调息,昏昏沉沉中,听见头顶小七的笑尸:
  “哈哈陛下,我这不就关成她了?下面我替你揍她!”


天煞雄主 第二十六章 无心插柳
  战北野?
  他设计我?
  孟扶摇捧着头,有点昏昏沉沉的想——战北野设计我?想揍我?
  丫今天在朝堂上用那么坦荡的眼神和我对视,然后心里却在盘算着揍我?
  孟扶摇脑子转来转去,一会儿觉得貌似战皇帝没差劲到这地步,他又不是不明白自己性子;一会又觉得,从他那天大白天大街上就敢强吻自己的德行来看,也未必就做不出来。
  头顶上小七砰砰砰的走着,似乎踩了什么机关,随即孟扶摇身后石壁突然一翻,飞出几根绳索,霍霍交替一缠一勒,石壁后机簧晃动,绳索一收,便要将孟扶摇捆到石壁上。
  孟扶摇立即飘了起来,身形一闪,于绳索交替缝隙里一穿而过,眼看那绳索勒空,突然一伸手从身后抓过刚才一起掉落的玉凳往里面一塞,绳索霍霍收紧,将那玉凳勒在墙上。
  孟扶摇眼神微眯,看着墙上被绑的凳子,那绳索的上方连接着地面的地方正在微微抖动,小七在上面看不见地下的动静,只从露出地面的绳索形状上看出有绑了东西,自然以为是孟扶摇,兴奋的道:“哈哈,终于绑倒这恶婆娘,我来揍你!”
  他扳着机关要下去,突然又停住,偏头喃喃道:“她又不是我老婆,我揍什么?自然是该陛下来揍。”
  一拍大腿,小七很“聪明”的掉头就走,在园门外粗声粗气的吩咐守卫:“看守好这里,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孟扶摇听着小七步声远去,嘴角抽了抽——这世上还真有人活得不耐烦了!
  她直起腰来,伸了个懒腰——以她的功力,和长久浸淫蒙古大夫补养药物,早已修炼出来的身体素质,哪怕现在因为一直在调养还不是巅峰状态,小七的区区迷药都不足以将她迷倒,昏
上一昏已经很了不起了。
  伸手顶了顶头顶,孟扶摇皱皱眉,顶上的石板极其厚重,以她现在的姿势,要破开很有难度,只好从别的路出去,她静下来,仔细看这石室,这才发现这并不像个单纯的地底石室,倒像是一条很古老的暗道,有些年代了,墙面斑驳,地面灰尘很厚,不像经常有人出入的样子。
  目光在石室内扫了一圈,被死老道士摧残多年所学的奇门八卦以及太子后来恶补的东西立刻派上用场,孟扶摇紧盯着墙上一个麒麟标志,伸手在那凸出的后腿上掀了掀,轰隆隆一阵微响
,隐约有机簧轧轧联动之声,孟扶摇听得声音不对,霍然一个大翻身翻了出去,身子刚刚跃起,“唰”一声尖锐之物刺破空气的利响,一蓬针不像针箭不像箭的利器暴雨般飞射而出,强劲迅捷,瞬间四面散开,笼草了整个石室!
  那密如雨黑如乌云的小箭烟花般咻咻四射,区区转个身都困难的空间顿时纵横交织都是箭光,别说大活人,便是只刺猬也得在丫每根刺中间再插上几根,孟扶摇无处可逃,身子一翻贴上室顶,拼命缩腹含胸将身子摊开,黑暗中利针从她鼻尖嗖嗖飞过,近得她能嗅见针尖上喂毒的森凉气息,那丝丝寒意掠体而过,像是刹那间穿越冰雹雨,冷入骨髓。
  她觉得自己眼睫毛一眨都有可能夹住一狠针——那暗器实在太密集了!
  屏息静气一动不敢动像只壁虎似的趴着,好一会儿孟扶摇才听见机簧发出轻微的“嚓”一声,暗器射完,四面墙壁发出轻微的夺夺声,孟扶摇飘下来,惊魂未定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发现前胸部位已经出现破洞,只差毫厘便要被射中。
  阿门……幸亏俺咪咪只有34B……
  孟扶摇此刻深切觉得,人在江湖混,咪咪还是小点比较妥当,接触点相对短,关键时刻就是一条命哇……
  四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这是坚硬的条石墙壁,硬度极高,这么细的针居然能深深打进去,那机簧的力量可想而知!
  妈的,小七那混账,想杀了老娘啊!
  到了此刻孟扶摇反而对于此事的始作俑者又多了一份怀疑——战北野绝不会对她下杀手,孟扶摇对他这点信任还是有的,不过也就这点点信任了,战皇帝最近表现实在不怎么好,孟扶摇目前对他的评价本就在零分以下,此刻她蹲在黑暗里转转眼珠,自己猜想,八成战北野不知道地下这个恐怖的机关,不过无论如何,小七是他的人,驭下不严管束不力,或者他有故意暗示或放纵的企图?反正,总之,帐都坚决要记在他头上!
  墙上机簧射尽暗器,终于开了一线暗门,孟扶摇盯着那黑沉沉的地道,反倒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开门机关就那么狠,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可是她现在又实在不愿意乖乖的蹲在这里等人来救或者来揍,那太没面子了!孟大王彪悍拉风,从来就没有这么糗过。
  思前想后,决定,被欺负了不想反击的孩子不是好孩——整战北野!
  她在外袍上撕下几条碎布,十分心疼的咬破指尖滴了几滴血,在地上洒几滴在碎布上撒几滴——嘿嘿,滴血疑踪,人却不见,让你去猜吧,你战北野是知道世上有种化尸毒的,偏偏宗越不在,验不出这针箭上的毒,你就越想越怕吧,等我从密道出去,绕到你们背后观察下,要真是你的主意,你等着倒霉,要不是你的主意,小七倒霉你更倒霉——急死你!哈哈!
  她恨恨的将碎布拢起来,还很诡异的拼了个人形——其实拼成人形才叫不合理,但是她相信,拼成人形才更有杀伤力。
  孟扶摇闪身进了暗道,身后暗门立即缓缓合拢,孟扶摇想着那个麒麟标志,心里觉得有些怪异,战氏家族的图腾是苍龙,战氏行宫里的暗道怎么会用麒麟做标志?还有,麒麟貌似是哪个国家的图腾来着?……忘记了。
  暗道很黑,有点粗糙,没有皇宫暗道惯有的青石甬道和壁灯,地面也凸凹不平,一进去,泥土气和地道特有的陈腐气息迎面而来,却并不过分,显见有出口和通风口,孟扶摇小心的走着
,不敢去摸墙壁,隐约感觉墙上似乎是麻石,缝隙特别严整,和地面的粗糙成反比,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她手中扣了一把碎石,走一步扔一步,行到暗道一半都没有任何动静,却也不敢放松警惕,不住指尖微弹,在那些相同的咻咻声中想着心事。
  “叮——”
  一声异响叫停了她的脚步,孟扶摇眼瞳一缩,挑出一块大点的石头,蓦然一砸。
  “哧——”
  前方一丈处的地面突然无声滑开,露出丈许方圆一个大洞,洞下居然是水,滔滔的奔涌的湍急的水,是活水!
  这地道建在水下?
  孟扶摇观察了一下地道的走向,觉得不可能全在水下,那水道是在一个拐角,很明显这地道延伸出了一截在水中,难怪四壁坚实抹了膏泥,孟扶摇仔细想了想磐都地形,想起渝山之侧三里,有一条汀河,那河水据说是直通城外的,难道现在她已经从地下出了城?
  这里的机关不多,但着实厉害,这水道无论谁落下去,都要被立刻卷走,孟扶摇跳过水道,地面又无声无息合拢,这机簧经常使用?否则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接下来的路又恢复平静,孟扶摇终于走到暗道尽头——没有密室,没有任何东西,尽头就是光秃秃的墙,墙上和先前进来的地方一样,一个麒麟标志。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孟扶摇自然不敢去再随便动那麒麟,她目光一扫,看见麒麟之下,还有个微微的小凸起,从格局设计来看,这个才应该是真正的开门枢纽,孟扶摇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刚才幸亏谨慎没去动那麒麟,她身子一侧,小心的伸指将那凸起一按。
  “哗——”
  整面墙突然向上缩起,随即,巨大的浪潮呼啦一下奔涌而进,激涌的河水瞬间从半人高的空间奔腾灌入,如一把透明的巨人之锤,呼啦一下锤在孟扶摇胸口,将她狠狠推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她身后本来是空而长的暗道,但就在凸起被按下的那刹,孟扶摇身后两米处突然无声无息竖起了一面墙。
  孟扶摇被水冲撞在墙上,撞得头昏眼花金星四射,整个河水的自然之力简直等同高手当胸一拳,这刹那间她唇边已经绽出血色,更糟糕的是,由于身后那堵墙突然竖起,这里被生生隔成了一个两米长宽的窄室,河水倒灌得飞速,刹那间水已经淹到她脖颈,水面还在不断上升,头顶上可以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小,孟扶摇挣扎着,一个猛子扎下去,想从刚才倒灌河水的缝隙里潜水出去,然而那里已经再次关闭,只留下手掌宽的缝隙继续进水,眼看着水将没顶,已经过了嘴巴,孟扶摇一张嘴就灌进几大口水,空气越来越少,水面越来越高,黑暗的壁顶沉沉压下来,
压得她胸口如堕大石呼吸窒息,想要大口吸气也不可能,那会灌进更多的水更快死亡——再过几秒钟,水灌过她鼻子,她就真的要淹死在这个见鬼的石室了。
  战北野,我出去后一定要宰了你——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孟扶摇无力的笑了笑,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呢,还来得及想这些有的没的,她拼命狰扎,在水中四处游动,明知道这样氧气消耗更剧烈,却也不想放弃任何求生希望,直到她触到壁上那个麒麟。
  冰凉的金属比水更冷的触感传入手底,孟扶摇犹豫了半秒。
  这个麒麟之后,很有可能就是刚才那劲道绝世强大的机簧飞箭,自己此刻根本无法闪躲,一旦中箭,就是马蜂窝的下场。
  然而不射成马蜂窝,那就淹成气球,没得选择。
  水势已经到了孟扶摇鼻下,孟扶摇额上青筋迸起,被压迫得突突跳动,满面热血上涌挣得面色通红,通红过后又渐渐转为苍白,巨大的压力迫体而来,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炸裂而死,这感觉太他妈的难受了!
  宁可死得快些!
  孟扶摇一伸手,掰下了那个麒麟的机关!
  “轰!”
  闭目待死的孟扶摇听得声音有异,不是先前的机簧轧轧声,随即觉得头顶一凉空气涌入,大喜之下哗啦一下从水中窜起,一抬头看见头上居然别有洞天,已经开了一处缝隙,隐约那里是个石室,赶紧湿淋淋爬上去,身下石板立即又无声合拢,将那些水流阻隔在下。
  孟扶摇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想起刚才一条宝贵小命差点葬送在那见鬼的密道里,愤然之下恨恨骂:“战北野我一定叫你也水深火热的来这么一回……”歇了半天才吭哧吭哧爬起来,打量了一下,这下石室和共前小七陷她进去的那个很像,但是大了很多,足有五丈方圆,对面有桌椅长榻,堆着些衣服杂物,这个大概才是暗道的密室,刚才下面那层墙壁上的机关,两个都是出口,一个是死出口,向着河底,一个是活出口,向着这个密室,机关的设计者竟然也是个心理战术的高手,算准了进入这密道者,经过先前麒麟中射出来的彪悍毒箭,必然余悸犹存,不敢去动这个真正的机关,孟扶摇坐在地上悻悻半晌,半天缓过劲来,才想到这个暗道的设计手法怎么就有点像大鲧古墓里的那种风格呢?难道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还没想明白,突然听见隐约的说话声。
  声音很模糊,闷声闷气,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对话。
  黑暗石室,难见微光,四周飘散着奇怪的气味,像是石头本身的气味再加上水气和淡淡血腥气息,令人不由自主联想到荒郊树林冷月清溪下半掘的坟坑里尚自滴血的尸体……然后,在极度的黑暗和寂静里,突然出现模糊的对话声,其效果十分惊悚。
  孟扶摇惊得头皮一炸,唰的跳了起来。
  她下意识就去摸火折子,摸了一手湿才想起火折子早就泡没用了,只好静下心来,盘坐在黑暗里,仔细听。
  空气中恍若有雾气氤氲,黑丝带般缓缓飘动,不知道哪里传来夜鸟被惊飞尖啼的声响,扑闪翅膀的声音划破黑暗,孟扶摇明亮如冰雪的目光在暗色中越发闪烁。
  半晌,她突然飞身跃起,顺着声音来路一路摸索,果然在壁顶摸到一个小小的洞,耳朵凑上去,声音立即清晰了许多,原来这里有个通风孔,上头应该就是外面了,有人在上方交谈。
  这半夜三更,在城外林子里窃窃私语的,能是什么正经事?孟扶摇立即将耳朵凑上去,仔细听。
  “……据说就在这附近,可是兄弟们找了好些日子,也没找着。”
  “八成是假的吧?文懿太子当初全家都被赐死,财物没入宫库,就算跑掉一个,哪来那许多财力在各国建立地下势力?“
  “空穴不来风,摄政王说,一定要仔仔细细的找,揪出他的老巢来。”
  “人都抓着了,要问什么,审审便是了,大刑之下,何愁没有交代?何必让我们在这里劳民伤财,还得偷偷摸摸半夜掘坟……”
  “摄政王雄才大略,他要找宗越老巢,必然有他的道理……你少些唠叨,仔细说漏嘴,宗越在各国地位极高,交游广阔,一旦给人知道他被我们抓了,要添很多麻烦……”
  宗越!
  孟扶摇已经听不见后面说的是什么了,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惊诧的瞪大了眼睛。
  宗越被人抓走了?摄政王?整个五洲大陆有摄政王的只有轩辕。
  是轩辕晟抓走了宗越?听那两人的口气,宗越是什么文懿太子的后代?孟扶摇没有研究过轩辕的国史,只隐约知道轩辕晟是在多年前发动政变占据摄政王位的,但是为什么一直没有自己当皇帝,而是选择了同宗一个少年做傀儡,其原因她没问,当时告诉她这事的长孙无极也没说,不想居然和宗越有关联。
  宗越游走大陆,地位崇高,消息灵通,身边有无数秘密力量,行事也十分神秘,再加上他和轩辕韵的关系,看起来确实挺符合这个身份,孟扶摇轻轻抽了口气,将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想要听清楚那两人是否能泄露出宗越被抓到哪里,不想上面却突然没有了动静,只听见隐约的风声微响,老鸹子突然惨惨的叫起来:啊——啊——
  那声音嘶哑瘆人,听得孟扶摇浑身一冷,想起刚才那两人说这里是乱葬岗,忍不住笑一笑,心想不说话不会是突然遇见鬼了吧?
  然后她便听见了如鬼一般的脚步声。
  极轻,极轻。
  像是枕头里掸落的轻羽,树梢上飘落的幼鸟的绒毛,柳树尖尖上最轻的柳絮,几近无声的飘了过来,要不是孟扶摇耳朵紧贴着地面,感觉到那几乎没有的震动和共鸣,她根本就不会发觉。
  换句话说,寻常武林高手,更不可能发觉。
  那脚步飘了过来,步伐中有种奇异的韵律,轻飘而快速,过轻的东西一般是没有速度的,但是这脚步不是,随风扬起,一飏便似千万里。
  “咻——”
  只一声。
  “唔。”
  随即便归于寂静,老鸹子叫得更加惨烈,地面上却已经完全无声。
  孟扶摇凝神听着,想着最后那一声“唔”是个什么声音,忽然觉得耳朵一凉,似乎有什么液体突然落入耳中。
  她顿时一惊——糟!听见宗越消息听得太入神,耳朵贴洞那么紧,万一被上面人发现,只要灌一滴水银下来,她的小命就报销了!
  这一吓非同小可,她赶紧偏头想把那滴液体倒出来,又伸手去摸,手指感觉粘腻,就着通风孔微光一看——鲜红!
  血!
  上面那两人,一瞬间,被杀了?
  孟扶摇“嘶”的一声抽气,敢情那声“唔”是两个人同时发出来的?难怪听起来有些怪异,对方剑太快,只出一剑,同时杀了两人,那声闷在喉咙里的“唔”,竟是刚才还活生生的两人最后发出的声音?
  这么快的剑,这么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孟扶摇叹为观止,觉得自己以前杀人都忒温柔了。
  地面上的血还在顺着通风孔滴滴答答往下落,瞬间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摊,看来对方杀人还喜欢宰猪式,不玩优雅的一点红,孟扶摇盯着地面那摊血,突然发现那血色反映的光影有些变化。
  好你……哪里在动?
  孟扶摇立即警觉的一个翻身贴上壁顶——她今晚遇见的怪事已经够多了,小心为上。
  果然她的直觉没错,她刚刚藏好身形,对面下方的石壁便无声移开,带着雾气的月光无遮无档的洒进来,在地面上踱上一层银白的地毯。
  月光中间,银毯之上,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黑衣的人影。
  高挑,修长,紧身的黑衣被月色勾勒出紧致的身线,那身休是充满弹性和力度的,却又毫不粗壮,带着奇异的野性的美感,束起的乌发亮如丝缎,微微有些披散,他披着一身月色走进来,步姿带着奇异的韵律,让人想起丛林之中五色斑斓飞驰的豹。
  真是好身材!孟扶摇差点吹口哨,脸还没看见,身材就足够看了!
  屏住呼吸,色迷迷打量着那男子,孟扶摇无声的往壁顶上又贴紧了几分——此人身材虽然好,那武功好像更好,现在她还不想打架的说。
  那男子走进来,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密室门缓缓降落,那男子径自走到堆衣服杂物的地方,点起蜡烛,从桌子上拣起一件衣服,孟扶摇看了看那蜡烛的光影,再次无声将自己移到黑暗
里。
  然后她继续探头下望,然后她……瞪掉了眼珠子。
  对面,蜡烛的微光里,那男子在……换衣服。
  穿着紧身衣那身线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光,脱了那更叫……惊艳。
  极其漂亮的肌肤,光滑润泽的淡淡玉色,浅黄烛光下看来如同流动的晶莹的蜜,不同于江南精致男子般的荏弱苍白,反更具原始野性般的性感,烛火勾勒出他周身,曲线紧致收束,泛着浅浅光晕,每一寸肌肤都昭示着惊人弹性和爆发力,却又绝无肌肉虬结,只是那般恰到好处的风华流溢而又诱惑天生。
  啊……美人啊……脱光衣服更有看头的美人才叫真正的美人啊……
  孟扶摇呆滞的而又贪婪的眼神顺着那身体四处乱跑——极其漂亮的倒三角体型,宽肩细腰,平滑光洁瘦不露骨的背,精致的肩骨向下一个优雅的收束……下面……跳过跳过……唔,好长的腿,依然是充满弹性和饱满力度,在壮实和单薄之间的完美平衡,最精彩最精致最和谐最动人的体型……
  可惜时间太短……换衣服动作为毛要这么快呢……唉……
  那男手始终没有回头,换的竟然仍是一件黑衣,又将先前那件溅满鲜血的黑衣团成一团握在手里,继续迈着他那奇异韵律的步伐,打开密室门走了出去。
  孟扶摇又等了一会,确定他不会回来才慢慢移下地来,她的“破九霄”功力日渐深厚,闭气时间比寻常人要长很多,也幸亏如此,不然就算隔得远,也迟早被这厉害男子发现了。
  在墙上摸索了一阵,孟扶摇凭记忆找到了机关,打开密室门走出去,外面果然是个乱葬岗,歪歪斜斜竖着些断裂的墓碑,散落着一些被野狼拖出来的白生生的骨殖,枯树的枝狂上挂着惨青的月亮,老鸹子立在树梢上,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四周有浓重的血腥气,孟扶摇四顾一圈,那两人尸体却已不见了。
  孟扶摇怔怔的立在冷月下,回头看了看出来的门,掩在枯枝败叶下再看不出端倪,想着今晚当真是奇遇迭起,小七一个无心的设计,竟然会令自己一再遇险,密室飞箭、水洞没顶、血水灌耳、美人脱衣……到得最后还听见这么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宗越被轩辕晟给掳回轩辕了。
  孟扶摇看了看轩辕国的方向,露出了一丝冷笑,她想都没想,一路回城,以她的轻功,都不用报出身份叫开城门,直接从城墙上越过,回到统领府,她先去了宗越屋子,屋里一切如常,看不出主人离开的样子,孟扶摇伸手摸了摸床褥,一手的冰冷,看那床铺的样子,好像好久没有人睡过,她怔怔站在屋中,开始反思自己对毒舌男好像有点太漠不关心了,明明知道他最近忙
碌经常外出,却从没想过要问他在做什么,如今连他失踪,自己都是最后知道,甚至找不到任何他的熟人或下属来验证询问。
  也许,自己的心里,因为习惯了依赖宗越的帮助,习愤了他毒舌着解决问题,根本没想过他会遇见麻烦,另外还有个原因,是孟扶摇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她是不是潜意识里想和他们尽量保持距离?好在将来能够撕掳得干净?
  此刻站在人去屋空的宗越房中,孟扶摇突然醒觉自己的自私,对于那样一次次帮过你的朋友,就算给不了爱情,给句关心也是应该的吧?出于朋友的立场去过问一些应该过问的事也是应
该的吧?像她这样,避嫌一样躲得远远,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了?
  孟扶摇决定自己不该再自私了,总在用着蒙古大夫的药,也该轮到她给他治治病了。
  她飞快的收拾了些盘缠,顺手将呼呼大睡的元宝大人打进包袱,又望了望雅兰珠屋子,觉得她应该会选择留下来,于是她扛着包袱便走,门一开,便见铁成抱剑坐在她门前。
  孟扶摇无可奈何的笑笑,揉揉眉心,道:“我没打算抛弃你,我只是要赶路,先走一步,你在这里等无极的隐卫联络你,再……”
  “我跟着你。”铁成不为所动,“至于隐卫,留个暗号就行,我知道他们的暗号。”
  孟扶摇笑笑,将包袱扔给他背着,道:“那么,走吧!”
  他们的对话声散在风中,迅速散了无痕,飘不到想听见他们去处的人们的耳中。
  而心急救人的孟扶摇,也早已忘记,还有个倒霉蛋儿,即将面临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惨况……
  深夜!两条黑影飞快的掠过寂静的街道,旋风一般卷过高高的城墙,守城的士兵隐约觉得有凉风掠体而过,揉揉眼睛抬起头来,只看见枯黄的落叶,在地面上慢慢打着旋儿飞起。
  而那两条人影,早只电急流光般消失在磐都城外的官道上。
  “我们去哪里?”
  “轩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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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渝山行宫。
  从山下到山上,所有道路都已经被黑衣金甲的皇营军封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卫森严,渝山脚下附近的樵夫习惯性的上山砍柴,都被拦在了山下,他们抬起头,遥望着翠绿深黄山林间隐约飘拂的明黄龙旗,惊异的吐了吐舌头。
  “听说昨夜陛下连夜上山?”
  “不知道又怎么了,没听见什么动静啊。”
  “听说跑了个江洋大盗!”
  “哦……”一阵或惊讶或害怕的叹息声。
  一个大早进城卖菜的农夫,挑着担子经过,听见了,笑嘻嘻的凑过来,说:“是咧,昨夜可真不安生,总听见老鸹子叫,叫得人毛毛的,出门看却什么都看不到。”他住在城外渝水之西

  “怕不就是江洋大盗在那杀人。”有人取笑他,“还不快去禀告陛下?”
  那农夫瞪他一眼,摇摇头,挑担走开。
  战北野没有听见这最后一句关键性的话,听见了他也不太可能立即联想到孟扶摇的去向,他现在满脑子乱哄哄,只有一个念头——扶摇失踪了!
  更糟的是,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极有可能,她遇见生命危险!
  昨夜接到小七的报告,他差点没当场吐血,一脚将还在洋洋得意邀功的小七踢了个筋斗,当即狂奔出宫,连御驾都没摆,御马监里随便拉了匹马就连夜直奔谕山行宫,御马监的马和马鞍是分开保管的,他来不及等马鞍装上,一路疾驰,到行宫时大腿已经被磨破鲜血淋漓,他却根本没注意到,丢了缰绳便直奔华音阁。
  他一路上心乱如麻,不停的想等下将扶摇放出来,扶摇如果误会他,他就……他就……他就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小七是他的忠心部属,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凭小七根本不可能算计得到扶摇,所以小七做的事也就等于他做的,责任在他,扶摇如果真的要怪罪,他确实也无话可说。
  然而还有更糟的事等着他。
  机关打开,里面根本没有扶摇。
  小七看着空荡荡的石室也懵了,搔着脑袋呐呐道:“咦……我看见她落下去的。”
  战北野原先以为孟扶摇逃了,倒是心中一喜,不想再一眼看见那几滴血,看见人形的碎布,再看见明明很细却深深打入坚硬石壁的数量惊人的毒箭,眼前顿时一黑。
  他跳了下去,捡起布片,认出那确实是扶摇的衣服,又是心中一沉。
  攥紧手指,手中布片凉凉的握在掌心,战北野只觉得那布片像是一双冰凉的惨白的手,死死拉扯着他的心,拉得他心跳如鼓手脚发软,额头大滴大滴的渗出汗来。
  他脸色如此难看,小七也知闯了祸,扑到石壁上一阵乱找,像是想从石头里挖出孟扶摇来,他一阵乱碰,无意中碰着了那麒麟,暗门无声滑开。
  战北野精神一振,抢先要进,被护卫们死命拦住,小七扑跪在他脚下,砰砰的磕头:“我惹的祸,我去!”抢着带着侍卫冲了进去山
  结果没出多少时间,小七就被仅剩的几个侍卫湿淋淋的拖了回来——他们踏上水道,一半侍卫被水卷走不知所踪,还有一半陪着小七走到最后,当时他们很谨慎的拉成长线,将小七护在中间,前面几个被翻转的石壁堵住的时候,后面几个及时将小七给抓了出来,他们隔着一道石板,生生听着那头同伴在逐渐灭顶的水中挣扎呼救直至声音消失,小七扒在石壁前,将厚实的石
板挠出一道道白印子,指甲全部挠掉了,血肉模糊的翻着。
  战北野看着小七的鲜血淋漓的手,看着侍卫们惊惶的目光,怔怔后退一步,靠在石壁上,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侍卫们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神,小七痴痴跪在地下,什么都不说,也不再磕头,突然一蹦而起,伸手一掣,一道雪光惊虹般亮起。
  战北野却立即一拳将他狠狠揍了出去。
  他出拳极猛,小七被他打得飞了起来,重重撞在墙上,“咔嚓”一声,手臂生生被撞得脱臼,软软的垂下来。
  战北野狠狠盯着他,一夜没睡的他脸色惨青,唇上冒出了短短胡茬,眼中全是血丝,那些血丝片片连起,像血网像火焰一般罩下来:“现在死的是懦夫!你给我起来,去找!生要见人…
…她没死!给我去找!天涯海角,找不回,这辈子你不要回来!”
  他一伸手,从身侧一个使鞭的侍卫身上抽走那鞭子,扔在小七面前:“背着这个鞭子,去找!找到后,把鞭子给她!让该抽你的人,狠狠抽你!直到抽得你记住,莽撞任性和自以为是,是死都买不来的教训!”
  小七趴跪在地上,闷声不吭,单手抓过鞭子,负在背上,咬着嘴唇重重向战北野磕了一个头,歪歪斜斜站起来,大步向外走,站在战北野身侧一直忧心忡忡看着他的纪羽,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战北野立即怒道:“你再动一步,你也不用回来了!”
  纪羽默然停步,战北野笔直的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小七的背影即将完全消失在华音阁门外,他才微微侧了侧身子,向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先是满满的愤怒,渐渐化为深深的无奈,最后转为不可磨灭的疼痛。
  他一生里,从未亲手驱赶过自己的兄弟,然而今日,他亲自逼着这孩子流浪天下,而从今日起,那个因天真纯朴为他所喜的小七将注定死去,那些他所一直努力保护的,属于这个少年宝贵的,浑金璞玉纯真无垢的品质,将被他亲手掐灭。
  是他溺爱出了小七们的骄纵任性,到头来他让他们自己经受教训,和疼痛的苦果,他是何其自私的主上!
  战北野立在清晨萧瑟的秋风中,一夜之间,朗朗玉山将摧,憔悴如霜。
  他身侧,纪羽凝望着他的眼神,泛起微微的泪光。
  战北野却什么人都不看,他只是默默的立着,等到山下去统领府寻找孟扶摇的侍卫回报说统领府人去屋空,他的眼神一点点,如烛光黯淡下来。
  他最终自己亲自走了一遍那暗道,最后在那道堵死的暗门前,狠狠的,石破天惊的,石屑翻飞的,一掌拍了下去!
  “扶摇,你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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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瀚元年九月二十六,大瀚唯一的藩王在受封后失踪,失踪的缘由来源于一句无心的言语和一个目的天真的玩笑。
  大瀚全国进入了紧急的寻人状态,虽然这个消息秘而不宣,没有惊世骇俗的用“寻找瀚王”这个标题,但是全国上下各地府县都在如大海捞针一般寻找着一个“爱易容,带着只白耗子和一个黑皮肤护卫(此护卫也可能易容)”的少年,盖因此条件实在太模糊,全国府县抓着此文书都在挠头,甚至连邻国都收到大瀚新皇的国书,国书一反战北野素来的谁的帐都不买的睥睨德行,十分客气的谈天气谈和平谈经济谈政治,最后再十分技巧的轻描淡写的提起“若贵国有司发现一位什么什么样的少年,请务必及时通告敝国,恩德所降,毋任感荷,谨肃……”。
  说实在的,这等找人法,实在是可怜的大瀚新皇在将会国掘地三尺,连地下石头都翻起来看看有没藏人都一无所获之后,逼于无奈之下只好采取的五洲大陆通辑法,至于能不能将那只没良心的出来,实在是要看某人的运气了。
  大瀚永继元年,皇朝翻覆更改历史的一年,历经战火和鲜血的重重洗礼的大瀚,初初恢复表面上的宁静,它的邻国轩辕,却又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即将掀起逐浪滔天的皇城风云。
  轩辕昭宁十年,日月昭昭,四境安宁。
  轩辕国境边,一个黑衣少年,肩上蹲着个白老鼠,眯着个眼睛得意洋洋的看着前方城关,满目狡黠。
  突然她目光一亮,一拍身边敦厚少年,低低道:
  “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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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完,下卷《轩辕皇嗣》。
  主场换,美人们不换,哈哈,另,猜猜今晚脱衣的美男是谁呢?出现过的,很重要哦。


轩辕皇嗣 第一章 元宝卖艺
  确实是美人。
  几天之前孟扶摇还有幸亲眼观摩过人家美妙绝伦的身体。
  当自认为来自现代、阅遍粉面朱唇的伪娘们的人间春色、对美和人体艺术有着深邃且通透了解并且因此具有极高定力的孟大王,依旧不能控制的流了满地口水并念念不忘的时候,基本可以证明该美色非常之牛叉。
  孟扶摇的小宇宙在闪闪发光,人却向后退了退。
  铁成抱着剑,奇怪的看着自己的主子——瞧那表情像是想狼扑,瞧那动作却像是想狼奔,她想干嘛?
  铁大护卫从来就不想操心自己主子的贞操问题——反正她身边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太子奸,瀚皇霸,宗越毒,云痕……云痕他看不顺眼——别问不顺眼的理由,不知道。
  天下有配得上孟扶摇的人吗?铁护卫永远都会对这个问题坚决摇头。
  孟扶摇对着铁成的目光嘿嘿笑了笑,这丫是不会知道她用血淋淋人生经验换来的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公式的:美人=麻烦,且成正比。
  前方,美人还是一身黑衣,负手站在城关前的一个土包上,俯视着夜色中的轩辕国境城关,他似乎十分适合黑色,那修长身体里透出的沉冷劲捷,如夜色一般无声无息而又瞬间浸透大地
,他也似乎十分喜欢紧身衣,全身上下扎束得一点多余布角都没有,很明显,并不是为了凸显他那令人惊艳的身体,而是为了方便。
  孟扶摇几乎可以想象出,这具流线一般利落的身体一旦全部展开投入黑暗,必然也会如一柄最锋利最明锐线条最流畅最符合人体使用力学的熠熠匕首一般,瞬间毫无滞碍的划裂黑暗一泻千里,就像黑色的细绸软缎迎上打磨得铮亮的剪刀,一剖而下,“哧——”
  没有阻力,最快速度。
  这人的职业,九成九是个杀手。
  孟扶摇远远蹲在一边,想看杀手美人怎么进入轩辕——轩辕的国境关卡十分严格,城楼高阔,重兵把守,没有通行令者一律免进,孟扶摇倒是有轩辕的通行令,但是只有一枚,铁成那死孩子又不肯离开她身边,白天众目睽睽的闯关又实在太不符合孟大王素来的低调风格——她都喜欢夜里杀人的。
  孟扶摇原本打算今夜悄悄闯过轩辕国境,不想在这里遇见美人,看美人那牛叉的背影,通关令那么没个性的东西是肯定没有的,孟扶摇倒很想知道,他用什么办法过去。
  夜色里,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然后!突然如一片落叶般飘起。
  他一飘就飘上了城墙,自城楼角楼灯光照不到的死角里极其精准的穿过,轻轻贴上了墙面,整个人和铁黑色的墙面浑然一体。
  他的姿势有点怪异——他是倒挂在城墙上的,脚尖勾着城墙缝隙,头和手垂下,垂在城门上方,那种姿势极其考验轻功,而且难度也高,孟扶摇原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打算——趁夜渡越城墙穿过城楼必要时杀几个人,但看他倒挂在那里一动不动,竟然像在等着什么。
  孟扶摇好奇心起,悄悄潜近,趴在草丛里,也等。
  秋夜的月色森凉,轩辕国境前一片安详,月下巡逻游戈的士兵做梦也想不到,此刻,在他们身下的城墙上,有一人默然等待,而在更远一点的山坡的草丛里,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如月
色熠熠生辉。
  他们更不会知道,这两双冷静眼睛的主人,即将给轩辕带来无可挽回的巨大波澜。
  月色一点点西斜,夜过了大半,那人很有耐心,孟扶摇也很有耐心,因为她伏在地上,突然听见了远处的马蹄声。
  快捷的马蹄击打地面的声音,刚才还在远处,转眼到了近前,月色下的土路上,那匹白马十分雄俊,脚程极快,马上人犹自伏低身体连连驱策,显见有急事,刹那间便到了城门下。
  孟扶摇目光一闪——她知道美人要做什么了。
  只是……她皱起眉……后续该怎么处理呢?
  一骑星火,连夜奔驰,迅速惊动了国境城门上的守兵,便听见一系列脚步声口令声,城头上迅速点起火把,一个队长模样的男子探身下望,高声喝问:“来者何人,夜不过关!”
  马上蒙面骑士冷笑一声不说话,向着城楼上探下来的灯火,森然亮出了一面金色的令牌。
  孟扶摇隔得远,看不清楚令牌的模样,只听见城楼上人似是吃了一惊,说话的声气立刻变了:“不知是圣宫特使,在下失礼,来人,给大人开门!”
  灯笼收了回去,又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马上骑士又一声得意的冷笑,双手抱胸等待着城门为他打开。
  便是这他犹自单独等待、城头上人验明正身也缩了回去、而城门守兵还没来得及开门的一霎。
  这唯一可以乘虚而入的一刻。
  倒挂在城门上方的那人突然飘了下来。
  如一片枯叶自然自枝头降落,一飘便飘到那骑士马前,那骑士刚刚自瞳孔里摄到一个淡淡的黑影,便突然觉得喉头一凉。
  像美人纤指轻轻拂过花朵般漫不经心而轻俏,瞬间摘落了生命的花辫。
  血光尚未来得及激射,黑衣美人剑尖一拍,不知怎的鲜血便被封住,他扬手,黑暗中一个抚琴鸣笙般优雅的姿势,一道极其飘逸流畅的光弧划过,下一瞬他手中已经多了张血淋淋的完整面皮!
  然后他手一抬,将手中尸体向上一扔!
  尸体无声飞上城墙,他衣袖一振,袖底飞出一道白光,咻的穿过尸体,将尸体牢牢钉在城门之上,他刚才呆过的位置!
  “吱呀——”沉重的城门于此刻开启。
  此刻,进入守兵视野中的,已经是手擎着金牌的,刚才那个冷傲的“蒙面骑士”,守兵谦恭的弯腰,其余几个人按照惯例出城四处看了一下——轩辕国境防备谨慎,城周附近没有任何可以遮掩身形的地方,连草丛都没有。
  有个鼻子尖的士兵狐疑的嗅了嗅空气,疑惑的道:“怎么有点血腥气儿……”他话说到一半便被小队长狠狠捣了一捣,对着那骑士背影努了努嘴,士兵立即恍然——听说圣宫骑士都是国内执行顶级秘密任务的杀手,身上有血腥气,再正常不过了。
  守兵们没发现什么,放心的回去,伸手一引,小心翼翼请“骑士”进入国境,那人大剌剌的点了点头,突然半回身看了后方一眼,随即扬鞭策马,踏破秋夜月色而去。
  城门再次缓缓合拢,山坡上孟扶摇长长舒了口气。
  靠……真是狠人。
  出手之精准狠厉,时间拿捏简直妙到毫巅!
  倒挂城门,等来猎物,猎物展示完令牌叫开城门他再出手,从守兵验证令牌到下城不过区区半盏茶的功夫,他落下、杀人、剥皮、钉尸一气呵成,抬手刹那之间便即完成,生生将杀人搞
成了艺术。
  最妙的就是钉尸,完全利用了人的思维盲点,因为四周没有可以藏尸体的地方,所以任谁也想不到抬头看看城门之上,有具尸体生生钉着。
  可以想见,明天轩辕国境城关之上,发现这样一具钉在城墙上的尸首,会是怎样的轰动震惊。
  这个杀手美人,不仅精擅杀人技巧,还对轩辕国内情形似乎十分了解,看得出来他知道今夜会有这个什么“圣宫特使”趁夜过关,特意来守株待兔李代桃僵,他所夺的令牌,想必也非等闲之物。
  此人来意不善,看来轩辕国内,要生事了。
  孟扶摇想着他离去前那一眼,这家伙,是发现自己了吧,他那一眼什么意思?叫我也学学?
  于是她就学了。
  她学得不太好——人家割脸皮的手法太精妙,她不熟练,于是她画了个好大的叉叉。
  很快,诸国帝王情报专司的案头都放上了这样的一个消息——X年X月X日,轩辕国境被侵入,侵入者手段狠毒大胆,吊尸三首于城门,其中一具面皮已失,两具脸上有叉,疑为轩辕邻国XX、XX示威所为,轩辕正缇骑四出紧密搜查中……和平多年的五洲大陆或许即将再次掀起战火……云云。
  这封情报,自然也进入了大瀚情报司的视野,可惜诸位正在忙着翻石头看下面有没有人的暗探们,最近没人有空进官署……于是,等到大瀚皇帝看到这封至关重要的情报时,已经很悲催
的错过了第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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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国昆京护国寺,向来是昆京第一热闹地儿,其风貌类似现代老北京的天桥,摆摊的卖食的倒卖文物的练把式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什么都有,当然都是些下等货色,比如山墙前的锅碗瓢盆、笤把扫帚、簸箕筐箩,基本上用上三次就可以回姥姥家了,卖香面的回家就没了香气,卖木梳的没多久就断齿,卖胡盐的里面掺了面,卖棉布的摊子上,都是粗布、蓝布,月白、灰、浅蓝等颜色,平民百姓用的布料儿,库房里闷过,洗两水就烂边儿。
  简而言之,奸商聚居地,骗子集中营,不过唯因杂乱,反而有时能淘到新鲜玩意和出乎意料的好东西。
  护国寺山墙西边,一般是散戏摊儿和把式地,谁到谁先抢,早到早占地。
  今儿一大早,锣声就响的震天。
  “大爷大妈大哥大姐诸位父老乡亲……当当当当……”敲锣者用绳子和白布围场地,三三两两的人群好奇的站定。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当当当当当当当……”敲锣者额头上贴块狗皮膏药,进进出出的摆板凳,围观者稍稍多了点。
  “兄弟们初到贵宝她……当当当……”敲锣者爬上凳子,围观者打呵欠。
  “投亲无着身无分文,大哥尚病在家中无钱医治……”敲锣者抹泪,围观者继续呵欠。
  “老板卷铺盖扔出门……”敲锣者抹泪,围观者漠然。
  “出门跌在了阴沟里……”抹泪的抹泪,漠然的漠然。
  “砸到了阴沟里的一块骨头,两只争抢的狗以为俺要抢食,扑上来一边咬了俺一口……”敲锣者含泪颤颤要扒裤子展示伤口,围观者齐齐“嘘——”
  “从阴沟里爬出来,一辆马车碾了我大哥的手……”敲锣者嚎啕,展示“大哥”包成粽子的爪子,围观者终于动容——这俩死孩子也太倒霉了点吧?
  “俺大哥拽住人家不放手讨要医药费,被人家大姐一脚踢中手孙根……”敲锣者泪奔,“大哥”默然咬牙颤抖,围观者同情——瞧这孩手激愤得。
  “到医馆看伤,没钱买好药,黑心大夫给的药不晓得是什么烂货,生生都捂臭了,不信你们闻闻……”敲锣者作势要去解大哥裤子,众人伸长脖子兴致勃勃,“大哥”捂紧裤裆咬牙切齿:“我说主子你可不可以差不多一点,?”
  “……然后又遇上昆京恶霸……”
  “得了,掏钱吧。”一大妈含泪解开衣襟,再解开衣襟里三重纽扣,掏出里面的小包,打开十三层手绢,露出双重包装的钱袋,从里面颤巍巍拎出……一枚铜钱。
  一枚铜钱啊!!!
  众人皆以仰慕的目光望着敲锣的那丫——神啊,铁嘴啊,三十年没施舍过的铁母鸡,今天居然破戒了!
  轩辕国昆京铁角大街柿子胡同的李家大妈,号称昆京第一铁母鸡,据说要想她多掏一枚非必要的铜钱,比让轩辕王府家的兔子小郡主闺房里窝藏个男人还难。
  接着众人的眼珠子又掉了下来。
  敲锣者丝毫不理解这枚破记录的具有充分历史意义的铜钱的代表性和重要性,竟然伸手一拦,肃然道:“无功不受禄,我兄弟虽然穷,还不至于空手套白狼,今天是来献艺的,凭艺术挣钱,高尚,不然就真沦为乞丐鸟。”
  “娃有志气!”大妈慈祥的看着敲锣的孩子……真是个漂亮小子咧,卖到象姑馆最起码有一两银子……
  “尽卖嘴皮子了!”有人不耐烦,“会耍大刀么?会玩月牙铲么?会走丝绳么?会耍幡么……”
  敲锣者微笑,竖指,摇头。
  “那算个什么新鲜的?兄弟初来贵地,自然要给父老乡亲看点有意思的,才不辜负这天子脚下煌煌国都一场。也让诸位见见世面,看看我这……当当当当!”大力敲锣,“举世无双风华绝代玉树临风一树梨花惊天地泣鬼神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到哪都难见的——天下第一神兔!“
  当当当当!
  “神兔”出场。
  一身黑毛——易容过的,一件红袍——自己包袱里的,四条短腿——元宝大人的。
  “神兔”风度翩翩窜上作为舞台的一个大红漆箱子,咧开四颗雪亮大门牙的标准笑容,冲看客彬彬有礼的挥爪。
  此“兔”的原主人如果在场,大抵要捧心吐血——堂堂百年一出的珍贵神宠,智慧与人等同的稀罕宝鼠,落到孟扶摇这厮手中,竟然沦落到三流闹市卖艺谋生……
  “神宠”本身却并没有高贵血统的自我意识,十分享受被人群眼光包围的感受,慢条斯理回眸一笑,四颗牙齿媚态横生……
  “啊!小黑兔子!”
  “耗子!”
  “狸猫!”
  “黄鼠狼!”
  元宝大人黑了脸,恨恨瞪孟扶摇——丫的谁让你给我染黑毛的?破坏我玉树临风形象!
  “乡亲们看过来啊!”孟扶摇卖力敲锣,“能认字的绝世神兔啊……”
  “能认字?”
  “不能吧?吹牛咧。”
  “小子胡吹大气!小心换黑砖头!“
  孟扶摇一摆手,笑嘻嘻道:“真金不怕火炼,是驴子是马,是兔子是黄鼠狼,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她当当的敲着锣,将四面的人群都吸引了来,眼见几个衣着平凡但神色沉稳的男子也凑了过来,目光一闪,笑吟吟道:“说起我这神兔,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会对对子。”
  人群里轰的一声——认字已经够稀奇,何谈对对子?立即有人兴致勃勃喊:“要是对不出来呢?”
  “把我大哥送你们做家奴!”黑心孟扶摇一指可怜“大哥”铁成,“治好病,好歹是个能干活的壮实汉子呢!”
  “那好,我先出个,红花!”
  元宝大人鄙视的抬头,不理——太贬低本大人智商。
  “拜托,五个字以上的成不?”孟扶摇叹气,“不要侮辱我们神兔大人的智慧。”
  众人开始苦想对联,这都是下层苦哈哈,墨水不多,一个汉子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突然摸到了个虱子,在嘴里咯蹦一声咬了,此虱体型过大,咯着了他的牙齿,在悔恨牙齿过早衰老同时,该汉子灵感突来,大叫:“此兔门牙忒大!”
  元宝大人大怒,啪啪啪啪叼了几个字饼甩出来。
  “你妈后腿够粗!”
  ……
  “他爹出门撞大运”
  “你妈生你开小差”
  ……
  “此处人杰地灵,山清水秀。”一穷儒来了兴致,摇头晃脑。
  “你妈飞沙走石,鬼斧神工。”
  ……
  “噫吁戏!尔畜怎可与人斗智!”穷儒暴怒。
  “呜呼哉!你妈竟能较鼠更呆!”
  李大妈呆滞的问孟扶摇:“它怎么句句都是你妈?”
  孟扶摇深情怅惘的答:“因为丫缺少母爱……”
  李大妈继续呆滞:“它它它它……它真是个兔子?”
  “其实啊……”孟扶摇意味深长的拖长声音,李大妈和围观诸人拼命竖起耳朵。
  “它就是个兔子”。
  “……”
  “妙啊!”
  此时底下一片轰然叫好声,全护国寺溜达的人都挤了过来,铜板雨点般洒过来——神兔,当真神兔!
  元宝大人挺胸碘肚咧嘴笑,非常进入角色的亲自叼了铜板往小笸箩里扔——自己劳动挣钱的感觉就是光荣啊,虽然这些铜板加起来都不够买它一件袍子的一个纽扣……
  孟扶摇抱拳,笑颜如花的打罗圈揖:“谢谢捧场,谢谢捧场……”
  无数人涌上来,想要膜拜下“识文断字,满嘴你妈”的神兔大人,孟扶摇一把将那个很有表现欲的家伙塞进袖子里,微笑:“人家怕羞,请勿打扰其思考创作,有什么事可以和大人的经纪人——鄙人区区在下联系……”
  元宝大人拼命在她袖子里横冲直撞——让我出来!你这死孩子,大人我难得找到了草根的快感……
  李大妈挤进来,用打量金子的眼光慈祥的看着孟扶摇和她的袖子:“小哥儿,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哥又受了伤,要是不嫌弃,老婆子我家……”
  “借一步说话。”
  沉稳的男声突然打断两人的对话,语音平静中隐隐带着不可违抗的霸气,来人不止一个,左右一插已经将李大妈挤走,李大妈抬头要骂,一眼扫到对方腰间隐隐露出的麒麟袋儿,立时变了脸色,噤声退了下去。
  竟然给摄政王府的人看上了,这小子不知是福是祸……
  “大哥有什么吩咐?”孟扶摇笑眯眯问,“给赏钱吗?”
  “赏钱自然会有,说不定比你想象的更多。”来人开门见山,指指孟扶摇的袖子,“你刚才那个什么‘神兔’,卖了给我们。”他用的是肯定语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往孟扶摇怀里一扔,“三百两。”
  远远围观的人“哗”的一声,三百两!寻常百姓之家十年用度!摄政王府好大手笔!
  也有人心领神会的羡慕的望着孟扶摇——听说前段日子王府小郡主出去了一趟,回来一直郁郁寡欢常常生病,王爷向来疼爱这个女儿,常派人出门为她搜罗有趣玩意儿,摄政王府的人八
成是看上这个会对对子的兔子了,这小子好运道,三百两,发大财了哦。
  那护卫扔过钱袋,便笃定的等孟扶摇送上兔子,孟扶摇将钱袋在手中掂了掂,笑眯眯道:“好重哦……”一反手又扔了回去。
  这下换摄政王府的人惊讶了,那护卫眉头一竖:“你还敢嫌少?”
  “非也,非也。”孟扶摇摇手指,“听说过没?有了一顿充,没了敲米桶,俺家神兔是俺浪迹天下之生财法宝,俺兄弟两人指望靠它挣一辈子钱过活,如今一次卖了,以后到哪找活路去?”
  “三百两还不够你用么?”
  “三百两啊,”孟扶摇笑,转头看他,“按说是够用了,可是,有命拿没命花,要它干嘛?”
  “你什么意思?”护卫怔了怔,怒道:“你以为咱们是赖账的人?”
  孟扶摇又摇头,怜悯的瞅着他,这孩子智商怎么比“你妈神对”元宝大人还差呢?
  “现在我拿了这三百两,出了这闹市,全昆京的贼们强盗们人牙子赌坊大抵便要惦记着我了,”孟扶摇笑,瞟了瞟脸色一变退后的李大妈,和另一些混在人群里的眼神闪烁膀大腰圆人士,“小子我筋骨嫩面子薄,经不起咧。”
  那护卫立时也明白过来,挑挑眉笑道:“你小子倒精明,那你要怎的?”
  “给口实在饭吃。”孟扶摇摊手,“我兄弟浪迹天涯,也着实不想再走下去了,三百两就当买我兄弟做个家奴,公正实惠,童叟无欺。”
  这个要求倒也不过分,那护卫却犯了犹豫,摄政王府不同其他王公府邸,摄政王权倾天下,一等一的煊赫,王府是和皇宫连接在一起的,府中就等于宫中,所以摄政王府对进人一直要求很严,非有昆京户藉身家清白且有人作保者不得入,而且这等外奴也只能在三门外打扫,内府家奴都是太监宫女,这小子想进王府,他还真没权利就让他进去。
  孟扶摇看在眼里,也不说话,笑微微道:“小子这几天都在这里卖艺,过几天也就换地方了,大人若喜欢,记得多来捧场。”说完毫不犹豫干脆便走口
  那侍卫“哎你——”说了半句又停住,他身侧一个护卫道:“这兔子着实好玩的,小郡主一定喜欢,不如回去报给郡主听,要不要这东西,由她说话吧。”
  几人都点了点头离去,孟扶摇将对话听在耳中,翘起唇角笑了笑。
  亮出我的元宝来,等你乖乖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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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卖共卖了三天,每天花样都不同。
  第一天:对对子,“你妈神对”雷倒世人。
  第二天,冰上芭蕾,孟扶摇亲自以月魄练气之宝凝冰,生生为“神兔大人”营造了一场迷离梦幻五色绚烂的冰上芭蕾,基本上,演出很成功,除了“神兔大人”身材有碍观瞻一点点之外
,其余都很完美。
  第三天,自由搏击,三只小鼠被元宝大人“前手翻直体前空翻转体一百八十度”揍到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三天后,“护国寺闹市出了个会对对子会跳舞会打架的多才多艺神兔”的轰炸性新闻传遍整个昆京,每天护国寺都挤得水泄不通,元宝大人风头之劲,直逼五洲大陆政治人物中最具传奇性的某太子。
  晚上三个人头碰头数那些面值虽小却数量惊人的铜板时,其中两只都热泪涟涟,孟扶摇为自己终于发掘出了一个前程远大的未来超级明星而激动,元宝大人则热泪盈眶的发现,原来自己
的鼠生还是很有意义和价值的,这么多年以来跟随在主子身边,一直被他无限灿烂的光环和气场所笼草,它以为自己就是个“最爱吃爱睡也只会吃会睡肚子比脑袋大臀部比肚子大的鼠目寸光的家宠(太子语)”。不得不说孟扶摇这厮虽然厚黑无耻狡猾奸诈恶毒懒惰阴险可恶……但还是蛮有眼光地。
  当元宝大人用自己的个鼠力量真正养活了两只大活人,它觉得自己形象灿灿高大,那些长孙无极啊,黑珍珠啊,太妍啊,孟扶摇啊,都瑟瑟地缩小无数倍在它彪悍的肚皮下……
  当晚点菜时,元宝大人拽着孟扶摇耳朵扯着她到城中最豪华的“天上楼”,抢过菜单,用爪手一阵胡点,气壮山河的要请两个人吃顿好的,孟扶摇微笑着,十分感激的感谢了它的恩赐,
付账时悄悄从桌子下塞给小二一锭银子——元宝大人挣的那些铜板其实还不够这一顿的一半饭钱……
  第四天,当孟扶摇再次敲起笸箩时,她突然怔了怔。
  人群里,有个身影似乎有些熟悉,黑色紧身衣,高挑修长,他静静站在汹涌的人群里,像一块不为水流冲击所惊永久屹立的黑色礁石。
  他遥遥看着孟扶摇,微微上挑的眼角华美而厉烈,眼神像是品质最佳的琉璃,每一个角度都炫目至令人不敢逼视,而双唇轮廓鲜明,艳丽惊心的红。
  男色。
  孟扶摇心底突然冒出了这个词,尤其着重在这后一个字,色,他是她所见过的色彩最鲜明的男子,如同他的身体优美分明一般,他的容色也极尽鲜妍,似乎五官并不是绝色,但那墨裁的鬓角,玉石般质感的肌肤,琉璃般的眼眸,烈焰般的红唇,整个人鲜亮像一面五彩的旗,那般猎猎招展的逼入人眼底。
  孟扶摇怔怔的看着他,看着这个截然不同长孙无极雍容优雅、战北野明朗沉烈、宗越浅淡如樱洁净晶莹气质的男子,那人却突然对她一笑,随即转身。
  只是这一转身,人群一涌又散,孟扶摇便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仿佛刚才那个将斑斓色彩涂入她眼眸的男子,根本没有出现过。
  她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的笑笑,想,总归会再见的。
  提起铜锣刚要再敲,人群突然被分开,前次出现过的摄政王府护卫,气势逼人的列队过来。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带着施舍和恩赐的笑意走向孟扶摇。
  孟扶摇放下铜锣,含笑看着,轻轻抚了抚卖力表演的元宝大人的毛。
  说实在的,让长孙无极的爱宠当街卖艺,她自己还舍不得呢,如今,这苦差终于结束了,再卖下去,她怕将来有一天长孙无极回来知道,她又要不知道哪里遭殃了。
  她眼光含笑抬起,望向秋末冬初分外高远的碧空,一行大雁掠过苍青的天空,身姿翻惊摇落如墨染,一会排成“b”字,一会排成“t”字……
  轩辕晟,摄政王殿下。
  我孟大王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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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政王府着实好大……新任宠物小厮住了已经有小半个月了,居然还没把整个府邸走遍。
  不过这也和她的身份有关,作为王府小郡主的宠物小厮,孟扶摇在内院下人房分了一间屋子,活动范围只限于内院前三进,内院最后一进,连接着一处阔大红门的院墙,是他们的禁地——据说那里便连着皇宫。
  只有一间房子,供他“兄弟”两人住,孟扶摇倒无所谓,铁成却不自在,他坚持要每晚在房门外守夜,被孟扶摇拍了回去——在这步步危机的摄政王府为自己门外守夜?找麻烦咧。
  “兄弟”两人打地铺,中间睡个元宝,元宝永远是待遇最佳的那个,拥有着自己的小床,金马桶是不能用了,但是小郡主亲自给它缝了羽绒被,元宝大人很满意——和孟扶摇比起来,任何女人都像女人。
  兔子似的小郡主,轩辕韵同学,依然还是那兔子气质,初次看见孟扶摇,脸红了红,看见铁成,脸红了红,看见元宝——居然还是脸红了红。
  孟扶摇现在自然不是真武大会那张脸,反正她人皮面具多了是,她的个人爱好是扮演各式各样小受气质的美少年——好容貌这东西,带来麻烦的同时也会带来便利,孟扶摇现在已经基本
不畏惧任何麻烦,自然要为自己谋取大量的便利。
  便利是明显的,轩辕韵果然一见便很有好感,特许孟扶摇可以自由出入内院前三进,但是最后一进,她也再三嘱咐了,不能进去。
  孟扶摇很乖的答应了,每天按照惯例,带元宝大人进来陪她一个时辰。
  这天元宝大人来了以后不表演,抓着轩辕韵的手长吁短叹,轩辕韵愕然抬头看孟扶摇,孟扶摇愁眉不展的道:“它听说它一个远亲被狼给吃了,正伤心咧。”
  她边说边仔细盯着轩辕韵神情——她知不知道宗越被掳的事儿?
  轩辕韵神色却没什么异常,只是给元宝大人的黛玉状撩拨得不知怎的也红了眼圈,坐在那里,突然便开始掉眼泪。
  孟扶摇大喜——有戏!
  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赶忙谢罪:“兔子害小郡主伤心了,我带它下去揍去。”
  “别。”轩辕韵赶紧阻止,擦擦眼泪道:“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想起了伤心事儿……”
  孟扶摇闭嘴,麻木,呆滞的望天——这个时辰不能着急的问,这孩子已经憋狠了,会自己乖乖竹筒倒豆子的。
  果然,轩辕韵等了她一会儿,见她和其他下人一样一脸僵尸状,失望的叹口气,却抱过元宝大人,轻轻道:“你还能为你自己的远亲伤心……我却不知道我该为谁伤心……”
  孟扶摇继续聋子状。
  轩辕韵毫不设防的说下去:“越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父王答应我请他回来,还他爵位,我等到今天,还没有一点消息,父王说,他不会回来了……”
  孟扶摇眉毛跳了跳。
  轩辕韵不知道宗越已经落入轩辕晟手中?
  轩辕韵曾经和轩辕晟要求过返还宗越爵位?
  换句话说,是她泄露了宗越身份和潜藏地点?
  这孩子生于王侯之家,世间最黑暗最深沉最反复无常的皇族,怎么还这么幼稚?
  孟扶摇带着怒意,抬头看了轩辕韵一眼,然而这一眼只看见小小姑娘,一身粉黄衣裙,剪水双瞳琼鼻玉肌,脸颊娇嫩得一朵半开未开的粉色芙蓉花一般,抵着元宝大人柔滑的毛,微微红了眼圈,那芙蓉花便更加折枝娇艳,盈盈不胜这秋日凉风。
  她是真正的未经尘世污浊红尘冷暖,娇养在温室里的珍珠般的小公主。
  不是十二岁便各国乱窜的雅兰珠,不是自幼“潜心佛学”游走各国外交大使一般的凤净梵。
  她的人生没有裂痕,明镜般鲜妍透亮,照进她人生的,从来都是她父王为她造就的胜景,她一生里吃过的最大的苦,大抵就是在大瀚统领府门前露天那一晚。
  难怪她父王最后跑来参加真武大会,原来就是怕他的小公主受了尘世风霜,要亲自领回去。
  孟扶摇暗暗叹息,不知道轩辕韵是用什么办法认出宗越的,并将这个消息给了她父王,说起来还是她的错,当初为什么心软,让轩辕韵见宗越呢?
  事已至此,叹也无用,轩辕韵既然不是有心害宗越,那还有机会争取。
  她目光停留在轩辕韵身上的时间过久,那孩子毕竟是学武的,诧异的回头看了一眼,孟扶摇却已经收回了目光。
  她向轩辕韵告退,慢慢回自己屋子,路过内院第三进的时候,突见花园碧波池边的凉亭里,有人斜倚亭边,临花照水。
  从背影和衣饰看,似乎是个纤细的男子,孟扶摇从没见过男子的腰也可以这么细的,也没见过男子一个背影就可以这么……妖娆的。
  他长长衣袖垂落水面,月白色的云锦衣袖也似一朵云般迤逦,在请漪之上浅浅掠过,荡几许月轮似的圆润涟漪,腰身纤纤,含指如花,背对着孟扶摇,面对着一朵似开未开,千丝流曼的
深紫皇菊,轻轻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满园寂寂!风过摧落繁花几许,白玉亭碧波池上弱柳一般的男子,柔艳雅致,行腔如酒。
  那竟然是一副天生的好嗓,碎玉裂帛,又不失含蓄温纯,每一个咬在齿间含在唇底,字字醉人,更难得的是唱词里含羞带怨亦喜亦嗔的劲儿,端丽中自有内敛的妩媚,勾魂摄魄风情万种,却又芳姿高华神仙中人。
  孟扶摇呆在原地不能动弹——她以前没听过戏剧,也从来不能理解梅兰芳等男子为何能反串旦角在梨园独占风骚,如今亲眼见着那男子流光溢彩的唱腔风姿,才真正明白,原来真的有种美,超越性别,风华绝代。
  她手中,元宝大人突然吸了吸口水。
  口水声惊动了纤纤美人,美人唱腔突止,孟扶摇正在可惜,那美人回眸,细长明媚的眼睛一瞥孟扶摇,蓦然眼前一亮,盈盈站起,娇呼着就扑了过来。”
  “三郎——”
  ==========
  戏文《贵妃醉酒》,我懒得自己想了,没时间啊没时间,现成的多省事啊,所以如果有亲们觉得五洲大陆怎么也会有《贵妃醉酒》,就当平行交叉时空罢了。
  元宝对的对子,随手胡扯的,平仄词性对仗什么来不及推敲,行家莫笑。


轩辕皇嗣 第二章 贵妃醉酒
  三郎……
  我还唐明皇哪!
  孟扶摇抽搐着嘴角,蹭的后蹦一步——九夫人之类事件,来上一次就可以了,俺可不想再次被关在柴房里写“我真傻,真的。”
  美人细长明媚的眼睛转过来,眼波一撩薄唇一撇,满眼寂寥含嗔带怨,纤细手指一点孟扶摇脸颊:“圣驾莫非要去西宫么?”
  西宫么……敢情是和梅妃争宠?孟扶摇肃然,继续躬身后退:“娘娘,圣驾转东宫去也!”
  “哎呀……”美人捂脸娇呼,“昨日圣上命我百花厅设宴。哎,怎么今日驾转东宫?哦,谅必是这贱人之意!咳,由他去罢!吓,高卿看宴,待你娘娘自饮!”
  看你个球的宴咧,哪家兔儿爷跑错门,在这里半疯半傻的故作“闺怨”?孟扶摇版“高力士”露出一个猥琐的微笑,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茶壶,俯身在碧波池中舀了一壶池水,奸笑着奉上去:“启娘娘:奴婢敬酒。”
  茶壶里“通宵酒”清冽透明,倒影美人乌发千丝,他以手掩唇,宛转腰肢眼波流溢,那般似笑非笑瞅了孟扶摇一眼,那一瞬眼神掠过一丝惊异,瞬间湮灭在明媚的眼波里。
  “敬得什么酒?”
  “通宵酒。”孟扶摇暗喜,好歹看过李玉刚版《贵妃醉酒》,当时觉得这个通宵酒很暖昧,记得忒清楚咧。
  “呀呀啐!”美人轻唤,微启芳唇半偏螓首,“哪个与你同什么宵!”
  孟力士挠头——下一句是啥?忘词了。
  谁知美人根本不介意孟力士忘词,娇笑着偎身过来:“既名通宵酒,不如力士与本宫通宵……同饮。”
  最后两字含麝吐芳,轻不可闻,孟扶摇扶额——呀呀啐!篡改情节,这死娘娘忒风流!
  “娘娘言重鸟……奴婢怎敢与万岁戴绿帽也!”
  美人下腰饮酒三斗醉,一个水袖飞甩卧鱼姿,已经半卧在孟扶摇身上,将那“通宵酒”十指纤纤擎了,娇笑着便往孟扶摇口中灌:“绿帽何其多,不少万岁那一顶,力士,你我且摇驾长
生殿,共偕鱼水之欢也!”
  他倒身孟扶摇怀里,一边喂水,一边手立即开始不老实,直奔某重要地带,高贵而浓郁的脂粉香气传来,熏得孟扶摇火冒三丈,丫的你这兔儿爷,敢调戏你家孟大王!还敢叫你家孟大王喝生水!
  她手一伸,一把掐住“娘娘”纤腰,接过那一壶“通宵酒”,笑道:”既如此……奴婢且陪娘娘大战三百合!”一把拖了他便往拐角树荫里去。
  “去也去也,回宫去也,”美人一边被拖走一边曼妙的挥舞广袖,“明皇将奴骗,辜负好良宵,骗得我空欢悦,万岁!我同力士回宫睡觉去也!”
  “……是也,睡觉去也!”孟扶摇抽着嘴角,我忍,我忍,我忍忍忍。
  她三下两下将美人拖入墙角后,片刻后,墙角后腾起烟尘,隐约有砰砰乓乓闷声响起,再片刻,孟扶摇吹着拳头施施然出来,面不改色神情坦然。
  然后她揣着她家“兔子”,继续在三进院落里转悠,将刚才的“戏子”插曲很快忘到了脑后。
  而墙角后。
  美人伏身一地乱七八糟的残花败叶间,长发散乱衣襟零落,鼻青脸肿额沾泥巴,脑袋上还浇了水,乌发湿淋淋贴在背上——生生被辣手摧花。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微微耸动,半晌几道人影飞射而来,看见他身影先是一喜,道:“找到了!”再一看他那狼狈样儿,顿时大惊。
  “快去报摄政王,有人刺驾!”
  刺驾。
  轩辕皇帝,轩辕旻。
  轩辕旻肩膀竟然还在微微耸动,侍卫们跪地面面相觑——陛下深宫寂寞,能玩的就是唱戏,能去的除了皇宫就是这王府最后一进,他今日居然跑到王府内三进来了,还被人揍成这样,看那样子,娇弱的陛下,是在哭?
  有侍卫小心翼翼伸手去扶轩辕旻,冷不防他自己已经抬起头来。
  满面泥巴污垢,细腻的肌肤上还粘着破碎的枯叶,一线鼻血细细,半点朱唇红肿,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脸上却没有一点泪痕。
  他在笑。
  笑得肩头轻抖,笑得身姿摇摆,笑得……开心而放纵,笑得眼底泪花闪闪,亮着惊喜和新鲜的光。
  今天真……开心呀……
  习惯了寂寂深宫,幽深而永无止境的长廊,高大而不见尽头的穹顶,一重又一重如同噩梦般不断纠缠在前路上的厚厚帐幔,还有那些永远一个表情一个语气的苍白的有礼的僵尸般的太监宫女……多少夜里他赤脚在巨大华丽的宫室里走来走去,唱着只有一个人听的戏词,直到走得唱得精疲力尽,直到东方晨曦初露该上朝,好在御座上打瞌睡。
  不如此,他这个严重失眠症患者,如何能在别人希望他睡觉的时辰睡觉呢?
  而那些深夜掠过宫室的风,沉重得铁板似的,一寸寸压着玉阙金宫压着锦帐深幄,压至人喘不过气来,那样的铁似的空间,直应让人呼喊狂吼,冲破这夜的牢笼和黑暗,偏偏所有人都轻言细气的压抑着,连他唱给自己听的戏,似乎也不习惯那样大声的惊起讶异的眼光,于是他便低低在足可容纳千人的寝宫里,在龙床之后,低唱,悠悠。
  富贵无边,梦也,荒凉。
  然后今天,一次无心的越过,水殿风来暗香满,玉带亭前下金钩,他竟然邂逅这样的少年。
  鲜活明亮,揍人也奔放霸道,丝毫不因为在这森严高贵的摄政王府,轩辕比皇宫还重要的第一府邸而轻声压抑,随口就对戏,随手就“敬酒”,随心就揍人。
  有意思,有意思。
  轩辕旻惊喜的笑着,一叠声的传唤侍卫。
  “来人,给朕去请摄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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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自然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好命”,随手一揍就揍了一个皇帝。
  她如果知道,八成要哀叹自己命中带煞,专碰皇族。
  她的心思还在宗越那里,轩辕韵既然不知道她自己无心犯过,那么她自然要找个机会好好和她谈谈,把这孩子拉过来做个助力。
  宗越掳来已经有段日子,她寻遍摄政王府也没发现可疑地方,那么就在那座红门后,大抵就是皇宫所在,也大抵能找到宗越。
  所以今天晚上……她要度过那座最后一进大红门。
  谁拦,拍死谁。
  夜色渐渐降临,孟扶摇扎束停当,带着自己的一人一鼠,趁夜直奔大红门。
  她对摄政王府已经十分熟悉,三绕两绕便越过内院,经过轩辕韵院子时,她小心的放慢了脚步,隐约听得院墙内轩辕韵在吩咐侍女:“将香案抬出来,我要焚香。”
  唉……傻孩子,有些事不是祷告就有用的,上帝这种生物,更多的时候只会添乱,想要达到某种目标,就得该出手时就出手。
  孟扶摇抬手,对空气狠狠做了个抓握的姿势。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前面,大红门在望。
  戒备那叫一个……森严。
  足足有近千侍卫在墙下游戈巡逻,刀枪剑戟的丛林在初冬月色下光芒越发冷锐,侍卫们结成小队交互而过,严密得毫无缝隙,红门上下灯火通明,别说两个大活人,便是元宝大人想要过去,也得先瘦身一百八十倍。
  硬闯么?硬闯么?当真要……硬闯么?
  那就硬闯吧。
  孟扶摇附耳在铁成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不待一脸不乐意的铁成拒绝,霍地一巴掌将他狠狠推了出去!
  跟着就蹦起来大喊。
  “偷香圣手!往哪跑!”
  随即噼里啪啦的乱弹石子,打得黑影咻咻四面草木歪倒,看起来像是很多人踏了过去。
  孟扶摇乱七八糟的喊:
  “淫贼!站住!”
  “啊!你竟敢往小郡主闺房去!找死!”
  铁成被孟扶摇推出去,半空中无可奈何转身,扑入草丛中潜伏,红门前侍卫已经被惊动,他们面面相觑神情为难——摄政王的命令,他们看守这处连接王府和皇宫的宫门是不许擅离岗位的,但是遇袭的不是别人,是王爷心尖尖上的宝贝,爱若珍宝性命的小郡主,对方还是个“淫贼”,万一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追究起来,淫贼从他们今夜看守的地带经过,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奔向郡主香闺,他们却无动于衷不予追击,生生便是经受不起的大罪。
  这一队侍卫的头领,沉思半晌,手一挥,道:“去一半人追贼!”
  立时红门前少了一半人,侍卫长刚要重新安排巡逻人数,忽听红门那边又是一阵惊呼。
  “有刺客!”
  “护驾——”
  孟扶摇精神一振,这什么人和她这么心有灵犀,同时闯宫?她还在想办法打算把那剩下一半人也调开呢,现在看样子不用操心了——侍卫长已经下令开门,和宫门那头追击刺客过来的皇宫侍卫汇合在一起询问情形,两头散布在宫墙下的巡逻队伍刹那一乱,孟扶摇已经一飘身跟上队伍的最后一人,一把将他点了穴道扔在村丛里。
  她自己穿的本就是偷来的侍卫服饰,跟在队伍之后,借着人群的移动进入到了另一侧门内,随即腰一弯,一捂肚子,毗溜毗溜的往一边灌木丛里奔去,身后有个侍卫随意看了看他背影,不经意的笑道:“安子吧?每次都这样,一遇见事儿就闹肚子,喂,赶紧回来,这不是闹肚子时辰!”
  孟扶摇头也不回捂着肚子摆摆手,一溜烟的跑入灌木丛中,那人笑道:“仔细被刺客遇上一刀捅死你。”
  他身侧,皇宫侍卫三分队副队长不耐烦的道:“什么时候了,还跑!老刘你给我把他拽回来,咱们要把这西六宫都搜索个遍,真是怪了,先前明明看见一道黑影飘过的。”
  “反正咱们确认那刺客没过王府那边去。”老刘笑嘻嘻的往濯木丛走,“至于陛下……咱们都未必能找见他在哪里,那刺客能找得着?”
  “少说几句!”那队长回头一叱,老刘吐了吐舌头,赶紧闭嘴,到了那方黑糊糊的灌木丛,含笑踢了踢,道:“安子,拉完没!出来!”
  他踢了个空,疑惑的探头一看。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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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早已翻墙越檐,直入轩辕皇宫中心。
  皇宫这种东西,她可以说是熟悉得很了,太渊皇宫小巧精雅,无极皇宫精致华贵,天煞皇宫大气古扑,轩辕皇宫……轩辕皇宫好奇怪啊。
  建筑物并不多,一色深黄宫墙,青色琉璃瓦,分布得很疏朗,装饰也不甚毕丽,却分外高阔,重庑深檐穹顶高拱,比寻常皇宫大殿要足足大上一倍,那样的宫殿,人住在里面,仰断了脖子也未必能看见殿顶,会不会觉得自己分外渺小?
  她蹲在最高的一处殿顶上,四面观望,猜度着可能关押宗越的地方,突然看见前方西侧,一处黑沉沉的偏殿突然有灯光一闪。
  那灯光闪得极为快速,一眨便灭有如鬼眼,在这半夜灭灯的深宫之内,看起来绝对异常。
  孟扶摇立即飘了过去。
  灯光明灭如鬼火,颜色青惨,在偏殿的西厢房内出没,孟扶摇无声的飘落这个院子,发现大概是没有人居住的闲置宫苑,四面看似没有人,其实却团团布置了侍卫太监,而西厢房内,一点朦胧的光,一丝轻微的呼吸。
  看起来,很像某个关人的地方呢……
  孟扶摇毫不犹豫的掠了过去,飞快的绕墙一周,已经点倒了守卫的侍卫,一腾身跨入院子,如一瓣落叶,轻轻飘入院中。
  院中寂寂无声,初冬的夜起了淡淡雾气,将楼台亭阁都笼罩其中,墙面上泛起冰清的露珠,触手潮湿而晶莹。
  月色细如柳叶,光影蒙昧,孟扶摇就是那月影中更淡的一抹,迅速抹过了广阔的庭院,一转眼已经站在了西厢房之前。
  那点刚才明灭的灯火,突然灭了。
  孟扶摇心头一紧,立刻调动全身的意识去感知四周发生的一切,却什么都没有,怀中那只“危险感应雷达探测器”也在呼呼大睡,一切看来很正常。
  可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正常就是不正常。
  换成谨慎些的江湖人,大抵此刻便要好生思考,甚至掉头便走,然而孟大王这种生物,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不知道什么叫半途而废,就像现在,她听见那厢房内若断若续的细细呼吸,心痒难熬,不去看上一眼,绝不罢休。
  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一间普通的宫殿,空空如也,迎面就是四堵墙。
  孟扶摇眼光搜索一圈,在一面墙上一处书画上摸了摸,果然,其中一面墙缓缓移开。
  切……好没创意的机关。
  墙面拉开,露出几级台阶,延伸向朦胧的黑暗中。
  孟扶摇怡然不惧的拾阶而上,走不了几步,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座白纱梅花屏的屏风。
  屏风后,一盏青灯照耀下,隐隐约约似有白衣人影,双手分开高高的吊着,屏风挡住那人的下半身,只隐约看见衣衫不整,血迹零落,被掺金丝牛筋绳索吊起的手腕腕骨细瘦精致,滑落的衣袖下伤痕累累。
  那人似已昏迷,半偏着头,长长乌发垂下,挡住了面容。
  孟扶摇震了震。
  是宗越吗?
  那夜小洞偷听,对方是曾说过要动大刑让宗越招认在各国建立的地下势力,轩辕晟对宗越动刑了?
  孟扶摇眼底冷光一闪,怒气已经腾腾的窜上来。
  不过她依旧没有立即冲上去——今晚太顺利,顺利得有点诡异,轩辕晟不像是只有这点手段的人,他抓到宗越,也不太可能仅仅就这样的防备布置,虽说这侍卫机关确实已经足够阻挡一般的武林高手,但是对她这种级别的一流高手,已经不具有任何的阻力,宗越交游广阔施恩无数,轩辕晟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防备顶级高手的援救?
  她默然伫立,遥遥看着屏风那头,鲜血殷殷高高吊起的男子……如果这是宗越,埋伏也许就在从现在到他身前的路上。
  此路不过数十步,平坦光滑一览无余,那屏风看起来简简单单,材质半透明,连内含机关的可能性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孟扶摇却差点被这个“没有可疑”给打倒。
  以她行走各国血火历劫的实战经历,实在没办法相信这一路上没有机关。
  时间在她慢慢沉思,想出无数个设想再一再推翻中流过,月影渐渐西斜,上方殿室的雾气缓缓浸入,在暗室中漂游迤逦,高吊着的男子一动不动气若游丝,孟扶摇抬头从暗室的天窗上看看天色,终于一咬牙。
  不管它!冲了!便即有什么机关,凭自己还怕?
  她飞身而起,掠出。
  只是这掠出的一刻。
  对面突然一声异响,随即在那男子身后,突然机簧轧轧一响,随即一道乌光飞射,直直射向男子后心!
  男子被吊着无法躲闪,匕首刹那无声没入后心,血光飞溅,男子身子一僵,大力的抽搐着,无限疼痛的仰起头。
  他乌发披面,咬在雪白的齿间,咽喉里发出垂死的申吟。
  半空中孟扶摇身子猛地一震!
  她掠起的那一霎,已将那匕首飞射的一幕看得清晰,也看见了飞溅的鲜血,顿时脑中“嗡”的一声,似突然有千万柄巨锤重重锤下,锤散了她的冷静和谨慎,锤出一片惊悚的慌乱。
  怎么会这样?
  她触动了哪里的机关?
  明明她只是掠身而起,什么都没敢碰,为什么那个飞刀机关会被启动?为什么飞刀不射向她,却先要射死刑架上的人!
  宗越!
  孟扶摇扑了过去。
  她奔成狂野的旋风黑色的烈电转瞬千里的雷霆刹那降临的霹雳,半空中踢破空气踢碎屏风踢得满室都是她纵横的腿影,那腿影还在空中余影未散,她人已经一闪到了刑架下,惶急之下什么都已顾不上思考,抬手黑光一闪,金丝牛筋绳嚓嚓齐断,那个微凉的垂死的躯体已经落入她怀中。
  孟扶摇急急的扶起他软软的身子,抬起他的头去拨他的乱发,心神大乱的连呼:“宗越……宗越……”
  她的声音突然凝在了咽喉中。
  随即她的身子,也突然凝住。
  怀中,乌发披面满身鲜血伤痕的白衣男子一双手,突然如游鱼一般,瞬间游过她全身,所经之处,穴道全封!
  随即他抬起头来,十指纤纤,将乱发一擦,向孟扶摇轻轻一笑,曼声道:
  “妾妃轩辕氏接驾来迟,望万岁恕罪。”
  ……
  孟扶摇崩溃……
  谁晓得大半夜的这兔儿爷会躲在偏宫里唱戏扮家家玩自虐啊……
  好生悲惨的误会……
  轩辕旻娇笑着,抱着他的“孟万岁”,一脸得色的踏着他的踏脚凳迈下刑架,一边走一边顺手拨掉了背心里遇肉便缩的活动匕首,扔掉早早捆在背心的掺了鸡血足可以假乱真的血囊,胡乱撕掉那些手工精致的假伤痕,顺手将这些东西都塞在刑架下一个暗屉里,孟扶摇僵直的往下瞟一眼,发现那里面有假发套,假脚,活动绳索,百宝箱,可伸缩的棒子,假手……原来这还是个隐藏在皇宫里的魔术大师……
  麾术大师兼自虐狂兼顶级戏子看来十分得意自己的成就,抱着孟扶摇一脚踢开一间内室,里面床榻俱全,十分华贵,最里面还有一间小间,隐约有蒸腾的热气冒出来。
  轩辕大师将孟万岁温柔的安置在床上,坐在床边,托腮盈盈的打量之,他细长明媚的眼睛天生摇光飞荡,流水春风一般在孟扶摇身上一遍遍抚摸来去,孟扶摇给那目光看得全身发痒,像是无数小虫在爬啊爬,不禁大怒,用目光警告之:你丫再看,老娘挖你两个洞!
  可惜一个喜欢唱戏酷爱半夜装死玩自虐的皇帝大人,是不太可能仅仅被谁的目光吓倒的,哪怕是孟大王的目光也不成,轩辕旻媚笑着,画得高高上挑的胭脂桃红的眼角飞出一个诱感的眼风,凑近孟扶摇,指指内间,道:“万岁,我们去洗鸳鸯浴好不好?”
  洗你个头,老子迟早要洗掉你一层皮!
  轩辕旻那句却根本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他顺手就来解孟扶摇扣子,一边解一边笑,道:“你身上好奇怪,都软软的……咦,这扣子怎么这么难解……咦,你肩膀怎么突然隆出来一块……”
  他正要去撕孟扶摇衣服,突然停了手,竖起耳朵。
  风里,有隐约的衣袂带风声传来。
  他停了手,想了想,道:“又有客?看这回能逮住谁?”说着起身出去,关上门,又去倒腾他的百宝箱装死了。
  孟扶摇静静的躺在黑暗中,悲催的望天。
  好吧……无往不利的孟大王,第一次糗成这样。
  今天的失手,纯粹是被那枚匕首搅乱心神的缘故,自己其实不是不够谨慎,而是太过挂心宗越安危,再谨慎的人,在那种情形下,看见自己心心念念要救的人因为自己“被杀”,那也是要震惊慌乱赶去救人的,谁知道就这么巧,遇上这个演戏自虐狂呢。
  等等……孟扶摇皱起眉头,真的是巧合吗?真的就是这个兔儿爷玩游戏碰上的吗?如果不是,这可是个厉害角色呢。
  不过如果是有意等自己,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要来?
  还是……原本等的不是自己?
  孟扶摇叹气,肩头一阵簌簌发痒,某大人从她领口里爬了出来,艰难的跷起二郎肥腿,坐在她胸口上,和她对视。
  两人用目光对话:
  “你丫睡,睡睡睡,有危险也不通知老娘我!”
  “这是危险吗?你懂个屁咧,俺只对杀气敏感,人家对你没杀气。”
  “没杀气有淫气啊啊啊啊。”
  “很好啊……你不是黄花,主子便不要你,便是我的了。”
  “……原来你就一佛莲第二!”
  目光对视,相撞,嗤嗤嗤激出小火花。
  不过元宝骂归骂,好歹觉得它和孟扶摇有点革命情谊,再说主子身边很招桃花的,少了孟扶摇,还有后来人,看来看去,孟扶摇除了心黑点人坏点性子恶毒点杀人狠辣点阴谋诡计多了点以及实在不太像女人了点……还是比一般女人好那么一点点。
  元宝大人慢吞吞伸出脚爪,按孟扶摇目光所示认准膻中穴,撞啊撞啊撞,揉啊揉啊揉。
  半晌孟扶摇“哎哟”一声坐起来,眉开眼笑道:“耗子就是快,比我自己冲开穴道快多了。”
  元宝大人鄙视的瞅她一眼,孟扶摇过河拆桥的再次将它一把塞进袖筒,悄悄行到门边一看,果然,兔儿爷又把自己给挂上了。
  不得不说,在那青光照耀下,那些伤痕啊鲜血啊匕首啊都看来十分真实,做工精细演戏精湛,该君确实足可荣膺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
  而那风声已经到了近前。
  烛影一晃,室中空气一阵震动,最上一层的石阶上,突然多了一个黑衣人影。
  高挑,修长,利落,简单中却又透出奇异的华丽,步态韵律迅捷从容,力度涌动,像丛林中优雅掠食的豹。
  杀手美人!
  孟扶摇盯着那身影,他正微微仰头看向高挂的兔儿爷,孟扶摇注意到他身侧的薄剑,眼光一闪,终于确认了他就是天下第一杀手暗魅。
  那年太渊相遇,他一柄薄剑贴在肘底,迎战战北野,两人密林那一战,是她第一次接触到高手交战的威势和凶猛,要不是长孙无极拉她走,她肯定蹲在那里看到底。
  那次他算是帮了她的忙,之后轩辕城门他那一回首,好歹也教了自己过关之法,不是敌人,那自然是朋友了。
  孟扶摇一向不是那种“我倒霉了我也希望你同样倒霉一次”的小心眼恶趣味人群,她也不能想象,假如暗魅也被兔儿爷用同样的方式给拖进这间小室,这张床怎么够睡三个人呢?
  她凑在门缝里,看见暗魅抬头和兔儿爷高挂的方向对视了一下,似乎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奇怪的表情,然后便要飞身而起。
  “别过去!”
  “砰”一声石门被撞开,一条纤细黑影撞出来,先一脚踢飞兔儿爷轩辕旻隐藏在脚下的踏脚凳,轩辕旻哎哟一声,当真被吊起,而孟扶摇已经飞扑出去,撞上已经飞步过来的暗魅——“有陷阱!”
  她冲得炮弹也似,暗魅注意力都在轩辕旻身上,一时不防被她撞个满怀,他下意识的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却没有将她推开,百忙中抬头对刑架上真被吊起的轩辕旻看了一眼。
  两人对视,黑暗青光中幽芒一闪。
  随即他一转身,带着孟扶摇旋了个身,低低道:“为什么不能过去?”
  他声音有些低哑,似乎声带受过点伤,但是那声线并不难听,反而令这低哑中生出淡淡的磁性,每个字都回旋往复,有种别致的动人,孟扶摇陶醉的听着,心想美人就是好,连声音的缺憾都像是上天故意造就的残缺美。
  “那家伙是个陷阱。”孟扶摇指指轩辕旻,“全身上下,什么都是假的。”
  暗魅目光一闪,“哦?”了一声,再不说话,拖了孟扶摇就走。
  刑架上轩辕旻张了张嘴,似乎想呼唤什么,但立即又闭了嘴,他凝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半晌,慢慢浮出一道神秘的笑意。
  随即他踢踢腿,只轻轻一踢,便一脚踢开了自己左手的绳索,半空里一个翻身,右手绳索也脱了开来。
  他落下地,修长手指轻轻按在唇上,俏俏的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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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被暗魅拉着手在黑夜宫阙之巅奔行。
  整座宫殿已经被惊动,从摄政王府到皇宫,到处都是点燃的火把和奔走的侍卫,众人都往一个方向聚集而去,那是和他们相反的方向,那里一批黑衣人身姿如电,在追逐者视野里不断穿过。
  这大概是暗魅用来吸了宫中侍卫调虎离山的力量,孟扶摇远远的看着,看见一个金冠王袍人正在重重围护中指挥围捕那些黑衣人,气度端凝不惊不燥,看样子应该就是轩辕晟,孟扶摇担心的看着那些黑衣人,低低道:“他们万一失陷了,救起来很难呢。”
  暗魅回头看她一眼,琉璃般的眼神一掠,淡淡道:“为什么要救?”
  “啊?”孟扶摇呆滞,“不救……”她口齿艰难的问,“那他们怎么办?”
  “死。”
  真是答得干脆利落言简意赅彪悍无敌,孟扶摇生生被这一个字呛得堵住,半晌才摇头,无声的叹口气。
  叹完气,她一把甩开暗魅一直拉着她的手,掉头就走。
  暗魅却突然一伸手牵住她衣袖,孟扶摇皱眉回头正要发怒,暗魅却一把按下了她的头。
  他按得如此用力,孟扶摇被按了个嘴啃泥,她下意识的要去护住可能被自己压住的元宝,暗魅却死死压住她不放手。
  随即孟扶摇便觉得眼前大亮,一团巨大的火球像一轮突然爆开的日光,在他们头顶上方亮起,将四周方圆足足几里的屋顶都照亮,孟扶摇和暗魅的身形,顿时暴露在随着火球爆开正四处搜寻的侍卫们眼中。
  远远的,轩辕晟也转过头来,那个一身王袍的儒雅的中年人,手持一柄怪型弓箭,平静的看着这个方向,看得出刚才那逼人露出身形的火球就是他干的,轩辕晟淡然看着两人,气定神闲的手一挥,立时一批手持强弩火箭的侍卫奔上,火箭飞落如星雨,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艳丽的虹影,扑头盖脸直射暗魅孟扶摇。
  “走!”
  暗魅一拉孟扶摇飞身而起,身后火箭虽快,却快不过这两人飞电一般的身形,远远看去,那星雨烟花一般的火箭之网,紧紧跟随在两个矫捷的黑衣人身后,却始终差着一截距离。
  孟扶摇刚舒了一口气,忽听身后突然破空声响,那声音来势极疾,后发而先至,刹那间超越那火箭之雨,蛟龙一般腾越而上,飞凌九霄,破空一裂,直射稍稍落后一步的孟扶摇后背!
  快至无法形容的一箭,强至无法比拟的膂力!
  孟扶摇到那之间竟然想到了战北野,她来到五洲大陆至今,所遇之人的箭术和膂力,唯有战北野能达到这个境界,想不到轩辕国内竟然有这样的高手!
  火箭呼啸飞射,箭身火焰如龙跃舞,狰狞欲噬生命,三箭连发,一箭更推一箭,铿然声响里箭飞得已经看不清轨迹,唯能看见那火光灿烂,似快速眨动的天神之眼,最快的那一箭,已经触及孟扶摇后心衣衫!
  孟扶摇冷笑一声,“弑天”一闪便要回身劈落,身侧暗魅突然低喝:“不能接!”
  话音未落他已经扑了过来,伸掌将孟扶摇向前一推,身子一拱挡在孟扶摇背后,孟扶摇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随即听见“哧——”一声低响,隐约又嗅见焦味。
  她霍然回身,便见那最快一枚火箭无声穿过暗魅背脊,火焰熊熊,瞬间他后背起火,背上绽开惊心的艳丽的火花,后颈头发也被烧着,乌发顿时卷起化灰飘落,孟扶摇大惊回扑就要去灭火,暗魅却一摆手,厉声道:“让开!”
  他声音里满是疼痛和焦急,但那焦急不像是为自己的伤,倒像是怕孟扶摇靠近拔箭一般。
  孟扶摇被他语气惊得一顿,站住不动,只这瞬间,火烧得更加猛烈,隐约闻见皮肉被灼焦的味道,那气味闻在孟扶摇耳中实在惊心动魄,忍不住便想起当初长瀚山密抹里在自己眼前生生烧死的华子,想起烧伤这种诸伤中最剧烈最难熬的痛苦,一瞬间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暗魅却神色不动,居然还很平静的单手伸到背后,缓缓将那箭拨了出来,他拨得很慢很仔细,看得孟扶摇急得跳脚,忍不住埋怨:“你能不能快拔!烧伤会死人的!”
  暗魅却根本不理睬她,他赤手抓着烈火燃烧的箭杆,瞬间手掌灼伤通红,他眉梢跳了跳,却依旧不动声色,像是十分珍爱那柄箭一般,像是没感觉到箭上火焰正在他手掌中燃烧一般,以高度的忍耐力,强忍着火焰烧身的巨大痛苦,轻轻的,慢慢的,将那箭放在身边屋檐上。
  他放箭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视箭身灼人痛苦的火焰于无物,然而那箭一放下,他立即翻身跃起,一掌拍在瓦面先将手掌上的火焰都拍灭,再飞快一滚滚灭背后火焰,
孟扶摇此时已经扑过来,拼命帮他拍打灭火,暗魅一把抓住她,低低道:“快走!”
  他将那还在燃烧的箭放在屋檐顶端,用石头压住,从怀中摸出绳索,牵在石头上,然后牵着绳索拉着孟扶摇便逃,身后侍卫追上来,即将到达那屋檐顶端时,暗魅突然狠狠将那绳子一拉!
  石头翻倒,撞到石头下的箭,那箭弹起,半空中炫目光彩一亮。
  “轰!”
  巨响爆开,震得已经奔出数里的两人脚下屋檐都在抖动,无数琉璃瓦被震落碎梨,簌簌落下——这已经是很远的宫殿的瓦面,可以想见,在那段爆炸中心,又会造成怎样的巨大伤害?
  孟扶摇震惊的瞪大眼睛——那箭,如此恐怖的箭!难怪暗魅拼死挡下了她,难怪他宁可忍着烈火灼身的巨大痛苦也要将那箭轻拿轻放,刚才那箭如果她接,一刀劈落,她、暗魅,还有元宝大人,都会瞬间化为齑粉。
  如果换成她被这箭穿身,她能不能忍住那火焰灼心的剧痛,以那般强大的控制力去慢慢放箭,保全周围人的安全?
  “这什么箭?这么厉害?”孟扶摇忍不住问,又觉得掌心黏黏,低头一看,暗魅掌心灼伤的大泡都破了,体液流出,沾湿了她的手,可以想见他的疼痛,然而到了此刻,他依旧没松手。
  “那是惊神箭,一箭惊神,日月无光,”暗魅低低答,“轩辕晟,是月魄的同门师弟,是不为人所知的轩辕国真正的第一高手。”
  孟扶摇默然,觉得自己还是太草率了,仗着艺高人胆大,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硬闯皇宫,半晌她低低道:“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身侧暗魅一声沉重喘息,身子猛然向下一栽,他昏迷前犹自紧紧牵着孟扶摇的手,孟扶摇猝不及防,“啊”一声低叫,随他一起翻翻滚滚落下……


轩辕皇嗣 第三章 有美同行
  孟扶摇身子刚落,半空里一个翻身已经抱住了暗魅,轻轻巧巧落地,抬头一看四周,似乎是个冷宫,空落落的没人,虽然有人打扫,一应用具却是粗陋,院子里和房屋内堆积着一些旧恭桶扫帚杂物,看出来好久没用,是个清静地儿。
  皇宫向来是个浪费资源最厉害的地方,随便一处都可以找到空房子,孟扶摇看看怀中烧伤不轻的暗魅,又听得院墙外呼哨声追击声不断,想着现在带暗魅再想冲出皇宫已经不太可能,不如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等他醒来再想办法。
  她拖着暗魅往宫室去,经过一处花圃时暗魅突然醒过来,偏头看了看花圃,一把推开孟扶摇,挣扎着过去,走进花圃时腿一软,直直滚了进去,将花圃里的花压倒了一大片,他伸手在花丛中摘了点什么,收进袖子中,孟扶摇跟过来道:“你要什么叫我采啊,干嘛要自己去。”
  “虎杖根和雪草要整根拔起,你未必采得好。”暗魅就地伏倒花圃中喘息,孟扶摇看着他身下被压得一片凄惨的花圃,若有所思的道:“我有个朋友,最爱花草,冬天会给紫草穿棉袄,他的花圃谁要动了一根指头都会被追杀,他要看见你这德性,一定会想整死你。”
  “你说的是宗越吧?”暗魅突然低低一笑,“他有这本事整死我么?”
  孟扶摇瞅着他,慢吞吞道:“难说。”又去扶他,“别呆在这里,我们进去。”
  她将暗魅扶进室内,就是这半刻功夫,暗魅手掌上的泡全部裂开,肌肤溃烂,现出鲜红嫩肉,触目惊心,他背上衣服零落烧粘在肌肤上,想必伤得也重,孟扶摇转头去看他背,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那么漂亮的身体这下可惜了的,突然想起那箭明明是穿过暗魅背心的,这样的伤是致命的,为什么暗魅外伤虽重,却不像快死的样子?
  她探身过去想要看个清楚,暗魅却用手一挡,道:“刚才那箭只是穿过了我的衣服,我知道他有这手,自然有防备。”
  话虽如此,那火还是真实的在他背上烧起来了吧,无论如何灼伤免不了,箭上携带的内力想必也有损伤吧?孟扶摇很鸡婆的想查看暗魅伤势,暗魅又一让,道:“我自己来。”
  孟扶摇竖起眉毛,道:“我有好药!”
  暗魅理也不理,从自己怀里掏药。
  孟扶摇气得笑起来,道,“好,好,你不差药,我多事。”
  她干脆搬过几个空恭桶来,往他面前一挡,道:“挡着你,不用担心我偷窥。”气鼓鼓转过身去,想杀手就是怪癖多,切,遮遮掩掩个毛啊,老娘早就把你全身都看光了。
  元宝大人扁扁的从她怀里慢吞吞爬出来,蹲在她肩上向后看,看着看着,突然拍了拍孟扶摇。
  孟扶摇回头,便看见那个倔强的见鬼的家伙又晕了过去,手中一瓶药膏落在地下,孟扶摇叹口气,嘟嚷:“早点投降不好?死孩子,和你孟大王犟什么呢?“
  她拈起那个装药膏的玉瓶,放倒暗魅,毫不客气的撕开他背心衣服,背上遍布水泡,肌肤通红,但是万幸的是没有手上严重,还没出现溃烂,孟扶摇试了试药膏,清凉滑润,一看就知道
确实是极品好药,看来美人的美背保养得好点,还是能维持旧日风貌的,孟扶摇小心的给他上药,一边却皱起了眉——她记得明明是背上先燃着火,为什么伤势还不如掌上严重?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孟色狼连人家裸呈的背都没空欣赏——她听见宫墙外有口令和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向这个方向来了。
  孟扶摇转目四顾,看见暗间里堆了半间屋子的恭桶,立即毫不犹豫的拖着暗魅往里钻,其间暗魅似乎清醒了一次,低低道:“躲哪……”孟扶摇答:“茅坑”。暗魅似乎震了震,孟扶摇等他挣扎却没动静,回头一看又睡了。
  “真乖……”孟扶摇感叹,“比宗越那丫乖多了,这要换他在,一定先一掌拍死我再自杀。”
  她拖着暗魅躲进恭桶之后,小心的叠加起恭桶,不让那东西压迫到暗魅背上的伤,刚刚遮掩好身形,便听得门被撞开声响,一队人涌了进来,当先一人大喝道:“搜,挨宫搜,刺客八成还没逃出去!”
  侍卫们轰然应是,接着脚步声散了开来,分队在各个屋子里搜查,火把的光亮快速的在地面游移,从那些扫帚簸箕杂物上一遍遍照过。
  有人道;“东屋里看看。”三四人快步抢进屋来,其余人立在阶下等候,那些人很谨慎,手中长枪之尖不住在恭桶缝隙里刺戳,凭手感确认有没有人,孟扶摇皱眉看着,知道今日定难善了,一只手悄悄拔出了弑天,另一只手则牵住了暗魅。
  他们躲在屋子的最里角,那里恭桶最多,一直堆到屋角,满满的没有站的空隙,那些持枪的侍卫一一查过没有收获,便要向里来,其中一人突然笑道:“里面哪里站得下人?去一个也就够了。”
  其余人也便站住,笑道:“那便你去,多闻闻味儿。”
  那人笑骂:“死猴崽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接着便听步声踢踏,那人走了过来。
  孟扶摇手中匕首,无声竖起。
  那人挨个刺戳恭桶缝隙,头顶上恭桶微微晃动摇摇欲坠,孟扶摇皱眉仰起头,有点害怕架空的恭桶掉下来砸了暗魅的伤口,她悄悄伸手过去,挡在他头顶上方。
  一柄枪,却突然插了进来!
  直直插向暗魅前心!
  枪尖锋刃雪亮,寒芒闪烁,远处火把微黄的光照过来,亮至逼人。
  孟扶摇弑天刹那欲起!
  暗魅突然睁开眼!
  他一睁眼目光比那枪尖还亮,黑暗中熠熠灼灼如丛林狩猎的貂,一伸手便死死卡住了孟扶摇刀势欲出的手。
  然后他一抬头,突然竖起了一根手指。
  黑暗中,恭桶缝隙里,重伤乍醒的暗魅,对着即将刺入他前心的长枪,竖起手指。
  枪尖刹那一停。
  雪光铮亮的锋锐离暗魅只有毫厘之遥,生生停住,半弓腰刺戳的那侍卫背对着众人目光变换,然后,抽抢。
  他边抽边回头,对等待他的同伴们笑道:“娘地!什么都没有!”
  众人都叹了口气,外边侍卫道:“摄政王殿下就在宫内坐镇未睡呢,好歹兄弟们都尽心些,既然这里没有,去隔壁含英轩吧。”
  那侍卫拖着枪往回走,一边骂骂咧咧道:“这里面味道真大,白费我功夫。”突然身子一倾,斜了斜站起身来,骂:“见鬼的老鼠!”
  众人此时都已出去,他脚尖在地上蹭了蹭,也匆匆奔出,火把的光芒从青石地面上漂过去,渐渐合拢消失在宫门外,“吱呀”一声响,宫门合拢,黑暗降临。
  孟扶摇沉在黑暗里,无声的舒一口气。
  她自己不怕在这宫中闯进闯出,虽然那惊神箭实在有点恐怖,但是想逃应该还是能的,但是如今暗魅重伤,要想在摄政王眼皮底下带着伤者闯宫就几乎不可能了,唉唉,这个连累人的家伙。
  她没良心的在那里推卸责任,其实还没想到,真正被连累的可不是她……
  人声渐渐远去,宫殿阔大,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回来,孟扶摇静下心来收好匕首,感觉到暗魅抓着自己的手腕的手又湿湿的了,赶紧轻轻拉开他的手,道:“你放松些,没事了。”
  又问:“你在宫中有内应?”
  暗魅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大有:“你好白痴没内应没安排我闯什么宫”的讥讽之意,看得孟扶摇悻悻,嘀咕:“俺不就是没内应便进来了?”换得暗魅又是一眼“那是你运气好。”的反击。
  孟扶摇懒得和一个伤者斗眼神,何况两人身处重重叠叠的恭桶之中,实在不是个聊天的好所在,再加上身侧暗魅衣衫不整——他背上衣衫都没了,勉强用前衣遮着,裸露出光滑的线条优美的肩线,暗色中完好的肌肤光泽闪烁,肌骨美好如艺术品,和这样的半裸男色挤在狭小的黑暗中,有色心没色胆的孟扶摇一万个不自在,推开恭桶爬起身来,道:“我看看你那个内应留下
了什么好东西。”
  她站起身来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回头看暗魅,暗魅却掩身恭桶后,看不出什么异常,孟扶摇拼命的想刚才自己的灵光一闪究竟闪出什么了,偏偏那么一闪就完全不见,想了半天没奈何放弃,去那侍卫先前脚尖蹭过的角落找了找,在一个恭桶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布囊,拿回去交给暗魅,打开来一看,有一枚腰牌,一张皇宫大略布局图,一张巡逻路线换岗时间和口令指示图,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的花样她看不懂,大抵是秘密联系的暗号。
  孟扶摇叹气:“唉……怎么不留点吃的啊,尽留这些没用的。”
  一边扁扁的元宝大人摸着肚皮,表示深切的赞同。
  暗魅将布囊收起,闭目调息了阵,道:“可以把这些恭桶挪开了吧?”
  孟扶摇脚尖踢踢元宝大人:“喂,耗子,我记得你有次滚凳子给你主子坐,滚得又快又好,凳子和恭桶其实也差不多,劳烦你滚滚?”
  元宝大人爪尖踢踢暗魅:“吱吱吱吱吱吱……”
  暗魅看看这一对无良主宠,干脆不说话了,倚着一个恭桶席地半躺下去,孟扶摇眉开眼笑大赞:“好,随和的娃!比某些人真是好太多了!”凑近了问他:“你认识宗越,也是来救他的?”
  暗魅半闭着眼,半晌才道:“我劝你不要多事的好,救宗越不是那么容易的。”
  孟扶摇垂泪,幽幽道:“其实我哪里想救那个蒙古大夫呢?那人又坏又毒嘴又刁还洁癖,全世界人人污脏就他洁净如雪,整天清淡干净得恨不得连空气都要洗上三遍,谁呆他身边都会觉得自己是泥坑里滚过的猪,我又没有自虐狂,要拖这么个人在身边找虐。”
  暗魅抬眼瞟她一眼,琉璃般的眼神在她面上一转,道:“但是你的行为好像就是在找虐。”
  孟扶摇气结,半晌磨牙道:“你什么都和他南辕北辙,唯独他最恶毒的那项像个十分,天生舌头长刺,牙齿带毒。“
  暗魅不说话了,半晌转移话题,道:“不仅救宗越难,在轩辕晟眼皮底下,做什么都难。”
  孟扶摇默然,心知轩辕晟大抵要比战南成那个天赋不算上佳疑心病又特别重的要难对付得多,也比同样是从龙重臣赐姓家族的德王要厉害,德王上面还有个长孙无极,腹黑深沉天下第一,始终死死压制住了他,轩辕晟上面那个轩辕旻,可从没听说有什么丰功伟绩。
  轩辕晟当年政变,一手主导皇位更替,生生将皇位继承人文懿太子夺位赐死,先立了文懿的幼弟八皇子为帝,大概还是嫌八皇子年龄大不好驾驭,没两年八皇子便暴毙,他又在宗室中选
了个远支的病弱孩子,过继给八皇子为太子,扶上帝位,自此摄政王皇图永固,千秋万代,就是一实际的皇帝。
  如果说这还是政客的惯常手腕,那么就说宗越,宗越的身世,以及他这许多年凭借医圣威势苦心经营的地下势力,说明他从未有一日放弃过夺回皇位,然而至今还未成功,甚至自己也被掳——孟扶摇是知道宗越本事的,绝不是好相与的,那么换个角度来说,轩辕晟这个角色,确实是个角色。
  今晚他一出手,就险些要了自己性命,虽说自己大意,但这个儒雅王爷行事狠辣,可见一斑。
  “不管多难!”孟扶摇天生就是个喜欢迎难而上的性子,发狠,“他敢动宗越一根指头,老子都要宰了他!”
  暗魅抬眼瞅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表达出什么感情,又听那无耻的道:“宗越死了,我到哪里再去寻不要钱的名贵药吃?宗越死了,我的假牙万一掉了谁还能替我补?”
  ……
  一边蹲着的元宝大人扶额……可怜的蒙古大夫,敢情就是个药箱和牙医的地位……
  暗魅默然,半晌翻个身,背对着这个无耻的睡觉,孟扶摇离他远远的躺下来,也想休息一下,半晌却听得黑暗中暗魅呼吸粗重,深深浅浅的传过来,忍不住爬起来摸他额头,想着烧伤最易感染,又去看他的伤,那些药膏却着实是好,一涂上就在肌肤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细沫,看起来问题不大,只是暗魅脸色微微赤红,气息不稳,好像还是发烧了。
  烧伤的人,热毒内攻气血两虚,口渴发热烦躁不宁神昏澹语都是可能的,孟扶摇为难的瞅着潮湿的青石地面,心想这初冬天气,这宫室僻处一角位置常年不见阳光,地下阴寒之气很重,让一个伤者病人席地而睡实在要不得,万一感染更糟糕,想了想,爬起来开始拆恭桶,嘿咻嘿咻的将那些恭桶的箍去掉,拆开木板,选择平的木块,在井边悄悄打水仔细刷洗,再一一拼起,拉直铁箍连接起来,用内力将铁丝穿透那些木板,串在一起,足足忙乎了个把时辰,一张“恭桶床”初见雏形,孟扶摇又脱下夹袍,在床上铺了,小心的把暗魅移上床。
  她刚一动他身子,暗魅便醒了,手一伸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低低道:“……在忙什么?”
  孟扶摇擦一把汗,笑道:“搞张床给你睡。”
  暗魅盯着她忙得红扑扑的脸,眼神一闪,目光微微柔和了些,手上一用力拖过孟扶摇,道:“……你也歇歇。”
  恭桶床……我不要睡!孟扶摇哀怨,却又不敢挣脱神智不太清楚的暗魅——他手上烧伤本就溃烂,要是被自己挣脱掉一块皮……孟扶摇打了个抖,只好乖乖的道:“好。”僵硬的爬上床,在他身边僵硬的睡下。
  暗魅却又将她往身边拉了拉,道:“你脱掉一件袍子……不冷么?”
  孟扶摇抱着肩膀坚强的道:“俺是强壮的人。”
  话音未落她身上多了件衣服,仔细看是半件——暗魅趴着睡,将护住前心的剩下的半件衣服搭在她肩上,孟扶摇怔怔的抓着那半件衣裳,说实在的真的起不了什么保暖作用,然而不知怎的,抓着那半件质地柔韧的黑衣,掌间光滑而沉厚的触感便似瞬间传入心底,绸缎是凉的,滑如游鱼,似乎不经意便会游走,而心是温软的,平平静静跳着,有种泰山崩前亘古不变的安然。
  夜风敲窗,暗室无声,“恭桶”床上合衣而卧的男女,在远处透窗而来的火把和宫灯的微光里一坐一睡,沉静相对,半晌,坐着的那个渐渐歪了歪身子,睡着的那个,轻轻将她拉下,将落下地的半件衣服盖在了她身上,又向她靠了靠,两人合盖着半件衣服,沉沉睡去。
  孟扶摇朦朦胧胧眯着了一会。
  梦里元宝大人在她面前踱来踱去,就着蜡烛光影在玩面具,孟扶摇被那光影晃得眼花,不耐烦的挥手,骂:“耗子你真烦。”
  这一骂也就醒了,看天色竟然已经微亮,孟扶摇爬起身,暗魅仍在睡着,孟扶摇看看他焦裂的唇,知道烧伤发热的人最易口渴,去打了水来喂他喝,她将暗魅的上身扶在自己膝上,看见他虽重伤衰弱但仍旧唇色如火,清水自唇间滴落,如露珠盘旋于玫瑰,越发艳丽不可方物,孟扶摇怔怔的看着,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唇上轻轻抹过。
  这一触并没有抹下她想象中的胭脂等物,手指上干干净净,孟扶摇笑一下,摇摇头——当天下所有男人都是兔儿爷那样的戏子爱化妆么。
  她手指掠过暗魅唇角,顿了顿,指尖正欲一撩,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暗魅又醒了,倚在她膝上静静看着她,琉璃般的眼神看得人有几分虚幻,孟扶摇有点心虚的想缩回手,暗魅却不放,将她的手抓着,对着亮光仔细照了照,像是想欣赏那般轮廓的优美和手指的洁白般,出神的看了看,然后突然将她指尖往口中一送,轻轻一咬。
  孟扶摇“啊”的一声急忙缩手,大怒:“你乱咬什么?”
  暗魅侧过脸,他的眼神在晨曦雾气中看来像是笼罩在烟光里的银湖,幽深广阔,闪烁跳跃着日色的金光和月色的银光,千颜万色的华彩,从孟扶摇的角度,还可以看见笔直的鼻和棱角分明的唇,闪着蔷薇般的光泽,属于异族的鲜亮狂野之美,像一幅最浓丽的画凸显在白色的雾气里,美得令人心跳,。
  说话也令人心跳——气得心跳。
  他淡淡道:“你乱摸我便乱咬。”
  孟扶摇无语,半晌狠狠一甩手,大步站起来向外走。
  身后那人闭着眼问她:“去哪?”
  孟扶摇没好气的答:“你既然能咬人,大概也能自保,我去找点食物和盐,马上就来。”
  身后那人不说话,孟扶摇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回头将元宝大人留下,抚着它的头好生教导了一番安保知识,又用恭桶将四面挡严实了才离开,一边走一边暗骂自己是个劳碌命,这家伙这么不是个东西,她还记着要给他补充营养补充体液,真是贱骨头啊贱骨头。
  孟贱骨头揣着皇宫布局图出门找食,从布局图上看得出,这里附近有个太监宫女们专用的大厨房,她躲过侍卫,很顺利的一路溜向大厨房,经过一处竹林时隐约嗅见奇怪的气味,却也没敢停留看看是什么,直奔目的地。
  现在时辰还早,大厨房中还没人,壁橱里搁着些点心,虽然不算精致,但勉强可以果腹,孟扶摇每样拿一块,又照原样子垒好,以免被人发现,顺手又偷了些食盐白糖,食盐等下做淡盐水给暗魅补充体液,白糖是她以前在现代的时候专治烫伤的偏方——豆腐一块,白糖一两,搅拌后敷在患处,可以立即止痛,虽然暗魅一声未哼,但是孟扶摇知道烧伤的疼痛比较非人,万一丫忍耐不住哼出来呢?岂不是害她暴露?当然,孟大王坚决不会承认,其实她只是习惯性心疼而已……
  孟大王拿着这些东西,又想,听说烧伤病人会出现小便不利现象?暗魅好像到现在还没嘘嘘过?不会是憋着了吧?她鸡婆的蹲在地上,开始操心人家的嘘嘘问题,越想越觉得,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哎,要是有点大黄和冰片就好了,清热解毒,不知道太医署里有不?
  想了一会,决定去太医署找药,一眼看见面前八宝架下有个坛子,上面写着豆腐,心中一喜,难怪找一圈没找着,原来丫躲在了这里,孟扶摇伸手去搬,居然没掇动。
  天底下有她孟扶摇振不动的坛子?
  孟扶摇怒了,嘿咻嘿咻大力一拽,坛子是被她拽过来了,坛子后的某物也被拽进了她怀中。
  高贵浓郁的脂粉香气,软玉温香的纤纤腰肢,还有拖长了腔的兴奋的哼哼唧唧。
  孟扶摇脑中轰地一声,直觉的要将之踢飞,突然发现由于她拔萝卜拔得太狠,整个八宝架都开始晃动,上面瓶瓶罐罐很多,万一掉下来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灾难,赶紧一伸手支住架子,一只手去捞掉下来的某瓶子,一条腿去架快要砸到她脑袋的某罐子,一只脚尖去踢一个即将洒向她鼻子的辣椒瓶子……
  当一个人的双手双脚都用来干别的事后,她身体的所有权基本上也就是别人的了。
  “别人”满面放光,盈盈娇笑,仰头骑在孟扶摇身上,对自己及时占领了孟扶摇身体的所有权十分得意,视那些即将砰砰乓乓砸下来的瓶子罐子于无物,拈起兰花指悄悄曼声的唱:“万岁啊……妾妃这一手‘坐地生莲’式,你可喜欢?”
  孟扶摇左手支架子,右手抓瓶子,左腿顶罐子,右腿踢飞辣椒瓶子,气喘吁吁的答:“不喜欢!朕喜欢老汉推车式!“
  “哎呀,新花招么?”美人双手一合,在孟扶摇胸口上天真纯洁的撑腮作好奇状,手指犹自在孟扶摇胸口画圈圈:“是个什么姿势呢?”
  孟扶摇恶狠狠的将手上腿上的瓶子罐子一股脑的往丫脑袋上一砸:“这式!”
  妈的,撑在老娘胸口,老娘这个发育期未成年少女,好容易长出34B,要是被你压成32A,我还活不活?
  瓶瓶罐罐砸下,美人水袖一甩,轻轻松松都接了,依旧坐在孟扶摇身上,将那些菜罐子醋瓶子辣椒坛子都放在孟扶摇胸口,继续刚才那个话题,“老汉怎么推车呢?”
  孟扶摇怒了。
  真是人善被人骑,老娘不敢嚣张的在这里打架吵出事来,你倒变本加厉了,说不得,反正被你发现了,抓你回去伺候我!
  她龇牙咧嘴一笑,一伸手卡住美人咽喉,狰狞的道:“两条路,跟我走,被我宰,自己选。”
  美人唇角一撇,孟扶摇手松一松,听得他道:“咋都是死路呢?”
  孟扶摇目光一闪,这回不狰狞了,将他端端正正放好,道:“得了,别玩了,一晚上见你两次,这皇宫也太小了,说吧,你要干嘛。”
  轩辕旻媚笑看她,道:“你要干嘛?去太医署?你当轩辕晟是猪?他算定你们还没出去,也算定你们要找吃的和药物,早已在太医署和所有厨房都布了重兵,这间厨房因为僻处西六宫,是最下等的一个厨房,被御林军头领给忘记了而已,一旦想起来,你还是逃不掉。”
  他又笑道:“咱们家摄政王的手段,是很温柔的,昨天抓到的刺客,一滴血都没流,直接在蒸锅里蒸了。”他指指先前那个竹林方向,“闻见没?那味道特别吧?也不天天蒸,一天蒸一个,轮番换地方,大概明天就蒸到冷宫了。”他瞟了瞟孟扶摇,“你蒸起来一定鲜嫩嫩……”
  孟扶摇怔了怔,这才明白先前那酸酸的气味是什么,忍不住一阵恶心,拼命捏着鼻子,皱起眉想了想,心知以轩辕晟的缜密和狠厉,一定会将皇宫重新再搜查一遍,暗魅伤势未愈之前,自己都无法丢下他硬冲,看来如何在重重御林军和轩辕晟的杀手下保全两人一鼠,实在是个问题。
  “那你在这里窜来窜去干吗?唱戏啊?”孟扶摇想了半天心情烦躁,没好气的盯着轩辕旻,她不担心他是轩辕晟的内应——犯得着这么费事么?昨晚她和暗魅一起出现的时候,他喊一嗓子就够了。
  “人生如戏,唱唱何妨?”轩辕旻含笑看她,涂了深紫蔻丹的指甲轻轻抚过她脸颊,“我还差一个皇后呢……”
  孟扶摇霍地站起来,道:“我还差一个王妃呢!”一脚踢开他就向外走。
  轩辕旻以肘支头,侧卧地上含笑看她离去,突然手指一弹,一个蜡丸弹向孟扶摇后心,孟扶摇一伸手接了,听得他道:“什么时候回心转意,萃芳斋后花园见。”
  回你奶奶个熊,孟扶摇随手将蜡丸塞在袖子里,怒气冲冲绕过侍卫回到那间冷宫,先仔细看了先前自己在门上用头发做的记号,才越墙而过。
  一进暗室,孟扶摇就用眼睛找先前搭好的恭桶,这一看心中便一跳,恭桶的形状已经改变了,她一反手握住弑天,一步步小心过去,仔细搜寻着四周的呼吸声,眼角在恭桶缝里一梭巡—
—果然没有人。
  孟扶摇心怦怦跳起来——暗魅去哪了?遇见侍卫了?被轩辕晟抓走了?糟糕,早知道就绝不离开他……随即又想到那酸酸的气味,不禁打了个抖。
  正要拔腿奔出去找暗魅,忽听头顶上有人道:“上来。”
  孟扶摇一抬头,便见暗魅坐在恭桶堆的最上端,前后左右都是马桶,难得他姿态端凝的坐着,马桶也坐成了宝座感。
  孟扶摇心中一松,立刻怒气就泛上来,忍不住埋怨:“你跑那上面去干嘛,吓死我。”
  暗魅懒懒的倚着马桶墙,抬起下巴指了指开在屋子上方的一处窄窄天窗,道:“这个位置高于院门,可以看见外面经过人的动静。”
  孟扶摇蹭蹭爬了上去,一看果然,不由喜道:“这下可以料敌于机先了,这么隐蔽的窗口,亏你第一次来就发现了。”
  暗魅目光一闪,笑了笑没说话,孟扶摇将怀中糕饼掏出来,一看便黑了脸——糕饼全部被兔儿爷压扁,黄黄绿绿,形如元宝大人拉稀后的排泄物,这是人吃的么?这是鼠吃的还差不多!
  “妈的,死戏子!”孟扶摇喃喃骂一声,暗魅转过头问:“什么?”
  孟扶摇摇摇头,道:“先垫垫肚子。”她将糕点递过去,眨巴眨巴眼晴,希望通过暗魅的好食欲来重振自己对于将这些食物下肚的决心,暗魅看着那实在不成模样的烂块块,轻微的皱了皱眉,最终却拈了一块,慢慢吃了。
  孟扶摇含泪,欢欣鼓舞——天知道这东西被压得有多难看,换成长孙无极战北野宗越那几只高贵家伙那就绝对饿死也不肯吃的,还是江湖人好啊,实在,随和。
  糕点送到元宝大人面前,该高贵神鼠更是悲愤欲绝——它的点心都是最精细的米粮,几蒸几晒,由皇宫大厨选择最高贵的食材耗费无数时辰精心制作的珍藏版食品,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下人零食?还压成了孟扶摇拉稀后的排泄物一样黄黄绿绿?这是鼠吃的么?这是人吃的还差不多!
  真是郁卒啊……自从跟了孟扶摇,地位也降低了,前途也暗淡了,生活质量也江河日下了……
  它丫又忘记了,前几天孟扶摇还请它在天上楼喝宫廷御酿吃熊掌燕窝来着……
  经过漫长的悲痛的复杂的内心挣扎和思想洗礼……元宝大人终于颤颤巍巍伸出爪子,抓过一块“疑似排泄物”,牙一咬眼一闭爪一跺,寨进了嘴中……
  等他们两只都吃完了,孟扶摇才慢吞吞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劫后余生形状完好的糕饼,慢条斯理的吃了,此超级无良卑鄙行为引起一人一鼠蹭蹭上升的怒火,于是元宝大人扑上去,我掐,我掐,我掐掐掐……
  暗魅则深深看着孟扶摇——这个在任何险恶危机环境下都不忘记生活本真之乐,阳光般明亮豁朗热烈坦然的女子!
  她会忧心忡忡,却不会因此以泪洗面长吁短叹:她会紧张鲁莽,但是下次她会更加谨慎小心;她有一切的缺点,但她勇于面对并改正那些缺点。
  她畏惧一切她该畏惧并提防的事物,并不因为实力强大而有所松懈,然而在畏惧的同时,她也不忘记合理的藐视——既大胆又谨慎,既奔放又猥琐,既步步为营绷紧战斗的弦,又不忘不动声色放松自己和他人情绪。
  她强大在内心。
  轻轻的叹息着,暗魅突然觉得胸臆间一阵疼痛,他转过头去,在远处似有若无飘来的一阵酸酸的气味里沉默下来。
  孟扶摇也嗅见了那味道,她几乎立即便吃不下去,然而她眼一闭牙一咬,飞快的将那糕饼塞进了嘴里——危机重重,陷身包围,她是两人一鼠中唯一的壮劳力,必须要保持体力。
  两人坐在高高的马桶堆上沉默,半晌孟扶摇道:“你知道这气味是什么吗?”
  暗魅眼里飘过一丝迷茫的笑,道:“知道。”
  孟扶摇愕然的看着他,暗魅苍白的侧面在晨光中没有任何波动:“早在很小的时候,我便闻过这种气味,我的乳娘,便是这样死的。”
  孟扶摇看着他平静的神情,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那是你的下属,我刚才听说了,轩辕晟会将他们一个个蒸死,也许今天,也许明天,就蒸死在这个天窗看出去的甬道之上。”
  “那又如何?”暗魅转头看她,“你是在让我在蒸他们的时候,冲出去送死吗?“
  孟扶摇语塞,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暗魅没有错,他冲出去也是白送一条性命,可是她早已习惯了战北野和黑风骑之间生死相依的深挚情感,竟已经忘记了,五洲大陆的从属之间,本来就应该是暗魅和他的属下这种的。
  她有些茫然,喃喃道:“我只是觉得……我大概看不下去……”
  暗魅沉默下去,他艰难的动了动身子,在马桶后架着的马桶床上睡下来,孟扶摇转身过去给他换药,她手指轻轻在那些已有改善的伤口上移动,蝴蝶一般的细致轻盈,令人很难想象,行
事作风那么彪悍的孟扶摇,做起细致事来,竟然依旧是温柔细心的。
  晨曦的金光镀上她侧脸,照见透明的耳垂,耳后细小可爱的绒毛,优美的颊线,饱满润泽石榴花一般的唇,还有飞扬超过寻常女子,秀且逸的双眉——这些都是很美的,然而最美的,是她眼神中专注认真而关切的神情。
  暗魅趴着,半偏头看着她,他眼中神情黝黯,像是黑夜突然降临,而他隔着黑夜看白天,光明如许远在天涯。
  背上的手指手势轻柔如穿花,又或是人间四月天里流过碧草的溪水,清澈悠悠从指间泻过,又或是郊野高楼之上的箫声,渡越关山悠悠拂到知音人的耳边,从感觉到心灵都起了震颤,潋
滟的,熨帖的、温存的,落花般的手势,种花般的心情。
  那般的美,那般的与生俱来的光明,他却突然因之想起了自己的黑暗,那些奔逃与追逐,那些流血与杀戮,那些暗夜里无声的挥剑,卷下的沾血的衣扔了一地,他一次次的换衣,却总也换不去仿佛深入骨髓的血腥气味,属于地狱,属于黑夜,属于凶猛的猎杀和隼鹰般的窥探,属于所有和她极端对立的东西。
  突然便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低低开口,孟扶摇停下了手。
  “你大概认为,作为这样的主子,是不是太冷漠无情,其实我只是觉得,谁活着,都不如我活着更重要些。”
  孟扶摇无语,这话要换成战北野来说,八成要换成“你们活着,我更快乐!”
  “我活着,才有可能将他们救出,就算救不出,我也有更大机会为他们报仇,将来他们的家小,会得到更好的抚恤,比起他们,我活,更有价值。”
  看着孟扶摇有点不以为然的表情,暗魅笑了笑,道:“我有一个家仆,十分厚道,对待任何人都不离不弃,当年他和我一起被仇家追杀,有同伴受伤被丢弃,他不肯放弃,半夜潜回去欲待救援,却不料那个兄弟被俘后变节,受到敌人的指使,诱骗他暴露了我们的藏身之地……那是一场血腥的杀戮,人都死光了……他和我都陷入死境,我被人救了,他却活活被剥了皮,我记得他最后推我下井躲避的时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信任这东西……太奢侈……”
  孟扶摇不说话了。
  暗魅说得轻描淡写,她却仿佛嗅见了那夜的铁锈般的森冷和血腥气味,看见那汉子的忠义和悲愤,看见变节者的畏缩和被出卖者的拼死,看见活剥的蠕动的人皮,藏在深井里满面鲜血的少年。
  “我曾也认为,信任是个相互的东西,你坦诚以见,别人也会赤心相待,事实上,这很多时候是个美梦,不建立在一定利益交换基础上的信任,那多半是空中楼阁。”
  “所以我和我的属下,只有一个关系,主人和死士,我掌控他们的意志,生命,和家小,保证在他们牺牲后给予他们足够的补偿,他们因此献给我永不可能背叛的忠诚,我永远不用担心再有背叛,哪怕就像现在,我身受重伤,而他们正在蒸锅里煮,我依然可以坦然坐在这里,和你说我以前的故事。”
  他讥诮的笑了笑,问孟扶摇:“你想过没有,假如此刻,他们耐不得蒸煮的酷刑,招认了我,那你和我,现在是个什么境遇?”
  孟扶摇默默的,叹口气,她不得不承认,暗魅和战北野,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没有谁对谁错,确是殊途同归。
  这个话题太沉重,她摸摸鼻子,转了话题,掏出铡才那个蜡丸,道:“戏子说他能救我们,但是好像也有条件。”
  她捏碎蜡丸,展开纸条,一行字迹跳入眼帘:
  “朕还缺一个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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