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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皇后

作者:天下归元    小说类别:穿越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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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之心 第二十一章 以吻封缄
  他的眼眸这一刻比天色还黑,沉沉压着乌云闪着青色电光,电光下是涛飞浪卷的无垠大海,激浪横飞,扑面而来。
  孟扶摇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几欲吞没人的眼神,记忆中的元昭诩,雍容淡定,八风不动,泰山崩于前顺脚就把泰山给踢了,她以为她这辈子,永远不会有机会看见他变色。
  然而这一刻对着这样的眼神,孟扶摇的心刹那间便沉了沉,她窒了窒呼吸,目光垂了垂,下意识转开头,手指抠紧了地面的草皮,转眼又吸了口气,昂起头直视着元昭诩。
  恨我吧,讨厌我吧……我逃不开你的势力笼罩,那么只好逼你自己抽身离开……
  元昭诩只是盯着她,没有动作,没有表情,甚至连一开始眼神里的波浪滔天,也没了。
  他就这么凝定在火堆前,火光将他侧脸的弧线细细勾勒,长睫微垂,静如处子。
  然而所有人却觉得,四周的气息突然变了。
  仿佛有人突然在空气中泼了一盆浆糊,瞬间胶粘了原本爽朗洁净的冬夜,层云有所感应的更沉的压了下来,而原本毕剥作响的火光,都似弱了讦多,燃烧得悄无声息。
  欢呼声渐渐弱下去,胡桑姑娘的狂喜变成了惶惑,她失措的僵在那里,一会看看元昭诩,一会看看被元昭诩盯住的孟扶摇。
  令人窒息的静默里,元昭诩终于动了。
  他不动则已,一动便如雷霆,手一伸便将呆呆看着他的孟扶摇拽起,毫不客气的一把扔了出去。
  孟扶摇在半空被抛出一条抛物线,啪的一声屁股朝前脸朝后的落在人圈外的一匹马上。孟扶摇还没来得及惊呼,眼前紫影一闪,元昭诩已经落在马上,和她面对面,看见她张嘴要呼叫,手指一戳哑穴便点上,随即一拍马,骏马扬蹄便驰。
  这几个动作雷霆万钧一气呵成,快得令人目光追不上,众人眼前就觉得两个人影此起彼伏的一闪,城主大人就被华丽丽的“劫持”了。
  胡桑姑娘大惊的追上来,哭叫,“大人……您收了我的锦帕!”
  元昭诩头也不回,他怀里却突然窜出个肥球,肥球蹭蹭蹭爬上他的肩,对着身后追来的胡桑姑娘爪子一拉,展开一方绣着鸳鸯柳枝的锦帕。
  火光里元宝大人龇开雪亮的牙,用得意的眼神看着主子的求爱者,爪子中锦帕连同白毛一起潇洒的飞扬。
  不是我时刻准备着,我家主子早就被那无耻的给卖了……
  “砰嗵!”
  求爱求到耗子处的悲惨的胡桑姑娘,晕倒了……
  ----------
  孟扶摇从没想到元昭诩居然也会这么极速得近乎疯狂的奔驰,那策马的速度几可媲美现代车速,风声如刀从耳边刮过,她的包头巾被扯开,长发散在风中,有一些和马辔绞在了一起,扯
着生痛,孟扶摇不避不让,狠狠一拽,一缕青丝如烟般悠悠掉落,像是一场红尘遗落的大梦。
  孟扶摇看也不看那头发一眼,抿紧唇看着四周景物飞速倒退,那些树啊人啊屋舍啊瞬间从眼前消失,宛如浮光掠影时光倒流,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该有多好?回到最初回到原点回到清清静静的那个孟扶摇,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不如无情。
  她还僵在马上,元昭诩扔她上马的手法一点也没客气,她像块木头似的被栽在那儿,穴道被点控制不了自己,随着马匹起伏颠簸歪歪斜斜,元昭诩一手策缰一手握着她的腰,隔着那么厚的冬衣,居然也能觉察到他掌心冰凉。
  从孟扶摇的角度,只看得见他的下颌,线条精致而坚定,一抹薄唇抿得比她还紧,元昭诩总是微笑的,笑得从容笑得尊贵笑得睥睨四海江山,孟扶摇习惯了他的笑,不习惯他嘴角那一抹近乎冷峻的弧度,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抹平,手抬不起来才想起自己软麻穴都被封了。
  一骑长驰,穿越空旷而寂静的街道,街道旁溪水静静流淌,有些戎人在放着色彩艳丽的河灯,那些灯闪烁着五彩的光晕悠悠飘过,再被风卷起——戎人愕然抬起头来,看着那对在佳节放马狂驰的人影倏忽而去,看满城深红的九重葛被飙风惊散,再飘飘洒洒落在两人身上。
  落花浮灯,石路微霜,这一夜多少人同喜悦,狂欢彻夜;这一夜一对人共沉默,月色无声。
  蹄声嗒嗒,敲击夜的沉凉,城门已经在望,元昭诩顺手从孟扶摇怀里掏出令牌,往前来盘问的兵丁手里一扔,“城主大人有紧急军情,开门!”
  兵丁二话不说开了门,元昭诩疾驰而去,孟扶摇愕然抬头,问,“出城干嘛?”
  元昭诩不看她,好像根本没有理她的打算,孟扶摇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闭嘴,半晌却听到他道,“你需要被洗洗脑子。”
  “嘎?”孟扶摇有听没有懂,却也知道今日元昭诩真的被她惹毛了,想完尸而归还是老实点比较好,只好缩了缩脖子不语。
  对面,元宝大人突然从元昭诩怀里挣扎出身子来,“蹦”的弹了一下孟扶摇脑门,它眼神极其鄙视,孟扶摇竟然神奇的读懂了——你真蠢。
  是啊,真蠢,可是不这么蠢,也许以后我会做更蠢的事……
  孟扶摇吸吸鼻子,仰头看那轮朦胧阴沉的月,在另一个时空,母亲在做什么?她还有钱支持透析吗?研究所有没有给她烈士补贴?她每次去医院都是自己骑自行车驮去,现在有谁驮她呢?
  十七年,五洲大陆已经过去了十七年,她真的很害怕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是平行的,害怕母亲等不了她十七年,可是有些事不能因为害怕便被放弃,如果这两个世界的时间不一样呢?如
果长青神殿的大神通者能助她回到某个过去的时间呢?如果,如果母亲一直在等她呢?
  孟扶摇抬起头,让带霜的风更狠厉的刮过她冰冷的额刮过大睁的眼,那风如此之冷,她听见眼眶里某些液体结冰的声音。
  身子突然一震,连同那细碎的冰晶一起被震碎,孟扶摇浑浑噩噩抬头,却见元昭诩已经停了马,而身前是一片连绵的山脉,苍翠如盖,山脉脚下延伸出大片的平原,一望无际的奔腾开去,风嘶吼着从平原上冲过来,在石山上穿行,发出凌厉的哨音。
  孟扶摇不认识这是什么地方,元昭诩却像是很熟悉,他下马,抱起孟扶摇,孟扶摇等他给她解穴,元昭诩却根本不理她,拎着她便直奔上山。
  他脚程极快,蜿蜒危险的山路在他脚下如履平地,被他拎在手上的孟扶摇却被颠得头晕眼花,孟扶摇不哼不哈,无声苦笑——看吧,原来再温柔大度的人,被惹怒了也会像个狂狮。
  好在元昭诩很快停了下来,孟扶摇晃着沉重的脑袋还没抬头,便嗅见浓厚的硫磺味道,眼角还瞅见似乎有腾腾的白气,不由怔了一怔。
  还没想清楚,身子突然腾空,随即,“砰”一声。
  “啊!”
  水花炸开,激飞碎珠乱琼,孟扶摇身子突然落到水中,身周水流不冷反热,喧腾的冒着白气,冲得她一个踉跄栽到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穴道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
  手撑着一块半露出水面的石头,孟扶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浑身精湿的四面一望,这才看清楚这是个依山而生的天然温泉,而刚才,自己被元昭诩扔了进来。
  她怔怔立在水中,遥望着岸上,沉在暗影里的元昭诩,被热水冲得脸色发红头脑发晕,一时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元昭诩的容颜半边显在暗昧的月色中,半边沉在昏黑的山影里,只一双眼眸明光辉映,平日里的温润雍容都化为此刻的清冷如玉,他静静看着水中的孟扶摇,道,“洗,好好洗,洗清楚你的脑子,洗明白你自己想要什么和该做什么。”
  孟扶摇怔在水中,满头满身的水,狼狈得像只无家可归的狗。听得对面的男子玉树般立在那里,声音冷静而稳定,一字字如玉与石交击,一字字都如玉碎。
  “我给你一夜的时间去好好洗,洗掉你心里那些本不该属于你的自私放纵和轻狂,一直洗到你懂得,不能恃宠生娇,将别人的宽容当做放肆的理由;懂得你可以拒绝逃避,但没有权利亵渎别人的尊严和干涉别人选择的自由。
  孟扶摇发着抖,在热水里发抖,她慢慢的蹲下去,蹲在水里。
  “喜欢你追逐你是我的事,正如逃避我拒绝我也是你的事,你如果不想见我,你可以明白和我说,永不相见,元昭诩从此会永远消失在你眼前,扶摇,你要吗?要的话,现在就说。”
  孟扶摇抬头看他,湿漉漉的脸上水珠横流,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元昭诩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冷静眼神悲哀。
  “扶摇,你有心事,你的心事从不愿和我分享,我不是不能接受拒绝,但我不能接受你这样毫无理由的排斥和放弃,甚至想将我塞给别人,扶摇,你如此自私残忍,你珍重的保护好自己的心,却将别人的心弃如敝屐。”
  孟扶摇捂着心口,挣扎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元昭诩突然沉默下去,很久以后,他轻轻接起风里一片落叶,淡淡道:
  “我遇见一个女子,她和我心底某个影子重叠,我因为想要看清楚她而接近她,却在这样的接近中渐渐忘却自己最初的目的,我一生予取予求,从不明白争取和珍重的滋味,却因为这个女子有了珍惜的心情,珍惜到——我忘记那个影子,只想看见她的存在。”
  他对着孟扶摇,第一次完全摊开自己的掌心,迷蒙月光照亮那朵姿态宛然的莲花。
  “我很希望——她能像这朵生于我血肉体肤之中的莲花一般,永远伴随我身侧,直到跨越生死和时间,照见我和她同时湮灭成灰的末日之终。”
  孟扶摇怔怔站在水中,从眉眼到口鼻都是僵的,很久以后,她突然一屁股坐到水中,嚎啕大哭。
  “元昭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煽情?”
  “元昭诩,我没你说得那么自私,我他妈的就是太不自私!”
  一波波的奔涌的情绪如这滚热的温泉水一般侵袭了来,冲刷着她情感的堤岸,有什么爆裂了开去,在血肉涌动的五脏六腑里炸了个四散横飞,她的意识和肉体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被炸碎,化为这夜暗淡的星光,飞升上苍穹。
  剧痛铺天盖地卷来,黑色的乌青色的露出狰狞的锯齿,一点点磨碎神智和思维,她咬牙忍着,一口口咽下那泛起的血,那甜腥的气息却似乎激起了她久伏于心的不甘与愤怒。
  她近乎放纵的嚎啕,挣扎着用双手拼命的拍打着水面,激飞水浪丈许,再哗啦啦倾倒下来,浇了她一头一身。
  她近乎尖利的声音,也如钢刀般疼痛的戮破这山林间夜的寂静。
  “我不怕爱人的折磨和被爱的惶惑!我畏惧短暂的相聚和永久的离别!”
  “我在这里的所有日子,都是借来的,借来的你懂不懂?如果我有一天拍屁股走了,元昭诩,你那时是不是一样要骂我,‘毫无理由的放弃,将你的心弃如敝屐?’”
  “我的爱情不该在这里,我约束自己我推开你,我只是不想伤你!你他妈的懂不懂懂不懂懂……”孟扶摇满脸水泪横流,浑身发抖着口齿不清,突然大力蹦了起来,一把扑上岸,恶狠狠的拽下元昭诩。
  元昭诩正震惊的盯着她的失态,冷不防给她这暴起一拉,顿时被拉入水中,刹那浑身尽湿,孟扶摇不管不顾,拼命把他往水里捺,一边捺一边大哭。
  “消失!你给我消失!你他妈的给我消失!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怕你,我刚才牙痛才说不出话来,现在我说给你听,对,我不要你,我不要你,你就按你刚才说的,永远消失在我面前……”
  “我改变主意了。”
  被她拼命往水里捺的元昭诩突然开了口,语气里先前的森凉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温和的平静。
  他从温泉中央站了起来,手一挥便将孟扶摇四处乱挥的手抓住,他攥得很紧,孟扶摇顿时一丝一毫无法动弹,两人湿淋淋的在温泉中央面面相对,元昭诩看着她的眼睛,静静道,“你刚才没说,现在说已经迟了,不算。”
  “他妈的你说不算便不算……呜……”
  一双冰凉而柔软的唇突然轻轻堵上了她的唇。
  孟扶摇震惊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呆呆站在水里,以一种古怪的,一只手还作势要捺人的姿势僵硬的站着,看着元昭诩倾身过来品尝自己,接受着他唇舌的辗转交缠,那最初是蝶翼飞羽般轻盈的吻,渐渐由浅入深,他口齿间有种化雪般的清甜,那是一种微凉明爽却不令人寒冷的滋味,温存而细腻,仿若所有豆蔻女子在月上柳梢头的小楼中做过的最美的梦。
  那样的梦境迷离而氤氲,如雾如风包围了孟扶摇,身前男子轻软的气息,淡淡的异香袭来,她的心突然被熏软了。
  微微叹息一声,孟扶摇昏眩的仰起头,再没有力气去推开这一刻的温存。
  月色倒映在波心,湿身相拥的男女,在一泊明水中交颈而依,宛如池心里开出的并蒂莲花。
  风从水面掠过,一笔笔写自己的诗行,那诗也是缠绵温柔的,字字动人。
  空气中气息芬芳,翠色的藤蔓从水池上垂下来,交颈而缠,相偕飘摇。
  孟扶摇在浮云般的飘荡中,听到埋在自己颈间的元昭诩,突然低低道,“此刻心事,以吻封缄。”
  以吻封缄……何等美好的字眼,只是,真的能封住这一刻静好,坚持到山河亘古,沧海桑田么?
  孟扶摇只觉得不知道哪里又开始疼痛,她手臂颤了颤,元昭诩已经放开了她,他眼眸倒映月色水波,是另外一泊更为美妙的碧水。
  孟扶摇脸色微微发红的转开脸,眼珠无意识向下一掠,正看见湿身相对的元昭诩,宽衣半解,水珠从微微裸露的胸上滚过,那肌肤却比水珠更莹润光洁,月色下闪耀着软玉般的光芒,而一抹精致的锁骨,浅浅延伸入半敞的衣领内,引人更欲探索衣领内的风光。
  孟扶摇呆呆的看着,突然觉得鼻子一热,头一低便见水面晕开一片红,她脑中轰然一声,道“糗大了糗大了这看美人看得流鼻血了以后该怎么见人……”念头还没转完便觉胸中也是一甜
,有什么东西,无遮无拦的从口中喷射了出来。
  孟扶摇下意识的一仰头,便看见天空中突然下了一场凄艳的血雨,将那轮惨淡的月色染得通红,那血雨扑簌簌落在她和元昭诩面上,她看见元昭诩满面血迹中震惊的眼神,同时很神奇的看见自己慢慢的倒下去。
  “万幸……不是我贪恋美色流鼻血……”孟扶摇倒下去时,很宽慰的冒出最后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
  一线火光,跳跃在闭今的视野中,食物的香与和火光的温暖,潜入天声。
  孟扶摇睁开眼时,便看见山洞深黑嶙峋的穹顶,看见耀红的火堆,看见火堆旁的元昭诩,正有点不熟练的翻烤着衣物。
  衣物……衣物!
  孟扶摇脑海里意识瞬间回归,惊得直跳起来,赶紧一摸自己全身,呼……还好,内衣还在。
  抓起自己身上的覆盖物,那是元昭诩的外袍,孟扶摇轻轻摩挲着,隐约想起先前的事情,不禁面红耳赤。
  眼光四处一溜,看见元宝大人正在洞角落里画圈圈,咦,毛没湿啊,难道先前元昭诩下水时它不在他怀里?那它郁闷什么?
  元昭诩回过头来,火光里睫毛和眼珠都黑得莹润,他看着孟扶摇,半晌道,“宗越居然没有告诉我,你中的是‘锁情’”
  孟扶摇咧了咧嘴,虚软无力的向后一靠,道,“现在你明白了?”
  “错,“元昭诩摇头,“什么样的毒,终究有法子解开,最难解的其实是自己的心,扶摇,不要找借口。”
  孟扶摇默然,半晌道,“好吧我错了,可是我觉得我错得对。”
  她这古里古怪的话元昭诩竟然听懂了,他凝目注视孟扶摇,突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道,“你这固执的小东西……”
  孟扶摇等他生气,揍吧,揍我一顿吧,我自己也很不爽咧。
  元昭诩却起身过来,将她扶起,她的长发先前一番挣扎厮打已经散开,因为没有向火,湿淋淋的贴在背后,被山石揉得一塌糊涂,元昭诩坐在她身后,将她头发轻轻揽起,仔细握在掌心
,用手指理顺了,一点点就着火堆的热度烤干,一边淡淡道,“头发湿着,你现在又在毒发期无法自保,小心留下病来。”
  孟扶摇攥着手指不说话,身后男子清而魅惑的异香传来,他拨弄她头发的手指轻柔而灵巧,微痒而酥麻的感受一波波如过电般传入全身,她舒服得如同坠入云端,眼底却渐渐含上了一包泪。
  她宁愿他扔她掼她甩她去池子里骂她,也不想面对这般无可抵挡无可逃脱的温柔!
  元昭诩却一直不说话,头发渐渐烤干,他似乎思索了一会,竟然给她结起了辫子。
  孟扶摇纵然满腔纠结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无所不能到了连女人辫子都会结。”
  元昭诩不答,将她的头发结起解开解开结起的似乎在回忆什么扎辫手法,半晌淡淡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低沉而优雅的语声,吟哦这婉转悠长的句子,缱绻而温柔,孟扶摇颤了颤,一根头发被无意扯落,她急忙掩饰的笑,“哦,好痛。”
  元昭诩的手顿了顿,突然放开了她结成的辫子,道,“我想我还是不会梳。”
  孟扶摇伸手去头上摸了摸,隐约觉得好像是个盘了一半的童髻,不由失笑,正要取笑元昭诩一句,忽听他道,“你是个固执的小东西……但是,我会等你。”
  “扶摇,明月易低人易散,当得珍惜。”元昭诩轻轻在她身后道,“我等你想明白的那一日。”
  火堆里突然炸出一星碎屑,有烤熟的松子香爆出来,一颗松子爆到了孟扶摇掌心,她伸手紧紧攥着,像是攥住了一颗滚热的心。
  火光照亮洞穴,映着身后那人的身影,他不算魁梧雄壮,却总是恰恰好将她温存覆盖,孟扶摇怔怔的看着那个影子,看着自己泻落的长发,落在了他的膝。
  山洞里气氛沉静,两人都不言语,氤氲着难言的心事,便将四野的声音听得越发清晰,听见风从山洞口掠过,微微起咆哮之音,那肃杀的音节里,隐约却突然有些什么异样的声响传了来

  那声音,有扑落、有喘息、有草木摩擦、有刀剑无意中相撞的微响,一点点的接近。
  孟扶摇坐直了身子,凝神倾听,身后元昭诩立刻一抬手灭了火焰,淡淡道,“西南方向,有人在被追杀,正冲这里过来。”
  孟扶摇回头看他,问,“这到底是哪里。”
  元昭诩难得的沉默了一下,半晌才道,“我以前来过一次,这是昊阳山,已经接近了戎军大营地界。”
  孟扶摇愕然看着他,不明白睿智神武的元昭诩如何竟会带着自己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元昭诩毫无愧色的看着她,道,“我一路奔驰,忘记了。”
  孟扶摇默然,半晌揉了揉鼻子,知道始作俑者还是自己,元昭诩这个人,若不是被自己气昏了一阵放马乱驰,根本不可能在夜里跑这么远。
  探头从洞口向外望去,不知何时漫山都起了火把,星星点点如漫天星光降落,人数阵势惊人,武器撞击声音不断传来,有人在不远处山头上挥着火把沉声吆喝,“抓住闯进来的奸细!”
  孟扶摇低声道,“这么厉害?这都知道我们闯进来了?哎呀都怪你,温泉里打水动作太大。”
  她恶人先告状,元昭诩不和她计较,只是凝目注视着黑暗,缓缓道,“这处山洞之下有个断崖,是内缩进崖壁的,有藤蔓遮着,等下我放你下去。
  孟扶摇霍然转头,道,“你要干什么?”
  “戎军被惊动了。”元昭诩淡然一指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好像问题不是出在我们身上,而是有人闯了他们的大营,人太多,你又毒发不能动弹,我先把你送到更安全的地方。”
  “不行,”孟扶摇断然拒绝,“你别想甩下我逃跑。”
  元昭诩转眸看她,眼神里今晚第一次浮起淡淡笑意,“扶摇,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口不应心的坏毛病?”
  孟扶摇正想反唇相讥,忽听一阵脚步杂沓声响,随即一道小小的黑影从洞前踉跄冲过,一边跑一边隍急的回头,一回头间,月光洒上她血迹斑斑的小脸。
  竟然是小刀!
  孟扶摇一声呼唤几欲冲口而出,却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然而下一瞬她便看见小刀因为一边跑一边回头,脚下突然踩空,随即身子一歪,从洞前断崖处栽了下去。
  “小刀!”
  孟扶摇的身子,立刻扑出山洞,扑向崖下!


无极之心 第二十二章 在此调情
  扑出一半的身子突然被人拎住,孟扶摇挣扎着,却没有力气前进一步,她低喝,“去救她啊……”话音未落眼前却突然人影一闪,有人从上方崖壁掠了下来,比她更快的扑了出去。
  孟扶摇眼角只看见对方的紫蓝二色的彩袍一荡,随即崖下伸出一条健壮的手臂,扒住石缝,单手一甩,小刀被抛了上来。
  孟扶摇上前接住,那孩子眼睛瞪得极大,却依旧没有哭,孟扶摇叹息一声,问她,“伤着没?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刀抿着唇不回答,眼光看向崖下,那里腾的跳上个彩袍男子,两道眉又粗又黑,赫然是那个号称要“娶城主”,和孟扶摇广场对骂的铁成。
  他气哼哼的立在崖上,也不管底下的追兵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动静纷纷冲了来,站在洞口竖眉盯着洞里的孟扶摇,骂,“你没信用!”
  孟扶摇愕然,“你说啥?”
  “你没信用!”铁成指控,“你是我的人,却和别人欢爱!”
  孟扶摇呛了一下,霍然抬头,怒道,“丫的你跟踪,你偷窥!”
  “那又怎样!”铁成梗着脖子,“我要娶你的!”
  孟扶摇磨牙,声音嘶嘶的道,“我没答应!”
  “我答应就成!”
  孟扶摇盯着这个愣头青,实在觉得和他对骂完全是不智的行为,追兵将近,还胡搅蛮缠什么,身后元昭诩淡淡道,“吵完没?吵完记得跟上来。”
  他抱起一直用异样眼神盯着他的小刀,一伸手拉过孟扶摇,道,“跟着我,无论如何不要离我左右。”
  铁成大骂,“我偏不跟你……”
  元昭诩头也不回,“我没把你算进去。”
  ----------
  今日搜山的戎人,是戎军的一个副将,今夜三更时分有人潜进大营,胆大包天的居高临下射出了一只火箭,竟然险些烧掉了主将的大帐,戎人迷信,战前毁帐视为不祥,震怒的戎军主将派他点兵来追,无论如何要将那个夜半惊营的恶客抓回来碎尸万段。
  这位副将算是个谨慎人,明明看出逃掉的那人身形娇小,武功底子也极薄,只是仗着地形熟悉才逃出那么远,却依旧点齐数干兵马,一直追到昊阳山。
  小刀坠崖被救,被戎人士兵看见,一番传哨,所有火把都聚拢来,层层紧缩,包围了这座山头。
  戎人副将亲自上山,前后左右都是护卫,他倒不是忌讳小刀,而是看见救小刀的男子身手不错,至于扑得软歪歪的孟扶摇和始终没有现身的元昭诩,他根本不知道其存在。
  走到那座山崖附近时,前方突然闪过一团小小的白影,副将低头一看,隐约看见是只肥白的似兔又似鼠的动物,一闪便过去了,也没有在意,继续步步紧逼的向上封锁。
  他不知道,那团肥白的影子直奔山下,找到先前骑来的马,哧溜溜窜上去,爪子揪住马鬃,嘿哟嘿哟直拽。
  马儿不是经过训练练的上阳宫名驹,不知道元宝大人骑马的固定爪势,纹丝不动,元宝大人急了,主子今夜出来时,严令侍卫不许跟随,它肩负着传递消息的重任哪,这只该死的蠢马,
不知道元宝大人骑马的姿势比较特别吗?
  愤怒兼郁闷之下的元宝大人,跳起来恶狠狠对着马脖子一咬,骏马吃痛,一声长嘶扬蹄直奔,元宝大人嘴刚刚松开便险些被颠飞,赶紧死死揪住马鬃,东摇西晃的一路飓了出去。
  那夜早起劳作的村民于是看见这样一幕诡异的画面——一匹马无人驱策在旷野上飞奔,马鬃上大幅度飘荡着一只肥白的球。
  元宝大人一路长奔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副将全然不知这只耗子的大用处,他的眼睛盯着山崖,猜测着对方藏躲的方向。
  士兵们的长矛不住的在草丛中拨打,期待着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地,一无所获之后,副将的目光集中在那个浅浅的山洞中,他目中闪过一丝疑惑,刚才那几个人明明可以逃,为什么不逃?躲在这洞中,柴堆一架烟一熏不是自寻死路吗?
  洞内黑暗无声,熄灭的火堆里有时翻出点暗红的火星,却不如洞顶几人目光明亮,孟扶摇被元昭诩不由分说揽在怀中,他淡淡的异香连同清新的水气一起钻入她鼻中,是一种令人舒适的味道,孟扶摇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却被元昭诩揽得更紧。
  吸吸鼻子,孟扶摇手指悄悄在元昭诩掌心写,“我们为什么不走?”以元昭诩的实力,想逃很容易,哪怕带着两个累赘。
  元昭诩也悄悄在她掌心写,“既然他们来了,就一起杀了,省得以后费事。”
  孟扶摇撇了撇嘴,“好大的口气,一人杀三千?”
  两人脸颊相贴,孟扶摇感觉到元昭诩似乎在微笑,黑暗中他目色晶莹,更慢的在孟扶摇掌心写,“我一人可杀三千,你一人可杀我,还是你厉害些。”
  孟扶摇忍不住要笑,又觉得掌心痒丝丝,元昭诩落指太轻,不像写字倒像搔痒,她偏偏是个怕痒的,拼命咬着嘴唇防止自己笑出来,唇色越发鲜艳如血。
  忽听得头顶一声冷哼,却是蹲在他们上方岩石上的铁成,他愤怒的盯着两人,竖指在石壁上刻,“大敌当前,还在调情!”
  孟扶摇噎了噎,对调情这两个字有点适应不良,然而她始终不习惯在铁成面前吃亏,立即手指在半空虚画,“关你屁事”!
  铁成怒极,一跃身便想跳下,元昭诩突然挥了挥衣袖。
  一道紫光倏忽而过,空气突然薄了薄冷了冷,铁成只觉得膝盖似被冰块冰了一下,便僵在了那里。
  他惊骇的瞪着元昭诩,元昭诩却扭头看着墙壁,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笑意,伸指抹了抹,又刻了几个字。
  铁成的刻字立即变成了,“壬申年腊月初八夜,微云将雨,昭诩与夫人在此调情。”
  孟扶摇一回头看见,脸轰的一下烧着,烧得焦黑,越发显出白牙锋利,很想啃某人一口的样子。
  不过她没来得及啃下去,洞外,有脚步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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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戎军副将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山洞前,这四周全部查探过,那几个人不可能插翅而飞,一定是在这里。
  黑压压的士兵聚拢来,城墙般堵得山洞水泄不通,蜿蜒长达数里的队伍,竖着铁阵般的武器,在月下长蛇般闪着青色的磷光。
  没有人可以凭借一人之力踏越这兵器密集的阵型,哪怕是一人给一掌,也能活活累死人。
  “给我烧!”副将叉腿抱胸注视着山洞,森冷的下令,白牙在暗夜中闪烁如兽齿。
  将军说要将那毁帐的人碎尸万段,他带具焦尸回去给他砍便是。
  柴堆已经架起,洞中依然全无动静,副将冷笑着,手重重往下一劈。
  一名士兵举着火把要去点火,架成塔状的柴堆突然塌了下来,最上面的一根粗村枝掉下来,砸破了他的头。
  其余人都有点变色,下意识向后退了退——戎人战阵规矩多,其中挺要紧的一条,便是未战先伤,不吉。
  副将仔细打量那柴堆半晌,又回忆了刚才山洞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射出,想来是巧合,皱眉哼了一声,手一挥,身后的亲卫举着火把再次上前。
  这次他走到一半,突然无声无息的腿一软,随即骨碌碌滚倒在地,滚着滚着,头颅突然就另外滚开了。
  那只头颅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平静的滚开,没有鲜血流出,没有惊呼发起,甚至头颅上还保留着先前那种窥探小心的神情,看起来甚至已经不再像头颅,而像一个被踢开的皮球。
  月夜下,深山里,山洞前,一个倒下的人头颅突然无声掉下,滚落在自己脚下,那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最起码那个副将,就差点疯了。
  他“嗷”的一声叫了起来,下意识的抬腿踹开那头颅。
  “波”
  一声极低的声响,听起来就像一个人于空旷寂静中发出的叹息,那头颅忽然炸了开来,霜白的月色下飞出无数血肉之沫,红的白的,都已经凝成了细小的固体,旋转呼啸着,覆盖了四周密集的人群。
  被天天同吃同睡的伙伴的血肉沾满全身是怎样的感受?惊悚、恶心、最勇猛的战士也永生难解的噩梦。
  副将惨呼着倒了下去,只这一瞬间,他的身子所有被沾着的地方,都哧哧的冒着烟,烂出一个个深可见骨的洞。
  “诅咒!恶魔的诅咒!”
  山洞前刹那间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死得莫名其妙惨不可言,早已惊呆了这些少见世面的戎人士兵,抖着手举着刀剑不知道敌人到底在何处,却坚持着不肯逃开。
  戎人军现严厉,临阵逃脱者斩全家,是以这些戎人心胆俱裂却不敢离开,有人甚至试探着,想远远将自己的火把掷过来。
  山洞里孟扶摇目光流转,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元昭诩,他刚才用什么手法杀人,连她也没看出来,那感觉,竟然不像是武功,却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元昭诩的武功风格,五洲大陆很少见,非正非邪,光明处华彩万丈,诡异处落血无声,孟扶摇师从老道士,遍识天下武学,却也看不出他的路数。
  而他这一手,伐将伐心,夺神夺志,正是兵家上谋,玩的是心理战术,只是戎人执拗不肯退兵,他们面对的,依旧是一个死局。
  她抬眼,看见山洞外,一只火把旋转飞来,将要落向干燥的柴堆。
  “嚓!”
  紫影一闪,快如流光,先前一直玩阴的元昭诩,突然动了。
  他身子一掠便到了洞外,脚一踢柴堆四散,粗大的树枝根根如利箭直射四面八方,真正的无差别覆盖,那些村枝嗵的撞上人休,再余势未歇挟着人休一撞再撞,士兵们顿时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一串,每根树枝足可击倒四五人,刹那间便割稻子似的倒下一大串,漫天都是喷出的血雨和胆汁。
  铁成也跟着元昭诩冲了出来,他没有元昭诩惊世绝伦的内力,却是近战的好手,元昭诩冲入敌群杀戮,他便拨出腰刀守在洞口,那些不敢和元昭诩时敌的士兵,意图绕道进山洞,被他来一个捅一个,来两个捅一双。
  元昭诩一脚踹飞树枝死伤几十人,却并不乘胜追击,身形一闪又回原地,从铁成身边擦过,顺便吩咐,“劳烦,你就守在这儿。”
  铁成一刀狠狠戳进一个扑过来的士兵心口,抹一把脸上的血怒道,“那你干什么?”
  “我累了。我没你英勇。”洞内传来元昭诩闲闲的回答。
  铁成气得几乎要吐血,只踢了一脚就死伤几十人,他会累?回身怒骂,“你发什么疯!还不赶紧趁这个缺口冲出包围,不然我们会被活活累死!一个也逃不掉!”
  元昭诩干脆不理他了,铁成恨得提刀就往回走想砍他,又有士兵扑了上来,他只好反身铿然架上对方的刀,继续他永无休止的劳作。
  孟扶摇忍不住摇头,喃喃道,“遇上他是你倒察,遇上他谁都倒霉……”
  元昭诩刚好回到她身边,微微一笑道,“遇上你我最倒霉。”
  他倚着山壁,竟然又生了一堆火,招呼孟扶摇小刀去烤火,任由铁成在外面打得势如疯虎,孟扶摇看着有点不忍,道,“哎,不帮帮他?”
  “想要娶你,哪有不付出代价的道理。”元昭诩若无其事,“不然我也不甘心哪。”
  孟扶摇苦着脸,道,“从现在开始我不和你说话了,每说一句你都能堵的我没话可说。”
  元昭诩笑笑,正在拨柴火的手突然一挥,一根半焦的带着火星的木棍刹那飞了出去,正好铁成打得脚软,身子一斜露出空挡,眼看要被人砍上一刀,那燃烧的木棍便神奇得恰到好处的出
现了,啪一声撞上那武艺不错的戎兵的脸,顿时揍了他个脑袋开花。
  铁成顿了顿,不情愿的回身想要谢救命之恩,那厢元昭诩淡淡道,“专心打架。”
  铁成又想骂,“呛”的一棍砸过来,他只好拼命去接,没空和占尽上风的元昭诩斗嘴。
  孟扶摇“哈”的一声笑,道,“我发现了,你在培养他的属下意识。”
  “这少年武功不弱,性子也忠诚勇悍。就是个性太烈太唯我了一些。”元昭诩找出一些埋在火堆里的松果递给孟扶摇,“杀杀他的锐气,养养他的归附感,将来也多一个人保护你,要知道姚迅那人太油滑,靠不住的。”
  孟扶摇默然,垂下眼看元昭诩递在她掌心的剥好的松子,吹去瓤皮的松子光洁明润,颗颗如玉,玲珑而光滑,像是珍重捧出的爱护的心。
  她慢慢将滚热的松子焐在脸上,那些接触体肤的温暖,一直暖到了心底。
  眼前光影一闪,元昭诩又飘了出去,他总是在铁成力不能支的那个时刻,“正好”出去一下,抬手杀上几十个人,将那些勇悍的士兵镇得退了一退,给铁成一个喘息的机会,便又回到洞里“累了休息”,多一分力气都不肯出。
  铁成打得头发披散气喘吁吁,元昭诩那人揍完人回来经过他身边时还会不急不忙风风凉凉的说上几句,一开始铁成还气得两眼发花,要不是惦记着洞里的人和自己的责任就想和元昭诩拼命,慢慢的铁成若有所悟,开始学着按元昭诩那些言语来对敌,渐渐便觉得运气充足,精力使用合理,招式也更精辟纯粹。
  孟扶摇远远看着,羡慕的说声,“这小子好运气。”元昭诩淡淡一笑。
  月亮下了西山日头上了东方,再慢慢的往西爬下,山洞里的光影从暗至亮再至暗大半个轮回,激战了整整一天的铁成终于手软,而远处,一声尖利的哨音传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元昭诩睁开眼,道,“可以走了。”
  孟扶摇早已看出他在拖延时间,也知道元宝大人不在一定是使坏去了,也不多问,由着元昭诩扶起,元昭诩单手将她揽起,道,“抱住我。”
  孟扶摇别扭,道,“我自己走。”
  可惜元昭诩的询问只是个客气话,不待她别扭完,已经掠了出去,孟扶摇砰的一声撞上他胸膛,没奈何只好抱紧。
  元昭诩这次出去,杀人风格大异先前,一步一个血印,一步一具尸体,每具倒下的尸体都是眉心一个血洞,全身骨碎,软若游蛇,他微笑着,揽着孟扶摇,衣袂飘飘的走进人群,再在一地尸体中漫然走出,淡薄的月色照下来,浅紫衣襟不沾丝毫污垢。
  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同伴们诡异的死状,元昭诩杀人的漫不经心和寒气十足,令得凶猛勇悍的戎人终于开始胆寒,尤其那扭曲如蛇的尸身,崇拜人面蛇身的格日神的戎族,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尊敬的神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毁灭生命如草芥的男子,莫不是格日神在人间的化身?
  “他不是人!”有人发一声喊,开始逃窜,“他是格日神的使者!”
  更多的人立即下意识的随着逃开,“神怒在天,降使者来惩罚我们!”
  围满山崖死不退却的戎人终于开始四面逃窜,却被早已精心算计好的元昭诩,逼入用一天一夜时间拖延预设的陷阱。
  逃跑的人是慌不择路的,山崖下有三条勉强可以行人的道路,戎人们下意识的往最宽阔的一条石路上冲去,那里是修葺过的山路,整齐而一望无余。
  最先冲到的戎人却突然住了脚,他看见前方,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在滚动。
  只是一颗头颅而已。
  然而那戎人士兵立即想到了先前那颗诡异的会炸开的头颅,被莫名炸死的主将和同伴,和那些至今沾在他们身上的肉碎。
  发出一声惊骇的叫喊,那士兵看见鬼一般的逃离了正路,逃入了旁边一条蔓草丛生的小道,更多的士兵,潮水般的涌了进去。
  那是一条“死亡之道”。
  用一天一夜时间,元昭诩属下的暗战精英,掘坑、下毒、布网、设伏,使那一条布满安静的藤蔓和草木,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小道,成为了戎军近三千人最后的生命终结者和灵魂归宿地。
  这是一场一个人对三千军的战争,从一开始,战争的节奏便完全掌握在元昭诩的手中,从任凭大军包围,到人头之爆;从先灭主将夺其士气,到分散而击抗敌于原地;直到一切布置妥当,才悍然出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霹雳雷霆,将三千军生生逼逃,最后利用一开始的人头之爆给士兵们造成的阴影,逼得他们放弃无法设伏的大道,自己选择了落入死亡陷阱。
  这些相扣的环节,早不得也迟不得,错一步便是全盘皆输,这是久经战阵的大将经过精心思考和沙盘推演,并精研士兵心理,并且敢于以自身为饵才会采用的战术,元昭诩却从一开始就漫不经心的,将三千军按他的计划,一步步收入囊中。
  孟扶摇倚在元昭诩身前,看前方密集藤蔓间隐隐人影闪动,爆炸和惨呼声接连不断的响起,一蓬蓬血花飞溅在碧绿的丛林中,溅上深黑的山石,画出凄艳的图画,而不远处,晨曦将起,山林中起了薄薄的雾气,像是不忍这血色一幕,掩上了温情的面纱。
  “非人哉……”良久,孟扶摇喃喃道,以她的骄傲固执也不禁脱口而出,“这辈子我不要当你的敌人。”
  元昭诩掸掸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浅笑看她,“这辈子你可以选择当我的亲人。”
  孟扶摇眨巴眨巴眼睛看他,觉得他自从把话说明后,说话越发直接,她自负牙尖嘴利,但对这种话题却一直应付不来,没奈何只好当没听见转过头去。
  她一转头,一直沉默着,紧紧靠在元昭诩背后的小刀,突然满面凶光的从靴子里拨出一柄刀,狠狠的,以寻常孩子根本无法达到的力度和速度,刺向元昭诩后心!


无极之心 第二十三章 倾世浪漫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凶猛的一刀,孟扶摇惊得脸色都变了,下意识的举臂,想用自己的血肉挡住那一刀。
  刀却在接触到元昭诩后心时突然一滑,随即哧的一声,竟然贴着元昭诩的衣服滑了下去,就好像那衣服不是衣服,衣服下面也不是血肉,而是滑不留手的油一般。
  小刀的手一滑,元昭诩已经转身。
  他一转身,不管小刀在做什么,先拉开了孟扶摇,以免她动作控制不住真的撞上小刀的刀。
  随即他手指一夹,咔嚓一声夹断了那枚匕首。
  最后他一抬脚,踢飞了小刀。
  小刀的身子砰的撞了出去,正撞上赶过来的铁成,铁成抱着她蹬蹬蹬连退数步撞到石壁才停下来,一停住便立即狠狠扔开她,大骂,“背后时同伴使刀子,恩将仇报,你是人不?”
  小刀扶着墙壁慢慢咳嗽,咳出一点血丝,她拽着墙上的藤蔓,不肯回头,手指被藤蔓上的刺刺出了血,这孩子一声不吭。
  孟扶摇盯着她,半晌,慢慢掣出腰后的刀。
  小刀有危险,她知道;小刀心思阴沉,她也知道,但她始终认为这是因为这个孩子命运多舛,是以对人世充满仇恨和不满,只要给予时间,总会慢慢淡化,因此她不惜为她和宗越对抗,争取了她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她不怕小刀的暗箭,不怕小刀会伤害她,却绝不代表她会看着小刀伤害她身边的人,能接受小刀给除她之外的人带来危险!
  孟扶摇盯着她,像盯住了一条幼小的猛兽——小刀今夜出现的极其诡异,是不是所谓被追杀惊惶失足都是做戏,而那三千戎军,根本就是她引来的杀着?
  她的刀拔出一半,晨曦里闪着跳动的光,她的手虽然依旧虚软无力,但是绝对可以毫不犹豫的砍下小刀的头!
  元昭诩却突然笑了笑,拦住了她。
  “对于明显的敌意我们什么犹豫都不要有,对于有疑点的敌意,却不妨多想一想。”
  他负手,看着始终在咳嗽的小刀,突然道,“刀奈儿?”
  听见这声呼唤,小刀突然浑身一抖,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元昭诩。
  元昭诩看着她神情,眼中突然涌起了回忆,半晌缓缓道,“察汗而金,现在还好吗?”
  小刀颤抖得更厉害,元昭诩已经微微笑起来,道,“老察汗而金生了八个儿子,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得个草原凤凰,看来如今这愿望终于实现了。
  小刀霍然转头,厉声道,“你有脸提他!你有脸提他!”
  元昭诩注视着她,神情平和,淡淡道,“看来老察汗真的将你当成宝了,你才几岁?他居然连这事都告诉了你。”
  “我为什么不知道?”小刀看着他,口齿清晰,目光如刀,“我自从记事起,我阿娘便抱着我,一遍遍告诉我,原本我们有丰富的草场遍地的牛羊,我们的帐篷像洁白的珍珠遍洒北戎草原,我们的牛羊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我的父亲英武勇壮,是北戎最尊贵的王,所有的勇士都对他低头,跪在地下吻他的脚趾;然而现在我们住在破帐蓬里,守着几头瘦羊过着被放逐的日子,我父亲亲自劳作,本该举着马奶酒的手攥着粗糙的鞭——这些,都是你造成的,是你让北戎的王相信了南戎的王,让北戎的王以为真的草原男儿是兄弟,让南戎的奸细因此混进了北戎,并最终将他们尊贵的王放逐!”
  孟扶摇怔怔的看着目光亮得像妖火的小刀,这孩子,口才真厉害!这说的是什么事?南戎和北戎的内战?听起来有点熟啊……
  “你阿娘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作为一个掌握并负贵着无数牧民兄弟命运的王,你的父亲是不是不该仅仅会作战会骑马会对着啸月的狼扬起弯刀?不该只记得喝油茶吃耙耙和勇士们掉跤练武?你阿娘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当年南北戎重归于好,南戎王臣服朝廷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使者奔赴中州,向朝廷祈求学习中原文化和礼仪?而你们尊贵的北戎王,那个时候在做什么?打猎,还是在喝着马奶酒?”
  元昭诩微微仰首,清晨的阳光干净而纯粹,他沐浴在金光之中的眉目,玉山之朗,湛然若神。
  “我们汉人有话‘智取永胜力敌’,还有句话‘成王败寇’,”元昭诩淡淡道,“你阿娘为什么没有想过,为什么使诈放逐了你们的是南戎王,为什么就不能是你们先下手为强?”
  小刀瞪大眼看着元昭诩,似懂非懂,她小小的心里,一直只盘旋着阿娘说过的话,一遍遍回忆着阿娘说过的那人的形容——天神般的少年,超越于所有人之上的风华,阿娘告诉她,那个人,是他父亲的真正的仇人,没有他,北戎说不定已经在当年的南北戎战争中战胜南戎,成为草原共主,却因为他的出现,逼使南北戎族长一个头磕下来,成为“兄弟”,而兄弟最终卖了他,夺去了他们的北戎。阿娘告诉她,那个人,她看见就会认出来,没有人可以替代。
  第一次见他,青楼之内,她疑惑的瞪着他,却因为人太多而什么都不能做。
  第二次见他,花园之中微笑的男子,和某个在心中勾勒的形象渐渐重合。
  她疑惑着,直到昨日,她怀着满腔仇恨偷偷出城,用自制的火箭惊乱了南北戎的军营,然后她看见了这个男子的出手。
  那扭曲如蛇的尸和……阿娘说过,很多年前,他也这样杀过人。
  那漫不经心的风度……她知道,是的,她认出他了。
  她要为失去权柄的阿爹报仇,为美貌的,却因为多年流浪劳苦而早早憔悴的阿娘报仇,为族人失去的那些草场和牛羊,报仇!
  她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唯独有点不敢面对孟扶摇的目光,在她小小、的心里,世人皆恶,但她……好像没那么坏的。
  她记得青楼外孟扶摇牵过冻僵了的她的手时掌心的温暖,记得一路行来孟扶摇会在夜里给她盖被子,记得孟扶摇细细给她全身被老鸨打破的伤痕上药时的神情,记得她在那个白衣服男人让人不舒服的眼光下架起的手臂,她不明白他们当时在做什么,但小小的心里,依然能直觉的分辨出杀气和好意。
  而这个人,他是孟扶摇喜欢的人吧?她经常故意不看他,但是偶尔她掠过他背影的眼神,和阿娘看阿爹的一模一样。
  小刀咬着唇,想起寒冬腊月里赤脚放牧的阿娘,想起那片贫瘠而荒漠的沙石地,那是他们族人现在唯一栖身的地方,没有人可以吃饱肚子。
  若不是因此,她何至于被贪心的族人偷出来,卖给了人贩子,流落到那肮脏的地方?
  她的心,再次硬了起来。
  “我会杀你。”她镇静的宣告,一字字铁钉似的砸出来,梆硬生脆,她努力回忆着草原上勇士们决斗后说的话,“你如果害怕,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孟扶摇喷的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依旧有点愤怒这孩子的不知好歹,但孟扶摇实在没办法对着她那天真而又执拗的表情板着一张脸,看着这样一个小小孩子发着这样老气横秋的誓,她好像看见固执的自己,在很多很多年前,奔到太渊某个深谷的尽头,对老天大喊,“总有一天老娘要回去!有本事你就再穿我一次!”
  她突然微微湿了眼眶,为那些年少的梦想,为那些命运的多变,为那些始终坚持却根本不知道值不值得那么坚持的誓言。
  元昭诩也在微笑,他突然走了过去,从腰侧解下一块玉牌,递进小刀手心。
  “你父亲的遭遇,我不同情,不能保护好自己和族人的王,不是真正的王,刀奈儿,你觉得你能做南北戎真正的王,替你的父亲夺回属于他的草场吗?”
  刀奈儿攥紧掌心的玉牌,抬眼直视他,清清楚楚的,大声道,“我能!”
  “很好,”元昭诩微笑,“南北戎终将归于一统,也许有个女王也是不错的事,但在这之前,你只是刀奈儿,一个被放逐的王的小女儿,想要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你需要重新开始。”
  ”我能等!”
  “有耐心的人,是最后成功的人。”元昭诩话中若有深意,他微微的笑,笑容如天际流云,“到得那时,你,刀奈儿,如果依然想杀我,带着你的南北戎来吧,在此之前,你不配和我一战。”
  “我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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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极圣德十一年腊月初八,发动兵变的南北戎联军遭受了正式开战以来的第一次重大损失——主帐被烧,负贵追击的三千军莫名其妙的消失,三千条人命,如同一簇泡沫般,毫无声息的永远消失于时光的长河,连一簇浪花都未曾惊起,仿佛那不是三千个走出去可以站满一个偌大广场的人,而是一朵花,说谢就谢了。
  那一夜,是戎族‘敬神节’之夜,神的子民,没有得到神的护估。
  这个战例后来为众多史学家和军事学家所孜孜研究,始终未曾参透其中奥妙,如果他们知道,这三千人的消失,只是因为遇见了他,也仵便不会这么大费脑筋,引为奇迹了。
  对于有些人,不存在奇迹,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奇迹的缔造者。
  世人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一日,草原上未来的主宰,因为她的勇气和坚持,得到了真正的王者的亲自加冕。
  历史在轰然向前奔行,而那些注定要在青史中留下轨迹的人们,正向着各自的路途,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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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最近很过了一段好日子。
  那日“锁情”复发后,她被元昭诩勒令休养,休养中她惊喜的发现,锁情这毒里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成分,每发作一次,体内经脉受到冲击,反而耐力见涨,真气恢复得虽然缓慢,但是却比原先更为坚实。
  元昭诩每夜都会溜进她的房间——当然不是为了嘿咻,孟扶摇却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只知道他来了之后自己无论在做什么都会立即倒头就睡,一夜无梦,早晨醒来极其腰酸背痛,要不是衣物基本完整,她会以为自己每夜和元昭诩大战了三千回合,有时看元昭诩也有点憔悴,她又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元昭诩摧残了三千回合。
  她也问过元昭诩到底都干了啥,并且严令元同学不得对其鼻子以下膝盖以上部位做任何直接性肌肤触摸,可惜元同学微笑答她,“你先管好你自己有没有对我鼻子以下膝盖以上部位做过肌肤触摸之后,再来要求我吧。”
  孟扶摇十分疑惑,并对自己的人品产生了怀疑,她坚信自己在清醒状态下不可能对元昭诩鼻子以下膝盖以上产生任何非礼行为,但是睡着后……也许会当他是元宝大人所以摸了呢?也许是元昭诩拉着自己的手去摸的呢?
  想了很久,孟扶摇终于想通了,她极其哲学的认定,不管谁摸谁,我不知道,便不存在。
  于是好吃好睡不烦恼的孟城主,最近养得白白胖胖,有向元宝大人无限靠拢的态势。
  其间元昭诩出去了一趟,将小刀带走了,好像又去找了郭平戎,孟扶摇没有去问小刀去了哪里,她相信她终究会遇见这个孩子,而那时她必已脱胎换骨。
  元昭诩回来时的神情,也让她明白了郭平戎那里没有解药,当夜,元昭诩难得的没有一进门就放倒她,而是温柔的抚她的发,道,“扶摇,我会为你找到解药的。”
  孟扶摇没心没肺的啃着蹄髈,答,“我自己去找方遗墨,顺便教训下他,徒不教,师之过。”
  元昭诩微笑,“那我是不是也该去找你师傅,好好教训下他,怎么教导出这么个一根筋?”
  “你才一根筋!”孟扶摇跳起来,用油腻腻的蹄髈骨砸他,“你从头到脚就一根筋,黑筋!”
  啃得狼籍的骨头乱飞,孟扶摇大笑着又跳又砸,愣是将元昭诩砸出了门。
  门一关上,孟扶摇便背靠上房门,长长吁出一口气,一霎前的笑颜如花,一霎后的黯然若伤。
  那些横亘在两人面前的沉重,她努力用轻松笑谑来掩盖,却一日日觉得力不从心。
  她的背靠在门板上,不知道门扳那边,元昭诩长身而立,看向陆地之北,露出微微的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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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腊月,汉民准备过年,戎人却只把敬神节作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对年却很淡薄,街上的戎人越发多了起来,到处游荡着闲散青年,天生好武精力充沛而又无处发泄的戎人青年,一向是装满炸药的火药桶,何况人多的地方总会有摩擦,打架闹事的也更多。
  孟扶摇现在也是个闲散青年,咬着指头想该如何排遣掉这些精力旺盛壮年汉子的荷尔蒙,一转眼看见元宝大人抱着个球在玩,球大元宝小,滚来滚去的也不知道是元宝玩球还是球玩元宝。
  孟扶摇看着痛苦,想去掺一指头,元宝大人立即抱着球蹬蹬蹬走开了,它最近一幅大姨妈每月来两次的惨样,对孟扶摇深恶痛绝。
  孟扶摇无趣,只好自己乱想,想她来之前,世界杯正要开赛,她赌阿根廷夺冠,其实不过是比较垂涎梅西罢了,哎,现在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哪只脚,将关键性的一球射进亚军的门。
  反正无论哪只脚,都不会是国足的臭脚……孟扶摇胡思乱想,想着想着突然跳了起来,随即立即召来姚迅,一番比比画画,姚迅满头雾水的去了,过了几天说都安排好了,在广场西侧划了一块场地,按孟扶摇的吩咐布置了,又在戎族青年中召集了22人,分成两队,姚迅按照孟扶摇的吩咐,特意选了两个比较不和的大头人手下的戎人,个顶个的彪悍。
  孟城主骑了马去讲话,第一句话就是:“戎族人民,五洲大陆第一支足球队,成立了!”
  第二句话是:“以后凡是输了的队,一概叫‘中国男足’!”
  第三句话是:“以后请称我‘五洲大陆洲际足联主席’,简称:主席。”
  不得不说孟主席玩足球的点子不错,不得不说足球作为最为风靡现代的热门运动必然有其独特魅力,最起码精力特别充沛的戎人终于找到了人生的乐趣所在,以塔木耳大头人长子铁成为首的“铁牛队”和以木当大头人长子木木哈为首的“巨木队”,整天在赛场上拼个你死我活,更兼有孟主席组织的美貌戎人少女拉拉队,着鲜艳的裙装满场助威,美人们在哪个时空都会将严肃的比赛看成美男展示赛和八卦研讨会,于是英俊而有肌肉的铁成风头大盛,而铁成和木木哈有次比赛时你掐了我的宝贝我掏了你的裆也被美人们议论了很久,并得孟主席作词以纪念,词曰

  “穿过你的裆的我的手,最是那一捏的温柔……”
  足球运动如火如荼,队伍不断扩充,两大球队技术逐渐娴熟精彩,孟扶摇把场地一封,开始对看球看得起劲急得抓耳挠腮的看客们卖门票,又玩起了赌球和赞助,将几个痴迷足球的大户的囊掏了又掏,那些钱顺手拿去办了几个学堂,戎人汉民小孩统统赶进去读书,又拨银子修桥造路,开了几个官办药铺。
  姚城的日子新鲜而热烈的展开,城中人在新锐孟城主的带领下,过着属于自己的丰富的,此山深处不知归的安稳日子,那是属于他们的难得的平静和和睦,没有了寻仇的戎人,没有了被
焚的民居,没有了混乱的街景,姚城渐渐安静,而忘却世间风云翻覆。
  但作为现在的姚城的缔造者,孟扶摇却没有忘记将目光投得更远一点,她掌中的军报随着时光的推移日渐加厚,被突然灭去三千军的南北戎联军终于按捺不住——正月初七,南戎攻德州隆城,三战而不下,陷入僵持,正月初十,北戎的一支军队突然分兵出现在睢水附近,欲待渡河时被发现,偷袭计划失败。
  接连受挫的戎军,被德王拒在大军之外,奇怪的是,两军至今没有展开决定性大战,一向用兵勇猛的德王,这次风格极其稳重。
  孟扶摇将军报叠成扑克状,慢慢的一张张打,神情沉吟,南北戎军队都在附近活动,自己要当心些呢……唔,年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过年的时候自己还在养伤,和元昭诩元宝大人团团围着吃了顿火锅就被他放倒了,什么年味都没找着,不管怎样,元宵这个团圆而特别的日子,得找个特别的法子庆祝……
  正想得专注,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微笑,“想什么这么专心。”
  孟扶摇放下军报,回首看见元昭诩倚门而立,他今天难得的没有宽衣大袖,穿着一套五洲大陆常见的骑装,这种骑装和现代的很像,利落而干练,夕阳从元昭诩身后射过来,勾勒得他周身线条英挺迷人,迥然不同平日散漫气质,却一样拥有致命的吸引力,看得孟扶摇心都颤了颤。
  这一颤间突然便有了个想法,她将军报一扔,笑道,“哎,我想到今年元宵的庆祝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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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五洲大陆的节日确实和原先世界差不多,这使孟扶摇常常一身冷汗的冒出“果然是平行时空?”这个想法,但是今天她不想想这个问题,今天她忙碌得很。
  她要办一场五州大陆从没有过的舞会。
  现代那一世,她虽然是个疲于奔命的工作狂,然而大学年代是和普通学生一般轻狂激扬的,考古专业深邃奥妙,在那个故纸堆里翻腾久了,会期待些鲜亮明润的东西,所以舞会开得频繁
,孟扶摇就是其中一个积极分子。
  只是说起来奇怪的是,豪迈洒脱的孟扶摇,喜欢的却不是比较激越的拉丁或探戈,而是稳重优雅,轻盈飘逸的华尔兹,喜欢到华尔兹很多曲子她都记得清楚。
  那日看见夕阳下骑装的元昭诩,她突然想起了华尔兹,元昭诩的尊贵典雅、舒展大方、华丽多姿、飘逸欲仙,不正是一曲舞到最酣畅处的华尔兹?而他着骑士装的英挺,不是华尔兹中最优雅的绅士?
  何况,元宵这日,还是元昭诩的生日。
  这个日子,自然没有人告诉她,她眼尖,那日元昭诩递给小刀玉牌的时候,她看见了上面的部分刻字,而且这几天元宝大人兴奋而神秘,整天不知在捣鼓什么,八成也在准备给元昭诩的
寿礼。
  孟扶摇这几日忙着找人,选场地,制服装,找最好的乐师,教曲子,忙得不亦乐乎,元昭诩有几次问起,她都神神秘秘的笑,坚决闭紧嘴,哎,秘密说出来,还叫什么惊喜?
  舞会在县衙花园里举行,事先孟扶摇按西式酒会的规矩备办了菜式,长台餐桌上以瓷瓶盛满怒放的九重葛,洁白的台布上银盘子里盛着精美的菜肴,银烛架上华烛高烧,繁星般一路排到园门前,园门用花朵装饰了,芬芳在三重门外都闻见,厨师一身洁白的现场烤牛排,操练了三天,终于烤得似模似样,孟扶摇监督烤制顺便偷吃,准备把她吃过的烤得最好肉质最美的那块留
给元昭诩。
  她事先已经通知了元昭诩,要他着骑装入夜到花园来,元昭诩含笑应了,看她的眼光颇有些奇异。
  夜幕降临,烤肉的香气和脂粉的香气远远传了开去,精心挑选的城中淑媛三三两两被接了来,穿着在她们看来“有点古怪但实在美丽”的拖幅舞裙,层层叠叠的刺绣和代替蕾丝的霞影纱,连同那纤腰玉臂高耸的酥胸,一起缔造了这夜空前绝后的华艳与风流。
  然而这所有的美丽和心思,都只为一个人的真心欢喜。
  孟扶摇费尽心力举办这场舞会的心思十分简单——不为表白不为邀宠什么都不为,只为他给予的呵护和帮助,只为他近日的憔悴,只为她所欠下却难以偿还的恩义。
  遇见自己,元昭诩不快乐吧?她想他真正快乐一次,那么如果有一日自己真正离开,他想起她时,也不会总是郁结的画面,而会有些美好的东西值得回忆。
  孟扶摇微微的笑着,等着元昭诩的到来,她今日依旧男儿装扮,不过,在花园旁侧一间雅室,她准备了一套裙子和一支舞,如果元昭诩愿意,她会教他一支舞,就像敬神节那夜她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话,“想不想学我自创的舞蹈,很优雅的……”
  那不是她自创的舞蹈,那是她在那个世界最喜爱的唯一的娱乐,那是她所爱的,优雅的、华丽的、飘逸的、和元昭诩气质一模一样的,华尔兹。
  女子的娇笑和窃语声突然停止,人群里有惊艳的抽气声,火热而兴奋的空气,出现一霎那的沉静。
  孟扶摇抬起头,前方,元昭诩正向她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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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南北戎战争,不知道亲们还记得不?第二卷第九章《天下之杰》里,十一岁的某人在南北戎内乱中千里驱驰,平复内乱,而小刀的遭遇,就是内乱平复之后的后遗症,和好之后的南北戎,北戎王因缺少对南戎的适当提防,失去了王位被放逐。


无极之心 第二十四章 惊世一舞
  这一夜的月色很成人之美,月光亮得像是成色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纯银,灿烂光明,圆满如盘,苍穹蓝得澄净,如一匹精织的丝缎,而星子散落,从几千万光年外射出明灭的光来。
  前不久下了一场雪,空气清凉而舒爽,远处群山莽莽,俯瞰着这一刻小城里灯火辉煌的盛会。
  元昭诩,含笑向她走来。
  孟扶摇的目光,慢慢从一地九重葛中行来的深黑镶银边长靴,移到被黑色长裤包裹的修长的腿,移到银色腰带杀得紧致的腰,移到宽窄适度,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如此刻线条完美的肩,移
到噙一抹淡淡笑意的唇,移到风华瞻朗仙气浩然的眉目,最后看进他华光荡漾似海深邃的眸。
  对着那样的眼眸,她扬起自己最为明丽的笑容。
  真是令人无限度惊艳的元昭诩啊……
  记忆中他很少穿浅色衣袍以外的颜色,孟扶摇更是第一次看他穿深重的黑色,却觉得世间再难有人能如他这般,将黑色穿出难以比拟的贵气,华丽,精致和高华,劲装利落的他,较平日的潇洒优雅更多几分丰姿英秀,令满庭闰秀齐齐失态得乱了呼吸。
  而他脚下,深红的九重葛开得卖力,折了枝依然不灭鲜艳,一路迤逦低伏,有种自愿垂到尘埃里的谦卑。
  满庭闺秀们,将遮面的绢扇半掩住脸,从扇子后红着脸瞧他,元昭诩却只看着孟扶摇。
  依旧是少年装扮的孟扶摇,清瘦,虽然最近有拼命给她补养,在他看来依然是薄薄的,男子衣装裹住了她的好身段,却依然能看得出细腰长腿英气逼人,秀眉飞扬,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一眼,就像望进一泓最清澈的碧泉。
  她笑,笑得比九重葛还亮丽几分,和平日里总会时不时掠过一丝忧色的笑容比起来,她笑得从未如这一刻这般纯粹。
  风里飘荡着牛油蜡烛混杂着食物的气味,有点烟熏气,像是人微微焦灼而又微微躁动的心情。
  孟扶摇微笑着迎了上去,一个标准的宫廷绅士礼,轻轻道,“我的贵客。”
  元昭诩深深看着她,半晌道,“扶摇,你这身男装很漂亮,不过,有和它相配的女装吗?”
  孟扶摇笑而不答,打个手势命姚迅好生给元昭诩解说,自己上前致辞。
  举起特制的水晶杯,可惜葡萄酒来不及现酿,这也不是酿酒的季节,孟扶摇只用中州名酿“梨春白”代替,杯中酒液清冽,倒映着孟扶摇含笑的眼神,庭中气氛渐渐沉静下来,人们学着她,端起酒杯,看着这个年轻而神奇的城主,元昭诩远远坐着,指尖轻轻转着杯子,听那少年开口说话,声音明朗而清脆。
  “我到这里十七年了,这是第一次过元宵,哎,上一次过元宵,还是上辈子的事。”
  底下一片善意的哄笑,都觉得爱开玩笑的城主又开玩笑了,只有元昭诩没有笑,他放下酒杯,凝视着孟扶摇。
  “我以前觉得,这十七年真是糟糕的十七年,我丢掉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来到了一个我不想来的地方,然而最近我突然发现,老天夺去你一些东西,必然还会给你一些补偿,比如,我看见一些很好的人,遇见一些很好的事,比如我遇见你,你们。”
  她微笑举杯,底下开始鼓掌,孟扶摇的眼波,透过水晶杯身,看向元昭诩。
  我遇见你。
  元昭诩抬眼迎向她,他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光滑明润的杯身,温存而细致,像是在摩挲某些细腻体贴的心意。
  “这是一个团圆的节日,我曾经遗憾过我的团圆被拆散过,也许以后我的团圆依旧要被命运拆散,可是我想,拥有过这一日,大抵可以弥补那许多永久的残缺。”
  她微微的笑起来,笑意里有盈盈的,难以被人发觉的泪意。
  “我想借这个机会,感谢我想感谢的人,感谢那些相遇、相助、护持和给予,感谢那些珍惜、陪伴、理解和宽容,因为有了这些,让我觉得倒霉的我没有被老天完全放弃,却又惭愧于自己的自私接受和无能回报,所以我拉了你们这么多人来,想借用你们的祝福一起,来加宽我这份感激的厚度。”
  底下有人在笑,更多的人在若有所思,孟扶摇垂着眼睫不看那个角落,只觉得那道目光远远射来,热度深沉,灼了她的意志。
  她的声音,突然沉缓下来。
  “我想感谢的这个人,大抵他的人生也是寂寞的,像是高楼之上,望尽天涯路,什么都看尽了,也就什么都不存在了欢喜的意义,这是他的命运和天赋,我无能为力,并不祥的预感到也许有一日我的存在还会为这寂寞雪上加霜,所以我提前弥补,送上我的礼物——这是一份热闹,我送出的,属于你的热闹;是你一生无论拥有什么也绝对没有经历过的特别的热闹;是欢欣、饱满、独一无二、有着红尘凡俗里最普通也最亲切气息的热闹。”
  她举杯,闭起眼,叹息一般的道,“但望你喜欢。”
  庭院里一片寂静,红男绿女们动容的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笑爱闹而又手段心机非凡的城主,眼神里有陌生和震惊,和对这几句话里包含着的深意和忧伤的不解,那些善感的闺秀们却已经开始唏嘘,她们不明白孟扶摇到底说的是什么,到底指的是谁,只觉得心底没来由的沉甸甸的,沉重里却又生出一种难言的感动,心上面起了薄薄的雾气,像凝了一层冰清的露珠。
  她们举起杯,参差不齐而又十分诚挚的道,“但望你喜欢。”
  那些柔和的祝福声浪像是卷起了一阵小小的风,元昭诩的手,从来都稳定如磐石的手,突然抖了抖。
  水晶杯在手心一滑,险些滑出掌缘,一些酒液溅在掌心,再顺着肌肤的纹理滚落。
  姚迅正在他身旁,见状急忙递过一方汗巾,元昭诩接了,却拿去擦根本没有溅上酒的桌子。
  姚迅瞪大眼看着元昭诩——不可想象元昭诩居然也会出现这种抽离状态,但是事实就是发生了,并且这位还依旧一副神情镇定,平静从容的样子。
  姚迅突然也有点心酸,突然明白了孟扶摇最后一段话的意思,像元昭诩这样的人,除了天生的性格沉稳之外,只怕从小的环境和教育也是和别人不同的吧?有什么人生来就是这般雍容无波的?而达到这样的淡定和把握一切从不失态的从容,又需要怎样的付出和牺牲?他的人生,必然不会有普通百姓的丰富和喜乐哀哭。
  姚迅唏嘘着,想孟扶摇看起来大大咧咧粗得不得了,内心里,竟然也是细致如斯。
  他们互相懂得,何其难得?
  姚迅叹息着,悄悄的退了下去,他想去看看静室里的鲜花是不是被蜡烛熏得枯萎了些?不然就再换几朵,这是个精心准备的完美的礼物,不要让任何瑕疵来破坏它。
  元昭诩掌间的酒液,渐渐干了,他看着孟扶摇对他举杯,一干而尽,随即缓缓举起自己的杯子,却没有立即喝下去,而是一口口的,仿佛喝完这一次便再也不能有下次般,珍惜的小口喝
完。
  舞会已经开场,新学了舞步的少年少女们双双对对的下场,那些精致的骑装,那些飘扬的舞裙,那些团团飞舞的灵动的弧线,那些红尘凡俗缔造的衣香鬓影,七彩迷离。
  那些属于他的,她苦心孤诣珍重棒出的,热闹。
  手指间有淡淡的酒香,迷离的,幻化的,像是一个美丽的醺然的梦。
  他没喝酒,却已醉。
  对面,灵动的少女举杯盈盈而来,依然有些粗鲁的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笑道,“我口才不错吧?”
  她脸色熏红,笑容里有点不自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煽情。
  元昭诩答非所问,“酒很美。”
  孟扶摇有些愕然的看着他,觉得元昭诩有些异样,却又看不出哪里异样,正想怎么措辞勾引他去跳舞,忽听门口处有人喧哗。
  孟扶摇探头去看,一条倩影一闪而过,居然是那个胡桑姑娘,胡桑姑娘自敬神节那夜后,病了一场,病好了依旧日日来县衙找元昭诩,元昭诩自然从来不见,孟扶摇这次舞会为了避免出问题没有请她,再说她也不敢再一次面对元昭诩的怒气,不想这姑娘如此痴心,竟然还是来了,孟扶摇眼尖,看她居然也穿了一身礼服舞裙,看出来是自己缝制的,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却很聪明的保留了所有显示身材的设计,腰细得不盈一握,而酥胸饱满,随行走起伏跳跃,如一对欲待起飞的鸽子。
  她在花园门口被拦下,不依不饶的要进去,守卫将为难的目光投向孟扶摇,孟扶摇为难的鼻子朝天0。
  哎,她不敢啊……
  却听元昭诩淡淡道,“扶摇,一份热闹……这就是你的礼物?”
  “啊?”孟扶摇愕然转头,“我这么煽情,自己都快把自己讲哭了,你居然还不满意?”
  元昭诩只是微笑,目光突然转向一丛花掩映后的静室,那里窗扇半掩,一朵花娇艳探出。
  孟扶摇笑了起来,摇头道,“我说你的人生没趣吧……”她站起身,双手拉过元昭诩,“愿意和我去一个地方吗?在那里我可能会把你给卖了,去不去随便你哦。”
  元昭诩任她拉着走,微笑,“你别把你卖给我就成了。”
  两人偷偷摸摸从花丛后溜进静室,也不管外面的胡桑姑娘了,一进门,元昭诩就怔了怔,这屋子里比外面明亮许多,壁上镶嵌了水晶琉璃,点着一排铜灯,灯光映着水晶,别有光芒璀璨的效果,巨大的浅紫幔帐从承尘上垂下来,飘逸流动如水,地上则铺着同色的地毯,织着精美的花纹,到处装饰着鲜花,用洁白的瓷瓶盛着,越发显出花瓣和枝叶的艳丽娇嫩来。
  孟扶摇精灵似的在屋中一转,道,“先给你献上别的礼物,然后我的礼物是压轴戏。”
  她笑着对着墙壁指了指,挤了挤眼睛,示意元昭诩自己找。
  元昭诩目光略略一扫,早已发现有一处有暗门,伸手轻轻一击,啪一声弹出个抽屉,再啪一声抽屉里弹出个盒子,再啪一声盒子里弹出个更小的盒子……
  孟扶摇落下一滴冷汗……
  好在终于啪完了,最后一个盒子啪的弹出来,元昭诩正要去揭,那盒子却已经被迫不及待的“礼物”自己顶了起来,爬出高贵的、绅士的、肥硕的、穿着黑色小燕尾服的元宝大人。
  全宇宙最小号的燕尾服似模似样,全宇宙最拉风的元宝大人神情比衣服还庄重。
  今天是个隆重的日子,今天是它很重要的日子!
  元宝大人扯扯燕尾服,遮住自己的圆肚子和肥屁股,觉得自己英姿卓然,和主子完全一个版本。
  这衣服当然不是它自己做的,是孟扶摇赞助,某日元宝大人莅临视察孟扶摇都干些什么,却见孟扶摇正在画图样给针线妇人,其中孟扶摇随手画着玩的一件燕尾服被元宝大人看中,觉得那尾巴非常的符合它的神圣气质,于是扯着孟扶摇时那图拼命指,孟扶摇看在它最近每月大姨妈都来两次的倒霉份上答应了,于是元宝版燕尾服诞生了。
  当然这不是重头戏,重头戏是元宝大人的礼物。
  元宝大人嗨哟嗨哟的从盒子里拖出一长条纸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在元昭诩面前的桌上迅速铺开,得意洋洋的往边上一坐,骄傲的等待着主子的“惊喜感动,至此倾心”。
  孟扶摇好奇,不知道这只耗子神神秘秘搞了很久一直不肯给她看的到底是啥玩意,探头一看,眼珠子顿时掉下来了。
  一份……情书。
  满纸贴着乱七八糟的茯苓小薄饼,有的饼子啃了洞,有的饼子上有字,依次排在一起,虽然贴得歪歪斜斜,但连起来看,勉强算是封情书。
  “我(啃了一个洞的饼)喜欢你,每天晚(洞洞饼)想和你(洞洞饼),不要理(洞洞饼)(洞洞饼)(洞洞饼),我才是最(洞洞饼)你的……(洞洞饼)日快乐……
  “耗子你真聪明!”孟扶摇惊叹,“你的关键字全是啃了洞的饼,多么含蓄而另类的表白啊。”
  元宝大人翻白眼,我咋知道要用到哪些字?很多都被我吃过了!
  被表白者元昭诩,神色莫测高深的端着下巴,仔细看着那封“饼子情书”,元宝大人眨巴眨巴的看着他,一颗少男心扑通扑通的乱跳。
  半晌,元昭诩终于看完,慢条斯理的将纸卷抬起来,收进袖囊,元宝大人目光立刻惊喜的亮了。
  “元宝啊……”
  元宝大人竖起耳朵。
  “认字认得有进步啊,最近找人补课了?”
  元宝大人含羞点头。
  “写得挺好。”
  元宝大人眼神迷醉……
  “下次写个三千字的来,我就考虑。”
  ……
  凉凉的打发完伤心欲绝的元宝大人,元昭诩请它去盒子里继续补课了,孟扶摇用怜悯的眼神欢送完元宝,取过一条汗巾,在手中啪啪啪的扯,笑道,“唔,下个节目,小萝莉要扑倒大灰狼了……”
  元昭诩伏在椅上,懒洋洋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流光璀璨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孟扶摇邪恶的笑了半天,发现元同学根本不在意,只得悻悻道,“蒙上眼睛,变个戏法你看。”
  元昭诩笑道,“你今天花样真多。”
  孟扶摇耸耸肩,“做就要做全套,这都和琼瑶奶奶学的。”她蒙上元昭诩眼睛,笑道,“等我下。”便钻入一扇暗门后。
  元昭诩蒙着眼,微微仰头,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是何等人,一幅薄布根本挡不住他清明的五识,他听见隔间有细碎之声,那是衣物被轻轻脱下的声音,是光滑的软缎摩擦过同样光滑的肌肤的声音,是长发悠悠如梦飘落再拢起的声音,是清脆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个声音他没听懂,那是一个悠长的滑音,听起来像是什么在被拉拢,伴随着孟扶摇轻轻的吸气,那吸气声如此荡漾,听得人心也微微一颤。
  可惜这一颤很快被某人杀风景的咕哝给打断,“……妈的这么紧……”,“靠……要减肥了……”,“这领口……这领口……天杀的姚迅……”“这是鞋子?这是挤脚机!”
  元昭诩忍不住一笑,随即便听见裙裾在地毯上拖过的声音,一双手伸过来,轻轻解开了布带。
  春光涌入,怒放的九重葛刹那失色。
  元昭诩的第一眼,竟然看进了一个雪白而精致的,乳沟。
  那是浅浅的一条弧,带着远山之色未被沾染过的雪色和质地最佳的玉的温润,是造物之神给予世间最为诱人的一笔勾勒,只这一笔而足见风情。
  那一抹动人的弧上,是大片晃眼的白,连着修颈玉颌,像是最完美的玉、雕。
  淡定从容如元昭诩,脸也微微红了,粗心的孟扶摇却根本没发现自己这一俯身解布带,无意中已经露了春光,她直起身,退后两步,展开群裾,对着元昭诩,施下一个优美的宫廷礼。
  璀璨水晶光芒里,现出更为璀璨的人儿,火红烟华锦缎刺绣的宫廷舞裙,上身收紧,缀黑色珍珠流苏,衬托出的细腰挺胸,身姿颀长,裙摇从腰部开始打折,更衬得腰肢纤纤欲折,底下散开大幅的裙裾,每一折都以珠光暗线刺绣出繁复的图案,行动间裙裾翻飞光芒闪烁,像一个层层叠叠散开的风情万种的梦。
  如云黑发,用式样简单却贵气的玛瑙簪优雅挽起,只在额前微垂卷翘发丝一缕,更衬出洁白如玉的光洁前额。
  孟扶摇微微笑着,一身的艳光,压下了这满室的水晶璀璨华光缭乱,神秘、高贵、优雅、而华丽万方。
  她那般适合火红那种热烈的颜色,无论是她象牙白的肌肤,纯黑的长发和眼睛,还是她血液中与生俱来的鲜明亮烈气质,都让这一切相得益彰趋近完美。
  元昭诩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座被纱幕长久遮掩而突然尘尽光华生的女神侥
  他轻轻吸气,半晌才极低的道,“扶摇……”
  “嗯?”
  “这衣服……”
  孟扶摇紧张的看着他,他是不是嫌这衣服太古怪太丑?
  元昭诩的目光稍稍一抬,从她露出一片雪色的颈项掠过,才道,“可不可以只穿给我看?”
  孟扶摇挑眉,笑了。
  “见鬼,你以为我很喜欢穿这个?不就是为了跳舞嘛,哎,穿这个累死人,我晚饭都没敢吃,我是不会没事找罪受的。”
  她眨眨眼睛,优雅的倾身,递出手,“尊敬的先生,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话音刚落,隔间丝竹管弦声起,优雅诗意的旋律,曲调却是熟悉音律的元昭诩陌生的。
  “《蓝色多瑙河》,”孟扶摇仰起头,带点怀念的迷离之色轻轻道,“小约翰施持劳斯的经典,虽然有点走样,可是我没听见这曲调已经很多年……”
  元昭诩看着她神情,这一刻的她看起来忧伤而遥远,眼神里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远山,朦胧不清,他目中掠过一层晦暗之色,却只是微笑的执起她的手,“女王陛下,我等着你的教导。

  孟扶摇回过神,一笑,凝神听着音乐,细细一步步教元昭诩,前进、后退、横移、并脚、反身、摆荡、倾斜……
  时间静静流过,元昭诩学什么都快得惊人,小半个时辰后,他放开孟扶摇,轻轻笑着,按着先前孟扶摇教他的华尔兹礼仪,彬彬有礼的微微弯腰,一手背后,一手伸向孟扶摇:
  “美丽的小姐,我可以邀您共舞吗?”
  孟扶摇微笑,轻轻抬起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我的荣幸。”
  月色如银,越过重重屋脊,越过那些珠光重辉,照见万重光芒中的艳色照人的男女,照见那些相执的手指,轻扶的腰身,漂移的舞步,和相视的微笑。
  音乐温柔如水,丝带般在室内游移,在如水的韵律中轻柔相拥,感受身休的曲线之美,感受这沉静而烂漫的一刻彼此舒缓又激越的心跳,感受那些轻快翻飞的裙裾,翩跹回旋,起伏连绵,每一起落撂荡,都是一幅华光眩影的画。
  元昭诩的手掌轻轻落在孟扶摇的腰,掌下的肌肤随着飘移像一尾游动的鱼,这个精灵般神奇的女子,也像鱼一般游进他生命的江河,她如此灵动跳脱,倏忽不见,他用全部的自己来包容,不想放她完全走出自己的疆域。
  遇见她之前,他以为这一生万事都将无趣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如同高楼独望,江山一览无余。
  然而她给他惊喜,纵然穷尽他此生智慧也不能再得的惊喜。
  人间天上,风华一现,今夜共此沉醉。
  便醉了也罢,他从来就不想在那些牵萦内心的细微心情中解脱。
  元昭诩醉了,二十五年来他清醒如一日,却在这个永生难忘的生日里找到了醺然的感觉,二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完全关闭了自己的五识,不想让任何不相干的人和事打扰这一刻的奢侈的温馨。
  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发现,外间花园里起了纷扰,没有发现胡桑姑娘冲进了花园,没有发现她因为礼服臃肿绊倒了自己,正好将遮挡住这间静室的花丛推倒,于是,趴在地上的她,连同
全花园歌舞正酣的宾客,都看见了窗户半掩的静室的一幕。
  他们看见那里满室灯火荧荧,丝幔垂落欲飞,鲜花盛开于洁白的瓶,水晶璀璨于壁,这一切都很美,却还不是真正夺人眼目的那一幕。
  他们看见眉目如画的男子怀中清丽娇艳的女子,看见他英姿挺秀的流畅舞步,看见火红的舞裙舞出连绵的旋影,那重重叠叠散发着香氛的精美的群裾间华丽的花纹涛走云飞,看见那些如波叠浪无休无止的轻盈的旋转和摆荡,看见那些仿佛汲取了月光精华和日光神采的各种造型,看见划出优美弧度的玉色的手臂,载着满室星子辉光,飞扬如诗。
  看见男子微微俯首凝视,而女子含笑扬起精致的下颌,看见交视的目光澎湃,看见她在他怀中不停的旋转飞跃,像一尾在碧海中飞跃的鱼,看见他们彼此曲线契合的身休,和彼此在这一刻都无人可以超越的绝代风华。
  胡桑姑娘始终保持着那样狼狈的姿势趴着,她已经忘记了起身,她一直痴痴的看着窗中的那两人,在那样的不停的旋舞中她的自尊和自信也被全数绞扭粉碎,这个姚城最美丽的姑娘,过去很多年享尽了族人的追捧,她以为她配得起这世间所有的人,然而今日,她终于明白,有些人她永远无法追及,之间的距离就像深谷到苍穹那般遥远,如他,还有她。
  她就那样趴着,突然开始哭泣,为自己尚未开始便已注定夭折的爱情。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哭泣,甚至没有人记得拉起她,所有人都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定定的注视着那扇长窗,看着那相拥的绝艳男女,看着这夜惊涛骇浪般的重重新奇,看着这长风里,月色下,辉光中,惊世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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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刻,时光凝定,万物无声,无人知道,数里外,一骑卷过漫漫黄土道,蹄声嗒嗒,踏碎关山冷月,飞驰而来。
  向着,姚城。


无极之心 第二十五章 苦痛抉择
  永远的圆舞曲。
  一舞惊世,一舞摄心。
  遥望着窗内那一舞的姚城少年少女,从此将那震魂摄魄的一幕永恒记取。
  以至于后来,当足球和华尔兹风靡五洲大陆,成为五州大陆贵族最为追捧的高雅运动和娱乐,几乎人人都会,几乎每年都举办盛大华尔兹比赛并选出舞王舞后的时候,姚城人也始终认为,这世间最美的舞蹈,空前绝后,发生于无极政宁十六年的正月,一个雪后鲜花不败的夜晚,从此后再无人可以超越。
  然而仿佛世间所有的绝艳之美都注定不能长久一般,这场惊世之舞,竟然没能跳完。
  那夜,丝竹管弦版本的《蓝色多瑙河》一直在静静流淌,隔了一个时空和数个世纪的经典音乐,将其不变的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满园寂静,经过控制的呼吸,轻得像午夜游荡的风。
  却有快马飞蹄惊破这夜的寂静。
  马上骑士闷声不吭,行到县衙前勒马,墙头上立即人影一闪,闪出黑衣精悍的卫士,马上骑士将一封书信双手递上,立即拨马返回。
  黑衣人注视着信封上特殊标记的火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返身入了县衙花园。
  他的身影极快的从屋檐上掠过,最终伏到了那间静室的屋顶,伸指叩叩叩微弹三响。
  元昭诩突然轻轻一震。
  他抬起眼,这一霎飘荡迷离的眼神变得清醒而锐利。
  三声叩响,紧急军报。
  孟扶摇发觉了他的异常,下意识身子一滞,乱了脚步。
  啪的一声,隔间突然有丝弦断裂声传出。
  一直出神入迷注视着这场旋舞的琴师们,因那眩惑舞姿分外投入,孟扶摇这一乱,他们呼吸与手指也一乱,彷如正在潺潺奔流的泉水,忽然为飞石溅入,打断了一路向前的顺遂与流畅。
  孟扶摇叹一口气,缓缓放开了手,退后一步,示意琴师停奏。
  她抬眼,微笑看着元昭诩,道,“国人崇尚中庸之道,所谓强极则辱,太完美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这曲《蓝色多瑙河》,停在这里,也挺好。”
  元昭诩静静看着她,半晌道,“扶摇,我希望终有一日我能和你跳完它。”
  孟扶摇笑而不答,世事如水奔流,变化万千,谁敢于给明天一个承诺呢?
  就如这平静美好的夜晚,照样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来破坏这一刻的温馨。
  元昭诩一挥手关上窗扇,展开军报的时候,脸色竟然微微一变。
  孟扶摇看着他,如果什么事能让元昭诩变色,那一定非同小可,她不问,不说话,不打搅,给元昭诩思考的空间。
  半晌后,元昭诩手指一揉,军报化为碎屑,他站起,道,“扶摇,北线邻国高罗国作乱,纠集五十万军从海路进攻,我得赶回中州。”
  孟扶摇惊得跳了起来,两线作战!这对任何国家来说都是灾难!
  元昭诩伸手安抚的在她肩上一拍,道,“高罗一直臣服我国,谨小慎微,近几年朝中权力更替,出现了一批野心人物和新锐将领,前段日子查封的开妓院的高罗商人托利,其实就是他们
的细作,‘春深阁’查封后,我预计他们迟早要有动作,果不其然,放心,没事的,只是我终究要回去一趟。”
  孟扶摇若有所悟,“你原本就料到高罗可能有异动是不是?按说你一直就该坐镇中州的,但是你赶了来……”
  元昭诩侧首,一笑,灯辉下眼神华光流溢,“我做我认为值得的事,我想我是值得的。”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身,“扶摇,我但望我是那种为追随佳人身侧不惜弃国弃家的男子,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
  孟扶摇眨眨眼睛,看着他,道,“有责任心的男人,才是真男儿,这责任,可不仅仅包括对朋友,家、国,亦在其中。”
  “你总是这般让我感叹,”元昭诩深深看她,“扶摇,你因为你的苦衷想推开一切感情,却不知道只要你存在,你所随意表现的一切,都是对有些人的无可抗拒的莫大吸引。”
  孟扶摇默然半晌,苦笑道,“那是因为我的存在原本就是个错误。”
  “执拗的小傻瓜……”元昭诩并不气馁的一笑,突然倾身上前,在她额上印下羽毛般轻盈的一吻。
  他行动间散发的淡淡异香,和着这黎明微凉的夜风一起飘散在水晶光耀的静室里,氤氲出轻逸而恬静的气息,远处早醒的鸟儿扑扇翅膀,婉转低吟,一声声传了来,像是给这夜,作个美好的续曲。
  “扶摇。”
  “嗯?”
  “今晚你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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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昭诩数骑快马,匆匆离开了姚城,临行前他给扶摇留下了一封信,孟扶摇看完了沉思半晌,将信烧了。
  同时被留下的还有倒霉的元宝大人,第一百零八次求爱被拒后元宝大人又去疗伤了,等它疗完伤颠颠的回来找主子,遇上的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情敌,情敌非常幸灾乐祸的告诉它,他主子把它送给她了。
  元宝大人五雷轰顶悲痛欲绝,当即撒丫子就追出县衙,刚刚跳上一匹马,就被情敌一把抓了下来,嫌弃的道,“你别折腾我的马了,上次那匹被你啃得满脖子是伤,到现在还没养好呢。”
  元宝大人求爱不成又被“转送”,伤心得每月大姨妈来了三次,孟扶摇也不管它,反正这耗子疗伤能力超小强,你看它整天捶胸顿足如丧考妣,但从来就没有少吃过一顿饭。
  基本上,孟扶摇认为,任何不影响食欲的伤心,都是假伤心。
  她现在每日就呆在县衙里,偶尔看看足球,那晚那个空前的舞会后,她的女子身份不可避免的曝光了,那晚参加舞会的少年很多被她倾倒,求爱者络绎不绝,孟扶摇不胜其扰,只好经常
化妆了溜出门去——她搞姚城建设搞了一阵子,突然想到自己终究是要离开的,周游诸国银钱也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得为自己挣点钱,便和城中大户接触了,商定集资开办俱乐部,仿造现代的会所实行会员制,物以稀为贵,把胃口先吊起来,再慢慢发展姚城的娱乐业,孟扶摇特意在姚城的青楼里寻了身段姣好肢体灵活悟性也高的女子来做舞女,和她们签订合同,卖艺不卖身,同时享有一系列的福利待遇,一时姚城人趋之若鹜,孟扶摇更煽情的在会所招牌上大打广告:爱情之舞,贵族华尔兹,你们值得拥有!
  于是,觉得自己“值得拥有”的人们,络绎不绝,险些踏破了会所的门槛。
  日子平静流过,孟大亨的国际舞推广事业如火如荼,整日里梦想着自己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美妙日子,却不知危机正在无声悄悄逼近。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无极政宁十六年正月二十八,如往常一般平静的姚城。
  天色湛蓝,晨曦方露,冬日南地的早晨的风有点寒气,赶车出城的刘家老板缩紧了脖子。
  他赶着去邻县贩布料,最近姚城风靡舞衣,连带绸缎布料紧俏,开绸缎店的刘老板很会抓住商机,起了个大早去进货,是当日姚城最先出城门的人。
  他出城,行不过十里,便见远处腾腾冒起一阵黑烟,铺天盖地,如一只巨鹰展开双翼,俯冲而来。
  刘老扳睁大眼,仔细辫认了半晌,终于隐隐约约看清了前方突然出现的阵列,看清了那些彩衣皮甲,飘扬的双头蛇旗帜,和反射着阳光的弯刀。
  他的手一哆嗦,马鞭子掉在了车上,怔了半晌,才发狂般的喊起来,一边喊一边拼命回头跑。
  “戎人打来啦!”
  正月二十八,年节方过,铁骑风烟突然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姚城的地平线上,南戎和北戎的军队明明在睢水两翼合围,准备和德王麾下大军决战,却突然改变路线,密渡睢水,出现在姚城的正面,包围了姚城。
  接到消息时孟扶摇正在看球,闻言愣了愣,她明明一直提防着,有派出斥候每日不间断的侦查军情,为何戎军逼近到离城十里,竟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不过此时已经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孟扶摇当机立断下令,派出两队人,一队立即至德王处求援,一队驰出三十里,请驻扎在白亭的姚城护军救援。随即紧闭城门,命令所有士卒上城防守。
  好在姚城的武器库里,各式武器倒是齐全,孟扶摇来了不久,怕戎人闹事,收集了他们的武器,用足球掏了大户的腰包后,也拨银子对仓库里原先已经生锈霉烂的武器披甲做了更换和修理,甚至准备了一系列守城工具,只是城内守军实在太少了,只有一千人,其中还有空额,满打满算八百人,而据刘老板目测,那一大队戎军,足有五万,八百对五万,怎么打?
  守?如果能调动全城勇猛精悍的戎人来守城,说不定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可是,用戎人来守城?那孟扶摇得把自己挂在门闩上,才能保证他们当中不会有人半夜偷偷开了城门,“放兄弟进城。”
  铁成一得到消息,便来找孟扶摇,把胸脯拍得山响,“给我武器,我自己找人,给你守城!”
  孟扶摇心情正不好,一脚把他踢出了门。
  踢出门后她洗了把脸,化了化妆,一脸精神的去上班,姚城人心正惶惶,看见美丽的孟城主居然毫无慌急之色,风姿更胜往昔的去坐堂,一时都安定了不少。
  姚城汉民和戎人基本各占一半,汉民自然是最不愿意城破的,戎人虽说顾虑少些,但是兵家凶危,谁能保证那些杀红了眼的“兄弟”进城后,会不会将他们的脑袋也顺手给砍了呢?杀人的时候,没人会问你是汉人还是戎人的,这是孟扶摇前段时间便灌输给他们的道理,让原本期待着戎人兄弟占领本城的姚城戎人,安定了许多。
  人心虽然还算稳定,战事却不可避免的开始了。
  第一天,刚刚扎营,戎军便开始攻城。
  戎军前锋兀哈带领三千人为攻城前锋,兀哈是戎军中少见的双膀有千斤力气的勇士,性格也豪放霸烈,他在军前立下军令状,一定会首战功成,拿下戎城,如果不能提姚城城主的头来见
,他便献上自己的头!
  三千戎军,彩袍彩甲,佩刀带弓,如一大片青紫深蓝的阴霾之云,挟着隐约的电光隆隆而来,当先的秃头将领,用的居然是金刚杵这样的重型武器,轻轻一挥,地上便烟雾腾腾,卷起一层地皮。
  第一战对双方军心都十分重要,城楼上的守军都如临大敌,孟扶摇却笑嘻嘻的不甚在意,睡饱了才来,来的时候带了一堆工匠,命人在城楼上架起高台,大家都不知道她要玩什么幺蛾子,也没见过在城楼上架高台抗敌的。
  兀哈按照惯例在城下喊战,戎族好斗,攻城前喊战是必经程序,孟扶摇根本不理,等高台搭好,孟扶摇众目睽睽下,爬上高台,手臂一挥。
  两队打扮利落的足球队员夹球上场,踢球。
  不会吧……足球守城?
  前来协助守城的汉民百姓仰头看着这另类的守城方式,全都惊出了口水。
  城楼上哨声阵阵,你争我夺,城楼下,喊战的兀哈看呆了,这是个什么阵势?那城楼上飞的圆圆的是什么东西?巫术?
  足球此起彼伏,队员喊声震天,三千戎军看呆了眼,兀哈看得忘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一开始还防备着那球是什么新式武器,可是看了半天,那球只在对方城楼上飞来飞去,带兵出战的兀哈晾在那里没人理,骂阵嘛好像没人睬他,退回去又折了军心,没办法只好继续呆着,看球。
  那球突然被铁成抢去,一个假动作身子一躬,抬脚便欲射门,对方却缠战过来,足下一勾铁成啪的倒地,足球不受控制的飞出了城墙。
  铁成跳起来大骂,“犯规!犯规!”
  兀哈已经隐约看出些门道和好处,看见这招忍不住哈哈一笑,大笑道,“那傻小子,忒没防人之心咧!”看着那足球旋转着直落城下,便觉得脚痒,大叫,“看爷爷给你们踢个漂亮的!”
  他跳起来,半空中一个利落的翻身,抬腿一踢正迎上那球,看得入迷的戎兵一起喝彩。
  “好!”
  “轰!”
  一条腿突然飞了出去。
  那球,阴险的爆了。
  兀哈的腿连根炸断,鲜血泉水般咕嘟咕嘟涌出来,黄土地都被湿透,地上一滩惊心的血迹,兀哈哼都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远处观战的戎军哄然大乱,一着未攻折损主将,他们以前从未遇见过这等情形,赶紧鸣金收兵,一边怒骂着一边将兀哈抬了下去。
  城楼上足球队哈哈大笑,铁成大叫,“爷爷这招偷梁换柱玩得怎样?”他身后步出男装的孟扶摇,黛色衣衫,飞扬的眉下目光剔透,她一脚跨上城墙,大笑着拍打着城墙上的砖,对着戎军做了个极其轻蔑的手势。
  风吹起她的黑发,少女的眼睛黑如玛瑙,毫无怯色。
  那样的目光对上远处戎军将领迎上来的目光,明亮无畏的眼波看进凶横阴冷的眼睛,一分一毫也不退让。
  孟扶摇噙一抹冷笑,居高临下。
  她研究过戎人的性子,既凶悍好斗暴烈蛮横,也欺软怕硬心思无定,她这里先声夺人,抢尽上风再大加羞辱,换别人的军队定然怒极下令攻城,但是戎人未必,他们会思量会掂量,会犹豫着要不要看清楚你的实力再说。
  何况戎军主帅,孟扶摇打听过了,正是当年潜伏入北戎,协助北戎王弟弟篡夺王位的那位南戎奸细,这些年因攻升迁地位尊荣,这种做过奸细的人,行事会越发谨慎。
  果然,当日戎军没有继续进攻。
  姚城内一片欢腾,拎着一颗心的百姓见居然用玩足球的这样的方式便神奇的杀掉对方将领抗过第一波攻击,轻易令戎军退兵,不禁欢欣鼓舞,已经躲进家里的人们重新走上街头茶馆酒肆,口沫横飞大谈“城楼一球退万军”的新编故事。
  “哎!铁少爷那一脚,着实漂亮!只是那足球不是一直在踢着吗?先前怎么没爆炸?”
  “哎,说你笨你还真笨,没见铁少爷有个弯身动作?球就是那个时候换掉了,要不然戎军将领怎么会放松警惕动脚去踢嘛。”
  “这下好了,只要抗过今日首攻,咱们便可保安全无虞了,白亭军就在附近,德王大军也不远,一日之内尽可赶来,等到明天,也许就能看见德王殿下的旗帜啦,哈哈……”
  满街都是兴奋的人群,灯火一盏盏次第亮开,点缀满城的繁华,满街的人们从各个场所中进进出出,再奔向各自该去的地方,直到夜色深沉,那些各色的灯盏,又被人一盏盏吹灭,小心的收了回去。
  姚城牛角巷里杏花茶馆的王老板正在灭灯,忽然看见灯光暗处有个影子,他吓了一跳,举着灯凑过去看,才看见居然是孟城主,立在墙角望天出神。
  “孟城主……你怎么会在这里?”王老板疑惑的看着孟扶摇的神情,城主……看起来有点不对啊……
  “哦!没事,出来逛逛。”孟扶摇如梦初醒的回头,对他一笑走了开去。
  她掌心里一封军报,粗粉的纸张磨着细嫩的肌肤,她捏得很紧。
  而她自从收到这军报,已经在街上茫然无目的的游逛了很久,直到被这人惊醒。
  白亭军已经在数天前,被德王抽调至睢水,编入虎贲营,而虎贲营,在睢水之外的镇州驻扎,据说是为了对戎军形成全面包围之势。
  这是向白亭军求援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而德王那里……孟扶摇隐隐觉得,她大概是等不到援军了。
  这满城的繁华,还可以看见多久?这些蒙在鼓里的兴奋的百姓,又要怎样面对接下来一日甚于一日的失望?
  这个没有月的夜晚,孟扶摇在暗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湿遍全身,才缓缓松开手。
  一些破碎的纸屑,从她掌间如蝴蝶般翩翩飞去。
  援军果然没有来。
  自那日开始,姚城陷入了苦守。
  不得不说孟扶摇已经算是极为谨慎的城主——换成别的城主,在大军就在旁侧,临近还有护军的情形下,必然因有恃无恐而防备松懈,可孟扶摇没有,她始终居安思危,不曾放松过姚城的军备防御,在短暂的城主期内,甚至还加固过了姚城的城墙和瓮城。
  作为戎族和内陆之间一个过渡性的城池,姚城很少见的拥有瓮城,这使孟扶摇有了用武之地,她在相隔三十米的城墙与瓮城之间,足足设置了六道城防,铁蒺藜、鹿角木、陷马坑、拒马
墙、护城壕、最后才是城墙。
  戎军因为条件所限,骑兵本就宝贵,第二次进攻时,孟扶摇直接放戎军入瓮城,两边门一关,上有瓮城上女墙四侧弩台不停歇的攒射,下有六道城防步步凶危,三千骑兵进去,出来的时候只剩得两千不到,遭此重创,戎军安稳了几天,第三次进攻时,戎军看准风向,准备火攻,孟扶摇啪啪啪砸下无数个简易版足球,吓得点火的戎军连连后退,却不料那是猪尿泡假冒版足球,里面全是水,掼裂了以后打湿柴火,火攻计划夭折,第四次进攻,一员猛将身先士卒,悍然带领士兵以勾索飞梯强行攀城,被孟扶摇三十米外一箭生生射穿!钉死在城墙上,戎军再次哗然败退。
  连克戎军,本因为援军迟迟不来的戎城百姓又恢复了几分士气,铁成悄悄问孟扶摇,戎军会不会退兵。
  彼时孟扶摇抬起头,遥望着天边某个方向,半晌,淡淡道,“不,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我们最艰苦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事实再次被她不幸料中,当戎军发现姚城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之后,便猥琐的采取了正常军队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采取的战术,围城。
  姚城的粮草不多——本来应该多的!但是前几天德王来信,负责运送军粮的华州等地,因为今冬干旱河道干涸,运粮船无法航行,至今未将补给送到,前锋营不可一日无粮,德王从姚城
抽调粮草,答应等华州粮草一到便即送还——现在看来,等还回来也没有肚子去吃了。
  粮草还可以支撑十天左右,但是现在最危险的不是粮草,而是这个戎汉杂居的城,就如一个时刻怀揣着火星的火药桶,稍不注意便有可能被内里的人给爆了,而仅仅靠八百卫士,要外抗强敌不时的骚扰已经疲于奔命筋疲力尽,还要怎么防备这内里的重重阴火?
  向元昭诩求援?他此时应该已经远赴海岸东线,穿越几乎整个无极国就需要大半个月时间,一来一回等得到吗?何况他那里何尝没有战事?孟扶摇不想不切实际的依赖他,她的姚城,她
自己保护。
  孟扶摇瘦了,瘦得颧骨都微微突了出来,面色也有点憔悴,唯有一双眼晴依旧亮得像凌晨的启明星,她下令姚城的粮食进行配给制,并首先克扣了自己的口粮,每天只吃两个馍馍,并严词拒绝铁成送来的食物,不过各类果子蜜饯什么还是会收下——元宝大人失恋被甩已经挺倒霉的了,不能让它再强制减肥。
  她却不知道,关于她的打算,有一批人曾经仔仔细细争执过,那是元昭诩留下的他的专用暗卫,元昭诩带走了一半留下了一半,他走时唯一的指令便是:保护她!
  护卫们的意见分成两派,一派要快马驰援飞报主子,一派不同意,认为此时两方军力悬殊,戎军随时有可能攻破姚城,到时要想在五万大军中保护好孟扶摇便是他们的责任,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分散力量,后一种意见最终占了上风,那些隐身在孟扶摇左右的黑衣人,继续沉默的隐身下去,等待某些惊涛骇浪的时刻。
  姚城百姓等了这许多天,早已丧失了援军到来的期望,他们每日排队到县衙前,沉默的领取食物,再麻木的分吃掉,街头巷角,却渐渐有抢夺食物寻衅打架的人,有走在路上突然不堪压力砰砰砰拍自己脑袋的人,绝望的、被抛弃的阴郁气氛,像一场来去无声的粘湿的雨,无声无息在姚城蔓延。
  孟扶摇将自己关在县衙里,什么人都不见,除了例行上城指挥守城安排守卫之类的事,她几乎足不出户,她眉宇间浮躁不安之气渐去,取而代之是破釜沉舟的决然与沉静,第九天,她突然叫姚迅送食物来,姚迅送上清水馒头,孟扶摇手一挥。
  “肉,老娘要吃肉!”
  姚迅瞪大眼看着她,不明白这个最近像苦行僧的家伙怎么突然转性了,孟扶摇也不解释,风卷残云吃了,嘴巴一抹起身就走。
  走到一半突然回身,道,“姚迅,你最近神色不对,有什么心事吗?”
  姚迅正在出神,冷不防她问这一句,吓了一跳,期期艾艾答,“……没,没有……”
  “跟着我,委屈了你,”孟扶摇不看他,自顾自道,“你好歹也是个‘神掌帮’帮主,盗窃是你的主业,跟着我做个管家实在浪费你的人才,现在姚城岌岌可危,没必要绑着你一起,你想走!便走吧。”
  她说完,不待张口结舌的姚迅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从天际无遮无拦的射下来,烂漫而直接,孟扶摇举起手挡住阳光,眨眨眼,笑了。
  她伸出手,薄薄的掌心被淡白的光线照得一片透明,她慢慢握起拳,像是握住了那一片阳光。
  今日之后,她也许便不能再见到这般美好而纯粹的日色了。
  那些即将要做的事,那个即将要去的地方,也许会如黑洞般吞噬掉她所有的未来,而在到达那里的路途上,也许还有更艰难的事等待着她。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生在世,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在独属于自己的坚持和寂寞中顶风前行,那一样是痛快而潇洒的吧?
  虽千万人,吾往矣。
  “啪!”孟扶摇一脚踢开县衙大门!大步走出。
  门外聚集着很多汉人百姓,扶老携幼,眼巴巴的看着她。
  城中粮草已经快要告罄,百姓们等着她拿出新主意,在他们心中,这个带来足球、华尔兹、俱乐部和各种新奇娱乐的城主,是个行事新鲜而不拘常规的聪明人儿!他们相信她会想出巧妙
而又有力的抗敌妙计。
  孟扶摇看着这些殷切的眼光,看着那些饥饿而又惶恐的眼神,突然心中一堵,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话,突然说不出口来了。
  她闭了闭眼,仰起头,向天。
  淡淡的风掠过来,风里有细微的清甜气息,春天快要到了……
  不论春天来得多迟,那些开在田野上的花朵,总是会生长出来的……
  孟扶摇低下头,睁开眼,目光清亮而坚决。
  “父老乡亲们,姚城危殆,难以支撑,城破只在须臾之间,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便是姚城生灵涂炭之时,本县不欲以数万父老性命,一意孤行葬送戎军之手,这诚……不守了!”
  一语出而石破天惊,如霹雳炸进人群,足足炸得百姓们齐齐失声。
  赶过来的姚迅和铁成都震惊的看着孟扶摇,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出自她口,孟扶摇谁也不看,紧紧抿着唇,默然不语。
  半晌,突有尖利的嚎啕响起,钢刀般戳得惊呆的人群齐齐颤了一颤。
  “你这自私无耻,卑鄙恶毒的女人!你要卖了姚城!”
  有人在怒骂:
  “疯了!你疯了!你是要拿姚城汉人百姓的性命去保你自己一条命!”
  有人拣起石头就砸,“砸死你这贱人!”
  更多人开始嚎啕大哭,冲上来苦苦哀求。
  “我们能战!我们一起去守城!我们扒了房子上城楼!城主,不要献城……德王殿下会来的!”
  那些还未长成的孩子,哭泣着爬过来,从人缝里死死攥住孟扶摇的衣角,抱住她的腿哭泣,眼泪一点点的落在她的靴子上。
  “城主……城主……不能……不能啊……你一降,他们会都杀了我们……求求你,求求你……”
  那些老人伸出枯瘦得毫无血色的手,颤巍巍的在人群中跌下爬起爬起又跌下,老泪纵横的抖手望着她,“城主……”
  人群慌乱失措的涌上来,如被暴烈的风卷起的漩涡,翻腾着,喧嚷着,拥挤着纠缠着,而孟扶摇就在这漩涡的中心,那些一波波的前冲都冲在她身上,那些撕心裂肺的哀求和哭泣的眼泪
都洒在她身上,她清瘦的身影裹在其中,像波涛怒卷的大海中的一叶随时将要淹没的小舟。
  孟扶摇始终立得笔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泪痕,甚至连眼睛里的表情都没有了,她一直微微抬着头,看向极远的方向,半晌,她缓缓的,伸出一直背在背后的右手。
  那手上提着一个包袱,孟扶摇慢慢打开。
  哭声喧闹疯狂戛然而止,人群里一片死寂的沉默。
  包袱里,是姚城城主的官印、姚城户薄、姚城刑司案卷……是姚城县衙里,所有代表统治权力的证明。
  孟扶摇提着那包东西,面无表情的对着人群慢慢晃了一圈。
  决心已定,不容更改。
  看见这包东西,汉民百姓最后一丝希冀被打击得烟销灰灭,他们怔怔瞪着那个包袱,就像瞪着自己的被人砍下的头颅。
  孟扶摇不再理会他们,对赶来的姚城大头人们道,“诸位都听见我的话了?我今日要去投降献城,诸位陪我去吧。”
  大头人们看着她的眼神,都觉得心里颤了颤,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孟扶摇没有笑意的笑了笑,提着包袱缓缓行下台阶。
  她全身的真气都已放出,寒锐逼人有如刀锋,一些想要冲上来的汉民,远远的便被撞跌开去,孟扶摇每前进一步,百姓都不得不退后一步,路,慢慢被让了出来。
  更多的汉民赶了来,在长街之上排成左右两行长长的人龙,所有人都沉默而死寂的看着她在戎人护卫下走来,握紧拳头,目光狰狞而狠毒,那些恨意如箭根根射出,每根都将她射个透心穿,血肉淋漓的穿过这日疏凉的风。
  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一条耻辱的路。
  几乎孟扶摇每走过一步,她身后的汉民都会爆发出一句辱骂,就着手边的东西狠狠扔向她背影——那也许是根烂菜,也许是半个梆硬的馒头,也许是块淤泥沟里的石头……
  孟扶摇腰背挺直,头也不回,她的束发乱了,被无数石头砸歪,有点滑稽的挂在那儿,她的袍子很快溅满了污秽,还沾上许多孩子跑过来快速吐的口水搡的鼻涕,那些黄黄白白的东西挂
在她衣襟上,她看也不看。
  路再长,总会走完的……
  “不!”
  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喊。
  是铁成。
  他再也无法忍耐这一刻的压迫和窒息,无法忍耐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孟扶摇在那样一条万夫所指的道路上走下去,看着她满身的污垢和稀脏,看着她一步步离去的单薄削瘦的背影,他便觉得这世界都混乱了都颠倒了,那些呼啸而去的脏石头烂菜叶,都似一点点砸在他心上,轻轻一砸,四分五裂。
  他狂吼出声。
  “不!她不会!不是!不是!”
  他语无伦次的吼着,拼命奔上去阻拦那些愤怒的人群,“她不是这种人,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
  “你被美色迷昏了头!”有人大声讥笑,“你瞎了眼睛,没看见那官印?”
  有人冷笑,“你不是说要娶她?你们明铺暗盖早就在一起了是不?那么,可恶的戎人,你就和你那个贱人一起吧!”
  那人手一挥,一块石头呼啸而来,准确的砸中他的额头,鲜血飞溅,铁成抹一把血,怔怔看那个砸石头的青年——前几天他们还在一起踢足球,是最亲密的队友。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突然明白了这一刻孟扶摇的心情。
  这一瞬间他忽然又想起这段日子所看见的孟扶摇,那个鲜明、亮烈、敢作敢为不惜一切坚定如磐石的女子,她黑白分明的眼神常常带着忧思看向睢水的方向,或是午夜灯火不灭间她默默沉思,想起她喃喃自语,“置之死地而后生……”电光火石间他突然读懂了她。
  她是要诈降!这姚城百姓的愤怒和攻击,就是她用来向敌营表示自己诚意的投名状!她诈降之后要做什么?一人对五万军,她能干什么——
  铁成怔在那里,忽然浑身打了个寒颤,他返身就去追孟扶摇,然而人们的愤怒已经被他挑起,此刻为孟扶摇辩白的人,便也是他们的仇人,注定要一同绑上耻辱柱,被怒火吞噬!
  他们扑上去,用手撕用牙咬用头撞,孟扶摇他们无法靠近,但是铁成他们能够!铁成很快便被人群淹没,他挣扎着,不顾那些明拳暗揍死命踢打,在那些飞石烂泥当中拼命挣扎向孟扶摇的方向,“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真的不是!孟扶摇,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最后一声他拖得极长,声音长长的带着滴血的余音穿越人群,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无奈,那是眼看尊敬崇拜的人走向绝路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和无奈;那是眼看着自愿走上祭坛的人却被不知真相的世人噬咬仇恨自己却不能说明的绝望和无奈;那一声凄厉绝伦,像是被族人抛弃而独立高崖对月长嘶的狼嚎。
  那一声越过喧闹的人群,清晰的传进孟扶摇的耳中,她头也不回,一步步向既定方向迈出,最后她停在城门前,手一挥,示意戎人开门。
  关闭了多日的城门轰然开启,城楼之上,忽有飞箭射下来,愤怒的汉人守军,终于将他们的箭,对准了他们的主官。
  孟扶摇一抬手,接下了所有的箭,随手折断就地一掷,长箭入地一尺,在地上凿出深长的印痕。
  她昂头,日光射过来,被深阔的门洞分割,一半亮白一半深黑,孟扶摇就站在这黑白的交界之地。
  她昂起头,抬脚,轻轻迈出,这一步迈出,便永不可收回,这一步迈出,也许她将永远回不了姚城,甚至,回不了原先她流连过的所有地方,而那些承诺要等候她的人,注定将再也等待不到一个结果。
  她抿紧了唇,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力度,那样的力度令唇间生起火辣的痛,但是和心底的感觉比起来,微不足道。
  然后她抬脚,轻盈而又毫不犹豫的迈出。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扶摇——”
  那一声极具洞穿七札力度的嘶吼,如沾了血色饰了铁叶的撞车,呼啸而来,狠狠撞向她这一路来早已摇摇欲坠的忍耐坚持。
  她终于,泪流满面。


无极之心 第二十六章 险厄相逼
  高大的城门,缓缓走出单薄的人影,在那此深青色的巍巍城墙映衬下,黛色的少年薄得像一枚风一吹便可以扬起的柳叶,然而没有人可以知道,那样的纤细里,蕴含着风刀霜剑人心世事都不可摧折的无双坚硬。
  孟扶摇抬起头,在阳光下微微眯起了眼。
  她始终没有眨过眼,只让冬日的暖阳晒干自己的泪水,如果她带着一双红肿的眼去戎人军营,她会立即被砍成肉泥。
  铁成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她听懂了,知道铁成懂得了她的用意,这让她多少有些安慰——那样千夫所指的路走过来,坚刚如她,也不能不心生苍凉,还好,这样滔滔的敌意和仇恨里,还有一个人的真心懂得,来温暖她。
  孟扶摇提着那一包代表姚城行政权力的东西,走向了戎军的军营。
  那是五万人的营帐,连绵的帐篷如深灰色的海浪一波波起伏,一眼看过去没有边际,和这庞然大物比起来,孟扶摇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瞬间便可以被淹没。
  她毫无惧色的走过去,对着瞬间竖起的刀枪之林,对着戎人士兵戒备和敌意的目光,扬了扬手中的包袱。
  “姚城城主,前来献城。”
  刀枪嚓的一声往地下一顿,戎人士兵愣愣看了她半晌,回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员将领出来,隔着辕门目光隼利的注视着孟扶摇,尤其在她狼狈的全身上下扫了扫,粗声道,“既然投诚
,为什么不大开城门相迎?反倒是你自己跑来?”
  “我若大开城门相迎,敢问各位一定敢进去么?不怕我有埋伏?”孟扶摇挑起眉毛,“还有什么比本城主孤身一人入你大营,还更有诚意?”
  那将领窒了一窒,他们这些日子来,和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城主多次交手,是领教了孟扶摇的手段的,以区区八百兵力对抗五万大军,不仅没有在第一波攻击中崩溃,还先后杀了他们三位将领,这样的人开门相迎,他们确实不敢进去。
  但是如今人家自己来了,区区一人,能在五万大军中玩出什么手段?那是绝无可能的。
  “跟我来!”他思量了半晌,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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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见到戎军主帅图贴睦尔时,已经前后经过了三道盘查。
  最后一关,图贴睦尔的亲卫将孟扶摇上上下下都摸了一遍,摸完了他无声退开,孟扶摇很安静的等他摸完,转首很客气的问他,“完了?”
  那人怔了怔,一抬眼遇上她目光,只觉得心底寒了寒,孟扶摇却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从光线猛烈的外面走进暗沉沉的内帐,孟扶摇有点不适应的眯起眼睛,随即便觉得角落里有针刺一般的目光,戳了过来。
  她下意识的转头,那坐在角落里的人却偏过头去。
  她目光一阵环扫,满帐高高低低坐着彩袍将领,除了正襟危坐的主将图贴睦尔,其他人都在或吃肉或喝水或大大咧咧抠脚丫子,满帐里飘荡着油茶牛肉羊毛和男人汗臭混杂的怪味。
  在主帐中抠脚丫?全天下没有谁会这样治军,这是故意给她下马威,表示轻鄙来了。
  她还没看完,正面坐在主帐里的人却语气轻藐的发话了,“你是姚城城主?”
  随着他的语气,众将都目光寒冷的看过来,满帐杀气腾腾,无形的压力逼来,如嗜血之兽,鼻息咻咻。
  孟扶摇转过头,不说话,慢慢摊开手中的包袱。
  黄澄澄的铜印灼亮了满帐将领的眼,他们的目光睁大了,一片低低窃语声中孟扶摇清晰的道,“我,姚城城主孟扶摇,特来献城,以城主之印,替诸位铺平进入姚城,乃至进入无极国腹
地的道路。”
  “好大的口气!”面色姜黄双目深陷的主帅图贴睦尔盯着孟扶摇,语气和神色都阴沉窒怖,“姚城小小一城,探而取之如囊中之物,何须你献?又何来铺平道路之说?”
  “好大的口气,”孟扶摇笑得讥诮,“姚城小小一城,八百守卫,十天粮草,无高墙利炮,无百炼之军,却将阁下这五万虎贲生生阻隔近半月之久,这个探囊取物,也实在探得太久点,取得太难了点。”
  “你!”
  “废话少说!”孟扶摇将手中包袱一晃,竖眉厉目,“老子是来献城的,姚城久攻不下,你这三路大军之一的平姚大帅如何向南戎北戎两王交代?你又有何面目去见其他几路连战连克的
元帅?你又如何挽回你已经逐渐溃散沮丧的军心,令他们在接下来的战争中,继续为你拼死冲锋?而姚城的主动献上,是重塑你的军心的最好办法——老子是来帮你的,你,明白?”
  最后二字舌绽春雷,霹雳也似的一声大喝,震得满帐故做轻慢的将领齐齐一跳,丢了牛肉油茶放了脚丫子盯着孟扶摇看,孟扶摇却突然把包袱捆捆扎扎向背上一甩,转身就走。
  “老子是英雄,从没输给了你!要不是有人作祟,老子会和你们的尸首说话!来献城,不过心灰意冷另寻明主,也好给我麾下子民们谋个出路,你们这些只长肥肉不长脑袋的戎蛮子,轻慢我?老子不侍候!”
  “等着姚城城头,被我的箭手们一箭箭射死吧!”
  她蹬蹬蹬的背着包袱,撞开身后想上来劝和的戎族头人们,毫不犹豫的向回就走。
  “慢着!”
  身后传来沉声一喝。
  孟扶摇停住脚步,背对着帐中,扬出一抹得意又微微哀伤的笑容。
  果然我是对的,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
  来之前,孟扶摇想了很久,是继续忍辱卑躬屈膝不顾一切取得戎军主帅信任,还是跋扈嚣张寸步不让张扬个性镇服他们,最终她选了后一种,她相信以她对戎族的了解,这一番雷霆霹雳
以攻为守,不给对方思考机会的办法,她不会错。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身后,图贴睦尔再也不稳坐帅帐了,一撩衣襟,急急步下座位,“孟城主且慢,且慢,是将军们不晓事,怠慢了你……”
  孟扶摇理也不理,继续走。
  “城主,今日你来投诚,本帅极为欢喜,来人,给城主看座,来,来,孟城主,我给你介绍……”图贴睦尔拉住孟扶摇,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弯。
  刚才他一直仔细观察着孟扶摇,这个城主,虽然出乎意料的年轻,但是天生霸气勇烈,气势夺人,明明是个来投降的,居然一言不合便要卷包袱走路,他这里浩浩威压,众将领熊熊杀气,都没能令他变色分毫,何况他字字句句,竟然对戎军形势了如指掌,句句都说中他为难之处。这样的人才,便不是带着姚城一起来,也值得接纳,大王若是见了,也定然欢喜的,多少也算自己份功劳。
  至于孟扶摇是不是诈降,他这疑虑只是一闪而过,笑话,诈降的人能这般毫不心虚,转身就走?以他和这位孟城主交手几次经验看来,如果他忍辱委屈,卑躬屈膝,他倒要多防备几分了。
  “孟城主,”他客客气气伸手引孟扶摇,“刚才是我们不是,本帅和你赔礼,来,来……”
  孟扶摇转过身来,扬了扬眉,道,“大帅信我了?”
  图贴睦尔笑得尴尬,连声道,“自然,自然!”
  孟扶摇慢慢解开包袱,将官印托出,先在自己手中掂了掂,随即交给图贴睦尔,笑道,“既如此,请大帅将官印给众位将军们看看,省得以后说我弄个假印来糊弄人。”
  “怎么会呢?”图铁睦尔接过,“不过既然如此,你们这些没长眼睛的,都给我看看孟城主的诚意!”
  官印依次在将领手中传递,孟扶摇负手立在帐篷的暗影里,噙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的将领认真看了,有的随意瞄了眼就扔开,还有人咕哝道,“汉人蛮子就是这么稀松软蛋。”
  孟扶摇瞟了他一眼,微笑答,“汉人的英勇,你大概没机会再看见了。”
  传到先前那个角落的时候,那看过孟扶摇一眼的男子,手似乎顿了顿,孟扶摇的眼光,似有若无的瞟过去,便即收回。
  “大帅,我已经表现过我的诚意了,”等官印看完,孟扶摇淡淡道,“您是不是也该表现下您的诚意?”
  图贴睦尔犹豫一下,一招手,唤,“来人,准备盟誓用具。”
  黄杨木盘很快端上来,瓷碗中盛着清水,旁边两柄尖刀。
  孟扶摇眼底露出一丝笑意,森然的,不带任何感情。
  戎族的盟誓,不是普通的刺破手指,而是取心头血,以示此心坚执。
  托盘送上,孟扶摇上前一步,按照规矩,这时候图贴睦尔应该和她并肩而立,他犹豫了一下,稍稍站在她后面一步,帐外的两名护卫,立即跟了过来。
  孟扶摇根本没有看他,旁若无人的取刀,刺心,刀尖拔出,带着一缕鲜红的血,滴落碗中清水,丝丝缕缕漾开。
  随即她微笑后退一步,离开图贴睦尔身边。
  图贴睦尔松了口气,上前取刀,刀尖一转,轻轻刺入自己心口。
  就在刀尖接触心口肌肤的这一刹。
  孟扶摇的手,突然出现了!
  她明明刚才还在图贴睦尔一臂之外的距离,她的身前还挡着护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咔哒一声骨响,她的手臂突然伸长了一截。
  她的手,刹那间便抓住图贴睦尔握住刀柄的手。
  轻轻,一送。
  那柄只打算在胸口浅浅掠过的尖刀,立即无声直没入柄!
  血花飞溅!
  图贴睦尔一声狂吼直上云霄,几乎冲破大帐。
  孟扶摇的手没有放开,她继续微笑,笑得寒气森森,抓住刀柄的手狠狠一绞。
  所有人都似乎听见了血肉骨骼瞬间被绞碎的声音。
  大量的鲜血连带着碎肉喷出来,喷了孟扶摇一头一脸,图贴睦尔的第二声凄厉惨呼已经叫不出口,在咽喉中咯咯咯咯摩擦着,痉挛的倒了下去。
  孟扶摇温和的笑着,蹭的拔出尖刀,手腕一挥,图贴睦尔的头颅已经给她砍了下来,她顺手一边一刀捅死那两个拔刀的护卫,拎起图贴睦尔血淋淋的脑袋,往腰上一挂,大笑:
  “这就是汉人的英勇,给你临死前看上一次!”
  她笑得悲愤而狂放,嘹亮得像是冲上云霄的鹰,那声音钢铁碎玉般在血腥气弥漫的大帐内横冲直撞,如剑如戟般中人即伤。
  满帐被惊呆了的将领此时才反应过来,眼见那遍地鲜血中图贴睦尔无头的尸首犹自微微蠕动,而孟扶摇鲜血披面仰首大笑,顿时都发了狂。
  “杀了她!杀了她!”他们纷纷拔出武器踩着鲜血狂冲而上,有人连靴子都没穿,赤着脚挥舞着刀冲上来。
  孟扶摇脚踩图贴睦尔尸首,冷笑睨视着他们,突然横身一旋,黑光一闪,身后“弑天”流线般被拉出,她双手执刀,跃起半空,像一只翱翔九天的凤,展翼间寒气逼人,黑色匕首在半空
中划出一道道带血的印痕,劈!砍!刺!戳!
  鲜血激飞,头颅乱蹦,断肢在偌大的营帐中四处飞起,撞到牛皮帐篷上再弹落在地,孟扶摇这段日子以来郁积在心的愤怒与刚才行过那段耻辱之路的痛苦此刻终于全数爆发出来,换了这些倒霉的将领去承受,长刃如血,杀气如锋,鲜血一滴滴从她刀尖滴落,洒遍她黛色衣袍。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杀戮,中了官印上软麻散的将领们,无一人是孟扶摇一合之敌。
  只是刹那之间,遍地尸首横陈,一帐鲜活的生命变成尸首,这样凶横暴烈的杀戮,终于让天生勇悍的戎人将领也开始恐惧,有几个中毒较轻的将领,看着杀气腾腾狰狞如魔的孟扶摇,本已发软的手脚越发抖得举不起刀,拼命嘶吼挣扎着向帐外奔,“救命——救命——来人——杀人了——”
  “哧!”
  一线冷电在幽暗血腥的空间一闪,那个跑得最快即将冲出帐篷的将领背心突然多了一把刀。
  不是孟扶摇的匕首,是一把戎族将领专用的缠金丝的弯刀。
  被杀的人骇然转首,指着那个背后出刀的男子,喉头格格作响,半晌挣扎道,“沙马,你——”
  那个叫沙马的男子,正是孟扶摇进帐时和她对视的男子,他平静的收回自己的刀,对霍然转身看他的孟扶摇躬身,“孟城主,在下沙泓。”
  “你是汉人?”孟扶摇眯起了眼。
  “是,”沙泓在一地鲜血狼籍中面不改色,“上阳精骑十八分队第六队暗隐所属。”
  孟扶摇看着他,慢慢收刀回鞘,“难怪你能够看出我官印上涂了软麻散。”
  沙泓笑了笑,道,“在下接到主子命令,如果有遇见您,无论在何时何地,务必全力相助。”
  孟扶摇看着他,又看了看杀戮一开始就被自己点倒的姚城大头人们,轻轻道,“你潜伏在这里,必然还有你的任务,没必要为我坏你的事。”
  沙泓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转,惊道,“不好,我怎么才发觉,这里少了一个人!”
  话音刚落便听重重脚步声传来,有人在帐外笑道,“妈的,关键时刻闹肚子,大帅,听说姚城来投诚了?也让我老哈见见?”一边说一边掀开帘子。
  还有一个漏网的!
  孟扶摇眼神一厉,无声的道,“对不住!”刀背一拍将沙泓头破血流的拍昏。
  随即轻巧的蹿到帐篷后,掣刀在手,静静等待,黑暗中眼神亮如一双欲待捕捉猎物的兽眼。
  只要他一进门,这一刀便要了他的命!
  门外的汉子,手指已经掀开帘缝一线。
  孟扶摇蓄势待发。
  那手指却突然缩了回去。
  一阵难捱的静默,静得听得见辕门口士兵查问暗号的声响。
  帘外那人,呼吸逐渐粗重,隔着厚厚的牛皮帐篷,听得见他似乎在喘气,紧张的、不安的、内心充满惊疑的喘气。
  孟扶摇的眼神,一寸寸的冷了下来。
  事情已不可挽回,一举灭掉所有将领完身而退的计划,功亏一篑。
  天意如此,天意要灭她孟扶摇。
  不过,要灭她,还要看她愿不愿意!
  孟扶摇静静的,用衣袖拭去剑上糊住的血肉——接下来有硬战要打,保养好自己的剑。
  能隔着帐幕便发现里面情形不对,并且判断出她的存在的男子,必然不会像他言语表现出的那般粗扩,这应该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对鲜血和死尸气味无比熟悉,这样的人,会是棘手的对手。
  帐篷外,那个叫老哈的将领,突然一个跟斗倒翻出去,人还在半空,已经沉声下令:
  “有刺客!弓箭队集合!”
  他话音未落,黑影一闪,主帐中蹿出一条纤细的身影,来人快速如风,单手一挥,人在丈外刀光已经到了他心口!
  碧色刀光映青了那将领惊骇的眉眼,他话也来不及说了,拼命侧身后退,还是逃不过孟扶摇夹上“破九霄”内力的利刃。
  一条膀子,无声无息被卸落,骨碌碌滚倒尘埃,将满地沙土染红。
  相距太远,一刀未能灭敌,孟扶摇想再补上一刀已经迟了,层层叠叠的士兵,已经在受伤的将领指挥下如黑压压食人蚁群般涌了上来。
  兵甲如海,人群如山。
  血海,刀山。
  这是杀戮的时刻,这是收割生命的时刻,这是血肉成泥的时刻,这是尸骨遍抛的时刻。
  到得这一步,孟扶摇已经将全部思绪放空,逼自己成为杀人机器,她跃身投入那武器刀光血肉的海洋,黑色长刀如闪电不停的刺进戳出,她如摩西分裂红海,所经出左右纷飞绽开鲜血的波浪,那样的波浪中她已化为黛色追光一抹,携着午夜厉烈的风携着激飞的血雨携着漫天的肉屑,如一条呼啸的血线穿裂彩色的士兵之洋,每前进一步便是一个血脚印,每前进一步便是一具残肢断臂的尸首。
  她不知道自己结束了多少生命,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伤口,那些进不了包围圈的士兵,隔着人群用长矛胡乱攒刺,那样密集的攻击,总有刺中她的时候,只是在那样拼搏近乎麻木的战斗中,她已经不知道痛的滋味。
  死了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后来脚下不平,一具具全是尸首,她只得一边杀人一边将尸首踢出去,踢出去的那些尸体在半空爆出血雨,再将那些重重叠叠冲上来的人撞飞……永无止境的杀。
  《国史-神瑛皇后本纪》第一卷第三节:
  政宁十六年初,戎军乱,困姚城,时后为姚城城主,以八百士对五万兵,守城半月杀敌三将,四战连胜灭敌数千,戎军不可得之……后为姚城汉裔存亡事,孤身忍辱诈降,时为万夫所指而不改其志,于戎帐夺主帅之威,立歃血之盟,尖刀割心,暴起杀人,杀戎将七,伤一,为戎军所困,后陷重围不改其色,剑指弑天,浴血踏尸,所经之处,血流漂杵……此役,后以单人之力灭敌近千,自神武永烈皇始,百年之下,未曾有也……
  那是怎样一场惨烈的杀戮,惨烈到孟扶摇踩着那些尸首,恍惚间那些断掉的肢体都化为血色的藤蔓,从黄土沙地上破土而出,竖成了藤蔓之林,痉挛着,呼啸着,死死缠住了她……
  孟扶摇杀累了——连番不断的杀杀杀,她便是铁人真气也将耗尽,来之前即使早有准备干掉了一大碗肉,也架不住这般无穷无尽的包围和消耗,抬眼一望,人头好像一点都没减少,依旧数量惊人的黑压压倾倒过来,而自己先前杀掉的那些人,却好像只倒掉了大海里的一滴水。
  孟扶摇手臂已经酸软,剑要挥不动了,拿来自杀的力气却还有,她苦笑着,惯性的一剑捅进一个士兵的心窝,正在考虑是不是给自己一剑,忽然听见前方异动。
  那声音听来和自己这方很像,竟然也是人被杀的时候发出的惨叫声跌落声骨头和骨头的碰撞声血肉和血肉的挤压声,而那瘆人和密集的声音竟然不是在一处发起的,而是同时发生在三处,甚至把脚垫高,还能看见前方人群突然发生骚动!靠近辕门处有三处地方像是被尖刀突然刺进,血肉横飞的混乱着,原本一直攻击着孟扶摇的士兵,都愕然转过头去。
  孟扶摇压力一松,跳上尸首张目一看,那是十几个黑衣人,正在用毫不弱于她的杀气和手段在杀人,这十几人分三处,每处五人,呈尖刀阵型突然插入人群,刹那间便极其有效破开阵型,并最大效力的惊动了整个庞大的队伍,造成了骚乱——看得出来,绝对是经过铁血训练的百战精英。
  这个时候,哪来这么一批人救援自己?孟扶摇愕然看着,她从未亲眼看见过隐身在元昭诩背后的暗卫,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那冲进到最深入的一个黑衣人已经看见了她,远远向她做了个手势,是“向我靠近”的意思,孟扶摇深吸一口气,打起最后的精神,再次挥刀。
  又整整经过小半个时辰的砍杀后,她和黑衣人才艰难的汇合在一起,两人都是一身的鲜血和碎肉,孟扶摇的眼睫毛都快给血糊住了,黑衣人身侧的四人,也只剩下了两人。
  几人一碰面,黑衣人目光中露出喜色,二话不说疾声道,“孟姑娘,我等奉主子之命保护您,请务必信我们——”
  “我有什么理由不信你们?”孟扶摇笑着,一口截断他的话,“我们,冲吧。”
  她累得摇摇欲坠,浴血全身,靠剑支撑着才能勉强站稳,却依旧笑容干净目光明澈,黑衣人看在眼底,心底有小小的感叹,突然想起出现在主子身边的另一个女人,两相一对比,他在内心里摇了摇头,随即将这个念头赶紧掐灭。
  他转身,扶起孟扶摇,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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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冲杀。
  当孟扶摇在那个逐渐缩小的队伍的保护下杀出重围一路驱驰,终于看见姚城的城墙时,夭色已经微明。
  从身后刮来的风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息,戎人士兵在那个断臂了依然十分凶悍的将领驱使下,策马追杀不死不休,孟扶摇环顾身侧,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四个人,接到她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死伤三分之一!这一路追杀下来,战死的,力竭的,那些陪着她从尸山血海中杀过来的人,一个个从马上跌落,再瞬间被呼啸而来的骑兵踩成肉泥,孟扶摇只能含泪伏在马上向前冲——她的缰绳握在领头的黑衣人手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来自身后的暗箭。
  终于看到了姚城城门,孟扶摇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总算到了,如果这十五人因为她而全数阵亡,她真的觉得自己难以面对元昭诩。
  这一松懈便觉得全身的伤口都叫嚣起来,都骨头都似乎立刻要散架,孟扶摇挣扎着,策马上前对城上喊话,“开门!我回来了!”
  彪悍的铁骑在以每刻钟数十里的速度飞快接近,孟扶摇几乎已经听见领头的马嘶声,城楼却上毫无动静,守城的士卒从堞垛后面木然的看着她。
  孟扶摇若有所悟,赶紧取下腰上系着的人头,举起来给他们看,“我是诈降!这是敌军主帅图贴睦尔的人头!戎军将领几乎死尽,三日内一定退乓!开门,快开门!”
  依旧一片死寂,这回城墙上的士乓干脆走开了去。
  身后大片马蹄踏地之声响起,如一阵雷鸣轰然而起,天边起了一阵黑云,腾腾包卷天地。
  戎军追到近前了!
  孟扶摇猛的一扬鞭,快马冲到城门前,一鞭将城墙砖打得粉碎口激起的烟尘里她心急如焚的大喝:“开门!追兵马上来了!你们要害死我们吗?”
  城墙后探出一张冷漠的脸,那脸冷漠的对着她,高声道,“开城门,让你这个卖城贼带戎兵进来杀我们吗?”
  孟扶摇心底一沉,眼前黑了一黑,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栽下来,她身后黑衣人急忙扶住他,随即便听见他一声闷哼。
  孟扶摇回头,便看见他肩上明晃晃插着一支箭——追兵到了!
  身后那断臂追来的老哈将军突然大笑道,“孟城主,你说能叫开门的呢?你失信了,大帅会不高兴的!”
  孟扶摇霍然回首,死死盯着他,老哈对上她这样的目光也不禁惊得颤了颤,然而他的带上内力的笑声已经远远传了开去,别说城楼上的人,就是城内的人,也已经听见了。
  砰的一声,城内的铁成撞上了城门,他是被一群汉民踢上去的,那些人指着城外的方向,疯狂的笑着,“你这到死还说贱货无辜的戎狗,这下你可听见了吧?你去开门啊?给你的女人你的主子开门啊?”
  铁成满脸是血,一条腿已经被打断,诡异的拖在身后,他咳嗽着,一口血沫吐在尘埃,愤然怒骂,“我说不是,就是不是!“
  他当真支起身子,去开城门,立即有汉民冲上来要踢打他,一群戎人也冲了上去,城门口顿时混战成一团。
  铁成什么人都不理,他已经听见外面的冲杀声,心急如焚的去拔门闩,城门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银色的暗光闪耀的锁链,铁成用上真力拽不断,想了想,拔出刀。
  “呛!”
  百炼精钢的刀在半空光芒亮烈的落下,落在锁链上,却连一道印痕都没留下。
  铁成怔住了,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静而冷的视线咯在背上,他霍然转头,便看见混战一团喧嚷不已的人群外,胡桑姑娘面色苍白,静静的看着他。
  铁成又是一呆,这才恍惚想起,胡桑姑娘的父亲,好像是这城中有名的打铁匠。
  “这是我父亲珍藏的一块千年明铁打造的锁链。”胡桑讥诮的看着铁成,一字字道,“你砍不断的。”
  “为什么?为什么?”铁成狂吼,“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该死。”胡桑从眼神到表情到身体的每个细节都在透露着她对孟扶摇的疯狂的嫉妒和厌恶,“她该死!”
  铁成呆呆的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出了深受刺激的绝望和疯狂,他怔着,心一分一分的沉了下去。
  “砰!”
  人体撞上城门的声响闷得像夏天天边的闷雷,鲜血从门缝里溅进去,溅到铁成的手指上,他低头看着——这是不是孟扶摇的血?
  那点淡淡的红——他想起孟扶摇离去时微红的眼神,寂寞、苍凉、无奈而又坚决,那般的温和里有不容抗拒的坚持,坚持里又生出青烟般袅袅的沧桑。
  那样的眼神,不应该属于十八岁少女。
  流血又流泪的命运,不该属于这个勇于承担一切的女子!
  铁成突然跪了下去。
  这个长到十九岁,别说软过膝盖,便是脖子也没软过的青年,突然就在城门前,尘埃里,对着胡桑跪了下去。
  他砰砰砰的给胡桑磕头。
  “求求你,放过她,她是无辜的……”铁成跪在尘埃里,一脸的血和泥土交粘在一起,再混上额头的青肿,几乎不辨眉目,他不管不顾的磕头,此生第一次下跪,此生第一次这样苦苦哀求,还是为一个甚至不算朋友的女子,但和全城人对她的亏欠相比,他却觉得自己的付出不够补偿她万一。
  “求你,救她,钥匙,钥匙呢,给我钥匙,我用我全部家产来换——”
  胡桑冷冷的看着他,眼底全是憎恨,半晌,她转身走开。
  “没有钥匙。”
  铁成怔怔的跪在地下,脑海中空白一片,身后突然又是砰的一响,不知道是谁的身体又撞上城门,再毫无声息的趺落城下,铁成不敢回头从门缝里看那尸首,他害怕那具身体是他所尊敬崇拜的那个女子;害怕看见那个女子,永远不能睁开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害怕这一错便是永远,而自己,眼睁睁看着她,孤身而去,浴血厮杀,最后并不曾死在敌手,却死在自己人的猜疑
和私心中。
  “啊!”
  铁成突然仰头,发出了一声惊破苍穹的泣血号叫。
  ----------
  “啊!”
  又是一声惨叫,倒数第二个黑衣人,死在新一波凶猛攻击下。
  戎军始终没有放箭,他们冷笑着,以一种猫捉耗子般的心态,看着孟扶摇在自己的城门前不得其门而入,看着这个凶悍杀掉他们无数儿郎的少年终于遭受了自己人的背叛,身边的人一个个死伤殆尽。看着城门上士兵始终无动于衷的看着,并认为这仍然是孟扶摇的苦肉计。
  他们笑得十分痛快。
  孟扶摇却已经沉默了下来。
  她静得像一株经了霜落了叶却始终笔直的树,冷得像一泊覆了雪结了冰却恒定如初的水。
  她靠着那扇应该已经不可能为她打开的城门,满身的血在城墙上一靠便是一道斑驳的印痕,那印痕是她留给这个城最后最鲜明的纪念,就在这里,在这个城门口,在她满身浴血身侧遍地横尸,依旧不能让姚城守军解除疑虑和愤怒的城门前,她没有了未来。
  孟扶摇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片满是血迹的黄沙地。
  那里,地上零落着三具尸体,尸骨不全,而身边的人,只剩了领头的那个黑衣人,他也已受了重伤。
  这支百战精英的暗卫队伍,因为她几乎全军覆没,而身边,这支队伍的首领挣扎着,拔出近战匕首,摇摇晃晃的走上前,准备用自己最后的血肉,去为她面对这浩浩汤汤的嗜血大军。
  孟扶摇的手指,深深扣进了城墙,指尖沁出艳红的血。
  这是心头血。
  而这座城。
  这座她住了两个月的城,这座她真心喜欢过得到过温暖的城,她喜欢那些晨昏里的问候带笑的关怀,喜欢那些她过去寂寞人生里未曾体验过的红尘之暖,她珍惜并留恋,而正因为那些喜欢和温暖,她在最艰难的时刻担下了她原本可以不必去理的责任,却从不曾想到,会换来这样的一个结果。
  她为之付出牺牲的,他们将她拒之门外。
  她从无丝毫惠及的,他们为她抛却生命。
  这世间的帐,叫个什么道理!
  而这样颠倒的帐,有什么理由继续?
  “啊!”
  铁成在城门内悲愤泣血的号叫直冲天际,冲入孟扶摇耳中,随即她听见铁成绝望的嚎哭。
  深深吸一口气,孟扶摇仰头,云端之上,隐约看见微笑展开的容颜,宁静、和煦、包容、博大,如那些永远漂游在她前路之上的梦想。
  她突然湿了眼眶。
  那个遗落的故乡,那个坚持的执念,那些飘荡在梦境中的希望,一直在召唤着她,而今日这个结束,是不是能够帮助她回归原点?
  如果已经注定逃不掉一死,何必芶延残喘拖着别人送命?
  这样……也很好。
  “先生,”她突然一伸手,拉住一瘸一拐上前的黑衣人,“不用去了。”
  黑衣人愕然看着她,孟扶摇看着他眼睛,平静的道,“他们要的是我死,我死了他们不会再动你,我不能再拖累你。”
  “姑娘你在说笑。”最初的惊愕过后黑衣人开始微笑,“您认为他们会放过我么?我杀了他们那么多人。”
  孟扶摇沉默半晌,道,“好吧,那我们就一起死。我本来有句话想托你带给他,现在看来也不可能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在我之后死,毁掉我的尸身,不要让我落在戎人手里。”
  “好。”黑衣人盘膝坐下来,双手按在膝上,“主子的命令是要我保护您,无论生,或者死,我都完成任务了。”
  孟扶摇对他笑笑,又弯下身,敲敲城门,对着门缝道,“铁成,我知道你尽力了,不要哭。”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稳,“请原谅……欠你的情,我只有来世再报了。”
  来世再报,来世再报。
  那些在意过、停留过、回眸过、感谢过的人或事,请原谅这一刻我不得不弃你而去,至于来世……但望能有。
  孟扶摇闭上眼,缓缓拔刀。
  名刀“弑天”,今夜之前,它收割了千数生命,如今轮到她自己收割她自己。
  薄而雪亮的刀身,照映她苍白而坚定的面容。
  “嚓!”


无极之心 第二十七章 绝处逢生
  城门下,血染黄沙中,黛色人影孤独伫立,剑芒耀眼,横在雪颈之间。
  两军无声,漠然等待一个女子被迫入绝路的死亡。
  孟扶摇缓缓闭上眼。
  该告别的都已告别,不能告别的,唯有留存心间。
  从没想过自己这场异世人生会在十八岁时,心愿尚未完成时结束,然而当事到临头,孟扶摇心情却突然宁静,如静水一泊,汇入死亡的源头。
  就这样吧。
  单手一掣,剑光横掠。
  “嚓!”
  “孟扶摇!你敢死!”
  一个红色物体带着一道腥臭的风突然呼啸而来,狠狠撞上孟扶摇的刀尖。
  那东西似乎很软,来得虽凶猛势头却不足,然而早已衰弱至极的孟扶摇根本经受不得任何外力,刀尖啪的一下被撞开,凌厉的锋锐之气却依旧在颈上划开一条血线,鲜血慢慢沁出。
  孟扶摇低眼,虚弱的看着刀尖,那里竟然穿着只血肉模糊的软歪歪的耳朵,刚才就是某人把这个东西掷过来,救了她一命。
  “妈的……真狗血……就不能玩点新意的……”孟扶摇喃喃的支住身子,骂,“是哪个混账行子阻止我舍身就义?”
  “你才混账行子!”
  黑红二色的飙风卷了过来,手一伸便夺过孟扶摇手中的刀,再一捞将她捞上马,重重往马鞍上一墩。
  “女人,我一刻不看着你,你就出问题!”
  孟扶摇趴在马上咳嗽,没心情理会横眉竖目的战北野,喃喃道,“你一个人来的?……逃命去吧,别再为我死人了……”
  “你怎么不看清楚你面前的人是谁?”战北野不满,“我是那些三流卫士能比的吗?”他撕下一截衣袖,胡乱将孟扶摇脖子一裹,又看看她满身的伤,皱着眉撒着手,觉得自己的衣服就算撕光也不够包扎的,不由又是怒从心起。
  霍然转头,黑眸如夜,气质却如烈火的天煞烈王厉声下令,“黑风骑,给我通通杀,能拍碎就不要拍扁,能拍扁就不要只戳个洞!”
  “黑风骑?”孟扶摇昏眩中听得这一句忍不住要笑,“你想哄人也不能这么瞎咋呼,这好像是你的百炼强兵吧?但这是在无极,不是你天煞……”
  话音未落便听见整齐如一的马蹄之声,迅猛、利落、有力、刚硬、仿佛从蹄声中便能听出森然杀气和浩浩军威。
  孟扶摇抬起头,以为自己累昏了,居然看见一片黑色的浪潮,神奇的突然出现在城西侧一处高坡,当先者长刀一扬,漫天烟尘里一色黑衣黑甲刀光雪亮的健骑,立时如黑潮一般隆隆泄下,瞬间就一往无回的冲入敌阵,这些人提缰放马,驰骋来回,放箭如飞雨,杀人似割菜,狠厉中有种睥睨天下旁若无人的特别气质,一看就很战北野。
  可是……这怎么可能?
  天煞国烈王麾下第一等强兵黑风骑,名扬七国,虽然只有数千骑,却个个是以一当百的战场霸主,战功彪炳威名赫赫,是西域摩罗国闻风丧胆的煞神之军,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渡过无极国国境?又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听得身后战北野冷声大笑,紧贴着她后背的胸膛微微震动,“我早就来了,半路折回去等我这些兄弟,过无极国境的时候,我直接用闯的。”
  孟扶摇无语,这人……总有一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然而战北野接着又自言自语的道,“说起来也奇怪,无极边境的边军追了我一阵也就不追了,我给他们七追八追,不知怎的就被追到一座该死的山里,好不容易走出来,居然离你这里很近了。”
  他眯眼注视着前方打得猛烈的战场,喃喃道,“可恶,又给这家伙顺手用了一次,偏偏还没法子不被用……这个场子,我一定要找回来。”
  孟扶摇疑惑的转头,“嗯?”了一声,战北野看着她被血糊住的脸,连睫毛都挂着血屑,满身伤痕,伤口多得他都不敢碰,衰弱狼狈得像头受了重伤的小兽,他突然沉默下来。
  看这样子,她不知道血战了多久,以她的性子,若非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又怎么可能有自尽之举?什么人能逼她到这个地步?
  而那个人,他又干什么去了?好吧……他有两线战事不得抽身,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该任她在他的势力范围内落到这个惨状!
  还有自己……他恨不得抬起手揍自己一下,若不是自己这个路痴加武痴,在深山里弄错了路,又偏巧撞上了十强者中性子最古怪的“雾隐”,干了一场架惹怒了她,愣是将一座山都设置了障碍,使他多费了许多周折今日方到,他早就该提前半个月到达这里的,那根本不会出现这个状况,天知道他刚才看见孟扶摇举剑自刎的时候,突然脑子就空了,原本一剑该把那个拦路的乓脑袋给砍掉,结果只削下了耳朵,情急之下,剑势反拍,把耳朵就那么拍出去了。
  这一掷他又是一身冷汗,他拍得太慌张,来不及灌注真力,孟扶摇那样的功底,那一耳朵八成打不掉她的刀,万幸孟扶摇已经是强弩之末,一耳朵终于撞开了她的刀。
  只差那么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死在他面前。
  战北野懊悔得恨不得撕一把头发去堵住那些汩汩流血的伤口,他看着那些狰狞的皮开肉绽的伤口,实在觉得堵心,想了想,脱了自己的大氅,小心的给孟扶摇裹上,道,“你忍着点,等我下。”
  孟扶摇把头往他的大氅里一缩,不理他,她现在没心情理会任何人。
  战北野看着她累得发青的脸,怒火又上来了,一转头目光隼利,紧紧盯住了对方军中一看就是主将的断臂老哈。
  老哈正被戎兵围在当中,小心护持着向后退,想逼死孟扶摇已经不可能,而突然出现的这群黑甲骑士,那战斗力可怕得令人做噩梦,昨天孟扶摇和那十五个卫士,已经恶魔般诛杀了他们几千人,这些骑士杀气手段丝毫不逊色,比他们还更擅战阵,他们驰骋如闪电,刀出似飘风,刀光每次掠起,都能飘出不止一个血雨飘洒的人头,他们在戎兵渐渐散乱的阵型中不断呈纵深队形冲杀穿刺,看则毫无章法实则步步紧逼,他带出来追杀的五千兵马,居然就像一块木头般,被残忍而又毫不停息的渐渐削薄。
  更糟糕的是,他突然觉得心中一寒,背上像是被虫子爬过一般麻了麻,全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
  他在拥卫他后退的人群中惶然回首,便看见远远,数百步外,着镶赤色边黑衣的男子,端坐马上,对着他的后心,缓缓挽开了一柄赤金大弓。
  那男子隔着那么远,居然杀气透体,仅仅一个目光,便有如实质般,似要将他背心凿出一个洞来狠狠刺来。
  老哈吓了一跳,随即放宽了心,开什么玩笑,他已经冲出几百米,这么远的距离,什么人的膂力和眼力可以射及?
  当然,天煞国那位号称箭术天下第一的烈王殿下也许可以,可是人家是天煞亲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的思绪突然顿了顿。
  天煞……黑甲精骑……不动如山侵掠如林的第一骑兵……那些骑士胯下马腹上的火红仙掌花标志……黑风骑!
  天煞烈王的黑风骑!
  老哈突然怪叫一声,一扬臂拼命打马,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喝,“快!快!退!退!”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已经迟了。
  “咻!”
  一支赤红重箭,一团火般自那柄更红的大弓上突然绽开,像一支烟光四射的火箭,刹那穿越漫长的距离,穿越马蹄扬起的黄沙和漫天遍洒的鲜血,穿入了拼命逃离的那具身体的后心。
  如火的箭,刹那穿透肌骨,自前心穿出,带出了如火的血液,那血液曼陀罗花般摇曳出细长的枝叶,在半空中溅出惊艳的画面。
  老哈还在维持着拼命奔逃的姿势,单手还扬在半空拼命催马,那只高高上竖的手突然被那绝无可能的一箭定格,就那么滑稽的定在了死亡的永恒。
  他喉间格格一响,发出一声似哭泣似轻叹的怪音,似在叹息自己命运不济,偏偏遇上了战北野,又似在哭泣自己为何一定要追出来,为何没能抓紧时机杀掉孟扶摇,最终赔上了自己性命。
  他就那样举着手栽下去,栽在了千军万马中,和那些用生命护卫了孟扶摇的黑衣人们一样,瞬间被踏成肉泥。
  孟扶摇伏在马上,眼含热泪看着,心底不住盘桓着四个字:报应不爽,报应不爽……
  就算战北野不出手,只要她留得命在,有些帐,都会一笔笔索回的!
  老哈一死,戎兵无主,顿时乱成一团,原本就不是对手,这下更成为了黑风骑掠夺生命的杀戮场,黑风骑赶猪猡似的将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的戎兵驱赶在一起,然后不温不火却又毫不迟疑的,杀。
  惨叫连同奔跑声肌骨断裂声马嘶声刀枪撞击声交杂在一起,一阵阵撞向姚城,城墙上的士兵早已看呆了,他们原本认定了孟扶摇无耻卖城,勾可了戎兵前来破城杀人,如今看这血淋淋活生生的大战,摆明了不是一回事,不由都呆了。
  孟扶摇拢在战北野的大氅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他们的表情,那些混乱的喊杀声里她只觉得无比疲倦,疲倦得什么都不愿意想。
  然而身后却突然传来轻微的“嗒”的一声。
  那声音在这杀声隆隆的战场中如此清晰的传入她耳中,她霍然回首,便看见先前死也叫不开,她差点溅血其上的姚城城门,开了。
  厚重的镶铁巨门缓缓开启,拉开一道亮白的弯弧,弧度正中,站着满面血汗歪歪倒倒的铁成,站着神情羞愧,手中抓着一把简易钥匙,脚边还有个小包袱的姚迅。
  孟扶摇只这一眼,便明白了。
  姚迅原本是准备再一次背弃她的吧?不知道为何却留了下来,而赶制出一个简易钥匙,打开城门,除了天下第一偷儿姚迅,这姚城之中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
  她淡淡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先前拼死奔去的方向,先前铁成苦苦哀求都没能叫开的门,先前身边卫士一个个死去,陷入绝境被逼自刎的她如此惨状都依然没能为她开启的门,如今却在这尘埃落定万事已矣的时刻打开,真是个颇为讽刺的笑话。
  这个笑话,她现在不想面对。
  前方,一场局部战事已近尾声,孟扶摇从大氅中探出手,抓住缰绳,狠狠一抖。
  马儿放蹄奔去,扬起的灰尘洒在姚城的城门上。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反正我现在不想看见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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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底打算在这山里住多久?”战北野双手枕头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我的黑风骑还需要进城补给呢。”
  “你让他们进城就是,”孟扶摇闭着眼睛,漫天星光洒下来,照见她苍白的脸乌黑的眉,“姚城没粮草了,你们可以顺便到大营里去补养一番,这时候一定混乱得很。”
  “你说得很对”,战北野笑得牙齿比月色还白,“我已经派他们去了。”
  他坐起来,抱着膝,有点可惜的道,“哎,要是我高兴,把戎军夺下来的平城和黄县也抢过去,无极国不就有块地盘是我的了?”
  想了想又道,“算了,昭诩那家伙没这么容易给我割地的。”
  孟扶摇突然睁开眼,“昭诩?”
  战北野奇怪的看着她,道,“干嘛?”
  “你一个大男人,叫得这么亲热做什么?”孟扶摇古怪的看着他,“不会是断背吧?”
  “什么叫断背?”战北野皱眉,“你自杀过一次怎么就不正常了?说话古古怪怪的听不懂,我叫长孙无极的尊号,有什么不对?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昭诩是什么。”
  孟扶摇呆了呆,半天才道,“啊?”
  “啊什么?”战北野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要来摸她发烧没,被孟扶摇打开。
  她有点混乱,坐起来,抱膝咬唇不语。
  原来,昭诩是他的尊号。
  怀疑他的身份,是早就有的事,当初问过云痕,云痕的答案一度让她打消了疑虑,毕竟一国太子跑到别人国家里生事,这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些,可是当来到无极国后,行宫里的邂逅开始让她生出疑虑。
  她可不认为仅仅一个太子幕僚便可以那么随意的使用行宫里的事物,好歹她是学考古和历史出身,古代社会等级之森严,岂是随意可以僭越的?
  真正确认,却是小刀事件。
  南戎和北戎内战,十一岁的长孙无极千里驱驰深入草原,一番说合,斗得正凶的南北戎从此一个头磕下来,成了兄弟,这段姚迅说给她听的故事,她可记得清楚。
  而小刀要杀“说合南北戎,害父亲被放逐”的元昭诩,这个时候再不知道他是谁,孟扶摇就不是孟扶摇,是孟猪头了。
  不是没有郁闷的,觉得元昭诩不够坦诚,好在孟扶摇不算个钻牛角尖的人,自己咬着被子想了很久,想起当初相遇,长孙无极实在也不方便透露真实身份,何况,自己不也有许多事瞒着他?
  何必要计较那么多呢,一个时刻打算要离开的人,实在是没有资格要求别人那么多的。
  舞会之后,他离开之前,终于比较明确了坦白了他的身份,孟扶摇自己觉得,足够了。
  如今在战北野口中,正式证实了元昭诩的身份,孟扶摇虽然心中已经明白,还是忍不住怔了半晌,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长孙无极的母后,姓什么?”
  “元皇后嘛。”战北野毫不犹豫的答,“挺厉害的一个女人,长孙无极八成像她,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随母姓,尊号昭诩,孟扶摇低头想了想,忍不住释然的笑笑,哎,长孙无极没有隐瞒过她啊,这么明显的化名,等于告诉她自己是谁了,是她这个小白,潜心练武,对五洲大陆孤陋寡闻,才会很久都没想过他的身份。
  看着她有点恍惚的神情,战北野脸色有点不好看,他转开话题,伸手去掀孟扶摇身上大氅,“你死死裹着这个干嘛,脱了,我给你治伤。”
  孟扶摇刷的一让,裹着她的大氅爬起来,伸手推战北野,“边去,我要去洗澡。你走远点,不许偷看。”
  “你洗什么澡!”战北野跳起来,“这寒冬腊月的你满身的伤,洗澡!洗澡!”
  他竖眉怒目,气得语无伦次,孟扶摇根本不理他,拖着他长可及地的大氅,走到一条小溪边,二话不说,“噗通”一跳。
  “哎,你穿着大氅不怕被淹死!”战北野冲过来,孟扶摇手一甩,大氅洒着水球飞出,砸到战北野身上,等他放好大氅,孟扶摇已经脱完衣服潜了下去。
  她水性很好,和鱼差不多档次,在水中可以闭气很久。
  月色沉静的升上来,将这山谷里的一泊池水照得碎银万点,水下的世界依旧是静谧的,一些水草无声飘摇,银色的小鱼从脚底游过,簌簌的痒。
  这是个宁静的、无人打扰的世界,是孟扶摇现在想要的世界。
  她浮在水中,长发散开,丝丝缕缕水草般飘荡,身上的伤口被水冲刷着,一些凝结的血块被冲开,淡淡的血色洇开来,将身周的水微微染红。
  那些早已麻木的细碎的疼痛,被这般森冷而巨大的刺激唤醒,孟扶摇全身都痉挛起来,缩成一团。
  这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如同在娘胎里的胎儿,用原始的姿势护住自己的要害,护住自己的心,孟扶摇深深蜷缩,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今日遭受了最大的戕害,那巨大的疼痛,超过今日身体上所有疼痛的总和。
  可是她不准备记住它——带着疼痛的记忆上路,以后的每一步都会带着记忆新鲜的血痕,如同走在刀尖之上,步步疼痛,步步退缩,最终走歪了原本笔直的道路。
  孟扶摇捂住心口,仰起头,在透明的水中,一个看不见泪水的哭泣姿势。
  哭吧,她允许自己软弱的哭一次,将那些长街受辱,城门被拒,被逼自刎的种种委屈和苦楚,都化作泪水,和这里的千滴万滴水珠,永远融合在一起。
  今夜,只有昊阳山谷中这一泊池水,会记取她这一次流泪,而她,亦会记住这一刻水波激起的浑身伤痛,记住那些在背后翻云覆雨,赐予她这般疼痛的始作俑者。
  池水清澈,月色极具穿透力的射进去,照亮那一方碧色中长发飞散的少女,照见她女神般的玲珑躯体苍白容颜紧闭双目,照见她微微翕动的长睫。
  那些不愿让人看见的泪水,流在了碧水中央。
  月色无声,泪落无声。
  却有男子声音,清清楚楚的穿进来。
  “孟扶摇,你还活着吗?”久久不见孟扶摇出来,开始心急的战北野趴在水上,对着水底喊话,“你被憋死了没?憋死了回我一句话啊!”
  孟扶摇差点呛了一口水,这叫个什么话!
  她一转身游了开去,不想理这个霸道家伙,战北野等不到她回答却已发急,大喝道,“你不答我我下来了啊!”
  “噗通”一声,烈王殿下也扑入冬季寒冷的池水中。
  他刚刚跃进池中,入水的刹那隐约看见雪白的身体一闪,如一条游鱼般滑过淡蓝的水波,瞬间消逝在他视野,战北野一急便要追过去,头顶却传来有人上岸的声音。
  战北野又赶紧浮上来,一眼看见月色下,雪白而玲珑的女体一闪,闪入浓密的树荫后,池塘边的青石上,留下一排纤巧的脚印。
  战北野泡在水中,怔怔的盯着那排脚印,想着刚才从水中冒头刹那惊鸿一瞥,隐约看见纤细而美好的身体,冰肌雪肤,曲线精致,看见晶莹的水珠从更为晶莹的背部悄悄滑落,一路向下
,滑向那些挺翘的,纤长的部位……他怔怔立着,泡在水中的身体冰凉而掌心却灼热,他下意识的伸手,虚虚向前一握,似要想握住一个女神般飘走的身体,却最终握着一手流动的水,从指缝里缓缓泻尽。
  撒开手,战北野默然往上爬,眼光再次扫过那几个脚印,脚印旁淡淡的血迹攫住了他的目光,他知道这是孟扶摇身体里流出来的血,那些狰狞的伤口,写满如花的生命……他立在青石上,心底突然如被石块砸了一下,四分五裂的痛了起来。
  这是自己的错吧……自己来迟了……长孙无极破例默许他带着黑风骑闯入他的国境,也许就是希望在他自己分身乏术的情形下,有人能够帮助孟扶摇,结果自己因为那个见鬼的决斗延误了时辰,差点害死她……
  “铿!”
  战北野突然拔出长剑,恶狠狠对着青石一劈,碎裂之声,在寂静的山谷中远远传了开去。
  “我,天煞战北野!此生若非有人挑衅,决不再寻人动武!若违此誓,有如此石!”
  他吼声声声激荡,惊得夜鸟扑啦啦飞起,冲散一天祥和的月色,在树后换好衣服的孟扶摇也被吓了一跳,不晓得这个二百五好生生发这个乱七八糟的誓做什么,从树后探出头来骂:
  “夭寿哦,半夜三更的号什么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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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和战北野,在这山谷中死耗着呆了三天。
  死耗的其实是孟扶摇,她坚决赖在山洞里不肯走,无论战北野怎么劝说山间阴湿,缺医少药,她伤重于调养不利,又说姚城百姓一直在找她,连元宝大人都被姚迅带来吱吱过几次,孟扶摇理都不理,盖着个大氅呼呼大睡,可怜战北野费尽唇舌,还得每天心惊胆战给她守夜。
  第一夜,孟大小姐半夜做梦和人厮杀,跳起来踢飞了大氅拳打脚踢一番后又直挺挺倒下去继续睡,大氅落在火中险些烧着,幸亏守在洞口睡觉的战北野闻见焦味,奔进来一番抢救才避免孟扶摇成为烤乳猪,可惜直到他把陷入厮杀梦魇的孟扶摇抱到安全地方,那家伙都没醒,还顺手一拳,赏了战北野一个大青眼圈,第二天一大早看见他的黑烟圈,还很无辜很好奇的问他,“
王爷你昨晚整夜自摸了?瞧你脸色难看的”……
  第二夜孟扶摇直接把自己滚到火堆里去了,好在战北野有了防备,直接睡在她和火堆之间,孟扶摇滚过来时他眉开眼笑,正准备把主动投怀送抱的软玉温香抱进怀,孟扶摇却一个翻身,把她几天没洗血迹未去的臭靴子一把甩到了他怀里……
  第三夜孟扶摇开始发烧咳嗽,战北野一夜没睡命人连夜去抓药,守在她身边降温拭汗喂水喂药忙得不亦乐乎,结果早上孟扶摇醒来看见他满眼血丝,十分同情的道,“王爷你该娶老婆了
,瞧你欲求不满的,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结果战王爷忍无可忍,啪的用果子塞住了孟扶摇的嘴,顺手点了她穴道,怒道,“好好的城不回去,非要本王和千骑儿郎陪在这风餐露宿,你这冥顽不化的死女人!”
  孟扶摇用眼神回骂,“又不是我要你陪的!”
  战北野瞪着她被烧得通红的脸,二话不说,手一颠将她扛上肩。
  “该算的帐要算,该讨的债要讨!”
  他扛着孟扶摇大步往山下走。
  “我们回城!”


无极之心 第二十八章 一夜“春光”
  战北野扛着孟扶摇下山来的时候,受到了姚城百姓的夹道欢迎。
  城门早早大开着,等候的姚城百姓从门内一直排到门外数里,战北野带着麾下骑兵远远驰来的时候,姚城百姓有轻微的骚动——毕竟在无极国土上看见异国军队,心理上习惯性不安,然而当他们看见抱在战北野怀里的孟扶摇的时候,立刻安静了下来。
  那是他们的孟城主,一个十八岁的纤细女子,在姚城风雨危急的关头,以男儿也不能有的胆识和智慧,孤身忍辱,独闯敌营,杀掉了几乎所有的戎军将领,却在自己的城下,险些被自己的子民逼死。
  此等风骨,男儿不及,此等冤屈,无颜以对。
  战北野放慢了马,从人群中穿过,姚城汉民百姓沉默注视着战北野怀里瘦了一大圈的孟扶摇,看着她红得不正常的脸颊,几天之内便高高突起的颧骨,露出衣袖的细瘦手腕上伤痕累累,有人渐渐红了眼眶,有人开始低声呜咽。
  一个青年忽然噗通跪了下去,他是那日一石头打破铁成脑袋的青年,也是当日孟扶摇出城时,扔泥巴扔石头扔得最起劲的青年。
  他沉默垂头跪在咯人的沙地上,任正月里带了春意的风吹乱他的发挡住了眼,风里似乎还盘旋着些微的血腥气息,那是前几天大战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那些侵略的生命,掠过无痕,可是某些留存在心上的印记,永难消除。
  更多的人随着跪下去,将自己的身子矮在了姚城的少女城主面前,他们的心底被自责和歉疚涨满,声音堵在咽喉里,说不出任何解释或道歉的话,能做的,只有屈下尊严的膝。
  在正义和良知的光辉面前,所有的自尊都不堪一击。
  战北野很骄傲的抱着孟扶摇缓缓前行,自己觉得选中这样一个女人实在很有眼光很有面子。
  前方,城门口跪着姚城守军,这些甲胄在身连天子也可以不跪的士兵,为那日射下的一箭,为那日紧闭的城门,跪在尘埃。
  战北野不理会百姓,却在这些士兵面前停住了马,他低头看了看孟扶摇,她眼睫微微颤动,明显是清醒着,只是一直不愿睁开眼罢了,感觉到战北野的目光,她抬起眼,摇了摇头。
  目光相碰,战北野一笑,想这个女子,果然和他想得一样。
  “你们起来吧。”战北野注视着那些满面羞愧的青年,“孟城主不怪你们,你们没有做错,作为姚城守军,没有随着城主弃城投降,而选择保护百姓坚持守城到底,从责任上说,你们尽到了你们能尽的职责,拥有你们这样的士兵,是每一个城主的福气。”
  孟扶摇翻翻白眼,想着自己的福气确实是好,还有战王爷,看起来万事不在乎,煽动和收买人心的本领倒是一流的。
  果然,那些流血不流泪的青年士兵开始低低啜泣,砰砰砰的在沙地上磕头,低沉而诚挚的誓言在风中不断回荡,“愿为城主效死!”
  “愿为城主效死!”城里城外,更多的人随之低喝,渐渐汇成一片激荡的潮流,卷过这南接之城带着血气的风。
  战北野满意的环顾四周,频频点头,孟扶摇忍无可忍,狠狠掐了一把战北野——求求你不要再煽了,看着一群大男人对自己哭很舒服么?
  可惜战北野的肌肉铁似的,掐他一把他好像连感觉都没有,还低头厚颜无耻的对孟扶摇笑,悄悄道,“你怎么感谢我?这可是收买人心的最好机会,以后这姚城,就实实在在是你的了。”
  我稀罕么?孟扶摇掉转头去,这个城主当得太亏本了。
  战北野驰进姚城,县衙前也全是人,最前面的是铁成,拄个拐棍满面喜色的等着,他算是姚城中唯一可以毫无愧色的迎接孟扶摇的人,所以这小子精神百倍,瘸个腿也眉飞色舞。
  战北野抱着孟扶摇进门的时候,斜睨了他一眼,道,“小子筋骨不错,就是水准太差了点,这么差怎么当护卫?从现在开始,每天来和我打一个时辰的架。”
  铁成吓了一跳,他可是看见战北野那杀掉老哈的惊天一箭的,和这样的杀神打架不是找死,铁小子苦着脸,想着那些得罪孟扶摇的还没受惩罚,自己这个唯一拥护者倒先倒霉,哎,没天理。
  孟扶摇瞟他一眼,这傻小子有傻福,先后得到长孙无极和战北野的青睐,将来只怕是个限量版高手,哎,羡慕。
  她又忘记了,限量版高手的制造,还不是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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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受到了元宝大人的“热烈欢迎”。
  元宝大人扑向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孟扶摇,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不住摇头,啧啧有声。
  “吱吱!”
  孟扶摇愤怒,“挪开你的爪子!你爪子上什么东西!”
  元宝大人缩回爪子,将那块糖舔干净,又偏头看看孟扶摇。越看越眉花眼笑,随即蹬蹬蹬搬过一只镜子来,对着孟扶摇的脸,自己往旁边一站。
  孟扶摇看着镜子里鬼似的自己,再看看搔首弄姿的元宝大人,若有所悟,“你在说我变丑了?没你美了?没你有竞争力了?”
  “吱吱!”
  元宝大人乐得见牙不见眼,孟扶摇阴恻恻盯着它道,“提醒你一句……我再丑,我也是人。”
  耗子又去墙角画圈圈了,孟扶摇舒服的躺了下来,哎,自己的床就是爽。
  战北野双手抱胸,盯着她,道,“舒服了?软和了?你这犟丫头,好房好床的不睡,偏要拖着我们陪你餐风露宿,不揍你一顿,你就是不开窍。”
  孟扶摇瞟一眼死要面子的战王爷,懒洋洋道,“嗯,战王爷揍得我好痛哦,对了,靴子香不香?眼圈还肿不?”
  战北野怔一怔,怒气腾腾的便上来了,“你都知道?”
  孟扶摇撇撇嘴,不理他,她敢不知道么?虽说战王爷人品好像没那么差,但是她和男子单独山间露宿,不防备着点怎么成?
  小战同学可是发誓过要娶她的,这人看样子就不会拿终身开玩笑,如果他真的认为她反正迟早是他“王妃”,先上车后补票怎么办?
  孟扶摇赶蚊子似的对战北野挥手,“除了这间房子,阁下可随意在县衙中寻找睡觉的地方,好走,不送。”
  “我就睡这间。”战王爷坦然答,不待孟扶摇开骂就往外走,“大夫快来了,叫他给你好生调养,我还有事要办。”
  他能有什么火烧屁股的事,这么急着出去,孟扶摇好奇,可是精神实在太差,喝了点姚迅送上的参汤后,很快堕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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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醒来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艳光四射,她睡得太久,一时有点恍惚自己身在何处,好像刚才还在戎人军营里遍身浴血的大开杀戒,随即又觉得山洞里的山石咯着自己,伸手想摸出石头,却抽出一根人的腿骨。
  她摸出床头的汗巾,拭去额头的虚汗,拥着被坐起来,在一室夕阳昏黄的光影里,沉沉的想着刚才梦里的一个片段。
  梦里是元昭诩,哦不,是长孙无极,不赞同的看着她,道,“我留了信要你离开,你不听话。”
  梦里自己振振有词,“你既然叫我离开,姚城一定有问题,危难之际我怎可弃城先逃?”
  梦里长孙无极在叹息,随即轻轻的靠过来……
  打住!孟扶摇面红耳赤的将被子往脸上一蒙,靠,想什么呢,幸亏那个梦断了。
  被子罩下来,营造了一个黑暗而安静的空间,被褥的松香气息淡淡,孟扶摇嗅着那样的气息,心思渐渐沉静下来。
  长孙无极为什么要她离开?以他的智慧和手段,不可能看不出德王在这次对戎战争中的猫腻,那么,姚城是他的弃子?
  不,孟扶摇立即否决了这个想法,姚城如果真的是他的弃子,长孙无极一定是绑也要把自己绑走,应该说,姚城是长孙无极不能确定的一个危险地。
  因为如果南北戎和德王真的有勾结,双方做了利益划分,会被划出去给戎族的,根本不应该是可以俯窥内陆的姚城,那等于是把自己的门户交给了戎族,德王如果脑筋没坏掉,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所以长孙无极没有一力拽着孟扶摇离开,但就算这样,他也给孟扶摇留了信,很小心的留下暗卫,又顺手给战北野透露了点“扶摇现在在兵家之地”的消息,使战王爷很自觉的带来了黑风骑给他借用,算准有黑风骑在,就算姚城被算计,也绝吃不了亏。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德王居然把姚城让了出去,好武成痴的战北野居然在路途上遇见十强者,平常在五洲大陆最为出没无定,擅长迷阵的“雾隐”竟然突然出现在无极国,三个巧合造就
姚城喋血的结果,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要她受这一场劫难。
  只是……孟扶摇沉思着,长孙无极想必对德王早已心中有数了吧?他是要钓德王的饵呢,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打草惊蛇的在南境布置任何监视德王的暗中的武装力量,存心要让德王……造反!
  想到这里,孟扶摇浑身的汗毛都要竖了起来,这个敢于拿自己的国土和天下来博弈的牛逼男人!
  只是,为什么不在京城内灭掉德王,却放虎出京,还顺手给了他二十万军来闹事,这其中的深意,孟扶摇觉得自己的小白脑袋开始不够用了,想了想,干脆拉下被子——哎,等战北野回
来找他问下好啦,这些政治人物,一定懂的。
  被子一拉下,就听见了哭声。
  哭声幽幽咽咽,在这不算高大的县衙院墙外飘荡,黄昏将尽,暮色四合,这个无星无月的夜晚里这一缕悲切的哭声,听得人心底发瘆。
  孟扶摇皱着眉头,一把掀开被子,蹲在床上大骂,“闹鬼啊?姑娘我最不怕的就是鬼!靠!有种过来我面前哭!”
  哭声立止,却有人快步过来,姚迅的苍白长脸儿扒着院墙一晃,幸灾乐祸的进来笑道,“是胡桑在哭呢。”
  “嗯?”孟扶摇已经知道胡桑干的好事,还没想好怎么整治她,她倒先哭上了?
  “战王爷真帅啊……”姚迅陶醉,“孟姑娘你知道不,胡桑都哭了三天了……”
  姚迅说得眉飞色舞,孟扶摇听得目瞪口呆。
  从三天前战北野知道城门被拒事件的始末开始,小心眼的战王爷愤怒之后便盯上了胡桑姑娘,愚昧的百姓没什么好计较的,灾难面前不能指望他们保持哲人般的冷静和清醒,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是用心狠毒的胡桑可不能放过,他命令黑风骑第一时间集体改装做混混,堵在了所有可以逃往城外的路口,想举家逃走的胡桑,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能崩溃的发现前方有“混
混”要买路费,偏偏那买路费又十分离谱——不要钱,只要胡桑姑娘跳个裸舞就成,无奈之下,胡桑一家只好乖乖回家等着挨宰,混混们又轮流去胡桑家里“买武器”,指名要好铁好工,东西做出来后,却又百般挑剔一再返工,三天三夜下来,胡桑的爹累瘫在地上,胡桑跪在地下苦苦哀求军爷们放过自己,黑风骑兵们一口口水吐在地下,“呸!你也配咱们和你作对?你也配和孟城主作对?你给她提鞋都嫌脏了鞋!”
  随即翻出一堆账单,指出胡桑家误工误料给他们带来的损失,账单上巨额的数字看得胡桑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听见有人冷冷道,“城西张老爷愿意代你还债,只要你去做丫鬟抵债就得。”
  胡桑立即又昏了过去——谁都知道张老爷是个“丫鬟癖”,他从不娶妻妾,他的妻妾就是丫鬟,玩腻了想扔就扔,简单方便,一次性使用。
  就这还没完,对方道,“张老爷只帮你还一半债,还有一半,城北刘老爷说了,你去做洗衣妇人抵了。”
  胡桑又昏了——刘老爷家的洗衣妇都是“脱衣妇”,刘老爷是个人体艺术超级发烧友,他家的洗衣妇,个个脸盘子一般,身材却是一等一的妖娆。
  黑风骑扔下账单扬长而去,扬言每日必来催债,直到两位老爷平分掉胡桑姑娘的白天和晚上为止,胡桑捧着一叠账单日夜哭泣,左邻右舍无人相助——胡桑咎由自取,再说这些当初也曾
死守城门不给开的百姓自己也心虚,连求情都没敢开口。
  哭肿了眼晴的胡桑,半夜里扯了根细溜溜的绳子凄凄惨惨要上吊,换了三个地方吊了三次,终于给挨揍回来的铁成遇见,铁成默然半晌,给胡桑指点了条路——你自己去求孟城主,除了她,没有人有权利原谅你。
  胡桑感激的跪在铁成脚下砰砰砰磕头——把那天铁成磕给她的加倍还了回来。
  所以现在,就换胡桑姑娘在墙外哭了,她也真是精明,知道大门前哭未必有人给通传,干脆打听好了孟扶摇的住处,在最靠近她屋舍的那处围墙外哭,孟扶摇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孟扶摇皱着眉托着腮想了半晌,想自己不过就是一时发昏代收了个帕子,怎么就惹出这么多事来呢?果然长孙无极那个人是招惹不得的,传说中的真命天子啊,得罪一点点都有老天代罚的,瞧,这下好了,这下不是她惩罚胡桑,是胡桑惩罚她来了,她咋这么能哭呢?看样子自己一日不给她进门,就一日别想好好睡觉养伤了。
  “妈的,谁欠了谁的啊。”孟扶摇挥挥手,道,“我不想见她,我也不会假惺惺的和她说我原谅她,叫她滚蛋,理想有多远,她就滚多远,最好自己去死,不要杵我面前来,小心我一个心情不爽,刀子捅上她肚子。”
  姚迅翻翻白眼,“孟姑娘你没打算真捅?你太好说话了吧,她险些害死你咧。”
  孟扶摇瞅他一眼,“我一向都好说话,有人背叛过我两次我都没计较。”
  姚迅不说话了,悻悻的摸着鼻子去传话,半晌回来道,“胡桑求你接见呢,说一定要当面向你道歉。”
  “妈的得寸进尺啊,”孟扶摇心火上涌一脚踹翻了凳子,“好啊,既然存心找虐,姑娘我肯定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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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桑畏畏怯怯进来时,孟扶摇以为自己看错人了。
  这才几天,怎么好生生一个美艳女子就成了鬼似的?瞧那薄的,白的,演鬼片都不用化妆。
  她这里嫌弃人家,却没想起来自己也不比胡桑好哪去,比人家还要薄还要苍白,纸人似的坐在床上,让人看见都觉得会不会给被子压死。
  胡桑怯怯的抬起头,瞄她一眼,又急忙溜开眼光,腿却已经软了下去。
  “孟城主……是我不好……是我起了妒心鬼迷了心窍……求你饶过我……”
  她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在孟扶摇脚下砰砰砰磕头,孟扶摇冷然盯着她,没觉得可怜,就觉得可厌。
  这世上总有这么一些女子,自认为聪明美艳,世人皆应俯首裙下,一有不如意,便燃烧起腾腾的报复怒火,却没想过自己有什么立场和理由,去“报复”?
  这种人可鄙可恶,实在是浪费人间粮食,孟扶摇很乐意看见她畏罪自杀什么的,可惜胡桑姑娘不肯死,她也不好送她去死——不是心疼她,也不是想感化她,这种人感化她个屁咧,只是说到底她自己是始作俑者,是她孟扶摇任性在先,一方锦帕惹的祸,如果当时长孙无极拒绝了那帕子,胡桑的爱情被及时扼杀,这后来的事便不会有,是她头脑发昏给了胡桑希望再打击她失望,受挫的女人才走上邪路。
  因此,杀胡桑这事,她放弃了,毕竟自己有错在先,何况为爱所伤的女子向来都不是正常人群,什么事都做得出,她孟扶摇恩怨分明,帐算得清楚,真正她该好好追究、必杀而后快的可
不是这个小人物胡桑,而是整个姚城被围事件的幕后黑手,德王啊德王,你洗干净脖子等着哈。
  可是不整治一下她也不甘心,她又不是善男信女,被人害了还要散发圣母光辉抚慰之,原本有心送胡桑到牢狱里蹲上几天,让她亲眼见识下国家机器中那些很具有代表性的刑具,杀杀她的戾气,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因为在她还没想好怎么对胡桑十大酷刑伺候的时候,战北野一掀帘走了进来。
  他直统统的进来,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看见路当中跪着个胡桑,龙行虎步,大步向前,然后……踩到了胡桑的手。
  胡桑“啊”的一声惨叫,抖着瞬间被踩废的手涕泪交流,战王爷却突然“聋了”,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向前,因为姿态太旁若无人,步子太虎虎生风,卷起的风直接将胡桑扫到了一边

  那边,不知何时元宝大人突然蹿了出来,捋着胡子目光亮亮的等着,看见胡桑飞了过去,立刻将身边一个袋子解开了封口。
  一堆驴粪蛋骨碌碌滚了出来。
  然后沾了胡桑满脸。
  元宝大人吱吱的笑,奔到尖叫不休的胡桑肩头,小袍子一撩就撒尿,尿得极高极具穿透力,哧溜溜激起一小泡水花,正好将驴粪蛋稀释,黄黄绿绿流了胡桑满脸。
  孟扶摇哭笑不得,大骂,“丫的元宝你要整人拜托换个地方,脏死了!”又瞪战北野,“没出息,和耗子玩把戏。”
  “不关我的事,”战北野在她身边大马金刀的坐了,“别将本王和耗子相提并论。”
  他这才“看见”胡桑,突然沉下脸来,盯了她一眼。
  他这一沉脸一盯人,室内空气立即便似森冷下来,寒瑟瑟的冻人,本来在尖叫哭泣的胡桑不自主的打了个寒战,往墙角里缩了缩。
  孟扶摇有点不认识的盯着战北野看,哎,看不出这家伙沉着脸的时候还挺威严的,可惜就是那个青眼圈有点影响形象。
  战北野不理她,只盯着胡桑,他不说话四周便生了杀气和压力,带冰的利齿一般对着目标大砍大杀,胡桑给盯得连驴粪都不敢抹了,一个劲的呜咽着往墙角里缩。
  孟扶摇沉默的看着,有点怀疑这样盯上半个时辰,这孩子是不是从此就疯了。
  大概就在胡桑将崩溃而未崩溃的临界点,把握时机十分精准的战王爷开口了,他声音很平静,说话却像拔刀。
  “害孟扶摇者,我必杀。”
  胡桑哭都不会哭了。
  “不要以为你是个没有武功的普通妇孺,我便会放过你,为她,我可以放弃我的原则。”
  他看着胡桑,沉默的,没有表情的,压力无声的。
  胡桑开始发抖,像要把自己挤进墙角里,拼命缩成一团,她只觉得窒息而惊怖,明明眼前这男子声音平静,她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像被他的目光之刀给割了一遍,连心都不会跳了。
  看她面色青白,牙齿打抖,三魂六魄已经给自己的杀气吓去一半,战北野满意了,突然露齿一笑,明朗而坦荡的道,“只是我知道,扶摇不会杀你,不是不忍,而是你的死活根本不配她费心,一味执着于私人情爱恩怨的,只会是你这个活在自己狭窄生活里的下贱女人。”
  “我尊重她的意见,虽然我有点不甘。”战北野目光灼灼,看着孟扶摇,“哎,遇见你我总是吃亏。”
  胡桑此时才觉得压力一松,无声舒出口气,泪眼盈盈的抬起头,看着孟扶摇身边的战北野,英风朗烈,气势凌人,又是一个风采不凡的奇男子,为什么这样的男子,都只会出现在她身侧

  为什么她无论如何狼狈,都像站在了高处俯视众生的神,光彩难掩,众星捧月,而自己,注定了缩于她脚下,带着尘世里一身的污浊和泥泞,抬头仰望她?
  她不明白何谓人性的制高点,却知道自己这一生都输得一败涂地。
  慢慢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污秽,有些东西,她知道,却已永远擦不干净了。
  战北野已经不愿意再看她,“滚吧。”
  胡桑咬着嘴唇,施礼退开,将到门边时,才听见战北野好像忽然想起般凉凉的道,“哦,忘记告诉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那些账单不能取消。”
  胡桑霍然转身,腿一软又要跌下去。
  “但是可以慢慢还,一年还不了十年,十年还不了一辈子,”恶劣的战王爷慢吞吞道,“得给你找点事做,省得你太清闲再想什么坏点子来害人。”
  ……
  看着胡桑踉跄而去,孟扶摇摇头,“唉,狠,狠。”
  那账单数目……啧啧,胡桑不会去卖身吧?
  “你说谁狠?”战北野一把抓起元宝先赶出门去,随即很危险的靠过来,牙齿白得像某些猛兽,“你好像太不知好歹了吧?”
  孟扶摇手掌一劈,大喝,“游人止步!葵花点穴手伺候!”
  “我还龙虎风云爪呢!”战北野手一挥便打掉了孟扶摇虚弱无力的爪子,“做这个样儿干嘛,我的王妃?”
  “妃妃妃你个头啊!”孟扶摇愤怒,“你爱娶谁娶谁去,老娘不伺候!”
  “我不会让你伺候我的。”战北野微笑,自顾自道,“我会拨一百个婢女来伺候你,你可以每天换一个……”
  孟扶摇打了个寒战,喃喃道,“多么俗气的王府人生啊……””随即便见战北野开始脱靴。
  “你干嘛!”孟扶摇又是一声大吼惊天动地,“这是我的床!”
  “你的床迟早要分我一半,我先习惯一下。“战北野两脚一蹬把靴子蹬掉,舒舒服服的躺下来,“哎,就是比山洞舒服多了。”
  孟扶摇用被子三把两把裹住自己,捏住鼻子,嗡声嗡气道,“你想熏死,我?香港脚!”
  “你是说我脚香吗?还好吧?”战北野拎起靴子,“你闻闻?”
  靴子被孟扶摇恶狠狠打出去,战北野无所谓的躺回去,双手枕头,道,“你迟早得适应我睡在你身边,你也该先习惯一下。”
  孟扶摇裹着被子,盯着他,道,“战王爷要强人所难?”
  “接受我是强你所难?”战北野皱眉,“扶摇,你不会真的看上长孙无极了吧?”
  “老娘谁都看不上!”孟扶摇咬牙切齿,“老娘很明确的告诉你们,俺的目标就是周游七国,做自己该做的事,你们这些莺莺燕燕花花草草,老娘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哎,我就喜欢你这点,”战北野不生气,很满意的笑看她,“看,堂堂天煞亲王和无极太子,到你嘴里就成了莺莺燕燕,多霸气啊,很配我。”
  孟扶摇盯着他,发觉战王爷和长孙太子其实是一样的人——你无论说什么,他都有办法解决掉你,和他们无论是斗嘴还是斗智还是斗武都是十分不智的,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当他们不存在。
  于是她就当他不存在了,孟扶摇睡下去,背对他,把所有被子全部裹在自己身上。
  战北野也没动她,四仰八叉的躺着,感叹道,“还是睡在你身边好啊……安心,这许多年,我几乎都没能好好睡个觉过。”
  孟扶摇扒着墙壁,坚决阻止自己因为好奇转身询问。
  “小时候在宫里,我天天睡在我娘的宫门口,她有时半夜会惊起来,赤脚就奔出去,那时候不能惊醒她,会要了她的命,我便自己守着睡在门槛上,她梦里走路抬脚抬得低,每次都会踩到我,然后绊倒下来正好跌在我身上,那样我就可以醒过来把她抱回去,她也不会受伤。”
  孟扶摇瞪着油灯照过来的战北野的身影,那个坚实高大的影子不知何时化为小小的孩童身影,睡在冰冷而空旷的宫殿内,门槛咯着他的腰,他不敢睡沉,等着母亲每晚梦游的踩踏。
  这是怎样的一种无言的凄凉?
  孟扶摇鼻子有点发酸,她想起姚迅说过,战北野身世特殊,母亲是前朝皇后,当朝疯妃,战北野多年被兄长排挤,一点一点才挣扎出今日,他的黑风骑名动天下,却始终只能有三千人,那是王爷护卫的标准,是他的大哥所允许的最大限度,孟扶摇相信,只要条件允许,战北野那位皇帝大哥,更希望的是宰了自己这个极具威胁力的弟弟。
  经历了那样黑暗的皇族生活,在那样的排挤的夹继里生存至今,战北野居然还能拥有这般明朗豪烈的性子,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后来我有了封地……居然是见鬼的葛雅沙漠,那地方当时不仅穷,还一分三块,沙漠风盗一块,摩罗一块,然后最小的一块是我的,我大哥可真大方……受封那天我问他,葛雅沙漠是
不是都是我的?他说是,哈哈,说是就好办了!我狠狠的揍那群盗贼,宰掉摩罗的游骑兵,统统脱光了埋在沙堆里,制成人干后放风筝……后来他们就乖了,葛雅全部是我的了……可是那些年,我也没有好好睡过。”
  孟扶摇鼻子又酸了……我靠,今晚这家伙在干嘛?诉苦大会吗?
  他想要让那个用酷厉手段扩充自己的力量却夜夜不能好睡的青年的凄凉,来软化她孟城主邦邦硬的心吗?
  她孟城主决不动客……孟扶摇竖着耳朵,戒备森严的等待战北野下一波“苦情攻击”,身后却没了声音,只有低而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孟扶摇忍不住好奇的转头,一点淡淡的月光从半掩的窗缝透进来,洒在身后战北野脸上,俊朗刚硬男子的脸部轮廓因此被勾勒得宁谧柔和,肌肤微微的霜白,越发显得眉和睫毛黑得夺人眼目,有种对比鲜明的惊心的美,他微垂眼睫,呼吸平静,眉宇间有种深眠的放松和欣喜。
  战北野睡熟了。
  孟扶摇半侧着身看着他,看着他难得的孩童似的睡颜,月光同样照上她的脸,她病容未去的脸上,有温柔和怜惜的神情。
  算了……不踢他下床了。
  孟扶摇打了个呵欠,懒懒的翻个身,背对着战北野,眼皮沉重的耷下来。
  她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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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又高又脆的女子高音突兀的传入孟扶摇耳中,她咕哝着揉了揉眼睛,掀了掀身上特别重的被子,翻个身继续睡,嘟囔,“胡桑,你他妈的敢再说一句,老娘立刻宰了你……”
  “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隐约有人在尖叫,似乎还在又踢又打的挣扎,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清晨的凉风一阵阵扑进来,舒爽而催人清醒。
  孟扶摇打个呵欠,懒懒的伸了个世纪最长的懒腰,胡乱揉了揉睡糊的眼睛,正在考虑用哪种酷刑来整治这个扰人清梦的恶客,忽听得有人清清凉凉道,“孟姑娘既然能一夜大战,大抵这身子是好了,看来我来是多余了。”
  听见这声音,孟扶摇僵住,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一看……果然,毒舌男回来了。
  白衣洁净的宗越立在窗前,深红九重葛的背景下像一抔晶莹的高山深雪,手里却拎着一团花花绿绿的……雅兰珠。
  孟扶摇张口结舌的看着那两人,心说这是咋回事,这两人怎么会凑一起去,又怎么这么凑巧一起出现?
  这一看她睡得迟钝的脑袋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研究了半天发现雅兰珠和宗越的眼光不对劲,前者愤怒如一只野猫,后者冰凉,还带点讥诮。
  讥诮?
  孟扶摇后知后觉的顺着两人眼光看回来,看到自己床上,然后……
  “啊!”
  “辣块妈妈个战北野,你他妈的睡觉就睡觉,干嘛还脱衣服!”孟扶摇怒火蹭蹭上冒,抓起被子就对着战北野劈头盖脸的砸,“你个暴露狂!”
  软缎面被子闪着光,落在战北野身上——该王爷浑身上下只穿了件犊鼻裤,裸着肌肉分明肌肤润泽呈漂亮的倒三角状的上身,两条长腿毫不客气的架在孟扶摇身上——刚才孟扶摇觉得被子特别重,盖因那是某王爷的腿也。
  换句话说,就在刚才,一幕“春光”落入了战北野的女性追逐者和孟扶摇的男性朋友眼中——孟扶摇和战北野同卧一床,衣衫不整,大面积裸露。
  啊啊啊啊英名不保啊,啊啊啊啊做人就是不能心软啊,孟扶摇悲愤得催心肝,操起被褥在那两人异样的目光中大力的砸。
  孟扶摇的被子砸下来,酣然高卧的战北野才懒懒的睁开眼,他刚睡醒的眼眸晶亮如琉璃,漂亮得惊人,斜着眼睛对那两人瞟了瞟,一把抓住疯狂砸人的孟扶摇,战北野毫不意外的打招呼,“两位,来得真早。”
  “战战战战……”雅兰珠张牙舞爪的尖叫,“你你你你——”
  “我在睡觉,就这样。”战北野接得很快,“小公主,你失礼了,一大早闯入人家睡房,好像不是你尊贵的身份所应该做的。”
  他又扫宗越一眼,宗越漠然道,“作为大夫,我心急治病,赶往自己病人的房间是正常的,而王爷你——好像这不是你的睡房吧?”
  孟扶摇插嘴,“对,我不知道他怎么来的,更不知道他怎么脱衣服的——”
  “在下没问你。”宗越不看孟扶摇,“你反正‘睡觉都睡觉了’,问你也是多余。”
  孟扶摇郁闷的闭了嘴,摸了摸鼻子,想着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这些八字不合的人一来就是一大堆,还有,宗越做啥那么生气啊,虽然他看起来好像很累很辛苦的样子,可他很累很辛苦跟咱有什么关系,也不能冲着俺发火啊。
  战北野还是在笑,笑得牙白森森的,“这里现在不是我的睡房,但很快就是了,而且,”他“温和”的看着宗越,“很快,孟扶摇睡过的所有房间,都会成为我的睡房。”
  “啊啊啊啊你们这对奸夫淫如……”雅兰珠这辈子只会骂这一句,这是她脑子中能掏出来的最厉害的一句。
  “世人相传,天煞烈王文武双全,在下看来还漏了一句。”宗越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毫不客气的拉过孟扶摇的手把脉。
  战北野抿紧唇,不问,孟扶摇好奇的看着这两个一见面就杀气腾腾的男人,很合作的问,“还有句什么?”
  她话一出口战北野的眼光就恶狠狠杀过来,与此同时宗越很满意的答,“哦,一厢情愿。”
  孟扶摇哈的一声笑出来,战北野黑着脸,冷冷道,“宗先生来得真是及时,就是不知道假如扶摇自刎了,医术通神的宗先生,能不能把脖子给接上?”
  “战王爷来得也及时得很。”宗越闲闲答,“就是不知道无极国的莱芜山的风景是不是特别的好?以至于王爷在山中流连半个月之久?”
  战北野不说话了,狠狠瞪着宗越,宗越平静的给孟扶摇把脉,看也不看他一眼。
  第三回合,依旧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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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一群人才坐下来说话,花野猫雅兰珠骂累了,宗越看完诊了,战北野穿好衣服了,吵架骂架唇枪舌剑都告一段落,孟扶摇命人把人都给拉出去,一人一杯冷茶,消气。
  虽然她不知道他们气什么——她还觉得自己倒霉呢。
  冷茶喝完,事情也搞个清楚,雅兰珠是追着战北野来的,反正她的人生目标就是追逐战北野,并且她一进姚城就听说了孟扶摇诈降闯营城门喋血的壮烈事迹,膜拜之心大起,一大早就兴冲冲的来拜访孟扶摇,姚迅看见她就发毛,哪里敢拦她,结果雅兰珠便撞见了“奸夫淫妇”。这孩子现在就坐在座位上,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死瞪着孟扶摇,看得孟扶摇浑身不适,一趟趟跑厕所。
  至于宗越,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他去穹苍的长青神山采药了,回来半路上接到姚城的消息,紧赶慢赶赶回来的。
  孟扶摇盯着他,忽然道,“宗越,你不是给德王治病的吗?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我知道你要我在药中投毒,要一个医生投毒你真是说得出。”宗越垂下眼喝茶,孟扶摇讪讪的笑,宗越却又道,“其实你不说我原本也打算这么干,可惜,做不成。”
  “怎么?”
  “德王根本没有病。”宗越一语石破天惊,“什么走火入魔,下身经脉不畅都是他欺瞒世人的谎言,从头到尾,我所治病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德王。”
  “啊?”
  “这人本来就是个谎话篓子。”战北野忽然冷笑道,“比如他那个王妃,明明是被长孙无极逼疯的,他竟然一把揽到自己身上,对外说是自己责骂王妃,把她骂疯的——遇上这种‘不计荣辱的皇室宗亲’,‘忠心耿耿不惜替太子背黑锅的忠臣’,忠义无双盛名在外,想为难他都师出无名,长孙无极运气还真好。”
  孟扶摇怔了怔,想起那一系列事件的起源——德王疯妃,原来她是长孙无极逼疯的,那么,传说中鸦蝶情深的德王有异心也是正常了,难为他苦心隐忍了那么多年,直到今日才开始动作。
  “既然你没机会下毒,那就我自己来吧。”孟扶摇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冷笑道,“害人者人恒害之,等着吧。”
  “不成。”战北野立即反对,“有我在,怎么会再让你涉险!我来!”
  “你来,你来个屁啊。”孟扶摇一看他就不顺眼,“你以为你是无极烈王?还是准备带着你的黑风骑去砍德王?你不怕引起国际纠纷,我还怕我成贻害百姓的罪人哪。”
  她趴在桌子上兴致勃勃的讨论着计划,那两男人一边用目光互杀一边给她提建议,正说着,孟扶摇忽听见窗棂微响,走过去一看,长孙无极留下的那最后一个暗卫,正脸色煞白的站在窗下。
  “孟姑娘,”他满头大汗,来不及寒暄便疾声道,“主子离开东线海岸,丢下战事,往回赶来了!”


无极之心 第二十九章 此心成结
  “啊?”孟扶摇猛地往上一蹿,就差没蹿到房顶上,“回来了?居然回来了?在哪里在哪里?已经到了?”她东张西望四处乱转——不是找长孙无极,是准备找个地洞去钻,她怕挨揍。
  暗卫默然半晌,道,“主子还在路上……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啊……”孟扶摇立即镇静下来,随即想起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他回来干嘛?他为什么要回来?现在他怎么能回来?”
  不是吧,东线战事未毕,主帅抛下大军溜营?长孙无极拿国家大事这么儿戏?
  她搔搔脸,觉得长孙无极怎么看来也不像个玩忽军情拿战事当儿戏的人啊,还有,他为啥要回来?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不是为了我吧?
  孟扶摇坚决拒绝自己往那个方向想——别自恋了,当自己是根葱咧,以为长孙无极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爱德华八世啊?再说自己都没事了,他跑回来做啥。
  “都是属下的错……”暗卫十分自责,“那天城门口,我以为孟姑娘和我都是必死,按照惯例,暗卫死前会尽可能留下线索供同伴追索,我便在城门口留下了我们暗卫队伍才能看懂的印记,然后那天孟姑娘被救,我气力一松便昏过去了,被抬回城救治,孟姑娘也不在城中,有闻讯赶来潜近的兄弟看见那个标记……震惊之下立即将消息传了上去……主子收到消息,当夜就离开了东线军营……”
  孟扶摇一脸黑线,半晌结结巴巴的问,“你那标记说的是啥啊。”
  “全员战死,孟姑娘自刎……”
  孟扶摇砰的一声撞到窗户,吓了暗卫一跳,她摸着脑袋苦着脸泪汪汪的道,“不要吧……这也忒恶搞了……”
  “那你赶紧再传递消息过去叫他不要回来啊,”孟扶摇揪着头发,“这都什么事啊,东线战事没能马上结束,德王眼看要造反,他这个时候离开军营,完蛋了完蛋了。”
  “我醒来后立刻联系了,可是我们暗卫是单线联系,我只能把消息送到东线军营,那边消息传回来说,主子已经连夜离开了东线军营,他走得很快,而且为了安全,走的路线没有通知任
何人,留在东线军营的暗卫还没追上他,现在他们也不知道主子到了哪里。”
  “这个世界风中凌乱了……”孟扶摇撒着手团团转,想了半天问,“东线那边他突然跑掉,会不会引起骚乱?”
  “主子一定有安排的,这个孟姑娘放心。”暗卫低声道,“只是现在时局不同往常,德王的侦骑耳目赤风队四处撒网,主子这一路过来,必遭伏击……”
  孟扶摇听见这句,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心砰砰砰的一阵猛跳。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明白了德王居然放弃姚城的用意!
  不是为了对付姚城,也不是为了讨好两戎,居然是为了杀长孙无极!
  勾结高罗作乱,使长孙无极匆匆离开南境,再陷她入险境,逼得长孙无极千里驱驰孤身单骑赶回这里,而这漫漫长路,他有很多机会截杀他于半道!
  德王不能让长孙无极死在南疆,南疆势力范围现在是他的,太子在南疆出事他难辞其咎,将来要窃居大位也有难度,毕竟长孙无极威望太高,但是长孙无极如果死在南疆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德王可以把责任推给任何人,甚至可以借着这个给太子报仇的由头,立即起兵!
  这样,名分,大义,他都占全了,再加上以往积累的忠义名声,得天下易如反掌。
  至于德王是怎么知道她的身份以及两人的关系,孟扶摇就不明白了,按说长孙无极的保密工作一定很上心,孟扶摇想来想去,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总觉得这些事情已经够复杂了,
但是真相和全局还掩在浓雾中,似乎比现在的还要复杂。
  “完蛋完蛋完蛋……”孟扶摇想得头皮发炸,满面茫然的抓着头发,十分郁卒的往回走,不留神砰的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她捂住火辣辣的鼻子大骂,“鬼啊?没点声音站在人家前面!”
  “你这副欠人一百万两的模样做什么?”战北野眼珠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玛瑙,亮亮的盯着她,“也没见你为我这么魂不守舍过。”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说这些疯话。”孟扶摇一把推开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方扭头看过来的宗越,虽然心底有些疑问很想问问这些政治人物,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无论如何
,长孙无极离开东线是无极国的绝顶机密,她没有资格泄露。
  孟扶摇面上继续若无其事的招待那几个家伙,其间经历了无数次斗口、讽刺、明枪暗箭,饭桌上医圣大人和烈王殿下以舌为矛以目光为枪,交锋得电闪雷鸣雷霆阵阵,孟扶摇一开始还劝几句,后来就麻木了,哎,毒舌男遇上爆炸男,就是这么个天雷勾动地火,天要下雨,王要骂人,由他们去吧。
  她头疼的是雅兰珠,这孩子小狗似的,连她上厕所都跟着,振振有词曰:我要看着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孟扶摇问她知不知道奸夫淫妇到底是啥意思,尊贵的、清纯的、看似很熟女其实就
是个萝莉的小公主眨眨眼睛答,“一男一女睡在一起就是奸夫淫妇。”
  孟扶摇立即平衡了,哦,原来她父王母后也是奸夫淫妇。
  晚上孟扶摇终于把战北野踢出了门,有雅兰珠这个闹钟般到哪都嘀铃铃直响的人物在,战北野也别想再睡在她身边,把三个人都安排得远远的,孟扶摇自己关上门,坐下灯下叹气。
  长孙无极居然赶回来了,丢下东线战事丢下几十万大军冒险一路潜行而归,就为那句见鬼的“孟姑娘自刎”,哦买糕的,她会成为罪人的。
  孟扶摇扭着手指,在荧荧灯火下发呆,想着长孙无极匆匆回来,又不能惊动大营,身边带的人一定有限,而德王有备而来,守在半途,到时候什么流寇啊,山崩啊,土匪啊,水盗啊……
  越想越郁闷,忍不住问在一边啃果子的元宝大人,“喂,耗子,据说你一百年才出一只,那该有什么神异之处吧?你能不能预测到你主子现在在哪?”
  元宝大人啃果凶猛,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弱智的问题,咱家的神异,不是给你这个凡夫俗子用的。
  孟扶摇盯着它,忽然发现它今天打扮得妖艳,袍子居然是大红的,前面开襟,盘着硕大的黑珍珠纽扣,缀满细碎的五彩宝石,这只耗子有专门的衣箱,每件衣服价值都超过孟扶摇的破衣烂衫的总和,这件以前没见它穿过,难道它知道主子要回来了,为表庆祝隆重穿上的?
  元宝大人看她神色不豫,更加得瑟的在她面前走了几步猫步,孟扶摇怒火万丈,揪起那花里胡哨的袍子就把这只走猫步的耗子给扔了出去。
  一团花球直飞向门口,元宝大人在极速飞行中看见对面走来白色的人影,正心喜自己有救,那人影早已嫌弃的避了开去,啪一声元宝大人贴在门上缓缓滑落……
  进门的自然是宗越,他站在门口,一身如雪洁净和夜的黑暗既格格不入又气质协调。
  孟扶摇苦着脸看他,道,“我吃过药了,你不用亲自看守了……”
  宗越不理她,只道,“有件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摊开一看,里面是调令,任职令,钥匙,和一个上面刻着小小“粮”字的令牌。
  孟扶摇翻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了,“这是德王武陵粮库的运粮官的所有官凭印信,你从哪来的?”
  “我回来时路过武陵粮库,粮库新任的运粮官唐俭对我不逊,我顺手取走了这些东西,如果不是不大方便,我会当时就把他给宰了。”
  “……你是大夫吗?”孟扶摇喃喃道,“你是不是杀人比救人还多?”
  宗越抬眼看她一眼,手一伸道,“还我。”
  孟扶摇把包袱一收,笑嘻嘻道,“有这个就好办了,我需要一个混入德王军中的身份,没有什么比运粮官更好——运粮官不在大帐供职,认识的人少,偏偏又掐着军需命脉。”
  她做了个掐的手势,在心底恶狠狠的想,老娘惹出祸事,害得长孙无极奔回来,现在联系不上他也帮不上他,那只有釜底抽薪,去掐幕后黑手德王了。
  掐死德王,斩断幕后黑手,长孙无极自然安全。
  她收好包袱,一拉宗越,“走吧。”
  “嗯?”
  “我们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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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睢水二十里远的武陵粮库的运粮官唐俭及其属下们,今晚遭受了一次很无语的截杀。
  运粮官唐俭,白天无意中丢失了自己的官凭和粮库钥匙,正急得团团转,发动全粮库上下都在找,自己带着一个副官和两个小厮,撅起屁股在地上一寸寸的摸。
  小厮摸着摸着,突然摸上了一双靴子。
  他大惊之下抬起头,眼前白光一闪,接着红色的鲜血绸带似的从他眼前飘过,他下意识伸手一捞,捞着了一手炙热。
  有人过来狠狠打下他的手,“要死了还乱摸。”
  隐约还听见清脆的声气,“战北野你个沙猪!”
  这是他倒下去时最后的意识。
  ……
  小厮倒下去时,唐俭在屏风后摸索,听见异响直起身来,便看见一双深黑深黑的眸子,突然从他面前飘过去。
  然后他便觉得前心一热,又一冷。
  唐俭倒下丢时,听见有人在身后淡淡道,“王爷杀人如杀鸡,鲜血遍地四面开花,实在好手法。”
  那个黑眸男子重重一脚踩下来,他听见胸膛处噗嗤一声,不知什么炸了,随即最后听见那人沉而硬的语声。
  “本王杀宗先生你,一定干脆利落,好比杀猪。”
  ……
  粮库副官听见了那声炸裂声响,这人倒精明,头也不抬向外就奔,冷不防面前多了一袭雪色衣角。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突然就青了,青得像这午夜诡异高挂的月色,随即全身也僵了,然后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宗先生杀人果然大家风范,个个都和你一样,形如僵尸。”
  “客气,”副官最后的模糊的眼角里是雪色飘动的衣角,听见语声淡淡如午夜的风。
  “总比王爷气质如熊要来得优雅些。”
  最后一个小厮,闻见了满室的血气,听见那些人谈笑风生,似乎还在一边斗嘴,转眼便杀了三人,张嘴要叫,头顶突然挂下一个花里胡哨的人影。
  那人和他擦身而过,肘间一道雪色的弧,弧光如电掠过,拉开了他的咽喉,一边拉一边咕哝,“再多杀一个,我得看着他们这对奸夫淫妇。”
  声音又脆又快又亮,像个玉做的拨浪鼓儿。
  ……
  一室四具尸体,旁边站着四个面面相觑的人。
  孟扶摇满脸黑线,将战北野宗越雅兰珠都扫视了一圈,抱头申吟,“……拜托,我是要潜伏不是要旅游,这么多人,会露馅的。”
  “我批准你来就不错了。”战北野瞪她,“你伤还没好!我不看着怎么行?”
  宗越淡淡道,“我是大夫,理应跟着我的病人。”
  雅兰珠小辫子一甩,“我得看着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孟扶摇无语,脸上的表情一片哀嚎,宗越已经拉上了窗户,将四人尸体化掉,着手做人皮面具。
  眼下四个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一个都不肯走,雅兰珠甚至特意偷偷跟过来多杀了一个,只好按身材做了分配,唐俭本就是瘦小的男子,孟扶摇和雅兰珠抢着要扮演,为此大打出手,最
后孟扶摇指着自己鼻子来了一句,“老娘被人逼着自刎,你还不给老娘自己报仇?”战北野一听见立即心疼了,把雅兰珠拎到了一边,她只好委委屈屈做了小厮。
  而在余下的副官和小厮的名额之中,战北野和宗越险些又打起来,宗越称,“该小厮两眉倒八,眉眼狭窄,属强取豪夺之辈,和王爷风采,十分相近。”
  战北野冷笑答,“本王倒觉得该小厮气质猥琐,贼眉鼠眼,和宗先生风范,也相得益彰。”
  最后孟扶摇大怒,跳上桌子一指,“拜托,战大王爷,你看清楚,那个小厮比较壮实,腰比宗越粗!”
  战王爷只好去做小厮,改装的过程中他目光阴郁,喃喃自语,雅兰珠凑近了听,听见他阴毒地道,“腰细的男人,不举!”
  于是雅兰珠很纯洁的去问宗越,“他说你不举,喂,什么叫不举?”
  ……
  孟扶摇满脸黑线……悲哀的预见到之后黑暗的未来。
  四个人改装完毕,站在屋当中各自一看,孟扶摇版的运粮官唐俭,宗越版的昏官,战北野和雅兰珠版的小厮,全套伪装。
  说来也是凑巧,前任粮库粮官是无极朝廷任命的,德王自然要换自己人,而这位运粮官唐俭是德王一个姻亲的远房亲戚,最是会投机不过,从中州投奔到此,刚刚调来没几天,最熟悉他的人就是他带来的副官和两个随身仆人,如今主仆四个齐齐被杀,全套掉包,便不怕被这粮库上下察觉。
  不管怎么混乱,四人庞大版潜伏终于上演,孟扶摇蹲在地上十分哀愁,哎,看过做奸细的,没看过带着医生朋友以及朋友的追求者一起做奸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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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这批华州过来的粮草赶紧运过去,天黑之前要到。”孟扶摇穿着运粮官的官袍,站在台阶上叉着手吆喝。
  她假冒了这个运粮官已经有好几天,那些粮库兵丁不熟悉主官,没露出什么破绽,孟扶摇当得得心应手,就等着德王有什么动作,好下手阴他。
  她自己那个姚城城主的去向,如今写在辞呈上递上了德王的案头——孟城主经此大劫,心灰意冷,挂冠求去,已经不做这个姚城城主,请德王另选贤能。
  而战北野的黑风骑也化整为零,消失在南疆莽莽大山内。
  德王最近忙得很,也分不出太多精力理会这个挂冠的城主,他要起兵,还要截杀长孙无极,虽然可惜孟扶摇跑了,却也鞭长莫及。
  今天的日头不太好,阴沉欲雨,气压很低,被宗越勒令穿厚点以保养伤体的孟扶摇,指挥送了一批军粮后满身大汗,正要去休息,却听见有快马飞驰而来,抬头一看,却是睢水大营的一个传令兵,他人在马上,不停的挥鞭,老远的就喊,“快,快,武陵粮库还有多少存粮?先装车,赶紧送上去!大军要开拔了!”
  孟扶摇怔了怔,抬眼问,“不是刚刚送过去一批,没听说大军要开拨啊,要打两戎了么?”
  那人急急道,“不,是消息刚刚传来,万州光王谋逆,太子在万州遇难,德王殿下起兵勤王,已经派大将杨密先期赶往万州……”
  后面的话,孟扶摇什么都没听见。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静得声息全无悄然若死,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只看见对面一张嘴一张一合,看见一滴滴的汗珠子洒下,看见骏马来了又去撕破她原本平静的视野,看见运粮车轧轧的轧过她的意识……所有的景物慢慢虚化,唯有两个字不断轰鸣。
  遇难遇难遇难遇难……
  孟扶摇站在那里,手中抓着的粮库钥匙从僵木的掌心掉下,眼见便要清脆而惊心的落在地上,忽然有人上前一步,手肘一拐抬起了她的手,正好将钥匙接住,随即那人道,“是,谨遵王爷均令,来人,再开库——”
  最后几个字拖得悠长,生生将孟扶摇惊醒,孟扶摇抬起眼,正迎上宗越看过来的眼眸。
  那眼神清亮宁定,带几分与生俱来的光明洁净,那样的目光静静罩下来,孟扶摇乱成一团的心突然便静了静,好像一簇恐惧的妖火被浸入了深水,获得了短暂的解脱。
  身后有人扳过她的肩,另一个浑厚的声音笑道,“大人,你累着了,后面歇会去。”半搀着她向后走,步伐稳定而平静,却是战北野。
  孟扶摇感激的捏了捏他掌心,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回转身,转身时已经换了一脸笑容,抹了抹额头的汗,道,“小哥你看这天气,要下雨不下雨的实在不舒爽,我这就安排人给开库,对了,太子不是听说在东线对高罗作战么,怎么……遇难了?”
  “这个我只隐约听见个大概,”年青的传令兵并不知道德王起事的内情,满心哀悼着自己爱戴的太子,“我听说是万州光王虚报军情,骗得太子驾临万州,然后在太子经过万州虎牙山一
线天险虎牙沟时,以千斤炸药炸毁绝崖,虎牙沟那地方,只容一马独行,山崖一毁,太子……薨。”
  他垂目说完,又急急转身离开,孟扶摇看着这个带来噩耗的身影在地平线上逐渐消失,心底的希望,也如那越来越小的影子般,渐渐消弭。
  有地点,有人物,路线也对,说得又这么清晰肯定……刚才那一霎心中坚决不肯信,此刻却阴阴的逼上来,逼得她不得不去害怕,孟扶摇缓缓攥紧掌心,掌心里湿湿冷冷,一手的汗。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长孙无极何等样人,全世界被他整死他也不会死,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去?
  为什么不会?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叫嚣——他万里驱驰,他心急如焚,他护卫带得极少,而从时间来计算,他此刻能到万州,说明是在日夜赶路,着急、焦虑、缺少人手日夜兼行,他没有时间去提前探路去步步关防,而一线绝崖上早已埋伏多日的千斤炸药,为什么不能是致他死命的杀手锏?他再强大再聪慧再运筹帷幄,终究是肉体凡胎,不是金刚不化!
  孟扶摇站在那里,任两股心思把自己绞成麻花,绞成疼痛的两半,有些什么东西在被一分分一寸寸的扭碎,她抖着手无能捡拾。
  天边忽有电光如蛇一闪,随即轰隆一声炸响,一道惊雷气势惊人的劈下来,满天阴霾都被劈裂成乌黑的絮,被乍起的一阵狂风追逐得漫天乱跑,那些黑色和乌青色的云之间,有森冷的雨
,噼里啪啦的砸下来。
  雨点子硕大如珠,连绵成旗,打得人生痛,瞬间便下成瓢泼大雨,孟扶摇站在雨中没有躲避,心底模模糊糊的想,传说中命定天子上应天象,出生陨落必有异常,如今这正月打雷,会不会,会不会……
  大雨瞬间将她浇个浑身透湿,孟扶摇仰起头,雨珠砸得她眼睛痛得要命,可是这点痛好像也不叫痛,事实上她觉得她哪儿都不痛,就是有点麻木。
  她浑身精湿的仰首立在雨中,湿漉漉的黑发粘粘的贴在额头上,雨水在她脸上流成小溪。
  廊檐下黑衣男子欲待冲过来,却被沉默的白衣男子拦住,两人对视一眼,难得的取得了默契,各自遥立檐下,默然不去打扰孟扶摇此刻的心乱如麻。
  很久很久以后,孟扶摇突然竖起手指,狠狠指天。
  张嘴大骂:
  “操!你!妈!”
  一声大吼惊得四周冒雨运粮的士卒齐齐一跳,都愕然转首看他们的运粮官,孟扶摇却已经回过头来,抹抹脸上的雨水,对士兵们龇牙咧嘴的一笑:
  “靠,这正月天打雷的破天气!”
  士卒们释然的笑笑,又去忙自己的,孟扶摇茫然的放下手,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身后忽有人轻轻搀她的肩,道,“雨大……小心身子……”
  孟扶摇垂下眼睫,顺从的向院子里走,进门雅兰珠接着,二话不说拉她去换衣服,孟扶摇怔怔的站在厕间,任这个毛手毛脚的不会伺候人的小公主,用干布将她擦得脸发红,又换了干衣,换完以后她觉得没事可做,顺腿在马桶上坐了下来。
  她茫然坐在马桶上,拼命的想啊想,想着所有的可能和不可能,想得脑子发木两眼发花,雅兰珠瞪着她,瞪了半晌眼圈却红了,帘子一掀出去,对外面等着的两个男人跺跺脚,道,“我不管了,那德行看得人难受。”
  战北野默然,半晌长长吁出一口气,低低骂了一声。
  宗越却道,“恭喜,阁下这回可以乘虚而入了。”
  “放屁!”战北野爆粗,“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宗越冷然一笑,却突然提高声音道,“我看你们都需要再到雨里面去浇一浇,从德王那里传来的信息是可靠的?他的消息能听?就这几句胡话,就在那哭哭啼啼要死要活?”
  战北野听得刺耳,骂,“你哪只眼睛看见她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大步过去,一把扯下厕间的帘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马桶上哲学思考的孟扶摇抱出来,一阵乱晃,“喂,你呆什么呆,醒醒,没那么糟糕,长孙无极那么蔫坏的,哪里死得掉,我咒他都咒了二十五年了,他一直都活蹦乱跳的……”
  “我呸,你从娘胎里就会咒人了?”孟扶摇啪的一下推开他,“让开,不要影响我蹲坑。”
  她这里一骂人,战北野目中便闪出喜色,那喜色夹杂在淡淡的苦涩中,有种矛盾的疼痛,宗越神色不动,眼底却有放松之色,孟扶摇直接走到他面前,道,“你有专门的消息网络,你应该多少有点消息,你那里怎么说的?”
  宗越沉吟了一下,孟扶摇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的道,“我要听真话。”
  “长孙无极行踪一直成谜,”宗越坦白的道,“在此之前我也没有太多的消息,刚接到的消息和这个类似,虎牙沟确实崩崖,确实发现尸体,发现他的皇族标记,发现他的马,因为山崩得厉害,所有血肉都砸在一起……所以说,并没有人真正看见过他的尸体。”
  孟扶摇闭了闭眼睛,半晌睁开,道,“那就这样吧。”
  她凝视着万州方向,低低道,“我想过了,他不会这么容易死,不会!所以我就在这里做我该做的事,然后,等。”
  等。
  等生死的尘埃落定,等命运的真相揭露,等所有人在这条道路的或结束或继续的未来。
  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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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极政宁十六年正月二十七,无极国原本应该在海岸东线主持对高罗国战事的无极太子,突然中道薨于无极万州城外的虎牙沟,那是一座接近南疆的内陆之城,离南疆德王大营两百里,离内陆和南疆交界之城姚城一百七十里。
  消息传出,五洲大陆震惊,猜测、惊疑、观望、等待、那些徘徊于各国疆域的窃窃私语,化为卷掠四海的大风,渐渐在苍穹上空聚起。
  正月二十八,驻守南疆大营的德王匆匆与两戎议和,在当地招募戎兵,扩充兵力至三十万,随即举起“义旗”,派遣心腹大将杨密为先锋,出兵万州,其间德王公告天下,称太子为凶邪所害,为人臣子者,定将弑主谋逆之贼首斩于刀下,不斩此獠,誓不回还!
  世人皆赞德王高义,却有一些头脑清醒的士子文人作文以讥刺,称德王“此去定将无极之至尊皇位夺于臀下,不坐此位,誓不回还。”
  然而不管世人如何看,德王的起兵依旧轰轰烈烈的进行了下去,先锋杨密很快攻破万州,并没有在万州停留,而以“清君侧,平民愤”为由,继续向京城前进。
  此时德王野心昭然若揭,正如孟扶摇所猜测一般,师出有名,正义之旗,是以在无极国向来不得民心的造反,他眼看着居然要成功了。
  也只是将要成功而已。
  一心向京城前进,做着皇帝美梦的德王不会知道,在他背后,有个女子身影,正冷然注视着他的脚步,等待着随时在他后心咬上一口,咬穿一个致命的洞来。
  二月初六,在先锋杨密即将进入京城之际,战北野一封密令,隐伏在南疆大山内的黑风骑早早出动,化装成京城难民,出现在刚刚进入内陆的德王视野之前,“难民”们一番哭诉,听得德王胆战心惊——杨密在京城烧杀抢掠,抢占皇宫,寻找玉玺,有意谋夺大位!
  德王心急如焚,连连去信杨密处催问,奈何所有军令石沉大海——都被宗越集中所有线人力量,半途截杀毁信,得不到杨密回音的德王更加心焦,下令全军日夜不休快军赶路,当时二月天气极其不佳,内陆地区还在下雪,道路泥泞天气湿冷,出身南疆的士兵不适应内陆气候,很多冻病冻死,怨言载道,兵愤极大,德王赶紧又命武陵粮库加紧运送粮草,这种艰苦行军的时刻,再不能保证粮草的充足,只怕立刻就会兵变。
  粮草当然没能及时运到。
  “运粮官唐大人”一边施施然的上告德王,因为补给线太长,道路盗贼众多,无法将粮食运到,请务必再宽限几日,一边以德王名义连连向附属众县催粮征夫,穷形恶状的在南疆各县大肆搜刮,搞得民怨沸腾,怨声载道。
  二月初九。
  平州桂县。
  孟扶摇别着牙齿,蹲在一个粮垛上,摆着手臂大呼,“德王义战,来此收粮——”
  话音未落便被人吐了口水,“又收!才一个月,收了三次,还让人活不!”
  有人愤怒的砸出了空空的米袋,更多的人操起了钉耙和锄头,满目里喷着怒火,向着孟扶摇怒骂喝斥,这已经是孟扶摇本月第三次来征军粮,囤子里最后一点米都被榨光的百姓忍无可忍,他们胡乱操起武器,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于是“慌张的运粮官唐大人”大叫,“不要打我!不要打我!这是德王的命令!义军中戎人兄弟多,他们胃口大,需要粮食也多些,这也是为大局考虑……”
  话没说完,人群里就爆出怒吼。
  “咱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为什么要给戎人吃掉!”
  “他们的兵吃我们的粮,我们去他们家里取粮食去!”
  “走!”
  人群呼啸着,汹涌着,一批批的奔出村庄之外,向着戎寨方向而去。
  在另外几个地方,负责收粮的“运粮哥官”、“唐大人的助手”,也说了同样的话,做了同样的事,更多的人扑出来,举着农人武器走在乡间的路上,从小路到大路,与更多的人汇聚在一起,浩浩荡荡的向戎寨奔去。
  人群之后,刚才还畏缩逃窜的孟扶摇,缓缓的站定脚步。
  她神色清冷而坚定,眼底燃烧着炽热的火,那火是精钢是炼狱是仇恨是决心,是下定一切意志也要将面前的虎狼扑倒并一口口咬死的狠辣和执着。
  德王大军中的士兵已经是颓兵,诸县百姓的怒火已经被挑起,在她挑拨下,百姓们攻入戎寨,抢夺粮食,不管会给戎寨造成怎样的损失,在德王大军中本就被饥饿劳累快要击倒的士兵,一旦听说自己家园被侵略,妻儿被欺负,粮食被抢夺,怎么还会安心替你德王打仗?
  一个小小的运粮官,一番战争博弈的运作,便叫你兵散如水流,兵败如山倒。
  孟扶摇沉默着,抿紧唇,仰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遥远的万州方向。
  这么多天了,她一直在等,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刻每一时的在等,一天二十四个时辰被焦灼的等待化为碎片,片片都是割体裂肤的凌迟,时间每多走过一刻她的心便下沉一分,那些希望被时间残忍收割她却无从挽留,每夜她抱着希望入睡,祈祷第二日醒来时能够看见某人衣衫飘飞神色雍容的俯身看她,对她微笑说,“扶摇你又不听话”,她已经想好自己该怎么回答,她会说,“你混蛋,你吓死我。”然后再狠狠给他一掌,也许他要揍回来?那就给他揍好了。
  然而这些想好的桥段总是用不上,每天早晨醒来,她静静的等,如果没有动静,不敢睁眼的她会闭着眼摸索身边,手掌在光滑的被褥中一点点的抚摸过去,触手冰凉……从来也没摸着期望中的温暖。
  这么多天了,德王也开始造反了,他想要挤出的脓包也终于挤出来了……要是他没事,早该回来,可是,他没回来。
  孟扶摇靠着一株树,那株树在那条路的尽头,孤单的立在村口,挂着一轮残缺的深红夕阳,树干瘦削,她却比那树干还要单薄上几分,淡金碎红的云霞里一片飘落的叶子似的悠悠挂着。
  她看着那个方向,眼前闪动着虎牙沟崩塌的碎石,凌乱的衣物,模糊的血肉,她指尖紧紧扣着一个明黄袖囊,那是战北野后来命人去找出来的,她攥得那么紧,像要从那袖囊里,攥出一点已经微乎其微的希望来。
  她看那个方向看得那么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更远一点,那个默然凝视她的黑衣人影,眉间被露水染出了霜。
  她只是在想:
  无极,我已经做到了我要为你做的事,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平安的消息。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无极之心 第三十章 三人之争
  战争在无极大地上继续,一身缟素的德王先锋已经接近京城,当然,杨密并没有“攻破京城,抢占皇宫,图谋大位”,然而在一心肖想至尊大位的德王心中,谁都有可能是和他抢位子的觊觎者,他心急如焚,日夜行军,士兵们在不断逃散,每天都有千计的兵丁逃跑及冻饿而死。
  南疆大营的粮库,并不止武陵一个,然而在德王行军过程中,原本已经联络好的华州等地,都不约而同的出现延误粮草等状况,世事如棋,风云变幻,一些细微的动作,正在悄悄改动着这场“复仇起事”的动向和格局,正如蝴蝶在遥远的某处扇动翅膀,千万里外便激起了狂暴的风。
  那些改动并不明显,以至于远在武陵的孟扶摇浑然不知,她日复一日的沉默下去,也渐渐的瘦下去,并不是很明显的瘦,身体上所有的骨节却都渐渐突了出来,绷得肌肤发紧,一张脸上眼睛越发的大,看人的时候幽幽的慑人。
  战北野和宗越始终在她身侧,这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却将孟扶摇保护得很好,铁成和姚迅也过来了,潜在士卒中做苦力,雅兰珠还是每时每刻连上厕所都跟着她,嘴上说是看着奸夫淫妇,其实只是怕她出事而已。
  一群人将孟扶摇看得很紧,都怕她急疯了做出什么事来,孟扶摇却安静而沉默,近乎坚决而执拗的等着那个消息,她没事了便弄只小板凳,坐在那里看战北野一边和宗越斗嘴一边不时的
斜瞄她一眼,看雅兰珠撅着嘴死死蹲在她身边,看铁成揽下内院里的所有活计只为能在她面前多走上几回,看宗越没完没了的开补药恨不得把药铺里的药都用上一遍,早春的阳光淡淡,有种鲜明的绿意,她在那样的阳光里想,自己何其幸运,居然能够遇见这些温暖而美好的东西,便为这个,这一遭也来得值了。
  到了晚上是比较难熬的,她睡不着,听着风声掠过屋檐便想——许是回来了?又责怪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决裂,自刎什么呢?拖着暗卫首领死什么呢?当时抱着死在戎军手下的心冲回去不
就来不及留暗号了吗?为什么要怕自己的尸身落在戎军手中而想自刎呢?这下好了,“孟姑娘自刎”惊着他了,要不然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冒险千里奔驰而归,因而遭到埋伏呢?
  这样想着便睡不着,黑暗里目光炯炯。
  每个夜晚都是相同的,这些夜晚从出事消息传来开始也不算很多,但是在这样的反复责问折腾下便度日如年般,漫长难捱。
  孟扶摇不知道,睡不着的不止她一个。
  院子里的大树上睡两个人,两个在床上躺不住的人,一个捧着酒坛拼命喝酒,一个高居树端若有所思。
  “他没死。”喝酒的是战北野,“我敢打赌这小子现在不知道在哪使坏。”
  宗越平静俯身看他,“你为何不和扶摇说。”
  “我说了她会认为我在安慰她,她只相信眼见为实。”战北野扔掉一坛换一坛,“我也在等,如果不出我预料的话,消息就在这两天。”
  宗越默然,半晌道,“王爷,你最近喝得很多。”
  “我生气!”战北野又换一坛,抬手要把喝完的坛子砸出去,想了想又轻轻放下,放下的时候控制不住,咔嚓一声捏破了酒坛,手上的鲜血浸出来,他看也不看往酒里一浸。
  “混蛋长孙无极,不知道她有多自责多担心吗?为什么不传个消息回来?”
  “我以为王爷你会生气孟扶摇。”宗越淡淡道,“阁下一番热血丹心,大抵是要虚掷了。”
  战北野不答,咕嘟咕嘟喝酒,半晌一抹嘴,道,“她只是因为愧疚自责才如此,我会让她爱上我。”
  宗越拂掉衣襟上一点落灰,他白衣如雪的身影溶在浅银的月色中,浑然一体,良久他道,“自欺欺人。”
  战北野答,“彼此彼此。”
  月色悠悠的落下去,院子里铺了一层银色的霜,树梢上的对话并没有传入屋中人的耳,一些沉在夜色里的心事,每个人只有自己才知。
  这一夜孟扶摇又没合眼,天明时分才模模糊糊睡去,她睡着后,桌上小床里爬出穿睡衣的元宝大人,元宝大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孟扶摇,半晌,摊了摊爪。
  ……我那么明显的暗示都给了你,你居然都不懂,猪头。
  它抚摸着自己那件大红袍子,那是它和主子之间的约定,代表喜乐和平安,作为能和主人心灵相通的神鼠,它老人家不急,你孟扶摇急什么急呢?
  它又忘记了,那只是它主子和它之间的秘密,孟扶摇没有读心术,更没有读鼠术。
  元宝大人盯着孟扶摇,眼珠子在她被子下扫了扫,那里隐约一个清瘦的轮廓,元宝大人看看自己越发肥硕的身材,有点良心发现。
  它吭哧吭哧搬出装饼子的盒子,跳进去一阵乱翻,半晌扔出几个字,在桌子上排好。
  排完以后它顺便就在桌子上睡了,等着看明天喜极而泣的孟扶摇。
  睡到半夜元宝大人有点饿,于是翻了个身,爪子习惯性的摸——它床边随时都有零食的,摸到一块饼,顺嘴就啃吃了。
  第二天早上元宝大人是被孟扶摇惊醒的,它听见孟扶摇“啊”的一声短促的低叫,随即,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元宝大人想,哎,喜极而泣了。
  那眼睛越来越亮,有晶莹的东西在里面滚动,珠子似的滑来滑去,却始终不肯落下,半晌,孟扶摇低下头,捂住了脸。
  她的手指深深揉进发中,一个痉挛的姿势。
  元宝大人怔怔的看着她,觉得这个“喜极而泣”看起来不是那么标准。
  很久很久以后,它看见孟扶摇甩了下头发,抬起眼圈红红的脸,盯着那字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抱过了它。
  她手势极为温柔,是和元宝大人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温柔,她将元宝大人轻轻放在掌心,用指尖慢慢梳理它雪白的毛。
  元宝大人被吓住了,风中凌乱的瞪着她——这女人欢喜疯了?
  孟扶摇不说话,慢慢的梳它的毛,手势轻柔,元宝大人十分惬意,觉得这动作比主子还温存,只是这个疯女人今天转性了?不会是想先摸它后掐它吧?
  随即便觉得脑袋上一凉,像是有什么潮湿的东西落下来,元宝大人伸爪一摸,爪子湿湿的。
  头顶上,孟扶摇将下巴搁在它脑袋,轻轻道,“可怜的元宝,你没主人了……”
  元宝大人听得心中先是一撞,不知道是什么酸酸的滋味泛上来,随即又觉得不对,它挣扎着转身看那几个字,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叫。
  明明是“他没事了”,为什么变成“他没了”!
  谁把那个“事”字搞没了!!!
  神啊!
  元宝大人腾的一下跳起来,一个猛子扎入盒子中,拼命找还有没有多余的“事”字,找了半天发现盒子里就那一个,它悲愤的回转身,便见孟扶摇温柔而怜悯的看着它,眼神里写着“可怜的,伤心疯了的元宝。”
  元宝大人看着那样的眼神,忽然想到,“她竟然是在为我失去主人而流泪……”
  元宝大人怔在那里,半晌又是一声尖叫,它拼命奔到孟扶摇面前,手舞足蹈用力比划,想要说清楚,“少了个字!”
  孟扶摇只是笑着,轻轻抚摸着它,笑着笑着,却有眼泪滴下来。
  元宝大人受不了了,哀嚎一声奔了出去。
  主子……我犯错了……我没能传递准消息……你赶紧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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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战北野所料,战局几乎就在那日,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二月十二,逼近京城附近的杨密军队,在京城五十里外的沙河渡,突然遭遇无极国大军,杨密起先以为是戍守京城的禁卫军,正要打出德王旗号,对方将旗已经冉冉升起,帐下将领冷笑
行来,却正是奉命出征高罗国的那支大军,而将领身侧,明黄旗帜下,戴着铜面具的主帅,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杨密心中一沉,知道上当,大呼,“休矣!”
  是日,十万先锋齐解甲,杨密阵前自杀。
  二月十三,德王在内陆城池湎州郊野,同样看见了这一支本该在海岸东线的军队,与此同时他还看见了本该属于自己麾下的杨密的军队。
  兵锋如火旌旗如林,当那些飘扬的旗帜如海一般淹没他的视野的时候,德王心中发出末日来临的哀嚎。
  两军甫一接触,德王的颓兵便溃不成军,德王带着残骑仓皇南逃,指望留在最后接应的郭平戎军队庇佑,在南疆打下一块地盘芶延残喘,不想神情木然的郭平戎确实带兵迎了上来,随即将长刀向德王一指。
  一场轰轰烈烈的勤王复仇战事,在其自以为一路顺风的前进中,遭遇了一场有备而来毫无端倪的等候,几日之内便犁庭扫穴摧枯拉朽般烟消云散。
  德王被软禁,对于他的处分,目前没有人能决定,因为能决定他生死的人,又不在营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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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四,春日初晴。
  一大早宗越便拿出几封书信前来找孟扶摇,在门口被雅兰殊拦住,雅兰珠嘘了一声道,“给她睡吧,黎明才睡的。”
  宗越犹豫了一下,将手中东西收拢,想了想道,“也好。”
  雅兰珠眼睛尖,道“什么东西?”一把抢过去看,看着看着,目光便亮了。
  随即她“哎”的一声,眼泪便下来了。
  宗越无语的看着她,道,“你哭什么?”
  “我希望我这辈子也能遇上爱我的人……”雅兰珠抽抽噎噎。
  宗越默然,半晌走开,临走前淡淡抛下一句。
  “这需要不曾早一步,也不曾晚一步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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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醒来时,习惯性闭着眼睛等。
  她睡得不沉,醒来时也觉得脑中发昏,隐约中听见远处树枝在风中摇摆的声音,鸟儿在树梢轻鸣的声音,嫩绿的春芽渐渐抽出的声音,落叶掠过桥栏飘到水面上的声音,那桥大概是城中
那座玉带桥,汉白玉的桥栏,叶子落上去,声音细细的脆。
  那么多声音里,没有她想听见的呼吸声。
  孟扶摇叹了口气,将被子拉了拉,拉到眼睛处,把眼睛压紧点,可以阻挡住那些想要流出的泪水。
  她没有伸手去摸身侧,摸了又能怎样?冰冰凉的被褥,幻想了很多次长孙无极回来,八成会爬她的床,可是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没人爬就是没人爬,连元宝都说了,没了。
  她用被子蒙住眼睛,继续睡觉。
  却突然觉得额头有些痒,似什么东西从眉间轻轻划过,孟扶摇啪的一打,咕哝道,“元宝,边去,不要骚扰我……”
  这一打,突然就打进了一个人的掌心。
  温暖、光滑、脉络鲜明、指节修长。
  孟扶摇霍然睁眼,还没来得及把被子掀开,眼前突然一亮,一人轻轻揭开被子俯下脸来,低低笑道,“怎么这么瘦?”
  孟扶摇呆呆看着他斜飞的眉,如海深邃的目,光泽晶莹的肌肤,看着他淡紫衣襟和乌木般的发齐齐垂落在自己身前,看着他浅浅微笑,支肘睡在她身边,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额。
  ……元昭诩!长孙无极!
  孟扶摇有点恍惚的伸手去捏,喃喃道,“不是鬼吧?”
  “如假包换”。长孙无极含笑答。
  “你居然还知道回来……你居然还知道回来!!!”第一句还呢喃如春莺柔软如春柳,第二句便成了河东那只狮子的怒吼,孟扶摇醒过神,发觉元昭诩长孙无极终于确实肯定回来了,蹭的一下跳起来,披头散发,赤着脚便去踩长孙无极,“我灭了你,我灭了你!”
  长孙无极扬扬眉,手一伸便捉住她的脚,手指一扣,孟扶摇立即全身酸软跌倒在被褥间,长孙无极拖过被子,将她浑身一裹,一裹间已经摸遍了她全身,手顿了顿,叹息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孟扶摇把头埋在被褥里,呜呜噜噜的答,“最近在减肥。”
  长孙无极看着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无奈的叹息一声,将她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孟扶摇先是眼光乱闪,实在躲不过去就恶狠狠和他对视,“干嘛干嘛!”
  长孙无极笑了笑,手慢慢的伸下去,抚了抚孟扶摇的颈,孟扶摇惊得向后一缩,长孙无极已道,“别动……我看看那道伤口。”
  孟扶摇立即心虚了,小声道,“……没真自刎啊……我刎着玩的。”
  话音未落便见长孙无极稍稍俯低了身子,温暖而柔软的唇触上了颈间肌肤,孟扶摇僵住身子不敢动弹,那唇在那道淡粉色疤痕上轻轻扫过,微微的痒,像是有人用春的绽绿的柳条搔了冬的坚冷和寂寞,一地深覆的碎冰缓缓化开,遍地里生出茸茸的草来,绿得澎湃。
  孟扶摇身子微微发软,那一地茸茸的草从心里长出来,漫天漫地的葳蕤,所经之处,万木复苏,她在那般烂漫的盛景里想哭又想笑,心却一抽一抽的开始痛,那疼痛堵塞在她经脉,毒蛇般的张嘴就咬,她轻轻一颤,长孙无极立即察觉移开身子,孟扶摇掩饰的咬唇一笑,狠狠推他,“流氓!”
  “我也是吻着玩的,”长孙无极凝视着她,“其实我现在最想做的事还不是这个。”
  孟扶摇张嘴呆望的样子有点傻,可是再傻也没能阻止某人的狠心,长孙无极抬手,啪的一掌便打在了她的屁股上,打了人还在雍容微笑,“叫你不听话!”见孟扶摇还没反应过来另一边屁股又赏了一掌,“叫你自杀!”
  孟扶摇立即想起自己预演了无数次的桥段,觉得好像哪里顺序错了,貌似他把情节提前了?不管,她跳起来就还手,台词背得顺溜,“你混蛋!你吓死我!”
  骂完一句又觉得他好像多骂了一句,不行,这个亏不能吃,场子一定要找回来,呼的又是一拳,“叫你诈死!叫你瞒我!”
  长孙无极手一抬将她的母老虎拳给捉住,顺手一带孟扶摇便飞到他怀里,手指一卡便将孟扶摇腰卡住,三个动作行云流水无迹可寻,看得出来大概也演练了很多遍,尤其最近孟扶摇腰瘦
得一卡卡,他的手不大,居然也就那么拢了过去。
  “我没有瞒你……”长孙无极深深吸气,抚着她光可鉴人的长发低低道,“我怎么舍得让你焦心?你瘦成这样,还不得我花功夫把你给养回去?”
  孟扶摇听着前一句还挺窝心的,后一句就有点不像话了,恶狠狠的回身瞪他,道,“少转移话题,我知道你是要诈出德王来,为保守秘密,你这个诈死的秘密确实不能告诉任何人……只是,只是……””她鼓着嘴,实在有点说不出那句——“只是我该多少有点点例外嘛……”
  “瞒任何人也不该瞒你,政治博弈不代表要将自己喜欢的人牺牲。”长孙无极的读心术永远强大,“其实那晚我离开东线军营时,前后派出了三批人,都穿着我的衣服,分三路走,而我
自己,走的是水路。”
  “水路?”
  “对,我从海上过,德王以为我心急之下,定然选择比较快速的陆路,可是陆路如果过不去,再快又有什么用?有些事,心急不得的。”
  “同意”,孟扶摇满意点头,“你永远都那么奸诈。”
  长孙无极笑笑,道,“万州那事一出,我便知道暗卫中出了问题,必有奸细,那个情形下我只有掐断和所有暗卫的联系,在掐断之前我得到了你安全无事的消息,立即回返军中,因为暗卫需要清洗,暂时不能再用,好在我还有备用的隐卫,只是这批人的调动有点麻烦,等他们带着我的消息赶到姚城找你通报消息,你已经离开了姚城。”
  孟扶摇“啊”的一声,她那时已经跑到武陵戴着人家的脸当运粮官了,身边两大能人守着,别人哪里找得到她?真是阴差阳错,活该倒霉。
  “我得到消息也无奈,当时我确实不能回来,德王十多年隐忍蛰伏,终于被我挤了出来,万不能功亏一篑,好在我和元宝心灵相通,它知道我还活着,迟早会告诉你。”
  “告诉我个屁啊”孟扶摇小宇宙都要爆了,“它排了三个字,他没了!我老人家要是被吓得英年早逝,就丫害的!”
  “嗯?”长孙无极转头,在屋子里找元宝大人,“元宝,我知道你在,钻出你的耗子洞来,迟了后果你自己承担。”
  孟扶摇撇撇嘴,心想这么轻描淡写没有任何实质性意义的威吓对那只老油条耗子有用么?
  结果话音刚落,桌子底下便爬出灰溜溜的元宝大人,孟扶摇张口结舌瞧着,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元宝大人今天穿得扑素,居然是它最憎恨的灰色——它最讨厌这种老鼠色。乖乖蹲在长孙无极面前,有气无力的“吱——”,“吱——”
  孟扶摇听它没完没了的“吱——”,貌似说得也太多了点吧?不会又趁机扮委屈诉衷情吧?还有这只耗子到底说的啥啊?怎么自己觉得有点心虚呢,再看长孙无极,含笑倾听,眼神晶亮
柔和,那一层笑意淡淡的浮上来,有失而复得的欣喜。
  听完了他淡淡道,“知道错了?”
  元宝大人垂下高贵的头颅。
  “都是你太贪吃的缘故,一旬之内,不许吃零食。”
  元宝大人双爪捂脸,哀痛欲绝。
  长孙无极已经顺手把它拎到一边,“去反省,走时候带上门。”
  元宝大人背着一张纸从窗户洞里乖乖爬出去,然后在洞那边用口水老老实实把窗户洞给补好。
  “啧啧,耗子转性了。”孟扶摇目瞪口呆,“它做了什么亏心事?”
  “它害你流泪。”长孙无极不含任何狎昵意思的将她揽进怀,“所以必须要受到惩罚。”
  孟扶摇坦然而舒服的靠在长孙无极肩上,自己觉得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适,心里有块一直拎着的地方终于归位,五脏六脏好像都瞬间被调理妥帖,长孙无极淡淡异香飘过来,她在那样的香气里飘飘欲仙而又眼皮沉重。
  听见长孙无极在她耳侧低语,“扶摇,我也是犯错的人。”
  “嗯?”
  “我确实没想到他会对我下杀手,为了杀我竟然不惜放弃姚城,害你险些被逼城门自刎。”长孙无极的语气难得有了几分苦涩,孟扶摇飘飘荡荡的想,他为什么苦涩?他为什么认为德王
不会杀他?这两人不是争得你死我活了吗?皇位之争,踏血前行,谁也不可能对谁手软,长孙无极这么个玲珑剔透人儿,会想不到德王要杀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许许多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绕住了孟扶摇的思绪,她在那团乱麻里挣扎,却觉得施展不开,多日来的失眠和疲倦终于在尘埃落定的这一刻向她侵袭而来,她思索着,眼睫却一点点的垂下来。
  堕入黑甜乡之前,她飘荡的意识里隐约听见长孙无极最后一句话。
  “扶摇,这段日子的煎熬担忧焦灼不安,亦是我受的惩罚。”
  ----------
  一线淡黄微光温和的洒过来,隐约听见有人低语,“……要不要叫醒她吃点东西?”“……让她睡吧……”
  孟扶摇睁开眼,从舒畅的睡眠中完全醒来。
  她躺着不动,对着屋顶绽出一个微笑——哎,长孙无极那坏东西没被她害死,他回来了。
  桌前有人回转身来,执着一卷书,风神韶秀的微微朝她笑,道,“睡饱了?”
  孟扶摇坐起来,有点茫然的看着透着淡黄曦光的窗纸,道,“我睡了多久啊,怎么还是早上?”
  “这是第二天的早上。”长孙无极吹熄烛火,拉开窗扇,清晨沁凉的风吹进来,吹得他衣襟和乌发都飘然飞起。
  孟扶摇愕然道,“我睡了一天一夜?”她看着长孙无极背影,隐隐觉得他衣袍好像又宽大了些,“你一直没睡?”
  长孙无极含笑回眸,“我想看你睡着了会不会磨牙说梦话流口水。”
  “我睡着了会揍人倒是真的。”孟扶摇笑,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遍,从时间上算,他赶出东线大营,再赶回,再点兵布将,迎战杨密、围困德王,这些都发生在不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德王兵败不过一两日的事情,他就已经出现,根本就是事情一解决便又丢下大军马不停蹄奔来,这段日子,他也没好好休息过吧?
  孟扶摇跳起来,奔过去,将长孙无极往床上推,“你去睡会,我不叫你你不准起来。”
  “我大概暂时还享受不到你的被褥。”长孙无极站着不动,看着前方庭院走来的两人,淡淡道,“我得招待下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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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客”自然是战北野和宗越。
  看见那两人过来,孟扶摇头皮一炸,隐约中好像看见天际电闪雷鸣,大气摩擦,火球一串串在空中乱弹。
  两个已经是炸药库,三个那是什么?欧洲火药桶?
  自古以来王不见王,如果王见了王,会是什么后果?王灭了王?王吃了王?王宰了王?
  孟扶摇心里打着小九九,不会吧,好歹是各国高层政治人物,政治人物的涵养啊礼节啊假面具啊太极推手啊什么的才是最擅长的,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那是市井匹夫,不会是长孙无极宗越战北野。
  “贵客远来,有失远迎啊哈哈。”孟扶摇还没想清楚,战北野一声朗笑便传了来,与此同时他“豪爽而大度”的大步上前来,微笑盯着长孙无极,道,“殿下好?前方战事可好?殿下百忙中怎么得暇莅临此地的?不是应该在湎洲穷追叛军吗?”
  ……靠,都抢着让人家做“贵客”……
  “烈王好?”长孙无极微笑答,“在敝国住得可习惯?我无极气候温湿,不如烈王天煞国北地葛雅干燥舒爽,委屈烈王了,至于前方战事,此乃我无极内政,多谢烈王关心。”
  好,一口一个“我无极”“你天煞”,清清楚楚,泾渭分明,谁是谁的客人,也不用争了……
  “这院子是本王买的,”战北野眉开眼笑的指点给长孙无极看,“虽然粗陋,难得景致还算大气,今日能得殿下光降,实在蓬荜生辉。”
  孟扶摇瞪着他——你买的?你撒谎不打草稿咧,明明是我买的……
  “是吗?”长孙无极微笑环顾,“果然是好,只是烈王既然来我无极做客,就是我无极贵宾,怎么可以让贵宾自己出钱买房?太失礼了,这样吧,烈王不妨把房契拿给我,我命人寻了这房主,银子双倍奉还,算是我无极的小小心意。”
  孟扶摇捂住肚子……不行了不行了,想笑,战北野你搬石头砸脚,房契还在我那里呢。
  战北野面色不变,“殿下是在暗示我天煞国弱,连房子都买不起吗?”
  长孙无极神色不动,“王爷是在暗示我无极国穷,连个薄礼都不配送第一大国吗?”
  孟扶摇蹲在两人中间,听到这里发觉硝烟味散了出来,赶紧手掌一竖道,“停,停,这房子虽然战王爷买了,但是已经转赠了我,所以两位,银子给我吧,双倍,谢谢。”
  长孙无极微笑,温柔的道,“好,既然是这样,自然依你,”他拉了孟扶摇,彬彬有礼的对着战北野笑,“还没多谢王爷对扶摇的救命之恩。”又对宗越点头,“多谢宗先生护持扶摇。”
  宗越此时才开口,比长孙无极还平静,淡淡道,“我和扶摇不是外人,不需殿下相谢,说起来,扶摇是我带到无极的,自然我该对她负责。”他很温和的对孟扶摇笑,笑得孟扶摇打了个抖,“就算不看在我和殿下情分面上,只看在扶摇将我贴身之物私藏怀中的情义,在下也不能袖手旁观。”
  ……
  孟扶摇黑线了……
  好狠滴宗越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杀!
  竟然真的早就发现她拿了他的腰带,一声不吭,死藏着到现在才拿出来砸人,孟扶摇瞪着宗越,已经不敢看那两个的脸色,哎,都是狠人哪,她以后不能和他们打交道,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这里如丧考妣的心中哀嚎,那厢宗越一不做二不休,已经过来牵起了她的手,“今天的诊病时辰到了,我研制了新药,你试试。”
  只要还关心着孟扶摇,大夫的话没人敢不听,那两个也不例外,战北野瞪了长孙无极一眼,当先跟进门去,长孙无极扬扬眉,看着孟扶摇被宗越牵走,无声的笑了笑。
  孟扶摇甩不掉宗越的手——这家伙其实是第一次碰她呢,他的洁癖到哪去了?孟扶摇十分希望他此刻洁癖复发,把她嫌弃的扔出去,也好让她在背后两道意味难明的目光中解脱出来。
  哎,真是想不到,三王初斗,竟然是宗越胜出,孟扶摇咧咧嘴,觉得果然当医生就是好,占据了健康的制高点,没人敢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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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室里刚刚坐下,满心不豫的战王爷第二轮炮弹就砸了出来。
  他冷笑斜睨着长孙无极,问,“听说太子殿下是带着东线大军迎战杨密的,这就奇怪了,东线战事不是没结束吗?大军如何能开拔到内陆呢?还是所谓的高罗国作乱,根本就是殿下您的一个烟幕,只是为了假做离开,诈得德王作乱?”
  孟扶摇听得心跳一跳,这也正是她的疑惑,当初长孙无极因为东线高罗作乱匆匆离开,直到她城门自刎事件那里,都没听说高罗国已经平叛,但是德王一起事,明明应该在东线的大军就出现在内陆,实在让人不得不想到,这整件长孙无极“高罗作乱,两线作战,疲于奔命”,导致德王认为有机可乘乘虚而入的事件,是否都只是长孙无极为引蛇出洞的诈称?
  长孙无极端起侍女送上来的茶,慢条斯理的吹了吹,“烈王又是从哪里听得消息,说东线战事没有结束呢?”
  战北野怔了怔——他是没听说东线战事结束,但确实也没听说东线没有结束,长孙无极这样一问,他反倒不好回答,想了想,冷笑道,“那是,战事有或无,结束不结束,说到底都由太子一张嘴翻覆,只是可怜了一些被蒙在鼓里,险些丢命的可怜人儿罢了。”
  长孙无极放下茶盏,笑吟吟的看着他,道,“烈王殿下以急公好义,耿直勇锐著称,不想今日一见,真令在下惊讶。”
  “殿下是在说本王拐弯抹角吗?”战北野大马金刀的坐着,“本王却觉得殿下更擅此道——不过你既说我迂回,我便直接给你看——我说的是扶摇,长孙无极,你看看扶摇,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成了什么样子!”
  他突然暴怒起来,抬手啪的将手中杯子掷了出去,杯子在窗棂上撞碎,四面溅开碧绿的茶汁,再淋漓落了一地。
  “长孙无极,我懒得和你斗嘴皮子!我就问你,你既不肯对她放手,你便当担起男人的责任!你让她经历了什么?我来迟一步这世上就不存在孟扶摇你知不知?那时你在哪里?你借我的兵我认了,反正也不是借给你的,是借给扶摇的,但是你凭什么就认定这样就万事大吉,你就可以抛下她一跑千万里,丢她一人面对那生死之境?”
  孟扶摇目瞪口呆的坐在一边,怎么也想不到一场阴来阴去的嘴皮大战怎么突然就上升到责骂阶段,还直接扯到了她身上,她有点寒的看看自己,小声咕哝道,“看我什么?我觉得我挺好的嘛……”正给她把脉的宗越眉毛一轩,冷然道,“是很好,体虚气弱经脉混乱,好得不能再好,所以我们都在自寻烦恼。”
  孟扶摇立即闭嘴,不敢说话。
  室内的气氛沉默下来,隐约间空气一分冷似一分,长孙无极放下茶杯,默然不语,半晌缓缓道,“这确实是我需要向扶摇解释的事,但是,烈王,好像我没有必要向你交代。”
  “你是不用向我交代,我也没打算听你这种整天玩阴谋诡计,连喜欢的人都可以拿来借用的人交代。”战北野冷然站起,一指孟扶摇道,“这些日子,我看着她,我也算是多少明白她的心思,战北野不是死缠烂打的江湖无赖汉,战北野的自尊没有贱到一文不值的地步,我想过退出,只要孟扶摇自己开心就成,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从腰上解下自己的玉佩,啪的一下搁在桌上,气势凛然的道,“孟扶摇,这是我的聘礼!”
  长孙无极眉毛跳了跳,宗越脸色白了白,孟扶摇直接就跳起来了。
  聘聘聘聘聘礼……这这这这这怎么越吵越升级了……
  “扶摇,我曾觉得,你若是喜欢他,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我现在觉得,长孙无极不适合你!他会害了你!他长孙家,家国不分,做她的女人就是嫁给政治,一生里都难免和阴谋风雨相伴,他永远不会为你放弃他的国人和他的天下,而你,你这样的人,独立坚韧,你也不会愿意委曲求全,寄托于别人的庇护,跟着他你会活得很累,甚至会丢命,我不愿意看着我喜欢的女人走上那样的路,所以,今天我的聘礼,就撂在这里!你孟扶摇不要也没关系,你长孙无极拿出去扔了我就佩服你够小气,总之,我告诉你们,我永不放弃!”
  有这么气势汹汹的告白吗?有这么……字字皆情的告白吗……
  孟扶摇垂着眼睫,刚才那一霎,她真的为战北野感动,这个看似霸气坚刚的黑眸男子,内心里竟然有如此丰富细腻的情感,炽烈如火而又细致入微,他看得见她的心,看得见关乎于她的所有利弊,他是真的认认真真为她的未来思考谋算过,并因为那个他觉得不如意的结论才不肯放弃他的追逐。
  孟扶摇讨厌过他的霸道直接,然而今日方知,战北野的霸道,为的还是她,他的起点和出发点,竟然只是她的幸福。
  孟扶摇有点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得战北野一心如此,更不明白战北野和她相处时日不多,何以就认定了自己,她却不知道,此时战北野盯着她,心底却一直盘桓着一句话。
  那是他的母妃,在很多年前还没疯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和他一遍遍说过的话。
  “皇儿,永远不要错过你第一眼就喜欢的人,那是上天给你的缘分,如果错过,便会痛悔终生。”
  母妃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淡淡笑意,眼底却浓浓忧伤,那一脸比惚而凄凉的笑影,催落了玉彤宫满宫的紫薇花。
  而此刻,他看着孟扶摇,像看着母妃宫中那开得正好的花,那当是被人呵护珍爱的美丽,而不是在这政治博弈风烟血火中沾风染血,逐渐开败。
  气氛有些尴尬,空气中流荡着不安的因子,长孙无极一直不变的笑意已去,盯着那玉佩不语,战北野一脸愤怒立于当地,孟扶摇低着头像在受刑,随即便听见宗越一声叹息。
  孟扶摇受惊的抬起头来,张大嘴看着宗越——不会吧洁癖大哥,你对我还没至于到那个地步吧?求求你千万不要凑这个热闹——
  “我没兴趣凑这个热闹。”宗越好像也会读心术,平静温和的开口,孟扶摇刚松口气,便见他从怀里取出那条腰带,放在了玉佩的旁边。
  孟扶摇的脑袋轰的一下炸了——他什么时候拿到这腰带的?啊啊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啊啊啊悔不该当初贪财啊……
  “别担心,不是聘礼,我还没打算娶你,你这么丑。”宗越对黑着脸的孟扶摇一笑,指了指那腰带,“我只是告诉你,我赞同战王爷的一些话,所以,今天我把这腰带名正言顺的送你,将来你若遇上难处,有人欺负你了什么的,你拿着这腰带去任何一家名字叫广德的药堂,会有人帮你。”
  孟扶摇颓然往后一靠,欲哭无泪的道,“宗先生好意,我心领了……”
  “我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宗越站起身走了出去,临到门边,回眸一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和窗外开得那支浅粉的早樱一般模样。
  “我想你终有一日会用得到。”
  孟扶摇看着他笔直的身影消失在一树浅樱中,不知道是叹息好还是蒙头跑路好,她咬着嘴唇看长孙无极,战北野和宗越因为她,用不同的方式同时对他责备发难,她不知道长孙无极此刻是什么心情。
  长孙无极依旧没有发作,只是脸色有点白,他神色复杂,眼眸里有些奇怪的情绪在翻动,却并不看战北野悍然挑衅的冷笑眼光。
  很久以后,他有点疲倦的向后一仰,低低道,“战兄,你骂得对,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扶摇若为此怪我,也是我咎由自取。”
  他语气中的落寞听得孟扶摇心中一颤,突然想起睡醒之前他所说的那句引起她疑问的话,隐约觉得此中有隐情,然而此时实在不是询问的时辰,她只恨不得在地上打两个洞,把战北野和长孙无极各埋一个,省得天雷撞上地火,累及她遭殃。
  不想殃还没遭完。
  战北野突然大步过来,将玉佩往孟扶摇面前一递,一直递到她眼前,道,“扶摇,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掩藏的,我便直接问你,这玉佩,你收不收?”
  孟扶摇愣在那里。
  长孙无极转头,向她看来。


无极之心 第三十一章 两心之战
  品质高贵的极品羊脂玉佩,玉质晶莹毫无杂质,像是一泊凝固的水,雕刻着苍龙在野的图腾,一个气势凌然的战字镂刻正中,铁画银钩,尊贵无伦。
  战北野的掌心伸出去,就好像不打算再收回的模样,他看着孟扶摇,神情坚定而灼热。
  孟扶摇盯着那色泽清凉的玉,却像看进了一团燥热的火,那火钻进她心底,烧得她不知自处,这真是尴尬而为难的时刻,收,不能;不收,她又不忍伤害战北野的自尊,毕竟这不是两人私下相处,狠狠心也就拒绝了,长孙无极还在,不收不仅令战北野更加受伤,也会导致新一轮的误会。
  孟扶摇发觉自己,杀人使坏的时候挺狠,人家对她不好报复起来也狠,但人家如果对自己好,她便受了良心的束缚,束手束脚的施展不开,真是个憋屈性子。
  唉,可不可以现在昏倒呢?太假了吧?
  她眼珠子乱转,想了足足有一个世纪,最后狠狠心,妈的,不收,就在这里说明了,谁的都不收!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犹犹豫豫,岂不害了战北野一辈子,他这样的人物,他的步伐和眼光都应在五洲大陆整个天下,而不该在她身上蹉跎时间。
  孟扶摇抬起头,咬咬牙,正要说话,身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将那玉佩接了过去。
  长孙无极!
  孟扶摇脑子嗡的一声,顿时混乱了,她愕然抬头看长孙无极,战北野已经怒道,“你接这个什么意思?”
  “战兄,”长孙无极淡淡笑道,“何必为难扶摇?男儿争取女子的心,不是你递了我收了这么简单的,正如我从未视扶摇为我个人所有的禁脔一般,阁下也应当给她选择与接受的自由。”
  “我有说过不给她这个自由么?”战北野冷笑,“长孙无极你不要句句暗含挑拨,孟扶摇你也不必为难怕在这里拂了我面子,我说过我不放弃,那就不会因为你拒绝而从此消失。”
  “既然王爷注定不放弃,那么要这块玉何用?”长孙无极微笑,“我没有挑拨的意思,我收下这块玉,也绝不代表扶摇的意思,我这样做,只是告诉你,这是我和你之间的战争,应该让扶摇置身事外,我们需要做的,不是逼迫她选谁,而是让她自己在长久的时间考验中,决定最终去接受谁。”
  战北野默然,目光深思的看着对面含笑侃侃而言的男子——扶摇的心,明明偏向长孙无极,他这个胜者却没有趁机摆出占有者的姿态,反而向后退了一步,愿意和他公平竞争,这一步退得何其大度何其漂亮,既没让孟扶摇觉得被他嫌弃,又解脱了她因为善良而导致的为难,更有意无意的表白了自己,刚才如果是他战北野感动了孟扶摇,现在就该换他长孙无极了。
  这样一个几乎没有输过,在战场权术场甚至连情场都绝对强大的对手!
  战北野深吸一口气,刹那间反觉得心情激越,体内从不消退的好战因子腾腾燃起,他盯着长孙无极,目光闪亮,冷笑道,“好,很好,你我之间,本来就没有共存的可能。”
  “多谢烈王大度。”长孙无极欠欠身,“我会用这块玉提醒我自己,扶摇很好,她值得很多人去喜爱,更值得我加倍珍惜;我也用这块玉警告我自己,这是别人下给扶摇的聘礼,如果我不能做到对她此心如一,这块玉,我就还给应该得到它的扶摇。”
  战北野目光又是一闪,孟扶摇眉毛挑了一挑——把战北野的聘礼还给我?你可能么?长孙无极你看起来大方,实际上好生信心十足啊……
  “不过,烈王是不是也该有相应的誓言,受到相应的约束?”长孙无极突然一个转折,语气字字如钉,“如果你不能如你誓言般对待扶摇,如果你不曾做到此心坚执,你是否也该自动离开,并将这枚价值不菲的玉佩,赠予在下充实国库呢?”
  战北野怔了怔,目光变幻,半晌大笑道,“套住我?好你个长孙无极,你这是监督我呢?我终于知道你收这玉佩的用意了,你明知道扶摇心软,怕她迟早给我打动,怕她会因为我和她的情分而有所顾忌退让,所以你把我的信物收下,再以退为进,用言语挤兑我发誓,将来我若有什么错处,你会代她玉碎,纵然到时扶摇不说什么,有你看着,我自己也会羞于继续追求——你好心计!”
  “在下何尝没有给自己下套?这是誓言之套,是自认为拥有真心,经得起考验的人必须要付出的代价。”长孙无极微笑,“烈王——你我的战争,敢不敢?”
  “有何不敢?”战北野傲然答,“天下没有我战北野不敢的事,你以为你胜券在握?我要让你看着,我战北野武能征伐天下,柔也能掳获芳心!”
  长孙无极笑而不语,将那玉佩收进自己袖囊,两人目光一抬,刹那相撞,孟扶摇立即又觉得天上一个雷劈下来,脑子晕了晕,过电似的。
  她二话不说爬上床,被子把头一蒙。
  受不了受不了,为什么都要这么大度深情呢?为什么都要这么痴心告白呢?为什么都要这么体贴细致呢?为什么都要一句句剖白给她听呢?就不能对着墙角自己说自己的吗?这不是逼得
咱听得五内俱焚六神无主七荤八素九死一生嘛……
  被子死死压在头上,孟扶摇哀嚎——求求你们负我吧,负我吧负我吧负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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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现在深刻的发觉自己是个小人物。
  小人物的定义就是,你永远也无法揣摩并掌控得了大人物的计划和心思。
  小人物孟扶摇,在经历了一个失眠之夜后,终于悟出了长孙太子对于爱情的华丽战术:逼是不逼,不逼是逼,以不逼之术行逼迫之实,不逼其人却逼其心……
  好吧,孟扶摇被自己绕住了,总之,就是这样,那两个口口声声说不逼她,要让她自己选择,他们只管努力表现就好,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被某人操刀无声的逼入死角,对目前状况无能为力了。
  昨天晚上她被轮番骚忧——其实也就是战王爷亲自送药和长孙太子来掖被子,战王爷红着脸欲待亲自喂药,被孟扶摇严词拒绝——我又没断手,喂个屁啊,长孙太子掖被子,孟扶摇目光灼灼的等着他,哀求——你快掖吧,我特意露出半个肩膀以上部位等你来掖,你掖完了我就好安心睡觉了。
  战王爷最终气哼哼的端着药碗走了,长孙无极掖完了,欲待坐下,孟扶摇奸笑着提醒他——公平竞争。
  彼时长孙太子微笑如常,答,“扶摇,相信这世上有绝对公平并坚持遵守的,除了白痴就是一根筋。”
  ……好吧,孟扶摇垂泪,自己和战北野又毫无察觉的被阴了。
  好在长孙无极掖完了也没做太多出格的事情,也就是就着她半个肩膀以上的部位做了次近距离接触,其直径和深度以及时间都控制在基本合理的范围之内。
  等到这两人结束了当晚的骚扰,小人物孟扶摇跳出现今的身份,以超脱者的旁观心态非常理性的审视了一下当前战况以及日后发展,忍不住为虽然聪明骨子里却还是老实男人的战王爷叹了口气。
  此时德王事件已告一段落,德王被就近押解到华州,孟扶摇算算时间,今年在天煞国举行的真武大会已经快要接近了,她是一定要去见识下天下武学,好再度提高下自己的破九霄功法,
前段时间她问过宗越关于穹苍长青神殿的状况,宗越在七国有特许,本人可以随意出入各国,但是穹苍神殿他也没能进去,顶多只能在神殿之外长青神山采采药,就在那次他告诉孟扶摇,进入穹苍之国本身就很难,但进入之后也不能代表就能进神殿,神殿之外“九幽、暗境、云浮、天域”四大神境,是个收割人命的地方,等闲高手一关都过不了。
  孟扶摇当时就倒抽了一口凉气,问宗越需要达到什么样的级别才可以顺利过关,宗越看了她一眼,道,“你拥有的这种马马虎虎的功法,如果能练到第八九层,大概是可以过了。”
  号称绝世的“破九霄”,到了宗越嘴里竟然就只是马马虎虎的功法,还得练到接近顶级才“大概可以过”,孟扶摇苦着脸,这才明白自己从市井中听来的消息还是不够准确,看来最艰难的未必是收集七国令牌穿越七国,而是自己本身的实力提升。
  孟扶摇思考着该怎么和长孙无极告别,并摆脱战北野自己一个人去天煞,不想无意中却听宗越说,郭平戎的师傅方遗墨到了华州附近,可能要去看望徒弟,宗越打算和方遗墨打打交道,看能不能得到“锁情”的解药和配方,战北野听说这个自然不肯放弃,孟扶摇也不好意思让人家为她奔波自己却溜之大吉,只好跟着一起到华州。
  她还没启程,无极朝廷一封论功行赏的圣旨已经下到姚城,赐孟扶摇英毅将军封号,食邑姚城、睢水,并控两戎之地,赐金珠锦缎若干若干,孟扶摇在姚城接了旨,是日大开正堂,十万姚城军民拥在县衙前,消息传出时欢声雷动,着了御赐三品武官飞蟒袍的孟扶摇从县衙出来时,无数家汉民百姓门前都燃竹设案,洒水垫道,欢呼颂圣之声不绝于耳。
  孟扶摇站在台阶上,有点茫然的看着这一幕,喃喃道,“有这么夸张么……?”
  “为什么没有?”接话的是长孙无极,“你值得。”
  “好像我也没做什么,”孟扶摇有点怅惘的笑,“不过是逞了一场匹夫之勇,还差点惹出祸事,挺傻的。”
  “有多少人能逞你那样的‘匹夫之勇’?”长孙无极深深看她,“扶摇,知易行难,虽千万人吾往矣,说起来慷慨激烈,真要做,千万人中却也没有一个。”
  孟扶摇笑笑,对着欢呼的百姓挥挥手,这一霎忽然觉得,虽说不求报偿,但那些流出的鲜血,那些抛却的恩怨,那些为之付出牺牲和努力的东西,最终换来一句值得,还是很幸福的事。
  她含笑问长孙无极:“你给我走后门了?”
  “父皇根本不知孟扶摇是谁。”长孙无极答,“这真的只是纯粹的论功行赏,扶摇,你对姚城有再生之恩,你对德王大军有瓦解之功,尊荣的爵位只是你完全该得的奖赏,和你认识我无关。”
  孟扶摇挑眉,道,“我要这两城何用,我又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
  长孙无极转过眼来,默然看着她,看到她心虚的缩脖子,才道,“姚城和睢水,永远是你的,你凭自己的能力保护下的东西,再不能有人可以代替。”
  他言语中似有深意,听的孟扶摇脖子又短了几分,转了转眼珠她道,“我去嘘嘘。”一溜烟的跑了,她肩头上蹲着顾盼自雄的元宝大人,那只耗子最近终于觉得,其实从孟扶摇肩膀上看
过去的风景,也别有一番滋味。
  比如说,看主子看得更清晰。
  元宝大人认为,虽然孟扶摇不是那么讨厌了,但还是有一点点讨厌的,比如说关于主子的归属问题,这是原则问题,不能放弃,不想得到主子的耗子不是好耗子,不想打败情敌的元宝不是好元宝。
  那日长孙无极和战北野关于玉佩的归属问题,它在一边叼着颗糖听了个完整,十分击节赞赏,并认为主子奸诈狡猾,步步为营,居于劣势也能翻云覆雨反败为胜,战傻子八成不是对手,然而从私心里元宝大人又觉得,战傻子是个对手比较好,把孟扶摇推销出去了,主子不就是它的了?
  于是元宝大人蹲在孟扶摇肩上,含着孟扶摇喂给它的零食,严肃思考该怎么把孟扶摇给卖了。
  元宝大人思考了好几天,此时已在去华州的路上,两戎战争还在继续,但已经注定芶延残喘,长孙无极直接把这等小事交给属下大将去做,一行几人游山玩水的往华州走,在他的私心里,自然希望某些人不要跟来的好,但是一定要跟来也没有关系,迟早叫你们打道回府。
  他却没想到,耗子在转着黑心,想把他看上的女人卖给他情敌。
  这日在华州宁山脚下休息,已经做了孟扶摇护卫的铁成,早早的勘察了周围的地形,按说这群人个个大来头,护卫应该多得要命,可惜几个人都喜欢自由身,长孙无极的护卫从来在暗处
,战北野最相信自己的实力,雅兰珠觉得,自己不惹人就是人家的福气了,宗越自然一向是横着走,几个人齐齐把怜悯的目光看向孟扶摇,都觉得她是个需要保护的小鸟。
  “小鸟”被呵护得很好,喝茶时战王爷亲自给添茶,可惜茶水全部洒在了孟扶摇袖子上,战北野一脸尴尬的急忙去擦,长孙无极雪上加霜的淡淡道,“扶摇不爱喝茶。”
  孟扶摇不忍看战北野的脸色,站起来道,“我方便一下。”元宝大人立即跳上她肩头,做了个“我也方便下”的爪势,孟扶摇骂,“肾亏啊你,不是刚才才嘘过么?”一人一鼠对骂着去了茶棚后面。
  半晌,茶棚后的简易便所传来耗子的吱吱声,吱得声线悠长颤颤巍巍,一线高音拔上去,再危危险险堕下来,着实惨烈,像是少女被OOXX或者少男被OOXX之后所发出的不和谐音,长孙无极眉毛一扬,忍不住一笑,心想元宝大人拉屎唱歌的习惯又犯了,这歌唱得也越发的惊天地泣鬼神了。
  他低下眉去喝茶,再抬起眼时战北野不见了。
  长孙无极怔了怔,这才想起耗子那歌声不是正常人可以接受并习惯的,与其说像唱歌不如说像是在遭受十大酷刑,尤其当它用它销魂的低音哼哼唧唧的时候,会令人联想到某些非正常场景,战王爷八成是当成它在呼救,并因此很合理的联想到和元宝在一起的扶摇,随即想象继续插上翅膀,飞翔到某些暗夜啊小巷啊撕裂的衣服啊刺破黑暗的惨叫啊等等。
  长孙无极淡淡笑了笑,给自己又斟了杯茶。
  好啊你这耗子……
  厕所里,元宝大人蹲在孟扶摇头顶上唱得起劲,一边唱一边对帘子外探头探脑,哎呀怎么还不来呢?再不来孟扶摇裤子就拉上了啊……
  孟扶摇拉着小衣哀求它,“求求你不要唱了,我宁可你去唱十八摸……”
  元宝大人却已眼尖的看见一抹黑影龙卷风似的飚了来。
  “吱————”元宝大人以一个世纪最强高音结束了它的召唤之旅,屁股一摆从窗户上蹿出去了。
  孟扶摇愣了一愣,一边拎裤子一边道,“死耗子吃错了什么药……”
  风声一卷,眼前一亮。
  一道黑红色的身影掠了来,一把掀开布帘,疾声道,“扶摇,可是遇敌……”
  他突然顿住。
  眼前,纤细玲珑的女子衣衫不整,上衫微微撩起,下裳将拉未拉,于是这未能完全衔接的衣着便泄出一抹玉般的颜色,被那黛色的衣衫衬着,像是苍山之巅的一抹雪。
  受了惊吓的女子,头微微的仰起,嘴微微的张着,贝齿洁白红唇鲜艳,因为突然被惊到私密的尴尬,脸颊上渐渐浮了一点嫣红,那红像是在薄胎的玉瓷碗中点起红烛,隔着那晶莹的玉色
,看得见朦胧而摇曳的华光。
  战北野的呼吸停住,一霎间有种被美惊得窒息的感觉,仿佛看见多年前玉彤宫紫薇花开得最美的时候,他转过回廊,看见母妃在花下悄然独立,微风细细吹过桐阁春深,回眸一笑的母妃,眼眸流光溢彩。
  他的心,突然痛了痛。
  这一痛反而有了几分清醒,随即才发觉现在的状况——孟扶摇在解手,根本没有遇上敌人,而她裤子还没拉上。
  战王爷立即腾的一下烧着了。
  尤其当孟扶摇终于从惊吓尴尬中醒转,开始危险的挑起眉毛的时候,战北野烧得越发焦黑,无处救火。
  慌忙后退,战北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退得太急,忘记手里还攥着布帘,“哧啦”一声,布帘被拽了下来。
  蹲在马桶前的孟扶摇的英姿,立刻鲜明的杵在跟过来的几个人眼里……
  一阵沉默之后。
  “战北野,你去死!”
  孟扶摇的大吼惊得树上的栖鸟群飞而起,在天空四散的撞开来,众目睽睽下战北野脸色已经成了荸荠色,讪讪的意图把半截帘子再挂回去,被孟扶摇十分愤怒的一把夺过,跳起来踩了踩,踩的时候顺便就把自己还没系好的裤子给系好了。
  系完了她立刻变脸,若无其事的拍拍战北野的肩,道,“刚才我骂着玩的,其实也就是为了吸引他们注意力,好让我趁机系裤子而已。”
  她拍拍手,潇潇洒洒走了,留下战北野苦笑站在当地,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该恨孟扶摇在某些方面的粗神经。
  孟扶摇走开,笑嘻嘻浑若无事,然后她把元宝大人的零食匣子翻了翻,过了一会儿,长孙无极又把匣子要了去,也翻了翻。
  当晚,元宝大人泻肚子兼不停的打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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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在客栈住宿,几个人包了一整个院子,都是难伺候的人儿,谁也不肯和谁睡一起,干脆一人一间。
  晚上围在客栈雅间里吃晚饭,菜里有道暖锅,有点像现代的火锅,小巧的黄铜炉子坐着陶罐,里面翻滚着各式肉类和一些时令蔬菜,孟扶摇来迟一步,洗了澡过来,老远就道,“好香。”
  刚坐下,两碗汤就递了过来,左手边长孙无极笑吟吟看着她,道,“你喜欢的兔肉。”右手边战王爷道,“肉类吃多会上火,这里面的菇不错,很嫩,你尝尝。”
  孟扶摇盯着那两碗汤,像盯着两碗毒药,那厢雅兰珠啪的搁了筷子,撅起嘴道,“我也没吃肉,我还没喝汤。”
  那两人就像没听见,倒是宗越,不急不忙夹了筷山药给她,道,“不如吃这个,清火去燥,补气宁神。”
  孟扶摇听着他那语气着实讽刺,忍不住想笑,拼命忍了,从怀里掏出上次从长孙无极那里搜刮来的胡椒,她已经晒干了磨成粉,在两碗汤里各洒了一点,笑道,“这种锅子,有点辣才好
喝,来,你俩尝尝。”说着不动声色便将碗各自推了回去。
  长孙无极看了看她,笑笑,一口口慢慢喝汤,战北野却举起汤碗喝酒一般咕嘟嘟下去,辣椒很辣,他喝得急,忍不住咳嗽,雅兰珠想替他捶背,被他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孟扶摇只当没看见,把脸埋在汤碗里呼噜噜喝汤,心里哀号——这日子该怎么过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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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雅兰珠突然跑过来,抱了自己被褥说一个人睡不着,要和她一起,孟扶摇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眼,不就是怕战北野爬自己的床么,搞错没,当初那是例外,一个个养成爬床的毛病,那还得了?
  她心里也颇欢迎雅兰珠来,最起码这样她就不用面对战王爷的送药和长孙太子的掖被子了,两人在床上谈了大半夜,其间孟扶摇问起雅兰珠怎么喜欢上战北野的,雅兰珠抱着枕头,眼神迷离的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有回跟随皇兄去拜访天煞国,在天煞皇宫里迷了路,撞进一个很美的宫殿,看见他在给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子洗头,我从没看见过男孩子给人洗头,我的父王和皇兄都是女人给他们洗头,洗得水热了水冷了还要一脚踢飞,当时我站在宫门前,看着紫薇花下,他一点点的给那女子洗干净长长的头发,用布一点点拭干她的发,我突然
就呆了……”
  孟扶摇也听呆了。
  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无人履足的,住着疯妃的寂寞宫室里,满园紫薇花下,被遗忘的少年皇子半跪在水盆前,给他疯去的母妃洗头,那一缕缕青丝握在少年的掌心,宛如那些流水般过去的日子,那样的日子里他和她相依为命,她的痴迷空茫的世界里,始终有他的无微不至的呵护在,无论寒冬飞雪深秋落叶夏日风暴还是春日多雨,因为他的坚持,她凄苦,却又幸福的生活下去。
  然而苦终究是存在的,总要有人承担的,当那个疯了的母亲空白着自己不知苦痛为何物时,所有的痛和寂寞,想必都是那少年来承受吧?他自幼年开始,稚嫩的肩便担下了双份的苦,她的和他的。
  孟扶摇突然明白了战北野这明亮豪烈的性格的由来——他不能不明亮,他那疯了的母亲需要阳光般的温暖照耀,来抚慰她因为阴冷而永堕悲哀的心,如果他再阴郁,谁来照亮他的母妃黑暗的世界?如果他阴郁,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兄们,谁知道会不会给他扣上个“心怀怨望”的帽子?
  他不能不豪烈勇敢——他从一开始就落在了下风,他要比别人更多的挣扎才能获得基本平等的待遇,他一旦弱,就会被人践踏至底,连同他的母妃!
  孟扶摇深深叹息着,看着迷迷蒙蒙睡去的雅兰珠的睡颜,这是个天真的孩子,却也是个懂得爱的孩子,哎,其实和战北野,真的是很相配的一对……
  她这样想着,突然就觉得不对劲,雅兰珠好歹也武功不弱,怎么话说得好好的就突然睡着了?
  随即便闻见淡淡异香,那种请雅却诱惑的香气,她侧过身,便看见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睛。
  长孙无极在一室朦胧的清光里微微笑着,如天边那轮月一般迷离而魅惑,他竖指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孟扶摇忍不住要笑,故弄玄虚什么,明明都点了那孩子穴道了。
  眼见长孙无极嘘完,居然就脱鞋上榻,不由一惊,低低喝道,“雅兰珠还在床上,你也好意思的?”
  “我知道你会代我不好意思,所以你把她抱出去吧。”长孙无极微笑,双手枕在脑后,“我不想抱除了你之外的任何女子。”
  孟扶摇无奈的笑笑,只好把雅兰珠抱到外间,外间的短榻只容一人躺下,孟扶摇发了愁,怎么办?就这样爬回床上去?那不成了我爬他的床了?不回去睡?我的床就这样给他占了?
  还在左思右想,腰突然被人轻轻圈住,长孙无极已经在身后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呼吸间气息淡雅,语声更低如这春夜随风潜入的雨,一丝丝飘进孟扶摇耳中。
  “扶摇……”
  “嗯。”
  “扶摇……
  “嗯。”
  “扶摇……”
  孟扶摇笑起来,回首看他,道,“想不到你也玩这小孩子把戏。”
  她的目光在没有点灯的室内依然灼亮,星光似的熠熠生辉,长孙无极含笑看着她,道,“扶摇,你见的我从来不是真的我,自从遇见了你,我便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语间的热气拂过耳后,丝丝缕缕的痒,孟扶摇忍不住要躲,长孙无极却不肯放开,孟扶摇只得扭着身子低笑,“想不到无极太子不仅精谋算,长策略,善战阵、懂政争,居然还擅长说情话。”
  “我本不会说这些,”长孙无极在她耳侧悠悠道,“可惜某人实在桃花运太好,可得诸般男子尽折腰,我若不学些新鲜词儿,难保不会被丢到脑后去。”
  “你这话听起来像个怨妇。”孟扶摇一推他,觉得手底肌肤灼热,不由红了脸,畏缩的向后一退退到窗边,窗户没关紧,一点星光洒进来,映亮长孙无极似笑非笑的唇角,脸色微微晕红,眼神却比星光还迷离。
  孟扶摇看着他,心底水波似的微微一荡,随即又是立竿见影的一痛,她无奈的吸口气,已经转移了话题,“你有心事。”
  长孙无极过来牵了她的手,两人在榻上并排半躺着,孟扶摇分了一个枕头给他,长孙无极却伸手去抽她身下那个,“这个才是你的吧?”
  无奈的笑笑,孟扶摇骂,“奸似鬼!”舒舒展展躺下去,和长孙无极并肩望着窗外那轮月色,月色下半歇的迎春花和早桃花,含苞待放,骨朵儿淡黄轻红,韵致楚楚,那些斑驳的花影,映在浅碧的窗纸上,捺出一笔笔明媚的眼波。
  “好了,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孟扶摇半阖着眼睛,听草节拔高的声音。
  “扶摇,这次万州我诈死事件,你一直不信我真的死了,是不是?”
  “当然。”孟扶摇眨眨眼睛,“我很害怕,很担忧,尤其当元宝那死耗子说你没了的时候,我差点就完全信了,可是我心里总觉得,祸害遗千年,你这样的超级祸害,如果就这么死了,
实在是完会不合逻辑的事。”
  “你说什么都不忘损人几句,”长孙无极捏了捏她鼻子,半晌道,“扶摇,很高兴你相信我,你能——一直相信我么?”
  孟扶摇“嗯?”了一声。
  “你能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都相信我,理解我,并不为那些事的表象所迷惑、所动摇么?”
  “你是说德王的事吧?”孟扶摇不答反问,“我其实没多介意,我相信你有难言之隐,等你觉得什么时辰合适了,你自然会告诉我。”
  “扶摇……”长孙无极突然轻轻叹息,“你令我觉得负你良多……”
  “兄台,”孟扶摇回转身,严肃地道,“不要太早感动,不要太过激动,更不要因此加倍心动,不然到最后这句话就换我来说了。”
  “你这执拗的小傻人……”长孙无极无奈一笑,拍拍她的头,道,“这个问题我不和你争,总之,咱们走着瞧罢。”
  “走着瞧罢。”孟扶摇振振有词,“你总有一天会发现我是为你好。”
  长孙无极盯着她,实在有点气不打一处来,然而孟扶摇眼睛亮亮,一束光似的照得人心底都生出辉光来,实在让人舍不得苛责,长孙无极看了半天突然一笑,道,“好吧,既然我注定要被你抛弃,还得感激你的抛弃,那么你是不是该现在安慰补偿我一下?”
  “什么?”
  “借我抱着睡一晚吧,”长孙无极手一伸将她揽个满怀,悠悠叹息,“我很多天没睡好觉了。”
  孟扶摇的腿已经踹出去了,听见这话腿劲稍收了几分,这一犹豫间,长孙无极已经点了她睡穴。
  撑起胳臂,注视着孟扶摇睡颜,长孙无极淡淡笑道,“你这心软的丫头,要是只对我一人心软,该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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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扶摇第二日醒来时,一睁开眼就有点紧张的去看身边长孙无极的衣着,她给战北野搞怕了,实在不想早上醒来身边再出现个裸男。
  身边倒确实有个男的,也没穿衣服——元宝大人。
  某耗子摊爪四仰八叉的睡着,粉红的肚皮一鼓一鼓,孟扶摇想起这耗子设计陷害她被战北野看春光,顿时怒从心起,先在它肚子上画了几笔,又取过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
  元宝大人醒来后,还处于半朦胧状态,闭着眼睛穿上了袍子,孟扶摇将那纸条一贴,元宝大人浑然不觉的飘了出去,背后“此处不可小便”六字潇洒的飘扬。
  过了一会,院子外响起雅兰珠的狂笑,随即元宝大人箭一般的射回来,恶狠狠脱掉袍子,看见那纸条,跳起来一阵乱踩,干脆袍子也不穿了,雄纠纠气昂昂的再次踱了出去。
  这回雅兰珠直接笑得扑墙上去了,元宝大人粉红的肚皮上,画着两只波霸……
  之后的一整天,直到到达华州,孟扶摇都没看见耗子,问长孙无极,他含笑答,“请往墙角寻。”
  孟扶摇看着他,总觉得自从接近华州后,他的神情语气虽然一如往常,眼神却有些不对,这种异常在进入城中时尤其明显,难道是因为德王关押在华州,而他要去商议决定对德王的处置的缘故?
  一行人在华州府衙附近分手,战北野宗越等人不愿意掺和无极皇族事务,自去寻了住处,孟扶摇也想走,却被长孙无极拉住,道,“有些事,我想给你知道。”
  华州知府连同华州所辖的江北道总督诚惶诚恐的在府门前跪迎,长孙无极的步伐却突然停住,他注视着今日装饰得分外隆重的府衙内外,缓缓道,“还有谁来了?”
  江北道崔总督深深俯伏在地,恭声道,“回禀殿下……皇后凤驾,刚刚驾临华州……”
  孟扶摇呆了一呆,元皇后?长孙无极的母后?她离开深宫,赶到华州来做什么?
  长孙无极步子一顿,半晌淡淡道,“哦?是么?娘娘长途跋涉,需要休息,咱们都不要去打扰她。”
  崔总督抹了一把汗,心中暗暗叫苦,元皇后一到就下了懿旨,要太子回来后立即通传,然而现在他哪里敢说什么,全无极都知道,这对皇家母子之间暗流涌动,谁碰着谁死,如今长孙无极这般吩咐,只好唯唯诺诺的退下去。
  “德王押在你府衙后院地下铁牢,你没说给皇后听吧?”长孙无极快步前行,状似无意的问。
  “没有……没有……不敢有违太子吩咐。”
  “嗯,娘娘来华州,是来散心的,不要用这些军国之事惊扰凤驾,明白了?”
  “是……”
  “哀家没什么心好散的,有太子在,上至军国大事,下至一日三餐,哀家都不需操心,那还散什么心?”
  冷而威严的女声传来,音质却是软糯的,似是最出美女的无极南江那一代的口音,偏偏这样的软糯却是一字字分明,于是那软糯间便生出了韧劲和狠劲,听得人发碜。
  长廊尽头,笔直的立着着明黄双鸾海牙八幅宫裙的女子,重髻高挽,长裙逶迤,饰七彩凤凰朝日珠冠,八宝琉璃旒金簪,十八珍珠月牙环,垂滴泪般凤坠,珠光闪耀间看不清她眉目,却
有美艳和锋芒之气,逼人而来。
  无极国国母,长孙无极的母后,元皇后。
  元皇后冷然立着,用一种完会不属于母子之间应有的眼神,打量着长孙无极。
  “母后凤体安康?”长孙无极神色不动,微微施礼,“不知您驾临华州,儿臣未克迎迓,母后恕罪。”
  “免了吧。”元皇后漠然道,“你不定别人的罪便不错了,谁敢降你的罪呢?”
  长孙无极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话,淡淡道,“儿臣还有些杂务,等会办完了,再来向母后请安,这华州景致不错,母后若喜欢,儿臣安排当地府县陪您游览。”
  “你要做什么去?”元皇后紧紧盯着他,目光一转看见他身后的孟扶摇,“哪里来的野小子,见本宫不知道请安么?”
  孟扶摇上前一步要施礼,长孙无极突然伸手将她一拦,道,“娘娘,这是外臣,不宜面见宫眷,儿臣这就命她退出。”
  孟扶摇怔了怔,元皇后的目光突然利剑般的射过来,她打量着孟扶摇,似有所悟,想了想,森然道,“莫不是那个单身闯营救姚城,假扮粮官毁德王军心的姓孟的?”
  这两句话从齿缝里迸出,一字字磨利了的刀似的冷气飕飕,话音一落,不待长孙无极和孟扶摇反应,元皇后已经一拂袖,厉声道,“来人——”


无极之心 第三十二章 凝冰化冻
  与此同时长孙无极飞快截口,“孟将军你退下。”
  孟扶摇立即一躬身,“是!”退后三步转身就走。
  “慢着。”
  元皇后冰冷的目光似要在孟扶摇背上烧出一个洞来,冷冷道,“本宫正在说话,你一介小臣,敢说走就走?”
  孟扶摇背对着她,叹一口气,长孙无极的娘怎么这么个德行呢?姑娘我是你屁的臣子啊,我为啥不敢走?要不是看在长孙无极的面子上,我还敢踹你呢。
  “娘娘。”她回转身,微微一躬,不卑不亢的道,“微臣听命于太子殿下,太子命微臣退下,微臣自得遵行,何况微臣也从未听说过,五洲大陆各国宫眷,可以直接指令并处置外臣的。”
  “你!”元皇后气得珠冠都在微颤,半晌咬牙道,“果然是个狂妄无礼,不知死活的小子!”
  “娘娘,您失礼了。”长孙无极突然接话,语气漠然,“这是我无极的功臣,是在德王一案中居功甚伟的英杰,是父皇刚刚下旨封赐的孟将军,我无极朝廷上下,都对将军的勇毅忠诚十分感激,您作为母仪天下的后宫之首,如此对待功臣,有失身份,也令浴血苦战的众将士寒心。”
  “功臣?”元皇后微微上挑的尾音不知是笑意还是讥讽,“这世道着实颠倒了,忠心耿耿的老臣被下狱,乳臭未干的小儿成功臣,哈哈,哈哈。”
  她笑了两声,缓步上前来,步子踏得极慢,行动间环佩叮当,在这内院楼台深深长廊间一声一声响,别有一番迫人的压力。
  她行到孟扶摇身前,华光摇曳的珠光遮住她打量孟扶摇的眼神,孟扶摇却依然感觉到珠光后她利剑般森与凉的目光,那么剔肉拨骨的看了一遍,不像看一个臣子,倒像看生死仇人。
  “我很想知道,孟功臣是如何,单身闯营杀七将,一计抽薪毁德王,的?”元皇后一抹霞脂深艳的唇轻启,笑吟吟的看着她,“整个京城都在传唱你的故事,连我这深宫妇人都有幸听闻,平日里想着,该是怎样的勇武男子,不想还这般年轻……”她微笑,“真是我无极朝廷之福。”
  孟扶摇后退一步,微微一躬,道,“小子无知,皇后抬爱。”
  元皇后缓缓道,“好说,好说。”她伸出平金蹙绣飞凤的衣袖,衣袖里套着珐琅护甲的十指纤纤,亲自去扶她,“皇儿说了,你是功臣,免礼罢。”
  孟扶摇将起未起,她伸手去扶,宽大的衣袖垂下,衣袖下伸出的手掌一翻,十指突然向前一勾,正正勾向脑袋低俯的孟扶摇的眼睛!
  尖利弯长有如十柄小匕首的指甲,近在孟扶摇面门,只要一勾,孟扶摇的眼睛就会被挖下!
  “咔嚓”。
  极其轻微的断裂声,元皇后突然僵住,片刻后,十枚深蓝色镶碎石榴石的护甲跌落白石地面,四处溅射,响出一连串清脆的破碎之音。
  孟扶摇微笑着,抬起头,成剪状的手指自僵硬的元皇后指尖移开,她俏皮的对着元皇后动了动她的“剪刀手”,哈哈一笑道,“皇后这护甲质量真差,一碰就断了。”
  随即孟扶摇毫不客气手狠狠一甩,元皇后立即一个踉跄,险些栽到长孙无极身上,长孙无极负手身后,根本就没打算去扶她,他看元皇后的神情十分复杂,似疼痛似憎恶,似忧伤似无奈,只是一个眼神,便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元皇后连退几步,才伸手在廊柱上支住身子,抬头狠狠盯着孟扶摇,半晌突然笑了,居然又恢复了雍容平静的仪态,和声道,“本宫站立不稳,险些伤着孟将军,多劳将军相救。”
  “是吗?我还以为娘娘在练一门新功夫,”孟扶摇吹了吹手指,轻描淡写的道,“大抵九阴白骨爪之类的功夫?可惜功力未练到家。”
  “那自然不能和将军比,”元皇后淡淡道,“将军若非一身好功夫,又怎么能混入德王军营,杀我朝廷运粮官,搅乱德王军心呢。”
  “娘娘,请恕儿臣提醒你一句。”长孙无极一直沉默注视着元皇后,此时突然接口,“德王军是叛军,德王任命的运粮官是逆臣,理当伏诛,孟将军是去平叛,这其间是非大义,您可别记混了。”
  “平叛?”这个词好像一把火,烧着了一直森冷镇定的元皇后,她突然冷笑一声,“如何尚未审讯,便以此罪名论定?德王功过未定,太子便要诬陷他谋逆大罪吗?你‘薨于中道’,德王为你起兵报仇,何错之有?怎么便遭了这罪,成为你剪除异己的替罪羊!”
  长孙无极凝视着她,这一刻他眼神里疼痛一掠而过,半晌,缓缓道,“儿臣‘薨于中道’,未曾见母后驾临万州;德王拘于华州,母后两日之内便即赶到,世事之奇,真令人感慨。”
  他语气平静,却一字字利若刀锋,元皇后听得面色一白,张口结舌接不了话,半晌才道,“你不过是诈死而已。”
  “是,娘娘明察秋毫,既知道儿臣诈死,又明白德王冤屈。”长孙无极笑得讥诮,“儿臣会记得您为德王的辩白之言,并在审讯时力求公允,不过既然娘娘莅临华州不为游玩,只为德王而来,想必未得父皇准许,那儿臣作为监国,就得提醒您一句,宫眷不得随意出宫,更不得干预国政,您两条都犯了,还是早些回宫为是。”
  他看也不看元皇后,一拂袖道,“来人。恭送娘娘凤驾回宫。”
  “我不回去!”元皇后连“本宫”都不说了,直挺挺立在当地,手指紧紧抓住阑干,冷声道,“我就在这里看着,看我的皇儿怎么对付他——”
  “送娘娘体息!”长孙无极霍然截断她的话,转身拉了孟扶摇就走,他步子很快,孟扶摇有点担心的看着他眉宇间的铁青之色,这是长孙无极第二次发怒,但是这次的愤怒中,悲哀之意,却更浓些。
  “长孙无极,你好狠心!”身后元皇后一声尖呼撕破窒息般的寂静,失去珐琅护甲的晶莹指甲因为用力太过啪嚓一声断裂,她的声音比那断裂声还要令人心惊,“你不能杀他,他是——他是——”
  紫影一飘,一阵风似的向后一掠,刹那间元皇后身边便多了长孙无极,微微低首,长孙无极毫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母后,淡淡道,“您今天真是多话。”
  元皇后抬眼盯着他,气息不住起伏,半晌道,“孽子,你干脆连我一起杀了吧。”
  “儿臣怎么会杀母后?”长孙无极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笑意,轻轻道,“只有其罪当死的人,才应该死。”
  “谁其罪当死?”元皇后接口很快,“德王有议亲议贵之权!”
  “心术不正者当死。”元昭诩冷冷答,突然俯身到元皇后耳边,低低道,“我已忍耐了他很久,我也已经给了他最后的机会,然而我让一步,人进十丈……甚至触着了我的底线……对不住,母后,我不想背负罪孽,但有些不知进退的人,逼得我不得不背。”
  “你也在逼我死。”元皇后也冷静下来,将珐琅护甲断裂的手指,慢慢搁上自己的咽喉,对着元昭诩露出一个平静而森然的笑容,“无极,你莫要后悔。”
  “用断裂的指甲自杀么?”长孙无极微笑着,淡淡道,“上次是碎花瓶,再上次是杏仁汁,娘娘,您真是花样百出。”
  他不再看元皇后,仰首对远远俯首站在一边,不敢抬头看这对天家母子的护卫唤了一声,“送娘娘去休息!”转身就走。
  他刚走几步,迎面匆匆过来总督,满面是汗,面色惨白的附在长孙无极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孟扶摇隐约听见“自尽”之类的字眼,心中不由一紧,抬眼看长孙无极,他脸上笑意尽去,目光里翻卷起汹涌而暗黑的潮,孟扶摇靠着他的手,便觉得他指尖冰凉,身后元皇后似也感应到什么,快步追了上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长孙无极头也不回,道,“送娘娘回去!”
  护卫们犹疑着过去,身后元皇后果然厉声道,“退下!这里有你们多事的地方?本宫要来便来,要走便走,看谁能动着本宫!”
  长孙无极回眸,一笑道,“是,娘娘,没人能动着您,您爱做什么,大可以去做什么,但是儿臣提醒您一句,儿臣还是有可以动得着的人的,您动得让儿臣不安了,儿臣便只好直接解决那个祸乱之源,您看着办吧。”
  “你!”
  长孙无极已经拉着孟扶摇走开,孟扶摇走到长廊中段忍不住回首,便见那华艳而高贵的女子,浑身发抖的立在长廊中央,那一抹浓重逼人的明黄色,这般远看去却突然多了几分衰弱和憔悴,如一片即将枯萎的叶子,无助飘落金玉满堂的华美宫阙。
  孟扶摇一声叹息响在心底,这就是天家母子,这就是皇族生活,尔虞我诈,针锋相对,杀机暗隐,冷漠无情,她一直以为,作为五洲大陆地位最高的独生皇子,十五岁便监国辅政的长孙无极,必然是父皇母后唯一的骄傲和荣光,无极皇族这一家也必然是五洲皇族中最为和美融洽的一家,却不曾想到,母子之间竟然裂痕深深龃龉重重,两人的对谈寒意逼人,听得她这个外人汗毛倒竖,这宫阙千层楼阁万处,到底掩盖了多少皇家不能说的秘密?
  德王和皇后,关系不一般吧?
  长孙无极是因此,才对德王网开一面的吗?
  她竟然在无意中,得罪了长孙无极的老妈,看人家恨不得剥了她了皮的眼神,孟扶摇就觉得悲哀,得罪大神不要紧,得罪大婶后果严重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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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孙无极越走越快,他淡紫色的衣衫在早春一片莹绿中风般拂过,像一朵走得飞快的软云,孟扶摇盯着他的步子,心里隐隐不安,她认识他以来,这人从来都是从容淡定风雨不惊的,失态失措似乎和他绝缘,然而这一刻,看着他明显被内心复杂情绪冲击得有些快而不稳的步子,孟扶摇有些发怔。
  发生了什么事,会令他如此震惊呢?
  两人跟着总督一路向后院走,越走越偏僻越走人越少,直到一排下人房前停下,这些房子看起来普通,外面还晾晒着花花绿绿布衣,三人从布衣中间穿过去,总督开了第三间屋子的门,门一推,一股沉重的生铁味道扑面而来,室内光线黑沉黝黯,乍一看用具普通,然而孟扶摇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一张普通的油灯上。
  果然总督上前,手伸进灯帽之中一提,西墙轰隆隆提起,总督躬着身一让,却不敢再前进一步,站在那道深深的阶梯下面,满面大汗的躬下身去。
  无意中撞见皇室机密,总督只觉得大事不妙,看着孟扶摇傻兮兮的一路跟着,那眼神就像看只即将迈入屠宰场的呆头鹅。
  呆头鹅自己毫无自觉,跟着长孙无极一路沿着铁阶梯下去,还好客气的问总督,“您不带路么?”
  总督抹一把汗,暗骂哪里来的二百五,连连道,“下官在此为殿下守门……”
  长孙无极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暗门隆隆闭合,更重的铁锈气味逼来,隐约还有些更为森凉刺鼻的味道,那味道孟扶摇熟悉得很,她怔了怔,掌心一凉。
  阶梯一路向下,两人快捷的步子踏在铁梯上嗒嗒直响,悠悠远远的传开去,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息,这里死寂、森冷、黑暗,空旷,像生命的永恒眠床,像埋葬了无数死人的陵墓。
  长孙无极突然在最下方的阶梯前停住了脚步,他停得极其突然,孟扶摇低着头想心事,险些撞上了他的后背,一抬头,倒抽了一口冷气。
  血。
  满眼的血。
  那些淋漓的鲜血,缓慢的从铁栅栏中间流出来,粘腻而浓稠的蠕动着,像是一条条赤练蛇,无声的,瘆人的,在地面上缓缓游动。
  正对着阶梯的铁墙上,也被大幅大幅的鲜血涂满,那血迹呈喷射状洒上,在铁墙上绽开大朵大朵的血花,血花之中,几个笔意凌厉的大字,张牙舞爪的写在正中,触目惊心。
  “以我之命,铸尔之罪!”
  那几个字写得充满恨意,笔笔都粗如手指,那些蕴满了鲜血的笔划末端,承载不住那般的恶毒和仇恨般,盈满的鲜血先是坠出一个弯曲的弧度,随即细细滑落,每一道笔画,都拖曳出无数条细血线,交织纵横成血色之网,似要网住某些来自地狱深处的诅咒。
  德王就端坐在这几个字下。
  他盘膝,睁目,张着嘴,嘴里的舌头已经没有了,一些已经流得差不多的鲜血,从他嘴里缓缓的滴出来。
  他坐在正对着阶梯末端的方向,换句话说,任何下到这铁牢的人,都会第一眼看见那恐怖张开的血口。
  这般视野的猛烈冲击,有多少人可以承受?
  而那几个字……孟扶摇握紧手掌,缓缓转头看长孙无极,他立在最后一层阶梯上,始终没有走下那最后一步,他站得笔直,衣袖却在无风自动,一点森森的寒意从他身侧散发出来,比那铁锈更沉,比那血腥更重。
  孟扶摇走下一步,立在他身后,她总觉得这一刻长孙无极的背影看起来如此衰弱,是她认识他以来最为衰弱的时刻,这一室的血气似已侵入了他的肌骨,以至于他寒到了心底,冻结了血液。
  有人用最惨烈的死法作为报复,对着那个他始终无力掌控的人,砍下此生最后也最为有力的一击。
  这一刻似乎很短,这一刻似乎很长。
  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血色的沉默里,终于听见长孙无极一声悠悠叹息。
  “你好狠……”
  孟扶摇心提了提,长孙无极语气里的苍凉像是一双无力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呼吸。
  随即又听他低低道: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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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天的雷,突然都劈到了孟扶摇的头顶。
  炸得她神魂飞散四分五裂。
  “铿”的一声,孟扶摇撞在了铁梯上,她却已经不知道痛,一反手紧紧捏住了铁栏杆,那些粗糙而冰凉的铁粒摩擦着她的手,她在那样的疼痛里恍然惊觉原来这真的不是梦。
  德王是长孙无极的亲生父亲!
  就在刚才,元皇后喊出的“他是——”孟扶摇以为要说的是,“他是我的爱人。”却未曾想到,这个破折号之后的空白,竟然是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眼前金星乱冒,很多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横冲直插……德王的疯妃……她辱骂长孙无极得位不正……长孙无极对德王的忍耐和试探……长孙无极说:我从未想过他真的会下手杀我……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中的苦涩……还有那“以我之命,铸尔之罪!”
  铸尔逼死亲父之罪!
  这是怎样的父子,这是怎样的父母!
  孟扶摇打着寒颤,牙齿上下交击格格直响,她不是畏惧,只是觉得冷,为这纠结着皇族隐私不伦散发着血腥气息的身世之谜和最终的结局而感到寒冷,为名动天下美玉般光滑无瑕的长孙
无极却始终在无人知道的背后背负着这样一段难以启齿的疼痛而感到寒冷,她这般的冷,却对着一直没有回头的长孙无极张开了双臂。
  她从身后抱住了长孙无极,就像那夜潜进她房中的长孙无极抱住她一般,她将脸紧紧贴在长孙无极冰冷的后背,动作轻柔,就像那日长孙无极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那夜春风如许,花香淡淡,他们并枕卧在床上看春光在这美好的夜中缓缓曳着裙幅走过;这夜血腥冲天,戾气环绕,他们立在铁锈深重的阶梯上,看着对面一个人惨烈的尸体,大张着嘴以死控诉。
  长孙无极默然而立,宽大衣袖长长垂落,他素来漫然却挺直的背影,此刻看来却软弱无力,他虽然立着,却像一阵风便可以卷去,卷入冰冷楼台,从此永远寻不着命运的救赎。
  他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浅浅的照过来,他鬓边一丝逸出的发,色泽渐渐浅淡,由黑而灰而白,最后化成了月光的同色。
  刹那,白发。
  孟扶摇震惊的看着那根白发凄然飞舞,那细细的发丝,像一根铁鞭,狠狠抽在了她的心上。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断线般滴落,她这一刻觉得自己如此无用,不能拥有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抹去人生里最惨烈的那一幕。
  她只能抱紧长孙无极,抱紧他在不断细微颤抖的后背。
  她道,“无极……你说话,你说话啊……”
  她道,“不是你的罪,不是你的罪……”
  她一遍遍的重复,眼泪缓缓浸湿了长孙无极淡紫的长衣,那一片衣襟渐渐色泽深浓,远看来也如血。
  长孙无极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转身,将孟扶摇轻轻抱在怀里,他指尖的冰冷透过孟扶摇几层衣物直达她心底,孟扶摇抬头看他一瞬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听他淡淡道,“扶摇……是否我们都生来带罪……”
  “不!”孟扶摇摇头,“这是欲加之罪,是别人错误的选择,与你何干?长孙无极,你一生智慧天纵,你应该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不能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
  她突然放开长孙无极,大步走到牢门前,拔出“弑天”用力一劈,锁链哗啦啦散开,孟扶摇推门进去,行至德王面前,双膝一跪,砰砰砰磕了三个头,道,“死者为大,无论生前有如何的恩怨,这都是我该当拜你的,另外,这也是我提前为惊扰你的遗体道歉,有件事,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必须做。”
  她站起身,上前,抬手合起了德王大张的嘴。
  “无论谁有什么错,这都不应该是一个父亲惩罚儿子的方式。”她神情坚决的伸手,合上了德王大睁的眼睛,将他的身体轻轻放倒,顺手毫不犹豫的将墙壁上的血字给擦了。
  四周没有布,她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拭干那血迹。
  擦完她回转身,看见长孙无极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阶梯,趺坐在地,默默看着她做这一切,他神情一直都非常安静,安静得像从铁牢顶上一线极窄的窗口洒下的那点月光,清而凉,镀在那深黑的地面上,像一卷不可揭去的无字碑帖。
  那些随死亡淡去的恩怨爱恨是非功过,正如无字碑帖,唯有用空白去评说,刹那间一夜心事蹉跎,独留这夜未央天,琉璃火。
  墙壁上的血字可以抹去,那些留在心上的印痕,却又要如何解脱?
  孟扶摇缓缓走过去,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亮嵌壁铜灯,随即也坐了下来,坐在一地血迹中,坐在长孙无极面前。
  铜灯灯光幽暗闪烁飘摇,点点昏黄光影,在空寂的室内穿梭,将那些过去久已沉淀的往事和不可挽回的现今,密密交织。
  “很久以前,有位皇帝,在一次平叛战争中身受重伤,是他身边的一个大将背负着他躲藏在山洞中,并最终在最危险的时候代他而死,这位大将本身也是远支皇族一脉,和皇帝同姓,那位皇帝脱险后,对着满朝文武发誓,终其皇族一脉,永不可负将军后代,并收养了将军的孤儿,视为亲子。”
  “自此那位孤儿一脉,代代封王,并守护着皇族一脉,亲如一家,大约在三代过后,这一代的皇帝,生来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这一代的王爷,骁勇善战,忠心为国,被皇帝倚为左膀右臂,两人青年时,经常结伴而行,私服出游。”
  “那一年暮春,两人踏春去京郊一座山,皇帝来了兴致,在半山亭中抚琴一曲,王爷凑兴舞剑,各在酣畅处,却被一个路过的女子打断,那女子说话灵动犀利,将两人的琴艺和剑术都狠狠讥刺了一通,两人怏怏而归,心里不知怎的都不曾忘记那女子。”
  灯火朦胧,映着长孙无极平静容颜,他眼神渺远,似乎透过此刻凄冷一幕,看见了很多年前,暮春山花落,清风流影长,清秀的男子亭中抚琴,勇烈的少年树下舞剑,一地落花漫天缭绕中淡黄衣衫的少女俏生生走来,一番灵莺般的言语,从此搅动了这世间情孽,搅动了一个皇族的沉浮,搅动了无数人的命运,并在很多很多年后,仍旧在戕害无辜。
  孟扶摇无声的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长孙无极淡淡的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大约又过了阵日子,皇帝忙于国事,渐渐也就将那女子忘了,某日王爷却兴冲冲进宫,告诉皇帝找到了那女子,并说要娶她,皇帝听说那女子出身望族,也颇心动,却不想仗恃帝王之尊夺兄弟所爱,便命贴身太监去那女子府中,送上一帧名画,那是出自前朝国手的雪中舞剑图,皇帝想的是女子既然会武,想必会喜欢这画,并要太监不许泄露自己身份,只说某日踏青之遇,蒙小姐一番教诲,从此念念不忘,斗胆献画,求小姐垂青。”
  “那女子接了画,仔细看了半晌,问太监:弹琴者?舞剑者?”
  “太监以为她问的是画的内容,答:舞剑者。”
  “女子展眉一笑,道'好。'”
  “一锤定音,皇帝十分喜欢,当即下了旨,纳女子为妃,进宫第二年,女子产子,那是皇族这一代的第一个皇子,也是唯一的一个,皇帝更是喜悦,,将她册为皇后。”
  “皇后册立的那一年,王爷也纳了王妃,对方是临江王的长女,皇族郡主,本来同宗不可结亲,但是这位郡主自幼娇养,予取予求,她倾心王爷非他不嫁,便也就嫁了,当时民风大度疏
朗并不迂腐,世人看来,他们也是极为美满的一对。”
  长孙无极仰首看窗口那一线月色,今夜似是月圆之夜,很多年前的那一夜,在那两对看似美满的皇族夫妻的新房屋檐上,是否也高悬着这样一轮圆满的月?而那样的月夜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故事,使得以后的岁月中了仇恨的毒,一日日销魂噬骨,直到将结局噬成永久的残缺?
  “日子就这么过去,在所有人看来,事情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却只有当事人知道内里的波涛汹涌,比如那位皇后,她发现自己所嫁非人,更发现皇帝因为体弱,已经不能人道,比如皇帝
,发觉皇后心里的人根本不是他,比如王爷,认为是皇帝抢去了他心爱的女子,比如王妃,终于发觉丈夫不算自己真正的丈夫,这些心事,像毒瘤一样埋藏在四个人心里,没有一日,他们能获得安宁。”
  “然后那个孩子长大了,三岁那年,他失踪了半个月,其实也不是失踪,他是被王妃给抱走了。”
  孟扶摇短促的“啊”了一声。
  “王妃——那是个天生有些偏执和疯狂的女子,她冒险入宫,偷偷抱走了那个孩子,把他关在密室里,她并不打骂他,却整日用一面镜子照他,指着镜子里的人对他说——你看看你的鼻
子你的额角,你是他的!你是他的!这个贱人!贱人贱人贱人……她不停息的诅咒,那孩子听得要哭,那女子便狠狠掐他,不许他哭,她说——这世上人笑不是笑,哭不是哭,摆在脸上的都是假的,只有心里的苦是真的,而心里的苦,是不能给人看见了,一旦看见了,就完了。”
  “那孩子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呆了半个月,整天被那镜子照着,照得他两眼发花,当他被救出来的时候,他差点瞎了,而从此后,他确实也不会哭了。”
  孟扶摇突然仰起头,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道,“停一分钟,我消化一下。”
  长孙无极垂下眼,用自己冰冷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柔声道,“都过去了……”
  孟扶摇盯着他胸前,那里不知何时也一团湿,她伸手过去,把那个偷偷哭的家伙拎出来,往额前一抵,轻轻道,“耗子,别一只躲着,我们抱头痛哭吧。”
  元宝大人伸爪,无声的抱住了她脖子。
  长孙无极笑了笑,依旧是笑了笑,孟扶摇偏过头去,此刻她一点也不想看见他的笑,那样永远雍容高贵淡定不惊的笑意里,深藏了一个孩子怎样被逼挣扎的蜕变,深藏了他怎样的不能为人知也不能为人言的痛苦,深藏了琉璃般光华完美的长孙太子,人后无法收拾的破碎。
  她无力弥补那份疼痛的破碎,她只能握紧他的手,妄图用自己的温暖,来暖进那男子凝了冰结了冻冰雪一片的心。
  “……那来救那孩子的,就是王爷,他直直的盯着那孩子,盯得他害怕起来,才一把抱起他,他疯狂的笑,说,我的,我的——哈哈,这是我的,这回你再也抢不去——”
  “那皇后当时也在,她挥退宫女,走过来把门一关,突然扑过去抱住他,哭道,“是你的……是我们的……将来,都是我们的……他们没有避那孩子,他们以为他没听懂,可是偏偏他懂了。”
  “那孩子长到十多岁,渐渐有了些才能,他的父皇很宠爱他,早早的放手给了他军国大权,由得他施展自己的政治才华,王爷和皇后都很欢喜,他们商量着,要扶持王爷登基为帝,杀了
那皇帝。”
  “这事给那孩子知道了,他思考了数日数夜,一直没下定决心,那晚他去皇帝寝宫给皇帝请安,一直缠绵病榻的皇帝正在把玩一幅图,看见他并没有收起,反而招手要他过去看。”
  “就在那晚,那孩子知道了全部的故事,然而他最不能忘记的是,皇帝提起皇后时的眼底柔情,提起王爷时的淡淡歉意,以及,看着他的时候温和的眼神。”
  “那一刻他立即明白,皇帝什么都知道,包括他的身世!”
  “那晚回到自己寝宫,那孩子一夜没睡,他仔仔细细将王爷和皇帝的性子都思考了一遍,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做父亲还是皇帝,没有人比后者更好,王爷性子偏狭,多年来更被仇恨刺激得心术不正,皇帝虽然限于体弱,不能有更大的成就,但他宽厚慈和,轻徭薄赋,国民因他而能有安宁的时日,而对那个孩子,他亦从未有任何亏负,他扶着他学步,他把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他把他放在膝上一起批改奏章,在那夜之前,他从未令那孩子察觉他不是他的父亲。”
  “血脉和亲情,两者不能并得,那一夜那孩子想出了白发,到得清晨,晨曦里他拨去那根白发,然后以监国之令接连下了几道旨意。”
  “那几道旨意,给了王爷更为尊荣的封号更多的封地,却削去了他的军权,那孩子当时还心存希望,希望王爷能主动就封,从此走远了,那些沉在岁月里的旧时恩怨,也便能慢慢淡去了。”
  “然而王爷以王妃身体不佳为由拒绝就封,失去军权后,他并没有甘心养老,一直韬光养晦,暗中交联,他行事光明磊落,对朝廷总是一雷忠心耿耿模样,朝野上下,无人不赞他忠义仁勇,那孩子一直冷眼看着,一方面确实不能随意处置‘忠臣’。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亲生父亲悬崖勒马,所以只是一直暗中掣肘,却没有真正动他。”
  “谁知道王爷竟是个胆子比天大的人物,他耐不得这般日子,竟然联合了皇后,去暗示这个孩子他的身世,要求他认祖归宗,杀了养父,迎接亲生父亲归位。”
  “这个要求着实荒唐,那孩子一笑而已,然而王爷愤恨之下,竟然真的铤而走险,勾连外国,并欲待煽动在京军中旧部发动兵乱,那孩子知道这事后,知道事已不可为,只得痛下决心,给了他二十万军去平边疆之乱。”
  “这是考验,也是最后一个机会,王爷如果老老实实平叛,那孩子也绝不会难为自己的亲生父亲,然而他……果然作乱了。”
  长孙无极没有笑意的笑了笑,道,“后面的事,你自然知道了,那是发生在当朝长孙皇族的故事,王爷是德王,皇后是我母后,那个孩子,就是我。”
  孟扶摇紧紧抓着他的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这世间为何要有那许多阴差阳错颠倒翻覆?生生葬送了那些无辜的人的幸福,这个故事里,明明谁都没有错,最终却造成了谁也料想不到的后果。
  “扶摇,高罗国作乱是真的,我没有骗你。”长孙无极低低道,“只是我既然能查获在国内潜伏的高罗奸细托利,我自然对高罗早有防备,所以我过去没多久,高罗战事就结束了,但是这个消息,没有放出来。”
  “而我需要向你解释的事,这一刻终于可以解释。”他温柔的理了理孟扶摇眼侧被眼泪粘在额角的发,亲自替她拢好乱了的鬓角,道,“我确实没有想到他不惜放弃姚城也要设计杀我,
我料到了所有事,竟然愚蠢的没有料到,我的父亲要杀我。”
  我的父亲,要杀我。
  孟扶摇的眼泪滴了下来,滴在鲜血浮荡的地面上,那些凝结的紫色的血被化开,在地面上再次洇出一片淡红,像一朵黄泉彼岸开放的,花叶永不想见的曼殊沙华。
  她突然扑过去,抱住了一动不动的长孙无极的肩,她的眼泪滚烫的灼在长孙无极肌肤上,一滴滴都似水银般沉重,穿裂肌骨直入心底,砸出一大片的灼热的疼痛。
  长孙无极缓缓抬眼,看着灯下泪水盈盈的孟扶摇。
  此刻,一灯昏黄,那些写满沧海桑田寂寞的故事缓缓流过,这个身陷修罗场面临死境也不曾皱眉的女子,为他的故事而哭得热泪翻飞。
  元宝大人也扑上来,扑在了他们的中间,紧紧的抱住了长孙无极。
  “求求你,哭一次,就一次……”孟扶摇摇着默然趺坐的长孙无极的肩,指甲直掐入他衣内,“哭出来,哭出来……”
  “求求你……哭出来……”她埋首在他肩,一遍遍哭泣着重复。
  长孙无极凝视她半晌,终于伸手揽住她,仰首,看着那一线细微的窗缝里透进的月光。
  那是无分今古的月光,那是写尽悲欢离合的月光,那是渡过荒凉之河,于人世的金粉迷离中剥脱,永远冷然遥照,不知世事疾苦的月光。
  他以前的人生,也是那样的月光,冷而高远的,不属于千帐灯火,不属于平凡岁月,不属于红尘温暖,他陷身权谋几回合,恩怨翻覆如指间沙流过,大梦醒来身是客。
  他是王朝的主人,他是人世幸福的过客。
  他享尽人间奢侈,有些事于他亦是奢侈。
  然而此刻,有人和他相拥,为他流泪,她的温暖透骨而来,他不能拒绝的听见凝冰化冻的声音。
  很久很久以后。
  他仰起头,闭上眼。
  月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
  勾勒出,长睫之下,细细流下,微微反光的水滴。


无极之心 第三十三章 欺男霸女
  当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从那间弥漫血腥气味的铁牢里走出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无遮无挡的洒下来,孟扶摇仰起头,用手挡住过于明媚的日光,那些温暖的照射直直射入心底,她听见僵硬的骨节复苏的声音,她带着希冀转回头来,希望看见长孙无极沐浴在阳光下的神情。
  他那狠心的父亲,想用最后一击从此击倒自己不败的儿子,孟扶摇却希望,长孙无极从此能放下背负获得重生。
  死去的人终将带着那些罪孽深埋黄土,所有前尘都将化为野史中一缕苦涩的墨痕,活着的人还有更远的路要走,她相信长孙无极是永远的胜者,当他那偏狭的父亲用自己的死意图拉他永
堕地狱时,胜负已定。
  长孙无极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已经恢复,是令孟扶摇安心的温暖。
  孟扶摇含着眼泪笑了笑,她眼神晶莹流转,像一方最为珍贵的宝石。
  长孙无极看着她,然后眼光越过她的肩,更远的投开去,投向前方伫立的女子。
  那里,一株早桃前,稳稳立着华衣贵艳的女子,依旧环佩璀璨珠光摇曳,球光后的眼神却是不安而焦灼的,宽大的飞金绣鸾衣袖下,手指不能控制得绞扭在一起,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元皇后。
  长孙无极看着她,随即转开眼,带着孟扶摇走了过去,他一直走过元皇后身边,然后,擦过她身侧,完全忽略掉她张嘴欲言的神情。
  元皇后怔怔看着儿子就那样漠然而过,脸上神色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她的身子突然开始发抖,她扶住了身后的桃树,指甲深深陷入树身,掐出苍绿的树汁,宛如树在流泪。
  孟扶摇垂下眼睫,她心底和长孙无极一样希望元皇后可以就此沉默,聪明的什么都不问都不说,然后让时间平复掉所有的伤痕。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是长孙无极,在他们走过十几米后,元皇后终于嘶喊出声。
  “他——他怎么样了?”
  长孙无极继续前行,头也不回,答,“薨。”
  元皇后晃了晃,退后一步,撞得身后树一阵摇晃,簌簌落了漫天的粉桃,落了她一头一身。
  她半斜着身子,就这么任桃花落满衣襟,这个一看就十分端整,任何时候都不肯失态的一国之母,此刻完全忘记了皇家尊贵仪态庄严,她空白着神情,任凭自己被淹没在一片娇艳的轻粉中。
  长孙无极没有回头看自己的母后,他就那么走了开去,直到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厉吼,“带我去看!”
  与此同时元皇后提起裙裾,跌跌撞撞向他们出来的那群房子冲去,长孙无极立即道,“拦下!”
  宛如鬼魅突然自地底出现,树丛后屋顶下,飞下几个灰衣利落的人影,毫无表情也毫不犹豫的,拦下了元皇后。
  元皇后厉喝,“尔等贱人,竟敢拦我!”
  “皇后凤体尊贵,不当亲涉污秽之所。”长孙无极淡淡道,“何况,德王尚未收殓,于礼不合。”
  元皇后怔在那里,清晨的风凉凉吹着她瞬间苍白后又开始发红的脸颊,半晌她突然冷冷一笑。
  她斜视着长孙无极,淡淡道,“皇后,是吗?”
  缓缓抬手,元皇后脱下金钗,取去凤冠,拔了玉簪,扯断珠链,将那些皇后冠带扔了一地,然后,轻轻迈步上去。
  她缀着珍珠的凤履,慢慢辗转在那些象征尊荣的首饰上,一一踩碎。
  珍珠翠玉被踩碎的声音细微而惊心动魄,听得人心都紧了紧,长孙无极眉梢跳了跳,元皇后冷笑着,开始脱九凤金绣的凤袍。
  隐卫无法再呆下去,对长孙无极躬一躬身,背过身去,元皇后眉毛也不抬,将凤袍扔于脚下泥泞,身上只剩下了一袭浅黄的单衣,她低头看看自己腰上系的是代表皇族身份的凤纹金丝带,顺手也解了。
  最后她取下腰间的凤佩,那精致温润的美玉在她保养得细致的掌心熠熠生光,她将玉放在掌心,对着长孙无极,平伸出去。
  长孙无极的目光瞬间冷如霜雪,元皇后抬眉,对他挑衅一笑,掌心缓缓向下,一覆。
  “啪!”
  玉碎。
  二十六年前的纳妃之聘,代表无极国帝后之尊的无上凤佩,此刻一往无回碎去。
  遍地翠色晶莹的碎玉,在芳草间溅开去,滚落如泪珠。
  “我已经废了我自己。”元皇后一声声冷笑,“现在,我去看我的故人,不再于礼不合了吧?不再碍着你们长孙家的事了吧?”
  她一身淡黄单衣,黑发披散,毫无缀饰的立于桃树下,二十六年岁月不曾磨去她天生绝色姿容,她眉目宛然依旧如青春少艾的少女,此刻,今日尊荣国母已死,昔日灵俏少女重来,恍惚还是多年前,衣袂飘拂身姿灵动,走近弹琴皇帝和舞剑亲王眼中的元家小女。
  在二十六年前暮春开始,在二十六年后早春结束。
  元皇后一声长笑,“从此没有元氏皇后,只有元家清旖!”
  衣裙一掀,脱掉缀着珍珠的凤履,就那么赤脚走在冰冷的地上,元皇后直直向前行去,她每行出一步,隐卫都不得不退后一步,却又因为没得长孙无极命令,不敢离开,那些没有表情的脸上,渐渐浸出了汗珠。
  长孙无极突然轻轻一叹。
  他挥了挥手,隐卫如蒙大赦般退下,元皇后冷笑回过头来,道,“如今你可——”
  她突然倒了下去,倒在瞬间掠到她身侧的长孙无极怀中。
  长孙无极点了她的穴道。
  沉默弯下身,亲自抱起母亲,长孙无极将她送回后院房内,坐在床边,长久凝视着她眉间的不甘与戾气,又回到桌边写了封信,吩咐一直在院外跪侯的江北道总督,“立即加派人马,送皇后回宫,将信笺送交陛下亲启。”
  孟扶摇一直看着他做这些,直到人去屋空,才上前来,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她总有一日会理解你……“
  德王的尸体,如果被元皇后看见,那才是真正的残忍。
  这是长孙无极对母后唯一能做的保护方式。
  谁敢说长孙无极不爱母亲?谁敢这样认为,孟扶摇就吐他一脸唾沫,一个连自己化名都下意识用母姓的人,他的心底,该为亲生母亲留下了怎样的位置?而元皇后的自私和不懂得,又会
对他造成怎样的伤害?
  “世间行事,逆风而为,如何能奢求那么多的理解?”长孙无极自元皇后被送走后一直闭目不语,此时才睁开眼,微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
  “扶摇,知音难求,有你理解便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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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王畏罪自杀,薨于华州,没多久中州便下了圣旨,只虢夺了德王封号,收回爵位归葬京郊,除了从逆众人,德王亲属一概没有连坐,圣旨之上,还提起昔日君臣相得往事,言语间颇为痛惜,孟扶摇想,那个居于无极深宫的病弱皇帝,对彼此之间纠缠了二十六年爱恨的这一结局,想必也是深痛于心的吧。
  她不方便住在华州府衙,正好宗越在华州之郊有座庄园,是当地一个大户被他治好病之后赠送的,孟扶摇便去蹭免费的房住,刚进门就听说那家大户的女儿暗恋宗越,整日往这儿跑,宗
越不胜其扰,经常避了出去,孟扶摇虽然心情不好,听得也笑了一阵。
  听宗越和长孙无极的口气,方遗墨已经抵达华州,但是这人行踪神秘,喜欢深潜红尘之中,又擅长易容千变万化,一时也摸不清他到底在哪里,只得慢慢寻访,孟扶摇有次好奇,问了问宗越十强者的事,才知道十强者成名多年,已经不常在五洲大陆出现,这十个人按顺序排,分别是“天机、圣灵、雷动、玉衡、大风、云魂、月魄、雾隐、星辉、烟杀。”其中前五位,近三
十年几乎无人见过,星辉圣手方遗墨排第九,便已经是五洲大陆无人敢于侵犯的神。
  孟扶摇彼时颇为神往,砸嘴道,“啥时我也弄个十强者之一玩玩,这样吧,你、我、长孙无极、勉强加上战北野那家伙,再凑个雅兰珠,咱们搞个五圣者吧?”
  宗越当即答,“请别把我和你列在一起,我还想留点清名。”
  这毒舌男无时不毒舌,自然被孟扶摇再次追杀,不过是一场玩笑也就罢了,谁也没有想到,有时候誓言未必成真,玩笑却很有可能被命运安排逐渐走向真实。
  趁着这段时间,宗越又拼命给孟扶摇灌补药,有的苦点也就罢了,有的居然会导致她拉肚子,最多的一次孟扶摇一夜去了七次茅厕,拉得欲仙欲死忍无可忍,第二天带着元宝往宗越门口静坐示威,表示如果再给她吃那劳什子巴豆,那就天天在宗越门上涂元宝的便溺。让他知道什么是世界真正最臭的东西。结果人家扶着门框淡淡一句,“毒能生毒,你体内有潜伏了十多年的暗毒,这么长时间下来,早已在你体内生了一堆秽毒,你不想排干净?行,将来死得满身疥疮不要找我。”
  孟扶摇遥想了一下满身疥疮般的自己,只好拎起元宝灰溜溜打道回府。
  就这还没完,战北野每日揍完铁成,顺便也会拎她去揍,先是她被揍,然后偶尔她揍他,最后各揍一半,经常两人揍得鼻青脸肿各自瘫在地上连根手指都动不了,然后元宝大人就会施施然踱来,考察两人脸上伤痕多寡,如果战北野伤多些,它就赏孟扶摇一颗他舔过的松子,如果孟扶摇伤多些,它就对着战王爷放个屁。
  它还做了个本子,本子上记载着两人对揍的胜负记录,它每天在开揍之前会自己买一下输赢,当然都买孟扶摇赢,赏金是一颗果子,如果孟扶摇赢了,这果子自然立刻下肚,如果孟扶摇输了——这果子还是会下肚,因为元宝大人会悲愤撞墙,撞完后需要食物来抚慰它“受伤的脆弱的心灵。”
  孟扶摇有时会翻翻那个很抽象的本子,对着元宝大人诡异的记载十分膜拜,明明自己一开始十次赢不了一次,这只耗子怎么就记载成对半赢面呢?明明后来自己十次中能赢一半,这只耗子的记录就成全胜呢?
  长孙无极其间回了中州一趟,将德王后续事由处理了一下,元皇后废了自己,不过那对父子没打算废她,她仍旧是无极皇朝高贵无上的皇后,不过孟扶摇听说,元皇后因凤体欠佳,已经在宫中另辟庵堂,自己振了进去,从此不见任何人了。
  她是要在青灯古佛的岁月中将昔人永久怀念,还是另有想法,已经没有人能真正明白,那些埋葬在时光深处的一语动情阴错阳差,那些无声逝去的剑凝清光娇颜如花,从此写在单调的木鱼声里,声声断肠。
  对于她,孟扶摇觉得这几乎是个注定的结局,甚至还是最好的那个,她始终觉得德王和元皇后是一对性格偏执而自私的父母,当年他们对长孙无极这样一个唯一的亲子,一定是很爱的,随着时间推移,随着长孙无极政治才华展露,这对喜悦父母也一定一厢情愿的勾画过亲子相助夺位的美妙未来,然而当他们发现这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根本没有打算成全他们,甚至还在处处掣肘,相助“外人”对付亲生父母,使他们不得团圆时,那爱,就渐渐成了恨。
  那样的恨,使德王铤而走险走上反叛之路,使元皇后心怀怨意对亲子日渐冷漠,使德王反叛事败之后,自认为绝然无幸,便以死控诉“无情无义不认生父”的孽子。
  他却不知道,长孙无极如果真的不认他,这世上早就没了德王。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长孙无极,根本不会杀他。
  偏执造就悲剧,徒留一声叹息。
  还有件事让孟扶摇有点不安,听说德王疯妃失踪了,当御前侍卫按例去查封德王府,催请王妃移居时,发现那个院子已经人去屋空,而那满地稀脏的秽物都已不见,甚至连原先看来堆得厚厚的灰尘都被发现是假的,是粘在地上的,而在那个肮脏的草铺之后,还有个机关,里面是间密室,干净整洁,看得出有人居住过。
  这个消息让孟扶摇怔了半晌,这才恍惚想起当初闯进疯妃的屋子,从进去到出来,她那么激烈的动作,那么厚的灰尘竟然没扬起,地上确实也没有脚印。
  到底是诈疯,还是另有隐情,此时已不得而知,唯待时光流逝,最终揭示真相。
  长孙无极回来后,也加入了摧残孟扶摇的大军,他一向和战北野不同风格,并不直接和她动手,却每日让她背书,他也不逼她,根本不喊她过来,只是微笑着推开一些奇奇怪怪的书,抓过元宝大人一起研究,元宝大人只要和主子在一起都是高兴的,看不懂也在那里吱吱啊啊的很来劲的样子,好奇宝宝孟扶摇每次都被勾了去,然后便上了这主宠两人的当,眼花缭乱的看那些
行功图啊阵法图啊五行奇术啊,甚至有时连堪舆之术和巫盅之术也有,孟扶摇很无语,长孙无极这是把她往全能神棍的方向培养吗?
  她有时也怀疑,瞧这三个人很有默契的操练她的样子,竟像是知道她内心的隐秘一般,但她又确实没对任何人泄露过,有次旁敲侧击的问战北野,战王爷直爽敢言,不像那两只难伺候,她攻关啊套秘密啊一般都选他,战北野立即大笑,“你这性子,就是个惹祸精,又不听话,又喜欢一个人乱蹿,万一哪天没看住你,你一个人又惹祸摆平不了怎么办?把你的实力往上拎拎,
才是根本解决之道。”
  孟扶摇默然,感动之余也觉得自己不知道到底运气是好还是不好,自己是会惹祸,但是招惹的祸事常常也和这几个人有关,保不准没有他们,她就是个最清净最与人无尤的乖宝宝,但是这个问题已经和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一般,早已无解,也就只好捏着鼻子,继续被三大帅哥每日采取不同方式操练。
  那三人互相看不顺眼,明里暗里斗个不休,唯独对她的事一向有共识,逼迫她提升实力的同时,也不忘记摧残她的手下,宗越派出手下的一流探子,去教姚迅刺探、潜伏、信息通联之术,姚迅兴致勃勃给孟扶摇汇报自己的计划,打算将他的“神掌帮”汇合起来,利用三只手天生的灵活敏捷,训练成长孙太子“暗隐二卫”那样的组织,孟扶摇从鼻子里笑一声,挥挥手,由得他去折腾。
  战北野的黑风骑一直在姚城休整,首领却跟到了华州,在铁成被揍的间歇,负责教他战阵骑术兵法等等,孟扶摇现在的身份,已经可以开府,在节制姚城睢水原有的五千白亭军的同时并享有自己的护军,战北野就是把铁成作为将来孟扶摇的护军首领来培养,可以想见,将来孟扶摇麾下第一支护军,脱胎自百战强军黑风骑,又是何等的威风。
  孟扶摇并没有注意到那些靠着自己个人能力和性格魅力获得的零散势力,在几大强者颇有远见的培养下,已经初具雏形,她的心思并不在五洲大陆,一直以来的目标也只是为了离开而已,一个迟早要离开的人,搞那么大摊子做什么?挣点钱做路费比较要紧,于是鼠目寸光的孟姑娘,有一点空闲,心思都放在了挣钱上,她的俱乐部舞厅生意在战争结束后开始继续推广,现今她身份不同了,发展起来更是便利,下一步她的目标是将舞厅分出等级,推广到百姓中,只有百姓才是广大的受众群体,而因此带动的布业、制衣业、纺织、棉麻等,她都有所涉入,孟财迷闲着没事算账,一想着日后财源滚滚的未来,便笑得十分猥琐。
  这日是华州第一家俱乐部开业的日子,孟扶摇作为老板自然要出席,她一直被关在华州这座别业里摧残,几乎没出过门,也想好好玩玩,泡泡妞啊钓钓凯子换换胃口什么的,尤其听说华州有家盛名在外的“菊花道”象姑馆,里面的小倌儿个个绝色,这对于前世算个半个腐女,爱看BL小说的孟扶摇实在是个莫大吸引,所以,菊花是一定要去实地观摩的,但这个宏伟计划自然不能让太多人跟着,尤其那几只彪悍的——所以她打算一个都不邀请,他们有本事知道就自己去。
  一大早,孟扶摇起来穿衣服,最近跟她形影不离的元宝大人蹲在它自己衣箱前,寻思自己该穿哪件才配得上这个隆重的日子,元宝大人认为,作为永恒的主角,它不打扮得完美风骚,就
实在对不起观众的膜拜。
  孟扶摇笑眯眯的看着它翻了半天没个决断,才从口袋里摸出一件……裙子。
  元宝大人愤怒,严重抗议孟扶摇对其性别的侮辱。
  孟扶摇微笑凑近它道,“知道不?你家主子唯一一次称赞我美,就是我穿这种裙子那次,我告诉你,他对那裙子最没抵抗力了,你要想抱得主子归,有些必要的牺牲是要有的,再说合格的小受,穿女装也是情调嘛,对不?
  元宝大人目光闪烁意有所动,孟扶摇继续昧着良心道,“这种裙子最适合你的身材——细腰丰臀,水波一般的曲线,销魂,销魂……”
  于是元宝大人销魂的穿上舞裙,孟扶摇叹,“着实‘细腰’丰臀,水桶一般的曲线……”
  她把元宝大人揣袖囊里,鬼鬼祟祟的一路出门来,门外……没人,院子外……没人,花园里,宗越在观察自己培植的药草,白袍白便鞋,一身家常打扮,一团云似的飘在自己深紫淡绿的药圃里,看见她,很随意的打个招呼,“这么早?”
  孟扶摇心虚,还没想好出门的托词,宗越已经道,“清晨天地之间浊气上升清气下降,这个时辰出门散散挺好,吸吸天地灵气,也省得你越活越笨。”
  孟扶摇无语,对于宗医圣开头温暖后面毒舌的语言风格早已习惯,今天她不想和他斗嘴,只嘿嘿笑道,“是,是,难怪宗兄你越活越抽象,敢情天地灵气吸多了。”
  宗越瞟她一眼,不理她,孟扶摇快步蹿过花园,二进院子里遇见战北野,战王爷正抓着铁成操练,看见她目光一亮,招手道,“来,来,来挨揍。”
  孟扶摇心想这也是个不知情的,不由心情大好,脚一划在地上画个圈,道,“今天我们玩个新鲜的。”
  战北野偏头笑看她,道,“什么?”
  “咱们比挨打”,孟扶摇嘻嘻笑,“站在这个圈子里,躲避的范围不能超过这圈子,谁出圈谁就输。”
  “好。”
  “按照性别优势,你先挨打。”
  “好。”
  战王爷乖乖站到圈子里,孟扶摇微笑,“不许出圈哦,出圈就是输哦,输了三天之内不许说话哦。”
  战北野目光睥睨,“我会输吗?”
  孟扶摇挥拳,“接着!”
  一拳击出虎虎生风,战北野漫不经心斜睨,那拳击到一半突然拐了个弯,捂到了肚子上,孟扶摇挤眉弄眼,“哎哟,怎么突然肚子痛?俺要出恭……”一溜烟跑了,一边跑还一边挥手,“别出圈,等我回来……”
  战北野摇摇头,骂,“这粗俗的女人……”一边老老实实等在圈子里。
  孟扶摇奔到茅厕,腿一抬从茅厕后墙翻出去,一边哀悼战王爷实在太实心眼,尿遁这一招自己都用第二次了,怎么丫还上当呢?
  从围墙翻出来,第一进院子大门在望,孟扶摇欢欣鼓舞,照壁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该人露出闲淡从容的微笑,道,“扶摇,早。”
  孟扶摇满腔的兴奋立时被这一声和煦的道早灭了了干净,伸出爪子,怏怏挥了挥,道,“早——”
  “今天穿得漂亮。”长孙无极笑看她,“深紫的袍子大黄花,着实配得好。”
  孟扶摇讪笑,“是啊是啊……你穿得也漂亮……好漂亮的颜色哦……”
  长孙无极微笑,“这种颜色我穿了很久,难得你终于发现它漂亮。”他探头向里张了张,道,“宗先生起来没?我有点医术上的问题要请教他。”
  “啊?”孟扶摇目光一亮喜出望外,连声道,“在,在,在花园种草呢,”她殷勤的牵着长孙无极的衣袖指给他看,“喏,最后一进院子里,你知道的。”
  “好。”长孙无极二话不说抬步就走,孟扶摇呼一声便要蹿出去,腿刚抬起便见长孙无极突然回身,问,“还没问你呢,这一大早去哪?”
  “啊?”孟扶摇高抬着腿,小心翼翼的放下来,转了转眼珠答,“天天吃庄园里的早饭吃腻了,听说外面的冰糖豆腐脑做得又香又嫩,我买回来请你们吃。”
  “难得你愿意请客,我记得好像是认识你来的第一次。”长孙无极不动声色的讽刺了一下某人的小气,继续前行,道,“那快去快回。”
  孟扶摇心中一喜,也不计较他的讽刺了,脆脆的答应一声,得意洋洋的一溜烟跑了。
  终于顺利的跨过大门,孟扶摇舒坦的吐一口长气,奶奶的日日被苦大仇深的压迫,这下终于解放了,老娘今天要好好的玩!
  她看时辰还早,决定先到“菊花道”那里品菊花,得意洋洋跨上马,突然对袖子里道,“元宝啊,那边一棵串串红,花是甜的哦,要不要吃?”
  一听见有吃的,元宝大人立即探出头来,孟扶摇一指,元宝大人便扑了过去。
  “喵!”
  花丛下突然钻出一只猫来。
  元宝大人攀在串串红上的身子立即僵住,它扒着花,慢慢的向下看,那只猫满眼好奇和思索的打量它,严肃思考着这只打扮都奇形怪状的东西到底是死敌耗子还是亲戚兔子。
  孟扶摇坐在马上笑得开心。
  今天出门是要做坏事的,可不能给元宝这丫跟着,问题是这丫十分灵敏,和它主子之间又有心灵互通,自己带着它肯定不成,不带它万一它有什么办法招呼下它主子,它那只主子赶过来自己便什么都玩不成了,干脆找点事给它做,让它没空串联。
  前几天看见这串串红下有个猫洞,里面有只幼猫,正好,可以实地论证下这世上有没有不怕猫的耗子。
  元宝大人终于确认了下面这团黄色的东西是那种叫做猫的动物,立即一声尖叫,啪的从花上跳下来就想跑,可惜它忘记了它穿的是孟扶摇坏心献上的舞裙,那东西拖拖拉拉,曳着长长的裙幅,元宝大人跑没几步,骨碌一滚,爬起来再跑,又是一滚。
  无奈之下,它抓起地上一根细细的断枝,后腿一撤,前爪一扬,摆出长孙无极第一次遇见孟扶摇,牛叉破阵的剑势。
  那只幼猫被“武林高手元宝大人”牛叉闪闪的起手式吓了一跳,有点畏缩的退后一步,元宝大人立即横枝一指,第二式平沙落雁,姿势着实潇傻。
  可惜它屁股后面,雪白的毛渐渐滴滴答答湿了一片。
  孟扶摇哈哈一笑,没良心的一扬鞭绝尘而去,丢下可怜的元宝大人拖着粉红的裙子继续和猫对峙。
  转过一个弯,再转过一个弯,意气风发的孟扶摇,渐渐看见了前方一个巷子里挑出的一幅绣帘。
  那帘子着实别致,绣一朵金黄的菊花,千丝万叶,风中摇曳。孟扶摇目光发亮的看着,高呼,“菊花,我来了!”一踢马肚,飞快的冲了进去。
  一分钟后。
  孟扶摇拼命打马,“掉头,给我掉头!”
  巷子窄,马转不过来,在原地团团乱转,孟扶摇没奈何,蹲在马上对堵在巷子里那俩帅哥打招呼,“幸会,幸会。”
  宗越平静的看着巷子里一朵形状少见的花,头也不抬,“这巷子里的天地灵气确实要多些,难怪你散步散过了大半个城,真不容易。”
  战北野抱着胸,斜着眼睛看她,他脚下居然画着一个圈,看孟扶摇一脸黑线的看过来,他指指脚下的圈,狡黠的道,“我没出圈。”
  又道,“过来,还没揍完呢,你方便的路途和时辰可真长。”
  孟扶摇崩溃,干脆丢掉缰绳,腾的向后便窜。
  “既然来了,何必走呢?”
  有人微笑着,将炮弹般弹出来的她接个正着,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道,“这豆腐脑确实又香又嫩。”
  孟扶摇讨好的笑,点头如捣蒜,“还行,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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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见过帅哥陪着逛男妓院的吗?
  有见过带着美人玩美人的吗?
  孟扶摇自认为自己是空前绝后创纪录的一个,而且相陪的帅哥不是一个,还是三个。
  这真是人生莫大的……悲惨。
  她本来都已打算打道回府,结果那三个混蛋居然说来了就来了,大家一起见识一下,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男人,能这么吸引孟姑娘,不惜撒谎骗人的也要赶来,如果实在值得学习,他们也不介意拜个师学个艺什么的。
  孟扶摇被挟持在正中,跑也跑不掉,骂也骂不成,干脆也死猪不怕开水烫,伸手左一捏长孙无极,右一捏宗越,色迷迷笑道,“两位小绾着实美貌,来给大爷我香一个。”
  她斜瞟着那尊贵又彪悍的两只,等着他们发作打道回府,结果长孙无极微微一笑,道,“大爷,一捏三千两,谢谢惠顾。”
  宗越则淡淡道,“大爷,我脸上有毒,你的手今天要痒一天。”
  一路挟持进了院子,男老鸨迎了出来,眼光一瞟便露出诧异和兴奋之色,就像老鸨看见美人便想骗入窑子赚钱一样,长孙无极三人的美色也顿时震住了老鸨,连同孟扶摇——她男装易容,轮廓也是清秀的,也是个好兔子料儿。
  孟扶摇剔着牙齿,看着老鸨的目光顿时大怒,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妈妈桑,要你院子里最美的清倌儿,要四个,哥们儿今儿个要开苞。”她又指战北野,“不用客气,用力宰,这位
付账。”
  老鸨看着战北野,他阅人多矣,一看就知道这几个人根本不是来逛象姑馆的,战北野却哼了一声,摆摆手,“去,找最好的,来……我也想见识下她的眼光。”
  孟扶摇郁卒的望天……兄弟们,你们永远也不能理解腐女的澎湃而纯洁滴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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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哥哥见到你真是三生有幸……呕……”孟扶摇深情的拉着小倌的手,念到一半台词没能念下去,奔一边吐去了,吐完了大骂,“丫的这是受么?这也配做受?那腰也就比大象细一点!”
  战北野挥挥手,道,“换!”
  那两位悠然在下棋,偶尔抬头看看,长孙无极道,“我看还行嘛,比刚才那个一脸白麻子的好,你就将就了吧。”
  宗越啪的放下一个棋子,淡淡道,“我倒觉得这个干净些,刚才那个耳后有一点泥垢。“
  孟扶摇奄奄一息的道,“我玩够了,可不可以回家?”
  “不成。”回答的是战北野,“我还没见着你喜欢的类型。”
  被解救的元宝大人从长孙无极袖子里爬出来,幸灾乐祸的看着主子替它报仇,孟扶摇恶狠狠的“喵!”,元宝大人立即缩回去。
  “美人……哥哥见到你真是……呕……”
  “美人……哥哥见到你……呕……”
  “美人……哥哥……呕……”
  “妈的!不玩了!”孟扶摇吐光胆汁后终于拍案而起,“要菊花没有,要命一条!要杀要剐,随便!反正老子死也不——”
  “风陌见过公子。”
  门口处传来的语声,清雅、宁静、微带点颤颤的尾音,使听的人想起星光自天际曳着一抹尾羽流过,或是一朵花怯怯开在风中。
  孟扶摇愕然转首,便见拉开的纸门前,立着风姿楚楚的绯衣男子,乌发如墨,肤光胜雪,一双细长而明媚的眼睛,闪亮如星。
  竟是个少见的美人!
  孟扶摇张大嘴,不明白这么个美人怎么突然出现的,走错路了么?
  身后宗越凉凉道,“小心口水。”
  孟扶摇如梦初醒,赶紧迎上去,“美人……哥哥……”
  这一句出口才发觉,美人已经不年轻,眼角有浅浅的细纹,却看不出实际年龄,反倒更添了几分岁月积淀的魅力,孟扶摇盯着美人红唇,目光发亮心里欢呼,哗!顶级女王受哇……
  战北野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下颌一点胡桩,沉思,敢情这女人喜欢老的?
  长孙无极停了棋,看向那个自称风陌的小倌,眉头微微皱起。
  那男子姿态大方,不待孟扶摇邀请,已经走了进来,目光盈盈一转,笑问,“是哪位公子需要伺候呢?”
  孟扶摇赶紧奔过来,“我和你谈谈情,谈谈情……”
  那三人目光齐齐往她身上很有力度的一落,孟扶摇后背立即起了一身冷汗,她咬牙坚持着,拉着美人不肯放,不行,这个实地现场观摩女王受的机会,可不是随时都有的,将来回到现代,保不准是个吹嘘的资本。
  孟扶摇拼命抵抗着背后的目光攻势,拉着美人风陌谈天说地,说着说着她发现自己开始跟不上风陌的谈锋,这个男子竟然博闻广见,学识非凡,但凡文史经书医药星象诸子百家琴棋书画,竟然无一不通,除了武功他自称不懂,其余无论谈什么,都信手拈来行云流水。
  孟扶摇倾倒得五体投地,绝品小受啊,这么好的气质,这么牛的学问,哎,沦落在这风尘可惜了的,她目光亮亮的看着风陌,心里思索着为他赎身的可能。
  长孙无极和宗越早已不下棋,各自倚在室内一角静静聆听,战北野慢慢的拭着自己的剑,默然不语,孟扶摇听到中途,目光在室内一转,看见或倚或坐的紫白黑绯四色的出众男子,或高贵或温雅或俊朗或秀逸,皆是人间难见的超拔风神,不由怔了怔,突然生出目眩神迷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她慢慢沉默了下去,想着自己异世走这一遭,遇见的这些绝品出众的男子,到底是缘是孽呢?
  那风陌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儿,见她突然沉静下来,立即住口,抬起衣袖,姿态优雅的举起案上酒壶,浅笑道,“今日相遇,便是缘分,风陌敬四位公子一杯。”
  孟扶摇立即很高兴的一干而尽,战北野哼了一声,也喝了,宗越淡淡一笑,道,“抱歉,在下不喝酒。”
  长孙无极举起酒杯,缓步踱到风陌身边,笑道,“风公子妙人,今日一见,在下折服,该当在下敬公子一杯才是。”
  “不敢。”风陌敛容垂眸,“在下微贱之人,不敢当公子抬爱。”他双手举起酒杯,和笑吟吟单手擎杯的长孙无极一碰杯,长孙无极的酒杯却突然一斜,透明的酒液倾泻出来,泼了他一身。
  “哎呀,实在失礼。”长孙无极赶紧取出汗巾替他去擦,风陌一让,笑道,“没事,不劳公子,在下得换件衣服,就此告退。”行礼如仪的退了出去。
  长孙无极将酒杯缓缓放下,目光中若有所思,宗越已经道,“没有武功?”
  长孙无极不答,半晌道,“嗯,许是我多虑了。只是华州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物,有些奇怪。”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太子殿下,你是太子不是探子,你治下一个州的一个青楼多出一个美人你也要知道,那不是要累死。”
  “你就看得见美人。”长孙无极瞟她一眼,“你永远是当看见的看不见,不当看见的看得清楚。”
  宗越抬头看看天色,道,“午时了,我要回去坐息,这里我会派人注意着。”
  “哎呀午时了!见鬼!”孟扶摇突然蹦了起来,大步冲了出去,“我的开业剪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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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州“天上人间俱乐部”开在闹市中心,孟扶摇赶到的时候,百姓正围得人山人海的看热闹,孟扶摇早早命人在俱乐部前搭了看台,选了些姚城舞女表演她教的现代舞,并随机赠送蛋糕点心——孟扶摇因生活所迫,是个厨艺高手,大学时还特意学过西点制作,尤其擅长蛋挞,所做蛋挞,细腻软滑入口即化,这些技术,自然都拿来赚钱。
  眼见人气不错,孟扶摇笑得开心,姚迅从人群里满头大汗的挤出来,道,“您来了尽站着做什么,赶紧准备剪彩呢。”又问,“那几位呢?”
  孟扶摇哦了一声,道,“有点事要办,可能稍后便来。”随即跟着他上台,台上桌上放着两把金剪,孟扶摇伸手去取,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将那把剪刀抢先夺了去。
  孟扶摇怔了怔,抬眼看那人,是个公子哥儿打扮,长得勉强能看,就是一双吊梢眼老像是在斜眼看人,她偏偏头,低声问姚迅,“这傻帽是谁啊?”
  姚迅道,“您不是允许有那什么……咕咚么?这是江北道总督的李公子,也入了份子的。”
  孟扶摇哈哈一声,道,“股东啊,成啊。”对那不客气盯着自己,莫名其妙满脸敌意的李公子笑了笑,伸手去拿另一把剪子。
  不想那李公子突然伸手,将那剪刀拂落在地。
  孟扶摇眼光落在险些扎上她靴子的剪刀,又慢慢的抬起眼,笑意不变,问,“李公子?”
  那李公子鼻孔朝天,“嗯”了一声。
  “你需要剪刀剪鼻毛吗?”孟扶摇微笑,“这个不好用,用那个。”她走到后堂,从武器架上拿来一把开山斧,在手中笑着一颠一颠的晃,“结实耐用,久剪不坏。”
  “放肆!”李公子勃然大怒,“你一介三品虚职武官,敢对本公子这般说话?”
  “哦?”孟扶摇彬彬有礼问他,“敢问阁下几品?请尽早告知,下官好行庭参礼。”
  “我爹是当朝从一品实职总督!封疆大吏!”李公子紫涨了脸皮,“本公子拔根毛都比你腰粗!”
  “是吗?”孟扶摇笑,突然伸手,闪电般揪下李公子一撮头发。
  李公子杀猪般的惨叫声里,她笑吟吟将那撮头发放到自己腰前比了比,摇头。
  “这一把百把根毛哪,怎么还是没我腰粗?李公子,做人要诚实。”她正色拍拍李公子的肩,“或者你身上还长着比我腰粗的毛?那就拔下来看看,别客气,我们要以客观科学的态度来对待现实。”
  “反了!反了!反了!”李公子捂着秃了一大片的头皮,暴跳如雷,“都说你在姚城作威作福独断专行仗势欺人欺凌弱女,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来人!”
  呼啦一下涌上一大批士兵,人人背着武器,连镣铐什么都是齐全的,竟像是一直等在那里。
  “把这个欺行霸市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当街伤人的无耻之尤,”李公子肺活量极好,指着孟扶摇,一连串不停顿的大喝:
  “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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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象姑馆:古代男妓馆;小倌:对男妓的称呼;清倌:还没卖身的男妓;BL:男男爱情;小受:男男爱情中充当女方的那一个;腐女:喜欢看男男爱情滴那一类女人。


无极之心 第三十四章 此刻温馨
  “铿啷啷”,锁链兜头一甩,熟练的套上孟扶摇的身。
  百姓哗然一声急忙四散,暗叹这家店主倒霉,开业的好日子遇上这等事,八成得罪总督公子了。
  孟扶摇用手掂掂那锁链,偏头看着李公子,好奇的道,“欺男霸女?我欺了哪个男?霸了哪个女?”
  “你在姚城欺凌弱小,本公子路见不平!”李公子阴笑着看她,“你逼迫得弱质女子无家可归,整日风吹日晒奔波劳苦,只为还你的巨额勒索!”
  胡桑?
  孟扶摇眉毛挑一挑,这回是真怒了,那死女人竟然这么不知进退,还想挑唆了人来对付她?这李公子八成是看上胡桑美貌,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为美人出头,真是吃饱了撑的!
  这小子也昏聩得不知道礼法制度了,他爹是总督,他也是总督了?当街锁拿自己这个三品爵的将军?胡桑啊胡桑,你眼光真差,找靠山也不选准点。
  她阴险的笑起来,正在思考该如何整治下这混账狗屁李公子,忽听他大声吩咐卫兵,“给我准备状纸,我要亲自代胡姑娘告倒这个家伙,先把他押到府衙大牢。”他突然放低声音,凑到班差头领耳边低低道,“和那个姓方的老家伙关在一起,那人不是谁近他谁死吗?也让这小子尝尝滋味……”
  他说得极低,孟扶摇却听了个清楚,刚要伸出揍人的手突然一收。
  姓方?老家伙?谁靠近谁死?
  听起来很像某个自己正在寻找的人啊……
  虽说出现的位置有点奇异,但这种人神出鬼没游戏人间,行事出格也是正常,说不准对牢狱突然产生了兴趣,进去玩几天也是有可能的啊。
  孟扶摇沉思,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去看看?反正方遗墨也不认识自己,不会有危险的,看一下就出来。
  疑问句立即变成了肯定句,孟扶摇对赶过来的姚迅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管,自己乖乖的跟着那班衙差走。
  李公子冷笑看着,觉得自己虎躯一震,王八之气迸发,那小子果然乖乖拜服,不由得意,顺手摸了摸自己秃了一块的头顶,顿时怒从心起,抬手就是一巴掌。“下贱小子,该本公子教训你了!”
  他那一巴掌挥出去虎虎生风,用出了吃奶的力气,不想挥到一半,手掌突然诡异的向后一折。
  咔嚓一声骨裂声响,李公子一跳八丈高,抱着手掌哀嚎,他的手刹那间翻出了一百八十度,生生和手腕折成平行。
  孟扶摇笑吟吟的看着,吐出嘴里的瓜子壳,道,“菊花道的瓜子就是好!香!脆!断起骨头来也劲道!”
  她凑近疼得脸都扭曲了的李公子面前,低低道,“本将军今日心情好,愿意给你个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乖乖赶紧把我收监,就按你们说的,和那姓方的老家伙一牢房——快点!听见没有?”
  李公子吓得一抖,又是惊恐又是疼痛的盯着孟扶摇,实在不理解世上还有这种怪胎人种,明明这里的人困不住她,偏偏要自找苦吃的进牢房?
  孟扶摇已经摇摇晃晃的直奔府衙大牢,欢欣的唱,“找呀找,找朋友,找你找到牢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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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衙的牢房和所有的牢房都差不多阴森黑暗,但是孟扶摇最血腥最恐怖的牢房都见识过,自然不在话下,她感兴趣的是那个“姓方的老家伙。”
  此人现在就坐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从头到脚都十分抽象和难以理解,孟扶摇观察了他一刻钟,觉得此人十分深邃犀利,介乎于乞丐和高人之间,其可能性各占百分之五十强。
  她转着眼珠,自对方的乱发中努力寻找“高人的眉目”,思考着开场白,“请问你是不是方遗墨?”这话实在有点傻。
  “请问你——”
  对方突然倒下来睡觉,将一双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大脚板直伸到孟扶摇鼻子边。
  孟扶摇盯着那双黑铁颜色的脚板,觉得这造型实在和“星辉圣手”这样漂亮拉风的称号不搭界,不过那脚底居然还生出好大一颗痣,痣上生着飘逸的毛,是不是这就是“星辉”的由来?
  研究脚底板研究半天,孟扶摇突然发觉不对劲了。
  毛为什么在飘?
  风?
  四周怎么忽然起了风?
  这是密牢,连个窗户都没有,风从哪来?
  风从四面来。
  “唰!”
  一道风突然掠过她头顶,快而锋利。
  孟扶摇霍然弹起,一个团身大翻滚避过,落地时一缕乌发如黑云,悠悠飘落。
  她惊骇的看着那缕断发,背上惊出了一层冷汗,还没来得及思考,身后又是一缕利风!
  这回直向着她后心,迅猛的力道,绝对可以一“风”捅死她!
  来不及再避,孟扶摇“砰”一声倒地,风声从背上掠过,“哧!”一声,背后衣衫裂开一条大缝,冰凉。
  只差一毫,她就要被剖开背脊!
  风声快如雷电,化成一柄柄利刃,薄而透明而无声,在窄小空间里纵横飞舞,这小小的囚室里,大自然里平静和缓的风,突然成了杀人无形的利器,被神祗般的力量无声操纵着,刺砍戳劈,刀刀要置孟扶摇于死地。
  更糟糕的是,那些“风”,每一出现都诡异玄奇,角度刁钻,似无形的天神之手,召唤着这自然力量,化为一套神奇的刀法,纵横天下,无人能当。
  孟扶摇在这样神异诡奇的力量面前,被逼着使尽了自己全部的能力,她不住的翻滚躲避挪移跳跃,深紫身影在狭小空间里飞腾如电,那些动作太快太迅捷,到得最后已经超越了感知完全成了本能,就看见那道影子飞旋来去,化出淡淡叠影,再在人的视野里瞬间漂移。
  “哧!”
  又是一风掠来,这回正向着趴在地上的她的眉心!
  孟扶摇大骂,“靠!”二话不说伸手一拽那脏脚板,“你给挡着!”
  脚板一拉,那人一动不动的身子轻得超乎人想象,竟然一拉被完全拉起,竖在空中。
  风声顿止。
  满天风刀停息,四周突然立即又安静无声。
  孟扶摇呆呆的看着自己抓着的脚板,半晌骂一声,“靠!早知道早点抓你挡刀!”
  那只脚板突然一踢!
  “啪!”
  孟扶摇被狠狠踢了出去,重重撞在栅栏上,撞得四肢百骸都像散了般剧痛,孟扶摇挣扎着爬起来,怒气勃发,“妈的你敢踢我。”立刻恶狠狠的扑过去。
  那人在一脸乱发中睁开眼,目光像一柄巨锤般霍地砸过来,这目光深邃宏大,宛如不断产生漩涡的无底黑洞,带着强悍玄奇的力量,砸得孟扶摇身子一顿。
  可惜孟扶摇这人一向凶悍,顿了一顿后继续扑,一拳狠狠揍向对方肚子,“叫你丫的暗害我!叫你丫的教出狗屁徒弟!”
  她认定了这人果然是方遗墨,除了他谁还能这么牛叉闪闪,天地自然之力也可以拿来做武器,既然当真在这里狭路相逢,这人一开始就下了死手,那说明他已经认出了自己,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过是个你死我活而已。
  她扑上去,不给他任何机会再使那该死的风刀,“泼妇十八式”,头撞手抓腿踢口咬,同时还阴险的用上破九霄的功力和招法,那头撞出去是铁头,那手抓出去就准备挖心,那腿踢必踢
宝贝蛋儿,那口咬只咬咽喉。
  她扑打得杀气腾腾如猛虎出柙,那人就只闭上眼,吐了一口气。
  孟扶摇又觉得眼前一黑,好似被一榔头砸到心口,断线风筝般的飞出去,再次砰的撞到铁栅栏,还是原先一模一样的位置。
  妈的……差距这么夫……老子不是已经是大陆一流高手了吗?怎么人家一口气就能吹死我?
  孟扶摇“呸”的吐一口血沫,恶狠狠将跌乱了的头发向后一撩,又爬了起来,再扑!
  “砰!”
  再次撞回一模一样的位置。
  再爬,再扑!
  “砰!”
  地面上积了一摊的血,孟扶摇爬得一次比一次慢,扑得一次比一次软,但她好像没感觉一般,继续摇摇晃晃站起。
  她搬着自己的腿,一步步挪过去。
  我选择战死,此生永不再自杀!
  再扑!
  “砰!”
  “砰!”
  ……
  第十次,孟扶摇抹一抹嘴边的血,一点点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喘了半晌,扶着墙一步一步的慢慢晃过去,她眼神有点散,腿和手都软得抬不起来,行走间嘴边的血慢慢滴落,她偏头,就着肩膀的衣服蹭去血迹,继续向着对方狞笑。
  那老者却突然叹了口气。
  孟扶摇眼前一黑,下意识的等着再一次被撞上铁栅栏的剧痛,但是却没有任何动静,那老者突然盘坐而起,他深深打量着孟扶摇,眼光奇异,半晌道,“你终于来了。”
  他看起来干瘦,声音却宏亮得惊人,几个字震得孟扶摇耳朵嗡嗡作响,她愕然睁大眼,吃吃道,“啊?你早知道我要来?”
  “我等了你十三年。”
  “啊?”孟扶摇惊讶得口水都飞了出来,不是吧,方遗墨在十三年前就预见了自己和他徒弟的过节,预见了自己要找他要锁情解药,预见了自己被投入大牢,和他在这里相遇?
  太他妈的神奇了吧?
  “十三年前,我问那老家伙,我的隔世弟子在哪,再不来我死了怎么办?老家伙给我指了这里,说只要在这里等,迟早可以遇见,我却没想到,这个迟早,居然迟了整整十三年。”
  ……这说的啥?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昨晚我想,你再不来,我就只好杀人了,”老人轻描淡写的道,“我只有一天时间了,你不来,我没了传人,我就杀了这个国家的皇帝。”
  “啊……为啥?”孟扶摇结结巴巴的问,我不来,你杀长孙无极他老爹做什么?
  “谁叫他的牢狱不抓该抓的人。”老者理所当然的答。
  孟扶摇黑线,半晌小心翼翼的问,“您……不是方遗墨?”
  “方遗墨?”老人语气里突然有了回忆,仿佛这是个沉在久远记忆里的名字,勾动了他往昔那些大风起兮四海啸傲的岁月,他淡淡道,“三十年前那一战,他还没死吗?”
  “没死,没死……”孟扶摇痛哭流涕,立刻扑上去狗腿的抱住老人的大脚板,“师傅……我是你等的弟子对不对?做师傅的要为弟子撑腰对不对,方遗墨唆使他弟子欺负我啊……”
  妈的,便宜师博,不用白不用,不用过期作废,没听见说,保质期只剩一天了嘛。
  老人低下头,看着孟狗腿哭得眼泪飞花的脸,半晌露出了困惑之色,道,“这就是我十分刚勇,天下难得的铁骨弟子?”
  孟扶摇呃了一声,讪讪道,“您老千万得透过现象看本质……”
  “反正来不及了……”老人闭上眼,手指抚上孟扶摇头顶,“你骨骼是难得……大抵是没错的,如果错了,我再回来要你的命吧……”
  孟扶摇又呃了一声,觉得人生真他妈的处处充满戏剧性和危险性啊。
  头顶忽然一震,一股暖流灌顶而下,洋洋而入,如大风在体内鼓荡,跌宕游走,扫清体内积淤血沫余毒渣滓,再一点点垫实体内经脉,那些本有些浮躁的真气,被渐渐抹平,再如潮汐般,渐渐涌起。
  孟扶摇的眼睛亮了,靠,武侠小说中的狗血奇遇当真落在我身上了吗?某个在奇异地方等候我的高人,将毕生的功力传授于我,从此我武功大涨,独步天下,要杀谁杀谁,要砍谁砍谁……
  她陶醉在美梦中流口水,却没发觉,体内那大风般的飞卷的气流,渐渐超越了她体内真气和经脉的堤坝,一点点冲击着她的内腑……
  “住手!”
  竟然是宗越的声音,孟扶摇愕然睁开眼,想要回头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而那沛然莫御的真力还在源源不断的冲入,根本不管她是否承受得起,孟扶摇就像一个在不停被吹的气球,渐渐鼓胀而起,难受得血脉偾张,头晕眼花,太阳穴扑扑跳动,她觉得自己只要张开嘴,吐出来的就一定不是语言,而是自己的所有内脏。
  原来平白无故给你东西未必是好事啊……
  “前辈请住手!”宗越的声音响在头顶,这个一向平静的毒舌男此刻声音竟然充满了急切,孟扶摇眼角只瞥见他雪白的衣角一飘,似已冲到牢门前,“前辈住手!她的功力和您相冲,不能接受您的真力!”
  “那有什么关系?”老人嘎嘎的笑,“我把她原来那烂功法废去了便是。”
  孟扶摇听得眼前一黑就要晕去,废了我的“破九霄”?那是我吃了无数苦,练了十三年的神功,如今要被你一朝废去?你干脆杀了我吧——
  “请前辈开恩!”宗越急急道,“无需废去,只是她经脉虽经过固本,却仍旧不足以承担前辈的力道,请前辈徐图缓之!”
  “缓之?拿什么来缓?我只有一天寿命了,我的心愿还得她完成,必须是她。”老人慢慢道,“谁叫她来得迟,我肯给她不错了。”
  砰一声牢门被踢开,雪色衣角飘了进来,宗越进门二话不说,伸掌就按向孟扶摇的头颅。
  “小辈狂妄!”老人一哼,衣袖一拂,宗越手臂一抬,铿然一响如金铁交击,宗越脸色一红,再一白,渐渐变成了透明色,透明得发青。
  “你有痼疾,擅动真力必减寿命,年轻人还有大把好年华,何必找死。”老人淡淡道,“让开,我要做的事,这天下无人可以阻挡。”
  孟扶摇抬起眼,感激的看着宗越,用眼神示意他让开,哎,反正我就是个倒霉蛋儿,这丫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没必要耽误了你。
  宗越怔怔的站着,不看孟扶摇,他笔直的身姿突然有些微微佝偻,站成了一株压了雪的松,空气极其沉静,有种犹疑和不安的气氛在缓缓流动。
  良久之后,他退后一步,又一步。
  孟扶摇垂下眼睫,也不看他,她怕他尴尬。
  他绝不是这老人对手,离开是完全正确的选择。
  “医仙之徒宗越见过前辈!”身后突然响起有人双膝重重落地的声音,“请前辈看在三十年前家师救命之恩,放过她!”
  孟扶摇震一震,眼角余光瞄见一地摊开的雪色袍角,宗越跪下了?为她跪下了?
  他后退,只是不想她看见他为她下跪?
  这个无比骄傲的、毒舌的、气质如雪言语也如雪的洁癖严重男子,为她跪下向陌生人哀恳?为她跪倒在泥泞肮脏的牢狱地面之上?
  孟扶摇心一阵阵紧缩,缩得热血上涌头晕眼花,她宁愿自己此刻炸裂而死,也不想看着宗越为她退让到这个地步,男儿膝下有黄金,这黄金不值得为她这个傻鸟浪费——
  “你是谷一迭的弟子?”老人也有些惊讶,转目看宗越,“难怪你看出她和我真力不谐——”
  “跪他个屁啊!”大喝声突然炸起,声音和人都像一枚炮弹,黑线一条直射而来,声势惊人,所经之处也起了腾腾的风,卷得所有物事都东倒西歪,人未到牢狱的门已经被罡风撞散,“
吃我一杵!”
  战北野到了。
  老人乱糟糟的眉毛一挑,他空着的那只手虚空一弹,空气中顿时风刀咻咻,寒气四射,刷刷刷刷几声,战北野的头发立即狗啃般的被割得一段段四处飞散,黑衣上出现无数口子,他不闪不避,任那些口子绽开鲜血飞溅,来势丝毫不减,老者眉毛一皱,眼神惊异,手指连弹,每一弹战北野的身子都像被巨木撞得一顿,连撞三次连顿三次,然而一分也未曾能阻住他的冲势,他大笑冲来,金刚杵在身后抡起,砸出狂猛的风声。
  “砸死你!”
  老人惊异之色更浓,大笑,“现在的小辈,都是这么不知上下么?”他森然伸出手去。
  一直跪在他面前的宗越突然抬头,一笑道,“是!”
  他一伸手,指间一枚圆润的黑珠子,他跪得极近,手指一弹黑珠子便飞向老者大笑的嘴。
  老者急忙闭嘴,那黑珠子却突然在半空碎裂炸开,化为碎末烟粉,一些落在老者衣襟上,一些飘入他鼻中。
  “什么东西……阿嚏!”老者突然打了个喷嚏,手一松。
  紫影一飘。
  只是一个极淡的影子,淡得仿佛不像人类的影子,淡得仿佛是从那盏壁上油灯中化出来的浅浅光影,然而那影子一出现就遮没了所有的光亮,手指似玉琢,手势如拈花,递到了老者眉宇之间。
  不过轻轻一指,宛如乌云遮月,风过流云,飘渺难捉而又无处不在,刹那间满室都似乎是那一个极隐约而又大光明的手势。
  那老者眼神终于变了。
  宗越奇毒,他不敢张嘴吐出风刀;战北野金刚杵狂猛,他必须要抽出一只手应付;而这淡淡紫影,出手阴毒奇准更在那两人之上,攻的是他身上唯一的一个罩门。
  他不得不放开按在孟扶摇头顶的手。
  这松开的刹那间,三个人目光齐齐一亮,宗越飞身而起,黑球连弹,战北野金刚杵舞出刀插不进的光幕,直逼在老者面前,长孙无极那招本就是虚招,手一抄,已经极其快速的抄起了孟
扶摇。
  那老者发觉上当,霍然回首,手指一弹。
  一声细微的咔嚓骨裂之声。
  孟扶摇霍然回头,长孙无极却毫无所觉般飘了出去,犹自不忘低头对她一笑,道,“惹祸精。”
  孟扶摇要笑,笑没出来又苦起脸,看起来着实滑稽。
  将孟扶摇往身后一放,长孙无极对眼底涌起怒意的老者道,“前辈何苦为难我等小辈?”
  “是很有几分本钱,不过,五洲大陆的小辈现在都这么嚣张吗?”老者冷然道,“我多年不涉足红尘,倒不知道现在世道这般颠倒了!”
  他冷然看着几人,眼神不满中隐有欣赏和惊异,他在他们这个年纪,还达不到这等修为,纵横一世的老者心里生出淡淡寒意,却不知道在他面前这几人,本就是五洲大陆年轻一代中的顶尖人物,是概率产物而不是普及品。
  “大风前辈纵横天下,您面前没有我等说话的地方。”长孙无极谦恭依旧,“只是,如果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何必一定要伤人性命呢?”
  大风!
  孟扶摇惊异的瞪着面前的老者,她以为是星辉,不想却是大风,排名十强者前五的五洲大陆顶级存在,早已是多年不涉红尘的传说人物,不想却在无极国华州的一个牢狱中,等了她十三年。
  “什么更好的办法?”大风冷笑,“我马上要死了,我和圣灵之间的那个约定难道要被带入黄土?我这辈子一直输在他手下,难道这样我还是要输?不可能!”
  “您和圣灵大人约定,谁先死谁就输,如果有继承全部衣钵的弟子,那也可以看做生命的延续,圣灵大人早已有弟子,您却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徒儿,无奈之下,您欲待用毕生真力灌就‘不死体’是吗?”
  “你怎么知道这事?你怎么知道我的打算?”大风乱发里的目光当真如飞荡卷掠的风,袭向长孙无极。
  长孙无极笑而不答,只道,“不死体造就世人难以匹敌的金刚身体,却将从此摧毁一个人全部的精神意志,前辈,这种法子太过有伤天和,实不可取。”
  “我只管我能赢就行了。”大风冷笑,“除非圣灵舍得将他的弟子也搞成不死体,否则我赢定了。”
  “您没机会赢了。”长孙无极仍旧在微笑,不急不忙的拂拂衣袖,“刚才晚辈看过了,您大抵只剩半个时辰寿命,所以一直拖着您说话,如今半个时辰也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我三人要想拦住您,大概还是没问题的。”
  战北野得意洋洋接口大笑,“所谓,更好的办法,那是没有的,骗你咧。”
  “小辈找死!”大风一声咆哮,扑身而起,他一起身,原先单薄笨重的身体立刻轻盈灵动,满室真气流动,枯草乱舞,所有人头发衣衫猎猎飞起,当真飘逸如风,也狂猛如风。
  然而他一起身,便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虽然飘得灵动,那灵动却如无根的浮萍,他虽然飘得狂猛,那狂猛却如倏忽而散的浮云,而那三个小辈,渊停岳峙,奇诡狂猛和飘逸如神,联手威力便是他全盛时期也不得不顾忌,再加上一个刚刚收了他部分真力也差点被他整死一肚子怨气冲上来的孟扶摇,要想占据上风,已经不可能。
  三招过后,大风突然住了手。
  “杀了你们,又有何意义……”他一瞬间苍老许多,微喟一声,“最后的时辰到了……”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本簿册,扔到孟扶摇脚下。
  “老子不要你的秘籍……”孟扶摇义正词严的大喝,大风冷冷道,“想得美,什么秘籍,这是个路线图,将来你如果去扶风,扶风鄂海罗刹岛海域下,有我掉落的一些东西,你去给我捞上来。”
  “我捞你个屁啊,你个老不死险些害死我……”
  “不管怎样,你没被我害死,你的真力因祸得福已经得涨,如果运用得好,你终生受用无穷。”大风盘腿坐下去,不看她,“如果你觉得你确实是个欠情不还的小人的话,你就不用理我这个死人的最后遗愿吧。”
  “我他妈的一定不理,我他妈的就是个小人,你想得美……”孟扶摇骂了半晌,偏头看看闭目不语的大风,伸手过去试试呼吸,道,“嘎?死了?”
  那三个人似笑非笑看着她。
  孟扶摇哼一声鼻子朝天,道,“走了!”
  那三人微笑依旧,站着不动,看着她大步蹬蹬蹬走出几步,在门口停住,浑身发痒一般磨蹭半晌,又转回来。
  “哎……说不定是个好东西,捡了捡了……”那三人看着某人自说自话的把册子捡起。
  孟扶摇拣起册子,往怀里一揣,眼珠子溜了溜,看了看那三人脸色,直觉就想跑,然而眼光在三人身上一转,她那腿就迈不开了。
  三个人……都受伤了。
  宗越脸色白如霜雪,战北野被风刀伤得血迹斑斑,长孙无极……那声骨裂声,是他的吧?
  就这是十强者,强弩之末,犹自威力惊人,她行走五洲大陆至今,遇见的最强高手三人联手,在那将死的老者面前,竟然齐齐挂彩才抢出了她一条命。
  孟扶摇悲哀的望天,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倒霉蛋儿,走哪都招惹祸事,还都是顶级的。
  悻悻的走回来,她往那三人面前一蹲。
  战北野白她一眼道,“干嘛?等我们背你啊?”
  “你错了,”孟扶摇有气无力的道,“我准备背你们出去以示赎罪,你三个猜拳,谁先背?”
  “得了吧你,”战北野大步上前,一把拎起她,回首对那两个一笑,得意洋洋道,“你两个一个内伤,一个断了只手,就剩我方便揍她了,两位没意见吧?”
  “客气客气,请便请便。”那两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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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夜,某个庄园,某间屋,传出某人杀猪般的嚎叫,透过朦胧的窗纸,隐约可以看见某人被按在床上……
  不用误会,只是孟扶摇在治伤而已。
  她虽然在接收大风功力的时候,先前撞在栅栏上的内伤被顺手治愈,但脸上那些青青红红可不会凭空消失,被战北野捺在床上,一点点涂膏药,孟扶摇内心希望是长孙无极来涂,因为某人最大度,其余两个不是下手阴毒就是粗手笨脚,很有可能借机报复,可惜长孙无极这回和那两个很有默契,捧着手说哎呀没骨折过,还挺痛的,转个身就睡觉去了。
  孟扶摇只好哭丧着脸接受战王爷的摧残,直到被涂成猪头,涂完了她内心的阴毒无法排遣,于是怨毒的嘿嘿笑着踱到庄园门前,那里跪着李大公子。
  先前孟扶摇被押解出府衙大牢的时候,正看见那李公子带着一堆人杀气腾腾的过来,手里提着鞭子啊水桶啊盐啊什么的,看样子是准备对自己刑讯逼供来了。
  孟扶摇一看这家伙就气不打一处来,靠,要不是他找自己岔子,她至于差点被整死嘛?那三只至于齐齐受伤吗?她至于因此被押解回府,再次面对永无止境的摧残吗?
  她嘿嘿笑着迎上去,正准备好好折腾下那傻鸟,不防长孙无极早已看穿了她的打算,啪的对着恶狠狠迎上来的李公子甩下一面玉牌。
  牌上“长孙”二字熠熠闪光,震得李公子当时就呆了,李总督匆匆赶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长孙无极只淡淡道,“总督大人公务严明,不想教子也甚是有方。”
  李总督惨白了脸,甩手就给了儿子一个耳光,李公子还没摸清长孙无极身份,捂着脸还想辩解,李总督一声怒骂,“孽子,敢对太子殿下无礼!”
  可怜的李公子当即吓尿了裤子,一怀心思为美人抱屈,自以为出师有名,不想却惹着不能惹的人,李公子涕泪横流,孟扶摇小人得志,哈哈大笑着,被战北野赶紧拎走。
  李总督不放心,犹自驱赶着李公子在庄园门外道歉,从早上跪到下午,养尊处优的总督公子哪里受得了这个,与其说是跪不如说是趴,趴那里都快睡着了。
  冷不防呼啦啦头顶一凉,一阵暴雨当头浇下,李公子被浇得惊跳而起,抬头一看月明星稀哪来的雨?再一转头,墙头上蹲着笑得不怀好意的猪头孟扶摇,叼着根牙签贼兮兮笑,“公子爷!跪得太舒服了是不?给你人工降雨。”
  李公子现在见她一分火气也不敢有,抖着湿衣砰砰砰磕头,“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我问你,”孟扶摇把那牙签一扔,唰的一下扎在那家伙裤裆上,扎得那家伙满脸是汗盯着那牙签不敢动弹,才道,“你怎么知道来找我岔子的?胡桑叫的?”
  “啊……是,不是,是我自己……”
  “嗯?”
  “是我路过姚城,看见胡桑姑娘当街卖针线,我中州闺秀很少抛头露面操持买卖,我一时怜悯就问了问,她什么都没答,哭着收拾摊子走了,我问了四周的人,才知道……她是得罪了你……”
  “什么一时怜悯,贪图人家美色吧?当街卖线的闺秀多呢,你管得过来?”孟扶摇冷笑,心里却明白几分,原来不算那丫头搞鬼,不然真留不得了。
  “是是,是我贪图美色,是我多管闲事……”李公子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去取身后那一堆东西,“区区薄礼,聊表歉意,请将军一定赏脸……”
  孟扶摇掀起眼皮,看了看那堆补品绸缎燕窝人参之类的东西,厌恶的挥挥手,李公子脸色白了白,孟扶摇却又若有所思的道,“喂,给我准备三斤猪骨来,要上好的,再新鲜地黄一两,赤豆、意仁各二两,当归、党参、枸杞子、天麻、黄葳、淮山、杜仲、肉苁蓉、牛腩,山楂……品质要一流,准备得好,我就原谅你。”
  “是是!”猪骨地黄等等嘛,容易,只要不是人骨头就成。
  孟扶摇挥挥手,李公子如蒙大赦拎起东西要走,孟扶摇却又道,“慢着。”
  李公子惨白着脸转身,便听孟扶摇厚颜无耻的道,“这些东西你既然送来了,打回去也太不给你面子,这样吧……拿去卖了,回头把钱给我。”
  “是……”
  “记得在标志着云在九霄的店中转卖,别的号你卖了我就打断你的腿。”孟扶摇眨眨眼睛,云在九霄标志的店都是她的,等下记得吩咐姚迅,告诉那些掌柜的,看见李总督公子来卖东西,价钱一定要压得低低的,到时李公子卖出的东西价钱不足,他自然得掏自己腰包补上差额还给她,自己店里还可以狠赚一笔,哈哈。
  “还有,”孟扶摇看着李公子,觉得这个家伙是个有后台的总督公子,性格也挺能屈能伸,满意的点了点头,“我那天上人间俱乐部以后就交给你了,亏本你负责,赢钱我们二八开,我八你二。”
  “……是。”
  孟扶摇终于挥挥爪,李公子连滚带爬的跑了,不多时派人送了她要的东西来,孟扶摇满意的看了一遍,拎着东西进了厨房。
  当晚她在厨房里大砍大杀,并拒绝任何人进入,战北野听说了,搬只板凳在厨房门口坐了,说怕她炸了厨房,得防备着,元宝大人在厨房窗缝里钻来钻去,不住向主子回报厨房里的最新进展,长孙无极听了,笑了笑。
  他斜倚床头,出神的看着厨房方向,春夜月影横斜,一枝迎春曳在淡碧窗纸上,映得他眼眸朦胧,半晌他道,“元宝,我有时觉得,给她犯点错误也挺好。”
  元宝大人愤怒。见过偏心的,没见过这么偏心的!
  晚饭开在庄园的“清波阁”,之前孟扶摇就给每个人飞刀传书,一张烂纸上写着她比纸更烂的行书,“清波阁便宴,可能有毒,可能难吃,可能含有任何不明意义物质,申时开饭,过时不候,爱来便来,不来拉倒。”
  牛叉哄哄的请柬没能吓到同样牛叉哄哄的客人,申时不到,一个不少。
  孟厨娘端上菜来,三人操着筷子一起探头过去,嗯……颜色不错。
  战北野探头过去闻了闻,嗯,香味也合格。
  宗越最不怕毒,浅浅尝了颜色最丰富的那道菜,半晌,眼晴亮了亮。
  孟厨娘双手抱胸,鼻子朝天,搞错没,姑娘我一手好厨艺耶,尤其我娘常年生病,药膳更是一流的。
  她蹲在椅子上,兴致勃勃给那三个终于放下心,含笑起筷的滔滔不绝的介绍那些花花绿绿的菜色,“猪骨地黄煲、十全滋补牛腩、赤豆薏仁饭、骨碎山楂粥……”
  她笑得面上光彩盈盈,眼波流动,得意洋洋的想,没听说五洲大陆有药膳,除了宗越,那两个未必知道这几道菜壮骨补血补气化瘀的功用……
  她却没注意。
  战北野操筷大嚼,下筷如飞,他黑眸闪动,大吃十全滋补牛腩。
  宗越含一抹浅浅笑意,慢条斯理的吃赤豆薏仁饭。
  长孙无极优雅喝汤,细瓷勺子和汤碗不发一丝声响,偶尔给元宝大人碗里舀一勺汤或粥,笑道,“多吃点,过了这顿,等她良心发现有下顿,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
  孟扶摇毫不脸红的笑,“那是,我是将军,不是厨娘,我的无限才华,不能浪费在局促的厨房锅灶中……”取了筷子坐下来,顺手夹一块骨头到长孙无极碗里,托腮笑吟吟看他,“光喝汤不成,垫不了肚子,得吃肉,吃,吃。”
  哎,姑娘我想看高贵的长孙太子啃骨头……
  长孙无极低下眼,瞟一眼骨头,微笑,“谢谢。”
  他筷子轻轻一捺,巨大的骨头无声碎去,长孙无极慢条斯理的剔去骨头,不急不忙,吃肉。
  孟扶摇哀怨,奸计未逞只好转移方向,夹了块老牛筋塞给战北野,“王爷啊,这个好,劲道,够味!”
  战北野筷子一抬,半空中架住那块牛筋,笑道,“是吗?我也觉得,不过美食不能独享,你劳苦功高,理当有你一半。”
  他轻轻巧巧一夹,老牛筋一断两半,战北野殷勤的让孟扶摇,“请,请。”
  ……
  半晌后捂着腮帮的孟扶摇,给宗越挖当归,“来来,食肉者鄙,咱做医生的,不吃肉,吃点补药。”
  宗越接了,顺手回敬一块,“肉食者鄙,补药也鄙,你吃这个最合适,解毒发汗。”
  那是一块硕大的生姜……
  夜将深时,明月高照,清波阁上灯影流光,清波阁下清波涟漪,远处湖岸上正对着花圃,那些瑞香、山茶、玉兰、海棠、芍药,粉紫嫣红,挤挤簇簇幽香暗送,却不抵阁中酒菜之香与笑意芳香。
  孟扶摇埋在堆在高高的碗里,一点一点的找碗底的饭——那几个人很有默契的整完她,又良心发现,战北野最先夹了菜过来,她的碗很快就堆成山高,明明做菜请别人吃的,最后竟然是她吃得最多。
  最后孟扶摇撑着肚子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长孙无极微笑递过一杯茶来,孟扶摇捧着茶,斜靠在椅上,看战北野在她身侧,饶有兴致的要了纸笔来,就桌铺开,以元宝大人为模特儿,画“据桌大嚼图”,元宝大人不甚满意,要求重画,被战北野抓了来,用脚爪盖了印。看侍女将亭中纱帘卷起,又燃起描金纱灯,灯光荧荧,共一轮明月倒映碧水,闪耀万千银光粼粼,灯下长孙无极和宗越摆开黑白子,纤长手指闲敲棋子,白衣紫袍衣袂散飞,而远处湖面上,飘了一层粉紫的落花。
  孟扶摇含笑看着,眼神渐渐朦胧,那些流水倒影,午夜花飞,那些精致眉目,含笑低语,那些摊开的画卷,轻浅的呢喃,都化为飞旋的笑影,嵌入她酒涡微起的唇角。
  一生里,最为娴静闲适的一刻。


无极之心 第三十五章 惊心邂逅
  孟扶摇最近总往“菊花道”跑。
  倒不是看上了谁,而是她总觉得风陌那个人可惜了的,那般风雅有识之士,该当与书卷为伴,共玉管紫毫,不当如此明珠蒙尘,沦落象姑馆。
  她有钱,也很爽快的逼着老鸨同意了赎身,谁知道风陌竟然不肯走,孟扶摇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十分悻悻,她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前世好歹是个知识分子,所以最看不得文人落难,不想还真有人自甘风尘的。
  彼时风陌对着她不解的目光,微微一笑,他浅绯衣袖擦过黑木小桌,给她斟了一杯香气馥郁的菊花茶,袅袅淡香里他道,“我在等一个人。”
  孟扶摇抬起疑问的眼光。
  “多年前她说在这里等我,之后我飘零五湖很久未归,再回来时她已不在,原先的屋子被拆了,改建了这座馆子,很多景物都已面目全非,不过院子有些东西还留着,后院里她种的那簇紫云英没被除去,所以我舍不得离开这里。”
  他微微的笑,是那种有了年纪却魅力更具的男子独有的风情,眼角的浅浅鱼尾纹舒展开来,一个美妙的弧度。
  “至于这是个象姑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孟扶摇默然,垂目看着碧绿的茶水里淡黄的菊丝缓缓绽开,像是心深处的触角悄然舒展,牵连着某些不能触及的往事,在前世那个地方,也有人在等着自己,每个人都有等待自己及自己等待的人,每个人却都在浮躁的人生里被迫不断前行并改变轨迹,能够坚持在原地守候如一的,却又需要怎样的坚持?
  她为此心底起了潮潮的露水,那是一种寻见共鸣而泛起的感动,风陌的坚持,让她觉得,遇见了知音。
  风陌这样的人,也确实适合做个知音,无关风月,不涉隐私,下一手好棋弹一手妙琴,更难得的是,没有琴棋高手遇上三流菜鸟的不耐和讥笑,孟扶摇出再蠢的棋步,他也不过包容一笑,细心指点,一盘棋从早晨下到午间,孟扶摇扒着棋盘一步步苦思冥想,他便微笑等着,眼光偶尔飘过纯木长廊上落了一地的紫云英。
  孟扶摇觉得,在这里她终于寻见过往十八年生命不曾有过的心灵平静,那些一直跟随和折磨着她的责任和磨难,被那双细长而明媚的眼睛里露出的通透笑意渐渐抚平,她迷恋这份难得的安宁,喜欢看见下棋时风陌对她的臭棋无奈而包容的神情,喜欢看见他抚过飘落的紫云英花瓣时的轻柔而温存的手势,像掬起一捧散在记忆中珍珠般的梦,还有他小心拈起花辫时,那带着淡淡思念和浅浅回忆的眼神。
  过了一小段日子,是风陌的生日,风陌自然没有告诉孟扶摇,孟扶摇却记得他有次闲聊时提起他幼年时父母为他庆生的往事,那天下午两人继续喝菊花茶谈诗书,到了晚间,当风陌再次在桌前坐下的时候,捧上来的不是棋盘,而是一桌精致的菜色。
  雅室门口站着孟扶摇,抱胸挑眉看他,说,“生日快乐。”
  风陌默然看她,看到孟扶摇以为自己脸上沾了米饭或者身上洒了肉酱,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孟扶摇愕然看着风陌,笑道,“你是在感动吗?”
  风陌笑而不答,招手唤她过来,孟扶摇往他身边一坐,眨眨眼睛道,“哎,这样就感动了?那我还有件礼物呢,拿出来你会不会抱着我哭?”
  “你可以拿出来试试。”浅红风灯的光影下,风陌的眼神微微发亮,眸光流转,如水横波。
  孟扶摇神秘兮兮,掏出个盒子,风陌含笑接了,孟扶摇急不可耐的催他,“打开,打开。”
  黑檀木盒子沉香淡淡,盖子启开,光芒璀璨眩人眼目,风陌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是一座极其精巧的水晶房子,两进院落,矮矮花墙,天井里有口小井,正房门前三层台阶,廊檐下摆着指头大的纺车,后院里种满小小的紫云英。
  这不是象姑馆,这是很多年前她等待他的农家院落,是在他的故事里无心提起,再被孟扶摇有心记住,直到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将回忆的轮廓化为这座水晶院落。
  那些凝固在过往时光里的往事,日日在心间带血磨砺,却依然可以化为这般美丽的物像,璀璨光明,令人不忍触摸。
  风陌久久的凝视那房子,孟扶摇有点不安的等着,那段故事的结局,他从未说过,也许是个悲剧?她有点害怕自己精心送上的礼物,会最终触及别人的伤痛。
  风陌却浅浅的笑了,他笑起来,细长明媚的眼睛微微一眯,惊心的风情,他将那盒子小心的收起,道,“我真是有些舍不得了……”
  “舍不得什么?”孟扶摇懒懒趴在桌上问。
  “舍不得这般礼物。”风陌刚才语气里的淡淡遗憾已经散去,“很多年了,第一次有人这般接近我,第一次有人送这样的礼物。”
  “不值钱,别见笑。”孟扶摇挥挥手,给风陌斟酒,“来,好日子应该喝几杯。”
  酒杯在半空中一碰,细瓷相撞音色清脆玲珑,远处的夜鸟被惊醒,咕咕的轻啼。
  “每喝必醉”孟姑娘很快就醉了,大着舌头问风陌,“她还会回来不?”
  “我觉得,回不回来已经不重要了,”风陌坐在她对面,眼神奇异而温软,温软里又生出淡淡魅惑,他伸手抚了抚孟扶摇光可鉴人的长发,对着满园飘飞的紫云英出神。
  半晌他轻轻道,“孟姑娘。”
  “嗯?”孟扶摇抓着酒杯傻兮兮看过来。
  风陌薄薄唇角勾起,一抹柔雅而纯粹的笑意。
  “我想问你……你喜欢我吗?”
  “嗯?”孟扶摇醉眼迷离的抬头,眼前叠影微晃,绯衣摇曳,今天醉得好像特别快些,还有,对面的风陌好像特别的美丽,那眼神勾魂摄魄,比三个长孙无极加起来还摧心肝。
  她趴在桌上,流着口水,在眼皮闭起之前,呜呜噜噜的答,“喜欢……”
  风陌笑起来,浅绯衣袖在桌上缓缓拂过,像一辫桃花落了枝头,载了五色迷离的春光之梦,他笑得身子微颤,鸟发长长的泻下来,和孟扶摇的覆在一起,他伸手去拂开那发,抱起孟扶摇,低低道,“女人啊女人,都是这样……”
  他突然顿住。
  春夜寂静,夜鸟微啼,远处小溪潺潺流过。
  风陌放下孟扶摇,缓缓回身,一瞬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冷冷道,“何方高人,出来一见。”
  这语声依旧,语气却已截然不同,如果说刚才还是象姑馆的风尘小倌所应该有的温柔谦恭,现在便已经是威凌天下俯视众生的冷漠与威严。
  黑暗中,缓缓浮现淡紫的身影。
  “果然是你。”风陌又恢复了笑意,指了指醉得人事不知的孟扶摇,“喂,你听见没有?你喜欢的女人,刚才说喜欢我。”
  “前辈,”长孙无极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挑衅,淡淡道,“您玩了这许多年的把戏,不腻么?”
  “腻什么?在没遇见可以抵抗我的女人之前,我永远都不会腻。”风陌冷笑,“看,女人都是这样,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男人一离开她们身边,她们就要出墙,没一个例外。”
  他风姿曼妙的托腮,看着孟扶摇,十分扼腕的叹息。“我以为她会是个例外……”
  “用上了您独步天下的摄魂术的勾引,您凭什么认为这些修为不如您的女子可以抵挡?”长孙无极一笑,“以您的身份,想杀人尽可以杀,何必要找这等借口,为难这天下无辜女子?”
  “这就是个被背叛以后心理变态拿天下女子玩弄出气的老花痴!”
  长廊外的树上,突然探下个花花绿绿的身影,操着一口从孟扶摇那里学来的怪话,拨浪鼓儿一般清脆快速的道,“喂,没良心的老花痴,要不要试试我扶风三大蛊术之一的‘鸟蛊’?”
  风陌斜瞟雅兰珠一眼,冷声一笑,“你父王亲自来,也许我还会正眼看一眼,你?”
  他不屑于说下去,抬手一指暗处,道,“还有两个,一起出来吧,省得老夫费事一一打发。”
  他看起来韶年玉貌,明珠美玉般的姿容,却自称“老夫”,听起来着实滑稽,可惜没有人笑,对着这样一个成名天下垂三十年的人物,连长孙无极都戒备的退后了一步。
  因为那是“星辉圣手!”方遗墨。
  院墙后跳下战北野,正门里走来宗越,前方树上,雅兰珠一声轻叱,“去!”
  扑啦啦漫天飞起各色飞鸟,所经之处暗雾升腾,它们飞扬的翅羽间发出鬼泣一般的怪声,听得人心神一乱怪像频生,当头一只五色彩羽,眼珠深红,一条彩线般曳过长空,直扑方遗墨。
  方遗墨一声长笑,衣袖一拂,长廊之上的花架轰然落下,那些藤萝如网一般坠下来,立时将大部分鸟都罩在其中,扑扇着翅膀拼命挣扎,只有那只领头的鸟,嘴缘如刀,头一甩便撕出一个大洞,鹰阜般俯冲而来。
  而长孙无极三人的出手,也在飞鸟扑进的刹那到了方遗墨面前。
  紫光如匹练,黑影似飚风,白色身影乍现又隐,如雾气飘散在天地间,窄窄的院落里飘一层紫黑白绯四色交织,飞旋闪烁,罡风起落,像一道腾腾翻滚千变万化的虹。
  方遗墨身姿轻逸,穿行在年青一代最有实力的高手之间,他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每一出手都有着令人咋舌的精准和力道,每一出手都迸出银芒万千,在诸般复杂色彩中穿插往来,曳出凤凰一般的灿亮尾羽,黑暗的未点灯的院子里光彩万丈,宛如从天降落了耿耿银河。
  这才是真正的星辉。
  不是郭平戎,需要星辉的独门武器才能使出那般华丽而璀璨的星光,而是生于指掌之间,曳于起落之时,每一扬手抬足拂袖转身,都散出星芒万点,自遥远飞射而来直奔永恒,如自然之力不可抗拒般,他所拥有的星光,无限宽广而又无处不在,以只属于自己的步调,掌控牵引着会部的战局,在那样极致的精美和灵动的武学高度,方遗墨自己本身,就已经是永不陨落的星辉

  星光如梦。
  一个沉醉华美不可惊破的梦。
  第四百招。
  最后仅剩的那只首领鸟蛊,呼啸若泣不死不休的奔向方遗墨面门,一路冲来一路五彩羽絮四处纷飞,落到哪里哪里就草枯花死,而那碎絮又无处不在,方遗墨不得不微微顾忌的,身子一让。
  这一让,由他全盘掌控的战局,立刻露出了缝隙。
  战北野金刚杵银光突然变成了金光,凝成一片金色的光墙,向方遗墨当头罩下。
  长孙无极手中突然多了一柄银色如意,如意首端寒芒闪烁,每一纹路都微微凸起,他在那金色光墙之间唯一一道缝隙穿过,冷光一闪,如意首端突然弹飞而起,射向方遗墨颈项。
  宗越横空一掠,与地面平行飞起,他肘间突然露出一柄剑,一柄极细极长造型诡异的剑,他不攻方遗墨任何部位,却突然身子一横,快如闪电自方遗墨身前横过,肘间暗剑,直直抹向方遗墨双膝!
  此时方遗墨抬腿会被截腿,挥袖会被毒,连呼吸都不能随意使用,他只有退,暂退。
  退向身后。
  那三人一鸟,不死不休的立即跟来,方遗墨脚尖堪堪踏上廊檐木板,罡风已经追到,方遗墨手指一弹,身后的屏风立即被拔起,凶猛万钧的迎上三人攻势。
  冷冷一笑,方遗墨道,“真是找死——”
  他突然顿住。
  一只手,轻轻按上了他的后心。
  有人笑声清脆,带着点骨子里改不掉的飞扬。
  “谁说女人都这样?你以为老娘和你一样花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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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刹那止歇,院子里的人,除了方遗墨都微微笑起来。
  一手按在方遗墨后心,一手抓着屏风,孟扶摇笑得最得意,“终于等到你后退进屋,终于等到你用物件砸人,不然我还真的不敢随意接近你。”
  深深吸了口气,方遗墨也在笑,“好,好。”
  他明媚的眼神掠向后方,宛如询问老友一般温存的道,“没中毒?”
  “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孟扶摇笑,“从你的菊花茶开始,就没有。”
  “你居然从一开始就在防备,”方遗墨微笑,“我还是低估了你。”
  “老实说我还真不敢相信,堂堂十强者居然会去做个小倌,传说中说你行事不羁随心而为果然不假,只是既然要找你,怎么会不把你的故事研究清楚?”孟扶摇道,“此地是你故居,别人不知道,我们还是查得出的,你告诉我的故事说这是她等你的地方,其实正好相反,是你曾在这里等过私奔的她。”
  方遗墨的身子颤了颤,突然声音一冷,道,“你再说一个字我杀了你。”
  孟扶摇沉默下来,半晌道,“你记住,我不再说不是因为害怕你杀我,而是不想揭你疮疤。”她摊手,道,“锁情解药。”
  “你也记住,我答应你不是因为被你所制,而是因为,我喜欢那个礼物。”方遗墨默然半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宗越脚下,“我懒得研制解药,既然没有人值得我救,为什么要有解药?这个方子,你有本事你就把它解决吧。”
  他有点狡黠的笑,“我很想知道你会怎么将这个药方中药性相冲一遇就死的九狐花和万蛇草调和在一起,而不致人于死。”
  宗越拣起药方,目光一掠眉头已皱起,随即道,“这世上只有解不了的心,没有解不了的药方。”
  方遗墨冷笑不答,只对孟扶摇道,“以我的实力,体内真与只经自动形成防护,你顶多只能重伤我,却不能杀我,你确定你要结下我这个生死仇家么?”
  “难道我们以前就不是生死仇家吗?”孟扶摇好奇的问他,“难道你的菊花茶和酒里面的毒都是糖精?难道你来华州就是为了和我谈谈心?”
  “我答应你,我可以救你一次,再杀你。”方遗墨漠然道,“你自己想清楚。”
  “我觉得不上算。”孟扶摇想都没想,“反正你都要杀我,反正我不是你对手,反正我死定了,我稀罕你救我一次做啥。”
  “是吗?”方遗墨微笑,看向长孙无极等四人,“你别忘记,今晚他们也成了我的仇人,你若一掌劈不死我,而他们也没能拦住我的话,将来我的复仇名单上,必然要多几个人了。”
  “劈你半死还拦不住你么?你自视也太高了吧。”孟扶摇哼哼,心里却在盘算,顶级强者临死拼命的威力,实在很难估计,哎……自己冒点险无所谓,怎可以连累别人。
  看着她神情,长孙无极突然道,“扶摇,做你该做的事。”
  战北野则道,“我才不相信你劈他个重伤我还踩不死他。来,扶摇,试试看。”
  孟扶摇笑了笑,突然一松手,将方遗墨推了出去。
  “不过是个伤心人罢了。”她道,“你是个活在过去里的人,有一百座水晶房子,也再照不亮你的心。”
  “你在菜中和礼物中都没有下毒,我感谢你。”方遗墨一抬腿上了屋檐,握着那座水晶房子,淡绯衣袂飘在风中,像另一轮浅红的月,“你为我保留了一些真纯的东西,让我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了可以去触摸的温情。”
  “我从来都比你真,所以我比你快乐。”孟扶摇挥手,“方先生,女人得罪你的只有一个,不要再迁怒无辜了。”
  “那是我的事,”方遗墨深深凝注她,“我徒儿的仇,我发过誓要报,所以我答应你,救你一次,再杀你一次,那次如果再杀不了你,我和你恩怨就此了结。”
  “恩怨都是自己想出来的。”孟扶摇叹气,“随便你。”
  方遗墨笑了笑,道,“至于下次遇见你,是救你还是杀你……看你运气。”
  他一卷衣袖,飘然而起,射在苍穹里远去的身影,当真如一抹碎光万点永不磨灭的星辉。
  孟扶摇托腮注视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变态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远处,战北野夸张的伸了个懒腰,笑道,“你阴来我阴去,好大一个套儿,终于把鸟给捉到了。”
  孟扶摇看着对面走来的长孙无极,轻轻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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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药药方到手,真武大会的日子也已经临近,孟扶摇准备启程,事先和长孙无极说起,长孙无极沉吟半晌道,“我知道你一定要去,但望你答应我,以无极国英毅将军的身份去参加,比
武时点到为止,珍摄自身。”
  孟扶摇知道他是希望无极国将军的身份能为自己多提供一层保护,笑嘻嘻的道,“咦?有的吹嘘为什么不吹?将军总比平头百姓牛叉,放心,我很虚荣的。”
  长孙无极抚抚她的发,道,“其实我希望你更虚荣些。”
  孟扶摇远目望天装没听见,还有什么比无极国太子妃更虚荣的身份呢?和长孙无极说话,就是得提着一万个心。
  “我离开太久了,必须要回中州一段时间,”长孙无极将元宝塞给她,“来得及的话我会去磐都找你,元宝大人托你带着,出去见见世面,省得过于鼠目寸光。”
  鼠目寸光的元宝大人目光麻木的蹲在长孙无极掌心,用沉默来抗议自己被送来送去的命运。
  孟扶摇接过耗子,好奇的问,“耗子是不是和你心灵相通得厉害?是不是大哥大似的,滴滴一声,你就知道它在哪了?”
  “没这么神奇,”长孙无极笑,“我只能知道它是否还活着,以及大概在哪个方向,所以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让元宝离开你。”
  “还是你带着吧,这是你的宠物。”孟扶摇想了想,把元宝大人又塞回去,“无极……”
  “嗯?”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对我太好。”孟扶摇狠狠心,话说得很快,“我觉得我现在实力也不错了,把大风的功力消化完,我能再上一层,真武大会后我也许就往北而行一路游历大陆去了,这一去不知道有多久,保不准遇上哪个牛人我就嗝屁了……”
  “我也还是那句话,”长孙无极把刚露出欢欣鼓舞之色的元宝大人又塞回来,揽过她,用自己的额轻轻靠了靠她的额,“这是我的事。”
  孟扶摇苦笑,同样的话,她也暗示性的和战北野说过,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好在不管怎么样,暂时是要分开了,距离也许能冲淡感情,因此她希望能拉开自己和他们的距离,对他们,对自己,都会是种解脱。
  宗越已经提前一步离开华州,去四海五湖的寻药了,方遗墨那张诡异的药方让他好像遇见了宝,没日没夜扑在上面钻研,吃饭时犹自在自言自语,“减轻份量?添一味墨莲叶?不成……”孟扶摇梆梆梆的敲碗,“饭吃到鼻子里啦……”
  喜欢宗越的那姑娘,再次来的时候没见着他,眼泪汪汪的托孟扶摇转交一个荷包,荷包里一个护身符,那女子说护身符是无极边境青州大德寺求来的平安符,主持禅师开光的,最是灵验不过,托孟扶摇转交宗越,孟扶摇有心拒绝,见她盈盈欲泪的小模样儿,只好收下。
  于是某个平常的吃晚饭的日子,孟扶摇和战北野约好第二天教他踢足球,和雅兰珠约好第二天去逛集市,然后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背了个小包袱,用果子塞了元宝的嘴(防止它给战北野通风报信),用障眼法迷了长孙无极的隐卫,跳窗而出,一路奔出了华州,路过姚城时,铁成带着一队卫士在等她,一群人汇合了,鬼鬼祟祟的直奔无极边境。
  快马疾行,一日夜便到了边境青州,从青州过时,路过叠翠山,孟扶摇想起宗越的追求者说的大德寺就在上面,一时好奇,便带了铁成去爬山。
  爬到一半,忽听得刀剑交击声传来,夹杂有女子的惊呼。
  孟扶摇皱皱眉,闲事?历来管闲事的都没好下场,她想了想,伸出两只手,喃喃道,“猜拳,猜赢了我就去管闲事……”
  还没来得及作弊,铁成已经冲了过去,一声大喝,那边已经乒乒乓乓交起了手。
  孟扶摇无奈的过去,便看见是一队车队被困在山腰树林一角,正中一辆马车的车身已经倾倒,几个护卫打扮的人正和一队衣着破烂的汉子交战,大部分已经受了伤,倾倒的马车前,还蜷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侍女。
  看样子是哪家上山进香的大户,遇见了剪径的强盗。
  孟扶摇的眼晴缓缓转过一圈,却落在了那辆翻倒的马车上。
  马车已经毁坏,半扇车门斜斜落下,隐约看见车里坐着一个女子,姿态端雅,垂眉不动,月白色裙裾垂落在地,曳出流水般的波纹,远远看过去,凝定得象座神像。
  在这流血厮杀之地,翻倒马车之中,面临杀身之险,依然不动如山神容宁定,这会是怎样的女子?
  孟扶摇这一刻终于起了好奇心,大步上前,大喝,“奶奶的给我住手!
  自然没有人住手,没人理会这个清瘦的少年,铁成倒是傻兮兮的住手了,对方立即一刀砍下来,铁成赶紧去挡,孟扶摇已经大骂出声。
  “丫的我的人你也敢揍?”
  她长袍往腰上一束,蹬蹬蹬直冲过去,什么花招都没有,一伸手拔出铁成腰间另一把剑,唰的横剑一砍。
  三只臂膀溅着大蓬的血飞了出去,草地上顺便还被削掉了一层草皮。
  一只臂膀砸上了那座车身,骨碌碌滚在那打坐的女子面前,孟扶摇斜眼瞟过去,看见她终于抬起眼,拿起那只断手,端端正正放在自己前方草地上,然后闭目喃喃低语,看样子居然是在念咒。
  孟扶摇更加好奇了,这妞太有个性了,人家要抢她她还要为人家的胳臂念咒,是出家人吗?
  她一边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女子,一边顺手啪的砸昏了一个偷袭者,她向那女子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踢飞了七八个。
  满地里滚着受伤呼叫的强盗,这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强盗们发一声喊,终于作鸟兽散,孟扶摇看也不看一眼,蹲下来,装模作样的敲敲那歪倒的车门,笑道,“这位姑娘,打扰了。”
  车里的女子,抬起了眼眸。
  孟扶摇怔住。
  她看进了一泊沉静而深邃的秋水明眸,不是纯黑,带点微微的褐色,眸色深而远,像是在遥远岸上看见一道深沉的海岸线,又或是重山万里之外升起一抹星光,似是沉凝的静,奔向它时却发现飘摇翻覆的动。
  这是双极其特别的眼眸,特别到孟扶摇竟然觉得隐隐有几分熟悉,像是某些影像刹那奔来,砰的一下贴在了记忆的窠臼里,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就是那双眼睛……但是,是谁的眼睛?
  孟扶摇突然开始头痛,像是被谁劈了一斧,裂出些被剥离的血肉,她有点茫然的注视着那女子,伸手扶住了车门。
  那女子却对她微微躬身。
  “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她眉弯如月,娴雅文秀,月白的裙裾亭亭泻于地面,裙上暗纹隐绣佛莲,微风拂动间气质出尘,而眼色祥和宁静,毫无红尘伦俗之气。
  她和宗越有点相似,一般的给人洁净的感受,但是那感受其实也有很大区别,宗越的洁净,带着遥远的冷和锋利,她的洁净,却是温和妥帖,朴实而令人亲近。
  孟扶摇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和灰,突然觉得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自己有点污浊,她退后一步,努力将自己的笑容调整到文雅的角度,答,“客气客气,请便请便。”
  说完她抽身就走,不想再为自己找麻烦,反正这群人看来身份不低,完全可以赶到大德寺寻求帮助,不需要她来多事。
  身后却有人突然出声挽留,是个小姑娘的声气,“公子……你帮人不帮到底吗?“
  那女子立即低声阻止,“明若,别乱说话。”
  我帮人为什么要帮到底?我是你大姨妈啊?孟扶摇回转身来,笑容可掬的对那小侍女道,“姑娘,我妈喊我回家吃饭,失陪了。”
  “强盗还会来的!我们给你金银,求你保护我们!”那小侍女突然冲了上来,拉住孟扶摇衣袖,“你要多少,有多少!”
  真是一群依赖他人成了习惯,以为金钱可以买到忠诚的孩子,孟扶摇摇摇头,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塞到那侍女手里,“我也有金银,你要多少我有多少,求求你放开我的袖子。”
  “明若,退下。”那女子开了口,声音里毫无烟火气。
  孟扶摇一笑,大步走开,身后,那不甘心的小侍女却红了眼眶,跺跺脚,再次冲了上来。
  “你是无极国人,你必须送我们去中州,这是璇玑国佛莲公主,是你们太子的未婚妻!”


无极之心 第三十六章 谁的莲花
  太子的……未婚妻?
  孟扶摇突然停下了脚步,有点困惑的眨了眨眼睛,那个……未婚妻?
  心里好像突然塞了一团乱糟糟的东西进去,烟熏火燎的戳在了五脏六腑,刺毛毛的不舒服,连咽喉里好似都被什么堵了一把,梗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孟扶摇拼命的清喉咙,吭吭吭的咳嗽。
  未婚来……
  太子的……
  她有点茫然的抬头,这一刻眼神特别清醒,居然看见十丈外一棵树上最上端一枚叶子后面有一只毛虫,颜色特别难看,她怀疑自己心里那种刺着的感觉,八成就是这毛虫钻进去了。
  她站在那里,有点忘记如何动作,这一刻的手脚好像有点不是地方,又好像不是自己的,天空压得很低,铁锅似的倒扣下来。
  哐当一声,铁成的剑掉在地下,他张口结舌的看着孟扶摇,吃吃道,“她……你……”
  “她什么她我什么我?”铁成这一开口反倒成了救星,孟扶摇觉得那倒扣的铁锅突然被砸破,她自己也被从黑暗穹窿里救了出来,她立即恶人先告状的打断铁成,“好好说话!”
  铁成给她那样的眼光一望,反而说不出话,涨红了脸,翻翻白眼望天,狠狠的将剑往地上一插。
  袖子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好像是元宝大人在奋力挣扎要爬出来,孟扶摇不喜欢把耗子放在胸口,怕人家看见了以为她多长了一个波,元宝大人每次要想出来,都要无处着力的挣扎一番,孟扶摇心中正在烦躁,干脆把袖囊的扣子狠狠扣上,免得耗子出来骂人,她还不会翻译。
  缓缓回身,她仔细看着和蔼微笑的佛莲公主,这是他的……未婚妻?气质真好,真……配他。
  “佛莲公主是吗?”看着那双眼睛,孟扶摇终于平静下来,欠欠身,“刚才失礼了。”
  小侍女得意的鼻子朝天,“哼”了一声,低声道,“我就说报上公主名号,一定乖乖听话。”佛莲公主轻叱道,“明若!”转身微笑向孟扶摇回礼,“婢女无知,请勿介意。”
  她弯眉如月,笑意娴雅,天生佛子般的圣洁慈和里又有着少女般的柔雅气韵,孟扶摇怔怔的看着,想,这才叫女人,这才叫气质,公主,公主啊……
  她扯了扯嘴角,回礼,“既然婢女无知,我自然也就不介意了。”
  佛莲公主怔了怔,大概没想到还有人这样说话,小侍女明若早已气得脸色通红,狠狠盯着孟扶摇不语。
  “铁成,”孟扶摇站在那里,谁也不看的仰头想了半晌,招呼铁成过来,“你带着卫士护送佛莲公主去中州。见到太子再来找我。”
  “要我送她?”铁成瞪大眼,指着自己鼻子,看见孟扶摇肯定的眼色,顿时大怒,一剑劈倒身前一棵树,一屁股坐到树桩上,愤愤道,“我不干!”
  “我这是在命令你,不是在请求你!”孟扶摇勃然大怒,“你不去?不去?那滚回你老家吧,老子这辈子不敢再用你!”
  “我……”铁成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孟扶摇转过身不理他,铁成无奈,只得悻悻道,“我去,我去……我去就是!”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越发气苦,又是一剑劈下去,树木遭殃。
  佛莲公主一直微笑看着,此刻才上来谢礼,“看这位壮士腰牌,公子似是无极有职官员?不知可否告知名姓职司,改日本宫请太子亲自相谢公子。”
  请长孙无极谢我?孟扶摇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那甚得宠爱的小侍女明若又忍不住插话,“你是几品官?想升几品?我们公主和太子殿下说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孟扶摇看着她,看得小丫头有点畏缩,才笑吟吟道,“是吗?真是太好了,我想要当无极国皇帝,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明若大惊失色,白着脸抖着嘴唇,“你你你……你大逆不道……”佛莲公主眼光也缩了缩,却又立即笑开,温和的责备小侍女,“公子在说笑呢,你当什么真。”
  孟扶摇瞟她一眼,实在不想多看见这人,伸手一让道,“公主,无极境内强盗不多,你们运气不好而已,有我护卫护送,想必一路定可无虞,在下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多谢公子,公子请便。”佛莲公主福了福身,孟扶摇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漫不经心的道,“公主光降是来大婚的吗?以您的身份,不是应该知会中州朝廷派员迎接吗?如何会轻车简
从,以至于在边境遇匪呢?”
  “公子说笑了,”佛莲公主垂目羞涩,当真如一朵不胜凉风中娇羞的莲花,“本宫自幼入世修行,不以世俗尊荣为念,曾经发下宏愿,要以信女之身拜遍天下名山古刹,这次原本是往轩辕去参拜明光寺坐化圣师的,路过无极国,临时起意,来……看看故人。”她轻轻咬着下唇,脸色已经微红了。
  “我家公主是佛陀圣女转世,口含莲花而生,五洲大陆最为虔诚圣洁的皇女,所以封号佛莲,多少人求见她一面不可得,今日叫你见着,是你三生有幸。”小侍女明若神情骄傲,睨视孟
扶摇。
  “我也觉得,”孟扶摇笑,声音琅琅,“三生有幸,不虚此行。”
  她微微一躬,转身大步走开。
  虔诚?圣洁?是啊,一个看着护卫拼死流血救护她还能神色如常端坐不动诵经的居士,真他妈的超级虔诚;一个对着宰了自己很多护卫的强盗的手臂也能诵经超度的居士,真他妈的超级圣洁。
  孟扶摇仰起头,眼前飘过佛莲刚才那一霎微酡的双颊……哎,虔诚圣洁的居士提起男人人时的娇羞之态,真是风情万种。
  她大步走在一色深翠的山林之间,心底恍恍惚惚的想,佛陀转世……口含莲花……莲花……长孙无极掌心的莲花。
  原来那是他的莲花,原来长孙无极不愿给人碰触的秘密,就是这朵养在深宫,含莲出世,圣洁无比,虔诚超级的佛莲花。
  他将那朵莲花深藏在掌心,从不愿被人提起或碰触,大抵那朵莲,是他心中最为圣洁最为不可亵渎的珍宝,他不愿尘世间絮叨不休的好奇污浊了她?
  哎,一个掌心生莲,一个含莲出生,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什么?
  孟扶摇大步向山下走,找到等在山下的马,一抖缰绳一踹马肚,马儿立即发疯般的驰出去,和那朵佛莲所去的方向背道而行。
  那马被孟扶摇连连催策,跑得心急火燎,像是后面有三万追兵。
  飞驰间,隐约有细微的歌声,从马上一路抖抖颤颤传了开去。
  “一个是良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一个是镜中月,一个是水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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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阴沉下来,乌云一层层堆积滚动,月色有点暗昧,像是蒙了灰的磨砂玻璃,又或是一块磨出了毛边的布,皱巴巴的贴在铁黑色的天际。
  孟扶摇抬起头,有点茫然的看看四周……这是到哪里了?
  好像已经出了无极边境?
  她想了半天,隐约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奔驰了一天一夜,一路冲过青州,过了无极和天煞的边境,现在这片莽莽丛山,应该在天煞和无极之间。
  孟扶摇看看天色,有点阴沉欲雨的样子,已经错过了宿处,只好找山洞什么栖身了,她将马拴在山下徒步上山,在半山腰处很惊喜的发现居然有一处草屋,三间屋子带个院子,有点破落
,墙上有些腐烂的兽皮,像是废弃了的猎户人家的屋子。
  孟扶摇简单收拾了下东西,生起火来,坐下来时才想起元宝大人这一路咋这么安静呢,赶紧从袖子里掏元宝,将那家伙拽出来一看,眼珠子明显呈波纹光圈状——没法出来透气,这一路被颠晕了。
  在地上蹲了半天,晕马的元宝大人才恢复生气,跳起来吱哩哇啦的骂,孟扶摇懒得听耗子骂架,想起刚才过来时看见有落地的松果,不如捡几个来堵耗子的嘴。
  她起身走出去,元宝大人追到门边骂,骂了几句突然住了口,胡子动了动,有点狐疑的往空中看了看,又转了一圈,嗅了嗅,突然跳了起来。
  它窜到门边,吱哩哇啦大叫,却已经找不到孟扶摇的身影,元宝大人喊了半天,空山寂寂人踪会无,有心去找,可是主子吩咐过,任何时候不要离开孟扶摇身边,这山这么大,两人走岔了怎么办?孟扶摇和它可没心灵感应。
  元宝大人只好蹲在墙角画圈圈,等孟扶摇回来。
  孟扶摇其实听见了元宝大人的呼唤,可惜这声音听在孟扶摇耳里,和刚才的骂人也差不多,她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前方对面,是一处断崖,她刚才从这崖下过来,嶙峋的崖尖稍稍凸出,像一柄伞遮盖着下方山谷,崖壁光滑得几近直角,上宽下窄,孟扶摇站定了脚步,看着那崖沟,突然想起当初那个长孙无极薨于道路的假消息,那时说他葬身于虎牙沟,虎牙虎牙,是不是也像这样的一道山险?
  想到长孙无极,她脑子里立即窜进了那朵莲,顿时脑袋又痛了起来,或者也说不清是脑袋痛还是心痛,孟扶摇抬手,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长孙无极有老婆不是好事么?自己不是一直希望不要和他有纠缠纠葛么,这下终于有了一脚踢飞他严词拒绝他的理由,下次他再敢和她信誓旦旦,她就老大耳光煽他,煽完了告诉他,我见过你老婆了,你丫有妇之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我代表全宇宙小三终结者,灭了你!
  孟扶摇想着煽长孙无极耳光的痛快,无声的哈哈笑了一阵,笑到一半,弯起的唇角渐渐撇了下来,她抱着肚子,慢慢的蹲了下来。
  可是……可是……为什么要骗我呢……
  她蹲着,姿势很难看,像是想要拼命挣出什么东西来,可是有些东西,随风潜入润物无声,不知不觉浸入肺腑,须臾之间想要啪的一声放出来,几无可能。
  天边风滚滚的吹起,乌云一聚又散,哗啦一声,雨便下了下来,初时并不猛烈,眨眼间便沉重起来,在地上打出一个个水泡,孟扶摇蹲在雨里,傻兮兮的抬头,反应迟钝的抹了把雨水。
  这一抬头一抹眼,突然发现对面崖上有些不对,隐约间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种动,不是树木被雨打伏的动,事实上那片崖光秃秃的根本没有任何树,那片轮廓,倒像是人!
  孟扶摇的目光缩了缩,仔细在那崖上下掠过,这才发现,整个崖上,都是伏兵!
  那些黑色的岩石,是人;那些崖壁上起伏的线条,是人;那些一大块一大块看起来也很像巨大岩石的东西,应该是装着滚木擂石的箩筐,而在那些黑色的人影手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些森冷的反光,那应该是刀刃或弓箭的利器,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以绝大的耐力顶风冒雨,伏击守候,在这深山雨夜中,等待着一场嗜血的捕杀。
  他们等的是谁?
  这是天煞和无极的交界处,向西是天煞内地,向东是无极腹地,如果有什么人物死在这里,很可能会引发一场两国间的扯嘴皮子大战。
  孟扶摇笑笑,她现在的心情,更加的不想管闲事,站起身想走,突然又停住了脚步。
  哎,看看是谁先。
  身子一振,如夜鸟般展开身形,孟扶摇攀上一处崖壁,远远望向来路,雨势渐大,在深山中来旋往复四处相撞,激起更加巨大的隆隆之声。
  前方黑暗里,突然驰来黑色的骏马,那马极神骏,扬蹄之势有若飞腾,马上骑士也是黑袍,衣袂飘飞间隐约有红色镶边一闪。
  那黑马之后,犹如一片黑云般卷过一支军队,军容严整,蹄声整齐划一,即使冒雨前进,相隔甚远,依旧能感觉到那般森严杀气,扑面而来。
  战北野,黑风骑!
  孟扶摇心中轰然一声。
  居然是要伏击战北野!
  这里是进入天煞内地的必经之道,战北野大概是追她而来,战北野的大哥,终于耐不住性子,要对他动手了!
  八成是长孙无极的虎牙沟事件给了丫灵感,这明摆着是想杀了战北野再栽赃长孙无极。
  孟扶摇一窜而起,奔上山头,张嘴就喊,“停住!停住!”
  她用上内力的声音不可谓不响,可惜雨势太大,山风猛烈,雷声轰鸣,她和战北野不仅隔着一个山头的距离甚至还隔着一座山的高度,而战北野带着黑风骑,本身的马队扬蹄之声,也足
以盖过任何声音。
  “停住——”,“有埋伏!”
  那黑衣黑骑头也未抬,以迅猛如龙之势不断狂飙向前,眼看着已经接近断口。
  “靠!”
  孟扶摇大骂一声,抬头看看对崖,对面是如被刀劈的两座相对的崖,各自有埋伏,而自己所在的这座山头比对崖稍高,相距甚远,从山头往下爬一截,两山便已山势接近,那里有个平台,倒是可以冒险飞越,虽然那距离实在有点考验人类的极限,但是已经顾不得了。
  孟扶摇奔到崖边,对面已经有人发觉,只是隔着距离远不能射箭,有人爬起身来,盯着对面那个舌眺乱蹦的影子,突然看见那影子一抬脚,从崖上跳了下去。
  断崖上伏兵“啊”的一声,就呆住了——自杀?
  孟扶摇从崖上跳了下去。
  时间紧迫,她要先冲到两山接近处的平台上才能有办法给战北野示警,这需要她在几秒内赶到,爬,是绝对来不及了。
  她大喝一声,宛如霹雳炸破,硬生生把千仞陡崖当成平坦大道,直挺挺对着崖下就奔。
  呼一声,巨大的冲力如炮弹般从背后撞来,撞得她心腑一震,扑面的风像神祗狠狠甩过来的一巴掌,打得人无法呼吸,自然引力的天神之手,紧紧攥向孟扶摇,意图把这个挑战人体本能
和极限的人推入崖下摔成肉泥。
  孟扶摇吐气,体内全部的真力立刻被毫无保留的调动,连同大风潜藏在她丹田的真气,那些真气被她罔顾极限般拼命催动,和自然之力抗争,渐渐如金钟罩般流向全身,因为使用过度,那些真力开始翻腾,如滚热的岩浆般欲待冲体而出。
  孟扶摇死死咬牙,忍住体内欲待炸裂的压力,在风雷之中越奔越快,越奔越猛,最后竟然成了崖壁上直泻而下的一条黛色长线,以奔腾狂飙的气势滚滚而下,再在临将失控落足的最后一刹,戛然而止。
  “噗!”
  一口鲜血喷出,在连绵雨幕中绽开血花,孟扶摇最后和自然引力相抗的急刹车,如被巨锤击在心口。
  但是也在这拼死无畏的抗争中,刹那突破。
  蹄声隆隆,已近断口!
  横身一滚,孟扶摇滚上平台,头一甩一个翻身豹子般跃起,齿间已经叼了柄箭。
  孟扶摇一抬头,眼神如鹰盯住了对面,那里有黑衣人影伏在石后,怔怔执弓,他们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场绝世难逢的崖壁狂奔,看见那条纤细人影,完全违反自然力量生生从绝崖奔下,震惊得忘记了一切反应,直到孟扶摇滚向石台才惊觉她要做什么,下意识抬手就是一箭,不想孟扶摇竟然在那样狼狈求生时刻,居然还有这般精准的眼力和反应力!
  黑云如卷,狂飙而来,战北野骑队,只差两三个马身便近断口,他心急孟扶摇去向,雨夜狂追,来不及探路也来不及小心慢慢行进,因此不知深山里头顶处有无数阴沉之眼等待着他撞入罗网,更不知就在他头顶数百米上,两座断崖之间,雷声隆隆大雨倾盆中,孟扶摇为了他和黑风骑的安危,和天地自然之力及武器装备齐全的伏军,上演了一场无声的生死之争!
  飞骑卷近,离最前面战北野,还有一丈之地!
  一丈之地,便是生死之地!
  孟扶摇一扬头,齿间利箭呸声吐出,一伸手拔起身边一棵大腿粗的树,抬手,一抡!
  树身如巨箭,带着劈破空气分裂天地的凶猛气势呼啸奔雷而去,巨大的冲力瞬间将树上枝叶粉碎,直直射入对崖人群。
  以树作标枪,砸你没商量!
  “砰!”
  树木撞入伏击人群,接连撞倒十几人,漫天里飞了鲜血内脏,并卷着几具尸体,轰然落下。
  “啪!”
  被树木撞出胸口大洞的尸体,正正落在战北野马前,鲜血溅上战北野的靴。
  尸体正堵在断口入口!
  战北野的马只要再前进一步,便要中伏。
  战北野霍然抬头,雨夜里景物朦胧,黑色的崖连同黑色的雨沉沉压下来,对面崖顶之上,飞旋跳跃着纤细的身影,看那动作,竟像在躲避箭雨。
  孟扶摇!
  一声厉喝,战北野自马上飞身而起,三两步便攀着崖壁奔了上去,半空里留下他一声大喝。
  “纪羽!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
  黑风骑首领纪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单手竖起示意骑兵有序后退,他震惊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对崖,那里,纤细的身影辗转腾挪,快如流光在箭雨中翻腾,他的目光又落在被树木撞下的尸体身上,就是这具尸体,被撞出山崖示警,使他们这千余性命,不曾被这用心险恶的雨夜埋伏所葬送。
  纪羽又看了看这座断谷之口,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原先根本没有这座窄口,没有可以这般阴险设伏的地方,也正是因为如此,久经战阵的烈王和自己,在心急之下,雨夜之中,未曾
注意到地形的改变,险些闯入死地。
  感激的遥遥看了一眼山崖,纪羽手一挥,“退!”
  山林不适合骑兵作战,对方有备而来,前方必然有壕沟陷阱等物,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而战北野已经冲了上去。
  他身形在山崖雨雾间飞腾,直奔对孟扶摇发射箭雨的断崖之上,脚尖刚刚点上崖面,一轮更密集的箭雨立即飞射过来。
  战北野不避不让,眉毛一挑,大喝,“断!”
  跃起半空,抡杵下劈,金刚杵抡出一片浑金的光幕,挟着怒气和万钧之势,狠狠劈落!
  “轰隆!”
  半截凸出如伞的崖面,生生被战北野劈断!
  大片大片的碎石连同人体一起跌落,半空里惨呼和惊叫声在深邃的山林中传出很远,满山里都是那般似要灭了天地的崩塌之声,人力之威,竟可至此!
  战北野在山石劈落的那刹,反身一贴已经贴上了崖壁,山石刚落完,他飘身而起,刚才还重如泰山,现在便轻似鸿羽,一飘便飘到了崖上。
  他上了崖,便是崖上伏兵的死期!
  惨叫声和血花同炸,弓箭与断臂齐飞,战北野直直撞入人群,劈手就夺,夺完就砸,砸完还踩,踩完便踢!
  另一座对崖的伏乓眼看战北野上了崖,操起弓箭猛射,可惜黑夜暴雨,准头极差,倒被战北野时常扔过一支胳臂或者半条腿的过来,砸倒一片。
  山崖地方有限,伏兵不过近百,战北野几个回合便杀个干净,然而一声呐喊,那些静默的树木和草丛间,突然都涌出了人群。
  满山皆兵,只为等待战北野和他的千骑儿郎自投罗网,当伏击被破坏,剩下的便是围杀。
  战北野立于崖上,黑发黑袍被猎猎山风卷起,他暴雨中一个侧首,眼神睥睨,俊朗的侧面有如刀刻,凛凛若神。
  “想杀我?做梦!”
  战北野突然绽出一声霹雳大喝,恍似九天之上雷霆乍亮,惊得这天都开了开,滑出豁喇一道闪电,照亮战北野突然飞起的身影。
  他飞起,一撒手丢掉沉重的金刚杵,以比先前孟扶摇奔行在九十度崖壁更为彪悍的姿势,抬腿就跨向对崖。
  对崖七丈,亦是人力极限,暴雨中黑袍身影怒卷如云,赤红衣角一闪已在半空。
  孟扶摇仰起头,她衣衫尽湿,乌发贴在额头,越发显得颜色如雪,看见战北野悍然渡越断崖,将手中作为武器的一株细树往地上一插,叉腰大笑。
  “战北野,掉下去我就笑你!”
  “咻!”
  一团火花突然在战北野身后炸开,那颜色极为灿亮,即使沉沉雨夜也不能掩盖,刹那间炸出内红外黄的火球,直袭战北野后心!
  “他妈的卑鄙!”
  孟扶摇跳脚大骂,啪的一下把手中树掷了出去,树身撞上那火球,轰的一声立即变成焦黑的两段,溅飞的火星落在战北野身上,哧一声便燎掉了他一截衣袖。
  只这刹那间,他又近了些,只差一人距离便到崖侧。
  孟扶摇刚刚舒一口气,又是“咻”“咻”两声,这次的火球来得更快更狠,一枚冲着战北野,一枚冲着她。
  而孟扶摇身侧已经没有足够砸飞火球的树。
  “奶奶的!”
  孟扶摇一声大骂,忽然冲了出去,冲向战北野,她冲出去时一分力气也没保留,直直的将自己如同一枚炮弹般发射出去,刹那间便身子悬空,身成一线,狠狠撞上战北野。
  撞飞了只差一毫便要踏上崖侧,也只差一毫便要为背后暗枪所伤的他。
  悬空被撞的两人顿时翻翻滚滚落下,战北野一仰头看见崖壁已经远离了两人,毫不犹豫将孟扶摇翻了一下,把她身子翻到自己之上。
  这样即使栽落,也有自己身子垫着,她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孟扶摇却在电光火石间露齿一笑。
  “停!”
  她手腕一振,两人的身子突然停在半空,孟扶摇毫不停息,伸手就要将战北野抡上崖,战北野却横臂一挥,轻轻巧巧将她先送了上去。
  “你先去给我揍那个用火枪的!”
  “好!”
  孟扶摇肩膀一触到崖壁便弹跳而起,抬手就是一扬,大笑道,“看我天女散花针!”
  对岸那人下意识的一让,却发觉哪有东西过来?大怒之下再次抬起火枪,然而突然发现对崖,有一双森冷而又炽烈的目光冷冷盯紧了他。
  那目光远超寻常人的乌黑,如一段深海铁木,带着金属般的沉和万年海水打磨锻造过的黑亮,冷冷看人的时候便如巨木撞过来,撞得人心口一紧。
  战北野立在崖端,负手而立,衣袂飞舞,他微微斜眼看着对岸那端着火枪的锦衣男子,道,“果然是你来了。”
  “我来,便足够收拾你,”那男子冷笑,下意识的将枪口抬了抬,对准战北野。
  “你终于耐不住了,”战北野嗤声一笑,“可是你应该把你整个火枪队都带来,就你一个?不够份量。”
  “你可以用你的性命来试试够不够。”那男子哈哈一笑,抬起枪口。
  他突然怔了怔。
  对崖的战北野和那少年,突然都不见了。
  男子愕然睁大眼,以为自己花了眼,擦了擦额上流下的雨水,当他手放下的时候,突然心中一跳。
  随即他便看见孟扶摇秀眉飞扬眼眸如星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怎么可能?
  男子以为自己被雨浇得昏了神,明明刚才人还在对面,就是插翅也不能飞这么快,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自己枪口前?
  孟扶摇却对着他露齿一笑,笑得白牙森森。
  随即她手指一弹,“啪”一声。
  一枚石子弹入了枪膛,听见轻微的咔哒一声,代表着五洲大陆最高武器水平,极其珍贵和有限的火枪,彻底报废了。
  孟扶摇笑得更加亲切,轻轻道,“我代战北野的外公,问候你。”
  黑光一闪。
  瞪大眼惊异看着孟扶摇的男子,突然觉得心口一凉,随即全身力气都失去了。
  他喉间发出破碎的格格声,低头艰难的看自己的心口,那里破了一个大洞,有鲜血突突的冒出来。
  孟扶摇的“弑天”乍现又隐,捅入某个跃动心脏的胸膛,再带着滴溜溜的血珠拔出,她顺手把匕首在男子脸皮上擦干净了,咕哝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战北野外公要问候你。”
  她嘿嘿一笑,冲着满崖呆若木鸡的士兵挥手,“同志们辛苦了!”
  嘬的一声,她突然从崖上呈弧线消失,对面,战北野收回牵扯着藤条的鞭子,喃喃骂,“这个疯女人!”
  刚才孟扶摇在崖上看见对岸伏兵杀出时,便顺手收集了山壁上一些垂下的藤条,将那些藤条接起,和自己的鞭子缠绕在一起,便是这藤条,使她飞身撞出战北野而不至于落崖,使战北野上崖后两人得以合作,由战北野抡出藤条缠身的孟扶摇,飞身渡崖,神出鬼没的杀掉了那锦衣男子。
  回到崖上的孟扶摇拍拍手,问战北野,“那丫是谁啊。”
  战北野静了静,答,“我三哥。”
  孟扶摇愕然,随即便见战北野黝黑的目光投向山林深处,声音沉冷!如将雨的层云。
  “扶摇。”
  “嗯?”
  “我们要开始逃亡了。”


无极之心 第三十七章 密林逃亡
  雨夜、深山、密林。
  附近的几个山头,冒出了一拨又一拨的伏兵,看人数足有上万,天煞国皇帝这回是下了决心,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杀。
  这附近的一片山脉已经被包围,孟扶摇仰头看着层层叠叠从各条山路中出现的人群,忍不住惊叹,“战北野,你们天煞该搞搞计划生育了,有事没事都这么多人。”
  战北野皱眉看着她,半晌无奈一笑,道,“这个时候你还有心开玩笑。”
  “没有玩笑的人生是苍白的人生。”孟扶摇摊手,“好了,战大王爷,想好怎么逃生了么?”
  战北野抬起头,道,“在山中想要包围谁,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包围我?”
  对上孟扶摇疑问的眼光,战北野傲然一笑,指着这茫茫山脉,道,“从七岁开始,我就在外公教导下熟读天煞地形舆图,外公手中的舆图,是他的一个喜欢踏访名山大川的食客历时二十年亲手绘制,大到山川河流,小到乡间密道,都详尽备述,大哥皇宫里那张,比起那图来,粗糙了一百倍都不止!”
  “所以我作战长胜,天时地利人和,地利何其重要?一个几乎掌握了所有作战地形的将军,其便利难以估计,我知道这座长瀚山脉里,有一条可绕出山脉的道路,另外还有一处道路,直穿长瀚山脉而过,自山脉北段出,直通磐都!“
  “那还等什么?”孟扶摇眼睛亮了,“我们走后一条路啊。”她看看已经顺着崖壁投放绳索试图攀援的士兵,抬手就是数枚石子射死几人。“要走就快走,等下人全部过来,走也走不了。”
  战北野却有犹豫之色,半晌道,“扶摇,我发命令让纪羽带人来保护你,你和他们走绕出山脉的那条道路。”
  “那你呢?”孟扶摇有点疑惑的看着战北野。
  “我走另一条道,”战北野深深吸一口气,“扶摇,对不起,我该保护你的,但我必须赶紧赶往磐都,大哥既然对我下了杀心,我母妃就很危险,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你要走的那条道,出来后离磐都最近,但也最危险是不是?”孟扶摇盯着战北野,“你带着纪羽走那条道,我自己负责我自己。”
  “不行!”战北野截得很快,“那条道纪羽属下未必走得过去,带着他们也是折损人力,刚才纪羽已经带人绕过长瀚山,第一时间赶往磐都,这是我和他们的约定,如果我遇袭,他们不必救我,保存实力,立刻赶往磐都营救我母妃,所以纪羽留下助我的人手不会很多,陪你走第一条道都未必够。”
  “战北野,”孟扶摇突然笑起来,“你看我像是需要借你的人保护自己,然后放你一个人去独闯危险的人么?”
  她一拉战北野,道,“第二条路,一起走,鬼挡杀鬼,佛挡杀佛!”
  她蹭蹭蹭的往上爬,战北野无奈的看着她道,“哎,方向错了!”
  孟扶摇扒在崖壁上,回眸一笑,“在此之前,咱们先去接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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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耗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是一场血肉碰撞肌骨的厮杀。
  孟扶摇和攀绳而下的士兵迎面相撞,二话不说一刀断绳,栽下去的人正迎上战北野的剑尖。
  爬上崖之后,先期赶来的士兵已经冲了上来,有人在更远处喊,“主上有令,提其人头来见者,赏骁骑将军衔,白银万两!”
  “本王就值这点钱?”战北野大笑,“大哥陵墓的白玉门,还价值三万呢,改日我去把那门拆了,谁砍得到我一刀,我就赏他!”
  他拔剑,剑柄上一颗火红的宝石,亮如兽眼,剑光闪起,人头乱飞,那些尸体倒撞下去,在山路上滚成一片,鲜血染红碧草,再被大雨冲没,战北野毫不变色的一路前奔,脚下不时有骨骼被生生踩碎,孟扶摇跟在后面,跳啊跳的避开,她始终不离战北野后背一丈方圆,将所有来自背后的袭击都挡下。
  等到冲回草屋,两人又是一身鲜血,孟扶摇一脚踢开木门,白光一闪,元宝大人扑了出来。
  孟扶摇大叫,“耗子,是我!”
  扑得太快的元宝大人唰的泄了气,直挺挺掉下来,孟扶摇手一伸接住,元宝大人抱住孟扶摇手指,吱吱呜呜的哭。
  它等急了,又听见外面的喊杀声,不知道孟扶摇到底遇见了什么,如果那女人出了啥事,难道就这么把它丢在深山里?难道要它用爪子奔回中州报信?
  元宝大人越想越恐慌,孟扶摇那傻女人可不知道它百年一出,八成看它就是个耗子,有什么人遇险还会记得回头找丢掉的耗子?
  万幸……死女人居然回来了,元宝大人拎紧的心一松,立刻泪奔。
  孟扶摇见丫悲愤得可怜,想想这家伙总是被遗弃的悲惨命运,赶紧讨好的从怀里掏出先前捡的松子,往元宝大人面前一递。
  那松果沾了雨水泥巴和鲜血,黑乎乎脏兮兮的几团,看起来实在不具有诱惑性和可触碰性,然而平日里对自己白毛爱惜得近乎变态的元宝大人,沉默盯着那松果半晌,慢慢的伸爪抱住。
  孟扶摇可没体会到元宝大人的心理历程和悲壮牺牲,咧嘴一笑,将它往怀里一塞,“耗子,咱们要开始逃亡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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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个山头过去,先进入一片密林,”战北野和孟扶摇趴在草屋窗口,快速的指给她看,“密林里诸多猛兽,还有些无声无息但随时都有可能咬你一口的好朋友,过了密林,有一段沼泽,这沼泽据说在密林中,又有说在密林外,没人知道具体方位,只能自己步步小心,然后如果没遇上追兵的话,可以直接进入一处隐蔽在藤蔓后的山洞,那是个溶洞,从那里一路往下……后面我也不知道了。”
  “啊?”孟扶摇黑线,太不负责任了吧?
  “我外公那食客,原先是天煞西南大鲧部族酋长之后,家业零落投身外公门下,在他的记录中,长瀚山脉号称‘死亡之山’,指的就是这一条道路的危险,这条道路他没亲自走过,只在族中记载中照搬了一些记录,提到溶洞之后,是‘万灵归真’之地,我怀疑那是古鲸国首领停灵之所,应该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大墓。”
  孟扶摇“呃”了一声,十分兴奋的摩拳擦掌,“《鬼吹灯》当中学的,这下可以派上用场了!”
  “胡说什么呢,”战北野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这个傻大胆,“鲧族是我们天煞最为神秘的一个种族,族中禁忌极多,墓葬禁忌自然更多,你跟着我,一切小心。”
  他一抬头,看着前方慢慢包围过来的黄衣的天煞士兵,眼底闪过森然之色,从墙上扯下几块兽皮,随手抄起一个旧锅,兜起孟扶摇生的那堆火,啪一脚踢开门,手一扬便将那锅还在燃烧
的火炭砸了出去。
  啊的一声惨叫,火炭砸到一个士兵身上,又溅了开来,众人纷纷躲避,堵得严实的山道出现缺口,战北野一拉孟扶摇,“走!”
  两条人影如鹰掠起,踩着众人的头颅直奔半座山头下的那处密林,更多的人追了来,却在一地泥泞中不断滑倒,山头上不知道谁在指挥,士兵们层层自树木山石后现身,张弓搭箭,箭雨一层层的落下来。
  战北野兜起兽皮盖住孟扶摇,拉着她顶风奔跑,皮毛天生的柔韧光滑使箭矢难以深入,那些箭矢追不上这两道黑旋风,纷纷落在水洼中。
  孟扶摇边跑边接箭,攒了满手的箭之后便胡乱一撒,她的真力岂是这些不入流的士兵能比,每一出手必有一大批人倒地,到得后来,孟扶摇空着手做个撒箭的手势,兵们便齐齐跳开。
  朗声大笑,孟扶摇道,“姐撒的不是箭,是寂寞!”
  元宝大人从袖子里努力探出头来,鄙视滴仰望着孟扶摇。
  “小心!”
  战北野突然一声低喝,伸手将孟扶摇狠狠一捺,孟扶摇被捺得栽了一个踉跄,脚步一滑滑出三步,隐约间听见箭矢破空声响,那声音极其凶猛,沉重无伦,啪的一下,射入她刚才即将跑到的位置。
  孟扶摇目光一跳,霍然回首。
  侧面一座山头上,金衣的男子持弓而立,隔了那么远,依旧能感觉到他在冷笑。
  他身后有错落的人群,一排跪一排立,手中都是金色长弓,背后还背着一些形制古怪的武器囊,这些人从装束到神情到站姿,都和先前的普通士兵有了很大不同,恒定、冷静、目光森然。
  孟扶摇眼光一寸寸的冷了下来,道,“好准的眼力,好强的计算能力。”
  不仅强弓劲矢,膂力非凡,而且能算准她的行进速度,将箭矢提前射入她将要到达的地方,若不是战北野警觉,她就算能避开,也难免会受点小伤。
  “天煞之金。”战北野声音沉沉,“大哥御林军中精英的精英,擅长追击、刺杀、和单人对战,其中所有的队员都必须在真武大会中进入决赛,所有的队长都是历届大会的前五十名,而
首领古凌风,”他一努嘴,示意那个射孟扶摇的金衣人,“上届真武大会第七名。”
  孟扶摇笑了笑,道,“如果他运气够好,捱得到这次真武大会,我会让他见识下满地找牙是个啥滋味。”
  “咻!”
  半空里呼啸而来无数金箭,金线般在空中连成一线,穿破雨幕,在两人脚后跟插了齐刷刷一排。
  山头上古凌风傲然扬了扬弓,做了个“速速受死”的唇语。
  战北野一声冷笑,单腿后踢,那些金箭被他踢起,一片黄云般再次射回。
  古凌风冷然举弓作势下劈,那些箭却突然转了方向,击到半山一颗果树上,满树树叶和果子都被震落,砸了古凌风一头一脸。
  战北野哈哈笑着,拉着孟扶摇往前一扑。
  前方,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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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片极其茂密的林子,所有的树都拥有数目众多的年轮,翠绿的枝叶层层挤在一起,遮没天空。
  此时已将天明,林中光线却依然黝黯,空气中飘荡着积年落叶连同兽骨腐烂相混合的气味,一进林子,便觉得气息阴沉,安静瘆人,有无声的压力沉沉迫来。
  战北野挥着剑,在前方劈砍着荆棘树枝,他掌中剑即使在这黑暗的林中也异光闪烁,剑柄上红宝石亮得妖异,如天神之眼。
  脚下突然传来“嘎吱”一声,细微的碎裂之声吓了孟扶摇一跳,抬起脚来才看见是腐脆的骨头,不由笑道,“我还以为见了鬼……”
  她突然顿住,仔细看了一眼这骨头,道,“还真是鬼。”
  战北野瞥了一眼那骨头,道,“这林子以前有人进来狩猎,据说大多死于非命,大约便是那些猎人的骨头,可能路上还有他们挖下的陷阱,千万小心。”
  他挥剑砍断一棵纠缠的刺藤,突然厉喝,“谁!”
  前方人影闪动,战北野一把将孟扶摇拉向身后,那人却远远低喝,“殿下!”
  “是你。”战北野松了口气,皱着眉看自己的黑风骑首领纪羽,“不是叫你立即带人绕路回磐都么?你不在谁来主持大局……”
  “殿下,小七是黑风骑副首领,已能独当一面。”纪羽沉声答,“就由属下和这十名挑出来的黑风骑士,陪殿下走这一路吧。”
  战北野默然,半晌无声一叹,指了指孟扶摇,道,“保护好孟姑娘,我就允许你留下。”
  “是!”
  孟扶摇微微的笑,抱胸看天,哎,和他争什么,到时候谁保护谁还说不准呢。
  “我们进入这林子,普通士兵不敢追,古凌风一定会追进来。”战北野冷冷笑道,“他不服气我也很久了,看来我得送他个比较特别点的纪念。”
  他蹲下身,开始挖坑,接连挖了几个浅浅的,只容一个人的靴尖进入的小坑,错落前后分开,用缠树藤绷在坑上,虚虚的挽出套儿,固定在左右树身,再命纪羽在小坑后侧,挖了几个大点的坑,坑底插上尖树桩,随手劈了几块树桩,做成木板,架在大坑上,木板上盖上浮土连上藤蔓,远远牵了出去。
  他们做这些的时候,孟扶摇从怀里掏出从宗越那里搜刮来的瓶瓶罐罐,对着那些藤蔓什么的胡乱洒了一气。
  随即几人各自上树,等,独留战北野持剑而立。
  稍顷,金衣闪动,古凌风果然带着属下进了林子,这些精兵十分小心,前进中不断向前方投石,确定没有陷阱了才继续向前。
  古凌风则仗着内力高强,提气独行在前,脚尖毫不沾地,他一掠进林中,便看见拄剑而立,仰首向天的战北野。
  怔了怔,古凌风还在思索这人为什么不逃,对面战北野突然一声大喝,二话不说抡剑斜身便劈!
  他这一劈直有开山之力,毫无花哨却雷霆万钧,巨大的剑风拔地而起,卷得枝叶飘飞,剑上起了淡淡的红芒,剑身尚在丈外,剑芒已到古凌风眉间,淡红光芒映上他眉宇,杀气凛然。
  这样毫无保留杀神般的一剑,古凌风不敢硬接,他下意识的向后倾身,一个倒仰铁板桥,脚步一错,试图在不大幅度后退的情形下,避开这一剑。
  脚步这一错,便不可避免的移动了半步。
  “霍霍!”
  一声很低的微响,听在古凌风耳中却觉得心神一紧,随即觉得脚下也一紧,低头一看却发现靴子被几根藤蔓紧紧缚住,他心中一惊,下意识脚步后撤半步,结果后撤的那只脚又是一陷,踏入了战北野计算好的另一个浅坑。
  古凌风惊而不乱,拔剑一挑便将藤蔓挑断,冷笑道,“这点伎俩也能困住我……”
  他突然停住,瞪着面前氤氲的一片粉雾,这些粉雾附在藤蔓上,在他含怒大力挑断藤蔓的那一刻升腾而起,阴险的沾上了他的衣甲。
  古凌风眼珠都红了,立即闭气,想也不想便向后跃起,他身后属下见首领遇险,也都不顾一切扑了过来。
  一向后,一向前,道路的中断的集合点。
  “撤!”
  一声清脆的低喝,地面上一阵簌簌声响,遮在陷阱上的木板被牵着藤蔓的纪羽等人拉开,卷着落叶碎骨飞速后撤,现出黑洞洞的陷阱,后退和前扑的两批人撞在一起,齐齐落入洞中。
  “啊!”
  惨叫声起,一瞬间便死了四五人,战北野哈哈一笑,倒拖着剑便走。
  身后陷阱中,却有人突然冲天而起,无声无息金剑一展便刺向他后心!
  古凌风瞬间脱去金甲,一脚将一个属下蹬入陷阱,踩着他的尸体跃身而出!
  头也不回横剑一拍,战北野的比平常剑身宽许多的巨剑拍得地面落叶飞卷,罡风大作,灰尘扬起,古凌风眼睛一迷气息一窒,下意识后退,随即觉得劲风里突然生出一股锐风,无声无息却又快捷无伦的逼来。
  古凌风身经百战,立即心知不好,仰身一倒,顺手抓过一个冲来的属下一挡,随即便听噗嗤一声,脸上被温热微腥的液体溅上。
  心知人肉盾牌起了作用,古凌风松一口气,隐约听得一人轻声一笑,笑得像冰玉相击,带着点轻蔑和睥睨,笑声随即远去。
  古凌风睁开眼,将那属下尸体扔在地下,想起那笑声里的轻鄙之意,不由更加恼羞成怒,一回首对着怔怔看着自己的属下怒吼,“看什么看,追啊!”
  金衣御林军们仍旧默然,看他的神情十分怪异,古凌风还想骂,突然便觉得肩膀有些僵木,他伸手一摸,突然摸掉了一块肉。
  古凌风骇然变色,一侧首便见自己肩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焦黑,他心中轰然一声,知道自己着了道儿,这人也是狠人,霍然拔剑,剑光一闪,肩上一大片血肉飞出。
  “一半继续追!一半送我回京治伤!”古凌风捂肩恨恨回首,眼神阴鸷的盯着幽影变幻的密林深处,“我记得你的声音!总有一天,这笔帐我会找你加倍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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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这见鬼的鱼,为啥死活插不中?”孟扶摇挽着裤脚,赤足站在一处山溪边,拿着树枝做的木叉叉鱼,“白白浪费了我一百八十次的优美插戳动作!”
  一行人走了一天,黄昏来临时选了这一处较高的山溪之侧休息,纪羽等人去打猎,孟扶摇一向不喜欢坐享其成,自告奋勇要去捉鱼,结果捉到现在还没捉出个结果。
  元宝大人双爪抱胸蹲在石头上,以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等着孟扶摇第一百八十一次插戳成果。
  战北野斜斜靠着山石,嚼着微甜的草根,一眼一眼的瞟孟扶摇洁白纤细的小腿,细致精巧的脚踝,看得次数多了,被孟扶摇发觉,她毫不客气一叉子扬起溪水甩过去,水珠子刷拉拉洒了战北野一身。
  战北野眉一轩,丢掉草根,大步过来,孟扶摇戒备的摆出打架的姿势,战北野却接过她的叉子,道,“这种鱼是我们天煞深山特产,特别溜滑,你是叉不中的。”
  又道,“回去穿上鞋袜,山间早晚寒气重,不要着凉。”
  孟扶摇这才知道他原来是怕自己着了风寒,一时有些怔怔,半晌讪讪的去穿了鞋袜,看战北野随意的用叉子在水中搅了搅,将水搅浑,那些鱼没法透气,只得浮出水面,一浮出来就被“守潭待鱼”的战北野抓个正着,有些鱼跃起蹦上石头,连元宝大人都趁机用爪子踩着了一条,那丫立即得意洋洋四爪扑上死死压住那鱼,扭头对孟扶摇嚣张的吱吱笑。
  孟扶摇悻悻,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浑水摸鱼的由来,你一介王爷!怎么对野外生存这么熟悉?”
  “和摩罗族打仗的时候,我曾经带兵一直追入摩罗腹地,带着三千人在摩罗的崇山峻岭里将他们的大将军王一直追到自杀,”战北野笑出一口晶亮的白牙,“当时没有补给,也没带吃的,最饿的时候就抓着一条蛇,蛇皮我都和他们分啃了,像这些掏鸟蛋捉野兔找野果抓鱼的事儿我都干过,兵们都累,没道理再要他们服侍我。”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个天煞之金的首领始终名声在你之下了。”孟扶摇生起火,一边往火堆里添枯枝,一边笑吟吟道,“一个会用属下垫陷阱,会用属下替自己挡刀的首领,是永远不能达到众望所归王者高峰的。”
  “古凌风毕生里以我为对手,可惜我只当他是个屁。”战北野朗声笑,“啊,好臭。”
  孟扶摇哈哈一笑,笑到一半便止住,她慢慢的随手抓了身边的落叶树枝添火,盯着火堆不语,眼珠子湿润润黑亮亮,像一对隐藏着无数浮沉心事的水晶珠。
  “小心!”
  战北野突然伸手,劈手夺过她手中欲待拿起的“枯枝”,手指一搓,寂静中响起“咔嚓”一声骨裂之声,扶摇这才回神,愕然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条毒蛇,扁头,灰褐色,生着点淡绿的斑纹,混在满地断枝落叶中,竟可以假乱真。
  战北野扔掉死蛇,立即拉过她的手仔细检查,“伤着没?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语气嗔怪,翻来覆去看她的手神情焦急,火光映着他的脸,额上竟有浮出细细的汗,在夜色里莹然生光——久经战阵谈笑用兵千军万马直当等闲的战北野,竟然因为看见她掌中一条蛇,而惊出冷汗。
  孟扶摇心中一动,生出股淡淡歉疚,下意识缩回手,勉强一笑,道,“没事,没事。”
  “扶摇,”她在沉默,战北野则在沉默的看她,“我路过姚城时,听说铁成随你走了,但现在为什么他不在你身边?”
  “我派他另有要务,”孟扶摇慢慢答,“他办完会来追我。”
  “什么要务比保护你更重要?”战北野不放松,继续问,“铁成不像是会肯离开你的人。”
  “我勒令他去,就这样。”孟扶摇答得言简意赅,转过头去。
  “为什么?”战北野坚决打破砂锅。
  “不为什么!”孟扶摇忍无可忍,气势汹汹的嚷一声,“我高兴!”
  战北野不语,也不怒,默然的盯着她,孟扶摇骂出口又有点后悔,瞟了战北野一眼,吸了吸鼻子道,“呃,对不住,我有点累。”
  “扶摇,你不高兴。”战北野突然截住她的话,“从山崖上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有点不对劲,发生了什么事?”
  孟扶摇张了张嘴,发生了什么事?没发生什么,不过是遇见了一个人而已,而这个人,只要存在,她迟早都会遇见,早点遇见也没什么不好。
  她叹了口气,有点哀怨战王爷那么豪烈的一个人,偏偏在有的地方心细如发,她却不知道,战北野的心细如发完会是有限的,比如雅兰珠,就绝对享受不到这一根发丝的细微度。
  但是这话如果去问战北野,等于对着他交代了自己的心事,那难免令战北野伤心难堪,何必呢。
  “是和长孙无极有关吧?”她不说话,战北野自己却开口了,他语气里淡淡落寞,却依旧在笑,“你向来只有因为他,才会出现真正的反常。”
  孟扶摇心中“咚”的一跳,抬眼看他,战北野专心烤鱼,抬头对她一笑,“看我干嘛?怕我受伤?哎,你有这份心,我真安慰。”
  “我才没有!”孟扶摇立刻严正声明,“我说过,我对你们都没非分之想,我最希望的事,是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是我们对你有非分之想好了。”战北野明朗的笑,“我一想到长孙无极和我一样被拒绝,我就平衡了,哎,扶摇,你拒绝就一起拒绝,可要坚持到底,不然我可不放过你。”
  “得了吧你,”孟扶摇无奈的笑笑,想了想道,“我是派铁成护送佛莲公主去中州了,我在路上无意中救了被强盗打劫的她。”
  “佛莲?”战北野皱起眉头,“凤净梵?璇玑国主第五皇女?号称含莲出生的那个?”
  “你也认识?”孟扶摇看着他,突然想起如果佛莲是长孙无极未婚妻,作为天煞皇族一员,战北野为什么不知道?
  “谈不上认识,听说过。”战北野漫不经心道,“她去中州做什么?”
  孟扶摇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说是长孙无极未婚妻,去探望他。”
  “未婚妻?”战北野一怔,手中烤鱼险些掉入火中,“我怎么没听说过……啊,不对!”
  “怎么?”孟扶摇盯着他,隐隐有些紧张。
  “你这样说我想起来,好像长孙无极是订过亲,大概是十多岁的时候,听说还送了对方一幅内含兵法的璇玑图,但是后来便没听说过什么消息,按说如果他真的订婚,早就该大婚了,为
什么到现在还没有?”
  战北野说着说着突然发怒,“好啊,他长孙无极有老婆,还信誓旦旦说什么一心于你,矢志不移?”
  孟扶摇默然不语,元宝大人却突然蹿了过来,蹬蹬蹬爬到两人中间,拍胸脯打屁股指天誓日的吱哩哇啦,战北野和孟扶摇皱眉盯着元宝大人,不知道它到底要表达什么催心裂肺的内容,元宝大人发现鸡同鸭讲完会无法沟通,急得仰天长吱,又想去找它的零食盒,这才想起零食盒饼子吃完还没补充,大急之下居然伸爪去拔屁股上的毛,发狠一根根拔了,打算拼字给孟扶摇看
,好容易拼了一个“不”字,孟扶摇挪了挪已经发酸的屁股,道,“耗子,等你拼完,天都亮了,你屁股上的毛也秃了,为了我的睡眠体力和你的宝贵的毛,你算了吧。”
  她翻个身,就着火堆躺了下去,战北野等她睡熟了,脱下外袍小心的给她罩上。
  元宝大人小心的收起自己浪费的四根毛,捧在爪心,忧伤而孤独的坐在石头上,看着天际的那轮弯月,良久,发出了一声因沟通不良而郁卒的悠长叹息。
  “吱————”
  夜渐深,万物渐渐睡去。
  纪羽带着十名黑风骑精英睡成一个半圆,面对着密林来路,护卫着中间的战北野和孟扶摇,孟扶摇睡在一处青石上,石后是一泊潭水,再就是天堑难越的岩壁,这是战北野精心挑选的宿营地,背靠山壁,可拒三方来敌,最是安会。
  经过一天跋涉奔波,人们都十分疲倦,睡得酣然。
  弯月如钩,将淡青的光芒投射在潭水的波心,波心里有隐约的水纹荡漾,一弯弯的掠开去。
  那些波纹渐渐波动剧烈,将那一弯惨青的月打碎,随即,一些某些尚未看见形状的物体,自潭水中无声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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