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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3:思无涯

作者:桐华    小说类别:都市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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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相思3:思无涯
  作者:桐华

  内容简介:

  涂山璟和小夭终于解除了误会,事情的真相是否真如他们所想,两人能否最终相守,却尚有很长的路要走;历史的车轮始终向前推进,神农义军也将最终退出历史的舞台,作为神农义军将领的相柳也将面临最终的抉择。大荒的统一成为大势所趋,轩辕对高辛的战争也在所难免,面对养育自己的高辛俊帝、最珍视的亲人小夭和阿念,颛顼同样将经历最严峻的考验。而小夭究竟是谁的女儿,为何被母亲抛弃,小夭的母亲阿珩将亲自揭开谜底。


第一章 东风恶,欢情薄

请将我的眼剜去,让我血溅你衣,似枝头桃花,只要能令你眼中有我
请将我的心掏去,让我血漫荒野,似山上桃花,只要能令你心中有我

颛顼来小月顶看小夭时,小夭正坐在廊下绣香囊,黑色的锦缎,用金线绣出—朵朵小小的木樨花,一针一线十分精致,已经快要绣完。
颛顼等她绣完最后一针,稀罕地问:“你怎么有性子做这些东西了?”
小夭说:“一举两得。针法也是医技,可以用来缝合伤口,多练练,能让手指更灵活些,病人少受点苦。”
“还有一得呢?”
小夭笑说:“我打算绣好后,送给璟。”
颛顼愣住,半晌后问:“你……你和他又在一起了?”
小夭摇摇头:“没有。”
“那这……算什么?”颛顼指着小夭手里的香囊。
“上次我去青丘,发现他病的不轻,如果再不及时医治,只怕活不过百年。我现在只是他的医师。”
颛顼沉默地坐着,无喜无怒,十分平静。
小夭却觉得有些心惊,叫道:“哥哥?”
颛顼笑起来,温和地说:“你绣完这个香囊,也给我绣一个,绣凤凰花,你和我最喜欢的花。”
小夭爽快地应道:“好。”
小夭去看璟,发现璟的身体在康复中,对胡珍满意地说:“很好!”
胡振道:“这段日子,族长气色好了许多,几个长老都夸我医术精湛,我只好厚着脸皮受了。”
小夭说:“本来就有你的一半功劳。”
小夭把做好的木樨花香囊拿给璟,里面装了一颗蜜蜡封着的药丸,小夭说:“这颗药丸是个防备,危急时刻,能暂时续住一口气。”
以小夭的身份和医术也只能炼制一颗的药丸,可想而知其珍贵程度。
璟仔细收好:“不要担心,我会很小心。”
小夭叹道:“事情一日没解决,我一日不能放心。”
璟说:“我大半时间都在轵邑,只有处理族中的事务时才会回去。”
小夭勉强地笑了笑:“那最好了。”
璟不想让小夭老想这些不开心的事,问道:“你在五神山玩得高兴吗?”
小夭笑了:“父王年少时肯定不是个老实人,他那钓鱼、烤鱼的技术我都甘拜下风,明显吃喝玩乐样样精通。”
小天和璟聊了几句,告辞离去。壕虽然心里不舍,却没有挽留,目前这样已经很好,不能再奢望更多。
回到小月顶,小夭想起答应了颛顼,要给他做个凤凰花的香囊,开始在绢帛上描摹凤凰花。
颛顼来小月顶时,看到小夭屋内各种形状的凤凰花,不禁笑起来。
小夭说:“我实在没什么绘画的天赋,你快帮我画几个花样子。”
颛顼不乐意地说:“我不画,难道你送璟的香囊也是比他给你画的花样子吗?既然是你送我的东西,自然从头到尾都要是你的心意。”
小夭又气又笑:“你可真够挑剔的!好,我自己画!”
颛顼站在小夭身后,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气:“你啊,可真够笨的!”他握住小夭的手,教小夭画,“你这里就不能稍微轻一点儿吗?手腕放松,柔和一些,你画的是凤凰花,不是凤凰树……”
颛顼一边教,一边训。刚开始,小夭还笑嘻嘻地还嘴,后来被颛顼训恼了,把颜料往颛顼脸上抹去。
颛顼边躲边笑,时不时偷袭—下小夭:“瞧瞧你这点出息,从小到大都这样,自己做不好,还不许人家说!”
“你有出息得很人家哥哥都让着妹妹,就你小肚鸡肠,怪我笨,你怎么不怪自己笨,不会教人呢?”
两人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地闹成了一团。
黄帝从窗外经过,驻足笑看,只觉依稀仿佛,又看到了两个在凤凰树下追逐嬉闹的孩子。
自从昌意战死,儿媳自尽在颛顼面前,—夜之间颛琐就长大了,眼中有着锐利的寒冷,像个大人一般不苟言笑,只有和小夭在一起时,他才会又像个孩子。这么多年后,经过重重磨难,颛顼早已把外露的锐利藏了起来,众人看到的颛顼,不管什么时候都喜怒不显,温和平静,可当他和小天在一起时,依旧像个孩子一般又闹又笑。
黄帝叹气,颛顼和小夭,手心、手背都是肉,伤了哪个他都舍不得,可这世上的事, 自古难两全。他暗问,难道是我老了吗?当年兵临城下、四面危机时,都没像现在一样左右为难。
黄帝又叹了口气,踱着步子,走开了。
晚上,小夭躺在榻上,一边想着意映和篌,—边无意地把玩着鱼丹紫。
灯光下,晶莹剔透的鱼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珊瑚一边帮小夭拉帐子 一边窃笑。
小夭瞋了她一眼:“你偷笑什么呢?”
珊瑚忙道:“没,我没笑什么,就是觉得这鱼丹紫挺稀罕,以前我见过一枚红色的鱼丹,没这块大,也没这块纯净。”
小夭说:“我以前也见过一枚红色的鱼丹,比这块大,没有一丝杂质,十分好看。”
珊瑚打趣道:“王姬若喜欢,让涂山族长买来送给你好了!”
小夭瞪珊瑚,珊瑚做了个鬼脸:“王姬要睡了吗?我熄灯了。”
“嗯。”
珊瑚把海贝明珠灯合拢,屋内暗了下来。
小夭握着鱼丹紫,闭上了眼睛,脑中却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年在海上的事——
那次出海玩,她和璟独自在船上待了一夜,可除了颛顼,没有一个人留意到。现在想来,丰隆对男女情事从不上心,根本不会多想;馨悦忙着和颛顼调情,无暇注意;篌和意映……只怕那一夜,篌和意映也在私会。当时,璟刚回去不久,估摸着意映正在和篌闹别扭,为了气篌,才刻意对璟十分温柔体贴。
小夭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原采一船人,除了丰隆,都是别有心思,所以谁都没留意到谁的异样。
那一日,篌最晚归来,他驱策鱼怪从朝阳中飞驰而来,绕着船转了好几个圈,当着一船人的面杀了鱼怪,取出鱼丹红。那枚鱼丹红晶莹剔透,璀璨耀眼,连见惯宝物的馨悦都动了心,开口索取,出手大方的篌却没有给馨悦。
小夭虽然没有想去拥有,可也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好奇地打听是什么宝石,璟看出她心动了,才送了这枚鱼丹紫给她。
船上的三个女子,只有意映从头到尾没有流露出对鱼丹红一丝兴趣,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这太不符合意映的性子。意映压根儿不看,并不是不喜欢那枚鱼丹红,而是因为她知道篌会把那枚美丽的宝石送给她。
篌当众杀死鱼怪,取出璀璨耀眼的宝石。就如同勇猛的雄兽当着雌兽的面猎杀猎物,这是一种对雌兽的示爱求欢。朝阳中驾驭着鱼怪的男儿,身姿矫健,潇洒倜傥,充满了男性的阳刚魅力,让碧映情动神摇,其实,篌在变相地羞辱璟,当着璟的面,让璟的未婚妻看看他比璟强多少,让璟的女人为他臣服。
篌的折磨羞辱,没有击垮璟,篌也没有办法决在权力的角逐中胜过璟,他通过征服璟的女人来证明自己比璟强。璟的贴身侍女兰香为了篌背叛了璟,璟的妻子也因为喜欢篌而背叛了璟……
小夭猛地坐了起来:“可恶!”
第二日,清晨,小夭急急忙忙地去找璟。
璟正要出门,驾车的胡哑面色很难看。
看到小夭,璟让胡哑等着,自己陪小夭进去:“怎么突然来了。有事吗?”
小夭摘下帷帽:“我不是找你的,我要见静夜,’
璟道:“静夜在屋内,我陪你去见她,”
小夭说:“你去忙你的事,我有话单独和静夜说。”
“那我尽快回来。”
小夭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就往里去了。
静夜正在屋内和胡珍说话,小夭走进去,静夜行礼道:“王姬来了,公子呢?”
小夭问:“我看胡哑神色不对,怎么了?”
“昨儿晚上,一个保护公子的侍卫悄悄给公子吃的药里投毒,幸亏王姬上次提醒过我们,我们都格外小心,没让他得手。投毒的侍卫没等审问,就服毒自尽丁。那个侍卫和胡哑一起长大,胡哑心里很难受。”
静夜叹了口气, “这种感觉真可怕,上一刻还是彼此信赖的伙伴,下一刻却成了举刀相向的敌人。胡珍说藏在暗中的敌人就是要我们惶惶不安,连最亲的人都去怀疑,幸好公子心大,竟然丝毫没受影响,还一直宽慰胡哑。”
小夭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意映和篌已经开始行动了!
胡珍说:“虽然我从没告诉任何人组长的病情,但那两人不是傻子,估计早已清楚,一直等着族长病发,但这几个月来,族长气色明显好转,长老都已经看出来,他们自然也能看出来。我想,昨夜的投毒只是开始。”
胡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夭,小夭明白他想说什么,对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伤害到我的病人。”
胡珍松了口气,作揖行礼:“有劳王姬了。”
小夭说:“我有话和静夜说。”
胡珍看了静夜一眼,退了下去。
小夭坐到璟平日坐的主位,盯着静夜。
静夜被她盯得毛骨悚然,问道:“王姬想吃了奴婢吗?”
小夭说:“我问你话,你老实交代,否则,我说不定真会吃了你。”
璟向来温和有礼,对她从未疾言厉色过,静夜心里有些不舒服,可知道小夭在璟心中的分量,只能不卑不亢地说:“能说的奴婢自然会说。”
小夭说:“你告诉我,篌有没有送过你礼物,有没有对你示过好,有没有勾引挑逗过你?”
静夜的脸刷一下全红了:“王姬怀疑我背叛了公子吗?我没有!”
“你回答我的问题,篌有没有勾引挑逗过你?说实话!”
静夜咬着嘴唇,半晌后,点了点头。
“你的身子可被他玷污了?”
静夜眼中含着泪花:“有一次差点,奴婢以死相抗,他才放过了奴婢。”
“你对篌心动了吗?”
静夜立即说:“公子失踪后,我就一直怀疑是篌做的,怎么可能对他动心?只有兰香那个糊涂虫才会把篌的虚情假意当真,竟然不惜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既然你没有对他动心,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告诉璟?”
静夜忍着泪说:“我在外人面前再有体面,也不过是涂山家的婢女,篌公子看上我,那是我的福气,我能抱怨吗?何况,那种事情……我一个女子如何启口对公子说?”
小夭思量地盯着静夜,静夜抬手对天:“我发誓,绝没有做对不起公子的事。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绝不可能喜欢篌。”
“你喜欢谁?”
“胡珍。公子为王姬昏睡了三十七年,我和胡珍一起照顾了公子三十七年,那种绝望地看着公子的生命日渐消失的感觉十分可怕,是胡珍陪着我…—起走了下来。他不像篌……不会甜言蜜语,老是呆呆笨笨的,可他让我心安。在他身边,我知道,就算天塌了,他也会陪我一起扛。”
胡珍呆呆笨笨吗?小夭可一点没觉得,明明是个好聪明的人。女人也只有真心喜欢了,才会把呆呆笨笨四个字都说得满是柔情蜜意。
小夭问:“篌现在还骚扰你吗?”
“没有了, 自从公子接任族长后,篌再没对我说那些混账话、做那些混账事。后来,篌知道我对胡珍有情,他也没有恼,反而赏了我一套玳瑁首饰。”
小夭露了笑意,说:“我相信你。其实,我本来就不觉得你会背叛璟,只不过想要问清楚,毕竟你瞒着璟是不对的。不过,你说的也很有道理,这种事的确不可能拿出来说,尤其太夫人还在时,一个不小心,太夫人一句话就能把你赏给篌。”
静夜松了口气,抹去脸上的泪:“谢谢王姬能体谅奴婢的难处。”当年她也正是有这层顾虑,生怕做了第二个蓝枚,无论如何都不敢开口。
小夭撑着下巴,沉思着。
静夜轻声叫:“王姬?”
小夭挥挥手:“你忙你的,我在思索一些事。”
静夜安静地退出屋子。
小夭琢磨着篌的心思,静夜的拒绝就是在告诉篌,他不如璟,这是篌无法容忍的,所以他一直没放弃纠缠,只不过,他发现了静夜喜欢的是胡珍,即使勾引到静夜,他赢的是胡珍,而不是璟,篌自然对静夜就没了兴趣。篌竟然真的是在通过征服“璟的女人”去证明他比璟更好!既然篌有这种心思,他不可能放过意映,毕竟相比兰香和静夜,意映才是最有分量的证明。
回想过往一些意映的异常举动,意映肯定是真心喜欢篌,可篌对意映几分是真情,几分是泄愤?
璟一直想化解篌的怨恨,却不知道篌的心理已经扭曲,从虐待璟,到争夺族长之位,甚至抢夺“璟的女人”,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比璟强。可那个从他出生起就否认打击他的女人已经死了!永不可能看到他的证明!
小夭叹气,如果璟的母亲知道她亲手酿造的这杯毒酒被自己的儿子一点一滴地吞下去,她可会对少时的篌好一点点?小夭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能理解璟不忍对篌下手的原因,但璟已经退让太多,她不能在允许篌伤害璟。
璟走进屋子时,看到小夭撑着下颌,皱着眉头,歪头思索着什么。斑驳的阳光将她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几缕乌黑的发丝散在脸颊旁,衬得她的面庞细腻柔和,犹如一株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璟静静地看着她,只觉那阳光照在小夭的身上,却透到了他的心底,让他如同喝了酒,有一种暖熏熏的沉醉感。
璟慢慢地走过去,小夭兀自沉思,直到璟到了身前,她才惊觉,抬起头,看是璟,她笑了。那笑意先从心底透到漆黑的眼眸里,又如雾一般从眼眸散人眉梢眼角,再从眉梢眼角迅速晕开,整个面庞都舒展了,最后,才嘴角弯起,抿出一弯月牙。
笑意绽放的刹那,是令人惊艳的美丽,而这种美丽的绽放,只是因为看到了他。璟觉得心被装得满满的,忍不住欢喜地呢喃:“小夭”
小夭笑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处理完了?”
“把要紧的事处理完了,不要紧的先搁一搁。”璟坐到小夭对面“刚才在想什么?”
小夭自嘲地说:“我能想什么呢?我这种人,要么什么都不想,稀里糊涂,要么就是满肚子坏主意。璟,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条件地相信我!”
“我答应。”
小夭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叮咛道:“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闭起眼睛,先问问自己的心。”
璟说:“你放心,我以前答应过你的事,都没做到,这次,我一定会做到!”
小夭笑了笑:“好,我等着看。”
傍晚,颛顼来小月顶时,小夭向他打听:“最近有没有哪个妃嫔有点什么喜事要庆祝啊?比如生辰啊,娘家有人升职什么的?”
“你想做什么?”
“我想有个水上的宴会,最好能在船上,开到大湖里去。”
颛顼叫:“潇潇。”
潇潇走了过来,颛顼问:“王姬要一个水上的宴会,让谁去办适合?”
潇潇回道:“方雷妃在河边长大,每次宴席都喜欢设在水边。再过十几日,正是大镜湖的垂丝海棠开得最好的时候,可以让方雷妃以赏花为名邀请众人聚会。”
小夭笑着点头:“这样好,一点不会让人生疑。”
潇潇问:“王姬想请谁?奴婢去安排。”
小夭说:“璟、防风意映、涂山篌、离戎昶,别人我不管,但这四人一定要请到。”
潇潇说:“奴婢记住了。”
小夭说:“潇潇,谢谢你。”
“王姬太客气了。”潇潇行礼,告退。
颛顼问小夭:“我还以为你不想看到防风意映,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坏事,所谓坏事就是只能自己偷偷干,谁都不能说。”
颛顼笑道:“好啊,那天若有空,我去看看你会做什么。”

仲春之月,方雷妃在神农山的大镜湖设宴,邀请宾客游山玩水,观赏垂丝海棠。
方雷妃邀请了不少客人,准备了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喜欢热闹的客人可以坐大船,喜欢清静的可以坐小船。船沿着蜿蜒的水道,迤逦而行,宾客可以赏湖光山色和溪边的垂丝海棠,若想近玩,随时可以让船靠岸,有山间小径走进海棠花海中。
小夭如今在大荒内十分有名,可她深居浅出,没几个人能见到她。这次来赴宴,几乎人人都盯着小夭,想看清楚这个婚礼上跟着浪荡子奔逃了的王姬长什么模样。
方雷妃命贴身婢女去请众人上船,大概怕小夭尴尬,和小夭同船的人很少,要么是熟人,要么是亲戚——璟、防风意映、篌、离戎昶、西陵淳、淳的未婚妻姬嫣然、方雷妃,还有方雷妃的妹妹方雷芸。
方雷妃和意映坐在榻上,说着家常,方雷芸陪在姐姐身旁,说的少,听得多,很是文静有礼。姬嫣然也是大家闺秀的样子,面带笑意,陪坐在意映下手。璟,昶,篌,淳四个男子都站在船尾,一边聊天,一边拿着钓竿钓鱼。小夭独自倚着船栏,欣赏风景。
昶看到小夭,不停地用胳膊肘搥璟。璟没有动,昶索性拽着璟走到了小夭身旁。
昶大大咧咧地说:“王姬,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兄弟?”
小夭侧身倚着栏杆,笑而不语。
昶说:“你抛弃了丰隆,被防风邶毁了名声,再想找个像样的男人很难了,我这兄弟对你一往情深,你不如就跟了他吧!”
小夭用手拢了拢头发,笑吟吟地说:“她对我一往情深吗?我看不出来。”春衫轻薄,勾勒得小夭身段玲珑,漫不经心的慵懒,有一种天真的娇媚,犹如水边的垂丝海棠,无知无觉地绽放在春风里。
昶几乎要咬牙切齿了:“璟还有怎么对你,你才能看出来?”
小夭咬着唇,想了一瞬,指着远处的岸边,说道:“我想要一只海棠花。”
昶刚想说“这还不简单”,就听到小夭笑着说:“不能用灵力法术,我想要的事亲手摘下的海棠花,现在就要。”
昶愣住了,这事很小、很简单,可世间的事不是很小、很简单,就真的容易做了,所以往往最简单的事却是最难做到的。昶看了看意映和方雷妃那边。
又看了看篌和淳那边,再看看湖上别的船只,干笑道:“王姬,你这不在是故意刁难人吗?”
小夭不说话,只是是笑意盈盈地看着璟。
昶还想再劝,扑通一声,璟跳下了船,向着岸边游去。
这一声惊动了聊天的四个女人,都站了起来。
方雷妃惊问道:“涂山族长?发生了什么事?”
小夭笑嘻嘻地说:“涂山族长去摘海棠花。”
自离戎昶拉着璟走到小夭身旁,篌看似在和西陵淳钓鱼,暗中却一直留意着璟。昶和小夭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篌知道璟对小夭有情,却没想到璟为了小夭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其他船上的人虽然不知道璟为何突然跳进了水里,可看到一向举止有礼的涂山族长做此怪异举动,也都停止了谈笑,全盯着璟瞧。
有和璟相熟的人扬声问道:"涂山族长,需要我等效劳吗?有事请尽管吩咐。”
璟一边游水,一边温和的回道:“多谢,不过此时需要我自己去做。”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什么事需要族长亲做?”
璟坦然回道:“摘花。”
众人愕然,继而哄笑起来。
昶趴在栏杆上,无力地遮住眼睛,好似不忍再看,他恶狠狠地问小夭:“妖女,你可满意了?
璟游到岸边,选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海棠花摘下,又从岸边游回来。
当他浑身湿淋淋地跃上船时,所有人都看向他手里的垂丝海棠花,柔蔓轻舒,绿叶滴翠,垂英凫凫下,十几朵海棠花吐露芬芳,花姿娇美,色泽红艳。
璟把海棠花递给小夭,小夭抿着笑,随手摘下了最美的两朵,簪在了鬓边,将剩下的花枝绕在腕上,做了海棠花臂钏。
众人本来以为涂山族长摘花是为了防风意映,都在善意地哄笑,此时笑声戛然而止,众人全都盯着小夭。
离戎昶高声笑道:“我们和王姬打赌打输了,赌约就是不用灵力法术,亲手摘下海棠花,我想赖账,璟却一板一眼,认赌服输!”
众人都知道离戎昶的荒唐不羁,笑着打趣了几句,也就散开了。和小夭同船的几人却知道,根本不是什么玩闹的赌约。
小夭举起手臂,笑问璟:“好看吗?”
璟点了下头,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几个女人也不得不承认,很好看。姬嫣然甚至悄悄瞟了眼淳,几分惆怅的想,原来世间最美的首饰不是那些珠玉,而是有情人摘下的几朵野花。
小夭对璟说:“小心身子,快把衣服弄干了。”说完,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袅袅婷婷地走开了。
意映的脸色十分难看,所有人都尴尬地站着,小夭却一脸然然,站在船头,和珊瑚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欣赏风景。
方雷妃定了定神,笑道:“各位来尝尝小菜,这几道小菜都是我从家乡带来的厨子做的,若不喜欢,尝个新鲜,待会儿还有主菜,若喜欢,就多吃点。”
众人心神不宁地坐下,食不知味地尝着婢女端上的小菜。
篌含着丝笑,打量着小天,也许是因为流落民间多年,这女子虽然身份尊贵,性子却和贵族女子截然不同,像是野地里的罂粟花,野性烂漫、不羁放纵,难怪敢当众抛弃丰隆,和防风邶鬼混。防风邶死了,也不见她难过,反而又挑逗着璟。
完美出色的璟向来冷冷清清,无欲无求,人人梦寐以求的族长之位他压根儿不在乎,姿容绝丽的防风意映他不屑一顾,连用药都无法诱逼他和意映亲热,可璟对这朵罂粟花动了情、上了心、有了欲。
篌自小喜欢狩猎,越是危险的妖兽他越喜欢,因为越危险,征服时的快感也越强烈。
湖上行来一艘船,众人起先都没在意,待船舱内的人走出来时,才发现竟然是王后馨悦和赤水族长丰隆,方雷妃他们全都站了起来。
馨悦和丰隆跃上了船,方雷妃和其他人都向馨悦行礼。小天开始头疼了,缩在众人身后。
馨悦对方雷妃笑道:“听说你在湖上赏花,所以来凑个热闹,希望没有扰了你们的雅兴。”
方雷妃笑说:“王后来只会让我们兴致更高。”
馨悦的视线越过众人,盯向小夭:“真是没想到王姬居然也会来。”
小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什么都没回答。
馨悦对丰隆说:“哥哥,这应该是那场闹剧婚礼后,你第一次见王姬吧?”
丰隆看了小夭一眼,一声未吭。
小夭已经明白今日馨悦是特意为她而来,她可以完全不理会馨悦,但小夭觉得对不起丰隆,如果这样能让丰隆解气,她愿意承受馨悦的羞辱。
馨悦走到小夭身边,绕着她走了一圈,啧啧叹道:“都以为王姬对防风邶深情一片却不想防风邶死了不过几个月,王姬就来宴饮游乐,一丝哀戚之色都没有。”
馨悦对意映说:“你二哥算是为她而死,可你看看她的样子!碰到这么个凉簿的女人,我都替你二哥不值,难为你还要在这里强颜欢笑。”
馨悦笑对丰隆说:“哥哥,你该庆幸,幸亏老天眷顾赤水氏,没让这种女人进了赤水家!”
丰隆阴沉着脸,没说话。
昶干笑两声,想岔开话题,说道:“大家都是来赏花的,赏花就是了!”
馨悦笑指着小天手腕上的花:“这不就有海棠花可赏吗?王姬竟然打扮得如此妖娆,这娇滴滴的海棠花不知道是戴给哪个男子看的?又打算勾引哪个男人……”
璟挡到了小夭身前:“这是我送她的花,王后出言,还请慎重。”
馨悦掩嘴笑:“哦——我倒是忘了你们那一出了。现在倒好,反正也没有正经男人会要她了,涂山族长带回去,做个妾侍倒也不错,只是要看紧了,要不然谁知道她又会跟哪个男人跑了呢?”
璟要开口,小夭拽了他的衣袖一下,带着恳求,摇摇头,璟只得忍下。
“快看看,快看看!”馨悦叹气, “意映啊意映,你倒真是大度,人家在你眼前郎情妾意,你居然一言不发,难道你还真打算和这个害死了你二哥的女人共侍一夫吗?你好歹是夫人,拿出点气魄来……”
“王后打算拿出气魄做什么?”不知何时,颛顼上了船,正笑走过来。
众人纷纷行礼,颛顼越过众人,笑拉起方雷妃,问道:“海棠花可好看?”
方雷妃恭敬地回道:“好看,陛下可要一同赏花?”
颛项笑,瞅着方雷妃打趣道:“人比花娇,海棠花不看也罢!”
方雷妃脸色泛红,馨悦的脸色发白。
颛顼对小夭招招手,小夭走到他面前,他从小夭的髻上摘下了海棠花,海棠花在他手上长成了一枝娇艳的海棠。颛顼想把花枝绕到方雷妃的腕上,做一个像小夭腕上戴的臂钏,却没绕好,颛顼笑起来,把花枝递给小夭:“这种事情还是要你们女人做。
小夭把花枝绕在方雷妃的手臂上,帮方雷妃做了个海棠花钏,颛顼道:“好看!”
方雷妃向颛顼行礼:“谢陛下厚赐。”
小夭也向颛顼行礼:“陛下,我有些头疼,想先告退了。
颛顼说:“正好我要去见爷爷,和你一起走。”
颛顼对方雷妃和其他人说:“你们继续赏花吧!”颛顼已经要走了,忽又回身,低下头,在方雷妃的耳畔低声吩咐了两句,方雷妃含羞带笑地点了下头。
小夭和颛顼乘着小舟,离去了。
方雷妃笑着招呼大家继续赏花游玩,馨悦脸色不善,几欲发作,方雷妃却当做什么都没察觉,谈笑如常。方雷妃和淑惠那来自中原氏族的妃子不同,她属于轩辕老氏族,对馨悦看似恭敬,却无一丝惧怕。
意映恼恨刚才馨悦羞辱小夭时连带着踩踏她,此时,笑对方雷妃说:“陛下对王妃可真是宠爱,刚才在船上那一会,眼里只有王妃,再无他人。”
方雷妃抬起手腕,看了看海棠花臂钏,盈盈一笑,什么都没说。
馨悦恼羞难堪,颛顼从来到走,看似一点没有责备她,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她视而不见,狠狠地扫了她的面子。馨悦只觉满目的海棠花都在嘲笑她,想要立即逃离。
丰隆传音道:“我之前就和你说,不要来,你非要来。现在既然来了,就不能走。你跑了,人家在背后会说得更难听,你若无其事地撑下去,别人能想到的是,不管颛顼怎么宠别的女人,你却是王后,根本无须争宠。
馨悦只能忍着满腔愤怒,做出雍容大度的样子,继续和众人一同赏花游玩。

待小船开远了,颛顼立即开骂,狠狠地戳了戳小夭的头:“你几时变成猪脑子了?馨悦骂你,你不会还嘴?你就算有这份好脾气,用到我和爷爷身上行不行?怎么不见你对我好一点?每次说你两句,立即牙尖嘴利地还嘴!对着个外人,你倒变得温吞乖顺起来,我告诉你,下次若再让我碰到,我先收拾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小夭低着头,沉默。
颛顼斥道:“说话啊!你哑巴了?”
小夭无奈地摊手:“你不是怪我平时牙尖嘴利吗?我这不是在温吞乖顺地听你训斥吗?”
“你……”颛顼气得狠敲了小夭一下,“有和我较劲的本事怎么不用在对付外人身上?”
“我和丰隆的事……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馨悦要骂就让她骂几句吧,正好让丰隆解一下气。”
“对不起?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和你父王该对赤水氏做的补偿都做了,该说的好话也都说了,丰隆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得到的利益都实实在在,损失不过是别人背后说几句闲话!不要说日后,就算现在,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你呢?你可是名誉尽毁,这件事里吃亏的是你!”
小夭说:“就这一次吧!如果下次馨悦再找我麻烦,我一定回击。”
颛顼冷哼:“和我说做坏事,我以为你要祸害谁,特意抽空,兴致勃勃地赶来看热闹,结果看到你被人祸害。”
小夭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笑道:“我的坏事才撒了网,看他入不入网,入了网,才能慢慢收网。回头一定详细告诉你,让你看热闹。”
颛顼只觉小天臂上的海棠花刺眼,屈指弹了下中指,小夭腕上的海棠花钏松开,落入了水中。
“唉,我的……花!”小夭想捞,没捞到,花已经随着流水远去,小夭满脸懊恼。
颛顼不屑地说:“几朵破花而已,回头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小夭悄悄嘀咕:“不一样……”
几日后,小夭和珊瑚走进涂山氏的珠宝铺子。
小夭戴着帷帽,伙计看不到小夭的容貌装扮,可看珊瑚耳上都坠着两颗滚圆的蓝珍珠,立即热情地招呼她们,请她们进内堂。
婢女奉上香茗,老板拿出一套套珠宝给小夭和珊瑚看,小夭靠在坐榻上,随意扫了一眼,就看向窗外,显然没有一件瞧得上。珊瑚挑了半晌,选了一个七彩鱼丹做的手钏,这种鱼丹色泽绚丽,看着好看,实际在鱼丹里是下品,但这条手钏上的鱼丹色泽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要从上千颗鱼丹中挑选出,能成这条手钏也是相当难得。
小夭让老板包起手钏,打算结账离开。
篌挑帘而人,笑道:“王姬不给自己买点东西吗?篌对老板挥了下手,老板退了出去。
小夭懒洋洋地说:“只是闲着无聊,带珊瑚出来随便逛逛。”
篌说:“真正的好东西,他们不敢随便拿出来,王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两个婢女进来,把一个个盒子放在案上。
篌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套玳瑁首饰,好的玳瑁虽然稀罕,可对小夭来说并不稀罕,难得的是这套首饰的做工,繁复的镂空花纹,配以玳瑁的坚硬,有一种别致的美丽。
小夭拿起看了一下,赞道:“涂山氏的师傅好技艺,比宫里的师傅不遑多让。”小夭又放了回去。
篌打开另一个盒子,拿起一根花丝莲花簪,说道:“这只小小的七瓣莲花簪,要一千八百八根金丝做成,每片莲花瓣上就有二百多根金丝,经过掐、填、攒、堆、垒、织、编,数道工艺才能把本来冰冷的金丝变成这朵美丽的莲花,装点女子的发髻。光编丝这一项工艺就相当于一个女人天天编辫子,编六十年。”
篌又拿起一条錾花红绿宝石项链:“这条项链用了四十八颗宝石,取四平八稳之意,平刻、阳鉴、抬、采、镂空、雕琢、打磨、镶嵌共二十八道工序,从选料到完工,花费了两个师傅十年的时间。两个师傅十年的心血为一个女子奉上一瞬的美丽。”
篌随手拿起一件件首饰,每一种都向小夭详细介绍,他讲得仔细,小夭听得也仔细。
小夭不禁问:“你怎么对这些首饰这么了解?”
篌笑道:“这些首饰都是我设计的,从选料到挑选合适的师傅,都是我一手负责。”
小夭是真有点意外和惊叹,不禁细看了篌几眼。
篌道:“没什么好惊叹,涂山氏是做生意的,珠宝是所有生意中风险最大的几个,我从小下了大功夫,你若花费了和我同样的功夫和心思,做得不会比我差。”
小夭说:“首饰看似冰冷,实际却凝聚着人的才思、心血、生命,所以才能装点女子的美丽。”
篌鼓了两下掌:“说得好!不过我看你很少戴首饰。”
“我以前有段日子过得很不堪,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我对这些繁碎的身外之物,只有欣赏之心,没有占有之欲。”
篌挑了挑眉头:“很特别。”
小夭自嘲地说:“其实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我更挑剔一些,不容易心动而已。”
篌笑看着满案珠光宝气,叹道:“看来这些首饰没有一件能让你心动。”
小夭笑笑,起身告辞。
篌突然问道:“你明日有时间吗?明日有一批宝石的原石会到,有兴趣去看看宝石最初的样子吗?”
小夭歪头看着他,唇畔抿着丝笑,开门见山地说:“你应该知道璟喜欢我。”
篌挑眉而笑,以退为进:“如果你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嫁他,我收回刚才的话。”
小夭笑道:“防风邶教我射箭,后来他死在了箭下,你若不怕死,我不介意去看看你剖取宝石。”
篌笑说:“那我们说定了,明日午时,我在这里等你。”
小夭不在乎地笑笑,戴上帷帽,和珊瑚离去了。
第二日,小夭如约而至。篌带小夭去看剖取宝石。
有了第一次约会,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自然就有了第三次……
小夭不得不承认,篌是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他英俊、强健、聪慧、勤奋、有趣,工作时,严肃认真,玩耍时,不羁大胆。他的不羁大胆和防风邶的截然不同,防风邶是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想要的漠然,篌却是带着想占有一切的热情,他的不羁大胆不像防风邶那样真的无所畏惧,篌的冒险和挑战其实都在他可控制的范围内,他看似追寻挑战刺激,实际非常惜命。大概这才是防风意映想要的男人,他的野心,可以满足女人一切世俗的需求,他的玩心,可以给女人不断的新鲜刺激,却不是那种危及生命的刺激,只是有趣的刺激。
篌知道小夭是聪明人,男人接近女人还能是为了什么呢?所以虽未挑明,却也不掩饰,他送小夭女人可能喜欢的一切东西,并且戏谑地说:“我知道你不见得喜欢,但这是我表达心意的一种方式,你只需领受我的心意,东西你随便处理,扔掉或送掉都行。”
小夭笑,难怪连馨悦都曾说过篌很大方,篌送她的这些东西,只怕换成颛顼,也不见得赏赐了妃子后,能潇洒地说你可以扔掉。
从春玩到夏,两人逐渐熟悉。
一个夏日的下午,篌带小天乘船出去玩,小天和他下水嬉戏,逗弄鲤鱼,采摘莲蓬,游到湖心处,小夭和篌潜入了水下。
戏水、戏水。一个戏字,让一切远比陆地上随意。篌明知道小夭灵力低微,依旧逗引着小夭往深水潜去,待小夭一口气息将尽时,他想去帮小夭,小夭笑笑,朝他摆摆手,从衣领内拽出一枚鱼丹,含入嘴里,倒是比他更气息绵长,想在水下玩多久都可以。待两人浮出水面,小夭翻身坐到小舟上,吐出了口中的鱼丹,拿起帕子擦头发,一枚晶莹剔透的紫色珠子挂在她胸前,摇摇晃晃。
篌说道:“原来这枚鱼丹紫在你这里,是璟送你的吧?当年都说被个神秘人买走了,搞了半天是璟自己。”
小夭不在意地说:“是璟送的。”
篌道:“看来你也不是不喜欢宝石,璟倒是懂得投你所好。
小夭笑道:“说起来这事,还和你有关。你还记得那年,你们来五神山参加我的祭拜大典吗?我们出海游玩,你捉了一只鱼怪,从鱼怪身体里取出了一枚美丽的鱼丹红,我和馨悦都被吸引住了,我当时也动了想要的心思,可馨悦开口,你都拒绝了,我和你不熟,更不可能。后来,我向丰隆和璟打听这是什么宝石,想着回头让父王帮我找一枚,但没想到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就是高辛王宫里也找不出块好的,一般的我又看不上,本来还很失望,不曾想璟留了心,竟然送了我这枚鱼丹紫。”
篌想起了当日的事,的确是馨悦开口问他要,被他拒绝了。小夭当时和丰隆、璟站在一起,议论着鱼丹。篌心里窝火,脸上却笑意不减:“没想到倒是我成全了璟。”
小夭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篌说:“三日后,我们再见。”
小夭爽快地说:“好!”
三日后,小夭和篌再次见面。
篌摇着小舟,荡入了荷花丛中,在接天莲叶无穷碧中,篌停下小舟,对小夭说:“能让我看一下你的鱼丹紫吗?”
小夭把鱼丹紫摘下,递给篌,篌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暗暗嘲讽璟倒真是上了心思,这枚鱼丹应该是璟亲手炼制的。
篌对小夭说:“闭上眼睛。”
小夭问:“干吗?”
篌说:“闭上眼睛就知道了。”
小夭笑看着篌,却不肯闭跟睛。篌放软了声音,哄道:“相信我,闭上眼睛。”
小夭闭上了眼睛,篌起身把鱼丹项链挂在小夭的脖子上,又坐了回去:“好了,睁开吧!”
小夭睁开了眼睛,好笑地说:“你还我项链弄得这么神秘干什么?”
篌指指小夭胸前,小夭低头看,是鱼丹项链,可鱼丹变成了一枚更大、更璀璨的鱼丹红。她惊喜地拿起鱼丹红,反复看着,简直爱不释手:“你送给我的?”
篌说:“送给你的。不过,一个人只能戴一条项链,你若要了它,就不能要这枚鱼丹紫了。”篌展开手,挂在他中指上的鱼丹紫垂落,在他掌下晃来晃去。
小夭凝视着鱼丹紫,蹙眉不语,一瞬后,把鱼丹红摘下,要还给篌,冷冷地说:“既然送礼的人没有诚意,我没兴趣要!”
篌没有拿小夭掌上的鱼丹红,—提手,将鱼丹紫握在了掌中。他半哄半求道:“我只是告诉你迟早要选—个。但我会等,一直等到你愿意。”
小夭这才笑了,捏着鱼丹红晃了晃:“我不喜欢别人逼我,否则再好的,我也懒得要!”
小夭这话,篌绝对相信,能舍得放弃赤水丰隆的女人天下没有几个,小夭的确是个怪胎。篌道:“这枚鱼丹紫我先帮你收着,不管最后你是想你回去还是想扔掉,都随你。”
小夭笑着把鱼丹红挂到了脖子上。
两人在湖上玩了大半个时辰,篌送小夭回去。
小夭一直淡然平静,直到回到小月顶,进了竹屋,她猛地抱住珊瑚,又跳又笑地说:“我拿到了,我终于拿到了!
珊瑚被她折磨得摇来晃去:“你拿到了什么?”
小夭说:“我拿到了能解开事实真相的钥匙。”
以篌对宝石的态度,纵然这是可遇不可求的顶级鱼丹,他也不见得稀罕,这枚鱼丹红能在他身边保留了六七十年,肯定是他送给意映的礼物。可是,璟见过这枚鱼丹红,意映毕竟是璟的妻子,她的屋子,包括她的身体,对璟而言都不能算保密的地方。意映傲贼心虚,肯定没有胆子把这枚耀眼的鱼丹红藏在身边,篌肯定也不会冒这个险,所以,东西虽然送给了意映。但依旧是篌在保管。也许当两人私会时,意映才会戴上。
自从孩子出生后,篌和意映越发谨慎,不但没有私会,反而刻意制造矛盾,让所有人以为他们不合。这枚鱼丹红大概就静静地锁在了某个盒子里,盒子被藏在某个密室内,被篌遗忘了。直到他看到小夭戴的鱼丹紫,在小夭的讲述中,他才想起了当年的战利品。
一个被锁在盒子里十几年的东西,篌不介意再用它去换取另一个女人的欢心,尤其这个女人才是璟真正想要的。
小夭拜托颛顼再帮她弄一个宴会,像上次一样,要在水边,要请璟、意映、篌、昶,别人无所谓。
颛顼道:“这段日子,你一直和篌偷偷相会,你究竟想干什么?”
虽然小夭每次去见篌都很隐秘,但她从没觉得自己能瞒过颛顼,听到颛顼问,也没觉得意外,神秘地笑了笑,说道:“我想干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十几日后,离戎妃设宴邀请朋友来神农山游玩。
恰是夏日,为了消散暑意,都不用潇潇思谋如何安排,自然而然,离戎妃就把宴席设在了湖边。
离戎妃是离戎族族长离戎昶的堂姐,是个很随性的女子,邀请的要么是自己的至交好友,要么是堂弟昶的至交好友。客人不多,总共二十来人,乘了一艘大船,在湖上一边赏荷花,一边看歌舞。
小夭上船时,宾客已经都到齐了,小夭的视线从璟和意映脸上扫过,落在了篌身上,篌对她笑了笑,小夭回了一笑,坐在了离戎妃身旁。
看了会儿歌舞,客人三三两两散开,各自谈笑戏耍。
离戎妃和意映聊着首饰、衣裙,小夭带着珊瑚独自站在栏杆边,欣赏湖光山色。
昶拉着璟走了过来,怒气冲冲地张嘴就问:“你和篌是什么关系?”
从春到夏,小夭和篌见了几十次面,不可能瞒过这些世家大族的族长,小夭怕璟问,也怕篌起疑心,已经很久没去看过璟。
小夭瞟了眼璟,不耐烦地回昶:“我和篌是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昶愤愤不平地说:“你既然和璟要好,就不该再和篌私会。”
小夭笑了笑,冷冷地说:“我和璟只是普通朋友,我和篌也只是普通朋友,你别多管闲事!”
篌站在阴影里,听到小夭的话,脸色阴沉。
他走了出来,对众人笑道:“听说这湖里有一种银鱼,专喜欢吃荷花的落蕊,时日长了,肉自带了一股荷花香,不管烧烤,还是熬汤,都极其鲜美,只是它们很警觉,藏于深水中,十分难捉,而且必须一捉住立即烹饪,否则肉质就会带了酸味,我看今日船上的厨子不错,正好我有鱼丹,不如去为大家捉几条银鱼。”
离戎妃也是个爱玩的,笑道:“如果你能捉到银鱼,我来为大家烤,我的烧烤手艺可不比厨师差。”
众人纷纷附和,笑道:“早听说这湖里的银鱼十分鲜美,可因为难捉,一直没机会吃,如果今日能吃到,可就不虚此行了。”
篌走到栏杆边,拿了鱼丹紫出来,晶莹剔透的鱼丹紫在阳光下散发着璀璨的紫色光芒,众人都盯着鱼丹紫看。璟完全没想到他赠送给小夭的鱼丹会在篌手中,不禁露出惊愕的神色,难以置信地看向小夭。小夭好似有些惊慌不安,低下头,回避了璟的视线。
篌瞅了他们一眼,纵身跃人湖中。
看篌潜入了水底,小夭才抬头,飞快地看了璟一眼。璟面沉如水,难辨喜怒,小夭走了几步,站在他身边,却什么都没解释。
过了半晌,篌从湖水里浮起,荷叶幻化的笼子里,居然真的有一条将近两尺长的银鱼,众人鼓掌喝彩,船上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离戎妃兴致勃勃地挽袖子,让厨子去杀鱼,她来烤鱼。
篌看向船上,小夭和璟肩并肩站着,看似亲密,可两人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篌笑起来,朝小夭的方向招手,看似对着众人,实际对这小夭说:“要不要一起去捉银鱼?很有趣的。”
几个人陆陆续续跳下了船,笑道:“即使捉不到银鱼,去凑凑热闹也好!”
小夭看了眼璟,什么都没说地跃进了水里。
璟盯着篌,篌浮在水面,笑看着璟,一副由着你看清楚一切的样子,等到小夭游到了他身边,他才不慌不忙地和小夭一块儿向着远处游去。
意映看到篌向着小夭招手,招呼她下水玩,心里咯噔了一下,看到几人跳下了水,意映觉得是自己多心了,篌那句话是冲着船上所有人说的,并不只是小夭。可待小夭跃进水里,意映看到她和篌并肩游水,众目暌暌下,两人并无过分的举止,但女人的直觉就是让她觉得不安。
意映心神不宁,不禁暗自留意起璟来,只见昶满面怒气,对璟说着什么,璟却只是沉默地凝视着湖天交接处。
船上的入本就不多,五六个下了水,五六个围在离戎妃身旁,剩下的五六个人都趴在船栏上,意映看没有人注意她,悄悄绕了一下,去船尾偷听昶和璟的对话。
意映不敢太接近,但她自小练习射箭,耳聪目灵,断断续续听到昶在说小夭和篌,意映不禁屏息静气靠近了一些。
“那个妖女隔三岔五就和篌偷偷相会,同出同进,游湖、赏花、爬山……她说是普通朋友,你相信吗?我可不信……”
篌和小夭暗中私会?意映不相信,篌绝不会!绝不会……意映盼望璟能反驳昶的话,可是昶费尽了口舌,璟都一言不发。显然,昶说的是真话。
那么——篌和小天真的在频繁地私会?
意映只觉得眼发黑,头发晕。
昶气怒交加地说:“你可别以为是篌一头热,看看那妖女,刚才篌—叫她,她就扔下了你!璟,你是不是瞎了眼睛,怎么瞧上了这么个女人……”
意映如同掉进了冰窖,通体寒凉,是不是全天下都知道了篌和小夭的事只有她还蒙在鼓里。
离戎妃叫道:“意映、意映,快来尝尝我烤的鱼……”
意映忙收拾心情,强挤出一丝笑,走了出去。
侍女夹了块鱼肉给意映,可也不知道是意映心神不宁,还是侍女笨手笨脚,鱼肉掉在意映的衣衫上,骨碌碌地滚落,在意映的衣衫上留下一道油腻腻的污迹。侍女忙跪下磕头赔罪,离戎妃斥骂侍女,意映道:“没有关系,一套衣衫而已,换掉就可以了。”
离戎妃命另一个侍女带意映去船舱里更换干净衣衫。
在贴身婢女的服侍下,意映更换了干净的衣衫,婢女问她:“夫人,要出去吗?”
意映呆呆地坐着,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婢女不说话了,默默地守在一旁。
意映心乱如麻,一会儿觉得一切都是假的,绝不可能,一会儿又觉得昶说的肯定都是事实,这种事又不是什么机密,只要派个心腹出去,自然能查出来。
意映正魂不守含、左思右想,门拉开了,小夭湿淋淋地走了进来,看到她,有些意外,礼貌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里间。意映想起小夭灵力低微,别人一上岸,只要催动灵力,衣衫就能干,她却没那个本事,必须要更换衣衫。
隔着纱帘,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小夭和珊瑚叽叽咕咕地笑着,小夭说:“不要这条裙子,你重新拿一条来。
意映听到小夭的声音就烦,想离开,刚起身,恰好珊瑚掀开纱帘,走了出来。在纱帘掀开,还未合拢的一瞬,意映的视线一扫,只觉一团火红耀眼的光芒跃人了她的眼睛。她霍然转身,想要看清楚,纱帘已经合拢。
意映居然再顾不上礼仪,直接走了过去,猛地掀开帘子,看到只穿着小衣的小夭,她的胸前,坠着一枚璀璨耀眼的鱼丹红。意映以下子站都站不稳,踉踉跄跄地扶住了舱壁。
珊瑚不满地说:“夫人,王姬在更换衣服。”
意映恍若未闻,直勾勾地盯着小夭,却还要强迫自己去笑,尽力若无其事地说:“王姬的这枚鱼丹红项坠真是好看,不知道在哪里买的,可能让我看一眼?”
小夭穿上了外衣,顺手把坠子拿下,扔给意映,意映忙接住,生怕摔坏了,小夭笑道:“不过一个玩意而已,夫人不必紧张,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种话,意映以前常常对别人说,彰显着自己的尊贵,不管什么珍宝,在富可敌国的涂山氏面前,都不过一个玩意而已,可今日意映终于明白了,究竟是玩意还是珍宝,因人而异。她视若珍宝,恨不得用整颗心去捂着,可在小夭眼里,不过一个玩意,可以随手抛扔!
其实,第一眼,意映就知道这颗鱼丹红是篌送给她的鱼丹红,可她不愿意相信,非要拿到手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才终于明白,她的一颗心,本应该被珍藏起来,却已经被篌做成了坠子,送给了另一个女人,由着别人当成个玩意,随意地抛扔。
意映把坠子还给小夭,惨笑着说:“很好看。”
小夭微笑着接过坠子,随手挂回了脖子上。
意映盯着小夭胸前的鱼丹红,红色非常衬肌肤,越是白皙细腻的肌肤越是美丽,当篌和小夭私会时,篌是否也像当年一样,拿着鱼丹红,在小夭的身体上滚玩?是否也会说“唯其红艳,方衬你如雪肌肤”?
意映猛地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一步快过一步。
小夭看意映走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坐下,长长地吁了口气,觉得疲惫,这场仗从春天打到了夏天,到这一刻,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就要交给璟了。
珊瑚默默地帮小夭把衣衫系好:“王姬,你要奴婢去给你端碗热茶吗?”
小夭摇摇头:“不用了,我略略休息一会儿就出去。我打算乘小船先离开,你悄悄给璟递个消息,就说我在老地方等他,让他设法脱身去见我。”
“奴婢记住了。”
小夭出去吃了些银鱼,向离戎妃告辞。离戎妃是个很随性的入,毫不介意,只是说道:“说不定陛下待会儿要来,你不等等陛下吗?”
小夭说:“不等了,反正天天能见到。”
离戎妃命侍从放下小船,送小夭回去。
小夭乘着小船靠了岸,没有回小月顶,而是去了草凹岭。草凹岭上的茅屋依旧,当年,她和璟常在这里相会。小夭到茅屋里转了一圈,坐在潭水边,等着璟。
很久后,璟来了。
璟坐到了小夭身旁,小夭侧头看他:“看到你送我的东西在篌手里,生气了吗?”
璟说:“就算你真给了他,我也不可能为个身外物和你置气。小夭,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夭眯着眼睛笑起来:“你已经猜到了一些吧?”
璟说:“有些隐隐约约的念头,但我希望我猜错了,小夭,我不希望你……”
小夭从衣领里拽出了鱼丹红:“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反正我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都是你的了。”
璟握住了鱼丹红:“这是……篌当年在归墟海中猎取了一枚鱼丹红……是那颗吗?”
小夭点头:“你看到篌手中有你送我的东西时,即使坚信我和篌之间没有什么,可当时也有些不舒服吧?”
璟自嘲道:“第一瞬的反应的确是震惊和难过,不过立即就明白了,你肯定另有打算。却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也帮不上你,只能面无表情、不发一言,以不变应万变。”
小夭抿着唇笑:“你觉得意映和篌之间会有我们的信任吗?意映看到这枚鱼丹红在我这里,会有什么想法?”
璟很快就想通了前因后果:“这枚鱼丹红是篌送给意映的,但他为了博取你的欢心,转送给你了?”
小夭颔首:“本来只是一个猜测,可今日意映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意映和篌之间的约定要打破了,意映势必会去找篌,当篌无法把鱼丹红拿给意映时,意映肯定会爆发,估计篌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安抚意映……你明白吗?”
“我明白。”意映和篌之间因为共同的秘密,攻守配合,毫无弱点,可小夭让两人生了猜忌怀疑,他们自乱阵脚,一定会寻找机会见面。
璟按捺住激动,仔细思量了一番后,说道:“小夭,能把你的那面狌狌精魂所铸的镜子借给我吗?”
小夭明白了璟的打算,他想用狌狌镜子记忆下篌和意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拿给她看。小夭把小镜子掏出来,让璟滴一滴心头精血给镜子,教璟如何使用。待璟学会后,小夭叮嘱:“一切以你的安全为要,反正我相信你,没必要非要用镜子记忆下来给我看。”
璟收好了镜子,说:“小夭,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小夭叹道:“你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你自己吧!如果不是你,篌也不会急切地想要征服我。”
璟的表情有点迷惑,小夭道:“篌曾经勾引过静夜,不过没成功。兰香、静夜、意映、我,篌一个都没放过,难道你真以为是我迷惑住了篌吗?”
璟渐渐反应过来,脸色一时白、一时红:“他……他……想证明他比我……更好?”
小夭叹了口气:“我的这个计策不是没有漏洞,可因为你这个从来不争不抢的人表现得非我不可,篌太想通过征服我去摧毁你了,忽视了漏洞。”
璟勉强地笑了笑,说道:“不是我表现得非你不可,而是他知道我真的非你不可。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大哥一直都知道如何去真正毁灭我。”
小夭沉默了一瞬,说:“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撒网,后面的收网要全靠你了。不管你使用多么卑劣无耻的手段,反正篌和意映之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漏掉,我要知道真相。"
璟一字字说:“我也想知道真相!”这些年,他一直在黑暗中跋涉,没有尽头的黑夜终于有了一线曙光,无论如何,他都会去抓住。
两人在水潭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小夭说:“你赶紧回去吧!出了今天的事,你正好装作心灰意懒,顺理成章地回青丘,篌不会怀疑。”
璟说:“我怕篌和意映有意外之举,你不要随意出神农山,剩下的事我会处理好。”
小夭叮嘱, “你也一切小心,兔子逼急了都会蹬鹰,何况篌和意映这种人呢?一定要小心!”
璟微笑道:“我会小心。”

璟、意映、篌,先后回了青丘。
青丘现在肯定暗潮涌动,可小夭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根据意映看到鱼丹红的反应,小夭十成十地肯定意映和篌有私情,可他俩有私情并不能证明孩子就是篌的。孩子和璟也有血缘关系,到底是篌的孩子还是璟的孩子,只能由意映亲口说出。按照小天的推测,人在情绪激动下容易失控。不管多么聪明的女人,当心被嫉妒和仇恨掌控时,都会变得疯狂,这次意映和篌大闹,很有可能会说出孩子的秘密,但小夭也只是推测,不能肯定他们会说出。
万一,他们没有说呢?
以篌和意映的精明狠辣,这样的陷阱只能设一次,也就是说,只有这一次机会,能从篌和意映的嘴里探到真相。错过这一次,篌和意映会宁愿把一切带进坟墓,折磨璟一辈子,也不会让璟知道真相。
小夭忐忑不安,不管做什么都做不进去,索性每日跟着黄帝去种地,在太阳的暴晒下,挥汗如雨地劳作,通过身体的疲惫,缓解精神的压力。
十日后,小夭和黄帝正在田地里耕作时,黄帝的侍从来奏报,涂山氏的族长涂山璟求见王姬。这是小夭住到小月顶后,璟第一次公然要求见面,小夭蒙了,扶着锄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黄帝道:“让他进来吧!”
侍从领命而去,黄帝对小夭说:“你不去换件衣服吗?”
小夭呆站着,显然什么都没听到,她紧张得几乎要站不稳。
黄帝看小天神情一会儿忧、一会儿惧,摇摇头,叹了口气,把锄头从小夭手里拿了过去,扶着小夭坐到田埂上。
璟跟在侍从的身后,进了药谷。远远地就看到田埂上坐了两个穿着麻布衣服、戴着斗笠的人,待走近了,才发现是黄帝和小夭。
璟上前给黄帝行礼,黄帝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后,说道:“你和小夭去树下说话吧!”
璟跟着小夭走到槐树荫下,小夭摘下了斗笠,笑看着璟,十分平静的样子,也许因为太阳,小夭的脸泛着潮红,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璟把手帕递给她:“擦一下汗。”
小夭右手接过,却用左手去擦汗,蹭了满脸泥,她还没发觉,依旧擦着。
璟这才惊觉小夭在看似平静下藏着多少的紧张不安,他只觉又喜又愧,喜小夭对他如此紧张,愧他让小夭如此不安。
璟拿过帕子,帮小夭把脸上的泥拭去。
小夭觉得心跳如擂鼓,再等不下去,问道:“意映和篌见面了吗?你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吗?”
“如你所料,他们见面了。”璟把狌狌镜子给了小夭,想告诉小夭结果, “我……”
小夭忙道:“我……我……自己看。”如果是好的结果,不在乎这一会儿半会儿,可如果是坏的结果,晚一会儿是一会儿。
璟不说话了,小夭的手轻轻抚过狌狌镜,镜子开始回放它记忆下的一切。
一个装饰奢华的屋子,却没有窗户,看上去像是在地下,有隐隐的水流声。
意映打扮得异常美艳,在屋里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不知道篌从哪里走了进来,意映扑上去。篌抱住她,皱眉说道:“不是说好了,在璟死前,不再私下见面吗?你到底为了什么要逼着我来见你?”
意映说:“你送我的那枚鱼丹红呢?有没有带来?”
篌楞了一愣,道:“忘带了。”
意映急促地说:“忘带?以前你来见我,每次都会带上,你不是最喜欢看它在我身上滚动吗?还说唯其红艳才配得上我雪般细腻的肌肤。”
篌笑道:“我们十几年没有欢爱过了,忘带也是正常。”
意映冷笑着说:“是啊,我们十几年没有欢爱过了,所以你才有了新人,忘记了旧人。”
也许因为心虚,篌猛地打横抱起了意映,把她扔到榻上:“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可千万别把自己和那些女人比。”
篌趴下去,想要亲吻意映,意映用手挡住了他:“高辛王姬呢?”
篌的动作僵住,意映讥讽地说:“你是忘带了你送我的鱼丹红,还是已经把它挂在别的女人身上了?”
意映猛地一掌推开篌,因为恨,用了不少灵力,篌竟然被推翻在地。
篌急急爬起,叫道:“你听我解释,我把鱼丹红送给小夭,只是想……”
“小夭?叫得可真亲热!”
“王姬,是王姬!我把鱼丹红送给王姬,只是暂时之策……”
意映愤怒地叫:“是很暂时!从春天到夏天,你三四日就见她一次,还叫暂时?这十几年来我们才见了几次?如果她和你的关系是暂时,你会怎么说我和你的关系,不存在吗?”
篌急切地说:“我去逗弄那个王姬只是为了欺辱璟!我对她真没动心,她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个猎物!只不过因为她是璟的女人,我就想夺过来,你该知道我有多憎恶璟……”
意映愣了一愣,盯着篌,脸色煞白,“那我呢?你对我是什么心思?是不是因为璟那个废人,你才想要我?”
“不、不,意映,你和她们都不同!你在我心中是唯一的……”
篌想去抱意映,意映却后退。她相信篌刚才说的话,他只是因为璟喜欢小夭,所以才想占有小夭。可正因为相信了篌说的是实话,意映才心惊。她曾确信篌喜欢她,她愿意为他做一切事,但是,现在她不知道了,篌真的喜欢她吗?还是,其实她和小夭一样?都只折辱璟的工具?
篌着急地说:“意映,你相信我,你和她们都不同……”
意映盯着篌:“你站在那里,不要动,看着我的眼睛。”
篌看着意映,意映盯着篌的眼睛:“你说我和她们都不同,是因为你真心喜欢我,还是因为璟什么都没做,我却用你的孩子帮你困死了璟?”
在意映明亮的目光前,篌不禁眨了下眼睛,笑道:“当然是因为我真心喜欢你。”
意映怔怔地看着篌,悲伤从心底涌起,霎时间,弥漫了全身。篌抱住意映,想去吻她,意映却狠狠地甩了篌一巴掌,惨笑着说:“你说的是假话!”
“不,不是……”
意映猛地转身,向外跑去,跑出了镜子的画面,篌追着她也消失在镜子外。

小夭捧着狌狌镜,发呆。
璟说:“他们约会的地点非常隐秘,我进不去,幸亏有你的小镜子,我让幽派了一只小狐狸,把镜子放在隐秘的地方,才记忆下了他们相会的过程。”
小夭好似有点清醒了,抬头看着璟:“意映的意思是……”
璟说:“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发生,瑱儿是我的侄子,不是我的儿子。”
小夭缓缓闭上眼睛,头轻轻地伏在膝盖上。
璟能理解小夭此时的反应,因为他看完这些后,第一感觉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心酸。他一个人呆坐了一夜,直到天明,才猛然何涌出了喜悦。
璟说:“小夭,我以后不会再让别人伤害你,更不会让自己伤害你,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半晌后,小夭抬起了头,看着璟,盈盈而笑。璟猜不透她的意思,紧张地问:“你愿意吗?”
小夭猛地扑进璟怀里,抱住了他。
璟紧紧她搂着小夭,因为心酸,难以成言,只能用圈紧的双臂表达他不想再失去她。
黄帝站在田埂上,望着他们。
夏日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槐树枝叶洒在相拥的俩人身上,竟好似将他们的身影凝固在了隽永的温暖中。
黄帝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老了,还是闭着眼睛的小夭长得太像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她,黄帝竟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他这一生成就了无数人中幸福,他的亲人却大多不幸,就如太阳,光辉普照大地,令万物生长,可真正靠近太阳的,都会被灼伤。他已经垂垂老矣,逝去之事不可追,但现在,他很希望槐树下相拥的温暖真的能天长地久。
黄帝走过去,轻轻咳嗽了两声,璟不好意思地立即直起身子,小夭脸颊绯红,却满不在乎地看着黄帝。
黄帝坐到了璟的对面,问小夭:“他有妻有儿,你不介意了吗?”
璟不知道小夭的打算,没有开口,看向小夭。
小夭思考了一瞬,把狌狌镜拿给黄帝。
黄帝犹如见到故人,满面唏嘘感慨,抚摸着镜子道:“这面狌狌镜竟然流落到了你手里!”
“外爷知道这面镜子?”
黄帝说道:“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以后有时间了再慢慢和你说,现在你想给我看的过往之事呢?”
小夭让镜子去回忆它所看见的事情,黄帝看完后,叹道:“原来如此,倒是要恭喜涂山族长了。”
恭喜人家的妻子有了奸夫?小夭扑哧笑了出来,黄帝反应过来,禁不住也笑。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黄帝说:“对男人而言,最大的仇恨不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你有这个证据,纵使休了防风小怪的女儿,把篌逐出家族,都无人敢为他们说话。不过,也免不了让天下嘲笑你和涂山氏,令每个涂山氏的子弟蒙羞,涂山氏的长老肯定不会同意你公开此事,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璟说:“我今日来神农山,正是想和小夭商量此事。若公开此事,唯一的好处是让所有人知道真相,篌也许罪有应得,可瑱儿想他小小年纪就背负天下的骂名,所以,我也想私下处置此事。”
黄帝点了点头:“私下处理的确更好。”如果防风意映和涂山篌还不老实,过个一二十年,把两人悄悄除掉,众人早就遗忘了他们,压根儿不会留意。
璟对小夭说:“我不打算公开处置篌和意映,瑱儿依旧记名为我的儿子,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在辱骂中长大。小夭,如果你不愿意……”
“不,我同意你和外爷的意思,越隐秘处理越好。”是非对错自己明白就好,没必要摊开给天下人议论,更没必要在此事上让璟和全族的荣辱对立。
黄帝把狌狌镜递给璟:“这个先不着急还给小夭,我想你还会用上它。”
璟道:“我回青丘后,就召集族中长老处理此事。”
黄帝笑笑,对小夭说:“你去送送涂山族长。”
璟眼中闪过惊喜,这表示黄帝认可他了吗?
小夭带着一抹羞色,对璟道:“走吧!”

傍晚,颛顼来小月顶时,看小夭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整个人犹如沐浴春雨后的桃花,散发着勃勃生机。
颛顼笑问道:“发生了什么好事?”
小夭坐在他身旁:“你还记得在高辛时,有一次我们出海,篌捉了一只鱼怪吗?他得了一枚罕见的鱼丹红……”小夭叽叽呱呱地从头讲起,越讲越兴奋,颛顼越听越平静。
黄帝端着一杯药酒,一边啜着酒,一边沉默地看着小夭和颛顼。
小夭全部讲完,笑眯眯地说:“我聪明吧?让意映自己说出了真相!”
颛顼唇畔含着笑,视线落在遥远的天际,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小夭不满,推了颛顼一下:“喂,我知道,在日理万机的黑帝陛下眼里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对我很重要!你宄竟有没有听?”
颛顼如梦初醒,说道:“对我也很重要。”他笑着又补了一句,“非常重要,重要到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小夭当然不信,笑着打了他一下:“你就拿我逗趣吧!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计较!”她拿起酒壶为颛顼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敬给颛顼,“这次的事,如果没有你帮我,篌和意映不会中计。”
颛顼大笑了几声,接过酒,一饮而尽。
黄帝温和地说:“颛顼,你累了,今日早点回去,早些休息!”
颛顼看着黄帝,黄帝盯着颛顼,两人之间竟隐隐有对峙之势,一瞬后,颛顼作揖告辞,笑道:“我这就走。”
小夭目送着颛顼的坐骑消失在云霄中,对黄帝说:“颛顼有点不太对劲,是不是朝堂里有什么事?”
黄帝笑了笑,淡淡地说:“朝堂里当然有事,不过,不用为他担心,这就是一国之君的生活。”
小夭在神农山等了十几天,一直没等到确实的消息。
小夭心神不宁,连地都种不了,在田埂边走来走去,问黄帝:“外爷,为什么还没消息呢?”
黄帝直起腰,拄着锄头,说道:“如何处置防风意映和篌,关系着无数人的利益,对璟来说只是休妻,可对家族来说,是一次利益的再分配,必定会有争执。身为一族之长,涂山璟必须小心行事,把对整个氏族的伤害降到最低。否则,一个氏族的分崩离析只是刹那。”
小夭知道黄帝说得很有道理,可实在按捺不住,每日都催问黄帝的侍从有关涂山氏的消息。黄帝对小夭十分纵容,于是,曾经缔造了轩辕帝国的情报组织开始为小夭打探涂山氏的家事,再加上璟的配合,每一日都能将前一日的情报送上。
璟回青丘后,并没有立即召集族中长老,而是先约了篌和意映,三人进行了一次私密的谈话,谈话内容密探没有打听出来,但小夭完全能猜到,肯定是璟想给篌和意映一条生路,结果却是有人纵雷火烧宅,企图毁掉狌狌镜,杀死璟。
璟并不是傻子,只是因为心存了一分良善,所以一再退让。这一次,璟早做了准备,篌和意映的反扑完全落空。
璟召集所有长老,公布了篌和意映的秘密,九位长老哗然,没有一个人相信,直到看完神器狌狌镜的记忆,他们震惊地沉默了。然后就是冗长烦琐的审问和争论。意映始终一言不发,什么都不愿说,篌却说出了一切。原来,他们在璟失踪后的第一年就开始私下来往,第四年有了男女之实,篌把一切过错都推给了意映,说意映难耐寂寞,主动勾弓了他。
篌第一次说这话,是单独的审问,第二次却是在长老的安排下,当着意映的面。意映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看着篌,一直看着,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见过篌一样。当长老质问她“篌所说可属实”,她依旧一言不发,原本明亮的眼睛却渐渐地变得空洞,犹如失去了光亮的屋子,里面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因为意映不出声,长老自然认定篌说的就是真相。
在男女偷情这种事情上,男人本就更容易被原谅,当然也因为篌毕竟是涂山氏的血脉,九位长老把所有愤怒全部发泄到了意映身上,恨这个女人享受着涂山氏给予的荣耀,却做着羞辱涂山氏的事,更恨她将他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间。九位长老召来了防风族长,面对女儿的丑事,防风族长羞耻恼怒,竟然一点不反对涂山长老的提议:秘密处死意映。只要不让女儿的丑事影响到防风氏,防风族长不介意将最严酷的刑罚施加到女儿身上。
意映听着父亲和涂山长老就如何处死她讨价还价,如果不是璟坚决不同意,只怕她早已经尝试了各种酷刑。自审讯开始就沉默的她突然笑了起来,众人都惊骇地看着她,她却越笑越大声,笑得软倒在地,依旧蜷着身子,滚来滚去地笑。
长老觉得意映疯了,命侍从把她拖下去。
璟去了拘禁意映的屋子,询问意映:“你愿意回防风家吗?毕竟那里还有你的母亲。"
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说过话的意映终于有了反应,幽幽地说:“那已不是我的家!如果不是放不下瑱儿,死亡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明白了。”璟转身离去。
意映问:“为什么?你才应该是最恨我的人。”
璟站在门口,回过身,看着意映。
明明他风姿卓然、高高在上,她满身污秽、萎靡在地,可他的目光一如往日,没有丝毫鄙夷。意映说:“以前,我不明白篌的感觉,现在终于明白了,我对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才是最有资格惩罚我的人,可我在你的眼里看不到一丝恨意,为什么你不同意用酷刑折磨我?”
“你已经在承受酷刑的折磨。”
意映愣了一愣,说:“是啊!我已经在被世间最冷酷的刑罚折磨!”
璟说:“不管大哥说什么,我始终认为,你喜欢大哥没有丝毫不对,但你不应该为了遮掩自己的感情,而杀了大嫂,你还记得她吗?”
意映喃喃说:“篌的妻子,我当然记得!”
“我母亲的所作所为已经告诉了我,恨永不可能终结恨。杀了你并不是惩罚,只是泄愤,我不想我们之间的仇怨再祸及下一代,让瑱儿变成第二个篌。”
意映仰头看着璟,夏日的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映得他的眉目分外精晰,和篌相似的五官,却没有篌的诡秘飞扬,而是若清水皓月般坦荡磊落、平静温和,第一次,意映真正看清楚了璟长什么模样。意映微笑着说:“以前认定了你懦弱无能,今日才明白,仇恨并不需要智慧,那只是受到伤害后的本能反应,宽恕才需要智慧和坚强,可惜我做不到。原来是我配不上你!我还是喜欢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和篌倒真的很相配!”
璟说:“在你能照顾瑱儿前,我会照顾好他。”
璟离开了,侍卫关上门,意映蜷缩回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为了意映的生死,璟和九位长老意见相左,防风族长都已经同意涂山长老的刑罚,璟却坚决不同意,和九位长老相持不下。
一直跪在下方的意映抬起了头,说道:“我愿意以一身精血灵力为涂山氏祭养识神。”
众位长老愣了一愣,眼中露了喜色。在民间传说中,九尾狐既是和凤凰一样的祥瑞神兽,可也是吞噬人的凶猛妖兽,传得年代久了,人们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是又敬又畏。其实,两个都是真的。人以兽为食,兽以人为食,并无正邪对错,都是天道。守护涂山氏的识神据说是一缕涂山先祖的游魂,享涂山氏祭养,佑护涂山子孙,意映是血脉纯正的神族,一身灵力修为不弱,若能得她精血祭养,自然对涂山氏大有益处。
璟要反对,意映仰着头,平静地说:“族长,求您允许!”
璟说:“你不是涂山氏的血脉,识神一旦得了你的精血,就会贪婪地享用,不会节制,你要受锥心之痛……”
意映重重磕头:“这是我罪有应得,求族长允许!”
执法长老道:“这倒也是个办法,让防风意映去一身罪孽。”
众位长老纷纷附和,璟却迟疑未决。
意映再次重重磕头,抬起头乞望着璟,眼中尽是决然。
她还要再磕头,璟说道:“好!”
意映的身子顿了一顿,依旧磕了个头,只是没有用力,慢慢地磕下,额头贴着玉石地,再没有起来,直到执法长老,宣判完,两个侍从将她带走。
防风族长离开青丘,回到北地的防风谷。没过多久,从防风谷传出消息,涂山族长夫人防风意映重病,经防风族长和涂山族长商议,防风意映移居涂山氏在青丘山中的密谷养病。
涂山氏试图隐瞒,可大荒内依旧渐渐地有了谣言,说防风意映得的是癫病,一种类似人族的麻风病的病症,会慢慢侵蚀神族的身体,灵九会渐渐消失,肌肤会一块块干枯变形,到最后人甚至会变疯。
小夭唏嘘,世人以为自己获知了涂山氏企图遮瞒的家丑,却不知道那本就是涂山长老们有意散播出去的。意映用自己的精血灵力祭养识神,自然会灵力渐渐消失,身体干枯变形,若承受不了痛苦,也很有可能发疯,
几个月后,涂山篌去往高辛,表面上是为家族打理在高辛的生意,实际上是流放。所有长老签署的氏族内秘密命令是他终身不得返回中原,永不许再踏入青丘,但他依旧可以在高辛四处走动,依旧享受着涂山大公子的身份,相较意映所要承受的一切,他所承受的惩罚太轻太轻。
小夭知道璟其实心底深处是想成全篌和意映,可惜篌为了尽可能保全自己,将一切过错推给了意映,意映不发一言,默认是她主动勾引篌,承担了一切罪名。
小夭曾因为意映对璟的恶毒很讨厌她,但现在,小夭却对意映有深深的怜悯,当篌说出那些指责意映是荡妇的话时,承受的已经是千刀万剐。小夭不相信是意映主动挑逗篌,但她和篌之间的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当一切平静,已经是大半年后。
小月顶上飞舞着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小夭站在竹屋前,看着璟一袭青衣,踏雪而来,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站在了她身前。璟伸手为她掸去了落在大氅上的雪花,微笑着说:“小夭,我来了。”
小夭鼻子发酸,从高辛五神山的龙骨狱到今日神农山的小月顶,这一句看似云淡风轻的“我来了”,是七十多年的光阴。看似掸指刹那,可那一日日、一夜夜的痛苦,都是肉身一点一滴地熬过。终于,终于,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她面前。
璟摊开手掌,一枚晶莹的鱼丹紫在他掌心散发着美丽的光芒,璟把鱼丹紫为小夭戴上,郑重地说:“这一次不是诊金。”
小夭抿唇而笑,把鱼丹紫放入衣领内,贴身藏好。
小夭从荷包里拿出那枚璀璨耀眼的鱼丹红,放到璟的掌心:“很难得的宝石,可惜篌压根儿不在乎,意映已不想要了。”
璟轻叹了口气,暗聚灵力,渐渐地,红色融化在他的手掌中,一阵风过,点点红光被吹起,漫天飞舞,犹如红色的萤火虫。
璟和小夭看着它们一点点黯淡,直到一阵风过,全部消失在风鸳中。
璟拢了拢小夭的大氅:“当心受凉,我们进去吧!”
小夭笑点点头,握住璟的手,相携向屋内走去。


第二章 此身出何处


小夭在轵邑的陋巷开了一个小医馆。已不是第一次开医馆,可这一次不像是在清水镇,用《神农本草经》上学来的半吊子医术混口饭吃,也不像是在五神山,用来打发时间,她是真正地用医之心在行医救人。
小夭一边行医,一边学习医术,只不过不再去医堂学习,医堂里教授的只是已经不能满足她的要求,她让颛顼命轩辕宫廷内最好的医师来教导她。
颛顼 笑道:我身边最好的医师就是鄞了,只是他是个哑巴,交流起来不方便。
小夭说:没有关系,我可以学手语。
鄞是个医痴,认为教小夭医术纯属浪费时间,但不敢违逆颛顼的命令,不情愿地来了,可当他真和小夭相处后,却非常庆幸他来了。
论医术的扎实全面,小夭肯定不能和自小学医的鄞比,但小夭浪迹天下,视荒山野岭为家,浸淫在毒术中几百年,对药性的了解,远远胜过鄞,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草和药方随口道来,鄞常常得不是他在教导小夭,而是小夭在启发教导他。

还有两个月就是年底,新的一年即将来临。
璟如今虽然孤身一人,可身为族长,大事小事都落到他头上,辞旧迎新时肯定要在青丘。小夭想着等过完年,璟没那么忙时,带璟回五神山住上几天。
璟自然是愿意,半开玩笑地说:只要你父王不反对,我随传随到。
小夭从璟的书案上取了一枚玉简,一边给父王写信,一边笑道:父王……自然一切都随着我的。
璟等小夭写完信后,说道:最近,有一件在大氏族内流传,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你。
“什么事?”
“当年在梅花谷内设阵想杀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
小夭不在意地说“这个我早就知道了,除了被外祖父处决的沐斐,好像还有三个人,馨悦说他们被哥哥秘密处决了,为了这事,樊氏、郑氏还有哥哥结了怨。”
璟的表情却很凝重:“谈起当年的事,所有人都会疑惑为什么这四个人会不顾大好前途,冒着被黄帝合俊帝千刀万剐的危险伤害你。”
小夭的身子一僵,梅花阵中,沐斐字字带血的话,他努力遗忘了,但并未真的忘记。
璟说:“这四个人只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都是被蚩尤灭族的遗孤,所以就有了一个谣言一旦出现,只会越传越快,我想泄露出这个消息的人肯定会把一切指向……”璟停顿住,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述那句话。
小夭笑了笑:"说我是蚩尤的孽种,对吗?"
从小时起,这就是她最恐惧的噩梦,害怕被证实,甚至不敢回五神山和父王相认,以为一切已经过去了,可是,没有想到,噩梦追赶了上来。
"小夭,不要这么说自己。"
小夭望着窗外,目中尽是茫然,面对任何困难,她都知道该怎么办,可现在,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璟说:"当年知道这事的人应该很少,如果樊氏和郑氏知道的话,想泄密早就泄密了,不可能等到今日,那么只有丰隆和馨悦……"
小夭说:"不是丰隆,就是馨悦了,我羞辱了赤水氏,她们想毁了我,很正常。"
璟说:"馨悦更有可能。"
小夭心烦意乱,叹了口气,道:"算了,不想了。我们阻止不了谣言,我是谁的女儿不是我说了算,是我娘说了算,可我娘又不在了,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静夜在屋外奏道:"公子,珊瑚来接王姬了。"
小夭起身,将写好的玉简放入袖中:"我回小月顶了。"
璟陪着小夭,往后门走去。
门口停着一辆普通的云辇,一身男装的珊瑚站在一旁等候。
小夭停住了步子,看着墙角的一株藤萝,迟迟没有上车。
璟轻声问:"小夭,你在担心什么?"
小夭没有看璟,低声说:"万一,我是说万一,人人都相信了我我是蚩尤的……人人都厌弃我,你……"
璟把小夭拉进怀里:"别问这种傻问题,在你把我救回去时,你,只是你,谁的女儿都不是,我可是那时就决定了要死缠着你。"
小夭忍不住把头轻轻的靠在璟的肩头,璟拍了拍她的背:"别担忧,一切都会过去。"
"嗯!"小夭冲璟笑了笑,快步上了云辇。
待云辇腾空,一只玄鸟飞来,落在珊瑚肩头,珊瑚问:"王姬,你不是说有信要给陛下吗?信鸟已来。"
小夭紧紧地捏着袖中的玉简。
珊瑚看小夭半响没有做声,叫道:“王姬?”
小夭说:“没有,我还没写信。”
珊瑚有些郁闷,却没多问,扬起手,放飞了玄鸟。
晚上,颛顼来小月顶时,小夭本想把璟告诉她的事告诉颛顼,转念一想,璟都已经知道的事,颛顼怎么可能不知道?既然他一直没有告诉她,显然不想她为此烦心,如果颛顼能把这个谣言压制下去,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她无须知道,如果颛顼不能把这个谣言压制下去,那么他现在告诉她,也于事无补。
小夭决定不和颛顼商量此事了,反正她无能为力,由着颛顼和璟去处理吧!
因为从小的经历,小夭看事历来很悲观,习惯从最坏的可能去预期,可这次,也许因为处理此事的人毕竟是颛顼和璟——黑帝陛下和徐山族长,即使向来悲观的小夭也不禁给了自己希望——谣言会被压制,一切都会平复。
但是,不到一个月,小夭是蚩尤孽种的谣言就在中原轰轰烈烈地传开了。
当所有人知道此事后,自然而然就分成了两派,一派相信,一派不相信。不相信的人斥责谣言是无稽之谈,最有利的证据就是轩辕王姬杀了蚩尤。相信的人也罗列着各种证据,曾经见过蚩尤的人回忆着蚩尤的容貌,绘制出了蚩尤的画像,判定小夭的确更像蚩尤。
渐渐地,所有捕风捉影的事都变成了言之凿凿。因为没有办法解释杀了蚩尤的轩辕王姬怎么会有蚩尤的孩子,竟然有人推测出是凶残的蚩尤奸污了轩辕王姬。
在髙辛,因为对俊帝的敬仰,人们选择相信俊帝的判断,小夭是俊帝的女儿,可心里对这个不停地给俊帝和髙辛带来羞辱的王姬很是厌恶,恨不得她当年没有被找回来。
在轩辕,因为对蚩尤的恨意,人们竟然越来越倾向于相信小夭是蚩尤的孽种。
蚩尤曾带领神农的军队,对轩辕攻城掠地,他屠城,杀俘,死在他手下的轩辕人的尸骨如山,几乎每个轩辕氏族都有子弟死在蚩尤手中,轩辕的老氏族恨他入骨。
中原的氏族也恨蚩尤,他暴虐残忍,在中原也杀人无数,将很多家族灭族,就是中原六大氏都曾被蚩尤逼得摇尾乞怜,发年的屈辱全变成了对蚩尤的滔天恨意。
轩辕的老氏族和中原的氏族没有丝毫共同点,可在恨蚩尤这点上,完全一致。可以说,轩辕举国上下,所有氏族都恨蚩尤,蚩尤死了,恨没有了发泄的对象,纵然恨,也只能唾骂几句,可蚩尤的女儿出现了。人们的恨意有了具体的对象,所有平复的伤痛都被唤醒,他们把对蚩尤的恨转嫁到了小夭身上。
虽然,身居高位的人仍理智地看待这件事,可大部分的普通人都只顾着发泄恨意,他们没有胆子去刺杀小夭,毕竟不管小夭是谁的女儿,她都是黄帝的外孙女,这一点是铁打的事实,他们只能把所有的恨意都变成了谩骂。从酒楼到茶肆,到处是谩骂小夭的言论,甚至有张狂的中原氏族子弟聚集到神农山下,高叫:“蚩尤的野种滚出神农山”。
各种各样的奏章了送到了颛顼面前,含蓄婉转的、开门见山的,目的都一样,希望颛顼顾全自己的名望,把高辛大王姬送回高辛。
小夭苦笑,既然是因为认定她不是俊帝的女儿才恨她,那把她送回高辛算什么呢?难道希望俊帝相信了谣言,杀了她吗?
旧的一年就要过去,新的一年就要来临,小夭却再没有对璟提起要一起回五神山。
俊帝给小夭写过四封信,信不长,但拳拳爱意表露无遗,俊帝并未假装没有听到流言,他主动提起流言,宽慰小夭不必忧虑。
小夭把俊帝的信放在枕下,每个晚上枕着它们睡觉,就好似有了一份保护,帮她抵挡那些伤人的话语。
一年的最后一日,璟不得不回青丘,主持族里的祭祀仪式;颛顼在紫金顶举行宴会,与百官同乐。
小月顶上就小夭和黄帝,祖孙两人对着一案丰盛的酒菜,说说笑笑地守候着新的一年来临。
新旧交替时分,紫金顶上腾起千万道烟花,照亮了天空。小夭跑到窗前去看烟花,黄帝也下了榻,站在她身后,和小夭一起看着满天的姹紫嫣红绽放又谢落,犹如人世间最迷离的梦。
小夭的声音在震天的炮仗声中若有若无地传来:“外爷,我究竟是谁的女儿?”
黄帝的手放在小夭肩膀上,迟迟没有说话。
小夭微微侧首,执拗地等着答案。在漫天烟花映照下,她的面孔时明时昧。
半晌后,黄帝说:“你是轩辕开国君王黄帝和王后嫘祖的我孙女,这一点永不会变,只要我在,轩辕永远是你的家!”
小夭叹息:“原来外爷也不知道。”
黄帝揽住了小夭:“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你永远是你!”
小夭仰起头,冲着天上的烟花笑:“这样也好,反正娘已经死了,真相如何,再无人知道,我认定自己是父王的女儿,那就一定是了!”
半夜,小天已经睡下很久,听到窸窸窣窣 的声音,一会儿后,寝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颛顼坐在了榻旁。
小天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满怀心事、难以人眠,装着沉睡未醒,背对着颛顼。黑暗中,只闻颛顼身上传来浓郁的酒气,也不知道他到底被臣子灌了多少酒。
一会儿后,颛顼侧身躺下,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小夭,低声说:“别害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他们不明白,我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神农山、泽州、轵邑……都是你的,没有人能让你离开”。
小天咬着唇,估计中原的氏族又说了什么,颛顼的话中有隐隐的怒气。
醉意上头,颛顼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喃喃说:“别害怕,我已经长大了,绝不会让人伤害到你,我不会再让你去玉山……你会一直陪着我!”
“姑姑,我能保护小天,你不要送小天去玉山……”
“姑姑,我和小天说好了一直要在一起……小天,不要离开!姑姑,我害怕……”
颛顼醉睡了过去,小天的泪无声而落,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究竟是在哭那个过去的少年,还是在哭现在的自己。

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日,小夭主动提出要去轵邑城里看花灯,璟和颛顼自然都说好。
下午,璟来小月顶接小夭,身着一袭布衫,小天穿上半旧的男装,戴了顶帽子,颛顼也换了布衣。三人出了神农山后,乘着一辆牛车,夹在赶往城里看花灯的人群中,晃晃悠悠地慢慢行着。
小夭看看璟,再看看颛顼,不禁笑起来:“你们说我们如今像什么?”
颛顼和璟对视了一眼,璟笑而未语,颛顼笑道:“有些像在清水镇上时。”
小夭乐道:“可不是嘛!”
牛车后是扶老携幼的人群,有钱的坐着牛车,没钱的自己走着,可不管坐车的、走路的,人人都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带着辛劳一年后满足的笑容。一个骑在父亲肩头的小男孩叽叽喳喳地和父亲说:“阿爹,进了城要买糖果子啊!”父亲洪亮地应道:“中!”
小天的笑容中掠过怅然。
牛车进了城,此时天已将黑,颛顼说:“花灯还没全点亮,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小夭,你想吃什么?”
坐得久了,身子有些发冷,小天跺跺脚,笑道:“这么冷的天,当然是烤肉了,再来几碗烈酒。”
颛顼大笑,对璟说:“上一次说好了你请客吃烤肉,可半道上你跑了,这次得补上。”那一次三人相约去吃烤肉还是在清水镇,因为防风意映的突然出现,变成了颛顼和小夭的两人之约。
璟笑了:“你竟然还记得?好!”
商量好了吃什么,颛顼和璟却茫然了,一位是陛下,一位是族长,不再是轩和十七,实在不知道街上哪里有烤肉铺子,哪家好吃。
小夭笑着摇摇头:“跟我走吧!”
小夭领着颛顼和璟走街串巷,进了一家烤肉铺子,小夭道:“在我吃过的烤肉铺子中,这家算是又干净又好吃的,不过,我也好久没来了,不知道现在味道如何。”
这些大街小巷的食铺子都是防风邶带她来的,面对着她最亲的两个人,小夭也没刻意掩饰,话语中带出丝丝怅惘。颛顼和璟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立即猜到以前小夭和防风邶来过这里。颛顼拍了拍小夭的肩,示意她别多想了,璟却是心里一声叹息。
烤肉铺子被一扇扇山水屏风隔成了一个个小隔间,小夭他们来得早,占据了最里面的位置,这样纵使再有客人来,也不会看到里面的他们。
三人叫了羊肉、牛肉和一坛烈酒,边吃边喝起来。炭火烧得发红,烈酒下了肠肚,颛顼吃得分外香,不禁叹道:“好多年没这么畅快了,日后应该常来外面吃。”
小夭一边用筷子翻着肉块,一边嘀咕:“人心不知足,这世间哪里能好事全被你占了?”
颛顼愣了一愣,深深盯了小夭一眼,笑道:“谁说的?我还偏就是全都要!”
小夭把烤炙好的肉放到颛顼的碟子里:“要就要呗,反正你折腾的是潇潇他们,又不是我!”
颛顼在小夭额头弹了一记:“牙尖嘴利,一点亏不吃!”
小夭瞪颛顼,璟指指自己面前的空碟子,愁眉苦脸地对颛顼说:“她对你只是嘴头厉害,实际好处一点不落,对别人倒是笑言笑语,好处却一点不给!”
颛顼笑起来,刚要举箸夹肉,小夭把颛顼碟子里的烤肉转移到璟的碟子里,璟笑道:“谢了!”
颛顼愣了一愣,无奈地笑起来,对小夭说:“再给我烤一碟。”
小夭忙忙碌碌,一边撒调料,一边说:“想吃自己烤!我还得喂自己的尖牙利嘴,否则哪里来的牙尖嘴利?”
颛顼软声央求小夭:“自己烤的没你烤的香!”
小夭说着不给,可等肉熟了,还是先给颛顼夹了一碟子。
三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了进来,恰被小二领到了隔壁的位置,颛顼和璟都没有再说话。只听到隔壁的三人在点菜,除了牛羊肉,他们还点了几盘蔬菜和瓜果。这个季节,新鲜的蔬菜和瓜果远比肉贵,一般人根本吃不起,小夭怕引人注意,刚才只点了一碟腌菜。显然,这几人非富即贵。
听他们的口音带着明显的轩辕城腔,小夭低声问颛顼:“你认识?”
颛顼点了下头,皱着眉头在案上写了两个字:“将军。”
小夭对颛顼做鬼脸,谁叫你把他们召来神农山觐见?活该!
等点完菜,隔壁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必然是下了禁制,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谈话。
小夭嘀咕:“肯定在讲秘密!”
她凑到璟身旁,低声对璟说:“不公平,我们怕引起他们的注意,不敢下禁制,他们却下了禁制。”
小夭瞅了颛顼一眼,笑嘻嘻地说:“如果是在议论哥哥,那可就有意思了。”小夭拽璟的袖子,“我想听到他们说什么,你有办法吗?”
璟笑了笑:“没有也得有!”他握着一杯酒,酒水化作白雾,白雾沉在地上,从屏风下涔到隔壁,消失不见。
隔壁的说话声传来,倒没有说什么要紧事,只是在比较新都轵邑城和旧都轩辕城,听上去这三人都是明理的人,虽然难舍旧日家园,却都承认现在的新都更适合做都城。根据他们的称呼,小夭推断出,三人中职位最高的是离怨大将军,另外两人,一位是他的内弟,一位是他的侄儿。
三人说了会儿都城,又说起了黄帝,一人叹道:“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黄帝陛下。”
另一人说道:“我们肯定不行,但叔叔也许有机会叩见陛下。”
小夭笑看着颛顼,颛顼给她写道:“离怨,泽州守军的将军,曾随爷爷攻打中原……”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继续写道:“冀州大战中,他在姑姑麾下效力。”
小夭脸上的笑容一滞。
隔壁的三人喝了几碗酒,一个人说道:“姐夫,你曾跟随王姬大将军打赢了冀州之战,想来和王姬大将军交情很好。”
王姬大将军是军中将士对母亲的特殊称呼,小天努力装作不在意,耳朵却骤然竖了起来,捕捉着离怨的声音,可离怨迟迟没有开口中,半晌后,他才说:“那一战,很难说是我们打赢了。”一句话,隔着几百年光阴,依旧有重如山岳的哀伤,让屏风两侧的人都默默地喝了一碗酒。
沉默了一会儿,另一个语声轻快的男子问道:“叔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闻最近的流言?就是说高辛大王姬的。”
“听闻了。”
离怨的声音波澜不惊,小夭却不自禁地身子向前探。
“叔叔和王姬大将军是好友,那……”男子好似也觉得有些尴尬。迟疑了一下,才说:“高辛大王姬究竟是谁的女儿?”
离怨不吭声,小夭的身子紧绷。璟握住了她的手,小天却没察觉,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子道:“姐夫,这里就我们三人,都是至亲,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离怨终于开了口:“我不是王姬大将军的好友,应龙大将军才和王姬交情深厚,当年的我只是在王姬麾下效力,从没和王姬私下说过话,我也不知道高辛王姬究竟是谁的女儿。”
小天的身子骤然松弛了下来,竟然有些乏力。
突然,离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日清晨,应龙将军带着我巡营,军营外有喧哗声传来,我们赶过去时,看到王姬和蚩尤被蚩尤的部下围在中间……”
小天的身子颤了一下,好似不想再听,璟抬手想撤去法术,小夭又猛地抓住了他的手,眼睛圆睁,如野兽一般瞪着前方,凝神倾听。
“蚩尤的部下大吵大嚷,我听了一会才明白,原来王姬和蚩尤通宵未归,他们看到王姬和蚩尤一同归来,还拥抱告别,所以在质问蚩尤。蚩尤一直不说话,应龙将军呵斥了对方,本来将士们已经要散了,可王姬突然对所有人说‘我是和蚩尤有私情’。我们震惊地呆住,以为漏听了个‘没’字,可王姬又非常大声地说了一遍‘我已经喜欢蚩尤好几百年了’!声音大得就好似巴不得全天下都听到。
犹如被噩梦魇住,小天恐惧害怕,全身动弹不得,所有人的声音好似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为……为……为什么?蚩尤……蚩尤是……大魔头啊!”年轻男子的声音结结巴巴,充满了沮丧,完全无法接受心目中为民战死的王姬居然公喜欢蚩尤’他宁愿如流言所说王姬是被奸污了。
离怨一直平稳的声音骤然严厉了起来:“我知道你们询问此事不仅仅是关心流言,想来是有人游说你们迫害高辛大王姬,我警告你们,不行!只要应龙大将军和我活着一日,就不允许军中有任何势力迫害王姬的女儿!”
“可是……可是,叔叔……”
“没有可是!”离怨的声音千钧压下,真正显示出他是镇守一方的沙场老将。
两位男子都如军人般应诺:“是!”
离怨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人生的很多无奈与残酷,你们都不曾经历,所以不懂,是王姬合弃了一切,才给了你们机会不去经历。蚩尤……他是我们的敌人,可他也值得王姬喜欢!”离怨说完,起身大步离去。
剩下的两人呆坐了一会儿,都跳了起来,匆匆去追离怨。
“小夭、小夭……”
小夭茫然地抬起头,颛顼和璟担忧地看着她,小夭嘴唇翕动,却嗓子发涩,半晌都说不出话。璟拿了水给她,小夭摇头,颛顼把一碗酒递给小夭,小夭咕咚咕咚喝下,烈酒从喉咙烧到肠胃,小天觉得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
不知何时,天已经黑透,街上灯如诲、车如龙。小夭坐得笔直,没有看璟,也没有看颛顼,只是望着窗外。
很久后,她异常平静,异常肯定地说:“我是蚩尤的女儿!”
颛顼急速地说:“小夭,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我最亲的人。”
璟慢慢地说:“小天,你我初相逢时,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女儿,日后,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依旧是你。”
小夭站了起来,向外走去,颛顼和璟忙站起,小夭说:“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不要跟着我!”
颛顼和璟都停住了步子,目送着小天走出了门。
小夭刚走远,一只虚体的九尾白狐从璟袖中跃出,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夜色中,颛顼快步走出了食铺,对一直守护在外面的暗卫下令:“再派几个人去保护王姬。”
颛顼对璟淡淡地说:“暗卫会护送小夭回小月顶,你回去休息吧!”
颛顼转身离去,璟问道:“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颛顼慢慢地转回了身子。台阶下,花灯如海,人群熙来攘往,欢声笑语不断,可台阶上,也不知道是因为有暗卫的灵力屏蔽,还是恰好没有人来,冷冷清清,寂静无声,只颛顼和璟隔着两盏羊皮灯笼,对视着。
颛顼唇角似含有一点讥笑:“你如何知道的?”
璟回道:“起初,我以为是王后所为,只有她既想伤害小夭,又有能力散布流言。我想当然地认为陛下也一定在尽力压制流言,可我竭尽所能,甚至不惜以西陵、鬼方、涂山三氏的力量向赤水氏和神农氏施压、仍没有办法阻止流言的传开,我才觉得不像是王后。推动流言的力量未免太强大了!今夜,看似一切都是小夭的选择,可陛下若真不想扫了小夭的玩兴,离怨将军根本不可能踏人这间食铺,唯一的解释就是陛下想让小夭与离怨将军三人‘偶遇’。”
颛顼淡淡而笑:“丰隆曾一再说你心有百窍,聪慧无双,我还不太相信,如今看来,你倒是担得起丰隆的盛赞。
璟说:“陛下,不是小夭不够聪慧想不到,而是她永不相信陛下会伤害她。”
颛顼的笑意消失,冷冷地说:“我就是想保护她才这么做。”
虽然璟已经推测到颛顼的用意,但证实了,依旧震撼,他沉默地后退了几步,向颛顼行礼:“草民告退。”
颛顼没有说话,只是冷然而立,看着璟走下了台阶,汇入人群中。
小夭随着观赏花灯的人潮,一直不停地往前走,可究竟走过了几条长街,看到了多少盏花灯,却是完全不知。时两经过长街,时而走入陋巷,小夭觉得自己是漫无目的、随意乱走,可当她停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小夭才明白,她想来的就是这里。
小夭缓缓推开了木门,上一次来,这里炉火通红,满锅驴肉,香味四溢,这一次,却是灶冷锅空,屋寒灯灭。那个做得一手好驴肉的独臂老头已经不再做驴肉了吗?
小夭掀起破旧的布帘子,走到院内,四周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幸好月色明亮,可以看到院内一片枯败萧瑟,待客的两张木案堆在墙角,满是灰尘。
小夭敲门:“有人吗?有人在吗?老伯、老伯……”
没有人回答,小夭推开了屋门。屋内的旧木案上有一个灵位、三炷未烧完的残香。眼前的一切已经清楚地告诉她,独臂老头去了何处。
小夭怔怔站了半晌,走进屋子,缓缓坐到了木榻上。
屋子本来就很破旧,如今没了人住,闻着有一股霉味,小夭却不愿离开,也许,只有这个地方才真正欢迎她。
小夭看着灵位,默默坐了很久,突然轻声说道:“老伯,他们说你曾是蚩尤的将军,你一定和蚩尤很熟吧!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我娘?其实,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和你聊一聊,可我不敢!我逃避着一切和蚩尤有关的事,现在,我逃不掉了,终于有勇气来问问你,蚩尤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不是真的是个六亲不认的大恶魔、大混账?他可曾对你们提过我娘?他知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你,你却已经走了……”
小夭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泪如决堤的海,刹那已是满面。
这位炖驴肉的将军已是世上唯一熟悉蚩尤的人!她曾有千百次机会来问他,可她没来,等她来时,却已经晚了。
小夭张着嘴,想要痛苦地大叫,却又一声都发不出来,极度的痛苦和压抑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老伯,所有人都恨他,所有人都恨他!我也恨他……我只是想听一个不恨他的人说说他,告诉我,我不该恨他,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老伯,不管我走到哪里,所有人都在咒骂他,也许你是这世上唯一不会咒骂他的人,可现在,你也走了……我恨他!我恨他……”
小夭一遍遍说着“我恨他”,她恨蚩尤带给娘和她的耻辱,她恨他从没有以父亲的名义给予过她一点关爱,她更恨他们抛弃了她,既然不要她,为什么要生下她?
可今夜来这里,她想说的并不是“我恨他”,她渴望的是有人给她一个理由,让她不去恨他,让她能坦然地面对世人的鄙视和辱骂。
但,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她对自己爹爹的唯一了解就是世人的咒骂!
泪眼模糊中,小夭看到一个人影从屋角的黑暗中浮现,小夭立即用手臂抱住头,匆匆把泪擦去。
“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里?”小夭的声音又闷又哑,却已很平稳。
人影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走到了榻旁。
小夭没有抬头,却清晰地感受到,另一颗心渐渐走近了她,和她的心在一起跳动:“相柳!”她仰起头,看到了相柳。他穿着一袭黑袍,外面又披了一件黑色的兜帽大氅,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好似畏寒的普通人。可此时,大氅的兜帽有些松了,露出几缕白发。
小夭想到刚才的痛哭失态全被他看了去,十分尴尬,冷冷地说:“你躲在这里干吗?看我笑话吗?”
相柳说:“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来祭奠故友,你突然跑来,明明是你打扰了我!再说了,你有什么笑话可看?”
“难道相柳将军没听说我是蚩尤的孽种吗?”
相柳笑起来,冷峻的眉目柔和了几分:“原来是这事呀!可这事哪里可笑呢?你说给我听听。”
小夭狠狠瞪了相柳一眼,只不过她颊上仍有泪痕,这一瞪实在没有任何力量。
相柳坐到她身旁,笑道:“看样子,谣言是真的,你真的是蚩尤大将军的女公子。”
“闭嘴!”小夭埋下头,不理他。
“突然换了个父亲,还是个臭名满天下的恶魔,的确难以接受。”
“闭嘴!”
“你不了解蚩尤,可你应该了解你的母亲,既然她选择了蚩尤,你就该相信她的眼光!”
“我说了,闭嘴!”
“不管怎么说,你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总比我强!像我这种从蛋里钻出来的妖怪,压根儿不知道父母是谁。”
小夭抬头看着相柳,似乎想看清楚相柳说的是真是假。相柳一本正经地说:“你也知道我有九颗头,比别人能吃一些,我从小就为生计奔波,日子过得惨不忍睹,一会儿别人喊打喊杀,一会儿九颗脑袋还要自相残杀,有一次饿急了,一颗脑袋差点把另一颗脑袋吃了……”
小夭瞪大眼睛,“真的?”
“假的!”
“你——”小夭简直气绝。
相柳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我记得有个人曾和我说‘人的心态很奇怪,幸福或不幸福,痛苦或不痛苦,都是通过比较来实现’,我正在通过讲述我的悲惨过往,让你比较出你过得不错!”
小夭想起来了,那个“有个人”就是她。小夭不满地说:“我可没编造假话!”
“从蛋里钻出来是真的,有九颗头也是真的,后面的……”相柳敲敲自己的额头,小声嘀咕,“编得太顺嘴,我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小夭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但胸间的悲苦却是真的淡了许多。
相柳问:“你还需要我讲述一些我的悲惨过往,让你觉得有个大魔头的父亲其实也没什么吗?”
小夭瞪了相柳一眼,问道:“你见过蚩尤吗?”也许因为相柳就是个魔头,在他面前提起蚩尤,容易了许多。
“没有。我真正跟随义父时,蚩尤已死。”
“共工和蚩尤关系如何?”
“当年很不好,几乎算交恶,但蚩尤死后,义父祭奠祝融时,都会祭奠蚩尤。”相柳笑了笑,讥嘲地说:“你不能指望当年那几人交情好,如果他们交情好,神农国也不会覆灭了。”
小夭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相柳,为什么选择共工,只因为他是你的义父吗?”小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胆子问这个问题,大概因为今夜的相柳不太像相柳吧!
“不仅仅是为了义父,还有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袍泽,我们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收殓战友的尸骨……”相柳看向案上的灵位,“几百年来,你能想到我究竟亲手焚化过多少袍泽的尸体吗?”
小夭无法想象,可她能理解相柳的意思,就像四舅舅,明明能逃生,明明深爱四舅娘和颛顼,却选择了和袍泽一起赴死。这世间,有些情义,纵然含弃生命,也不能放弃。
相柳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也数不清了,但他们全在这里。
小夭把头埋在膝盖上,默默不语,只觉心里堵得慌,却说不清楚究竟是为相柳,还是为自己。
“在想什么?”
“身为蚩尤的女儿,天下之大,却无处可去。”
相柳抬起了小夭的头:“实在不行,就扬帆出海,天高海阔,何处不可容身昵?”
小夭想起她已拥有海妖一般的身体,无边无际的大海是别人的噩梦,却是她的乐园,就算轩辕和高辛都容不下她,她也可以去海上。就像是突然发现了一条任何人都不知道的逃生秘道,小夭竟然有了一丝心安。
她盯着相柳,眼前的男子分明是那个浪荡子,可当她刚要迷惑时,一缕白发从兜帽内落下,提醒着她,他究竟是谁。小天轻轻摸了一下他的白发,说道:“此处不宜久留,祭奠完旧友就离开吧!”
因为刚哭过,小夭的眸子分外清亮,相柳能清楚地看见她眼眸中的自己。他伸手抚过,把她的眼睛合拢:“我走了!”
小天只觉额上一点柔软的清凉,轻轻一触,又立即消失,小天猛地捂住额头,睁眼看去,眼前已空无一人。
错觉!一定是错觉!

相柳从屋子内飞出,跃上墙头,只看街巷上雾气弥漫,无路可走。
相柳笑着回身,看到璟一袭青衣,长身玉立。他笑问:“涂山族长, 听壁角可好玩?我刚才没叫破你偷听,你现在又何必设迷障来刁难我?”
璟温和地说:“如果不想和颛顼的暗卫撞见,从北面走同,我在那边留了路。”
“倒是我误会族长了,多谢!”相柳把兜帽戴好,遮去了面容,向北面飞掠而去。
璟说:“谢谢!”
相柳猛地停住了脚步,回身说道:“涂山族长的谢谢,倒是要听仔细了,省得错过了什么好处。”
璟笑着说:“谢谢你劝慰她,好处我当然愿意给,但你愿意要吗?”
相柳似笑非笑地说:“我当然愿意要,不过——不是问你要!”
璟的脸色变了,相柳大笑起来。笑声中,他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

冰冷黑暗的屋子中,小夭恍恍惚惚地坐着。
一个人从屋外走进来,随着他的步子,屋檐下的几盏灯笼、屋内的两盏油灯全都亮了,当他一步步走近小夭,就好像把灿烂的光明一步步带到了小天身边。
小天有些意外,叫道:“璟!”
璟把一件狐皮大氅披到她身上,小夭这才觉得身子冰凉,拢了拢大氅,把自己裹住。
璟将香炉内三炷未燃尽的香点燃,对小夭说:“我们一起祭拜一下离戎伯伯吧!”
小夭和璟一起作揖行礼。
行完礼后,璟说:“我们可以决定很多事情,却无法决定自己的父母,不要因为自己无法决定的事折磨自己。”
小夭正想说话,潇潇走了进来,一边行礼,一边说道:“王姬,夜已很深,请让奴婢送您回小月顶,要不然两位陛下该担心了。”
小夭看璟,璟温和地道:“是该休息了,明日我来看你。”
小夭尽力挤了个笑:“好。”

小夭回到小月顶时,黄帝和颛顼正在灯下对弈。
看到小夭,黄帝似松了口气,面容透出疲惫,扶着近侍的手,'回屋休息了。
颛顼走到小夭面前,看她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手搭在她肩上,用灵力为她去寒意,待小夭全身都暖和了,颛顼才帮她脱了帽子和大氅。
苗蒲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王姬,用点……”小夭猛地把热汤打翻了。
小夭向来随和,别说发火,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苗蒲立即跪下:“奴婢该死!”
小夭疲惫地说:“不是你该死,是我该死!以后不要叫我王姬!”
苗蒲吓得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频频磕头。
颛顼说:“你下去吧!”苗蒲忙躬身退了出去。
颛顼拖着小夭往暖榻走去:“王姬,逛了半夜了,坐下休息会儿。”
小夭怒瞪着颛顼,要甩掉颛顼的手,颛顼握着不放,笑嘻嘻地看着小夭。
小夭气道:“你明知道我不是……你还……你和着所有人一块儿欺负我!”
颛顼说:“你哪里不是了?我明日就可以昭告天下,封你为轩辕的王姬,别说王姬,你就是想做一方之王也可以,凡我所有的土地山川,你尽可挑选,我封给你。”
小夭没好气地说:“你别给我添乱!我现在烦着呢!”
颛顼问:“你很在意自己是不是王姬吗?”
“你明知道我在意的不是王姬的身份,而是……我好累!”小夭只觉得身心皆累,头搭在颛顼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
颛顼也一动不动,由她靠着。
很久后,小夭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你现在还恨舅娘吗?你已经拥有了一切,再没有人敢欺负你,是不是不会在像小时候那样怨恨舅娘了?”
“我依旧会梦到她在我面前自尽了,不管我现在拥有多大的权势,我依旧没有办法阻止她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心口,依旧只能无助地看着鲜血染红她的衣裙,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跳进父亲的墓穴。”
小夭说:“我恨她!”这个她不是颛顼的娘,而是颛顼的姑姑,小夭的娘。
颛顼不知道该如何开解小夭,就如同他也不知道如何开解自己。那是他们至亲的人,这样的恨让他们痛苦,他和小夭都不想恨,想原谅,可理由呢?谁能给他们一个理由?
小夭说:“那时候,我虽然小,可每次蚩尤和娘见面的事我都记得,我想……我心里一直都知道真相,所以我宁愿颠沛流离,也不愿回到五神山。今夜听到离怨的话,我一面愤怒伤心,一面却是如释重负,就好像一个人做了一件坏事,一直努力隐瞒,可又预感迟早会暴露,他就得非常辛苦,当秘密暴露时,是很可怕,可也终于松了口气,因为不用再辛苦地隐瞒了!我很舍不得父王给我的宠爱,可我也真的不想再骗他了!”
颛顼轻抚着小夭的背:“小夭,这不是你的错。”
小夭苦笑:“我一直在想,什么人敢把驻颜花封印在我体内,让我变成一个没脸的人,现在我明白了,是我娘!他肯定是想藏住我的长相,荒缪!是不是?从我出生,一切就全是谎言,他们两个轰轰烈烈地死了,一个让万民敬仰,一个让天下唾骂,留给我的就是谎言!哥哥,你说他们同归于尽前,可又想到我?可有一点点不舍得?”
“小夭,我没有办法代替他们回答你,但我知道,我不会舍得离开你。”
小夭轻声说:“我知道。”
他们相依想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小时候是小夭给颛顼依靠,让颛顼明白纵然爹娘都不在了,她依旧会陪着他,现在是颛顼给小夭依靠,让他明白纵然世人都唾弃仇视她,他依旧在她身边。
仲春之月望日,俊帝昭告天下,将高辛玖瑶的名字从高辛王族的族谱中除名,天下哗然。
虽然谣言传得天下皆知,可那毕竟是好几百年前的事,除了轩辕王姬复生,再没有人知道事实的真相,俊帝此举看似惩罚了小夭,却将耻辱落实在了自己身上。
自小夭出生,她就拥有大荒内最尊贵的氏之一:高辛氏。即使她颠沛流离时,即使她没有脸时,她也清楚的知道她是高辛玖瑶,可一夕之间,她失去了她的氏,和低贱的奴隶一样成为没有氏族的人。
小夭拿出留言刚传出时父王写给她的信,过去的几个月,她枕着它们,就能安心的睡着。小夭苦笑,不过小半年时间,父王就从不信变成确信。把他赐予她的一切全部剥夺了。不对!她不应该再叫俊帝父王了!他与她再无关系,她应该称呼他为陛下。
小夭把玉简递给璟,"帮我毁了吧!"
璟却没有照做,而是将玉简放入袖中。
小夭也没在意,说道:"其实,这样也好,本来我还想带你去五神山,现在你不用讨好那位陛下,也不用担忧一堆朝臣的反对了。"
廊下的风铃响了几声,珊瑚进来,为璟和小夭奉了两碗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小夭喝着茶,轻轻叹了口气,璟问:"是在为珊瑚犯愁吗?"
"我想送她回去,可她服侍了我几十年,人人都知道她是我的婢女,高辛人视我为高辛的奇耻大辱,她回去之后,只怕日子很难熬,所以我又想留下她,这几天思来想去,都还没个主意。"
如果她是孤身一人,愿意留下就留下,但她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在军中,妹妹已经嫁人,把她留在轩辕,对她和她的亲人都不好。"
小夭没想到璟已经把事情查的这么清楚,"那你说怎么办?"
"涂山氏在高辛有不少生意,像珠宝、香料这类生意都是女主顾多,一直缺女掌事,珊瑚在宫里多年,见过的宝物不胜其数眼界见识都非一般人,很适合去掌管珠宝生意,有涂山氏的名头,一般人不敢扰她麻烦,我还和蓐收打招呼,蓐收说他会吩咐下去,照顾一二。"
"就照你说的办。"事情不大,难得的是璟考虑周全,让小夭放下一桩心事。
小夭把珊瑚叫进来,给珊瑚说了璟的安排。璟又具体说了是哪里的店铺,珊瑚听到距离父母很近,一下子哭了出来。这段日子,小夭苦,她心里也苦,小夭身边还有亲人,她却孤身一人,苦无处可诉,不管离开或留下,都是错!没想到她的苦。小夭和璟都看在眼里,惦记在心。
小夭说:"你先别哭,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是愿意不愿意。"
珊瑚对小夭和璟磕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涂山氏的掌事是极好的差事,多少人梦寐以求,还能离爹娘这么近,我当然乐意!谢谢,
珊瑚对璟和小夭磕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涂山氏的掌事是极好的差事,多少人梦寐以求,还能离爹娘那么近,我当然乐意!谢谢,王……谢谢小姐,谢谢族长!”
小夭笑道:“谢谢他是真的,我就算了!你去收拾一下,和苗莆道个别,待会儿璟离开时!你就和他一块儿下山吧!”
珊瑚又磕了三个头,才出了屋子,虽然还在抹眼泪,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小夭握住璟的手,摇了摇:“你再这么帮我,我迟早被你惯成个懒虫!”
璟笑了笑,问道:“你上次说要帮我制作一些外伤的药丸。给幽他们用,做好了吗?”
“哎呀!我忘记了!”虽然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可居然忘记了答应璟的事,小夭依旧不好意思。
璟说:“现在有时间做吗?我帮你。”
小夭忙道:“我如今被外爷和哥哥拘在小月顶,有的是时间。”
她跑出了屋子,忙忙碌碌地搬运制药的器具,不知不觉中,蹙起的眉展开了,璟这才放心了几分。

颛顼来小月顶时,璟也在,帮小夭在研磨药材。
颛顼笑打了声招呼,进屋去找黄帝。不一会儿,屋内传来争执声。小夭诧异地抬头看去,小声对璟说:“第一次!”
小夭侧耳倾听,原来两人竟然是为了她在争执。黄帝想赐小夭轩辕氏,让小夭真正地变成轩辕王姬,有这个天下最尊贵的氏,也算是一种保护。颛顼却想赐小夭西陵氏,颛顼的理由是,不用轩辕氏,天下也会明白小夭是轩辕王族血脉,那些跟随黄帝和嫘祖打天下的轩辕老氏族再恨蚩尤,也不敢动黄帝和嫘祖的嫡亲血脉,可中原的氏族压根儿不会买轩辕氏的账,西陵氏是四大世家之一,对中原的氏族有很大的影响力,只要西陵氏认可小夭,就意味着很多的中原氏族都必须认可小夭。
爷孙俩为了小夭究竟该叫轩辕玖瑶,还是西陵玖瑶,吵得不可开交,小夭实在听不下去了,跑到门口,大叫:“你们问过我的意思吗?”
黄帝和颛顼都看着小夭,这才想起还需要征询小夭的意见。
颛顼说:“爷爷,孙儿说服不了你,那就让小夭自己选。”
小夭刚要开口,黄帝慈祥地说:“你不和璟商量一下吗?”
颛顼立即说:“爷爷,璟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黄帝露出狐狸般狡猾的笑,瞅着颛顼说:“你说和他有没有关系呢?”
颛顼眼中闪过一抹羞赧,气恼得竟然如孩子般抱怨:“没见过你这样的爷爷,一点都不肯帮自己的亲孙子,你还是不是我爷爷?”
眼看着他们又要吵起来,小夭忙说:“我几时说过我想要一个氏?难道我不能只有名,没有氏吗?”
黄帝和颛顼异口同声地说:“不行!”决然断然,十足的帝王口气。
小夭扑哧笑了出来,对颛顼说:“看,外爷还是帮你的!”
小夭低头思索,没打算问璟的意思,颛顼和黄帝是她的亲人,她得罪了谁都没关系,可对璟而言,他们是两位帝王,帝心难测,小夭不想让璟冒险。
小夭默默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我选西陵氏。”西陵和涂山正好门当户对,轩辕却太尊贵了,会有太多束缚。

几日后,西陵氏的族长宣布将小夭写入族谱,小夭成了西陵家的大小姐。
轩辕国君为了恭贺西陵氏,赏赐了无数奇珍异宝,还将神农山小月顶的章莪殿赏赐给了小夭。章莪殿曾是炎帝女儿瑶姬的宫殿,章莪山以出产美玉闻名,“章莪”二字有蕴藏美玉之意,不仅和玖瑶的名字相合,还暗示了小夭如王姬一般尊贵。
自从黑帝登基,黄帝就从未颁布过政令,可对小夭的赏赐是以黄帝和黑帝两位陛下的名义赐下,圣谕上同时盖着两位帝王的印鉴,也算古往今来的一大奇观。
王母派侍女送来蟠桃酒四十八坛、玉髓四十八瓶,恭贺西陵玖瑶。王母向来冷淡,黑帝大婚时,她也只不过送了九十九坛蟠桃酒,给小夭的厚礼让众人都明白,这位徒弟在王母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当小夭被夺去高辛大王姬的身份时,所有惧小夭的人以为机会来了,可没想到黄帝和黑帝竟然毫不介意小夭是蚩尤的女儿,大张旗鼓地表明了对小夭的宠爱。
对轩辕的老氏族而言,西陵这个姓氏提醒着他们,就算小夭是蚩尤的女儿,可她更是轩辕开国王后西陵嫘祖的血脉,为保护他们而战死的轩辕王姬的女儿。以应龙和离怨为首的握有实权的重臣,将军都表明他们只认小夭是轩辕王姬的女儿,其他不管。再加上黄帝和黑帝两位陛下的态度,轩辕的老氏族很清楚,不管他们再恨蚩尤,都不能把仇恨转嫁到流着轩辕氏和西陵氏血脉的小夭身上,更不能伤害小夭。
中原的氏族面对两位帝王的圣谕心惊胆战,沐氏遗孤重伤小夭后,黄帝的冷酷再次浮现心头,知道内情的中原六大氏也想起了黑帝的狠绝,当年孤立无援的黑帝都能不惜开罪樊氏和郑氏诛杀了凶手,现在大权在握的黑帝会怎么对待伤害小夭的人可想而知。
他们无法放下对小夭的仇恨,可究竟是报几百年前的仇,还是灭族?所有氏族都做了最理智的选择。

小夭带着璟游览章莪殿,传闻瑶姬爱花,虽然人已逝去了近千年,宫女们依旧将花草照顾得很好,园内奇花异草、姹紫嫣红,又遍布琥珀溪流,倒有几分像承恩宫的漪清园。
小夭走到湖畔,掬起一捧水,看着水滴从指间滴落,微笑着说:“父王曾对我说,他不是一般的父亲,唯一能给我的就是一国威仪,可最终他收了回去。错了,我该叫他陛下,可我总是忘记。”
璟拿过了小夭的手,说道:“掬起的水终会从指间流掉,看似你的掌中什么都没有,可你不能因为结果就否认了过程,刚才你手里确确实实地掬着一捧水。”小夭怔怔不语,璟将她的手擦干净,“俊帝陛下曾经是你的父亲,非常宠爱过你,那些都真实地存在过。”
小夭眼中有蒙蒙雾气:“你说得对。”
璟拖着小夭坐到湖畔的草地上:“这场流言来势汹汹,揭穿了你的身世秘密,在两位陛下的安排下,你从高辛大王姬变成了西陵氏的大小姐,看似一切都结束了。可对你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纵然有两位陛下的庇护,可他们不能阻止人们敌视、嘲讽、孤立、刁难你,你需要学习如何以西陵大小姐的身份面对很多人的恨意。也许没有人敢冒着灭族之祸去挑战两位陛下的威严,可难保不会有人暗中雇佣杀手来刺杀你,你也要学习如何作为蚩尤的女儿坚强地活下去。小夭,逃避不会让一切过去,勇敢的面对它!”
小夭呆呆看了一会儿璟,居然伸手掐了璟的脸颊一下:“你,我刚相逢时,你的名字叫什么?谁给你起的?”
璟笑道:“叶十七,你起的。”
小夭扶着心口吁气:“你是真的璟!难道是因为你做了族长,怎么说话的语气这么像颛顼?”
“我一直都这样,只不过……”璟笑看着小夭,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因为一个叫玫小六的人,被爱意蒙蔽了双眼。”
小夭又气又笑,捶打璟,璟左躲右闪,两人嬉闹着滚倒在草地上,璟举起双手说:“休战!投降,我投降!”
小夭四肢舒展,仰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其实,我早知道你是个奸猾的!只凭琴棋书画,哪里能让赤水丰隆、离戎昶那帮世家的未来族长对你言听计从?只不过你从未把你精明强势的那一面展露在我面前,我倒真常常忘记了你其实也可以和他们一样。”
璟坐在小夭身旁,低头看着她:“小夭,不管日后碰到猛兽,还是遇到悬崖,我想你知道,我会陪着你一直走下去。”
小夭唇角含笑:“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西陵氏吗?”
璟含笑说:“我知道。”
小夭抬起一只手,璟握住了,两人默默不语,任由温暖的阳光将他们萦绕。


第三章 花开花谢故人别


季春之月,二八日,防风意映病危,防风族长赶往青丘,探望女儿。
两日后,涂山长老和防风族长一起宣布防风夫人病逝。
大荒内各大氏族都派了人去吊唁,可真正为防风意映伤心的人没有几个,所有人关
心的是未来的涂山族长夫人会是谁。中原风俗:妻死,夫为妻齐衰杖期,一年后方可再娶,可一些性急的族长已经托人去询问涂山长老,打探璟的喜好。
办完葬礼,璟从青丘返回,依旧常居于轵邑。
有黄帝的允许,璟出入神农山很方便。他每日都来小月顶,却不是陪小夭,而是在黄帝的要求下,陪黄帝下棋。用神族特制的棋盘,方寸棋盘就是一个世界,天地山川都在其中,可四野征战、逐鹿天下,下完一局棋常常要几个月。
小夭窝在他们身畔,看看医术,打打瞌睡。
一日傍晚,一局棋终于结束。
黄帝凝视着棋局叹道:“可惜,你志不在此;可庆,你志不在此!”
小夭端着酸梅汤过来,探头看了看棋局,什么都没看明白,问道:“谁赢了?”
璟说:“当然是我输了。”
小夭甜甜一笑,先将一碗酸梅汤奉给黄帝,再递给璟一碗。
黄帝突然不满的说:“中原风俗最讨厌,守丧有何意义?若心里真存了亡者,世人不让守,也自会惦念一辈子。若心里无亡者,就算守了一年、三年又如何?还不是人前哀戚,人后作乐?在这些事情上,西北的氏族要比你们看得通透,亡夫去,只要小寡妇乐意,就是坟头土未干,都可以再洞房花烛,所以部落里多的是早上喝丧酒,晚上喝喜酒的事。”
小夭一口酸梅汤笑喷了出来:“外爷,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人说老小孩老小孩,如今我算是信了!”
黄帝看着小夭摇摇头:“你啊,我这是在为你操心!”
小夭有些脸红,嚷道:“我又没急着出嫁!”
“你不着急,有人着急。要不然为什么明明防风意映还活着,他却急急地发丧?”
小夭飞快的瞟了一眼璟,嘟囔:“他也是看防风意映太可怜了,才出此计策,防风意映死了,就不用再祭养识神,能看着儿子长大。”
璟却坦然说道:“帮防风意映只是顺便,我的主要目的是想尽早迎娶小夭。”
小夭想瞪璟,可目光与璟一碰,心突突地跳着,有些羞恼,更多的是甜蜜,她低下了头,装作专心致志地喝酸梅汤,双颊却尽染霞色。
璟对黄帝说:“陛下,有一事请求。”
黄帝说:“讲!”
“我想带小夭出去走一走。”
黄帝沉吟不语,璟说:“我知道陛下担心小夭的安全,但小夭不可能永远躲在神农山。这几个月来,小夭把丢掉的箭术又捡了起来,也一直在炼制各种毒药,一点自保之力是有的。”
黄帝叹道:“我一直知道圈养的羔羊,雄鹰一定要放养,也一直希望我的子孙都是雄鹰。可也许年纪大了,总是不放心。”
“若陛下不放心,可以派侍卫暗中跟随我们。”
小夭不满的囔道:“外爷,你可别忘记了,我独自一人在外流浪了几百年,我是自己养大了自己!”
黄帝道:“小夭是该出去散散心,你们去吧!”
璟忙行礼,”谢陛下!”
颛顼听闻小夭要和璟出去游玩,不同意,可黄帝已经答应了小夭和璟。小夭又不停地央求颛顼,颛顼无可奈何下,只得放行,条件是小夭必须带潇潇和苗莆随行。
仲夏之月,璟带着小夭离开了神农山。随行的有静夜、胡珍、胡哑、潇潇、苗莆。
一行人一路南行,一直行到了赤水,在赤水乘船,继续南行,进入了高辛国界。
小夭惊疑不定的问璟:“你这究竟是要去做生意,还是另有打算?”
璟笑道:“生意要做,别的打算也有。”
“什么打算?”
“打算之一就是游山玩水。”
小夭走到船头,眺望着熟悉的景致,气闷的说:“天下好山好水多的是,何必眼巴巴地带我来高辛?难道你不知道这方土地上,从国君到百姓都不欢迎我吗?”
璟将一瓶亲手酿造的青梅酒塞到小夭手里,搂住了她的腰:“赤水秋赛那一年,你离开时,我很想去送你,人到了码头,却只能坐在马车里,让侍从把一篮子食物送过去。本想远远看你一样,可只看到颛顼、阿念、丰隆、馨悦四人话别,知道船消失在赤水上,也没有看到你。明知道这一去你就会恢复王姬身份,我和你不见得能有缘分,心里很难受,却不停地安慰自己,将来我会陪着你一块儿再走一次这条路,也会亲口告诉你,那天我去送你了。”
小夭鼻子有点发酸,倚在璟怀里,一边喝着青梅酒,一边看着两岸景致飞掠后退。
一路行去,璟还真的是游山玩水,并不急着赶路,时不时让船靠岸,带小夭去寻幽探秘。
虽然小夭曾在大荒内流浪百年,可只在中原一带游荡,并未真正在高辛游玩过。璟却不一样,自小被作为未来的族长严格培养,刚懂事就跟着涂山氏的商队行走于大荒内,不管是毒虫恶兽聚集的九黎,还是风云变幻的海上,他都曾经走过,这一次带着小夭游玩,就像是旧地重游,哪里有好看的景致,哪里有好吃的食物,他都一清二楚,凡事安排得妥妥帖帖,一点不需要小夭操心。
自母亲离去后,小夭第一次觉得她依旧可以做个孩子,什么都不用考虑,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吃喝玩耍。
晚上,两人露宿在山顶。
小夭笑道:“给你露一手!”她像只猿猴般,攀上树去挑地方,打算在树上歇息。
璟却拿出一个一尺长的玉筒,拧开盖子,几只蜘蛛爬了出来,挥舞着八只脚,在树与树之间忙碌。
小夭辨认了一下:“盘丝蛛?你要纺纱吗?”大荒内,和鲛绡齐名的盘丝纱就是用盘丝蛛吐出的蛛丝纺成,薄如蝉翼,柔若流云,水火不伤,刀砍不断,十分珍贵。
璟飞跃到小夭身旁,揽住她,将带着寒意的山风挡在了外面:“这是我小时养的盘丝蛛,不过养它们可不是为了纺纱。”
小夭目不转睛的看着,八只蜘蛛一边吐丝,一边忙忙碌碌地织网,它们就如世间最灵巧的织女,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张精巧的网就织好了。
八只蜘蛛向着璟爬来,璟给它们各喂了一滴玉髓,八只蜘蛛好像很满意,摇摇晃晃地爬回了玉筒里。
小夭打量着蛛网,不知道璟用什么常年喂养盘丝蛛,它们吐出的蛛丝是海蓝色。这张海蓝色的蛛网呈八卦形,八个角与树桠相连,中间悬空,蛛丝横竖有序,呈细密的格纹,却又一圈圈交缠,犹如涟漪,朦胧的星光下,整张蛛网好似一匹精美无比的蓝色绸缎。
小夭左看右看,都想不出璟要这么一张蛛网干什么,困惑的问:“你打算带回去做衣衫?”
璟笑,猛地抱住小夭向下跃去,小夭还未来得及惊呼,就发现自己掉到了蛛网上,非常舒服,就像躺在一张柔软的睡榻上。
小夭好奇的摸着蛛网,不但柔软,还带着一点暖意,她大笑起来:“璟,你小时也真是个淘气的,竟然想出这种露宿荒野的方法,不过,也只有你们涂山氏才住得起。”
璟眼中有对过去的缅怀和伤感,微笑道:“母亲和大哥一直很纵容我。”
小夭仰躺在盘丝榻上,望着头顶的广袤苍穹,璀璨星辰。
自从流落民间,小夭露宿过无数次,露宿在她眼中,并不是风雅有趣的事,而是无家可归,意味着各种危险,睡觉时要保持警醒。可今夜,露宿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小夭低声说:“璟,这段日子我觉得我好想变得小了,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是在娘身边。”
璟猛地咳嗽了几声,无奈地说:“这实在不像是夸我。”
小夭翻了个身,两人四目相对,她含着笑说:“不是说你想我娘,而是说……就像小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忧虑,每天都很快乐。”小夭唇畔的笑意渐渐地消失,“一切都像是做梦,我真怕像以前一样,一下子梦就醒了。”
璟轻轻地亲了她一下,说:“这不是梦,我们会这样一直走完一辈子。”
小夭微笑:“嗯”
山风摇着他们的盘丝榻,两人相依相偎,看着满天星斗为他们而璀璨。
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个多月后,季夏之月的月末,璟和小夭的船行到了归墟海中。
再往东南行驶,就要进入五神山的警戒区域,一直听命行事。从不多言的潇潇委婉地对璟说:“族长,如果想去海上游玩,不如往北行,东海的风光也是极好。如果要谈生意,不如让小姐在这里等候。”
璟说:“也好。”
璟命大船改变了航道,向北行,去东海。他带着静夜和胡哑乘小舟去五神山,等谈完生意,他会去东海与小夭汇合。
小夭站在船尾,目送璟远去。一叶小舟,与大船背道而行,不多久,小夭和璟就在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等小舟驶入五神山的区域,蓐收乘船来迎接,璟带着静夜和胡哑上了蓐收的大船。
快要到五神山时,璟对蓐收说:“还请大人先去向陛下奏报一声,就说涂山璟和西陵玖瑶求见。如果陛下愿意接见,我们再上去。如果陛下不愿意接见,我们立即原路返回。”
蓐收愣住了,一直站在璟身后的静夜上前两步,摘下了人面蛛丝织成的面具,微笑着说:“蓐收大人,很久不见,近来可好?”
蓐收沉默了一瞬,说道:“我这就去见陛下。”他再顾不上礼节,召唤出坐骑,闪电一般消失在云霄中。
小夭站在船头,看似一脸平静,心中却忐忑不安。璟拍了拍小夭的手,示意她不要多想。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当船到达山脚时,蓐收恰恰返来。
小夭看似一派泰然,心里却全是紧张。蓐收微微而笑,对小夭和璟说:“陛下请两位上山。”
小夭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心未及放松,又被另一种紧张盘踞,竟然不敢登上云辇,璟先上去,伸出手,鼓励的叫道:“小夭”
小夭的心安定了几分,握住璟的手,跃上了云辇,不过盏茶的工夫,云辇停在了承恩宫的朝晖殿前。
蓐收说:“陛下在里面。”
璟对小夭说:“在这里等我。”
小夭点点头。
璟走进大殿时,留意到俊帝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璟行礼,说道:“小夭在殿外。我想先和陛下单独说几句话。”
俊帝无喜无怒,平静地看着璟。
璟道:“前段日子,我尽我所能,搜集了一些陛下和蚩尤的资料,不管是陛下,还是蚩尤,都多智、多疑,小夭的母亲想要瞒过天下,不难!想要瞒过你们,绝不可能!除非有人帮她。我推测,小夭刚出生时,陛下就知道小夭是蚩尤的女儿,正因为有陛下帮助封印住驻颜花,幼年的小夭才能酷似陛下。”
俊帝的表情依旧是无喜无怒,淡然地说:“你的推测正确,是我和阿珩将驻颜花封印在小夭体内。”
阿珩想来是轩辕王姬的小字,璟说道:“世人皆以为,陛下是不知道真相,才把小夭当成了亲生女儿,却不知道陛下是明知道真相,依旧把小夭看成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我能推测出是黑帝陛下让流言传遍大荒,多智如陛下自然也能看破,我能猜度到黑帝陛下的用意,多疑如陛下自然也能想到。”
璟跪下,行大礼:“璟谢过陛下对小夭的关爱保护。”璟是涂山氏的族长,见到黄帝和俊帝只需行天揖礼,无须行跪拜礼,他现在却向俊帝跪拜。
俊帝无丝毫动容,抬了抬手,示意他坐:“族长专程来见我,就是说这些废话吗?”
璟坐下后,说道:“小夭知道自己是蚩尤的女儿后,一直很悲痛,现如今看似平静了,其实只是用外表的不在乎掩饰内心的在乎。陛下知道小夭是什么性子,她并不在乎自己的父亲是帝王还是魔头,她伤心的是不管母亲还是父亲,都遗弃了她,留给她的只是谎言。还有一份她不肯承认的伤心,是因为蚩尤。蚩尤是她的父亲,可她对蚩尤的了解和天下人一样,只知道他是暴虐嗜杀的魔头。这世间,知道小夭父母之事的人只有陛下了。陛下,我求您把过去的事告诉小夭。”
俊帝的右手无意识的摸着左手小指上的白骨指环,视线越过璟的头顶,不知道落在了何处,无喜无怒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可因为眼神的空茫,透出了沉重的悲怆。半响后,他自言自语地说:“阿珩真的想让小夭知道一切吗?我一直以为阿珩想让小夭无忧无虑地生活。”
“从小夭出生起,就注定她不可能如阿念一般。现在小夭已经长大了,不管真相多么残忍,都请告诉小夭,唯有真相才能让小夭解开心结,活的平静。”

俊帝喃喃问:“她长大了?”阿珩生小夭时难产,小夭出生后,阿珩昏迷了一年多,是他带着小夭吃,带着小夭睡,阿珩,为什么我觉得小夭依旧是需要小心保护的女儿?可是,她的确已经长大了!
璟刚要说话,又听到俊帝说:“阿珩,我们的女儿是长大了!”璟这才意识到俊帝刚才的话不是在问他。
俊帝对璟说:“你出去吧!”
璟试探地问:“我让小夭进来见陛下?”
俊帝挥了挥手:“你们下山,船会送你们到赤水。”说完,无可奈何地出了殿门。
小夭看他出来,立即迎上前:“父……陛下和你谈什么生意?竟然说了那么久?他……我现在就进去吗?”
璟抱歉地说:“陛下让我们下山,说船会送我们去赤水。”
小夭心里十分失望难过,却做出丝毫不在乎的样子:“我早就和你说了,这片土地上从国君到百姓都不欢迎我,算了,不见就不见,我们走吧!”
从云辇下来,小夭看到一艘刻着高辛青龙部的徽印的船停在海中,蓐收凝水为桥,请璟和小夭上船。
小夭走得飞快,好似一刻都不想停留。璟边走边思索,不明白他究竟哪里做错了,以至于让俊帝改变了心意,竟然将他和小夭赶下山。
待小夭和璟上了船,船立即出发,向着西北行去。
小夭对蓐收说:“我们自己会回去,你送我们出了五神山就行。”
蓐收一板一眼地说:“陛下的旨意是到赤水。”
小夭恼怒,叫道:“璟。”
璟心内一动,拉着小夭走开,低声问:“你还有心情去东海玩吗?”
小夭摇了摇头。
璟说:“那我们就借他们的船行一程吧,掌舵的是神族,船速很快,一路不停的话,不过三四日而已。”
小夭苦涩地说:“我只是觉得,他们这样子好像生怕我在高辛境内逗留一样,非要亲自押送到赤水。”
璟沉默了一瞬,指着海面上呼啸而过的一群海鸟说:“看!”
小夭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水天辽阔,万物自由,烟霞缥缈中,五神山若隐若现,想到这样的美景此生只怕是最后一次看了,不禁凝目细望。

四日后,船进入赤水,小夭本以为蓐收会找个码头靠岸,让他们下船,不想蓐收竟然逆流而上,丝毫没有靠岸的意思。
小夭惊疑不定,但看璟一派淡然,索性不再着急,等着看蓐收究竟想干什么。
船向着赤水城的方向行去,当年,蓐收送亲时,走的就是这条水路。小夭倚着栏杆,还有闲心打趣:“蓐收,你难道还耿耿于怀我逃婚了?想把我押送到赤水家,让他们惩治一番?如今的我可是人见人嫌,赤水家不知道多感激我当年逃婚呢!”
蓐收正和璟说话,全当没听到她的打趣,反倒璟似笑非笑地瞅了小夭一眼,瞅得小夭不好意思起来,扭头去看岸上的风景。

因为水汽充沛,土地肥沃,两岸一直郁郁葱葱,突然,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出现。
小夭记得,她和颛顼第一次来赤水秋赛时,看到过这片荒漠。小夭问璟和蓐收:“你们知道这里为什么有一片荒漠吗?”
璟说:“传闻里面住着一个大妖怪。”
小夭的眼睛突然直了,璟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去,竟然看到了俊帝。他一袭普通的白袍,迎风而立,眺望着荒漠尽头,没有帝王的威严,反倒有几分江湖游侠的落拓不羁。
璟作揖行礼:“陛下。”
俊帝向着小夭走去,抓住了小夭的手,带着小夭飘起,飞向河岸,璟赶紧跟上。
待三人落在岸上,璟回头看去,船没有减速,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向着前方行去,船员在甲板上忙忙碌碌,准备着到了码头卸货。

小夭抽了下手,俊帝没有松开,小夭赌气地说:“你都已经不承认我是你女儿,干嘛抓着我不放?”
俊帝拉着小夭向沙漠深处走去,小夭拗不过他,只能跟随而行。
刚开始,地上还有些骆驼刺之类生长在沙漠中的植物,可随着他们的行走,渐渐地什么都看不到了。
小夭将一块绢帕扔出去,绢帕立即燃烧起来,还没落到地上,就化成了灰烬。小夭目瞪口呆,这才明白俊帝为什么握着她的手不放,如果不是有俊帝的灵力保护,只怕她已经被烧伤了。
小夭不禁问道:“父王,你要带我去哪里?”话说出口,才发现叫错了,可再改口已经晚了,索性紧紧地闭起了嘴巴。
俊帝温和的看了小夭一眼,没有回答小夭的话,却说道:“我是高辛的大王子,我的母亲是父王的结发妻子,听说他们感情非常好,可惜母亲生我时去世了。没有多久,常曦部的一对姊妹花进了宫,父王有了新欢。自小到大,我在宫内总是出着各种意外,好几次险死还生。后来,在舅父的帮助下,我离开了五神山,在大荒内四处流浪。我开了个打铁铺,以打铁为主,你大舅舅来找我修补破剑,我们在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成为了至交好友……”
小夭竖起了耳朵,凝神倾听。
“你娘是轩辕唯一的王姬,比我小了一千多岁,在你娘刚出生时,你大舅舅就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做我妹夫吧’!几年后,因为俊后和几个弟弟,我又一次差点死了,你大舅舅来看我时,正式提议,让我和你娘定亲。他对我分析,我能借助轩辕王姬的身份让自己多几分生机,他也可以借助我高辛大王子的身份保住母亲和弟弟,我同意了你大舅舅的提议。与其说是我和你娘定亲,不如说是出境艰难的我和青阳对外宣布,结成了联盟。那时,你娘才刚会走路,话都不会说,说老实话,我完全无法想象娶她,所以一直没把这亲事当真……”
在俊帝的讲述中,过去的时光犹如一幅画卷在小夭眼前徐徐打开,那些早已逝去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在她眼前一一上演:大舅舅青阳,二舅舅云泽,四舅舅昌意,外祖母嫘祖,还有调皮贪玩的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夭闻到了焦糊味,侧头看去,只见俊帝的白衣已经发黄,嘴唇好似几日几夜没有喝水,干枯开裂,她一边急急叫道:“父王!”一边回头去找璟,看到璟脸颊通红、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好似走在滚烫的炮烙上,有青烟冒出。
小夭在顾不上听故事,叫道:“父王!快停下!再走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俊帝回头看向璟,问道:“你还能坚持吗?”
璟勉强地笑着,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识神九尾白狐跑了出来,紧紧地皱着眉头,趴在璟的肩头,璟的气色略微好了几分。
俊帝继续前行,小夭惊恐地说:“父王,越往里走只会越炙热。”
俊帝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紧紧地握住小夭的手腕,一边淡淡地讲述着他和阿珩的故事,一边带着小夭飞掠向前。
往前看是无边无垠的漫漫黄沙,往后看依旧是无边无垠的漫漫黄沙。也许因为太过炙热,连蓝天都变了色,透着橙红的光,合着漫天发红的黄沙,整个世界万物寂灭,没有一丝生的气息。
因为有俊帝的灵力保护,小夭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究竟是多么热,可看到父王和璟的样子,毫无疑问,那种酷热可以焚毁一切,领万物不生。
璟肩膀上的九尾白狐在慢慢缩小,最终消失不见,璟猛地吐出一口血,脚下腾起火焰,俊帝一把握住了璟的胳膊,火焰熄灭。
俊帝左手拉着璟,右手拉着小夭,依旧全速向前。小夭清楚地看到他的外袍正在一寸寸变成灰烬,他胳膊上的肌肤犹如干旱的大地,一点点龟裂开,血慢慢地涔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小夭哭喊:“父王,你是一国之君,难道你想置高辛百姓不羁,死在这里吗?”
俊帝的脚步微微一顿,继而越发迅疾地向前飞掠。
小夭看到俊帝的两只手已经干枯如老藤,只见黑骨,不见血肉,小夭哭求:“父王,父王,求你停下!求你停下……”
俊帝听而不闻,小夭边哭边骂:“你根本不是我爹,我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放开我、你凭什么抓着我,你放开我……”

俊帝脚步踉跄、灵力难以为继,却依旧抓着璟和小夭挣扎着向前。
他的神情与往常截然不同,不再是无喜无怒地俯瞰众生,而是迷茫悲伤,执着急切,就好像一个人失去了最宝贵的宝物,正在焦急地寻找。
到这一步,连退路都寻不到时,小夭反而什么都叫不出来,只能随着俊帝,踉踉跄跄地向前行,可小夭真的不知道俊帝要寻觅什么。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俊帝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带着璟和小夭都摔倒,幸好璟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一点,他匆匆拉着小夭一把,小夭才没有受伤,可俊帝的一条腿被严重炙伤,几乎变成枯骨。
小夭掏出怀里的玉瓶,想把里面的药液倾倒在俊帝的腿上,可药液刚离开瓶子,都没有来得及落下,就化为了水汽,消失不见。
小夭悲愤地大叫:“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俊帝想站起,却难以站起,他眼中满是悲痛,仰望着橙红的天,茫然不甘:为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真主在里面,为什么连她是生是死都不让我知道?
璟突然指着左手边,惊叫道:“陛下,你看!你看!”
顺着璟手指的方向,在橙红的天和橙黄的地之间,有一片桃花林,轻如烟、灿如霞、娇如脂、明媚芳菲,动人心魄。
小夭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在这万物俱灭的地方竟然有一片桃花林?
俊帝悲痛绝望的眼眸中霎时透出了璀璨的光华,他扶着璟的胳膊,站了起来,三人不发一言,不约而同的朝着桃花盛开的地方踉踉跄跄地跑去。
待进入桃花林,璟和俊帝都扑倒在地,奄奄一息,反倒灵力低微的小夭完好无损地站着,只头发和衣裙有些枯焦。
璟觉得身周依旧是焚毁一切的炙热,只不过在这桃花林内,有了水灵和木灵,他可以召集水灵,布置阵法对抗炙热,不像在那万物俱空的荒漠中,只能依靠自己的灵力去对抗。
璟顾不上休息,急急的设置了一个简单的阵法,正要把小夭拽进阵法内,却看到小夭神态自若地漫步在桃花林内,像是在春日郊游。
璟目瞪口呆,如果不是他肯定小夭灵力低微,几乎觉得小夭是绝世高手。
璟问道:“小夭,你没觉得热吗?”
热?没有啊!我觉得一进桃花林就很凉爽了,像神农山的春天。”小夭说着话,桃花簌簌而落,纷纷扬扬,犹如飘雪,将小夭笼罩其间,小夭不禁伸出手,接着落花。
难道是他感觉特异?璟疑惑地看向俊帝。俊帝坐在一个水灵汇聚的八卦阵中,显然俊帝也感受到身周依旧炙热,可他对小夭的异常,没有丝毫奇怪,默默地看着小夭,眼神悲喜难辨。
小夭问:“你们打算在这里疗伤吗?等伤好后我们再继续往前走?”
璟苦笑,疗伤?勉强自保而已。
俊帝微笑道:“小夭,我们不是在疗伤,这里并不比荒漠里凉快多少。”
“可是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小夭一脸茫然,“这些桃花开得多好,比神农山上的桃花都开得好。”
俊帝凝望着桃花林,默默不语,满眼哀伤。
璟精通阵法,仔细观察着桃花林,不禁对设置桃花阵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些古怪的桃花生长在绝境中,自成一格小天地,于死地创造了一份生机,封锁住了妖怪的恐怖妖力,可令他奇怪的是,这阵法又有保护那妖怪的意思。如果他继续往里走,桃花林势必不会再让他汇聚水灵,甚至他会面对桃花林的绞杀。
璟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向着桃林深处走去,果然,水灵在迅疾的流失,像是严厉的警告,璟又试探地走了几步,桃林好似突然发怒了,千朵桃花瓣化作了利刃,向他飞来,小夭大惊失色,没来得及多想,飞扑到璟身上,把他压倒在地。
漫天绯红飞罩而下,却在就要刺穿小夭时,所有利刃又变作了柔软的花瓣,犹如江南的雨一般温柔的坠下,落得小夭和璟满身满脸。
璟突然想到,好似就是从他们走进来时,桃林才一直有落花飘扬,也许不是因为他们惊动了阵法,而是这些落花只是为了小夭而坠落。
璟明白了为什么小夭感受不到一丝热气,他对俊帝说:“陛下,桃林……在保护小夭。”就如刚才在荒漠中,俊帝用灵力保护小夭一般。
小夭满眼困惑:“父王,这究竟是哪里?”
俊帝说:“小夭,我想……你娘应该还活着。”
小夭盯着俊帝。
俊帝又说了一遍:“你娘还活着。”
世界安静得好像停滞了!
小夭的心飞快的沉了下去,沉到了世界的尽头,让她连喘息都困难。
她听见桃花瓣坠落在肩头的声音,也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你说什么?”
“你娘还活着。”
小夭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般地在跳动,是喜悦吗?可为什么更多的是悲伤和愤怒?她觉得自己很平静,甚至在平静地问自己,为什么要悲伤,难道不是赢高兴吗?可她也听见了自己疯子般地大叫声,“我不相信!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接我?你骗我!你骗我……”
俊帝悲伤地看着她。
小夭已相信,娘的确还活着!可是这一刻,小夭真的宁愿她死了!至少小夭有借口原谅她。
“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去接我?为什么不要我了?她知不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我被人咒骂是孽种,被很多人追杀,我没有脸,为了一点食物和狼群打架……我被关在笼子里养了三十年,连畜生都不如!辛苦修炼的灵力被散去,被逼着生吞各种恶心的东西……她不是我亲娘吗?我被人折磨羞辱时,她在哪里?难道她生下了我,就是为了让我去受这些折磨羞辱吗……”
小夭以为经历了一切,已经足够坚强冷酷,可原来,这世间有些痛,就算把心藏在层层的硬壳里依旧躲不开,她以为再不会为过去的事情掉眼泪,所有的泪在无数个孤单无助的深夜里已经落尽,可原来,当痛被层层扒开,她依旧会哭泣,会痛苦。
小夭朝着桃花林外奔去,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永远离开!
璟想抓住她,可在这桃花林内,小夭来去自如,他却步步艰难,根本抓不住小夭。
“小夭,站住!”俊帝拦在小夭面前,喝道。
小夭推开俊帝,依旧向着桃花林外跑去:“我恨她,我恨她!从她抛弃我那一日起,我就没有娘了!不管她生她死,都和我没关系!不管她是英雄还是荡妇,也不关我的事……”
“啪”一声,俊帝一巴掌甩到了小夭脸上。
小夭的脸火辣辣的疼着,她不能相信地看着俊帝。从小到大,俊帝对她连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在荒漠中,他宁可自己重伤都先用灵力护住她,可现在,他居然为了那个抛弃了他的女人动手打了她。
小夭倔强地瞪着俊帝:“她几百年前就休了你,她不要你!”
“你娘是不要我,可她从没有想抛弃你!如果不是为了你,她何必要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痛苦活着?你看看这里的天,再看看这里的地,你觉得这是人活的地方吗?”
小夭呆呆地看着俊帝,俊帝的一只腿干枯如柴,两只手像枯藤,这是一个灵力高强如俊帝也待不过一天的地方,娘亲却日日夜夜在这里,已经待了几百年。
小夭心内的愤怒不甘都烟消云散,唯有悲哀如烈火一般,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猛地转身,向着桃花林的深处奔去,边跑边大叫:“娘!娘!娘……我来了,我来了,你的小夭来了……”
漫天桃花飞舞,就如江南四月的烟雨,绵绵没有尽时。
小夭在桃花林内一遍遍呼唤:“娘,娘,娘,我是小夭……”
一袭青色的身影,出现在绯红的桃花雨中,小夭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一天绯红中的一抹青色。
隔着漫天花雨,她的身影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她走得迟疑小心。
终于,她接近了小夭,却隔着一长段距离,就停住了。桃花雨越落越急,她的面目笼罩在桃花中,小夭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小夭张了张嘴,喉咙发涩,什么都没有叫出,小夭向前走,桃花瓣温柔却坚决地把她向后推,她一步都动不了。
俊帝在小夭身后唤道:“阿珩,是你吗?”
好一会儿后,嘶哑的声音响起,就好似她的嗓子曾被火烧过:“少昊?”
“是我!”俊帝的声音在发颤。
“你老了。”
俊帝想笑一笑,却怎么都笑不出:“你……可还好?”
“很好。”
非常平静、非常淡然,就好似他们真相逢在江南烟雨中,纵然年华逝去,可故交重逢,依旧可以欣然道一声好。
俊帝说:“我带小夭来见你。”
青色的身影默默伫立,不知道她是何种表情,只看到她身周的桃花瓣飞来飞去,犹如朝云散、暮云合,变幻无端。
小夭拨开越来越多的花瓣,努力挣扎着往前走,青色的身影却好似被吓了一大跳,立即向后急退:“别,别过来!”
小夭大叫:“为什么不让我过去?我偏要过去,偏要!你为什么要躲在桃花里,让这些桃花散开!”
“小夭,听话!”
小夭小时常常听到这句话,“小夭,听话!”她调皮捣蛋时,娘会这么说;她只想吃零食不肯吃饭时,娘会这么说;她不肯叫颛顼哥哥时,娘会这么说……那时,娘的声音温柔动听,不像现在这样嘶哑难听。
小夭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没有像小时候一般和娘扭着干,而是真听话,停住了脚步,只是口气依旧如小时一般倔强别扭:“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我体内有太阳之火,能把原本水草丰美的土地变作千里荒漠。距离太近,会伤到你。”
小夭脑内轰然巨响:“你……你是……那只旱魃大妖怪?”
“世人叫我旱魃吗?想来是了。”
小夭问:“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嗯。”
“你没有去接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对吗?”明显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可小夭依旧要亲口问出,她等这个答案等了太久。
青影好似知道小夭的痛苦,不自禁的伸出手,往前走了几步,却又立即缩回手,痛苦地后退:“我体内有太阳之力,所过之处,万物俱灭,不能出去,只能在这里等你,我等了四百年,就是想亲口告诉你,娘对不起你,小夭,娘这一生,没有亏欠国家子民,却独独亏欠了你和你爹,娘对不起你……”
四百多年后,小夭终于等到了她要的解释,她曾以为这一生都不可能得到。
这一刻,一切都释然,小夭泪流满面,双膝发软,跪在了地上:“娘!”
青色的身影猛地颤了一下,萦绕在她身周的桃花零乱飞舞,似乎在安慰她,又似乎在和她一块儿悲伤。
小夭哭着问:“娘,四百年来,你就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吗?”
“不是一个人,你爹陪着我。”
小夭下意识的回头看俊帝,又立即反应过来,不是这个帝王爹,而是……小夭急切地问:“蚩尤也还活着?”
阿珩能理解小夭的心结,并未对小夭的称呼动气,却也未回答小夭的问题,而是问道:“你身后的男子是谁?”
小夭回头看璟,一阵心慌紧张,一阵羞涩甜蜜,就像是和情郎幽会,被父母当场抓到的小女儿,又羞又怕。
俊帝说:“他叫涂山璟,青丘九尾狐涂山氏的族长。”
璟对阿珩行跪拜大礼:“晚辈见过王姬。”
阿珩抬了下手:“你是一族之长,不必如此。”
俊帝道:“他想要你最宝贝的东西,自然要如此。”
阿珩看璟随在小夭身后,长跪不起,自然明白了一切,心情复杂,一时间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
小夭和璟忐忑不安地跪着,半晌后,小夭终于按捺不住,叫道:“娘?”
阿珩如梦初醒,问道:“他待你好吗?”
小夭说:“好,很好。”
阿珩问:“没有别人待你好了吗?为什么是他?”
小夭说:“只有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舍弃我。”
阿珩似乎笑了一声,叫道:“璟!”
“晚辈在。”
“请照顾小夭。”
这是表示认可他了?璟愣了一愣,连磕了三个头,喜悦地说“晚辈一定做到。”

阿珩问:“颛顼呢?颛顼在哪里?”
小夭说:“颛顼已经登基为轩辕国君,如今常居神农山。”
阿珩沉默了一瞬,问道:“你外祖父什么时候去世的?”
“外祖父还活着。”小夭唇齿伶俐,将黄帝如何禅位给颛顼活灵活现地讲了一遍,又讲了一些黄帝和颛顼如今的情形。
阿珩问道:“颛顼娶妻子了吗?”
也许因为已经说了一长串话,小夭变得活泼了许多,话痨本色也恢复了,“哎呀”一声,未说话先笑:“娘,你绝对做梦都想不到!你应该问颛顼现在究竟娶了多少个女人,而不是问他娶妻了没有。”小夭说得兴起,也不跪了,盘腿坐在地上,掰着手指头数给娘亲听,“往后神农氏,王妃有中原的曋氏、姫氏、姜氏、樊氏,北边的方雷氏、离戎氏,西边的竖沙氏、小月氏,还有……唉!反正多的得我都记不清楚了!”
阿珩轻叹了口气,有知道颛顼一切安好的欣悦,也有难掩的惆怅:“他和四哥、四嫂都不像。”
小夭看俊帝,娘亲的这句话只有熟知几个舅舅的俊帝能评判,俊帝说:“颛顼的容貌像昌意,性格却是像青阳,也有一些地方像我,不过比我和青阳都强,兼具了我们的优点。”
刚才小夭讲述黄帝禅位给颛顼时,已经告诉过娘亲,颛顼在高辛长大,是俊帝的徒弟,阿珩道:“谢谢你照顾、教导颛顼。”
俊帝的声音十分痛楚:“你知道……不必,是我欠青阳和昌意,还有你的。”
小夭说:“娘,我现在医术很好,一定能找到办法治好你,等娘身体好了,就能见到颛顼了。”她又急切地问:“蚩尤呢?娘不是说蚩尤一直陪着你吗?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阿珩温柔的说:“你一进桃林,你爹爹就在陪着你了。”
小夭疑惑的四处看:“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阿珩看璟还老老实实的跪着,说道:“璟,起来吧!”
璟恭敬的站起,阿珩对俊帝说:“少昊,我想和小夭单独说会儿话。”
“好!”
俊帝和璟走开,坐到了不远处的桃树下,隔着飞舞的桃花,能模糊看到小夭和阿珩,却听不到她们说什么。
阿珩温和地说:“小夭,你想知道我和你爹爹是如何认识的吗?”
小夭点点头,又想起两人隔着桃花瓣,不见得能看清,忙说道:“想知道。”
“我是轩辕黄帝的小女儿,上面有三个哥哥,可惜二哥云泽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大哥青阳对我十分严厉,母后和四哥昌意却对我十分纵容,我自小贪玩,常常偷跑下山,母后从来不管。我取母后的氏,化名西陵珩,在大荒内四处游玩,一个夏日的傍晚,夕阳满天,再去博父国的路上,我遇到一个红袍男子……”
在娘亲的讲述中,小夭随着少女阿珩,经历着她和蚩尤的悲欢离合。
那个叫蚩尤的男人,渐渐地和小夭幼时的记忆重叠,变得不再陌生。
当阿珩和蚩尤在九黎的桃花树下约定,年年岁岁相逢于桃花树下,小夭既为他们高兴,又为他们伤悲。
当阿珩听闻黄帝要她出嫁,她打伤大哥逃出轩辕山,在桃花树下等候一夜,蚩尤却因为炎帝突然驾崩,失约未来,小夭为他们着急。
当阿珩为了母亲和哥哥,选择了出嫁,在玄鸟搭建的姻缘桥上,蚩尤来抢婚,却因为灵力不敌少昊,被少昊打落到河里,小夭为他们难过。
当阿珩和少昊在新婚中约定,只做盟友,不做夫妻,小夭即为阿珩和蚩尤庆幸,也为那个叫少昊的男子难过,那时的他不知道,他将为这个决定终身遗恨。
……
小夭的泪水无声而落,大舅舅的死,四舅舅的死,蚩尤的痛苦,母亲的绝望……
到后来,小夭已经哭得双目红肿,阿珩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他身后是神农;我身后是轩辕。他,不能背弃神农;我,无法背弃轩辕。所以,我们只能在战场上决一死战。对不起,小夭,娘骗了你,在玉山和你告别时,娘已是存了死志。”
“那……爹呢?”
听过蚩尤和娘亲所经历的悲欢离合、生死聚散,在小夭自己都没意识到时,她已经从心里接受了自己是蚩尤的女儿,一声“爹”叫的自然而然。
阿珩说:“我没问过他,不过,应该不是。他那人太狂傲,不是随意赴死的人。但最后,却是他死了,我还活着。”
小夭急急地说:“可娘说过四百年来不是你一个人,爹一直陪着你。”
“我为了挽救轩辕,唤醒了身体内的太阳之力,太阳之力太庞大,纵然神族也无法承受,我的神智丧失,变成了一个没有心智的魔,所过之处,一切成灰,你爹爹为了救我,用自己的心换去了我被太阳之力毁灭的心。我答应过他“藤生树死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本想随他而去,可他要我活下去,他说‘我自己无父无母,不想我的女儿再无父无母,自小夭出生,我没有尽一天父亲的责任,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到的事情,就是让她的母亲活着,让她有机会知道她的父亲和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让她不必终身活在耻辱中’。”
阿珩扶着桃树,站了起来,对小夭说:“小夭,你的父亲一生无愧天地,无愧有恩于他的炎帝和神农,他临死前唯一不能放下的就是你,唯一遗憾的就是一辈子没听到你叫他一声爹!他叮嘱我说‘你帮我亲口告诉小夭,我很爱她。告诉她,她的父亲和母亲没有做任何苟且的事,让她不要为我们羞耻’。”
小夭泪如雨下,哀泣不成声。
阿珩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一手指着桃林:“你爹爹的心在我的体内,你爹爹的身体化作了桃林。小夭,他一直陪着我,在等你来。”
小夭仰头看着漫天桃花,绯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地坠落,拂着她的脸颊,落在她的肩头,萦绕着她的身子,那么温柔,那么温暖,就像是爹爹的怀抱。
小夭泪若泉涌,冲着桃花林大叫:“爹!爹!爹……我是你的女儿小夭,你听到了没有?爹!爹……”
撕心裂肺的声音在桃林内回荡,好似有狂风骤起,桃林簌簌而颤,漫天漫地都是桃花在飞舞。
小夭哭着问阿珩:“娘,爹是不是听到了?”
阿珩捂着心口,感受胸腔内的心跳,微笑着说:“小夭,娘要走了。”
“走?不,不,娘,你随我回去,我能治好你……”
阿珩向着小夭走来,面容渐渐清晰。
在绯红的流光中,小夭看见了娘,她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面容干枯扭曲,丑陋到令人心惊胆寒。
阿珩也终于看清楚了小夭,她微笑着说:“你的眼睛和你爹爹一模一样!你爹爹没有说错,看到你时,一切的痛苦等待都值得!小夭,娘明白你舍不得娘走,可娘真的好累,如今你已长大,有了情郎,还有颛顼照顾你,娘可以放心离开,和你爹爹团聚了。”
小夭心如刀割,却知道对娘而言,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娘已经为了她,在这千里荒漠中,痛苦地等待了四百年。
阿珩终于走到了小夭的面前,在漫天飞舞的桃花中,阿珩伸手,把小夭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以死亡为结束的拥抱,世间最深沉,最喜悦的叹息:“蚩尤,小夭!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为了能让妻子和女儿有这个拥抱,所有的桃林灰飞烟灭,消失不见。
阿珩的身体也在慢慢地消散。
小夭用力去握:“娘!娘……”却如同握住了一把流沙,怎么握都握不住。
阿珩微笑着轻轻吻了一下小夭额上的桃花胎记,小夭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身体化作了绿色的流光,随着红色的桃花瓣飞舞翩迁。
在漫天飘舞的流光中,小夭好似看到了,一袭红袍的爹和一袭青衣的娘并肩而立,爹爹是她记忆中的魁梧矫健,娘亲是没有毁容前的娴雅清理,他们相依相偎,笑看着她。
小夭向着他们跑去,伸出双手,想拉住他们:“爹、娘!爹、娘,不要离开我……”
爹娘渐渐远去,桃花瓣融化,流光消失,一切都烟消云散,没有了桃花林,没有了炙热的荒漠,没有了橙红的天。
小夭呆呆的站着,很久后,她茫然地回头:“我爹和我娘走了。”
俊帝竟然已是满头白发,眼角有泪滑落。
小夭正要细看,轰隆隆的惊雷响起,倾盆大雨突然而至,霎时间,每个人都是满脸的水珠。


第四章 有情终伴青山老


赤水之上,一艘刻着高辛青龙部徽印的商船平稳的行驶着。
船舱内,一头白发的俊帝靠在榻上休息,蓐收和璟站在一旁,小夭坐在榻侧,将一碗汤药奉给俊帝。
俊帝喝完后,对小夭冷淡地说:“我帮你取出驻颜花后,你们就下船。”
小夭跪下:“父王因我而重伤,我想照顾……”
俊帝不等她说完,就不耐烦地说:“我说了,和你无关,这是我欠青阳、昌意和轩辕王姬的,与蚩尤无关,与你更无关!真说起来,蚩尤曾重伤我,我和他还有仇。”
小夭十分难过,难道从出生起的万千宠爱,难道荒漠里的拼死保护,都只是因为欠了舅舅和娘吗?难道一点都不是因为她吗?
俊帝凝视着小夭额间的桃花胎记,心内百感交集,阿珩含泪封印驻颜花的一幕犹在眼前,却已与他生死永隔。他伸手从小夭额间抚过,一道红光闪过,桃花胎记消失,一枝娇艳的桃花落在小夭手上。
俊帝闭上了眼睛,对蓐收说:“送他们出去。”
蓐收客气地请小夭和璟离开,小夭只得磕了三个头后,和璟出了船舱。
三人站在甲板上,蓐收看水天清阔,四下无人,问道:“几千年前,陛下的灵力已经是大荒公认的第一,千年来,能伤到陛下的人唯有蚩尤,可这一次,陛一却重伤归来。我不是想探听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想知道,需要我做提防吗?”
小夭说:“伤到陛下的……不是人,而是那片荒漠。”
蓐收知道赤水之北的千里荒漠。年少时,他也曾一时意气,和伙伴一起闯过荒漠,比赛谁能杀死旱魃,结果,几人差点死在里面,那片荒漠的可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自昨日起,荒漠就下起了大雨,蓐收灵力高强,自然能感觉到恐怖的炙热消失了,想来明年春天到来时,这片荒漠就要有青翠之意,迟早会变得郁郁葱葱。
蓐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身为臣子,不该探听的就不要探听,既然俊帝不是被人所伤,他就松了口气,恢复了嬉笑。蓐收笑道:“不是我不想留二位,但……”他故作无奈地摊摊手,“反正我们就此别过了,日后二位大婚时,我再带上厚礼,登门道贺。”
小夭的几分离愁别绪全被蓐收给气跑了,啐了他一声:“身居高位,却没个正经!”
璟的坐骑白鹤收到召唤而来,绕着船徘徊。璟向蓐收道别,揽着小夭的腰跃上了坐骑的背,白鹤几声清鸣,扶摇而上,隐入了云霄。
璟问小夭:“我们是回神农山,还是去东海?”
小夭看着璟背上的包袱,说:“去九黎。”爹和娘生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做一对平常的夫妻,厮守到老,可惜他们能号令千军,却无法给自己一个家。
小半日后,白鹤飞到了九黎,传说中,这里到处都是瘴气毒虫,凶禽恶兽,物产十分贫瘠,出名的东西就两样,第一是蚩尤,第二就是蛊术,都恶名昭著。
小夭是第一次来,可因为娘亲的讲述,感觉上很熟悉——蚩尤寨、白祭台、桃花林、绿竹楼,她甚至知道绿竹楼上悬挂的是碧螺帘子。
璟跟着涂山氏的商队曾来过九黎,几个大寨子都知道,驱策白鹤向着蚩尤寨飞去。
小夭一眼就看到了白色的祭台,不是说它多么宏伟,而是因为,整个寨子里,都是小巧简朴的竹楼,唯有这个祭台是用白色的大石块砌成。
小夭跃下坐骑,打量着熟悉又陌生的祭台。古朴的祭台透着岁月的沧桑,四周悬挂着白色的兽骨做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音。几千前,娘亲和爹爹都曾在这里听过。
几个巫师走了过来,戒备警惕地看着小夭和璟,一个年纪略大的巫师用生硬的中原话说:“这里不欢迎外客。”
小夭用生硬的九黎话说:“我的父亲是九黎人。”
几个巫师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可也许是被欺辱得太多了,依旧很戒备,刚才问话的巫师用九黎话问:“你阿爹在哪里?”
“他……死了!”
小夭看向璟,璟把背上的包袱解下,递给小夭,小夭抱在怀里:“我带了他和我娘回来,我想他们愿意回到这里。”
巫师们看着小夭手中的包袱,眼中是深沉的哀伤。因为九黎是贱民,男子生而为奴、女子生而为婢,每隔二三十年,九黎的少年和少女就会被送出山去做奴隶,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一去再无消息,永远回不了家。
巫师问:“你阿爹是哪个寨子的人?我们可惟为他吟唱引魂歌,你把他的骨灰撒在他的寨子周围,他就能回到家。”
“他就是蚩尤寨的,我想……”小夭四处眺望了一下,指着祭台东南面山坡上的桃林,说道:“他和我娘的家就在那里。”
几个巫师悚然变色,刚要驱策蛊虫攻击小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喝道:“住手!”
“巫王。”巫师们恭敬地后退。
巫王走到祭台,细细打量小夭:“姑娘确定你爹娘曾住在那里?”
“我娘说,他们的竹楼距离祭台不远,在一片桃花林中,这附近只有那个山坡上有桃花林。”
巫王吟唱出了一长串蛊咒,苍老的声音抑扬顿挫,就好似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小夭背诵过,只是从不知道可以这样吟唱,她随着巫王一起吟唱起来。
巫王眼中泪光浮动,他身后的几个巫师都惊骇敬畏地看着小夭,这首蛊咒歌是九黎最杰出的巫王所作,能完全吟唱完的只有历代巫王。
有过蛇莓儿的先例,小夭并不意外,对巫王点了点头,向着桃林行去。
巫王说:“姑娘,你可知道那个山坡是九黎族的圣地?那里供奉着蚩尤,千年间,只有蚩尤和他的妻子西陵巫女在那里住过。”
小夭的脚步停住,原来,在这里,母亲的身份只是爹爹的妻子。过了一瞬,她继续向着山坡走去:“现在知道了。”
“姑娘如何称呼?”
“西陵玖瑶。”
小夭是蚩尤的女儿的事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可因为山高路险,九黎族和外面的消息不通,并不知道外在的事,此时,巫王格外激动,看着小夭和璟的身影隐入桃林后,下令道:“传召所有巫师,准备大祭祀。”
来之前,小夭曾以为,桃花林内的绿竹楼应该已经很破旧,甚至倒塌了,可没有想到,绿竹楼完好无损。四周的毛竹篱笆修葺得整整齐齐,绕着篱笆,开满了各色鲜花:蔷薇、牵牛、芍药、玉兰、紫茉莉……井台旁放着两只木桶,轱辘半悬,就好似主人随时会回来,打上一桶水。
小夭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厅内有香案蒲团,墙上悬挂着一幅蚩尤的木雕画像,他一身红袍,脚踩大鹏,傲啸九天。
小夭将包袱放在香案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画像,微笑着对璟说:“这就是我爹。”
璟跪下磕了三个头,上了三炷香。
小夭倚靠在窗前,望着桃花林,说道:“刚才推门的一瞬,我竟有一种错觉,似乎我扬声一唤,爹娘就会应答。”
璟走到小夭身后,搂住了她:“累吗?”
小夭半闭上眼睛:“是有些累,我并没有我表现得那么坚强,所有的辱骂、鄙视、敌意……我都有感觉。”
璟说:“已经七十多年过去,可有时看到身上的伤痕,我仍旧会觉得痛苦屈辱。有感觉才是正常,能感觉到痛苦,才能感觉到甜蜜,证明我们的心还活着。”
“话是这么说,可我希望自己能坚强一点。”
“伤心时的哭泣,痛苦时的逃避,都很正常,一时的软弱并不意味着不坚强,而是在休养伤口,积蓄力量。”
小夭笑:“好吧!有了你的这番说辞,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纵容自己软弱了!”
璟也笑,握住了她的手。
从祭台的方向传来低沉悠扬的吟唱,小夭说:“有人在唱歌,他们在做什么?”
“祭祀。我想他们在欢迎你爹娘回家。九黎人对死亡的看法和中原不同,他们认为生命来自天地,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一种回归。”歌声告慰着死灵、引导着亡魂,有沧桑却无悲伤。
小夭默默听了一会儿,拿起香案上的包袱——里面装着泥土,是小夭离开赤水之北的荒漠时,特意挖的。
“璟,借用一下你的坐骑。”
白鹤翩翩飞来,小夭坐到白鹤背上。
白鹤腾空而起,小夭看到了祭台,二十多个巫师穿着古朴隆重的祭祀衣袍,在祭台前载歌载舞。他们也看到了空中的她,却没有在意,依旧又唱又跳。
白鹤绕着九黎的山峦河流缓缓飞旋,小夭打开了包袱,里面装着桃花林中的泥土,也许因为浸染了几百年的落花,泥土是一种绯红的颜色。
小夭抓起一把,摊开手掌,任由山风把泥土吹散。
红色的泥土随风飘散,犹如点点落血,落入了山峦河流中。
巫王领着巫师,一边叩拜,一边歌唱。
多年后,九黎的山中有红枫如血,其形矫矫、其色灼灼,常有青藤攀援而生。也不知是哪个巫师说的,红枫是蚩尤的鲜血化成,九黎人代代相传,把红枫视为神树。
小夭醒来时,已日近晌午。
她不敢相信地看看日头:“我竟然睡了这么久?你也不叫我。”
璟一边摆放碗筷,一边说:“难得你睡个好觉,当然由着你睡够了。”这一年来,小夭纵使笑,眼内也藏着一缕悲伤,到如今,终于心结尽解,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璟当然不忍心叫醒她。
小夭坐到案前,埋头用饭。
等小夭吃完,两人在山间漫步,小夭总觉得每个地方都似曾相识,断断续续地给璟讲述着爹娘的事。
两人走到白色的祭台时,看到巫王坐在青杠木下,喝着苦艾茶。
小夭停下脚步,想了一想,对璟说:“你先回竹楼,我有话想和巫王私下说。”
璟没有离开:“你是想问巫王你和相柳体内的蛊吗?”
小夭被点破心事,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想瞒你,只是不想你担心。”
璟说:“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才会担心,让我陪你一起去,好吗?”
小夭点了点头。
看到璟和小夭,巫王邀请他们一起饮茶。
小夭喝了一口苦艾茶,说道:“我有个朋友叫蛇莓儿,想和巫王打听一下,她是哪个寨子的人?”
巫王说:“原来你就是那位会蛊术,对蛇莓儿有恩的人,她已经死了。蛇莓儿是我娘的大姐,当年本该我娘去外面,可那时我娘已有情郎,刚怀上我,姨母就代替我娘,去了外面做奴隶,谢谢你让她平安归来。”
小夭默默地将一杯苦艾茶倒到地上。
巫王说:“听蛇莓儿说,你想知道如何解除情人蛊。”
小夭飞快地看了一眼璟,心虚地说:“我下蛊时,不知道有这么怪的名字。”
璟似笑非笑地说:“只是个名字而已,何必急着解释?”
小夭赶紧说:“对、对!只是个名字而已。”
巫王咳嗽了一声,郑重地说:“情人蛊,顾名思义有一对雌雄蛊虫,中蛊的男女命脉相连、心意相通,一人痛,另一人也会痛,一人伤,另一人也会伤。”
小夭说:“这些我都知道,还有呢?”
“蛊术在外人眼中,神秘歹毒,其实不过是我们九黎族一代代积累下的医术和防身术。九黎多毒虫、毒草、瘴气,为了活下去,祖祖辈辈都在努力了解它们、驾驭它们。蛊术以狠毒闻名大荒,可实际上,我们更多地用蛊救人。情人蛊让两人命脉相连,也就是说,纵然一个重伤,只要另一人生机旺盛,就可以让重伤的人活下来,这本是极好的事,即使难养,也应该有很多人想养,但为什么一直罕有人养呢?”
小夭问:“为什么?”
“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万物有利一面,则必有害一面,利越大,害就越大,情人蛊亦是如此。它能让有情人心意相通、命脉相连,可情人蛊就像相恋的恋人,脾气多变,非常难驾驭,蛊虫极易反噬,一旦发作,两人俱亡,所以情人蛊还有个名字,叫断肠蛊。”
璟震惊地看向小夭,小夭忙道:“哪里有他说的那么可怕?这都七八十年了,我不一直好好的?”
巫王悚然变色:“难道你的蛊不是种给这位公子?”
“不是。”
巫王面色怪异,问小夭:“能让我探看一下你的蛊虫吗?”
小夭点了点头。
也不见巫王有何动作,想来是用自己体内的蛊虫在探看。巫王眉头紧皱,喃喃说:“的确是情人蛊!怎么可能呢?‘有情人养情人蛊,断肠人成断肠蛊’,情人蛊和其他蛊都不同,必须要一对情人心甘情愿,才能种蛊,他若不是你的情郎,你怎么可能给他种下情人蛊?”
小夭道:“你可大大比不上你的先祖,太拘泥于前人的经验了。猛虎生于山野是百兽之王,但如果长于斗定,不过是大一点的野猫。蛊虫不是死物,所以蛊术才变幻莫测。”
巫王心中百般不解,可小夭的情郎明显是她身边的这位公子,有些话不好再说,只得敷衍道:“姑娘教训的是,姑娘体内的蛊虫的确不同于一般的蛊虫,想来姑娘和那人都有特异之处。”
小夭叹了口气:“他是很特异!”自从中蛊,只能相柳感觉到她,她却从没有感觉到他。
璟急切地问:“请问如何解蛊?”
巫王的脸皱成了一团,说道:“要么同心而生,要么离心而死,情人蛊一旦种下,无法可解。我刚才还想说,这也是为什么很少有人养它的原因,只有一些执拗的女子才会养此蛊,即使养成,也很难找到男子愿意种蛊。”
璟愣住,半晌后,才缓缓问:“如果种了情人蛊的一人死了,另一人会如何?”
巫王叹了口气:“我们九黎的歌谣说‘地上梧桐相持老,天上鹣鹣不独飞,水中鸳鸯会双死。’”
璟怔怔地看着小夭,猛地抓紧了她的手。
小夭笑着对他做了个鬼脸:“别担心!巫王的话不能全当真。巫王说,只有情人才能种情人蛊,我和相柳可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们依旧种了情人蛊。巫王还说,一旦种下,无法解蛊,可你别忘了,我这蛊先种给了颛顼,相柳不是帮颛顼解了蛊吗?”
璟松了口气:“对!颛顼的蛊就解了!”
小夭笑嘻嘻地摇着璟的手:“别犯愁了,天下没有绝对的事,前人解不了,我来解。”她做出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对巫王说:“等我寻找出解蛊的方法,我传授给你,也算回报你的先祖传授我蛊术的恩德。”
巫王苦笑,诚恳地说:“九黎族是贱民,能力有限,但为了保护姑娘,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请姑娘以后不要再说什么回报的话。”
这是第一次因为爹爹,接受到别人的善意,小夭心中滋味十分复杂,都舍不得拒绝:“谢谢。”
小夭望向桃林,璟问:“要再住一晚吗?”
小夭摇摇头:“要办的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回去吧!只怕这个时候,潇潇已经发现船上的小夭是假的了。”
小夭和巫王告别,对巫王说:“现在轩辕的国君是黑帝陛下,他和以前的帝王不同,在他眼中,不以种族分贵贱,不以出身论尊卑。请给他一些时间,他一定会将九黎的贱籍销掉。”
巫王未置可否,弯下腰行礼,说道:“姑娘,保重!”
小夭和璟回到桃林内的竹屋,把屋子清扫干净。
小夭说:“可以走了。”
璟倚着白鹤在屋外等,特意留了一段时间,让小夭能单独和父母告别。
小夭在蚩尤的画像前默默站立了一会儿,轻声道:“爹、娘,我走了,不要担心我,我会很好。”
她转身跑了出去,对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欢快地说:“去东海找潇潇和苗莆了。”
回到涂山氏的船上时,潇潇果然已经发现船上的小夭是傀儡,可她也摸不准小夭究竟去了哪里,只能命船在东海等候。
看到璟和小夭从天而降,苗莆简直喜极而泣,潇潇却一如往常,平静地给小夭行礼。
小夭嬉皮笑脸地凑到潇潇身边:“你别担心,哥哥生气的话,我会担着的。”
潇潇既没说谢谢,也没说不必,只平静地问:“小姐要返回神农山了吗?”
小夭眺望着蔚蓝的大海,默默不语,一会儿后才说:“我想在海上住一夜。”
夜里,海浪拍打在船上,一阵又一阵的海浪声传来。
小夭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索性下了榻,披上衣服,走出船舱。
微风习习,一轮明亮的圆月悬挂在天上,海面波光粼粼,十分静谧美丽。
就在这片大海下,她躺在白色的海贝里,沉睡了三十七年。没有人知道相柳是如何救活了她,也没有人知道她身体的变化,每次颛顼问时,她都说一直在昏睡,什么都不知道,可她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她的身体内流着他的血。就如现在,她体内翻涌着对大海的渴望。以前,她也爱水,可那种感觉和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当年,海是海,她是她,如今,她是海的女儿,能驱策鱼群,能听懂鲛人的歌声,能像鱼怪一样潜入最深的海底,能比海豚游得更快。
只要一个纵跃,就可以跳进海里,痛快地畅游。小夭却就是不愿,紧紧地握着拳头,自己和自己较劲。
鲛人的歌声从大海尽头传来,小夭心内一动,站在船头,极目远眺,看到银色的月光下,有人白衣白发,踏着粼粼波光而来。
他没有说话,小夭也没有开口,两人一个船上,一个船下,一起听着鲛人的歌声,歌声犹如天籁,在茫茫大海上飘散开,空灵、纯净,触碰着心灵,像黑暗中的深情呼唤,像销魂蚀骨时的叹息,让灵魂都随着歌声沉沦。
歌声停止,小夭轻声说:“真好听!”
相柳淡淡“唔”了一声。
鲛人的歌声是天籁之音,可世间能听到的人却没几个,这一瞬,小夭觉得她和相柳的心无限接近,似乎无话不可说。小夭说:“我爹爹是蚩尤。”
相柳的眼中掠过笑意,“我是蚩尤的女儿”和“我爹爹是蚩尤”看上去表述的意思一模一样,态度却截然不同。“我是蚩尤的女儿”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也许无奈,甚至怨恨,“我爹爹是蚩尤”却有着认可和亲昵。相柳说:“刚认识你时,你叫玟小六,后来你叫高辛玖瑶,现在你叫西陵玖瑶,若再有第四个名字,只怕别人就记不住了。”
小夭哈哈大笑,立即捂住嘴,回头看了一眼,见没惊动别人,才伶牙俐齿地回敬道:“才三个而已,就算将来有第四个名字,你有九个脑袋,一个脑袋记住半个,都随随便便记住了。”
相柳冷冷地盯着小夭。
小夭毫不惧怕地说:“你敢动手,我就敢叫!”
相柳笑了笑,说道:“何必我动手?你爹是蚩尤,有的是人找你麻烦。”
小夭笑起来:“我刚去了一趟九黎,巫王对我详细解说了一遍咱俩体内的蛊,别的我也记不清了,但有一句记得很清楚,这对蛊虫同生共死,你和我性命相连,我若有了麻烦,你也别想逃掉!”
相柳笑看着小夭,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小夭反应过来,吃惊地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蛊,对吗?”
“是又如何?”
“巫王说情人蛊是‘天上鹣鹣不独飞,水中鸳鸯会双死’,我若死了,你能活吗?”
“不如反过来问,我若死了,你能活吗?”
小夭好声好气地说:“不管谁死谁活,我都不知道,所以我才要问你,你告诉我吧!”
相柳脸上的笑容十分邪恶,貌似无奈地说:“我如何能知道呢?你好歹还学过蛊术,我可是第一次玩蛊。不过,不用着急,等你和我死了一个时,结果不就知道了吗?”
小夭简直气得要蹦蹦跳:“你能解了颛顼的蛊,一定知道如何解蛊,难道你不想解了蛊吗?”
相柳笑眯眯地说:“不想!”
小夭无奈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相柳的身体向海下一寸寸沉去:“除了奇货可居,你说我还能做什么呢?”
“喂!你别走!”
小夭翻过栏杆,想跳进海里去追相柳,一双手却硬生生地把她抓了回去。
“放开我……”小夭挣扎着回头,见是璟,立即乖乖地由着璟把她拽回了甲板上。
小夭小心翼翼地问:“你几时起来的?”
璟说:“起来一会儿了。”其实,他也一直睡不着,小夭从船舱内走出时,他就知道。只不过小夭显然想一个人静静会儿,所以他没有去打扰她。
从一开始,相柳就知道他在一旁,设的禁制不让船上的人听到小夭和他说话,却偏偏让璟能听到。
看到小夭要去追相柳,璟也说不清为什么,想都没想就冲出去,拉住了小夭,似乎生怕她会消失。
小夭说:“相柳刚来过,我问他解蛊的方法,他不肯告诉我。”
璟心内的不安散去。
小夭沮丧地说:“我嘴巴没他恶毒,灵力没他高,做的毒药他当糖豆子吃,每次见他,都被他欺负。”
璟微笑着问:“你要我帮你吗?”
小夭歪着脑袋想了一暧,摇摇头:“你们之间是生意,我和他之间是私仇,一事归一事。”
璟笑着点点头,赞道:“如果我娘还在,听到这话,肯定要赞一声好儿媳。”
小夭笑着捶璟:“谁要做你媳妇?”
璟猛地把小夭拉进怀里,紧紧搂住:“不许你做别人的媳妇!”
小夭愣了一愣,安静地伏在了他怀里。
璟望着幽静神秘的大海,轻声说:“小夭,明日离开。”
“嗯。”
“还想去哪里?”
“回神农山吧!”
小夭回到神农山时,特意挑了个早上。
早上,颛顼要处理政事,顾不上搭理她。
黄帝正在田地里耕作,看到小夭和璟,放下药锄,走了过来。
璟恭敬地行礼:“陛下,我和小夭回来了。”
黄帝道:“你们夏季离开,回来时已经是秋天,想来是走了不少地方,做了不少事。”
小夭听黄帝话里有话,喜怒难辨,说道:“外爷,不关璟的事,我……”
璟说:“小夭,我会告诉陛下。”他明明知道颛顼不想让小夭再和俊帝有牵扯,也知道如果直接提出去见俊帝,颛顼肯定会激烈反对,小夭很难见到俊帝,所以,他用游山玩水做借口,欺骗了两位陛下,这是大忌,可为了帮小夭解开心结,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即使要和两位帝王敌对!
小夭并不知道璟为了此行承担的风险究竟有多大,但知道璟算是欺骗了黄帝,她对璟说:“这是我们的家事!我自己会告诉外爷和哥哥!”
黄帝说:“小夭没有说错,这是我们的家事。璟,你先回去吧!”
小夭对璟笑笑,示意不会有事,让他离开。
璟对黄帝行礼,告辞离去。
黄帝洗干净手,坐在了廊下,端起一碗半凉的茶啜着。
小夭跪坐到他对面,只觉各种各样复杂的感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我去了赤水之北的荒漠,见到我娘了。”
黄帝手中的茶碗砰然而碎,一句话都说不出,半晌后,才问道:“她走得可痛苦?”
小夭的眼眶发酸,低声道:“对娘而言,活着才痛苦。”
黄帝痛苦地低下了头,好一会儿后,问道:“小夭,你恨我吗?”
“你其实是想问,我娘恨你吗?她没说,但我想,过了这么多年,她已经看明白,轩辕取代神农是必然,我娘和我爹的命运,在相遇的那一夜就注定了,除非不动心,一动心就是两人的劫。颛顼说您就像太阳,光辉普照大地、恩泽万物,可距离太阳太近的人却会被烧伤。”
“你恨我吗?”
小夭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如果我没有偷下玉山,如果我一直在宫廷内长大,我想我肯定会恨你,可我曾经卖过炭、拉过纤、贩过酒、养过马、当过账房、做过医师……我曾经是沐浴在黄帝光辉中的天下万民之一,感觉过你的温暖,所以我没有办法彻底地恨你。颛顼曾经深恨夺去他父母性命的祝融,最终却为了中原百姓,饶过了小祝融。大概就如颛顼据说,这世间,有的男子只是为一家而生,有的男子是为一族而生,而你和颛顼都是为天下万民而生,为了天下千千万万的卖炭翁、纤夫、酒贩子……你们必须舍私情、全大义。外爷,其实你根本无须问我是否恨你,因为不管我恨不恨,一切都已经发生。”
小夭站起来:“我去沐浴更衣了。对了,如果颛顼生我气,你可得站在我这一边。至于赤水之北的荒漠为什么突然变了天,你解释给他听吧!我娘是他的姑姑,他应该知道真相。”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实不想再经历一遍,所以才选择了先见黄帝。
黄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夭停住了脚步。
“当年,我的确逼了你娘上战场,可我只想让她消耗掉蚩尤军队的士气,待士气低迷时,我再领奇兵突袭。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用体内的太阳之力,更没有想到太阳之力那么恐怖,待发现你娘魔变时,我再悔不当初,已经晚了。小夭,我这一生是利用了无数人,可我从没有想过牺牲女儿的性命来成就我的雄心。”
小夭轻轻擦去眼角的泪,说道:“我相信,颛顼肯定也会相信。”
晚上,颛顼来小月顶时,小夭坐在凤凰树下的秋千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颛顼脸色不善,狠狠地盯着小夭。
小夭全当没看见,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说:“外爷有话和你说!”
颛顼却没有离开,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夭,急步走过来,一手托着小夭的头,一手去摸小夭的额头:“你额间的桃花呢?”
小夭指指髻上一支小小的桃木簪:“在这里。”
“怎么会这样?师父帮你解开了封印?”
“外爷在等你,他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等我!”颛顼放开小夭,快步走进屋子。
直到天色黑透,颛顼才走了出来
小夭仍坐在秋午架上,手里玩着一个熏球,引得萤火虫绕着她飞来飞去。
颛顼走过去,坐在了草地上。
小夭把熏球抛给颛顼,颛顼又抛回给她,两人逗着萤火虫一时飞向小夭,一时飞向颛顼。暗夜中,就好似看到无数流光疾驰。
小夭哈哈大笑起来,颛顼也笑。
颛顼说:“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姑姑还活着……我应该陪你去。”姑姑从死到生,又从生到死,小夭承受的痛苦难以想象。每一次他最痛苦时,小夭都在他身边,可小夭最痛苦时,他都不在她身边。
小夭把玩着熏球,萤火虫在她身周萦绕飞舞:“谁都没有想到,就连外爷和俊帝陛下也不敢确定我娘活着。不要担心我,我真的没事,以前我总是恨娘抛弃了我,每一次想想她,就会觉得心里很空,现在我才明白,娘和爹都很疼我,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但每次想起他们,我心里很满。”
颛顼依旧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小夭颠沛流离时,他不在她身边;小夭被九尾狐囚禁时,他不在她身边;小夭去见姑姑时,他又不在她身边,颛顼真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小夭歪着头打量颛顼:“你不再生我的气了吧?”
“没有,我在生自己的气,以前就不说了……可现在,我应该陪着你的。”
“你是黑帝陛下,有太多事情要做,不可能陪着我四处游荡,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够了!”
颛顼默不作声,心中渐渐弥漫起悲伤,他拥有天下,却没有办法陪着小夭浏览这天下!
“颛顼?”小夭把熏球扔向颛顼,萤火虫飞向他。
点点流光中,他的面容清晰可见。尽是哀伤无奈。颛顼说:“我真的很希望,能像璟一样陪你游山玩水,消解愁闷,陪着你去见姑姑。”
“颛顼,真的没有关系!我很好!”
颛顼凝望着头顶的天空,突然问:“如果我爹和我娘没有死的话,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会是什么样子?”
小夭愣住了,想要去思索,却没有一丝头绪:“我不知道,也许就像现在一样,一个坐在秋千架上,一个坐在草地上,一边说话,一边逗着萤火虫玩。你觉得呢?”
颛顼把熏球抛给小夭,说道:“我会像爹爹一样,一生一世只喜欢一个女子。我会吹笛子给她听,为她搭秋千,帮她画眉,给她做胭脂,我还会带她回若水,在若木下和她成婚,厮守一辈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陪着她。
本应该是很伤感的话题,可小夭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笑的,可我实在……实在……想象不出来……你如果这样了,紫金顶上的那些女人怎么办?她们该嫁给谁呢?”
颛顼哈哈大笑起来。
小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笑声中隐有悲怒,忙把熏球朝颛顼抛过去:“颛顼?”
颛顼接住了熏球,在萤火虫的光芒中,他的神情十分正常,满脸笑意,好似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可笑,小夭放下心来。
颛顼站起身:“我回去了,你也赶紧休息。”
小夭从秋千架上跳下,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不会生璟的气吧?他只是为了帮我。”
颛顼一边抛玩着熏球,一边说:“是我没照顾好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会处罚潇潇和苗莆吗?”
“你这么问,显然是不想我处罚她们,那我就不处罚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小夭甜甜一笑,朝屋内走去,“我睡了,明日见。”
“小夭!”
小夭回身,笑眯眯地看着颛顼。
颛顼凝视了她一瞬,唇角微挑,笑了笑,把熏球抛还给她:“明日见。”


第五章 兵戈近,空奈何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迟,孟春之月的下旬时,小月顶上仍能看到不少残雪。
不过倒是方便了小夭,她喜欢在残雪里埋一坛果子酒,吃饭时拿出来,倒在玻璃盏里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比用灵力快速冰镇的酒滋味要好许多。
虽然小夭有了一座自己的章莪宫,不过大部分时间她仍住在药谷,和鄞研习医术,有时候还和鄞一起去医馆坐诊。
小夭和鄞学习医术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在用药上常常发生分歧,时不时就会比着手势吵架。
一日,小夭说服不了鄞,着急起来,竟然让黄帝评断。
“我承认鄞的用药没有错,甚至效果更好,可我们现在说的这个病人住在湖边,我用的药就长在水边,运气好可以采摘到,即使采摘不到,买起来花费也不是很多,鄞用的药却长在深山里,当地根本不生长,必须去买,药资肯定不会便宜。”
鄞像黄帝比划,小夭解说;“为病人治病,首先考虑的是药到病除,小夭的药见效慢,服用时还会食欲不振。”
黄帝笑道;“你两都没错,到这一步时,那个药方更合适不是取决于你们的医术,而是取决于病人的家境,如果是富庶之家,就用鄞的药方,总不能明明可以用更好的药,却弃而不用,如果是贫寒之家,当然用小夭的,治病固然重要,可一家人的生计也很重要,总不能病好了,却饿死了人。”
鄞想了会,同意了皇帝的话;陛下说的有道理,我的病人都是贵族,所以我从没考虑过有很多病人根本吃不起药。”
小夭忙说;“我也过于偏重‘就地取材’了。”
黄帝叹道;“治病救人不应该局限于一个药方,比如你们刚才说的病例,如果那个病人家在山地,鄞用的药反而会比小夭的便宜。”
小夭笑道;“对的,所以药方不仅仅取决于病人的家境,还取决于病人的家在哪里。当年,我在高辛开医馆时,病人多是渔民,我按照《神农本草经》开的药方,很有效,可那些药来自中原,渔民们不熟悉,也买不起。后来我尝试着用当地的药材,比《神农本草经》里的药方受欢迎多了!”
鄞难以置信,比划着手势;竟然有人会嫌弃《神农本草经》的药方!”
黄帝默默沉思了一瞬,突然说;“八荒六合内,水土不同,气候不同,一本《神农本草经》不够,远远不够!你们想不想搜集编纂出几十本《神农本草经》?”
小夭和鄞震惊的看着黄帝,鄞比画手势;“不可能,做不到,几万年来只有一本《神农本草经》!”
小夭也说;“太难了,不太可能!”
黄帝这一生南征北战,创造了无数奇迹,在他的脑海里,从来没有“不可能”的字眼,他说;“我只问你们,这件事是不是好事?值不值得做?”
“如果真能收集整理出大荒各地的各种药草和药方,不仅仅是好事,而是天大的好事!惠及的是天下万民,子孙后代,每一个人!”
黄帝咄咄逼问;“既然肯定了这件事的价值,为什么不做呢?一个‘难’字就成了不敢做的理由?”
鄞和小夭苦笑,不是每个人都是黄帝,敢想人所不敢想,敢做人所不敢做,小夭想了会,咬了咬牙说;“能做多少算多少,即使只多一百个药方,也会有人从这一百个药方中受益。”
鄞点头;“即使只多十中药草,也是好的。”
黄帝说;“好!”
当天晚上,黄帝告诉颛顼,打算修撰医书,希望颛顼全力支持他。”
黄帝自禅位后,从没对颛顼提过要求,这是第一次,颛顼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黄帝先从轩辕过内,选拨了一批医师,又从所有医师内,挑选了二十几位最好的医师,把他们召集到小月顶。
小夭和鄞开始为编撰医书做准备。
小夭每日忙着和医师们讨论医术,没有留意,自开春以来紫金顶上就分外忙碌。颛顼居住的乾阳殿即使深夜也灯火通明,重臣大将进进出出,颛顼已经两个多月没去过任何一个妃子的寝宫。
但不管再忙,再累,颛顼每日风雨无阻地去小月顶,给黄帝请安。
看在朝臣的妃嫔眼里,最多就是感叹一句“黑帝陛下甚为孝顺”,可看在王后馨悦眼里,一切都别有深意,让她寝食难安,一时觉得只有她看穿了颛顼的秘密,一时又告诉自己,全是她胡思乱想。
季春之月,上弦月,轩辕的女将军赤水献带兵夜袭高辛在赤水之南的荆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荆渡占领。荆渡像一把匕首探入高辛腹地,保证了纵然轩辕大军深入高辛,轩辕也可以从水路提供娘草物资的补给。
你什么都做不次日,黑帝命赤水丰隆为大将军,发兵三十万攻打高辛。
高辛已经上万年没有经历过战乱,高辛的军队就像一把藏在匣内的刀,即使本来是宝刀,可因为上万年没有经过磨砺,已经失去了锋芒。轩辕的军队却不一样,自轩辕建国,一直出入沙场,经历了千年的锤炼,像虎狼一样凶猛,像磐石一般坚定。前锋将军禺疆来自高辛羲和部,灵力纯粹,善于控水,精通水战,又熟悉高辛的地形和气候,在他的率领下,强将加强兵,三日内连下高辛两城。
面的此剧变,整个大荒都在震颤。
小月顶上的小夭却对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医师们的话少了,干活常常走神。
璟来探望小夭时,小夭问璟:“该不会是颛顼忘记给医师们发工钱了吧?我觉得他们最近干活的热情不高啊!”
璟还未开口,黄帝咳嗽一声,璟没有说话,却迎着黄帝的锐利视线,毫不畏缩的看着黄帝。
小夭看看黄帝,看看璟,第一次发现璟的威仪竟然丝毫不弱于黄帝,她突然跳到黄帝面前,挡住了璟,做了个鬼脸,嬉皮笑脸地问:“外爷,有什么古怪?”
“女大向外!”黄帝无奈的摇摇头,“究竟有什么古怪,你去问颛顼,我和璟可不想担上这多嘴的责怪。”
小夭笑笑,推着黄帝坐到廊下:“让璟陪您好好下盘棋,我为你们煮茶。”她取了茶具煮茶,又钻进厨房忙忙碌碌,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日头西斜时,小夭对苗莆吩咐:“派人去一趟紫金顶,就说今儿我下厨,陛下若有空,一起来用晚膳。”
半个时辰后,颛顼来了,看食案仍空着,小夭在不紧不慢的捣药,他笑问道:“不是你下厨吗?菜呢?”
小夭慢条斯理地洗干净手:“就等你来了。”
说着话,侍者拿出四个小巧的炭火炉子,在四张食案旁各摆了一个,将火钳放好,又陆陆续续的端出小夭腌制好的肉——白玉盘子里放着一条条小羊排,碧绿的芭蕉叶子上摆放着薄薄的鹿肉,还有切成两指宽的獐肉,兔肉。
小夭对颛顼说:“除了肉,还有今天早上刚采摘的山茵,野菜。大茵子留下和肉一起烤着吃,小茵子做了茵子汤,野菜过水去掉苦涩后凉拌了,待会儿喝点茵子汤,吃点野菜,正好解肉的油腻。”
黄帝,颛顼,璟依次落了座,小夭吧刚才捣好的药材兑在调料里,端给黄帝,颛顼和璟,荷花形状的白玉碟子,五个荷花瓣是一个个小碟子,盛放着五种不同味道的调料,中间的圆蝶,放着碧绿的芥菜末,十分辛辣。
颛顼闻了闻,禁不住食指大动,忙拿了两块鹿肉铐起来:“上一次自己动手烤肉吃还是去年的上元节,野菜倒好像已经十几年没有吃过了,每年春天都会想起,可一忙就又忘记了。”
小夭笑道:“不管怎么做,野菜都带着一点苦涩,没吃过的人肯定吃不惯,吃习惯了却会喜欢上。我自己有些馋了,想着你们都是吃过的,所以做来尝尝鲜。”黄帝少时,连肚子都填不饱,野菜自然没少吃;颛顼混迹于市井间时,常常用野菜下饭;璟是在清水镇时,每年春天,老木为了省钱,都是以野菜为主,璟自然而然就吃习惯了。
这顿饭足足用了一个时辰,吃饱喝足后,黄帝和璟继续下还未下完的棋。
小夭躺在藤榻上,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拎着两个玻璃盏,颛顼接过玻璃盏,小夭打开酒壶,将紫红的桑葚酒倒入,酒液的温度极低,不一会儿玻璃盏外就凝结了点点水珠。
颛顼喝了一口:“封在雪窖里的?的确比用灵力冰镇的好。”
小夭笑道:“那是自然、”
颛顼说:“我听鄞说,你自从去年游玩回来,一直在搜集和蛊术有关的记载。”
“我去了一趟九黎,自然会对蛊术感兴趣。”
颛顼盯着小夭:“这些年你身体可好?”
“在你的命令下,鄞每年都会检查我的身体,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
“他一直都说很好,可你自己觉得呢?”
“我也觉得好。”
“你和相柳的那个蛊到底解了没有?”
“算是解了吧!”一个璟为他担心就够了,小夭不想再来一个。
“什么叫算是?”
“那蛊是我养的,我种的,你担心什么?难道还担心我被自己养的蛊害死吗?我看你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听多了。蛊术没那么神秘可怕,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九黎族。”
颛顼说:“我只是不相信相柳。你也小心一点,如果相柳来找你,立即告诉我。”
小夭点头如捣蒜:“遵命,陛下!”
颛顼一巴掌拍过去,小夭缩了缩脖子,颛顼的手落到她头上时,已经很轻了,手指从她乌发间缓缓滑过,带着几分难以言说莪恋慕和缠绵。
小夭啜着酒,说道:“外爷,璟,还有那些医师都有些古怪,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颛顼吃吃没有说话,摇晃着玻璃盏,欣赏着光影随着酒液的摇晃贰变化。
小夭说:“只要我下一趟山,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但我想你告诉我。”
颛顼一口喝尽盏中的酒,一手撑着塌,坐起来一些。他直视着小夭,说道:“我下令发兵攻打高辛。”
小夭嘴角的微笑凝结,她本来猜测,因为她的身世,颛顼做了什么事,却没想到……小夭觉得自己听错了:“颛顼,你再说一遍。”
颛顼说:“我下令发兵攻打高辛。”
小夭猛地站起来,把手中的酒盏砸向颛顼。
就盏重重的砸在颛顼的额头上,紫红的酒液溅了颛顼一头一脸。
小夭转身就跑,颛顼都顾不上擦脸,急急去追小夭。
黄帝和璟听到声音,全望过来,璟要起身,被黄帝一把拉住。黄帝把璟拽进了室内,下令侍者把门窗都关上。
小夭跑进屋内,砰一声,门在颛顼眼前重重关上,颛顼拍着门叫:“小夭,小夭……”
小夭用背抵着门,就是不让颛顼进来。
“小夭,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难道是听你说,当年你被四个舅舅逼的走投无路时,是高辛俊帝收留了你吗?还是听你说,他收你为徒,教你弹琴酿酒,教你如何体察民生,处理政务,帮你训练暗卫吗?”
“小夭,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你倒是给我说明白啊!难道我刚才说的都是假话?”
“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但还有更多的事情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他,你和我根本不会成为孤儿,我又何须他收留?你也不必颠沛流离三百年。”
小夭一愣:“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姑姑在给你讲述过去的事时,和你爹爹有关的事都讲得很仔细,可所有关于俊帝的事都隐去未提,也许是姑姑已原谅了他,也许是姑姑为了保护你,不想让你知道。”
“什么过去的事?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可知道大伯为什么会被你爹误杀?”
“娘说大舅舅本打算让外爷退位,所以娘为他配制了一种药水,可以让人在一两个月内无法凝聚灵力,没料到大舅舅自己误喝了她配制的药水,所以挡不住爹爹。”
“不是大伯想让爷爷退位,而是师父游说大伯,同时亲手把姑姑配制的药水交给了大伯。姑姑配制药水时,根本不知道大伯要用。那是姑姑为师父配制的药水,让师父成功地逼上一世俊帝退位。之后,前俊帝被幽禁,知道神秘地死去。为什么会有五王之乱?师父又为什么那么血腥的镇压五王?现在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质疑师父如何获得帝位。小夭,那时你就在五神山,如果自己回忆,肯定能想起来。前俊帝,那个你曾叫爷爷的人,是被师父毒杀的!五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造反。”
小夭很想否认,可心头浮现的零碎记忆让她明白,颛顼说的一切应该都是真的,她还想起了那个她曾叫爷爷的俊帝。其实,她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娘还大哭着打了父王一耳光。
颛顼悲伤地说:“如果不是师父,大伯会死吗?如果大伯没死,你娘和你爹不至于无可挽回!”
小夭贴着门板,无力地说:“不能全怪父王。”
“那我爹呢?姑姑发现祝融的阴谋后,第一时间向师父求救,师父拒绝了姑姑!”
小夭摇头,喃喃说:“不会!不可能!”那是悉心教导颛顼,疼爱宠溺她的父王啊!
他怎么可能拒绝娘去救舅舅?可那也是亲手斩杀了五个弟弟,毒杀了自己父王的俊帝!
颛顼说:“你小时候不是问过姑姑‘为什么娘少了一根手指’吗?姑姑回答你说‘不小心丢掉了’。师父左手的小手指上一直截着一枚白骨指环,你肯定看到过。你知道那枚白骨指环是用什么做的吗?就是姑姑的一根手指啊!是姑姑哭求他救爹时,自断一根手指起毒誓求他,但他……拒绝了!”
颛顼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说:“小夭,他拒绝了!”
小夭用手紧紧地捂住租户的嘴巴,身子一寸寸地往下滑。她还记得,有一日发现娘的一只手只剩下四根手指头,她问娘“为什么娘少了一根手指”,娘笑嘻嘻地说“不小心丢掉了”,她问娘,“疼吗?”娘说“不疼,现在最疼的是你四舅舅和颛顼哥哥,小夭要乖乖的,多陪着哥哥”。
如果四舅舅没有死,四舅娘就不会自尽,外婆不会病情恶化,娘不用上战场,也许,一切的一切都会不用……
颛顼说:“还有你爹!直到现在,世间都在传闻,蚩尤麾下有两员猛将,一个是风伯,一个是雨师。你直到雨师的真实身份是谁?他另有一个名字,叫羲和诺奈。现在无人知道,可在千年前,他却是闻名高辛的翩翩公子,羲和部的大将军,也是师父的至交好友。事情太久远,人都已死光,我查不出雨师究竟做了什么,但你觉得师父会无缘无故地派他到你爹的身边吗?是!也许如你所说,这些事完全怪师父。但是……小夭,每当我想起,我爹可以不死,我娘不用自尽在我眼前,奶奶可以多活几年,姑姑不用上战场,你不会离开我,我真的……”颛顼的呼吸十分沉重。“我真的没有办法只把他当做我的师父!”
小夭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的喉咙好似被扼住。喘息都困难。
颛顼说:“以前师父一直对我说,‘你无须感激我,这是我欠青阳,阿珩和你爹的’。我从没当过真,反而觉得师父光风霁月。直到我登基后,查出这些旧事,我才真正明白,师父一点没说错!”
小夭清楚地记得,赤水河上,她叩谢父王的救护之恩时,父王也清楚地说:“这只是我欠青阳,昌意和你娘的。”
“小夭,我没有忘记他是我师父,可我也没办法忘记……小夭,还记得那把匕首吗?”
“舅娘用来自尽的匕首吗?”那把匕首,让颛顼夜夜做噩梦,他却非要日日佩戴。
“嗯。”颛顼讥嘲地笑道,“那把匕首是师父亲手铸造,送给我爹和我娘的新婚礼物,娘却选择了用它自尽,娘死时,肯定恨着师父。”
“你是因为恨他才攻打高辛吗?”
“不是!他于我而言,恩仇两清,他是高辛俊帝,我是轩辕黑帝,我做的决定只是因为我是帝王。”
小夭说:“那里有和你一起长大的蓐收,句芒,有你看着出生长大的阿念……颛顼,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感受呢?”
“蓐收,句芒他们是男人,即使和我对立,也会明白我的决定。阿念……大概会恨我。小夭,我没想过他们的感受,也不会在乎他们的感受,但我会承受一切结果。”
“既然你不在乎我们的感受,那你走吧,我不想见你!以后小月顶也不欢迎你来!”小夭跑进室内,扑到榻上,用被子捂住头。
“小夭,小夭……”颛顼拍着门,门内再无声音。明明一掌就可以劈开门,他却没有胆量强行闯入。
颛顼的额头无力地抵着门,轻声说:“我在意你的感受!”所以,才会将本该三年前发生的战争推迟到今日,才宁可让俊帝猜到他的用意,也要先斩断俊帝和小夭的父女关系。在这个决定后,是一场更加艰难的战争。是无数的人力,财力。
颛顼不敢进去,又舍不得离开,只能靠着门,坐在地上,迷茫地望着夜色深处。
不管面对任何人与事,他总有智谋和对策,可现在脑内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出来。反倒想起很久远前的事——
他和小夭刚见面时,相处的并不好。虽然他是个男孩,打架却打不过刁蛮的小夭。他还玩了点小心眼,想赶走小夭,可渐渐地,两人玩到了一起。爹娘离开后,小夭夜夜陪伴他;他做噩梦时,小夭会亲吻他的额头。发誓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他不相信地说‘你会嫁人,迟早会离开我的’。小夭着急地说‘我不嫁给别人,我嫁给你,不会离开’。
从五神山到轩辕山,从轩辕山到神农山,小夭陪着他一步步走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是什么样子,她都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禺疆刺杀他时,是小夭用身体保护他;密室内戒除药瘾时,是小夭和他一起熬,宁可自己受伤,都拒绝了金萱的提议,绝口不提用绳索捆缚他,她明知道,只要她提,他会答应……
夜深了,小夭以为颛顼已离开,推开了窗户,默默地凝望着月色。
颛顼猜不到她在想什么,是想起了她幼时在五神山的日子吗?
两个人,一个缩靠在门前,一个倚靠在窗前,隔着不过丈许的距离,凝望着月色、风露一通宵。
东边露了一线鱼肚白,潇潇踏着落叶从雾气中走来,面朝着屋子跪下。
小夭以为潇潇在跪自己,忙抬手要她起来,却听潇潇说:“陛下,请回紫金顶,大臣们就要到了。”
小夭愣住,眼角的余光看到颛顼走出来。
他竟然在门外枯坐了一夜?小夭低着头,不去看他。
颛顼也未出声,跃上坐骑,就想离去,潇潇勒住坐骑,叫道:“陛下,请先洗把脸。”
小夭抬头,恰好颛顼回头,四目交接处,两人都是一愣。
昨晚小夭破了颛顼一脸酒,他只用手胡乱抹了几下,并未擦干净。此时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甚是精彩,他自己却忘了,居然这个样子就想回紫金定,宫人看到了,非吓死不可。
小夭拉开门,对潇潇说:“浴室里可以冲洗一下。”
潇潇还没答应,颛顼已经快步走进了浴室,似乎生怕小夭反悔。
箱子里有颛顼穿过的旧衣,小夭翻出来,拿给潇潇:“隔间里的架子上都是干净的帕子。”
颛顼快速地洗了个冷水澡,换好了衣衫,束好头发,又上了药,才走出来。
小夭站在院内,听到他的足音,回头看了一眼,颛顼额头上有一块紫红的瘀伤,想来是被琉璃盏砸伤。刚才脸上有酒渍,没看到,这会儿人收拾干净了,反到格外显眼。
小夭昨夜那一砸,盛怒下用了全力,颛顼流了不少血,虽然上了药,可灵药只能让伤口愈合,无法令瘀伤立即消散。
颛顼笑道:“没有关系,过两日就散了。”
小夭低下头,径直从颛顼身边走过,进了门。
颛顼黯然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坐骑,飞向紫金顶。
颛顼额上的伤,自然让紫金宫的宫人妃嫔惊慌失措了一番,也让朝臣心中直犯嘀咕。
颛顼没有解释,也没有一个人敢去问他。众人只能小心地从侍从那里打听,潇潇的回答是“陛下打盹时不小心磕的”。所有人都知道颛顼这段日子的劳累,倒也相信了,唯独王后馨悦不相信,可如果不相信,她觉得那个猜测太让她害怕,所以她宁愿相信。
黄帝走出寝室,看到璟端坐在竹榻上。榻上的被褥和昨夜一模一样,案上的棋盘却已是半满,显然他一夜未睡,一直在和自己对弈。
黄帝低头看了一会儿棋盘,温和地说道:“颛顼是帝王,他能允许小夭用酒盏砸他,愿意苦苦求小夭原谅,却不见得能允许外人看见他的狼狈。颛顼和小夭自小经历坎坷,很多时候,在他们之间,我也是个外人。”
璟躬身行礼:“我明白,谢谢陛下的呵护。”
黄帝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要记得过刚易折,过强易损。”
璟说:“记住了。”
黄帝笑道:“去看看小夭吧!一起用早饭。”
小夭洗了个澡,坐在小轩窗下梳头,挽好发髻,正对镜插簪,看到璟从山谷中走来,一只手背在身后,踏着晨露,行到她的窗前。
小夭看他衣衫依旧是昨日的,显然没有离开过小月顶:“你昨夜……歇在哪里?”
“我在黄帝陛下的房内借宿了一夜,”璟将一束蓝色的含笑花递给小夭,娇嫩的花瓣上仍含着露珠。
小夭探头闻了一下,惊喜地笑道:“好香!”
她放下手中的簪子,指指自己的发髻,转过身子,微微低下头。
含笑香气悠长,沁人心脾,花形却不大。盛开的花也不过拇指大小,并不适合插戴。璟想了想,选了一枝长度合适的含笑,将枝条绕着发髻,插了半圈。
“好了”
小夭举起镜子照,只看发髻右侧密密地插着含笑花,呈半月形,就像是用蓝宝石打造的半月形花簪,可纵然是世间最好的宝石,哪里有这样沁人心脾的香气?
小夭放下镜子,说道:“谢谢你,不仅仅是花,还有……我带给你的所有为难。”
璟轻弹了小夭的额头一下:“是谁曾和我说,两人要相携走一辈子,自然该彼此看顾?”
小夭低下了头,沮丧地说:“璟,我该怎么办?”
“你觉得你有能力让黑帝陛下撤军吗?”
小夭摇头,他太了解颛顼了,他想得到的东西,没人能阻止。
“你想站到高辛一边,帮高辛大轩辕吗?”
小夭摇头:“我不过是懂点医术和毒术,哪里有那个本事?再说,我虽然讨厌颛顼这么做,但绝不会帮别人对付颛顼。”
“小夭,这是两位帝王之间的事,你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他们一个是我最亲的人,一个对我有养育之恩,难道我真就……冷漠的看着吗?”
“你不是冷漠的看着,你是痛苦地看着。”
“涂山璟!” 小夭瞪着璟, “现在你还打趣我? 你知不知道昨晚我胡思乱想了一夜?”
璟掐掐小夭的脸颊;“别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就想最坏的结果,这场仗没个一二十年打不完。现在的轩辕国不是当年的轩辕国,黑帝不是当年的黄帝,俊帝也不是当年的蚩尤。”
黄帝站在门口扬声问;“你们是吃饭呢,还是隔着窗户继续谈话呢?”
小夭不好意思,大声说“吃饭!”
用完早饭,璟下山两人。
小夭恹恹的坐在廊下发呆,黄帝也不去理她。
小夭一直坐到中午,突然跳起来,拿起弓箭,冲到山里,恶狠狠地练了两个多时辰的箭术。累极时,她爬到榻上,倒头就睡。
颛顼晚上来时,小夭依旧在睡。颛顼陪黄帝用完饭,叮嘱了苗莆几句后,就离去了。
小夭一直睡到第二日凌晨,起身后,告诉苗莆她以后晚上歇在章莪殿,晚饭也单独在章峩殿吃。
每日,颛顼来,都见不到小夭,也不见他生气,失望,看上去和以前一样,陪皇帝说会儿话,神色如常的离去。
轩辕和高辛的战事真如璟所说,一时半会根本分不出胜负。
颛顼在发兵之日,就昭告了天下,不伤百姓,刚开始,一直是轩辕占上风,可随着轩辕步队进入高辛腹地,遭到了高辛百姓的激烈反抗,不管丰隆,禺疆,献他们麾下的军队多么英勇,手中的兵器多么锋利,都不能伤及高辛百姓,所以一边倒的情形立即扭转。
颛顼显然也做好了打长期战争的准备,对丰隆早有交代,所以丰隆并未让大军继续推进,而是好好治理起已经攻下的城池。
盛夏是高辛的汛期,会普降暴雨,免不了洪涝灾害。丰隆自小生长在赤水,亲眼目睹过决堤时,洪水刹那间毁灭了整个村庄,他曾在爷爷的教导下,认真学习过如何疏通河水,修建堤坝,防洪抗涝。
在高辛的汛期来临前,丰隆从赤水家抽调了善于治水的子弟,把他们分派到各地驻守城池的军队里,带领着轩辕的士兵帮各地百姓去疏通河水,维护堤坝。高辛百姓刚开始很排斥,可这帮轩辕士兵不杀人、不放火,干活卖力,除了说的话听不懂,别的和一般人没啥两样。眼看着汛期就要来了,为了地里的庄稼和一家老小的性命,他们无法拒绝人家的帮助。
轩辕军队虽然深入高辛腹地,可背靠赤水,又有荆渡,通过船运,粮草物资的补给源源不断,高薪的军队没有办法夺回被轩辕占领的城池;但越往南气候越闷热潮湿,雨季也即将到来,虽然丰隆很适应潮湿的气候,可有很多轩辕士兵不适应,轩辕也无法继续攻打,两军只能僵持对峙。
小夭一直躲着颛顼,却不可能躲开外面那场正在进行的战争,明明清楚自己知不知道都不会改变结果,却总会忍不住的打听;“丰隆如今在哪里?最近可有大战?”
璟打趣她;“你仔细被人听到,说你悔不当初,心心念念惦记着丰隆。”
小夭被璟弄的哭笑不得,扑上去要打璟,璟一边躲,一边故作正经的说;“现在丰隆是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远比我这小族长有权有势,你倒是和我说句心实话,心里可有后悔,丰隆还没有娶妻,你若真反悔,也不见得没有机会。”
小夭恨不得在璟的嘴上抓几下,却压根抓不到,她咬牙切齿的说;“以前总听说青丘公子反应机敏,言辞笑谑,我还傻傻的觉得,他们不是欺负你吧!如今我是后悔了,可不是因为丰隆前程不可限量,而是发现你是个大坏蛋!”
璟凑到小夭身边;“那怎么才算是好人,我让你打一下?”
小夭扭头,仰头望着另一侧的天;“不稀罕!”
璟转到小夭面前;“那打两下?”
“哼!”小夭扭着头,看着另一边的天空。
“三下?”
黄帝的笑声突然传来,小夭和璟忙站开了一些,黄帝咳嗽了两声,说道;“我来喝口水,你们继续玩你们的。”
“谁跟他玩了?是他在欺负我!”小夭脸色发红,跑到廊下倒了杯水,端给黄帝。
黄帝看着小夭,笑道;“我看倒欺负的好,璟不在时,你焉搭搭的,璟一来,又生气了许多。”
小夭看了璟一眼,什么也没说。
仲夏来临,高辛进入雨季,对轩辕和高辛的军人而言,意味着暂时不用打仗。对璟而言,他为“亡妻”服丧一年的丧期已满,按照风俗,可以议亲。
一日下午,璟去小月顶探望小夭时,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小夭正在整理前人的医术笔记,刚好整理的累了,说道;“好啊!”
小夭跟着璟走出药谷,璟招来了他的坐骑白鹤,请小夭上去。
小夭笑道;“我以为就在小月顶走一走呢,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璟笑而不语,白鹤载着他们飞掠在山峰间。
没有多久,小夭看见了草凸岭,云雾缭绕,山峰陡峭。
白鹤停在潭水边,小夭跃下白鹤,看着茅草屋说道:“有时候觉得冥冥中自有注定。”
璟拉着小夭坐下;“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小夭弯下身子掬水玩,漫不经心的说;“你说啊!”
“汉水的民谣里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每个少年在听得懂这句歌词后,都会忍不住憧憬一下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子。我年少时也一样,想着她该有花容月貌,性子温柔娴静,会琴棋书画,略懂烹饪和女红,不沉默寡言,也不多嘴饶舌,会治家理事,进退得宜,最后还懂一些如何做生意,这样也不至于我提起家族里的事务时,她完全听不懂……”
小夭心里一条条的和自己比对,脸色难看了起来。
“母亲为我选亲时,询问我有什么想法,我就把我的憧憬告诉了母亲。”
小夭期待的问;“你娘有没有说你痴心妄想?”
璟含着笑说;“母亲说‘这些都不难,除去姿容是天生的,别的那些,不要说是世家大族,就是一般的家族,只要想让女儿嫁的好,都会悉心栽培,难的是她是否会真心待你’。”
小夭静静想了一想,璟说的那些要求听着很高,可的确不难满足,毕竟璟要求的只是“会和略懂”没有要求像他一样闻名天下,惊才绝艳。
璟说;“可没想到……我遇见了你!”
小夭皱鼻子,不屑的说;“遇见了又怎么样?反正我没有花容月貌,不温柔娴静,不会琴棋书画,女红一窍不通,倒是很精通如何毒死人,话多聒噪,自言自语都能说一两个时辰,我不会穿衣打扮,不懂得如何治家,讨厌交际应酬,更不会谈生意……”
璟点点头,“你的确是这样!”
小夭鼓着腮帮子,手握成拳头,气鼓鼓的盯着地面。
“可是当我遇见你时,才明白不管以前想过多少,当碰到喜欢的那个人时,一切的条件都不在是条件。”璟温柔的看着小夭,“你不娴静,可是我已经很静了,正好需要聒噪好动的你;你不温柔,一言不合就想动手,可你帮我洗头,喂我吃药时,无比细致耐心;你不会琴棋书画,但我都会,恰好方便我卖弄;你不懂女红,但我又不是娶织女,一百个玉贝币就可以买到大荒内最手巧的织女了;你不会做生意,我会,养你绰绰有余;你不懂做生意,可有了你的聒噪,再过一千年,我和你也不怕没话说,压根不需要和你提起家族里的事务,你懒于人情往来,我求之不得,因为我巴不得把你藏在深宅,不要人看到,不要人抢去……”
小夭脸色好转,歪头看着璟。
璟微笑着说;“小夭,你刚才说的很对,你的确不是花容月貌,你是……”小夭的鼻子刚刚皱起,璟点了一下她的鼻头,“纵世间万紫千红,都不抵你这一抹风流。”
小夭霎时间脸通红,站起身要走;“真不知你今日发什么疯,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璟抓住小夭的手,不知何时,他们四周已是白雾缭绕,在弥漫的白雾中,桃树一株株拔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成花骨朵,开出了娇艳的花。不过一会儿,千朵万朵的桃花,缤纷的怒放着,灿如晚霞, 绚如胭脂,微风过处,落叶缤纷。
小夭明知道这是璟结出的幻境,仍旧忍不住伸出手,去感受那缤纷绚烂。
璟说;“这里是你爹爹曾经住过的地方。我今日到你来这里,是想当着你爹娘的面告诉你,青丘涂山璟想求娶西陵玖瑶。”
小夭的身子僵住。
璟问;“小夭,你愿意嫁给我吗?’
当年,小夭和丰隆孤男孤女在密室议亲,都没觉得不好意思,现在却是又羞又臊,恨不得立即跑掉。她低声嘟囔;“你想求娶,应该去问外祖父和颛顼。”
“我当然会和他们提,但在征询他们的意见前,我想先问你的。小夭,你愿意嫁给我吗?”
漫天桃花簌簌而落,犹如江南的雨,小夭好似看到了爹和娘,正含笑看着她。
“我愿意!”小夭甩掉璟的手,逃进了茅屋,觉得脸颊滚烫,心砰砰直跳。在镜子前照了照,如何饮了酒,整张脸都是酡红色的,她双手捂住脸颊,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真没出息!”
晚上,颛顼来小月顶时,看到小夭也在,分外惊喜。
他笑对璟点点头,坐到了黄帝下首,和小夭相对。
璟对黄帝和颛顼恭敬地行礼,说道;“我想求娶小夭,恳请二位陛下恩准。’
颛顼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小夭,上一次丰隆求婚时,小夭满面惊诧茫然,而现在,她低着头,眉梢眼角三分喜,三分羞,还有四分是心甘情愿。
颛顼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个人都没有夫人荒凉山顶,身还在,心却飞了出去,穿行在漫长的光阴中,看着一幕幕的过去——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早慧早熟,偶尔也会享受逢场作戏的鱼水之欢,可是一颗冷硬的心从未动过,被人调侃的问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女人时,他总会想起小时候,小夭抱着他说;“我不嫁给别人,我嫁给你,永远陪着你”!
陪着小夭,从瑶池回来的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眼前全是小夭,小时候的她,现在的她,身着男装的小夭,身着女的小夭,不管哪个她,都让他时而欢喜,时而心酸,他不是毛头小伙子,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能怎么办?一个连睡觉的屋子都是别人赐予的人有什么资格?一个朝不保夕,随时会被人刺杀的人有什么资格?
他一直记得,姑姑送小夭去玉山时,他恳求姑姑留下小夭,诚心诚意的应诺“我会照顾小夭,不怕牵累”。姑姑却微笑着说;“可是你现在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更没有能力保护她,只是不怕可不够”!
他曾立志,要快长达,等能照顾好小夭时,就去玉山接她,可几百年过去了,她再次回到他身边时,他依旧没有能力照顾她,只能告诉自己:你连保护她都做不到,你没有资格!
那是,小夭对璟有心动,却还没有情,对丰隆则完全无意,可因为那些男人是涂山氏,是赤水氏,每一个都比他有资格。所以,他一半是退让,一半是利用,由着他们接近小夭。
轩辕城中,危机四伏,璟万里迢迢而来,小夭却和璟闹翻了,压根儿不肯见璟。
轩辕山上,他抓住小夭的天马缰绳,请她去见璟。这一辈子,他曾被很多人羞辱过,可从没有为自己感到过羞耻,但那一次,他觉得羞耻和屈辱。
小夭不仅见了璟,还和璟在屋里待了一个通宵,他在冰寒刺骨的谁里浸泡了一夜,可他洗不去心上的痛苦,也洗不去自己的羞耻和屈辱。他想冲进去,把璟赶走,可他知道不行,倕梁府邸前,小夭用身体保护他的一幕就在眼前,他没有资格!
那一次,他如愿得到了丰隆和璟的鼎力支持,做了他这一生最重要的决定,选择神农山,放弃轩辕山。当他放浪形骸、醉酒吃药,和倕梁他们一起半疯半癫、哭哭笑笑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是在做戏,他是真的很痛苦,在麻痹和宣泄,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放弃的不仅仅是轩辕山,还有他的小夭!
来到神农山,璟和小夭的交往越来越频繁,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只做兄长!只要两个人都活着,只要小夭快乐,别的都不重要!
那一天,小夭从青丘回来,软倒在他怀里,一口血吐在他衣襟上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在被一刀刀凌迟。
小夭为璟重病,卧榻不起,他夜夜守着她。无数个深夜,看着她在昏睡中哭泣,他痛恨得到却不珍惜的涂山璟,可更痛恨自己。
黄帝巡视中原,轩辕上下人心惶惶,王叔和他已经彻底撕破了脸。他站在一个生死关口,上一步乾坤在握、俯瞰天下,下一步则一败涂地、粉身碎骨,连馨悦都开始和他有意地保持距离,小夭却在最微妙的时刻,同意嫁给丰隆。
一夕之间,四世家全站在了他这一边。虽然小夭一直笑着说“丰隆是最适合的人选”,可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为了他,纵然小夭因为璟心灰意冷,也不会同意嫁给丰隆。
丰隆和小夭的婚期定了,他心内有头躁动的猛兽在咆哮,爷爷语带劝告地说:“小夭想要平静安稳的生活,用你的权势守护她一生安宁,才是真正对小夭好。”
为了小夭吗?他紧紧地勒住了猛兽,不让它跑出来。
小夭出嫁那日,他在小月顶的凤凰林内坐了一夜,凤凰花随风摇曳,秋千架完好如新,那个赏花、荡秋千的人却走了。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丰隆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静,他可以守护她一辈子,只要他在一日,丰隆绝不敢轻慢小夭一分。
可是,当小夭逃婚的消息传来时,满天的阴翳刹那全散了,他竟然忍不住欢喜地在凤凰林内大叫大笑。

颛顼微笑着看向身周,黄帝和璟都在看着他,显然黄帝已经答应,只等他的答复了。
小夭抬起了头,看向他,眼含期冀。
颛顼微笑着对璟说:“你让族中长老去和西陵族长提亲,把亲事定下来吧!”
璟悬着的心放下,躬身行礼,真心实意地说:“谢陛下。”
年末,涂山氏、西陵氏一起宣布涂山族长和西陵玖瑶定亲。
大荒内,自然又是沸沸扬扬,但璟和小夭都不会去理会。
亲事定下后,就是商议婚期了。
璟想越快越好,看着璟长大的钺长老笑着打趣:“你自小就从容有度,不管做什么都不慌不忙,怎么现在这么急躁?”
璟说道:“别人看着我着急,可其实,我已经等了几十年了。”
钺长老也知道璟对小天情根深种,不再取笑他,呵呵笑道:“别着急,这事也急不来!族长和西陵小姐的婚礼名义上是续娶,依照礼仪来说不该越过了那个女人,可族长舍得吗?就算族长舍得,老头子我也不答应!婚礼倒罢了,以我们涂山氏的能力,一年的准备时间足够了。可你算算。屋子要不要重建?家具器物要不要重新置办?要不要为西陵小姐开个药园子?反正照我的意思,但凡那个女人住过、用过的都拆了、扔了,一切按照族长和西陵小姐的喜好重新弄过。这可是个大工程,也是个精细活,族长,真急不来!”
璟不吭声,钺长老说的话很有道理,明媒正娶,本该如此。
钺长老说:“就是因为知道族长在意西陵小姐,我这个过来人才提醒你,一辈子一次的事,千万别因为一时心急,留下个一辈子的遗憾。”
璟颔首:“钺长老说的是。”
钺长老笑道:“不过,族长放心,以涂山氏的财力,全力准备,不会让族长久等,到时,保管族长满意。”
璟不好意思地说:“关键是要小夭喜欢。”
钺长老大笑:“好!我一定把西陵小姐的喜好都打听清楚。”
黄帝询问小夭对婚期的想法。
小夭看着窗外忙忙碌碌的医师,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想等编篡医书的事情有了眉目后,再确定婚期。”
黄帝说:“这可不是两三年的事,你确定吗?”
小夭点点头:“《神农百草经》在我手里已经四百多年,它救过我的命,我却从没有为它做过什么,或者说,我想为那位遍尝百草、中毒身亡的炎帝做点什么。他耗费医生心血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该只成为几个医师换取钱财名望的工具。”
黄帝叹道:“小夭,你一直说你不像你娘,其实,你和你娘很像!”
小夭皱着眉头:“我不像她!”
黄帝笑道:“好,不像,不像!”
傍晚,颛顼来小月顶,听到小夭对婚期的决定,笑到:“很好。”
也许因为和璟定亲了,小夭开始意识到,她在小月顶的日子有限,和颛顼相聚的时光并不是无限;也许因为轩辕和高辛的战争虽然互有伤亡,可并没有小夭认识的人死亡,如果不去刻意打听,几乎感受不到万里之外的战争,小夭不再躲避颛顼。
两人之间恢复了以前的相处,每日傍晚'颛顼会来,和小天说笑,消磨一段时光。
寒来暑往,安宁的日子过得分外快,不知不觉中,八年过去了。
不管是巫王,还是小夭,都没有找到解除情人蛊的方法。
小夭虽然有些失望,可并不在意,这个蛊在她身上已经八十来年了,似乎早已习惯,实在紧张不起来。
璟却很在意,每次解蛊失败时,他的失望都难以掩饰。
小夭笑嘻嘻地安慰他:“那个心意相通没那么‘亲密’了,实际只是相柳能感觉到我的一些痛苦,我完全感受不到他,这根本算不得心意相通。”
其实,璟并不是在意小夭和相柳“心意相通”,他不安的是“命脉相连”,可这种不安,他没有办法讲给小夭听,只能任由小夭误会他的“在意”。
一日,小夭从医馆出来,一边走,一边和苗莆说话。
天色将黑,大街上都是脚步匆匆的归家人,格外热闹。茫茫人海中,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夭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锦衣男子。她一直盯着男子,男子却没看她,两人擦肩而过,男子径直往前走了,小天却渐渐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去张望。
苗莆奇怪地问:“小姐看到什么了?”
小夭怔怔站了会儿,突然跑去追,可大街上,熙来攘往,再找不到那个男子。她不肯罢休,依旧边跑,边四处张望。
苗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寸步不离地追着小夭,一边问:“小姐在找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小夭倒不是骗苗莆,她是真不知道。
无头苍蝇般地乱转了一圈,正准备离开,突然看到阴暗的巷子里,一扇紧闭的门上有离戎族的地下赌场的标记。
小夭走到门前,静静看了一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然敲了敲门。
“小姐想赌钱?”苗莆问。
“随便看看。”
地下赌场只对熟客开放,守门的侍者想赶小夭走,苗莆拿出一个令牌晃了晃,侍者竟然恭敬地行了一礼,将两个狗头面具递给苗莆。
小夭戴上面具,在赌场里慢慢地逛着。
大概因为天才刚黑,赌场里的人并不算多,小夭走了一大圈后,要了几杯烈酒,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苗莆看出来她有心事,也不出声打扰,安静地陪在—旁。
夜色渐深,赌场里越来越热闹,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小夭又看到了那个锦衣男子,因为戴了面具,他变得狗头人身,可小夭依旧认出了他。
小夭急急地追了过去,灯光迷离,衣香鬓影,跑过好几条长廊,好几层台阶,终于追到了锦衣男子。
锦衣男子站在一面半圆形的琉璃墙边,也不知道离戎族用了什么法术,琉璃墙外就是星空,漫天星斗璀璨,流星时不时坠落,让入觉得就站在天空中。
锦衣男子含笑问:“你追了我这么久,所为何事?”
小夭迟疑着问:“你不认识我吗?”
“我应该认识你吗?”
小夭摘下了面具。
锦衣男子仔细瞅了几眼,吹了声口哨:“如果我认识你,应该不会忘记!抱歉!”他说完,就要离开。
小夭一把抓住了他:“相柳!我知道是你,你别装了!”
锦衣男子想甩开 小夭,可 小夭如章鱼一般难缠,就是不放开,锦衣男子似有些不耐烦:“再不放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那你不客气啊!反正我痛了,你也别想好受!”
锦衣男子叹了口气,摘下面具,徐徐回过身,漫天星光下,他的面容渐渐变幻,露出了真实的五官。
小夭盯着他,笑了起来,眼中尽是得意。
相柳无奈地问:“西陵姑娘,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我……”小夭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张口结舌了一会儿,说道:“帮我解掉蛊,条件你提!”
相柳笑:“半个时辰前,涂山璟刚对我说过这句话。”
“你来这里是和璟见面?”
“准确地说是涂山璟约我谈点生意。”
小夭明白了,肯定是璟看她解不了蛊,只好去找相柳谈判,“你答应璟了吗?”
“他给的条件很诱人,我非常想答应,但不是我不想解掉蛊,而是我真的解不掉!
“你骗人!当年你帮颛顼解了蛊,怎么可能现在解不了?”
相柳啧啧叹气,摇着头说:“你真应该让涂山璟教教你如何和人谈生意,谈生意可不是吵架,尤其是有求于人时,更不能随意指责对方,你的目的是让我帮你,不是激怒我。”
小夭瞪着相柳:“你明明就是骗人!”
“你觉得我会撒这么拙劣的谎言吗?涂山璟可比你聪明得多,虚心询问的是,为什么以前能解,现在却不能解了。”
“为什么?”
“蛊虫是活物。此一时,彼一时!难道你能打死刚出生的小老虎,就代表着你也能打死上千年的虎妖吗?”
小夭觉得相柳说得有点道理,可又觉得他并没完全说真话。悻悻地说:“我是不行,可你也不行吗?”
“你不相信我,何必问我?”
小夭不吭声,沉默了一瞬,问:“你来轵邑就是为了见璟吗?什么时候离开?”
“如果不是你拉住我,我已经离开了。”
小夭才反应过来,她一直拽着相柳的胳膊,几分羞赧。忙松开了。
“璟呢?他还在赌场吗?”
相柳似笑非笑地看着幽暗的长廊:“一直在你身后。”
璟走过来,握住了小夭的手。
小夭想叮嘱相柳小心,尽早离去,可又说不出口,只能沉默。
相柳扫了一眼璟和小夭交握的手,对璟微笑着说:“告辞!”说完,立即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人就隐入了黑暗中。
璟对小夭说:“我和相柳谈完事,为了避人耳目,各自离开,可我看到你竟然在,就跟了过来,顺便把苗莆引到了别处。”
小夭不想再提起相柳,摇了摇璟的手,笑道:“我可没介意这个,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走吧,我还没吃晚饭呢!”
两人携着手,并肩而行。小夭说:“别再担心蛊的事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解决。”
“好!”璟颔首答应了,心里想着,既然蛊无法可解,唯一庆幸的就是颛顼和小夭感情很好,如果有朝一日。真到了那一步。颛顼应该会为了小夭,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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