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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

作者:金庸    小说类别:武侠小说
共5页,当前页:第1页   第1页   第2页   第3页   第4页   第5页   下一页>


一 灭门
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国春光漫烂季节。
福建省福州府西门大街,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
通西门。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之前,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
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右首旗上黄色丝线绣着
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旗子随风招展,显得雄狮
更奕奕若生。雄狮头顶有一对黑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左
首旗上绣着“福威镖局”四个黑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
大宅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门顶匾
额写着“福威镖局”四个金漆大字,下面横书“总号”两个
小字。进门处两排长凳,分坐着八名劲装结束的汉子,个个
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突然间后院马蹄声响,那八名汉子一齐站起,抢出大门。
只见镖局西侧门中冲出五骑马来,沿着马道冲到大门之前。当
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勒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左肩上停着一头猎鹰,腰悬宝剑,
背负长弓,泼喇喇纵马疾驰。身后跟随四骑,骑者一色青布
短衣。
一行五人驰到镖局门口,八名汉子中有三个齐声叫了起
来:“少镖头又打猎去啦!”那少年哈哈一笑,马鞭在空中拍
的一响,虚击声下,胯下白马昂首长嘶,在青石板大路上冲
了出去。一名汉子叫道:“史镖头,今儿再抬头野猪回来,大
伙儿好饱餐一顿。”那少年身后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笑道:
“一条野猪尾巴少不了你的,可先别灌饱了黄汤。”众人大笑
声中,五骑马早去得远了。
五骑马一出城门,少镖头林平之双腿轻轻一挟,白马四
蹄翻腾,直抢出去,片刻之间,便将后面四骑远远抛离。他
纵马上了山坡,放起猎鹰,从林中赶了一对黄兔出来。他取
下背上长弓,从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弯弓搭箭,刷的
一声响,一头黄兔应声而倒,待要再射时,另一头兔却钻入
草丛中不见了。郑镖头纵马赶到,笑道:“少镖头,好箭!”只
听得趟子手白二在左首林中叫道:“少镖头,快来,这里有野
鸡!”
林平之纵马过去,只见林中飞出一只雉鸡,林平之刷的
一箭,那野鸡对正了从他头顶飞来,这一箭竟没射中。林平
之急提马鞭向半空中抽去,劲力到处,波的一声响,将那野
鸡打了下来,五色羽毛四散飞舞。五人齐声大笑。史镖头道:
“少镖头这一鞭,别说野鸡,便大兀鹰也打下来了!”
五人在林中追逐鸟兽,史、郑两名镖头和趟子手白二、陈
七凑少镖头的兴,总是将猎物赶到他身前,自己纵有良机,也
不下手。打了两个多时辰,林平之又射了两只兔子,两只雉
鸡,只是没打到野猪和獐子之类的大兽,兴犹未足,说道:
“咱们到前边山里再找找去。”
史镖头心想:“这一进山,凭着少镖头的性儿,非到天色
全黑决不肯罢手,咱们回去可又得听夫人的埋怨。”便道:
“天快晚了,山里尖石多,莫要伤了白马的蹄子,赶明儿咱们
起个早,再去打大野猪。”他知道不论说甚么话,都难劝得动
这位任性的少镖头,但这匹白马他却宝爱异常,决不能让它
稍有损伤。这匹大宛名驹,是林平之的外婆在洛阳重价觅来,
两年前他十七岁生日时送给他的。
果然一听说怕伤马蹄,林平之便拍了拍马头,道:“我这
小雪龙聪明得紧,决不会踏到尖石,不过你们这四匹马却怕
不行。好,大伙儿都回去吧,可别摔破了陈七的屁股。”
五人大笑声中,兜转马头。林平之纵马疾驰,却不沿原
路回去,转而向北,疾驰一阵,这才尽兴,勒马缓缓而行。只
见前面路旁挑出一个酒招子。郑镖头道:“少镖头,咱们去喝
一杯怎么样?新鲜兔肉、野鸡肉,正好炒了下酒。”林平之笑
道:“你跟我出来打猎是假,喝酒才是正经事。若不请你喝上
个够,明儿便懒洋洋的不肯跟我出来了。”一勒马,飘身跃下
马背,缓步走向酒肆。
若在往日,店主人老蔡早已抢出来接他手中马缰:“少镖
头今儿打了这么多野味啊,当真箭法如神,当世少有!”这么
奉承一番。但此刻来到店前,酒店中却静悄悄地,只见酒炉
旁有个青衣少女,头束双鬟,插着两支荆钗,正在料理酒水,
脸儿向里,也不转过身来。郑镖头叫道:“老蔡呢,怎么不出
来牵马?”白二、陈七拉开长凳,用衣袖拂去灰尘,请林平之
坐了。史郑二位镖头在下首相陪,两个趟子手另坐一席。
内堂里咳嗽声响,走出一个白发老人来,说道:“客官请
坐,喝酒么?”说的是北方口音。郑镖头道:“不喝酒,难道
还喝茶?先打三斤竹叶青上来。老蔡哪里去啦?怎么?这酒
店换了老板么?”那老人道:“是,是,宛儿,打三斤竹叶青。
不瞒众位客官说,小老儿姓萨,原是本地人氏,自幼在外做
生意,儿子媳妇都死了,心想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才带
了这孙女儿回故乡来。哪知道离家四十多年,家乡的亲戚朋
友一个都不在了。刚好这家酒店的老蔡不想干了,三十两银
子卖了给小老儿。唉,总算回到故乡啦,听着人人说这家乡
话,心里就说不出的受用,惭愧得紧,小老儿自己可都不会
说啦。”
那青衣少女低头托着一只木盘,在林平之等人面前放了
杯筷,将三壶酒放在桌上,又低着头走了开去,始终不敢向
客人瞧上一眼。
林平之见这少女身形婀娜,肤色却黑黝黝地甚是粗糙,脸
上似有不少痘瘢,容貌甚丑,想是她初做这卖酒勾当,举止
甚是生硬,当下也不在意。
史镖头拿了一只野鸡、一只黄兔,交给萨老头道:“洗剥
干净了,去炒两大盆。”萨老头道:“是,是!爷们要下酒,先
用些牛肉、蚕豆、花生。”宛儿也不等爷爷吩咐,便将牛肉、
蚕豆之类端上桌来,郑镖头道:“这位林公子,是福威镖局的
少镖头,少年英雄,行侠仗义,挥金如土。你这两盘菜倘若
炒得合了他少镖头的胃口,你那三十两银子的本钱,不用一
两个月便赚回来啦。”萨老头道:“是,是!多谢,多谢!”提
了野鸡、黄兔自去。
郑镖头在林平之、史镖头和自己的杯中斟了酒,端起酒
杯,仰脖子一口喝干,伸舌头舐了舐嘴唇,说道:“酒店换了
主儿,酒味倒没变。”又斟了一杯酒,正待再喝,忽听得马蹄
声响,两乘马自北边官道上奔来。
两匹马来得好快,倏忽间到了酒店外,只听得一人道:
“这里有酒店,喝两碗去!”史镖头听话声是川西人氏,转头
张去,只见两个汉子身穿青布长袍,将坐骑系在店前的大榕
树下,走进店来,向林平之等晃了一眼,便即大刺刺的坐下。
这两人头上都缠了白布,一身青袍,似是斯文打扮,却
光着两条腿儿,脚下赤足,穿着无耳麻鞋。史镖头知道川人
都是如此装束,头上所缠白布,乃是当年诸葛亮逝世,川人
为他戴孝,武侯遗爱甚深,是以千年之下,白布仍不去首。林
平之却不免希奇,心想:“这两人文不文、武不武的,模样儿
可透着古怪。”只听那年轻汉子叫道:“拿酒来!拿酒来!格
老子福建的山真多,硬是把马也累坏了。”
宛儿低头走到两人桌前,低声问道:“要甚么酒?”声音
虽低,却十分清脆动听。那年轻汉子一怔,突然伸出右手,托
向宛儿的下颏,笑道:“可惜,可惜!”宛儿吃了一惊,急忙
退后。另一名汉子笑道:“余兄弟,这花姑娘的身材硬是要得,
一张脸蛋嘛,却是钉鞋踏烂泥,翻转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张
大麻皮。”那姓余的哈哈大笑。
林平之气往上冲,伸右手往桌上重重一拍,说道:“甚么
东西,两个不带眼的狗崽子,却到我们福州府来撒野!”
那姓余的年轻汉子笑道:“贾老二,人家在骂街哪,你猜
这兔儿爷是在骂谁?”林平之相貌像他母亲,眉清目秀,甚是
俊美,平日只消有哪个男人向他挤眉弄眼的瞧上一眼,势必
一个耳光打了过去,此刻听这汉子叫他“兔儿爷”,哪里还忍
耐得住?提起桌上的一把锡酒壶,兜头摔将过去。那姓余汉
子一避,锡酒壶直摔到酒店门外的草地上,酒水溅了一地。史
镖头和郑镖头站起身来,抢到那二人身旁。
那姓余的笑道:“这小子上台去唱花旦,倒真勾引得人,
要打架可还不成!”郑镖头喝道:“这位是福威镖局的林少镖
头,你天大胆子,到太岁头上动土?”这“土”字刚出口,左
手一拳已向他脸上猛击过去。那姓余汉子左手上翻,搭上了
郑镖头的脉门,用力一拖,郑镖头站立不定,身子向板桌急
冲。那姓余汉子左肘重重往下一顿,撞在郑镖头的后颈。喀
喇喇一声,郑镖头撞垮了板桌,连人带桌的摔倒。
郑镖头在福威镖局之中虽然算不得是好手,却也不是脓
包脚色,史镖头见他竟被这人一招之间便即撞倒,可见对方
颇有来头,问道:“尊驾是谁?既是武林同道,难道就不将福
威镖局瞧在眼里么?”那姓余汉子冷笑道:“福威镖局?从来
没听见过!那是干甚么的?”
林平之纵身而上,喝道:“专打狗崽子的!”左掌击出,不
等招术使老,右掌已从左掌之底穿出,正是祖传“翻天掌”中
的一招“云里乾坤”。那姓余的道:“小花旦倒还有两下子。”
挥掌格开,右手来抓林平之肩头。林平之右肩微沉,左手挥
拳击出。那姓余的侧头避开,不料林平之左拳突然张开,拳
开变掌,直击化成横扫,一招“雾里看花”,拍的一声,打了
他一个耳光。姓余的大怒,飞脚向林平之踢来。林平之冲向
右侧,还脚踢出。
这时史镖头也已和那姓贾的动上了手,白二将郑镖头扶
起。郑镖头破口大骂,上前夹击那姓余的。林平之道:“帮史
镖头,这狗贼我料理得了。”郑镖头知他要强好胜,不愿旁人
相助,顺手拾起地下的一条板桌断腿,向那姓贾的头上打去。
两个趟子手奔到门外,一个从马鞍旁取下林平之的长剑,
一个提了一杆猎叉,指着那姓余的大骂。镖局中的趟子手武
艺平庸,但喊惯了镖号,个个嗓子洪亮。他二人骂的都是福
州土话,那两个四川人一句也不懂,但知总不会是好话。
林平之将父亲亲传的“翻天掌”一招一式使将出来。他
平时常和镖局里的镖师们拆解,一来他这套祖传的掌法确是
不凡,二来众镖师对这位少主人谁都容让三分,决没哪一个
蠢才会使出真实功夫来跟他硬碰,因之他临场经历虽富,真
正搏斗的遭际却少。虽然在福州城里城外,也曾和些地痞恶
少动过手,但那些三脚猫的把式,又如何是他林家绝艺的对
手?用不上三招两式,早将人家打得目青鼻肿,逃之夭夭。可
是这次只斗得十余招,林平之便骄气渐挫,只觉对方手底下
甚是硬朗。那人手上拆解,口中仍在不三不四:“小兄弟,我
越瞧你越不像男人,准是个大姑娘乔装改扮的。你这脸蛋儿
又红又白,给我香个面孔,格老子咱们不用打了,好不好?”
林平之心下愈怒,斜眼瞧史、郑二名镖师时,见他二人
双斗那姓贾的,仍是落了下风。郑镖头鼻子上给重重打了一
拳,鼻血直流,衣襟上满是鲜血。林平之出掌更快,蓦然间
拍的一声响,打了那姓余的一个耳光,这一下出手甚重,那
姓余的大怒,喝道:“不识好歹的龟儿子,老子瞧你生得大姑
娘一般,跟你逗着玩儿,龟儿子却当真打起老子来!”拳法一
变,蓦然间如狂风骤雨般直上直下的打将过来。两人一路斗
到了酒店外。
林平之见对方一拳中宫直进,记起父亲所传的“卸”字
诀,当即伸左手挡格,将他拳力卸开,不料这姓余的膂力甚
强,这一卸竟没卸开,砰的一拳,正中胸口。林平之身子一
晃,领口已被他左手抓住。那人臂力一沉,将林平之的上身
掀得弯了下去,跟着右臂使招“铁门槛”,横架在他后颈,狂
笑说道:“龟儿子,你磕三个头,叫我三声好叔叔,这才放你!”
史郑二镖师大惊,便欲撇下对手抢过来相救,但那姓贾
的拳脚齐施,不容他二人走开。趟子手白二提起猎叉,向那
姓余的后心戳来,叫道:“还不放手?你到底有几个脑……”
那姓余的左足反踢,将猎叉踢得震出数丈,右足连环反踢,将
白二踢得连打七八个滚,半天爬不起来。陈七破口大骂:“乌
龟王八蛋,他妈的小杂种,你奶奶的不生眼珠子!”骂一句,
退一步,连骂八九句,退开了八九步。
那姓余的笑道:“大姑娘,你磕不磕头!”臂上加劲,将
林平之的头直压下去,越压越低,额头几欲触及地面。林平
之反手出拳去击他小腹,始终差了数寸,没法打到,只觉颈
骨奇痛,似欲折断,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之声大作。他
双手乱抓乱打,突然碰到自己腿肚上一件硬物,情急之下,更
不思索,随手一拔,使劲向前送去,插入了那姓余汉子的小
腹。
那姓余汉子大叫一声,松开双手,退后两步,脸上现出
恐怖之极的神色,只见他小腹上已多了一把匕首,直没至柄。
他脸朝西方,夕阳照在匕首黄金的柄上,闪闪发光。他张开
了口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伸手想去拔那匕首,却又不敢。
林平之也吓得一颗心似要从口腔中跳了出来,急退数步。
那姓贾的和史郑二镖头住手不斗,惊愕异常的瞧着那姓余汉
子。
只见他身子晃了几晃,右手抓住了匕首柄,用力一拔,登
时鲜血直喷出数尺之外,旁观数人大声惊呼。那姓余汉子叫
道:“贾……贾……跟爹爹说……给……给我报……”右手向
后一挥,将匕首掷出。那姓贾的叫道:“余兄弟,余兄弟。”急
步抢将过去。那姓余的扑地而倒,身子抽搐了几下,就此不
动了。
史镖头低声道:“抄家伙!”奔到马旁,取了兵刃在手。他
江湖阅历丰富,眼见闹出了人命,那姓贾的非拚命不可。
那姓贾的向林平之瞪视半晌,抢过去拾起匕首,奔到马
旁,跃上马背,不及解缰,匕首一挥,便割断了缰绳,双腿
力夹,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陈七走过去在那姓余的尸身上踢了一脚,踢得尸身翻了
起来,只见伤口中鲜血兀自汩汩流个不住,说道:“你得罪咱
们少镖头,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那才叫活该!”
林平之从来没杀过人,这时已吓得脸上全无血色,颤声
道:“史……史镖头,那……那怎么办?我本来……本来没想
杀他。”
史镖头心下寻思:“福威镖局三代走镖,江湖上斗殴杀人,
事所难免,但所杀伤的没一个不是黑道人物,而且这等斗杀
总是在山高林密之处,杀了人后就地一埋,就此了事,总不
见劫镖的盗贼会向官府告福威镖局一状?然而这次所杀的显
然不是盗贼,又是密迩城郊,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别说是
镖局子的少镖头,就算总督、巡按的公子杀了人,可也不能
轻易了结。”皱眉道:“咱们快将尸首挪到酒店里,这里邻近
大道,莫让人见了。”好在其时天色向晚,道上并无别人。白
二、陈七将尸身抬入店中。史镖头低声道:“少镖头,身边有
银子没有?”林平之忙道:“有,有,有!”将怀中带着的二十
几两碎银子都掏了出来。
史镖头伸手接过,走进酒店,放在桌上,向萨老头道:
“萨老头,这外路人调戏你家姑娘,我家少镖头仗义相助,迫
于无奈,这才杀了他。大家都是亲眼瞧见的。这件事由你身
上而起,倘若闹了出来,谁都脱不了干系。这些银子你先使
着,大伙儿先将尸首埋了,再慢慢儿想法子遮掩。”萨老头道:
“是!是!是!”郑镖头道:“咱们福威镖局在外走镖,杀几个
绿林盗贼,当真稀松平常。这两只川耗子,鬼头鬼脑的,我
瞧不是江洋大盗,便是采花大贼,多半是到福州府来做案的。
咱们少镖头招子明亮,才把这大盗料理了,保得福州府一方
平安,本可到官府领赏,只是少镖头怕麻烦,不图这个虚名。
老头儿,你这张嘴可得紧些,漏了口风出来,我们便说这两
个大盗是你勾引来的,你开酒店是假的,做眼线是真。听你
口音,半点也不像本地人。否则为甚么这二人迟不来,早不
来,你一开酒店便来,天下的事情哪有这门子巧法?”萨老头
只道:“不敢说,不敢说!”
史镖头带着白二、陈七,将尸首埋在酒店后面的菜园之
中,又将店门前的血迹用锄头锄得干干净净,覆到了土下。郑
镖头向萨老头道:“十天之内,我们要是没听到消息走漏,再
送五十两银子来给你做棺材本。你倘若乱嚼舌根,哼哼,福
威镖局刀下杀的贼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杀你一老一少,
也不过是在你菜园子的土底再添两具死尸。”萨老头道:“多
谢,多谢!不敢说,不敢说!”
待得料理妥当,天已全黑。林平之心下略宽,忐忑不安
的回到镖局子中。一进大厅,只见父亲坐在太师椅中,正在
闭目沉思,林平之神色不定,叫道:“爹!”
林震南面色甚愉,问道:“去打猎了?打到了野猪没有?”
林平之道:“没有。”林震南举起手中烟袋,突然向他肩头击
下,笑喝:“还招!”林平之知道父亲常常出其不意的考校自
己功夫,如在平日,见他使出这招“辟邪剑法”第二十六招
的“流星飞堕”,便会应以第四十六招“花开见佛”,但此刻
他心神不定,只道小酒店中杀人之事已给父亲知悉,是以用
烟袋责打自己,竟不敢避,叫道:“爹!”
林震南的烟袋杆将要击上儿子肩头,在离他衣衫三寸处
硬生生的凝招不下,问道:“怎么啦?江湖上倘若遇到了劲敌,
应变竟也这等迟钝,你这条肩膀还在么?”话中虽含责怪之意,
脸上却仍带着笑容。
林平之道:“是!”左肩一沉,滴溜溜一个转身,绕到了
父亲背后,顺手抓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便向父亲背心刺去,
正是那招“花开见佛”。
林震南点头笑道:“这才是了。”反手以烟袋格开,还了
一招“江上弄笛”。林平之打起精神,以一招“紫气东来”拆
解。父子俩拆到五十余招后,林震南烟袋疾出,在儿子左乳
下轻轻一点,林平之招架不及,只觉右臂一酸,鸡毛掸子脱
手落地。
林震南笑道:“很好,很好,这一个月来每天都有长进,
今儿又拆多了四招!”回身坐入椅中,在烟袋中装上了烟丝,
说道:“平儿,好教你得知,咱们镖局子今儿得到了一个喜讯。”
林平之取出火刀火石,替父亲点着了纸媒,道:“爹又接到一
笔大生意?”林震南摇头笑道:“只要咱们镖局子底子硬,大
生意怕不上门?怕的倒是大生意来到门前,咱们没本事接。”
他长长的喷了口烟,说道:“刚才张镖头从湖南送了信来,说
道川西青城派松风观余观主,已收了咱们送去的礼物。”
林平之听到“川西”和“余观主”几个字,心中突的一
跳,道:“收了咱们的礼物?”
林震南道:“镖局子的事,我向来不大跟你说,你也不明
白。不过你年纪渐渐大了,爹爹挑着的这副重担子,慢慢要
移到你肩上,此后也得多理会些局子里的事才是。孩子,咱
们三代走镖,一来仗着你曾祖父当年闯下的威名,二来靠着
咱们家传的玩艺儿不算含糊,这才有今日的局面,成为大江
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镖局。江湖上提到‘福威镖局’四字,谁
都要翘起大拇指,说一声:‘好福气!好威风!’江湖上的事,
名头占了两成,功夫占了两成,余下的六成,却要靠黑白两
道的朋友们赏脸了。你想,福威镖局的镖车行走十省,倘若
每一趟都得跟人家厮杀较量,哪有这许多性命去拚?就算每
一趟都打胜仗,常言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镖师若有
伤亡,单是给家属抚恤金,所收的镖银便不够使,咱们的家
当还有甚么剩的?所以嘛,咱们吃镖行饭的,第一须得人头
熟,手面宽,这‘交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枪的功夫还要紧
些。”
林平之应道:“是!”若在往日,听得父亲说镖局的重担
要渐渐移上他肩头,自必十分兴奋,和父亲谈论不休,此刻
心中却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只想着“川西”和
“余观主”那几个字。
林震南又喷了一口烟,说道:“你爹爹手底下的武功,自
是胜不过你曾祖父,也未必及得上你爷爷,然而这份经营镖
局子的本事,却可说是强爷胜祖了。从福建往南到广东,往
北到浙江、江苏,这四省的基业,是你曾祖闯出来的。山东、
河北、两湖、江西和广西六省的天下,却是你爹爹手里创的。
那有甚么秘诀?说穿了,也不过是‘多交朋友,少结冤家’八
个字而已。福威,福威,‘福’字在上,‘威’字在下,那是
说福气比威风要紧。福气便从‘多交朋友,少结冤家’这八
个字而来,倘若改作了‘威福’,那可就变成作威作福了。哈
哈,哈哈!”
林平之陪着父亲干笑了几声,但笑声中殊无欢愉之意。
林震南并未发觉儿子怔忡不安,又道:“古人说道:既得
陇,复望蜀。你爹爹却是既得鄂,复望蜀。咱们一路镖自福
建向西走,从江西、湖南,到了湖北,那便止步啦,可为甚
么不溯江而西,再上四川呢?四川是天府之国,那可富庶得
很哪。咱们走通了四川这一路,北上陕西,南下云贵,生意
少说也得再多做三成。只不过四川省是卧虎藏龙之地,高人
着实不少,福威镖局的镖车要去四川,非得跟青城、峨嵋两
派打上交道不可。我打从三年前,每年春秋两节,总是备了
厚礼,专程派人送去青城派的松风观、峨嵋派的金顶寺,可
是这两派的掌门人从来不收。峨嵋派的金光上人,还肯接见
我派去的镖头,谢上几句,请吃一餐素斋,然后将礼物原封
不动的退了回来。松风观的余观主哪,这可厉害了,咱们送
礼的镖头只上到半山,就给挡了驾,说道余观主闭门坐观,不
见外客,观中百物俱备,不收礼物。咱们的镖头别说见不到
余观主,连松风观的大门是朝南朝北也说不上来。每一次派
去送礼的镖头总是气呼呼的回来,说道若不是我严加嘱咐,不
论对方如何无礼,咱们可必须恭敬,他们受了这肚子闷气,还
不爹天娘地、甚么难听的话也骂出来?只怕大架也早打过好
几场了。”
说到这里,他十分得意,站起身来,说道:“哪知道这一
次,余观主居然收了咱们的礼物,还说派了四名弟子到福建
来回拜……”林平之道:“是四个?不是两个?”林震南道:
“是啊,四名弟子!你想余观主这等隆重其事,福威镖局可不
是脸上光彩之极?刚才我已派出快马去通知江西、湖南、湖
北各处分局,对这四位青城派的上宾,可得好好接待。”
林平之忽道:“爹,四川人说话,是不是总是叫别人‘龟
儿子’,自称‘老子’?”林震南笑道:“四川粗人才这么说话。
普天下哪里没粗人?这些人嘴里自然就不干不净。你听听咱
们局子里趟子手赌钱之时,说的话可还好听得了?你为甚么
问这话?”林平之道:“没甚么。”林震南道:“那四位青城弟
子来到这里之时,你可得和他们多亲近亲近,学些名家弟子
的风范,结交上这四位朋友,日后可是受用不尽。”
爷儿俩说了一会子话,林平之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该
不该将杀了人之事告知爹爹,终于心想还是先跟娘说了,再
跟爹爹说。
吃过晚饭,林震南一家三口在后厅闲话,林震南跟夫人
商量,大舅子是六月初的生日,该打点礼物送去了,可是要
让洛阳金刀王家瞧得上眼的东西,可还真不容易找。
说到这里,忽听得厅外人声喧哗,跟着几个人脚步急促,
奔了进来。林震南眉头一皱,说道:“没点规矩!”只见奔进
来的是三个趟子手,为首一人气急败坏的道:“总……总镖头
……”林震南喝道:“甚么事大惊小怪?”趟子手陈七道:“白
……白二死了。”
林震南吃了一惊,问道:“是谁杀的?你们赌钱打架,是
不是?”心下好生着恼:“这些在江湖上闯惯了的汉子可真难
以管束,动不动就出刀子,拔拳头,这里府城之地,出了人
命可大大的麻烦。”陈七道:“不是的,不是的。刚才小李上
毛厕,见到白二躺在毛厕旁的菜园里,身上没一点伤痕,全
身却已冰冷,可不知是怎么死的。怕是生了甚么急病。”林震
南呼了口气,心下登时宽了,道:“我去瞧瞧。”当即走向菜
园。林平之跟在后面。
到得菜园中,只见七八名镖师和趟子手围成一团。众人
见到总镖头来到,都让了开来。林震南看白二的尸身,见他
衣裳已被人解开,身上并无血迹,问站在旁边的祝镖头道:
“没伤痕?”祝镖头道:“我仔细查过了,全身一点伤痕也没有,
看来也不是中毒。”林震南点头道:“通知帐房董先生,叫他
给白二料理丧事,给白二家送一百两银子去。”
一名趟子手因病死亡,林震南也不如何放在心上,转身
回到大厅,向儿子道:“白二今天没跟你去打猎吗?”林平之
道:“去的,回来时还好端端的,不知怎的突然生了急病。”林
震南道:“嗯,世界上的好事坏事,往往都是突如其来。我总
想要打开四川这条路子,只怕还得用上十年功夫,哪料得到
余观主忽然心血来潮,收了我的礼不算,还派了四名弟子,千
里迢迢的来回拜。”
林平之道:“爹,青城派虽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福威镖
局和爹爹的威名,在江湖上可也不弱。咱们年年去四川送礼,
余观主派人到咱们这里,那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林震南笑道:“你知道甚么?四川省的青城、峨嵋两派,
立派数百年,门下英才济济,着实了不起,虽然赶不上少林、
武当,可是跟嵩山、泰山、衡山、华山、恒山这五岳剑派,已
算得上并驾齐驱。你曾祖远图公创下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当
年威震江湖,当真说得上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传到你祖父手
里,威名就不及远图公了。你爹爹只怕又差了些。咱林家三
代都是一线单传,连师兄弟也没一个。咱爷儿俩,可及不上
人家人多势众了。”
林平之道:“咱们十省镖局中一众英雄好汉聚在一起,难
道还敌不过甚么少林、武当、峨嵋、青城和五岳剑派么?”
林震南笑道:“孩子,你这句话跟爹爹说说,自然不要紧,
倘若在外面一说,传进了旁人耳中,立时便惹上麻烦。咱们
十处镖局,八十四位镖头各有各的玩艺儿,聚在一起,自然
不会输给了人。可是打胜了人家,又有甚么好处?常言道和
气生财,咱们吃镖行饭,更加要让人家一步。自己矮着一截,
让人家去称雄逞强,咱们又少不了甚么。”
忽听得有人惊呼:“啊哟,郑镖头又死了!”
林震南父子同时一惊。林平之从椅中直跳起来,颤声道:
“是他们来报……”这“仇”字没说出口,便即缩住。其时林
震南已迎到厅口,没留心儿子的话,只见趟子手陈七气急败
坏的奔进来,叫道:“总……总镖头,不好了!郑镖头……郑
镖头又给那四川恶鬼索了……讨了命去啦。”林震南脸一沉,
喝道:“甚么四川恶鬼,胡说八道。”
陈七道:“是,是!那四川恶鬼……这川娃子活着已这般
强凶霸道,死了自然更加厉害……”他遇到总镖头怒目而视
的严峻脸色,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向林平之瞧去,脸上一副
哀恳害怕的神气。林震南道:“你说郑镖头死了?尸首在哪里?
怎么死的?”
这时又有几名镖师、趟子手奔进厅来。一名镖师皱眉道:
“郑兄弟死在马厩里,便跟白二一模一样,身上也是没半点伤
痕,七孔既不流血,脸上也没甚么青紫浮肿,莫非……莫非
刚才随少镖头出去打猎,真的中了邪,冲……冲撞了甚么邪
神恶鬼。”
林震南哼了一声,道:“我一生在江湖上闯荡,可从来没
见过甚么鬼。咱们瞧瞧去。”说着拔步出厅,走向马厩。只见
郑镖头躺在地下,双手抓住一个马鞍,显是他正在卸鞍,突
然之间便即倒毙,绝无与人争斗厮打之象。
这时天色已黑,林震南教人提了灯笼在旁照着,亲手解
开郑镖头的衣裤,前前后后的仔细察看,连他周身骨骼也都
捏了一遍,果然没半点伤痕,手指骨也没断折一根。林震南
素来不信鬼神,白二忽然暴毙,那也罢了,但郑镖头又是一
模一样的死去,这其中便大有蹊跷,若是黑死病之类的瘟疫,
怎地全身浑没黑斑红点?心想此事多半与儿子今日出猎途中
所遇有关,转身问林平之道:“今儿随你去打猎的,除了郑镖
头和白二外,还有史镖头和他。”说着向陈七一指。林平之点
了头,林震南道:“你们两个随我来。”吩咐一名趟子手:“请
史镖头到东厢房说话。”
三人到得东厢房,林震南问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平之当下便将如何打猎回来在小酒店中喝酒;如何两
个四川人戏侮卖酒少女,因而言语冲突;又如何动起手来,那
汉子揪住自己头颈,要自己磕头;如何在惊慌气恼之中,拔
出靴筒中的匕首,杀了那个汉子;又如何将他埋在菜园之中,
给了银两,命那卖酒的老儿不可泄漏风声等情,一一照实说
了。
林震南越听越知事情不对,但与人斗殴,杀了个异乡人,
终究也不是天坍下来的大事。他不动声色的听儿子说完了,沉
吟半晌,问道:“这两个汉子没说是哪个门派,或者是哪个帮
会的?”林平之道:“没有。”林震南问:“他们言语举止之中,
有甚么特异之处?”林平之道:“也不见有甚么古怪,那姓余
的汉子……”一言未毕,林震南接口问道:“你杀的那汉子姓
余?”林平之道:“是!我听得另外那人叫他余兄弟,可不知
是人未余,还是人则俞。外乡口音,却也听不准。”林震南摇
摇头,自言自语:“不会,不会这样巧法。余观主说要派人来,
哪有这么快就到了福州府,又不是身上长了翅膀。”
林平之一凛,问道:“爹,你说这两人会是青城派的?”林
震南不答,伸手比划,问道:“你用‘翻天掌’这一式打他,
他怎么拆解?”林平之道:“他没能拆得了,给我重重打了个
耳光。”林震南一笑,连说:“很好!很好!很好!”厢房中本
来一片肃然惊惶之气,林震南这么一笑,林平之忍不住也笑
了笑,登时大为宽心。
林震南又问:“你用这一式打他,他又怎么还击?”仍是
一面说,一面比划。林平之道:“当时孩儿气恼头上,也记不
清楚,似乎这么一来,又在他胸口打了一拳。”林震南颜色更
和,道:“好,这一招本当如此打!他连这一招也拆架不开,
决不会是名满天下的青城派松风观余观主的子侄。”他连说
“很好”,倒不是称赞儿子的拳脚不错,而是大为放心,四川
一省,姓余的不知有多少,这姓余的汉子被儿子所杀,武艺
自然不高,决计跟青城派扯不上甚么干系。他伸出右手中指,
在桌面上不住敲击,又问:“他又怎地揪住了你脑袋?”林平
之伸手比划,怎生给他揪住了动弹不得。
陈七胆子大了些,插嘴道:“白二用钢叉去搠那家伙,给
他反脚踢去钢叉,又踢了个筋斗。”林震南心头一震,问道:
“他反脚将白二踢倒,又踢去了他手中钢叉?那……那是怎生
踢法的?”陈七道:“好像是如此这般。”双方揪住椅背,右足
反脚一踢,身子一跳,左足又反脚一踢。这两踢姿式拙劣,像
是马匹反脚踢人一般。
林平之见他踢得难看,忍不住好笑,说道:“爹,你瞧
……”却见父亲脸上大有惊恐之色,一句话便没说下去。林
震南道:“这两下反踢,有些像青城派的绝技‘无影幻腿’,孩
儿,到底他这两腿是怎样踢的?”林平之道:“那时候我给他
揪住了头,看不见他反踢。”
林震南道:“是了,要问史镖头才行。”走出房门,大声
叫道:“来人呀!史镖头呢?怎么请了他这许久还不见人?”两
名趟子手闻声赶来,说道到处找史镖头不到。
林震南在花厅中踱来踱去,心下沉吟:“这两脚反踢倘若
真是‘无影幻腿’,那么这汉子纵使不是余观主的子侄,跟青
城派总也有些干系。那到底是甚么人?非得亲自去瞧一瞧不
可。”说道:“请崔镖头、季镖头来!”
崔、季两个镖师向来办事稳妥,老成持重,是林震南的
亲信。他二人见郑镖头暴毙,史镖头又人影不见,早就等在
厅外,听候差遣,一听林震南这么说,当即走进厅来。
林震南道:“咱们去办一件事,崔季二位,孩儿和陈七跟
我来。”
当下五人骑了马出城,一行向北。林平之纵马在前领路。
不多时,五乘马来到小酒店前,见店门已然关上。林平
之上前敲门,叫道:“萨老头,萨老头,开门。”敲了好一会,
店中竟无半点声息。崔镖头望着林震南,双手作个撞门的姿
势。林震南点了点头,崔镖头双掌拍出,喀喇一声,门闩折
断,两扇门板向后张开,随即又自行合上,再向后张开,如
此前后摇晃,发出吱吱声响。
崔镖头一撞开门,便拉林平之闪在一旁,见屋中并无动
静,晃亮火折,走进屋去,点着了桌上的油灯,又点了两盏
灯笼。几个人里里外外的走了一遍,不见有人,屋中的被褥、
箱笼等一干杂物却均未搬走。
林震南点头道:“老头儿怕事,这里杀伤了人命,尸体又
埋在他菜园子里,他怕受到牵连,就此一走了之。”走到菜园
里,指着倚在墙边的一把锄头,说道:“陈七,把死尸掘出来
瞧瞧。”陈七早认定是恶鬼作祟,只锄得两下,手足俱软,直
欲瘫痪在地。
季镖头道:“有个屁用?亏你是吃镖行饭的!”一手接过
锄头,将灯笼交在他手里,举锄扒开泥土,锄不多久,便露
出死尸身上的衣服,又扒了几下,将锄头伸到尸身下,用力
一挑,挑起死尸。陈七转过了头,不敢观看,却听得四人齐
声惊呼,陈七一惊之下,失手抛下灯笼,蜡烛熄灭,菜园中
登时一片漆黑。
林平之颤声道:“咱们明明埋的是那四川人,怎地……怎
地……”林震南道:“快点灯笼!”他一直镇定,此刻语音中
也有了惊惶之意。崔镖头晃火折点着灯笼,林震南弯腰察看
死尸,过了半晌,道:“身上也没伤痕,一模一样的死法。”陈
七鼓起勇气,向死尸瞧了一眼,尖声大叫:“史镖头,史镖头!”
地下掘出来的竟是史镖头的尸身,那四川汉子的尸首却
已不知去向。
林震南道:“这姓萨的老头定有古怪。”抢着灯笼,奔进
屋中察看,从灶下的酒坛、铁镬,直到厅房中的桌椅都细细
查了一遍,不见有异。崔季二镖头和林平之也分别查看。突
然听得林平之叫道:“咦!爹爹,你来看。”
林震南循声过去,见儿子站在那少女房中,手中拿着一
块绿色帕子。林平之道:“爹,一个贫家女子,怎会有这种东
西?”林震南接过手来,一股淡淡幽香立时传入鼻中,那帕子
甚是软滑,沉甸甸的,显是上等丝缎,再一细看,见帕子边
缘以绿丝线围了三道边,一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色珊瑚枝,
绣工甚是精致。
林震南问:“这帕子哪里找出来的?”林平之道:“掉在床
底下的角落里,多半是他们匆匆离去,收拾东西时没瞧见。”
林震南提着灯笼俯身又到床底照着,不见别物,沉吟道:“你

说那卖酒的姑娘相貌甚丑,衣衫质料想来不会华贵,但是不
是穿得十分整洁?”林平之道:“当时我没留心,但不见得污
秽,倘若很脏,她来斟酒之时我定会觉得。”
林震南向崔镖头道:“老崔,你以为怎样?”崔镖头道:
“我看史镖头、郑镖头、与白二之死,定和这一老一少二人有
关,说不定还是他们下的毒手。”季镖头道:“那两个四川人
多半跟他们是一路,否则他们干么要将他尸身搬走?”
林平之道:“那姓余的明明动手动脚,侮辱那个姑娘,否
则我也不会骂他,他们不会是一路的。”崔镖头道:“少镖头
有所不知,江湖上人心险恶,他们常常布下了圈套,等人去
钻。两个人假装打架,引得第三者过来劝架,那两个正在打
架的突然合力对付劝架之人,那是常常有的。”季镖头道:
“总镖头,你瞧怎样?”林震南道:“这卖酒的老头和那姑娘,
定是冲着咱们而来,只不知跟那两个四川汉子是不是一路。”
林平之道:“爹爹,你说松风观余观主派了四个人来,他们……
他们不是一起四个人吗?”
这一言提醒了林震南,他呆了一呆,沉吟道:“福威镖局
对青城派礼数有加,从来没甚么地方开罪了他们。余观主派
人来寻我晦气,那为了甚么?”
四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半晌都说不出话来。隔了
良久,林震南才道:“把史镖头的尸身先移到屋中再说。这件
事回到局中之后,谁也别提,免得惊动官府,多生事端。哼,
姓林的对人客气,不愿开罪朋友,却也不是任打不还手的懦
夫。”季镖头大声道:“总镖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大伙
儿奋力上前,总不能损了咱们镖局的威名。”林震南点头道:

“是!多谢了!”
五人纵马回城,将到镖局,远远望见大门外火把照耀,聚
集多人。林震南心中一动,催马上前。好几人说道:“总镖头
回来啦!”林震南纵身下马,只见妻子王夫人铁青着脸,道:
“你瞧!哼,人家这么欺上门来啦。”
只见地下横着两段旗杆,两面锦旗,正是镖局子门前的
大旗,连着半截旗杆,被人弄倒在地。旗杆断截处甚是平整,
显是以宝刀利剑一下子就即砍断。
王夫人身边未带兵刃,从丈夫腰间抽出长剑,嗤嗤两声
响,将两面锦旗沿着旗杆割了下来,搓成一团,进了大门。林
震南吩咐道:“崔镖头,把这两根半截旗杆索性都砍了!哼,
要挑了福威镖局,可没这么容易!”崔镖头道:“是!”季镖头
骂道:“他妈的,这些狗贼就是没种,乘着总镖头不在家,上
门来偷偷摸摸的干这等下三滥勾当。”林震南向儿子招招手,
两人回进局去,只听得季镖头兀自在“狗强盗,臭杂种”的
破口大骂。
父子两人来到东厢房中,见王夫人已将两面锦旗平铺在
两张桌上,一面旗上所绣的那头黄狮双眼被人剜去,露出了
两个空洞,另一面旗上“福威镖局”四字之中,那个“威”字
也已被剜去。林震南便涵养再好,也已难以再忍,拍的一声,
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喀喇一声响,那张花梨木八仙桌的桌
腿震断了一条。
林平之颤声道:“爹,都……都是我不好,惹出了这么大
的祸事来!”林震南高声道:“咱们姓林的杀了人便杀了,又
怎么样?这种人倘若撞在你爹爹手里,一般的也是杀了。”王 夫人问道:“杀了甚么人?”林震南道:“平儿说给你母亲知道。”
林平之于是将日间如何杀了那四川汉子、史镖头又如何
死在那小酒店中等情一一说了。白二和郑镖头暴毙之事,王
夫人早已知道,听说史镖头又离奇毙命,王夫人不惊反怒,拍
案而起,说道:“大哥,福威镖局岂能让人这等上门欺辱?咱
们邀集人手,上四川跟青城派评评这个理去。连我爹爹、我
哥哥和兄弟都请了去。”王夫人自幼是一股霹雳火爆的脾气,
做闺女之时,动不动便拔刀伤人,她洛阳金刀门艺亮势大,谁
都瞧在她父亲金刀无敌王元霸的脸上让她三分。她现下儿子
这么大了,当年火性仍是不减。
林震南道:“对头是谁,眼下还拿不准,未必便是青城派。
我看他们不会只砍倒两根旗杆,杀了两名镖师,就此了事
……”王夫人插口道:“他们还待怎样?”林震南向儿子瞧了
一眼,王夫人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心头怦怦而跳,登时脸上
变色。
林平之道:“这件事是孩儿做出来的,大丈夫一人做事一
身当,孩儿也……也不害怕。”他口中说不怕,其实不得不怕,
话声发颤,泄漏了内心的惶惧之情。
王夫人道:“哼,他们要想动你一根寒毛,除非先将你娘
杀了。林家福威镖局这杆镖旗立了三代,可从未折过半点威
风。”转头向林震南道:“这口气倘若出不了,咱们也不用做
人啦。”林震南点了点头,道:“我去派人到城里城外各处查
察,看有何面生的江湖道,再加派人手,在镖局子内外巡查。
你陪着平儿在这里等我,别让他出去乱走。”王夫人道:“是
了,我理会得。”他夫妇心下明白,敌人下一步便会向儿子下

手,敌暗我明,林平之只须踏出福威镖局一步,立时便有杀
身之祸。
林震南来到大厅,邀集镖师,分派各人探查巡卫。众镖
师早已得讯,福威镖局的旗杆给人砍倒,那是给每个人打上
个老大的耳光,人人敌忾同仇,早已劲装结束,携带兵刃,一
得总镖头吩咐,便即出发。
林震南见局中上下齐心,合力抗敌,稍觉宽怀,回入内
堂,向儿子道:“平儿,你母亲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又有大
敌到来,你这几晚便睡在咱们房外的榻上,保护母亲。”王夫
人笑道:“嘿,我要他……”话说得一半,猛地省悟,丈夫要
儿子保护自己是假,实则是夫妇俩就近保护儿子,这宝贝儿
子心高气傲,要他依附于父母庇护之下,说不定他心怀不忿,
自行出去向敌人挑战,那便危险之极,当即改口道:“正是,
平儿,妈妈这几日发风湿,手足酸软,你爹爹照顾全局,不
能整天陪我,若有敌人侵入内堂,妈妈只怕抵挡不住。”林平
之道:“我陪着妈妈就是。”
当晚林平之睡在父母房外榻上。林震南夫妇打开了房门,
将兵刃放在枕边,连衣服鞋袜都不脱下,只身上盖一张薄被,
只待一有警兆,立即跃起迎敌。
这一晚却太平无事。第二日天刚亮,有人在窗外低声叫
道:“少镖头,少镖头!”林平之夜半没好睡,黎明时分睡得
正熟,一时未醒。林震南道:“甚么事?”外面那人道:“少镖
头的马……那匹马死啦。”这匹白马林平之十分喜爱,负责照
看的马夫一见马死,慌不迭来禀报。林平之朦朦胧胧中听到
了,翻身坐起,忙道:“我去瞧瞧。”林震南知道事有蹊跷,一

起快步走向马厩,只见那匹白马横卧在地,早已气绝,身上
却也没半点伤痕。
林震南问道:“夜里没听到马叫?有甚么响动?”那马夫
道:“没有。”林震南拉着儿子的手道:“不用可惜,爹爹叫人
另行去设法买一匹骏马给你。”林平之抚摸马尸,怔怔的掉下
泪来。
突然间趟子手陈七急奔过来,气急败坏的道:“总……总
镖头不好……不好啦!那些镖头……镖头们,都给恶鬼讨了
命去啦。”林震南和林平之齐声惊问:“甚么?”
陈七只是道:“死了,都死了!”林平之怒道:“甚么都死
了?”伸手抓住他的胸口,摇晃了几下。陈七道:“少……少
镖头……死了。”林震南听他说“少镖头死了”,这不祥之言
入耳,说不出的厌闷烦恶,但若由此斥骂,更着形迹。只听
得外面人声嘈杂,有的说:“总镖头呢?快禀报他老人家。”有
的说:“这恶鬼如此厉害,那……那怎么办?”
林震南大声道:“我在这里,甚么事?”两名镖师、三名
趟子手闻声奔来。为首一名镖师道:“总镖头,咱们派出去的
众兄弟,一个也没回来。”林震南先前听得人声,料到又有人
暴毙,但昨晚派出去查访的镖师和趟子手共有二十三人之多,
岂有全军覆没之理,忙问:“有人死了么?多半他们还在打听,
没来得及回来。”那镖师摇头道:“已发现了十七具尸体
……”林震南和林平之齐声惊道:“十七具尸体?”那镖师一
脸惊恐之色,道:“正是,一十七具,其中有富镖头、钱镖头、
吴镖头。尸首停在大厅上。”林震南更不打话,快步来到大厅,
只见厅上原来摆着的桌子椅子都已挪开,横七竖八的停放着

十七具尸首。
饶是林震南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陡然间见到这等情景,
双手禁不住剧烈发抖,膝盖酸软,几乎站不直身子,问道:
“为……为……为……”喉头干枯,发不出声音。
只听得厅外有人道:“唉,高镖头为人向来忠厚,想不到
也给恶鬼索了命去。”只见四五名附近街坊,用门板抬了一具
尸首进来。为首的一名中年人说道:“小人今天打开门板,见
到这人死在街上,认得是贵局的高镖头,想是发了瘟疫,中
了邪,特地送来。”林震南拱手道:“多谢,多谢。”向一名趟
子手道:“这几位高邻,每位送三两银子,你到帐房去支来。”
这几名街坊见到满厅都是尸首,不敢多留,谢了自去。
过不多时,又有人送了三名镖师的尸首来,林震南核点
人数,昨晚派出去二十三人,眼下已有二十二具尸首,只有
褚镖师的尸首尚未发现,然而料想那也是转眼之间的事。
他回到东厢房中,喝了杯热茶,心乱如麻,始终定不下
神来,走出大门,见两根旗杆已齐根截去,心下更是烦恼,直
到此刻,敌人已下手杀了镖局中二十余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亦未正式叫阵,表明身分。他回过头来,向着大门上那块书
着“福威镖局”四字的金字招牌凝望半晌,心想:“福威镖局
在江湖上扬威数十年,想不到今日要败在我的手里。”
忽听得街上马蹄声响,一匹马缓缓行来,马背上横卧着
一人。林震南心中料到了三分,纵身过去,果见马背上横卧
着一具死尸,正是褚镖头,自是在途中被人杀了,将尸首放
在马上,这马识得归途,自行回来。
林震南长叹一声,眼泪滚滚而下,落在褚镖头身上,抱

着他的尸身,走进厅去,说道:“褚贤弟,我若不给你报仇,
誓不为人,只可惜……只可惜,唉,你去得太快,没将仇人
的姓名说了出来。”这褚镖头在镖局子中也无过人之处,和林
震南并无特别交情,只是林震南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落泪,
这些眼泪之中,其实气愤犹多于伤痛。
只见王夫人站在厅口,左手抱着金刀,右手指着天井,大
声斥骂:“下三滥的狗强盗,就只会偷偷摸摸的暗箭伤人,倘
若真是英雄好汉,就光明正大的到福威镖局来,咱们明刀明
枪的决一死战。这般鬼鬼祟祟的干这等鼠窃勾当,武林中有
谁瞧得起你?”林震南低声道:“娘子,瞧见了甚么动静?”一
面将褚镖头的尸体放在地下。
王夫人大声道:“就是没见到动静呀。这些狗贼,就怕了
我林家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右手握住金刀刀柄,在空中虚削
一圈,喝道:“也怕了老娘手中这口金刀!”忽听得屋角上有
人嘿嘿冷笑,嗤的一声,一件暗器激射而下,当的一声,打
在金刀的刀背之上。王夫人手臂一麻,拿捏不住,金刀脱手,
余势不衰,那刀直滚到天井中去。
林震南一声轻叱,青光一闪,已拔剑在手,双足一点,上
了屋顶,一招“扫荡群魔”,剑点如飞花般散了开来,疾向敌
人发射暗器之处刺到。他受了极大闷气,始终未见到敌人一
面,这一招竭尽平生之力,丝毫未留余地,哪知这一剑却刺
了个空,屋角边空荡荡地,哪里有半个人影?他矮身跃到了
东厢屋顶,仍不见敌人踪迹。
王夫人和林平之手提兵刃,上来接应。王夫人暴跳如雷,
大叫:“狗崽子,有种的便出来决个死战,偷偷摸摸的,是哪

一门不要脸的狗杂种?”向丈夫连问:“狗崽子逃去了?是怎
么样的家伙?”林震南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惊动了旁人。”
三个人又在屋顶寻览了一遍,这才跃入天井。林震南低声问
道:“是甚么暗器打了你的金刀?”王夫人骂道:“这狗崽子!
不知道!”三人在天井中一找,不见有何暗器,只见桂花树下
有无数极细的砖粒,散了一地,显而易见,敌人是用一小块
砖头打落了王夫人手中的金刀,小小一块砖头上竟发出如此
劲力,委实可畏可怖。
王夫人本在满口“狗崽子,臭杂种”的乱骂,见到这些
细碎的砖粒,气恼之情不由得转而为恐惧,呆了半晌,一言
不发的走进厢房,待丈夫和儿子跟着进来,便即掩上了房门,
低声道:“敌人武功甚是了得,咱们不是敌手,那便如何……
如何……”
林震南道:“向朋友求救,武林之中,患难相助,那也是
寻常之事。”王夫人道:“咱们交情深厚的朋友固然不少,但
武功高过咱夫妻的却没几个。比咱俩还差一点的,邀来了也
没用处。”林震南道:“话是不错,但人众主意多,邀些朋友
来商量商量,也是好的。”王夫人道:“也罢,你说该邀哪些
人?”林震南道:“就近的先邀,咱们先把杭州、南昌、广州
三处镖局中的好手调来,再把闽、浙、粤、赣四省的武林同
道邀上一些。”
王夫人皱眉道:“这么事急求救,江湖上传了开去,实是
大大堕了福威镖局的名头。”林震南忽道:“娘子,你今年三
十九岁罢?”王夫人啐道:“呸!这当儿还来问我的年纪?我
是属虎,你不知道我几岁吗?”林震南道:“我发帖子出去,便

说是给你做四十岁的大生日……”王夫人道:“为甚么好端端
给我添上一岁年纪?我还老得不够快么?”林震南摇头道:
“你几时老了?头上白发也还没一根。我说给你做生日,那么
请些至亲好友,谁也不会起疑。等到客人来了,咱们只拣相
好的暗中一说,那便跟镖局子的名头无损。”王夫人侧头想了
一会,道:“好罢,且由得你。那你送甚么礼物给我?”林震
南在她耳边低声道:“送一份大礼,明年咱们再生个大胖儿
子!”
王夫人呸的一声,脸上一红,啐道:“老没正经的,这当
儿还有心情说这些话。”林震南哈哈一笑,走进帐房,命人写
帖子去邀请朋友,其实他忧心忡忡,说几句笑话,不过意在
消减妻子心中的惊惧而已,心下暗忖:“远水难救近火,多半
便在今晚,镖局中又会有事发生,等到所邀的朋友们到来,不
知世上还有没有福威镖局?”
他走到帐房门前,只见两名男仆脸上神色十分惊恐,颤
声道:“总……总……镖头……这……这不好了。”林震南道:
“怎么啦?”一名男仆道:“刚才帐房先生叫林福去买棺材,他
……他……出门刚走到东小街转角,就倒在地上死了。”林震
南道:“有这等事?他人呢?”那男仆道:“便倒在街上。”林
震南道:“去把他尸首抬来。”心想:“光天化日之下,敌人竟
在闹市杀人,当真是胆大妄为之极。”那两名男仆道:“是……
是……”却不动身。林震南道:“怎么了?”一名男仆道:“请
总镖头去看……看……”
林震南情知又出了古怪,哼的一声,走向大门,只见门
口三名镖师、五名趟子手望着门外,脸色灰白,极是惊惶。林

震南道:“怎么了?”不等旁人回答,已知就里,只见大门外
青石板上,淋淋漓漓的鲜血写着六个大字:“出门十步者死”。
离门约莫十步之处,画着一条宽约寸许的血线。
林震南问道:“甚么时候写的,难道没人瞧见么?”一名
镖师道:“刚才林福死在东小街上,大家拥了过去看,门前没
人,就不知谁写了,开这玩笑!”林震南提高嗓子,朗声说道:
“姓林的活得不耐烦了,倒要看看怎地出门十步者死!”大踏
步走出门去。
两名镖师同时叫道:“总镖头!”林震南将手一挥,径自
迈步跨过了血线,瞧那血字血线,兀自未干,伸足将六个血
字擦得一片模糊,这才回进大门,向三名镖师道:“这是吓人
的玩意儿,怕他甚么?三位兄弟,便请去棺材铺走一趟,再
到西城天宁寺,去请班和尚来作几日法事,超度亡魂,驱除
瘟疫。”
三名镖师眼见总镖头跨过血线,安然无事,当下答应了,
整一整身上兵刃,并肩走出门去。林震南望着他们过了血线,
转过街角,又待了一会,这才进内。
他走进帐房,向帐房黄先生道:“黄夫子,请你写几张帖
子,是给夫人做寿的,邀请亲友们来喝杯寿酒。”黄先生道:
“是,不知是哪一天?”忽听得脚步声急,一人奔将进来,林
震南探头出去,听得砰的一声,有人摔倒在地。林震南循声
抢过去,见是适才奉命去棺材铺三名镖头中的狄镖头,身子
尚在扭动。林震南伸手扶起,忙问:“狄兄弟,怎么了?”狄
镖头道:“他们死了,我……我逃了回来。”林震南道:“敌人
怎么样子?”狄镖头道:“不……不知……不知……”一阵痉

挛,便即气绝。
片刻之间,镖局中人人俱已得讯。王夫人和林平之都从
内堂出来,只听得每个人口中低声说的都是“出门十步者
死”这六个字。林震南道:“我去把那两位镖师的尸首背回来。”
帐房黄先生道:“总……总镖头……去不得,重赏之下,必有
勇夫。谁……谁去背回尸首,赏三十两银子。”他说了三遍,
却无一人作声。王夫人突然叫道:“咦,平儿呢?平儿,平儿!”
最后一声已叫得甚是惶急。众人跟着都呼喊起来:“少镖头,
少镖头!”
忽听得林平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在这里。”众人大
喜,奔到门口,只见林平之高高的身形正从街角转将出来,双
肩上各负一具尸身,正是死在街上的那两名镖师。林震南和
王夫人双双抢出,手中各挺兵刃,过了血线,护着林平之回
来。
众镖师和趟子手齐声喝彩:“少镖头少年英雄,胆识过
人!”
林震南和王夫人心下也十分得意。王夫人埋怨道:“孩子,
做事便这么莽撞!这两位镖头虽是好朋友,然而总是死了,不
值得冒这么大的危险。”
林平之笑了笑,心下说不出的难过:“都为了我一时忍不
住气,杀了一人,以致这许多人为我而死。我若再贪生怕死,
何以为人?”
忽听得后堂有人呼唤起来:“华师傅怎地好端端的也死
了?”
林震南喝问:“怎么啦?”局中的管事脸色惨白,畏畏缩

缩的过来,说道:“总镖头,华师傅从后门出去买菜,却死在
十步之外。后门口也有这……这六个血字。”那华师傅是镖局
中的厨子,烹饪功夫着实不差,几味冬瓜盅、佛跳墙、糟鱼、
肉皮馄饨,驰誉福州,是林震南结交达官富商的本钱之一。林
震南心头又是一震,寻思:“他只是寻常一名厨子,并非镖师、
趟子手。江湖道的规矩,劫镖之时,车夫、轿夫、骡夫、挑
夫,一概不杀。敌人下手却如此狠辣,竟是要灭我福威镖局
的满门么?”向众人道:“大家休得惊慌。哼,这些狗强盗,就
只会趁人不防下手。你们大家都亲眼见到的,刚才少镖头和
我夫妇明明走出了大门十步之外,那些狗强盗又敢怎样?”
众人唯唯称是,却也无一人敢再出门一步。林震南和王
夫人愁眉相对,束手无策。
当晚林震南安排了众镖师守夜,哪知自己仗剑巡查之时,
见十多名镖师竟是团团坐在厅上,没一人在外把守。众镖师
见到总镖头,都讪讪的站起身来,却仍无一人移动脚步。林
震南心想敌人实在太强,局中已死了这样多人,自己始终一
筹莫展,也怪不得众人胆怯,当下安慰了几句,命人送酒菜
来,陪着众镖师在厅上喝酒。众人心头烦恼,谁也不多说话,
只喝那闷酒,过不多时,便已醉倒了数人。
次日午后,忽听得马蹄声响,有几骑马从镖局中奔了出
去。林震南一查,原来是五名镖师耐不住这局面,不告而去。
他摇头叹道:“大难来时各自飞。姓林的无力照顾众位兄弟,
大家要去便去罢。”余下众镖师有的七张八嘴,指斥那五人太
没义气;有几人却默不作声,只是叹气,暗自盘算:“我怎么
不走?”

傍晚时分,五匹马又驮了五具尸首回来。这五名镖师意
欲逃离险地,反而先送了性命。
林平之悲愤难当,提着长剑冲出门去,站在那条血线的
三步之外,朗声说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姓余的四
川人,是我林平之杀的,可跟旁人毫不相干。要报仇,尽管
冲着林平之来好了,千刀万剐,死而无怨,你们一而再,再
而三的杀害良善,算是甚么英雄好汉?我林平之在这里,有
本事尽管来杀!不敢现身便是无胆匪类,是乌龟忘八羔子!”
他越叫越大声,解开衣襟,袒露了胸膛,拍胸叫道:“堂堂男
儿,死便死了,有种的便一刀砍过来,为甚么连见我一面也
不敢?没胆子的狗崽子,小畜生!”
他红了双眼,拍胸大叫,街上行人远远瞧着,又有谁敢
走近镖局观看。
林震南夫妇听到儿子叫声,双双抢到门外。他二人这几
日来心中也是别扭得狠了,满腔子的恼恨,真连肚子也要气
炸,听得林平之如此向敌人叫阵,也即大声喝骂。
众镖师面面相觑,都佩服他三人胆气,均想:“总镖头英
雄了得,夫人是女中丈夫,那也罢了。少镖头生得大姑娘似
的,居然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向敌人喝骂,当真了不起!”
林震南等三人骂了半天,四下里始终鸦雀无声。林平之
叫道:“甚么出门十步者死,我偏偏再多走几步,瞧你们又怎
么奈何我?”说道向外跨了几步,横剑而立,傲视四方。
王夫人道:“好啦,狗强盗欺善怕恶,便是不敢惹我孩儿。”
拉着林平之的手,回进大门。林平之兀自气得全身发抖,回
入卧室之后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榻上,放声大哭。林震南抚

着他头,说道:“孩儿,你胆子不小,不愧是我林家的好男儿,
敌人就是不敢露面,咱们又有甚么法子?你且睡一阵。”
林平之哭了一会,迷迷糊糊的便睡着了。吃过晚饭后,听
得父亲和母亲低声说话,却是局中有几名镖师异想天开,要
从后园中挖地道出去,通过十步之外的血线逃生,否则困在
镖局子中,早晚送了性命。王夫人冷笑道:“他们要挖地道,
且由得他们。只怕……只怕……哼!”林震南父子都明白她话
中之意,那是说只怕便跟那五名骑马逃命的镖师一般,徒然
提早送了性命。林震南沉吟道:“我去瞧瞧,倘若这是条生路,
让大伙儿去了也好。”他出去一会,回进房来,说道:“这些
人只嘴里说得热闹,可是谁也不敢真的动手挖掘。”当晚三人
一早便睡了。镖局中人人都是打着听天由命的念头,也不再
有甚么人巡查守夜。
林平之睡到中夜,忽觉有人轻拍自己肩头,他一跃而起,
伸手去抽枕底长剑,却听母亲的声音说道:“平儿,是我。你
爹出去了半天没回来,咱们找找他去。”林平之吃了一惊:
“爹到哪里去了?”王夫人道:“不知道!”
二人手提兵刃,走出房来,先到大厅外一张,只见厅中
灯烛明亮,十几名镖师正在掷骰子赌博。大家提心吊胆的过
了数日,都觉反正无能为力,索性将生死置之度外。王夫人
打个手势,转身便去,母子俩到处找寻,始终不见林震南的
影踪,二人心中越来越惊,却不敢声张,局中人心惶惶之际,
一闻总镖头失踪,势必乱得不可收拾。两人寻到后进,林平
之忽听得左首兵器间发出喀的一声轻响,窗格上又有灯光透
出。他纵身过去,伸指戳破窗纸,往里一望,喜呼:“爹爹,

原来你在这里。”
林震南本来弯着腰,脸朝里壁,闻声回过头来。林平之
见到父亲脸上神情恐怖之极,心中一震,本来满脸喜色登时
僵住了,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王夫人推开室门,闯了进去,只见满地是血,三张并列
的长凳上卧着一人,全身赤裸,胸膛肚腹均已剖开,看这死
尸之脸,认得是霍镖头,他日间和四名镖头一起乘马逃去,却
被马匹驮了死尸回来。林平之也走进了兵器间,反手带上房
门。林震南从死人胸膛中拿起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心,说道:
“一颗心给震成了八九片,果然是……果然是……”王夫人接
口道:“果然是青城派的‘摧心掌’!”林震南点了点头,默然
不语。
林平之这才明白,父亲原来是在剖尸查验被害各人的死
因。
林震南放回人心,将死尸裹入油布,抛在墙角,伸手在
油布上擦干了血迹,和妻儿回入卧房,说道:“对头确是青城
派的高手。娘子,你说该怎么办?”
林平之气愤愤的道:“此事由孩儿身上而起,孩儿明天再
出去叫阵,和他决一死战。倘若不敌,给他杀死,也就是了。”
林震南摇头道:“此人一掌便将人心震成八九块,死者身体之
外却不留半点伤痕,此人武功之高,就在青城派中,也是数
一数二的人物,他要杀你,早就杀了。我瞧敌人用心阴狠,决
不肯爽爽快快将咱一家三口杀了。”林平之道:“他要怎样?”
林震南道:“这狗贼是猫捉老鼠,要玩弄个够,将老鼠吓得心
胆俱裂,自行吓死,他方快心意。”林平之怒道:“哼,这狗

贼竟将咱们福威镖局视若无物。”
林震南道:“他确是将福威镖局视若无物。”林平之道:
“说不定他是怕了爹爹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否则为甚么始终
不敢明剑明枪的交手,只是趁人不备,暗中害人?”林震南摇
头道:“平儿,爹爹的辟邪剑法用以对付黑道中的盗贼,那是
绰绰有余,但此人的摧心掌功夫,实是远远胜过了你爹爹。我
……我向不服人,可是见了霍镖头的那颗心,却是……却是
……唉!”林平之见父亲神情颓丧,和平时大异,不敢再说甚
么。
王夫人道:“既然对头厉害,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便暂
且避他一避。”林震南点头道:“我也这么想。”王夫人道:
“咱们连夜动身去洛阳,好在已知道敌人来历,君子报仇,十
年未晚。”林震南道:“不错!岳父交友遍天下,定能给咱们
拿个主意。收拾些细软,这便动身。”林平之道:“咱们一走,
丢下镖局中这许多人没人理会,那可如何是好?”林震南道:
“敌人跟他们无冤无仇,咱们一走,镖局中的众人反而太平无
事了。”
林平之心道:“爹爹这话有理,敌人害死镖局中这许多人,
其实只是为了我一人。我脱身一走,敌人决不会再和这些镖
师、趟子手为难。”当下回到自己房中收拾。心想说不定敌人
一把火便将镖局烧个精光,看着一件件衣饰玩物,只觉这样
舍不得,那件丢不下,竟打了老大两个包裹,兀自觉得留下
东西太多,左手又取过案上一只玉马,右手卷了张豹皮,那
是从他亲手打死的花豹身上剥下来的,背负包裹,来到父母
房中。

王夫人见了不禁好笑,说道:“咱们是逃难,可不是搬家,
带这许多劳甚子干么?”林震南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心想:
“我们虽是武学世家,但儿子自小养尊处优,除了学过一些武
功之外,跟寻常富贵人家的纨裤子弟也没甚么分别,今日猝
逢大难,仓皇应变,却也难怪得他。”不由得爱怜之心,油然
而生,说道:“你外公家里甚么东西都有,不必携带太多物件。
咱们只须多带些黄金银两,值钱的珠宝也带一些。此去到江
西、湖南、湖北都有分局,还怕路上讨饭么?包裹越轻越好,
身上轻一两,动手时便灵便一分。”林平之无奈,只得将包裹
放下。
王夫人道:“咱们骑马从大门光明正大的冲出去,还是从
后门悄悄溜出去?”
林震南坐在太师椅上,闭起双目,将旱烟管抽得呼呼直
响,过了半天,才睁开眼来,说道:“平儿,你去通知局中上
下人等,大家收拾收拾,天明时一齐离去。叫帐房给大家分
发银两。待瘟疫过后,大家再回来。”林平之应道:“是!”心
下好生奇怪,怎地父亲忽然又改变了主意。王夫人道:“你说
要大家一哄而散?这镖局子谁来照看?”林震南道:“不用看
了,这座闹鬼的凶宅,谁敢进来送死?再说,咱三人一走,余
下各人难道不走?”当下林平之出房传讯,局中登时四下里都
乱了起来。
林震南待儿子出房,才道:“娘子,咱父子换上趟子手的
衣服,你就扮作个仆妇,天明时一百多人一哄而散,敌人武
功再高,也不过一两个人,他又去追谁好?”王夫人拍掌赞道:
“此计极高。”便去取了两套趟子手的污秽衣衫,待林平之回

来,给他父子俩换上,自己也换了套青布衣裳,头上包了块
蓝花布帕,除了肤色太过白皙,宛然便是个粗作仆妇。林平
之只觉身上的衣衫臭不可当,心中老大不愿意,却也无可奈
何。
黎明时分,林震南吩咐打开大门,向众人说道:“今年我
时运不利,局中疫鬼为患,大伙儿只好避一避。众位兄弟倘
若仍愿干保镖这一行的,请到杭州府、南昌府去投咱们的浙
江分局、江西分局,那边刘镖头、易镖头自不会怠慢了各位。
咱们走罢!”当下一百余人在院子中纷纷上马,涌出大门。
林震南将大门上了锁,一声呼叱,十余骑马冲过血线,人
多胆壮,大家已不如何害怕,都觉早一刻离开镖局,便多一
分安全。蹄声杂沓,齐向北门奔去,众人大都无甚打算,见
旁人向北,便也纵马跟去。
林震南在街角边打个手势,叫夫人和儿子留了下来,低
声道:“让他们向北,咱们却向南行。”王夫人道:“去洛阳啊,
怎地往南?”林震南道:“敌人料想咱们必去洛阳,定在北门
外拦截,咱们却偏偏向南,兜个大圈子再转而向北,叫狗贼
拦一个空。”
林平之道:“爹!”林震南道:“怎么?”林平之不语,过
了片刻,又道:“爹。”王夫人道:“你想说甚么,说出来罢。”
林平之道:“孩儿还是想出北门,这狗贼害死了咱们这许多人,
不跟他拚个你死我活,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王夫人道:
“这番大仇,自然是要报的,但凭你这点儿本领,抵挡得了人
家的摧心掌么?”林平之气忿忿的道:“最多也不过像霍镖头
那样,给他一掌碎了心脏,也就是啦。” 林震南脸色铁青,道:“我林家三代,倘若都似你这般逞
那匹夫之勇,福威镖局不用等人来挑,早就自己垮啦。”
林平之不敢再说,随着父母径向南行,出城后折向西南,
过闽江后,到了南屿。
这大半日奔驰,可说马不停蹄,直到过午,才到路旁一
家小饭铺打尖。
林震南吩咐卖饭的汉子有甚么菜肴,将就着弄来下饭,越
快越好。那汉子答应着去了。可是过了半天全无动静。林震
南急着赶路,叫道:“店家,你给快些!”叫了两声,无人答
应。王夫人也叫:“店家,店家……”仍是没有应声。
王夫人霍地站起,急忙打开包裹,取出金刀,倒提在手,
奔向后堂,只见那卖饭的汉子摔在地下,门槛上斜卧着一个
妇人,是那汉子的妻子。王夫人探那汉子鼻息,已无呼吸,手
指碰到他嘴唇,尚觉温暖。
这时林震南父子也已抽出长剑,绕着饭铺转了一圈。这
家小饭铺独家孤店,靠山而筑,附近是一片松林,并无邻家。
三人站在店前,远眺四方,不见半点异状。
林震南横剑身前,朗声说道:“青城派的朋友,林某在此
领死,便请现身相见。”叫了几声,只听得山谷回声:“现身
相见,现身相见!”余音袅袅,此外更无声息。三人明知大敌
窥视在侧,此处便是他们择定的下手之处,心下虽是惴惴,但
知道立即便有了断,反而定下神来。林平之大声叫道:“我林
平之就在这里,你们来杀我啊!臭贼,狗崽子,我料你就是
不敢现身!鬼鬼祟祟的,正是江湖上下三滥毛贼的勾当!”
突然之间,竹林中发出一声清朗的长笑,林平之眼睛一

花,已见身前多了一人。他不及细看,长剑挺出,便是一招
“直捣黄龙”,向那人胸口疾刺。那人侧身避开。林平之横剑
疾削,那人嘿的一声冷笑,绕到林平之左侧。林平之左手反
拍一掌,回剑刺去。
林震南和王夫人各提兵刃,本已抢上,然见儿子连出数
招,剑法井井有条,此番乍逢强敌,竟丝毫不乱,当即都退
后两步,见敌人一身青衫,腰间悬剑,一张长脸,约莫二十
三四岁年纪,脸上满是不屑的神情。
林平之蓄愤已久,将辟邪剑法使将开来,横削直击,全
是奋不顾身的拚命打法。那人空着双手,只是闪避,并不还
招,待林平之刺出二十余招剑,这才冷笑道:“辟邪剑法,不
过如此!”伸指一弹,铮的一声响,林平之只觉虎口剧痛,长
剑落地。那人飞起一腿,将林平之踢得连翻几个筋斗。
林震南夫妇并肩一立,遮住了儿子。林震南道:“阁下尊
姓大名?可是青城派的么?”那人冷笑道:“凭你福威镖局的
这点儿玩艺,还不配问我姓名。不过今日是为报仇而来,须
得让你知道,不错,老子是青城派的。”
林震南剑尖指地,左手搭在右手手背,说道:“在下对松
风观余观主好生敬重,每年派遣镖头前赴青城,向来不敢缺
了礼数,今年余观主还遣派了四位弟子要到福州来。却不知
甚么地方得罪了阁下?”那青年抬头向天,嘿嘿冷笑,隔了半
天才道:“不错,我师父派了四名弟子到福州来,我便是其中
之一。”林震南道:“那好得很啊,不知阁下高姓大名?”那青
年似是不屑置答,又是哼了一声,这才说道:“我姓于,叫于
人豪。”林震南点了点头,道:“‘英雄豪杰,青城四秀’,原

来阁下是松风观四大弟子之一,无怪摧心掌的造诣如此高明。
杀人不见血,佩服!佩服!于英雄远道来访,林某未曾迎迓,
好生失礼。”
于人豪冷冷的道:“那摧心掌吗,嘿嘿……你没曾迎接,
你这位武艺高强的贤公子,却迎接过了,连我师父的爱子都
杀了,也不算怎么失礼。”
林震南一听之下,一阵寒意从背脊上直透下来,本想儿
子误杀之人若是青城派的寻常弟子,那么挽出武林中大有面
子之人出来调解说项,向对方道歉赔罪,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原来此人竟是松风观观主余沧海的亲生爱子,那么除了一拚
死活之外,便无第二条路好走了。他长剑一摆,仰天打了个
哈哈,说道:“好笑,于少侠说笑话了。”于人豪白眼一翻,傲
然道:“我说甚么笑话?”林震南道:“久仰余观主武术通神,
家教谨严,江湖上无不敬佩。但犬子误杀之人,却是在酒肆
之中调戏良家少女的无赖,既为犬子所杀,武功平庸也就可
想而知。似这等人,岂能是余观主的公子,却不是于少侠说
笑么?”
于人豪脸一沉,一时无言可答。忽然松林中有人说道:
“常言道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在那小酒店之中,林少镖头率
领了福威镖局二十四个镖头,突然向我余师弟围攻……”他
一面说,一面走了出来,此人小头小脑,手中摇着一柄折扇,
接着说道:“倘若明刀明枪的动手,那也罢了,福威镖局纵然
人多,老实说那也无用。可是林少镖头既在我余师弟的酒中
下了毒,又放了一十七种喂毒暗器,嘿嘿,这龟儿子,硬是
这么狠毒。我们一番好意,前来拜访,可料不到人家会突施

暗算哪。”
林震南道:“阁下尊姓大名?”那人道:“不敢,区区在下
方人智。”
林平之拾起了长剑,怒气勃勃的站在一旁,只待父亲交
待过几句场面话,便要扑上去再斗,听得这方人智一派胡言,
当即怒喝:“放你的屁!我跟他无冤无仇,从来没见过面,根
本便不知他是青城派的,害他干甚么?”
方人智晃头晃脑的说道:“放屁,放屁!好臭,好臭!你
既跟我余师弟无冤无仇,为甚么在小酒店外又埋伏了三十余
名镖头、趟子手?我余师弟见你调戏良家少女,路见不平,将
你打倒,教训你一番,饶了你性命,可是你不但不感恩图报,
为甚么反而命那些狗镖头向我余师弟群起而攻?”林平之气得
肺都要炸了,大声叫道:“原来青城派都是些颠倒是非的泼皮
无赖!”方人智笑嘻嘻的道:“龟儿子,你骂人!”林平之怒道:
“我骂你便怎样?”方人智点头道:“你骂好了,不相干,没关
系。”
林平之一愕,他这两句话倒大出自己意料之外,突然之
间,只听得呼的一声,有人扑向身前。林平之左掌急挥,待
要出击,终于慢了一步,拍的一响,右颊上已重重吃了个耳
光,眼前金星乱冒,几欲晕去。方人智迅捷之极的打了一掌,
退回原地,伸手抚摸自己右颊,怒道:“小子,怎么你动手打
人?好痛,好痛,哈哈!”
王夫人见儿子受辱,刷的一刀,便向那人砍去,一招
“野火烧天”,招出既稳且劲,那人一闪身,刀锋从他右臂之
侧砍下,相距不过四寸。那人吃了一惊,骂道:“好婆娘。”不

敢再行轻敌,从腰间拔出长剑,待王夫人第二刀又再砍到,挺
剑还击。
林震南长剑一挺,说道:“青城派要挑了福威镖局,那是
容易之极,但武林之中,是非自有公论。于少侠请!”于人豪
一按剑鞘,呛啷一声,长剑出鞘,道:“林总镖头请。”
林震南心想:“久闻他青城派松风剑法刚劲轻灵,兼而有
之,说甚么如松之劲,如风之轻。我只有占得先机,方有取
胜之望。”当下更不客气,剑尖一点,长剑横挥过去,正是辟
邪剑法中的一招“群邪辟易”。于人豪见他这一招来势甚凶,
闪身避开。林震南一招未曾使老,第二招“锺馗抉目”,剑尖
直刺对方双目,于人豪提足后跃。林震南第三剑跟着又已刺
到,于人豪举剑挡格,当的一响,两人手臂都是一震。
林震南心道:“还道你青城派如何了得,却也不过如此。
凭你这点功夫,难道便打得出那么厉害的摧心掌?那决无可
能,多半他另有大援在后。”想到此处,心中不禁一凛。于人
豪长剑圈转,倏地刺出,银星点点,剑尖连刺七个方位。林
震南还招也是极快,奋力抢攻。两人忽进忽退,二十余招间
竟难分上下。
那边王夫人和方人智相斗却接连遇险,一柄金刀挡不住
对方迅速之极的剑招。
林平之见母亲大落下风,忙提剑奔向方人智,举剑往他
头顶劈落。方人智斜身闪开,林平之势如疯汉,又即扑上,突
然间脚下一个踉跄,不知被甚么绊了一下,登时跌倒,只听
得一人说道:“躺下罢!”一只脚重重踏在他身上,跟着背上
有件尖利之物刺到。他眼中瞧出来的只是地下尘土,但听得

母亲尖声大叫:“别杀他,别杀他!”又听得方人智喝道:“你
也躺下。”
原来正当林平之母子双斗方人智之时,一人从背后掩来,
举脚横扫,将林平之绊着,跟着拔出匕首,指住了他后心。王
夫人本已不敌,心慌意乱之下,更是刀法松散,被方人智回
肘撞出,登时摔倒。方人智抢将上去,点了二人穴道。那绊
倒林平之的,便是在福州城外小酒店中与两名镖头动手的姓
贾汉子。
林震南见妻子和儿子都被敌人制住,心下惊惶,刷刷刷
急攻数剑。于人豪一声长笑,连出数招,尽数抢了先机。林
震南心下大骇:“此人怎地知道我的辟邪剑法?”于人豪笑道:
“我的辟邪剑法怎么样?”林震南道:“你……你……你怎么会
辟邪剑……”
方人智笑道:“你这辟邪剑法有甚么了不起?我也会使!”
长剑晃动,“群邪辟易”、“锺馗抉目”、“飞燕穿柳”,接连三
招,正都是辟邪剑法。
霎时之间,林震南似乎见到了天下最可怖的情景,万万
料想不到,自己的家传绝学辟邪剑法,对方竟然也都会使,就
在这茫然失措之际,斗志全消。于人豪喝道:“着!”林震南
右膝中剑,膝盖酸软,右腿跪倒。他立即跃起,于人豪长剑
上挑,已指住他胸口。只听贾人达大声喝彩:“于师弟,好一
招‘流星赶月’!”
这一招“流星赶月”,也正是辟邪剑法中的一招。
林震南长叹一声,抛下长剑,说道:“你……你……会使
辟邪剑法……给咱们一个爽快的罢!”背心上一麻,已被方人

智用剑柄撞了穴道,听他说道:“哼,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先人板板,姓林的龟儿、龟婆、龟孙子,你们一家三口,一
起去见我师父罢。”
贾人达左手抓住林平之的背心,一把提了起来,左右开
弓,重重打了他两个耳光,骂道:“兔崽子,从今天起,老子
每天打你十八顿,一路打到四川青城山上,打得你一张花旦
脸变成大花面!”林平之狂怒之下,一口唾沫向他吐了过去。
两人相距不过尺许,贾人达竟不及避开,拍的一声,正中他
鼻梁。贾人达怒极,将他重重往地下一摔,举脚便向他背心
上猛踢。方人智笑道:“够了,够!踢死了他,师父面前怎么
交代?这小子大姑娘般的,可经不起你的三拳两脚。”
贾人达武艺平庸,人品猥琐,师父固对他素来不喜,同
门师兄弟也是谁都瞧他不起,听方人智这么说,倒也不敢再
踢,只得在林平之身上连连吐涎,以泄怒火。
方于二人将林震南一家三口提入饭店,抛在地下。方人
智道:“咱们吃一餐饭再走,贾师弟,劳你驾去煮饭罢。”贾
人达道:“好。”于人豪道:“方师哥,可得防这三个家伙逃了。
这老的武功还过得去,你得想个计较。”方人智笑道:“那容
易!吃过饭后,把三人手筋都挑断了,用绳子穿在他三个龟
儿的琵琶骨里,串做一串螃蟹,包你逃不了。”
林平之破口大骂:“有种的就赶快把老爷三人杀了,想这
些鬼门道害人,那是下三滥的行径!”方人智笑嘻嘻的道:
“你这小杂种再骂一句,我便去找些牛粪狗屎来,塞在你嘴
里。”这句话倒真有效,林平之虽气得几欲昏去,却登时闭口,
再也不敢骂一句了。

方人智笑道:“于师弟,师父教了咱们这七十二路辟邪剑
法,咱哥儿俩果然使得似模似样,林镖头一见,登时便魂飞
魄散,全身酸软。林镖头,我猜你这时候一定在想:他青城
派怎么会使我林家的辟邪剑法。是不是啊?”
林震南这时心中的确在想:“他青城派怎么会使我林家的
辟邪剑法?”

二 聆秘
林平之只想挣扎起身,扑上去和方人智、于人豪一拚,但
后心被点了几处穴道,下半身全然不能动弹,心想手筋如被
挑断,又再穿了琵琶骨,从此成为废人,不如就此死了干净。
突然之间,后面灶间里传来“啊啊”两下长声惨呼,却是贾
人达的声音。
方人智和于人豪同时跳起,手挺长剑,冲向后进。大门
口人影一闪,一人悄没声的窜了进来,一把抓住林平之的后
领,提了起来。林平之“啊”的一声低呼,见这人满脸凹凹
凸凸的尽是痘瘢,正是因她而起祸的那卖酒丑女。
那丑女抓着他向门外拖去,到得大树下系马之处,左手
又抓住他后腰,双手提着他放上一匹马的马背。林平之正诧
愕间,只见那丑女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随即白光闪动,那
丑女挥剑割断马缰,又在马臀上轻轻一剑。那马吃痛,一声
悲嘶,放开四蹄,狂奔入林。
林平之大叫:“妈,爹!”心中记挂着父母,不肯就此独
自逃生,双手在马背上拚命一撑,滚下马来,几个打滚,摔
入了长草之中。那马却毫不停留,远远奔驰而去。林平之拉
住灌木上的树枝,想要站起,双足却没半分力气,只撑起尺
许,便即摔倒,跟着又觉腰间臀上同时剧痛,却是摔下马背

时撞到了林中的树根、石块。
只听得几声呼叱,脚步声响,有人追了过来,林平之忙
伏入草丛之中。但听得兵刃交加声大作,有几人激烈相斗,林
平之悄悄伸头,从草丛空隙中向前瞧去,只见相斗双方一边
是青城派的于人豪与方人智,另一边便是那丑女,还有一个
男子,却用黑布蒙住了脸,头发花白,是个老者。林平之一
怔之间,便知是那丑女的祖父、那姓萨的老头,寻思:“我先
前只道这两人也是青城派的,哪知这姑娘却来救我。唉,早
知她武功了得,我又何必强自出头,去打甚么抱不平,没来
由的惹上这场大祸。”又想:“他们斗得正紧,我这就去相救
爹爹、妈妈。”可是背心上穴道未解,说甚么也动弹不得。
方人智连声喝问:“你……你到底是谁?怎地会使我青城
派剑法?”那老者不答,蓦地里白光闪动,方人智手中长剑脱
手飞起。方人智急忙后跃,于人豪抢上挡住。那蒙面老者急
出数招。于人豪叫道:“你……你……”语音显得甚是惊惶,
突然铮的一声,长剑又被绞得脱手。那丑女抢上一步,挺剑
疾刺。那蒙面老者挥剑挡住,叫道:“别伤他性命!”那丑女
道:“他们好不狠毒,杀了这许多人。”那老者道:“咱们走罢!”
那丑女有些迟疑。那老者道:“别忘了师父的吩咐。”那丑女
点点头,说道:“便宜了他们。”纵身穿林而去。那蒙面老者
跟在她身后,顷刻间便奔得远了。
方于二人惊魂稍定,分别拾起自己的长剑。于人豪道:
“当真邪门!怎地这家伙会使咱们的剑法?”方人智道:“他也
只会几招,不过……不过这招‘鸿飞冥冥’,可真使得……使
得……唉!”于人豪道:“他们把这姓林的小子救去了……”方

人智道:“啊哟,可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林震南夫妇!”于
人豪道:“是!”两人转身飞步奔回。
过了一会,马蹄声缓缓响起,两乘马走入林中,方人智
与于人豪分别牵了一匹。马背上缚的赫然是林震南和王夫人。
林平之张口欲叫“妈!爹!”幸好立时硬生生的缩住,心知这
时倘若发出半点声音,非但枉自送了性命,也失却了相救父
母的机会。
离开两匹马数丈,一跛一拐的走着一人,却是贾人达。他
头上缠的白布上满是鲜血,口中不住咒骂:“格老子,入你的
先人板板,你龟儿救了那兔儿爷去,这两只老兔儿总救不去
了罢?老子每天在两只老兔儿身上割一刀,咱们挨到青城山,
瞧他们还有几条性命……”
方人智大声道:“贾师弟,这对姓林的夫妇,是师父他老
人家千叮万嘱要拿到手的,他们要是有了三长两短,瞧师父
剥你几层皮下来?”贾人达哼了一声,不敢再作声了。
林平之耳听得青城派三人掳劫了父母而去,心下反而稍
感宽慰:“他们拿了我爹妈去青城山,这一路上又不敢太难为
我爹妈。从福建到四川青城山,万里迢迢,我说甚么也要想
法子救爹爹妈妈出来。”又想:“到了镖局的分局子里,派人
赶去洛阳给外公送信。”
他在草丛中躺着静静不动,蚊蚋来叮,也无法理会,过
了好几个时辰,天色已黑,背上被封的穴道终于解开,这才
挣扎着爬起,慢慢回到饭铺之前。
寻思:“我须得易容改装,叫两个恶人当面见到我也认不
出来,否则一下子便给他们杀了,哪里还救得到爹妈?”走入

饭店主人的房中,打火点燃了油灯,想找一套衣服,岂知山
乡穷人真是穷得出奇,连一套替换的衣衫也无。走到饭铺之
外,只见饭铺主人夫妇的尸首兀自躺在地下,心道:“说不得,
只好换上死人的衣服。”除下死人衣衫,拿在手中,但觉秽臭
冲鼻,心想该当洗上一洗,再行换上,转念又想:“我如为了
贪图一时清洁,耽误得一时半刻,错过良机,以致救不得爹
爹妈妈,岂不成为千古大恨?”一咬牙齿,将全身衣衫脱得清
光,穿上了死人的衣衫。
点了一根火把,四下里一照,只见父亲和自己的长剑、母
亲的金刀,都抛在地下。他将父亲长剑拾了起来,包在一块
破布之中,插在背后衣内,走出店门,只听得山涧中青蛙阁
阁之声隐隐传来,突然间感到一阵凄凉,忍不住便要放声大
哭。他举手一掷,火把在黑影中划了一道红弧,嗤的一声,跌
入了池塘,登时熄灭,四周又是一片黑暗。
他心道:“林平之啊林平之,你若不小心,若不忍耐,再
落入青城派恶贼的手中,便如这火把跌入臭水池塘中一般。”
举袖擦了擦眼睛,衣袖碰到脸上,臭气直冲,几欲呕吐,大
声道:“这一点臭气也耐不了,枉自称为男子汉大丈夫了。”当
下拔足而行。
走不了几步,腰间又剧痛起来,他咬紧牙关,反而走得
更加快了。在山岭间七高八低的乱走,也不知父母是否由此
道而去。行到黎明,太阳光迎面照了过来,耀眼生花,林平
之心中一凛:“那两个恶贼押了爹爹妈妈去青城山,四川在福
建之西,我怎么反而东行?”急忙转身,背着日光疾走,寻思:
“爹妈已去了大半日,我又背道行了半夜,和他们离得更加远

了,须得去买一匹坐骑才好,只不知要多少银子。”一摸口袋,
不由得连声价叫苦,此番出来,金银珠宝都放在马鞍旁的皮
囊之中,林震南和王夫人身边都有银两,他身上却一两银子
也无。他急上加急,顿足叫道:“那便如何是好?那便如何是
好?”呆了一阵,心想:“搭救父母要紧,总不成便饿死了。”
迈步向岭下走去。
到得午间,腹中已饿得咕咕直叫,见路旁几株龙眼树上
生满了青色的龙眼,虽然未熟,也可充饥。走到树下,伸手
便要去折,随即心想:“这些龙眼是有主之物,不告而取,便
是作贼。林家三代干的是保护身家财产的行当,一直和绿林
盗贼作对,我怎么能作盗贼勾当?倘若给人见到,当着我爹
爹之面骂我一声小贼,教我爹爹如何做人?福威镖局的招牌
从此再也立不起来了。”他幼禀庭训,知道大盗都由小贼变来,
而小贼最初窃物,往往也不过一瓜一果之微,由小而多,终
于积重难返,泥足深陷而不能自拔。想到此处,不由得背上
出了一身冷汗,立下念头:“终有一日,爹爹和我要重振福威
镖局的声威,大丈夫须当立定脚跟做人,宁做乞儿,不作盗
贼。”迈开大步,向前急行,再不向道旁的龙眼树多瞧一眼。
行出数里,来到一个小村,他走向一家人家,嗫嗫嚅嚅
的乞讨食物。他一生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曾向旁人乞
求过甚么?只说得三句话,已胀红了脸。
那农家的农妇刚和丈夫怄气,给汉子打了一顿,满肚子
正没好气,听得林平之乞食,开口便骂了他个狗血淋头,提
起扫帚,喝道:“你这小贼,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老娘不见
了一只母鸡,定是你偷去吃了,还想来偷鸡摸狗。老娘便有

米饭,也不施舍给你这下流胚子。你偷了我家的鸡,害得我
家那天杀的大发脾气,揍得老娘周身都是乌青……”
那农妇骂一句,林平之退一步。那农妇骂得兴起,提起
扫帚向林平之脸上拍来。林平之大怒,斜身一闪,举掌便欲
向她击去,陡然动念:“我求食不遂,却去殴打这乡下蠢妇,
岂不笑话?”硬生生将这一掌收转,岂知用力大了,收掌不易,
一个踉跄,左脚踹上了一堆牛粪,脚下一滑,仰天便倒。那
农妇哈哈大笑,骂道:“小毛贼,教你跌个好的!”一扫帚拍
在他头上,再在他身上吐了口唾涎,这才转身回屋。
林平之受此羞辱,愤懑难言,挣扎着爬起,脸上手上都
是牛粪。正狼狈间,那农妇从屋中出来,拿着四枝煮熟的玉
米棒子,交在他手里,笑骂:“小鬼头,这就吃吧!老天爷生
了你这样一张俊脸蛋,比人家新媳妇还要好看,偏就是不学
好,好吃懒做,有个屁用?”林平之大怒,便要将玉米棒子摔
出。那农妇笑道:“好,你摔,你摔!你有种不怕饿死,就把
玉米棒子摔掉,饿死你这小贼。”林平之心想:“要救爹爹妈
妈,报此大仇,重振福威镖局,今后须得百忍千忍,再艰难
耻辱的事,也当咬紧牙关,狠狠忍住。给这乡下女人羞辱一
番,又算得甚么?”便道:“多谢你了!”张口便往玉米棒子咬
去。那农妇笑道:“我料你不肯摔。”转身走开,自言自语:
“这小鬼饿得这样厉害,我那只鸡看来不是他偷的。唉,我家
这天杀的,能有他一半好脾气,也就好了。”
林平之一路乞食,有时则在山野间采摘野果充饥,好在
这一年福建省年岁甚熟,五谷丰登,民间颇有余粮,他虽然
将脸孔涂得十分污秽,但言语文雅,得人好感,求食倒也不

难。沿路打听父母的音讯,却哪里有半点消息?
行得八九日后,已到了江西境内,他问明途径,径赴南
昌,心想南昌有镖局的分局,该当有些消息,至不济也可取
些盘缠,讨匹快马。
到得南昌城内,一问福威镖局,那行人说道:“福威镖局?
你问来干么?镖局子早烧成了一片白地,连累左邻右舍数十
家人都烧得精光。”林平之心中暗叫一声苦,来到镖局的所在,
果见整条街都是焦木赤砖,遍地瓦砾。他悄立半晌,心道:
“那自是青城派的恶贼们干的。此仇不报,枉自为人。”在南
昌更不耽搁,即日西行。
不一日来到湖南省会长沙,他料想长沙分局也必给青城
派的人烧了。岂知问起福威镖局出了甚么事,几个行人都茫
然不知。林平之大喜,问明了所在,大踏步向镖局走去。
来到镖局门口,只见这湖南分局虽不及福州总局的威风,
却也是朱漆大门,门畔蹲着两只石狮,好生堂皇,林平之向
门内一望,不见有人,心下踌躇:“我如此褴褛狼狈的来到分
局,岂不教局中的镖头们看小了?”
抬起头来,只见门首那块“福威镖局湘局”的金字招牌
竟是倒转悬挂了,他好生奇怪:“分局的镖头们怎地如此粗心
大意,连招牌也会倒挂?”转头去看旗杆上的旗子时,不由得
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左首旗杆上悬着一对烂草鞋,右首旗杆
挂着的竟是一条女子花裤,撕得破破烂烂的,却兀自在迎风
招展。
正错愕间,只听得脚步声响,局里走出一个人来,喝道:
“龟儿子在这里探头探脑的,想偷甚么东西?”林平之听他口

音便和方人智、贾人达等一伙人相似,乃是川人,不敢向他
瞧去,便即走开,突然屁股上一痛,已被人踢了一脚。林平
之大怒,回身便欲相斗,但心念电转:“这里的镖局是给青城
派占了,我正可从此打探爹爹妈妈的讯息,怎地沉不住气?”
当即假装不会武功,扑身摔倒,半天爬不起来。那人哈哈大
笑,又骂了几声“龟儿子”。
林平之慢慢挣扎着起来,到小巷中讨了碗冷饭吃了,寻
思:“敌人便在身畔,可千万大意不得。”更在地下找些煤灰,
将一张脸涂得漆黑,在墙角落里抱头而睡。
等到二更时分,他取出长剑,插在腰间,绕到镖局后门,
侧耳听得墙内并无声息,这才跃上墙头,见墙内是个果园,轻
轻跃下,挨着墙边一步步掩将过去。四下里黑沉沉地,既无
灯火,又无人声。林平之心中怦怦大跳,摸壁而行,唯恐脚
下踏着柴草砖石,发出声音,走过了两个院子,见东边厢房
窗中透出灯光,走近几步,便听到有人说话。他极缓极缓的
踏步,弓身走到窗下,屏住呼吸,一寸一寸的蹲低,靠墙而
坐。
刚坐到地下,便听得一人说道:“咱们明天一早,便将这
龟儿镖局一把火烧了,免得留在这儿现眼。”另一人道:“不
行!不能烧。皮师哥他们在南昌一把火烧了龟儿镖局,听说
连得邻居的房子也烧了几十间,于咱们青城派侠义道的名头
可不大好听。这一件事,多半要受师父责罚。”林平之暗骂:
“果然是青城派干的好事,还自称侠义道呢!好不要脸。”只
听先前那人道:“是,这可烧不得!那就好端端给他留着么?”
另一人笑道:“吉师弟,你想想,咱们倒挂了这狗贼的镖局招

牌,又给他旗杆上挂一条女人烂裤,福威镖局的名字在江湖
上可整个毁啦。这条烂裤挂得越久越好,又何必一把火给他
烧了?”那姓吉的笑道:“申师哥说得是。嘿嘿,这条烂裤,真
叫他福威镖局倒足了霉,三百年也不得翻身。”
两人笑了一阵,那姓吉的道:“咱们明日去衡山给刘正风
道喜,得带些甚么礼物才好?这次讯息来得好生突兀,这份
礼物要是小了,青城派脸上可不大好看。”
那姓申的笑道:“礼物我早备下了,你放心,包你不丢青
城派的脸。说不定刘正风这次金盆洗手的席上,咱们的礼物
还要大出风头呢。”那姓吉的喜道:“那是甚么礼物?我怎么
一点也不知道?”那姓申的笑了几声,甚是得意,说道:“咱
们借花献佛,可不用自己掏腰包。你瞧瞧,这份礼够不够光
彩。”只听得房中簌簌有声,当是在打开甚么包裹。那姓吉的
一声惊呼,叫道:“了不起!申师哥神通广大,哪里去弄来这
么贵重的东西?”
林平之真想探眼到窗缝中去瞧瞧,到底是甚么礼物,但
想一伸头,窗上便有黑影,给敌人发现了可大事不妙,只得
强自克制。只听那姓申的笑道:“咱们占这福威镖局,难道是
白占的?这一对玉马,我本来想孝敬师父的,眼下说不得,只
好便宜了刘正风这老儿了。”林平之又是一阵气恼:“原来他
抢了我镖局中的珍宝,自己去做人情,那不是盗贼的行径么?
长沙分局自己哪有甚么珍宝,自然是给人家保的镖了。这对
玉马必定价值不菲,倘若要不回来,还不是要爹爹设法张罗
着去赔偿东主。”
那姓申的又笑道:“这里四包东西,一包孝敬众位师娘,

一包分众位师兄弟,一包是你的,一包是我的。你拣一包罢!”
那姓吉的道:“那是甚么?”过得片刻,突然“哗”的一声惊
呼,道:“都是金银珠宝,咱们这可发了大洋财啦。龟儿子这
福威镖局,入他个先人板板,搜刮得可真不少。师哥,你从
哪里找出来的?我里里外外找了十几遍,差点儿给他地皮一
块块撬开来,也只找到一百多两碎银子,你怎地不动声色,格
老子把宝藏搜了出来?”那姓申的甚是得意,笑道:“镖局中
的金银珠宝,岂能随随便便放在寻常地方?这几天我瞧你开
抽屉,劈箱子,拆墙壁,忙得不亦乐乎,早料到是瞎忙,只
不过说了你也不信,反正也忙不坏你这小子。”那姓吉的道:
“佩服,佩服!申师哥,你从哪里找出来的?”
那姓申的道:“你倒想想,这镖局子中有一样东西很不合
道理,那是甚么?”姓吉的道:“不合道理?我瞧这龟儿子镖
局不合道理的东西多得很。他妈的功夫稀松平常,却在门口
旗杆之上,高高扯起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狮子。”那姓申的笑道:
“大狮子给换上条烂裤子,那就挺合道理了。你再想想,这镖
局子里还有甚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那姓吉的一拍大腿,说道:
“这些湖南驴子干的邪门事儿太多。你想这姓张的镖头是这里
一局之主,他睡觉的房间隔壁屋里,却去放上一口死人棺材,
岂不活该倒霉,哈哈!”姓申的笑道:“你得动动脑筋啊。他
为甚么在隔壁房里放口棺材?难道棺材里的死人是他老婆儿
子,他舍不得吗?恐怕不见得。是不是在棺材里收藏了甚么
要紧东西,以便掩人耳目……”
那姓吉的“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叫道:“对,对!这
些金银珠宝,便就藏在棺材之中?妙极,妙极,他妈的,先

人板板,走镖的龟儿花样真多。”又道:“申师哥,这两包一
般多少,我怎能跟你平分?你该多要些才是。”只听得玎珰簌
簌声响,想是他从一包金银珠宝之中抓了些,放入另一包中。
那姓申的也不推辞,只笑了几声。那姓吉的道:“申师哥,我
去打盆水来,咱们洗脚,这便睡了。”说着打了个呵欠,推门
出来。
林平之缩在窗下,一动也不敢动,斜眼见那姓吉的汉子
身材矮矮胖胖,多半便是那日间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的。
过了一会,这姓吉的端了一盆热水进房,说道:“申师哥,
师父这次派了咱们师兄弟几十人出来,看来还是咱二人所得
最多,托了你的福,连我脸上也有光彩。蒋师哥他们去挑广
州分局,马师哥他们去挑杭州分局,他们莽莽撞撞的,就算
见到了棺材,也想不到其中藏有金银财物。”那姓申的笑道:
“方师哥、于师弟、贾人达他们挑了福州总局,掳获想必比咱
哥儿俩更多,只是将师娘宝贝儿子的一条性命送在福州,说
来还是过大于功。”那姓吉的道:“攻打福威镖局总局,是师
父亲自押阵的,方师哥、于师弟他们不过做先行官。余师弟
丧命,师父多半也不会怎么责怪方师哥他们照料不周。咱们
这次大举出动,大伙儿在总局和各省分局一起动手,想不到
林家的玩意儿徒有虚名,单凭方师哥他们三个先锋,就将林
震南夫妻捉了来。这一次,可连师父也走了眼啦。哈哈!”
林平之只听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寻思:“原来青城派早
就深谋远虑,同时攻我总局和各省分局。倒不是因我杀了那
姓余的而起祸。我即使不杀这姓余的恶徒,他们一样要对我
镖局下手。余沧海还亲自到了福州,怪不得那摧心掌如此厉

害。但不知我镖局甚么地方得罪了青城派,他们竟敢下手如
此狠毒?”一时自咎之情虽然略减,气愤之意却更直涌上来,
若不是自知武功不及对方,真欲破窗而入,刃此二獠。但听
得房内水响,两人正自洗脚。
又听那姓申的道:“倒不是师父走眼,当年福威镖局威震
东南,似乎确有真实本事,辟邪剑法在武林中得享大名,不
能全靠骗人。多半后代子孙不肖,没学到祖宗的玩艺儿。”林
平之黑暗中面红过耳,大感惭愧。那姓申的又道:“咱们下山
之前,师父跟我们拆解辟邪剑法,虽然几个月内难以学得周
全,但我看这套剑法确是潜力不小,只是不易发挥罢了。吉
师弟,你领悟到了多少?”那姓吉的笑道:“我听师父说,连
林震南自己也没能领悟到剑法要旨,那我也懒得多用心思啦。
申师哥,师父传下号令,命本门弟子回到衡山取齐,那么方
师哥他们要押着林震南夫妇到衡山了。不知那辟邪剑法的传
人是怎样一副德性。”
林平之听到父母健在,却被人押解去衡山,心头大震之
下,又是欢喜,又是难受。
那姓申的笑道:“再过几天,你就见到了,不妨向他领教
领教辟邪剑法的功夫。”
突然喀的一声,窗格推开。林平之吃了一惊,只道被他
们发见了行迹,待要奔逃,突然间豁喇一声,一盆热水兜头
泼下,他险些惊呼出声,跟着眼前一黑,房内熄了灯火。
林平之惊魂未定,只觉一条条水流从脸上淋下,臭烘烘
地,才知是姓吉的将洗脚水从窗中泼将出来,淋了他一身。对
方虽非故意,自己受辱却也不小,但想探知了父母的消息,别

说是洗脚水,便是尿水粪水,淋得一身又有何妨?此刻万籁
俱寂,倘若就此走开,只怕给二人知觉,且待他们睡熟了再
说。当下仍靠在窗下的墙上不动,过了好一会,听得房中鼾
声响起,这才慢慢站起身来。
一回头,猛见一个长长的影子映在窗上,一晃一晃的抖
动,他惕然心惊,急忙矮身,见窗格兀自摆动,原来那姓吉
的倒了洗脚水后没将窗格闩上。林平之心想:“报仇雪恨,正
是良机!”右手拔出腰间长剑,左手轻轻拉起窗格,轻跨入房,
放下窗格。月光从窗纸中透将进来,只见两边床上各睡着一
人。一人朝里而卧,头发微秃,另一人仰天睡着,颏下生着
一丛如乱茅草般的短须。床前的桌上放着五个包裹,两柄长
剑。
林平之提起长剑,心想:“一剑一个,犹如探囊取物一般。”
正要向那仰天睡着的汉子颈中砍去,心下又想:“我此刻偷偷
摸摸的杀此二人,岂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他日我练成了家传
武功,再来诛灭青城群贼,方是大丈夫所为。”当下慢慢将五
个包裹提去放在靠窗的桌上,轻轻推开窗格,跨了出来,将
长剑插在腰里,取过包裹,将三个负在背上缚好,双手各提
一个,一步步走向后院,生恐发出声响,惊醒了二人。
他打开后门,走出镖局,辨明方向,来到南门。其时城
门未开,走到城墙边的一个土丘之后,倚着土丘养神,唯恐
青城派二人知觉,追赶前来,心中不住怦怦而跳。直等到天
亮开城,他一出城门,立时发足疾奔,一口气奔了十数里,这
才心下大定,自离福州城以来,直至此刻,胸怀方得一畅。眼
见前面道旁有家小面店,当下进店去买碗面吃,他仍不敢多

有耽搁,吃完面后,立即伸手到包裹中去取银两会钞,摸到
一小锭银子付帐。店家将店中所有铜钱拿出来做找头,兀自
不足。林平之一路上低声下气,受人欺辱,这时候当即将手
一摆,大声道:“都收下罢,不用找了!”终于回复了大少爷、
少镖头的豪阔气概。
又行三十余里后,来到一个大镇,林平之到客店中开了
间上房,闩门关窗,打开五个包裹,见四个包裹中都是黄金
白银、珠宝首饰,第五个小包中是只锦缎盒子,装着一对五
寸来高的羊脂玉马,心想:“我镖局一间长沙分局,便存有这
许多财宝,也难怪青城派要生觊觎之心。”当下将一些碎银两
取出放在身边,将五个包裹并作一包,负在背上,到市上买
了两匹好马,两匹马替换乘坐,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连日
连夜的赶路。
不一日到了衡山,一进城,便见街上来来去去的甚多江
湖汉子,林平之只怕撞到方人智等人,低下了头,径去投店。
哪知连问了数家,都已住满了。店小二道:“再过三天,便是
刘大爷金盆洗手的好日子,小店住满了贺客,你家到别处问
问罢!”
林平之只得往僻静的街道上找去,又找了三处客店,才
寻得一间小房,寻思:“我虽然涂污了脸,但方人智那厮甚是
机灵,只怕还是给他认了出来。”到药店中买了三张膏药,贴
在脸上,把双眉拉得垂了下来,又将左边嘴角拉得翻了上去,
露出半副牙齿,在镜中一照,但见这副尊容说不出的猥琐,自
己也觉可憎之极;又将那装满金银珠宝的大包裹贴肉缚好,再
在外面罩上布衫,微微弯腰,登时变成了一个背脊高高隆起

的驼子,心想:“我这么一副怪模样,便爹妈见了也认我不出,
那是再也不用担心了。”
吃了一碗排骨大面,便到街上闲荡,心想最好能撞到父
母,否则只须探听到青城派的一些讯息,也是大有裨益。走
了半日,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他在街边买了个洪油斗
笠,戴在头上,眼见天边黑沉沉地,殊无停雨之象,转过一
条街,见一间茶馆中坐满了人,便进去找了个座头。茶博士
泡了壶茶,端上一碟南瓜子、一碟蚕豆。
他喝了杯茶,咬着瓜子解闷,忽听有人说道:“驼子,大
伙儿坐坐行不行?”那人也不等林平之回答,大刺刺便坐将下
来,跟着又有两人打横坐下。
林平之初时浑没想到那人是对自己说话,一怔之下,才
想到“驼子”乃是自己,忙陪笑道:“行,行!请坐,请坐!”
只见这三人都身穿黑农,腰间挂着兵刃。
这三条汉子自顾自的喝茶聊天,再也没去理会林平之。一
个年轻汉子道:“这次刘三爷金盆洗手,场面当真不小,离正
日还有三天,衡山城里就已挤满了贺客。”另一个瞎了一只眼
的汉子道:“那自然啦。衡山派自身已有多大的威名,再加五
岳剑派联手,声势浩大,哪一个不想跟他们结交结交?再说,
刘正风刘三爷武功了得,三十六手‘回风落雁剑’,号称衡山
派第二把高手,只比掌门人莫大先生稍逊一筹。平时早有人
想跟他套交情了。只是他一不做寿,二不娶媳,三不嫁女,没
这份交情好套。这一次金盆洗手的大喜事,武林群豪自然闻
风而集。我看明后天之中,衡山城中还有得热闹呢。”
另一个花白胡子道:“若说都是来跟刘正风套交情,那倒

不见得,咱哥儿三个就并非为此而来,是不是?刘正风金盆
洗手,那是说从今而后,再也不出拳动剑,决不过问武林中
的是非恩怨,江湖上算是没了这号人物。他既立誓决不使剑,
他那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的剑招再高,又有甚么用处?一
个会家子金盆洗手,便跟常人无异,再强的高手也如废人了。
旁人跟他套交情,又图他个甚么?”那年轻人道:“刘三爷今
后虽然不再出拳使剑,但他总是衡山派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人
物。交上了刘三爷,便是交上了衡山派,也便是交上了五岳
剑派哪!”那姓彭的花白胡子冷笑道:“结交五岳剑派,你配
么?”
那瞎子道:“彭大哥,话可不是这么说。大家在江湖上行
走,多一个朋友不多,少一个冤家不少。五岳剑派虽然武艺
高,声势大,人家可也没将江湖上的朋友瞧低了。他们倘若
真是骄傲自大,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怎么衡山城中,又有这
许多贺客呢?”
那花白胡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轻声
道:“多半是趋炎附势之徒,老子瞧着心头有气。”
林平之只盼这三人不停谈下去,或许能听到些青城派的
讯息,哪知这三人话不投机,各自喝茶,却不再说话了。
忽听得背后有人低声说道:“王二叔,听说衡山派这位刘
三爷还只五十来岁,正当武功鼎盛的时候,为甚么忽然要金
盆洗手?那不是辜负了他这一副好身手吗?”一个苍老的声音
道:“武林中人金盆洗手,原因很多。倘若是黑道上的大盗,
一生作的孽多,洗手之后,这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勾当算
是从此不干了,那一来是改过迁善,给儿孙们留个好名声;二

来地方上如有大案发生,也好洗脱了自己嫌疑。刘三爷家财
富厚,衡山刘家已发了几代,这一节当然跟他没有干系。”另
一人道:“是啊,那是全不相干。”
那王二叔道:“学武的人,一辈子动刀动枪,不免杀伤人
命,多结冤家。一个人临到老来,想到江湖上仇家众多,不
免有点儿寝食不安,像刘三爷这般广邀宾客,扬言天下,说
道从今而后再也不动刀剑了,那意思是说,他的仇家不必担
心他再去报复,却也盼他们别再来找他麻烦。”那年轻人道:
“王二叔,我瞧这样干很是吃亏。”那王二叔道:“为甚么吃亏?”
那年轻人道:“刘三爷固然是不去找人家了,人家却随时可来
找他。如果有人要害他性命,刘三爷不动刀动剑,岂不是任
人宰割,没法还手么?”那王二叔笑道:“后生家当真没见识。
人家真要杀你,又哪有不还手的?再说,像衡山派那样的声
势,刘三爷那样高的武功,他不去找人家麻烦,别人早已拜
神还愿、上上大吉了,哪里有人吃了狮子心、豹子胆,敢去
找他老人家的麻烦?就算刘三爷他自己不动手,刘门弟子众
多,又有哪一个是好惹的?你这可真叫做杞人忧天了。”
坐在林平之对面的花白胡子自言自语:“强中更有强中
手,能人之上有能人。又有谁敢自称天下无敌?”他说的声音
甚低,后面二人没有听见。
只听那王二叔又道:“还有些开镖局子的,如果赚得够了,
急流勇退,乘早收业,金盆洗手,不再在刀头上找这卖命钱,
也算得是聪明见机之举。”这几句话钻入林平之耳中,当真惊
心动魄,心想:“我爹爹倘若早几年便急流勇退,金盆洗手,
却又如何?”

只听那花白胡子又在自言自语:“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
难免阵上亡。可是当局者迷,这‘急流勇退’四个字,却又
谈何容易?”那瞎子道:“是啊,因此这几天我老是听人家说:
‘刘三爷的声名正当如日中天,突然急流勇退,委实了不起,
令人好生钦佩’。”
突然间左首桌上有个身穿绸衫的中年汉子说道:“兄弟日
前在武汉三镇,听得武林中的同道说起,刘三爷金盆洗手,退
出武林,实有不得已的苦衷。”那瞎子转身道:“武汉的朋友
们却怎样说,这位朋友可否见告?”那人笑了笑,说道:“这
种话在武汉说说不打紧,到得衡山城中,那可不能随便乱说
了。”另一个矮胖子粗声粗气的道:“这件事知道的人着实不
少,你又何必装得莫测高深?大家都在说,刘三爷只因为武
功太高,人缘太好,这才不得不金盆洗手。”
他说话声音很大,茶馆中登时有许多眼光都射向他的脸
上,好几个人齐声问道:“为甚么武功太高,人缘太好,便须
退出武林,这岂不奇怪?”
那矮胖汉子得意洋洋的道:“不知内情的人自然觉得奇
怪,知道了却毫不希奇了。”有人便问:“那是甚么内情?”那
矮胖子只是微笑不语。隔着几张桌子的一个瘦子冷冷的道:
“你们多问甚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信口胡吹。”那矮胖
汉子受激不过,大声道:“谁说我不知道了?刘三爷金盆洗手,
那是为了顾全大局,免得衡山派中发生门户之争。”
好几人七张八嘴的道:“甚么顾全大局?”“甚么门户之
争?”“难道他们师兄弟之间有意见么?”
那矮胖子道:“外边的人虽说刘三爷是衡山派的第二把高

手,可是衡山派自己,上上下下却都知道,刘三爷在这三十
六路‘回风落雁剑’上的造诣,早已高出掌门人莫大先生很
多。莫大先生一剑能刺落三头大雁,刘三爷一剑却能刺落五
头。刘三爷门下的弟子,个个又胜过莫大先生门下的。眼下
形势已越来越不对,再过得几年,莫大先生的声势一定会给
刘三爷压了下去,听说双方在暗中已冲突过好几次。刘三爷
家大业大,不愿跟师兄争这虚名,因此要金盆洗手,以后便
安安稳稳做他的富家翁了。”
好几人点头道:“原来如此。刘三爷深明大义,很是难得
啊。”又有人道:“那莫大先生可就不对了,他逼得刘三爷退
出武林,岂不是削弱了自己衡山派的声势?”那身穿绸衫的中
年汉子冷笑道:“天下事情,哪有面面都顾得周全的?我只要
坐稳掌门人的位子,本派声势增强也好,削弱也好,那是管
他娘的了。”
那矮胖子喝了几口茶,将茶壶盖敲得当当直响,叫道:
“冲茶,冲茶!”又道:“所以哪,这明明是衡山派中的大事,
各门各派中都有贺客到来,可是衡山派自己……”
他说到这里,忽然间门口伊伊呀呀的响起了胡琴之声,有
人唱道:“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嗓门拉得长
长的,声音甚是苍凉。众人一齐转头望去,只见一张板桌旁
坐了一个身材瘦长的老者,脸色枯槁,披着一件青布长衫,洗
得青中泛白,形状甚是落拓,显是个唱戏讨钱的。那矮胖子
喝道:“鬼叫一般,嘈些甚么?打断了老子的话头。”那老者
立时放低了琴声,口中仍是哼着:“金沙滩……双龙会……一
战败了……”

有人问道:“这位朋友,刚才你说各门各派都有贺客到来,
衡山派自己却又怎样?”那矮胖子道:“刘三爷的弟子们,当
然在衡山城中到处迎客招呼,但除了刘三爷的亲传弟子之外,
你们在城中可遇着了衡山派的其他弟子没有?”众人你瞧瞧
我,我瞧瞧你,都道:“是啊,怎么一个也不见?这岂非太不
给刘三爷脸面了吗?”
那矮胖子向那身穿绸衫的汉子笑道:“所以哪,我说你胆
小怕事,不敢提衡山派中的门户之争,其实有甚么相干?衡
山派的人压根儿不会来,又有谁听见了?”
忽然间胡琴之声渐响,调门一转,那老者唱道:“小东人,
闯下了,滔天大祸……”一个年轻人喝道:“别在这里惹厌了,
拿钱去罢!”手一扬,一串铜钱飞将过去,拍的一声,不偏不
倚的正落在那老者面前,手法甚准。那老者道了声谢,收起
铜钱。
那矮胖子赞道:“原来老弟是暗器名家,这一手可帅得很
哪!”那年轻人笑了笑,道:“不算得甚么?这位大哥,照你
说来,莫大先生当然不会来了!”那矮胖子道:“他怎么会来?
莫大先生和刘三爷师兄弟俩势成水火,一见面便要拔剑动手。
刘三爷既然让了一步,他也该心满意足了。”
那卖唱老者忽然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他身前,侧头瞧了
他半晌。那矮胖子怒道:“老头子干甚么?”那老者摇头道:
“你胡说八道!”转身走开。矮胖子大怒,伸手正要往他后心
抓去,忽然眼前青光一闪,一柄细细的长剑晃向桌上,叮叮
叮的响了几下。
那矮胖子大吃一惊,纵身后跃,生怕长剑刺到他身上,却

见那老者缓缓将长剑从胡琴底部插入,剑身尽没。原来这柄
剑藏在胡琴之中,剑刃通入胡琴的把手,从外表看来,谁也
不知这把残旧的胡琴内竟会藏有兵刃。那老者又摇了摇头,说
道:“你胡说八道!”缓缓走出茶馆。众人目送他背影在雨中
消失,苍凉的胡琴声隐隐约约传来。
忽然有人“啊”的一声惊呼,叫道:“你们看,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所指之处瞧去,只见那矮胖子桌上放着的七
只茶杯,每一只都被削去了半寸来高的一圈。七个瓷圈跌在
茶杯之旁,茶杯却一只也没倾倒。
茶馆中的几十个人都围了拢来,纷纷议论。有人道:“这
人是谁?剑法如此厉害?”有人道:“一剑削断七只茶杯,茶
杯却一只不倒,当真神乎其技。”有人向那矮胖子道:“幸亏
那位老先生剑下留情,否则老兄的头颈,也和这七只茶杯一
模一样了。”又有人道:“这老先生当然是位成名的高手,又
怎能跟常人一般见识?”
那矮胖子瞧着七只半截茶杯,只是怔怔发呆,脸上已无
半点血色,对旁人的言语一句也没听进耳中。那身穿绸衫的
中年人道:“是么?我早劝你少说几句,是非只为多开口,烦
恼皆因强出头。眼前衡山城中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高人到
了。这位老先生,定是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听得你背后议
论莫大先生,自然要教训教训你了。”
那花白胡子忽然冷冷的道:“甚么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
自己就是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
众人又都一惊,齐问:“甚么?他……他便是莫大先生?
你怎么知道?”

那花白胡子道:“我自然知道。莫大先生爱拉胡琴,一曲
《潇湘夜雨》,听得人眼泪也会掉下来。‘琴中藏剑,剑发琴
音’这八字,是他老先生武功的写照。各位既到衡山城来,怎
会不知?这位兄台刚才说甚么刘三爷一剑能刺五头大雁,莫
大先生却只能刺得三头。他便一剑削断七只茶杯给你瞧瞧。茶
杯都能削断,刺雁又有何难?因此他要骂你胡说八道了。”
那矮胖子兀自惊魂未定,垂头不敢作答。那穿绸衫的汉
子会了茶钱,拉了他便走。
茶馆中众人见到“潇湘夜雨”莫大先生显露了这一手惊
世骇俗的神功,无不心寒,均想适才那矮子称赞刘正风而对
莫大先生颇有微词,自己不免随声附和,说不定便此惹祸上
身,各人纷纷会了茶钱离去,顷刻之间,一座闹哄哄的茶馆
登时冷冷清清。除了林平之之外,便是角落里两个人伏在桌
上打盹。
林平之瞧着七只半截茶杯和从茶杯上削下来的七个瓷
圈,寻思:“这老人模样猥琐,似乎伸一根手指便能将他推倒,
哪知他长剑一晃,便削断了七只茶杯。我若不出福州,焉知
世上竟有这等人物?我在福威镖局中坐井观天,只道江湖上
再厉害的好手,至多也不过和我爹爹在伯仲之间。唉!我若
能拜得此人为师,苦练武功,或者尚能报得大仇,否则是终
身无望了。”又想:“我何不去寻找这位莫大先生,苦苦哀恳,
求他救我父母,收我为弟子?”刚站起身来,突然又想:“他
是衡山派的掌门人,五岳剑派和青城派互通声气,他怎肯为
我一个毫不相干之人去得罪朋友?”言念及此,复又颓然坐倒。
忽听得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说道:“二师哥,这雨老是不

停,溅得我衣裳快湿透了,在这里喝杯茶去。”
林平之心中一凛,认得便是救了他性命的那卖酒丑女的
声音,急忙低头。只听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好罢,喝杯
热茶暖暖肚。”两个人走进茶馆,坐在林平之斜对面的一个座
头。林平之斜眼瞧去,果见那卖酒少女一身青衣,背向着自
己,打横坐着的是那自称姓萨、冒充少女祖父的老者,心道:
“原来你二人是师兄妹,却乔装祖孙,到福州城来有所图谋。
却不知他们又为甚么要救我?说不定他们知道我爹娘的下
落。”
茶博士收拾了桌上的残杯,泡上茶来。那老者一眼见到
旁边桌上的七只半截茶杯,不禁“咦”的一声低呼,道:“小
师妹,你瞧!”那少女也是十分惊奇,道:“这一手功夫好了
得,是谁削断了七只茶杯?”
那老者低声道:“小师妹,我考你一考,一剑七出,砍金
断玉,这七只茶杯,是谁削断的?”那少女微嗔道:“我又没
瞧见,怎知是谁削……”突然拍手笑道:“我知道啦!我知道
啦!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第十七招‘一剑落九雁’,这是刘
正风刘三爷的杰作。”那老者笑着摇头道:“只怕刘三爷的剑
法还不到这造诣,你只猜中了一半。”那少女伸出食指,指着
他笑道:“你别说下去,我知道了。这……这……这是‘潇湘
夜雨’莫大先生!”
突然间七八个声音一齐响起,有的拍手,有的轰笑,都
道:“师妹好眼力。”
林平之吃了一惊:“哪里来了这许多人?”斜眼瞧去,只
见本来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两人已站了起来,另有五人从茶馆

内堂走出来,有的是脚夫打扮,有个手拿算盘,是个做买卖
的模样,更有个肩头蹲着头小猴儿,似是耍猴儿戏的。
那少女笑道:“哈,一批下三滥的原来都躲在这里,倒吓
了我一大跳!大师哥呢?”那耍猴儿的笑道:“怎么一见面就
骂我们是下三滥的?”那少女笑道:“偷偷躲起来吓人,怎么
不是江湖上下三滥的勾当?大师哥怎的不跟你们在一起?”
那耍猴儿的笑道:“别的不问,就只问大师哥。见了面还
没说得两三句话,就连问两三句大师哥?怎么又不问问你六
师哥?”那少女顿足道:“呸!你这猴儿好端端的在这儿,又
没死,又没烂,多问你干么?”那耍猴儿的笑道:“大师哥又
没死,又没烂,你却又问他干么?”那少女嗔道:“我不跟你
说了,四师哥,只有你是好人,大师哥呢?”那脚夫打扮的人
还未回答,已有几个人齐声笑道:“只有四师哥是好人,我们
都是坏人了。老四,偏不跟她说。”那少女道:“希罕吗?不
说就不说。你们不说,我和二师哥在路上遇见一连串希奇古
怪的事儿,也别想我告诉你们半句。”
那脚夫打扮的人一直没跟他说笑,似是个淳朴木讷之人,
这时才道:“我们昨儿跟大师哥在衡阳分手,他叫我们先来。
这会儿多半他酒也醒了,就会赶来。”那少女微微皱眉,道:
“又喝醉了?”那脚夫打扮的人道:“是。”那手拿算盘的道:
“这一会可喝得好痛快,从早晨喝到中午,又从中午喝到傍晚,
少说也喝了二三十斤好酒!”那少女道:“这岂不喝坏了身子?
你怎不劝劝他?”那拿算盘的人伸了伸舌头,道:“大师哥肯
听人劝,真是太阳从西边出啦。除非小师妹劝他,他或许还
这么少喝一斤半斤。”众人都笑了起来。

那少女道:“为甚么又大喝起来?遇到了甚么高兴事么?”
那拿算盘的道:“这可得问大师哥自己了。他多半知道到得衡
山城,就可和小师妹见面,一开心,便大喝特喝起来。”那少
女道:“胡说八道!”但言下显然颇为欢喜。
林平之听着他们师兄妹说笑,寻思:“听他们话中说来,
这姑娘对他大师兄似乎颇有情意。然而这二师哥已这样老,大
师哥当然更加老了,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去爱上个老
头儿?”转念一想,登时明白:“啊,是了。这姑娘满脸麻皮,
相貌实在太过丑陋,谁也瞧她不上,因此只好去爱上一个老
年丧偶的酒鬼。”
只听那少女又问:“大师哥昨天一早便喝酒了?”
那耍猴儿的道:“不跟你说得个一清二楚,反正你也不放
过我们。昨儿一早,我们八个人正要动身,大师哥忽然闻到
街上酒香扑鼻,一看之下,原来是个叫化子手拿葫芦,一股
劲儿的口对葫芦喝酒。大师哥登时酒瘾大发,上前和那化子
攀谈,赞他的酒好香,又问那是甚么酒?那化子道:‘这是猴
儿酒!’大师哥道:‘甚么叫猴儿酒?’那化子说道:湘西山林
中的猴儿会用果子酿酒。猴儿采的果子最鲜最甜,因此酿出
来的酒也极好,这化子在山中遇上了,刚好猴群不在,便偷
了三葫芦酒,还捉了一头小猴儿,喏,就是这家伙了。”说着
指指肩头上的猴儿。这猴儿的后腿被一根麻绳缚着,系住在
他手臂上,不住的摸头搔腮,挤眉弄眼,神情甚是滑稽。
那少女瞧瞧那猴儿,笑道:“六师哥,难怪你外号叫作六
猴儿,你和这只小东西,真个是一对兄弟。”
那六猴儿板起了脸,一本正经的道:“我们不是亲兄弟,

是师兄弟。这小东西是我的师哥,我是老二。”众人听了,都
哈哈大笑起来。
那少女笑道:“好啊,你敢绕了弯子骂大师哥,瞧我不告
你一状,他不踢你几个筋斗才怪!”又问:“怎么你兄弟又到
了你手里?”六猴儿道:“我兄弟?你说这小畜生吗?唉,说
来话长,头痛头痛!”那少女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定
是大师哥把这猴儿要了来,叫你照管,盼这小东西也酿一葫
芦酒给他喝。”六猴儿道:“果真是一……”他似乎本想说
“一屁弹中”,但只说了个“一”字,随即忍住,转口道:“是,
是,你猜得对。”
那少女微笑道:“大师哥就爱搞这些古里古怪的玩意儿。
猴儿在山里才会做酒,给人家捉住了,又怎肯去采果子酿酒?
你放它去采果子,它怎不跑了?”她顿了一顿,笑道:“否则
的话,怎么又不见咱们的六猴儿酿酒呢?”
六猴儿板起脸道:“师妹,你不敬师兄,没上没下的乱说。”
那少女笑道:“啊唷,这当儿摆起师兄架子来啦。六师哥,你
还是没说到正题,大师哥又怎地从早到晚喝个不停。”
六猴儿道:“是了,当时大师哥也不嫌脏,就向那叫化子
讨酒喝,啊唷,这叫化子身上污垢足足有三寸厚,烂衫上白
虱钻进钻出,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多半葫芦中也有不少浓
痰鼻涕……”那少女掩口皱眉,道:“别说啦,叫人听得恶心。”
六猴儿道:“你恶心,大师哥才不恶心呢,那化子说:三葫芦
猴儿酒,喝得只剩下这大半葫芦,决不肯给人的。大师哥拿
出一两银子来,说一两银子喝一口。”那少女又是好气,又是
好笑,啐道:“馋嘴鬼。”

那六猴儿道:“那化子这才答允了,接过银子,说道:
‘只许一口,多喝可不成!’大师哥道:“说好一口,自然是一
口!”他把葫芦凑到嘴上,张口便喝。哪知他这一口好长,只
听得骨嘟骨嘟直响,一口气可就把大半葫芦酒都喝干了。原
来大师哥使出师父所授的气功来,竟不换气,犹似乌龙取水,
把大半葫芦酒喝得滴酒不剩。”
众人听到这里,一齐哈哈大笑。
那六猴儿又道:“小师妹,昨天你如在衡阳,亲眼见到大
师哥喝酒的这一路功夫,那真非叫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可。他
‘神凝丹田,息游紫府,身若凌虚而超华岳,气如冲霄而撼北
辰’,这门气功当真使得出神入化,奥妙无穷。”那少女笑得
直打跌,骂道:“瞧你这贫嘴鬼,把大师哥形容得这般缺德。
哼,你取笑咱们气功的口诀,可小心些!”
六猴儿笑道:“我这可不是瞎说。这里六位师兄师弟,大
家都瞧见的。大师哥是不是使气功喝那猴儿酒?”旁边的几人
都点头道:“小师妹,那确是真的。”
那少女叹了口气,道:“这功夫可有多难,大家都不会,
偏他一个人会,却拿去骗叫化子的酒喝。”语气中似颇有憾,
却也不无赞誉之意。
六猴儿道:“大师哥喝得葫芦底朝天,那化子自然不依,
拉住他衣衫直嚷,说道明明只许喝一口,怎地将大半葫芦酒
都喝干了。大师哥笑道:‘我确实只喝一口,你瞧我透过气没
有?不换气,就是一口。咱们又没说是一大口,一小口。其
实我还只喝了半口,一口也没喝足。一口一两银子,半口只
值五钱。还我五钱银子来。’”

那少女笑道:“喝了人家的酒,还赖人家钱?”六猴儿道:
“那叫化急得要哭了。大师哥道:‘老兄,瞧你这么着急,定
是个好酒的君子!来来来,我做东道,请你喝一个饱。’便拉
着他上了街旁的酒楼,两人你一碗我一碗的喝个不停。我们
等到中午,他二人还在喝。大师哥向那化子要了猴儿,交给
我照看。等到午后,那叫化醉倒在地,爬不起来了,大师哥
独个儿还在自斟自饮,不过说话的舌头也大了,叫我们先来
衡山,他随后便来。”
那少女道:“原来这样。”她沉吟半晌,道:“那叫化子是
丐帮中的么?”那脚夫模样的人摇头道:“不是,他不会武功,
背上也没口袋。”
那少女向外面望了一会,见雨兀自淅沥不停,自言自语:
“倘若昨儿跟大伙一起来了,今日便不用冒雨赶路。”
六猴儿道:“小师妹,你说你和二师哥在道上遇到许多希
奇古怪的事儿,这好跟咱们说了罢。”那少女道:“你急甚么,
待会见到大师哥再说不迟,免得我又多说一遍。你们约好在
哪里相会的?”六猴儿道:“没约好,衡山城又没多大,自然
撞得到。好,你骗了我说大师哥喝猴儿酒的事,自己的事却
又不说了。”
那少女似乎有些心神不属,道:“二师哥,请你跟六师哥
他们说,好不好?”她向林平之的背影瞧了一眼,又道:“这
里耳目众多,咱们先找客店,慢慢再说罢。”
另一个身材高高的人一直没说话,此刻说道:“衡山城里
大大小小店栈都住满了贺客,咱们又不愿去打扰刘府,待会
儿会到大师兄,大伙儿到城外寺庙祠堂歇足罢。二师哥,你

说怎样?”此时大师兄未至,这老者自成了众同门的首领,他
点头说道:“好,咱们就在这里等罢。”
六猴儿最是心急,低声道:“这驼子多半是个颠子,坐在
这里半天了,动也不动,理他作甚?二师哥,你和小师妹到
福州去,探到了甚么?福威镖局给青城派铲了,那么林家真
的没真实武功?”
林平之听他们忽然说到自己镖局,更加凝神倾听。
那老者说道:“我和小师妹在长沙见到师父,师父他老人
家叫我们到衡山城来,跟大师哥和众位师弟相会。福州的事,
且不忙说。莫大先生为甚么忽然在这里使这一招‘一剑落九
雁’?你们都瞧见了,是不是?”六猴儿道:“是啊。”抢着将
众人如何议论刘正风金盆洗手、莫大先生如何忽然出现、惊
走众人的情形一一说了。
那老者“嗯”了一声,隔了半晌,才道:“江湖上都说莫
大先生跟刘三爷不和,这次刘三爷金盆洗手,莫大先生却又
如此行踪诡秘,真叫人猜想不透其中缘由。”那手拿算盘的人
道:“二师哥,听说泰山派掌门人天门真人亲身驾到,已到了
刘府。”那老者道:“天门真人亲身驾到?刘三爷好大的面子
啊。天门真人既在刘府歇足,要是衡山派莫刘师兄弟当真内
哄,刘三爷有天门真人这样一位硬手撑腰,莫大先生就未必
能讨得了好去。”
那少女道:“二师哥,那么青城派余观主却又帮谁?”
林平之听到“青城派余观主”六个字,胸口重重一震,便
似被人当胸猛力捶了一拳。
六猴儿等纷纷道:“余观主也来了?”“请得动他下青城可

真不容易。”“这衡山城中可热闹啦,高手云集,只怕要有一
场龙争虎斗。”“小师妹,你听谁说余观主也来了?”
那少女道:“又用得着听谁说,我亲眼见到他来着。”六
猴儿道:“你见到余观主了?在衡山城?”那少女道:“不但在
衡山城里见到,在福建见到了,在江西也见到了。”
那手拿算盘的人道:“余观主干么去福建?小师妹,你一
定不知道的了。”
那少女道:“五师哥,你不用激我。我本来要说,你一激,
我偏偏不说了。”六猴儿道:“这是青城派的事,就算给旁人
听去了也不打紧。二师哥,余观主到福建去做干甚?你们怎
么见到他的?”
那老者道:“大师哥还没来,雨又不停,左右无事,让我
从头说起罢。大家知道了前因后果,日后遇上了青城派的人,
也好心中有个底。去年腊月里,大师哥在汉中打了青城派的
侯人英、洪人雄……”
六猴儿突然“嘿”的一声,笑了出来。那少女白了他一
眼,道:“甚么好笑?”六猴儿笑笑道:“我笑这两个家伙妄自
尊大,甚么人英、人雄的,居然给江湖上叫做甚么‘英雄豪
杰,青城四秀’,反不如我老老实实的叫做‘陆大有’,甚么
事也没有。”那少女道:“怎么会甚么事也没有?你倘若不姓
陆,不叫陆大有,在同门中恰好又排行第六,外号怎么会叫
做六猴儿呢?”陆大有笑道:“好,打从今儿起,我改名为
‘陆大无’。”
另一人道:“你别打断二师哥的话。”陆大有道:“不打断
就不打断!”却“嘿”了一声,又笑了出来。那少女皱眉道:

“又有甚么好笑,你就爱捣乱!”
陆大有笑道:“我想起侯人英、洪人雄两个家伙给大师哥
踢得连跌七八个筋斗,还不知踢他们的人是谁,更不知好端
端的为甚么挨打。原来大师哥只是听到他们的名字就生气,一
面喝酒,一面大声叫道:‘狗熊野猪,青城四兽’这侯洪二人
自然大怒,上前动手,却给大师哥从酒楼上直踢了下来,哈
哈!”
林平之只听得心怀大畅,对华山派这个大师哥突然生好
感,他虽和侯人英、洪人雄素不相识,但这二人是方人智、于
人豪的师兄弟,给这位“大师哥”踢得滚下酒楼,狼狈可知,
正是代他出了一口恶气。
那老者道:“大师哥打了侯洪二人,当时他们不知道大师
哥是谁,事后自然查了出来。于是余观主写了封信给师父,措
词倒很客气,说道管教弟子不严,得罪了贵派高足,特此驰
书道歉甚么的。”陆大有道:“这姓余的也当真奸猾得紧,他
写信来道歉,其实还不是向师父告状?害得大师哥在大门外
跪了一日一夜,众师兄弟一致求情,师父才饶了他。”那少女
道:“甚么饶了他,还不是打了三十下棍子?”陆大有道:“我
陪着大师哥,也挨了十下。嘿嘿,不过瞧着侯人英、洪人雄
那两个小子滚下楼去的狼狈相,挨十下棍子也值得,哈哈,哈
哈!”
那高个子道:“瞧你这副德性,一点也没悔改之心,这十
棍算是白打了。”陆大有道:“我怎么悔改啊,大师哥要踢人
下楼,我还有本事阻得住他么?”那高个子道:“但你从旁劝
几句也是好的。师父说得一点不错:‘陆大有嘛,从旁劝解是

决计不会的,多半还是推波助澜的起哄,打十棍!’哈哈,哈
哈!”旁人跟着笑了起来。
陆大有道:“这一次师父可真冤枉了我。你想大师哥出脚
可有多快,这两位大英雄分从左右抢上,大师哥举起酒碗,骨
嘟骨嘟的只是喝酒。我叫道:‘大师哥,小心!’却听得拍拍
两响,跟着呼呼两声,两位大英雄从楼梯上马不停蹄的一股
劲儿往下滚。我只想看得仔细些,也好学一学大师哥这一脚
‘豹尾脚’的绝招,可是我看也来不及看,哪里还来得及学?
推波助澜,更是不消提了。”
那高个子道:“六猴儿,我问你,大师哥叫嚷‘狗熊野猪,
青城四兽’之时,你有没有跟着叫,你跟我老实说,”陆大有
嘻嘻一笑,道:“大师哥既然叫开了,咱们做师弟的,岂有不
随声附和、以壮声势之理?难道你叫我反去帮青城派来骂大
师哥么?”那高个子笑道:“这么看,师父他老人家就一点也
没冤枉了你。”
林平之心道:“这六猴儿倒也是个好人,不知他们是哪一
派的?”
那老者道:“师父他老人家训诫大师哥的话,大家须得牢
记心中。师父说道:江湖上学武之人的外号甚多,个个都是
过甚其辞,甚么‘威震天南’,又是甚么‘追风侠’、‘草上
飞’等等,你又怎管得了这许多?人家要叫‘英雄豪杰’,你
尽管让他叫。他的所作所为倘若确是英雄豪杰行径,咱们对
他钦佩结交还来不及,怎能稍起仇视之心?但如他不是英雄
豪杰,武林中自有公论,人人齿冷,咱们又何必理会?”众人
听了二师兄之言,都点头称是。陆大有低声道:“倒是我这

‘六猴儿’的外号好,包管没人听了生气。”
那老者微笑道:“大师哥将侯人英、洪人雄踢下楼去之事,
青城派视为奇耻大辱,自然绝口不提,连本派弟子也少有人
知道。师父谆谆告诫,不许咱们风声外泄,以免惹起不和。从
今而后,咱们也别谈论了,提防给人家听了去,传扬开来。”
陆大有道:“其实青城派的功夫嘛,我瞧也不过是徒有虚
名,得罪了他们,其实也不怎么打紧……”
他一言未毕,那老者喝道:“六师弟,你别再胡说八道,
小心我回去禀告师父,又打你十下棍子。你知道么?大师哥
以一招‘豹尾脚’将人家踢下楼去,一来趁人不备,二来大
师哥是我派出类拔萃的人物,非旁人可及。你有没有本事将
人家踢下楼去?”
陆大有伸了伸舌头,摇手道:“你别拿我跟大师哥比。”
那老者脸色郑重,说道:“青城派掌门余观主,实是当今
武林中的奇才怪杰,谁要小觑了他,那就非倒霉不可。小师
妹,你是见过余观主的,你觉得他怎样?”
那少女道:“余观主吗?他出手毒辣得很。我……我见了
他很害怕,以后我……我再也不愿见他了。”语音微微发颤,
似乎犹有余悸。陆大有道:“那余观主出手毒辣?你见到他杀
了人吗?”那少女身子缩了缩,不答他的问话。
那老者道:“那天师父收了余观主的信,大怒之下,重重
责打大师哥和六师弟,次日写了封信,命我送上青城山去
……”
几名弟子都叫了起来:“原来那日你匆匆离山,是上青城
去了?”那老者道:“是啊,当日师父命我不可向众位兄弟说 起,以免旁生枝节。”陆大有问道:“那有甚么枝节可生?师
父只是做事把细而已。师父他老人家吩咐下来的事,自然大
有道理,又有谁能不服了?”
那高个子道:“你知道甚么?二师哥倘若对你说了,你定
会向大师哥多嘴。大师哥虽然不敢违抗师命,但想些刁钻古
怪的事来再去跟青城派捣蛋,却也大有可能。”
那老者道:“三弟说得是。大师哥江湖上的朋友多,他真
要干甚么事,也不一定要自己出手,师父跟我说,信中都是
向余观主道歉的话,说顽徒胡闹,十分痛恨,本该逐出师门,
只是这么一来,江湖上都道贵我两派由此生了嫌隙,反为不
美,现下已将两名顽徒……”说到此处,向陆大有瞟了一眼。
陆大有大有愠色,悻悻的道:“我也是顽徒了!”那少女
道:“拿你跟大师哥并列,难道辱没了你?”陆大有登时大为
高兴,叫道:“对!对!拿酒来,拿酒来!”
但茶馆中卖茶不卖酒,茶博士奔将过来,说道:“哈你家,
哈小店只有洞庭春、水仙、龙井、祁门,普洱、铁观音,哈
你家,不卖酒,哈你家。”衡阳、衡山一带之人,说话开头往
往带个“哈”字,这茶博士尤其厉害。
陆大有道:“哈你家,哈你贵店不卖酒,哈我就喝茶不喝
酒便了,哈你家。”那茶博士道:“是!是!哈你家。”在几把
茶壶中冲满了滚水。
那老者又道:“师父信中说,现在已将两名顽徒重重责打,
原当命其亲上青城,负荆请罪。只是两名顽徒挨打后受伤甚
重,难以行走,特命二弟子劳德诺前来领责。此番事端全由
顽徒引起,务望余观主看在青城、华山两派素来交好份上,勿

予介怀,日后相见,亲自再向余观主谢罪。”
林平之心道:“原来你叫劳德诺。你们是华山派,五岳剑
派之一。”想到信中说“两派素来交好”,不禁栗栗心惊:“这
劳德诺和丑姑娘见过我两次,可别给他们认了出来。”
只听劳德诺又道:“我到得青城,那侯人英倒还罢了,那
洪人雄却心怀不忿,几番出言讥嘲,伸手要和我较量……”
陆大有道:“他妈的,青城派的家伙这么恶!二师哥,较
量就较量,怕他甚么了?料这姓洪的也不是你的对手。”劳德
诺道:“师父命我上青城山去道歉谢罪,可不是惹是生非去的。
当下我隐忍不发,在青城山待了六日,直到第七日上,才由
余观主接见。”陆大有道:“哼!好大的架子!二师哥,这六
日六夜的日子,恐怕不大好过。”
劳德诺道:“青城弟子的冷嘲热讽,自然受了不少。好在
我心中知道,师父所以派我去干这件事,不是因我武功上有
甚么过人之长,只是我年纪大,比起众位师弟来沉得住气,我
越能忍耐,越能完成师命。他们可没料到,将我在青城山松
风观中多留六日,于他们却没甚么好处。我住在松风观里,一
直没能见到余观主,自是十分无聊,第三日上,一早便起身
散步,暗中做些吐纳功夫,以免将功课搁下荒疏了。信步走
到松风观后练武场旁,只见青城派有几十名弟子正在练把式。
武林中观看旁人练功,乃是大忌,我自然不便多看,当即掉
头回房。但便这么一瞥之间,已引起了我老大疑心。这几十
名弟子人人使剑,显而易见,是在练一路相同的剑法,各人
都是新学乍练,因此出招之际都颇生硬,至于是甚么剑招,这
么匆匆一瞥也瞧不清楚。我回房之后,越想越奇怪。青城派

成名已久,许多弟子都是已入门一二十年,何况群弟子入门
有先有后,怎么数十人同时起始学一路剑法?尤其练剑的数
十人中,有号称‘青城四秀’的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和
罗人杰四人在内。众位师弟,你们要是见到这种情景,那便
如何推测?”
那手拿算盘的人说道:“青城派或许是新得了一本剑法秘
笈,又或许是余观主新创一路剑法,因此上传授给众弟子。”
劳德诺道:“那时我也这么想,但仔细一想,却又觉不对。
以余观主在剑法上的造诣修为,倘若新创剑招,这些剑招自
是非同寻常。如是新得剑法秘笈遗篇,那么其中所传剑法一
定甚高,否则他也决计瞧不上眼,要弟子练习,岂不练坏了
本剑的剑法?既是高明的招数,那么寻常弟子就无法领悟,他
多半是选择三四名武功最高的弟子来传授指点,决无四十余
人同时传授之理。这倒似是教拳的武师开场子骗钱,哪里是
名门正派的大宗师行径?第二天早上,我又自观前转到观后,
经过练武场旁,见他们仍在练剑。我不敢停步,晃眼间一瞥,
记住了两招,想回来请师父指点。那时余观主仍然没接见我,
我不免猜测青城派对我华山派大有仇视之心,他们新练剑招,
说不定是为了对付我派之用,那就不得不防备一二。”
那高个子道:“二师哥,他们会不会在练一个新排的剑
阵?”
劳德诺道:“那当然也大有可能。只是当时我见到他们都
是作对儿拆解,攻的守的,使的都是一般招数,颇不像是练
剑阵。到得第三天早上,我又散步经过练武场时,却见场上
静悄悄地,竟一个人也没有了。我知他们是故意避我,心中

只有疑虑更甚。我这样信步走过,远远望上一眼,又能瞧得
见甚么隐秘?看来他们果是为了对付本派而在练一门厉害的
剑法,否则何必对我如此顾忌?这天晚上,我睡在床上思前
想后,一直无法入睡,忽听得远处传来隐隐的兵刃撞击之声。
我吃了一惊,难道观中来了强敌?我第一个念头便想:莫非
大师哥受了师父责备,心中有气,杀进松风观来啦?他一个
人寡不敌众,我说甚么也得出去相助。这次上青城山,我没
携带兵刃,仓卒间无处找剑,只得赤手空拳的前往……”
陆大有突然赞道:“了不起,二师哥,你好胆色啊!叫我
就不敢赤手空拳的去迎战青城派掌门、松风观观主余沧海。”
劳德诺怒道:“六猴儿你说甚么死话?我又不是说赤手空
拳去迎战余观主,只是我担心大师哥遇险,明知危难,也只
得挺身而出。难道你叫我躲在被窝里做缩头乌龟么?”
众师弟一听,都笑了起来。陆大有扮个鬼脸,笑道:“我
是佩服你、称赞你啊,你又何必发脾气?”劳德诺道:“谢谢
了,这等称赞,听着不见得怎么受用。”几名师弟齐声道:
“二师哥快说下去,别理六猴儿打岔。”
劳德诺续道:“当下我悄悄起来,循声寻去,但听得兵刃
撞击声越来越密,我心中跳得越厉害,暗想:咱二人身处龙
潭虎穴,大师哥武功高明,或许还能全身而退,我这可糟了。
耳听得兵刃撞击声是从后殿传出,后殿窗子灯火明亮,我矮
着身子,悄悄走近,从窗缝中向内一张,这才透了口大气,险
些儿失笑。原来我疑心生暗鬼,这几日余观主始终没理我,我
胡思乱想,总是往坏事上去想。这哪里是大师哥寻仇生事来
了?只见殿中有两对人在比剑,一对是侯人英和洪人雄,另

一对是方人智和于人豪。”
陆大有道:“嘿!青城派的弟子好用功啊,晚间也不闲着,
这叫做临阵磨枪,又叫作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劳德诺白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续道:“只见后殿正中,
坐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矮小道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脸
孔十分瘦削,瞧他这副模样,最多不过七八十斤重。武林中
都说青城掌门是个矮小道人,但若非亲见,怎知他竟是这般
矮法,又怎能相信他便是名满天下的余观主?四周站满了数
十名弟子,都目不转睛的瞧着四名弟子拆剑。我看得几招,便
知这四人所拆的,正是这几天来他们所学的新招。
“我知道当时处境十分危险,若被青城派发觉了,不但我
自身定会受重大羞辱,而传扬了出去,于本派声名也大有妨
碍。大师哥一脚将位列‘青城四秀’之首的侯人英、洪人雄
踢下楼去,师父他老人家虽然责打大师哥,说他不守门规,惹
是生非,得罪了朋友,但在师父心中,恐怕也是喜欢的。毕
竟大师哥替本派争光,甚么青城四秀,可挡不了本派大弟子
的一脚。但我如偷窃人家隐秘,给人家拿获,这可比偷人钱
财还更不堪,回到山来,师父一气之下,多半便会将我逐出
门墙。
“但眼见人家斗得热闹,此事说不定和我派大有干系,我
又怎肯掉头不顾?我心中只是说:‘只看几招,立时便走。’可
是看了几招,又是几招。眼见这四人所使的剑法甚是希奇古
怪,我生平可从来没见过,但说这些剑招有甚么大威力,却
又不像。我只是奇怪:‘这剑法并不见得有甚么惊人之处,青
城派干么要日以继夜的加紧修习?难道这路剑法,竟然便是

我华山派剑法的克星么?看来也不见得。’又看得几招,实在
不敢再看下去了,乘着那四人斗得正紧,当即悄悄回房。等
到他四人剑招一停,止了声息,那便无法脱身了。以余观主
这等高强的武功,我在殿外只须跨出一步,只怕立时便给他
发觉。
“以后两天晚上,剑击声仍不绝传来,我却不敢再去看了。
其实,我倘若早知他们是在余观主面前练剑,说甚么也不敢
去偷看,那也是阴错阳差,刚好撞上而已。六师弟恭维我有
胆色,这可是受之有愧。那天晚上你要是见到我吓得面无人
色的那副德行,不骂二师哥是天下第一胆小鬼,我已多谢你
啦。”
陆大有道:“不敢,不敢!二师哥你最多是天下第二。不
过如果换了我,倒也不怕给余观主发觉。那时我吓得全身僵
硬,大气不透,寸步难移,早就跟僵尸没甚么分别。余观主
本领再高,也决不会知道长窗之外,有我陆大有这么一号英
雄人物。”众人尽皆绝倒。
劳德诺续道:“后来余观主终于接见我了。他言语说得很
客气,说师父重责大师哥,未免太过见外了。华山、青城两
派素来交好,弟子们一时闹着玩,就如小孩子打架一般,大
人何必当真?当晚设筵请了我。次日清晨我向他告辞,余观
主还一直送到松风观大门口。我是小辈,辞别时自须跪下磕
头。我左膝一跪,余观主右手轻轻一托,就将我托了起来。他
这股劲力当真了不起,我只觉全身虚飘飘的,半点力气也使
不出来,他若要将我摔出十余丈外,或者将我连翻七八个筋
斗,当时我是连半点反抗余地也没有。他微微一笑,问道: ‘你大师哥比你入师门早了几年?你是带艺投师的,是不是?’
我当时给他这么一托,一口气换不过来,隔了好半天才答:
‘是,弟子是带艺投师的。弟子拜入华山派时,大师哥已在恩
师门下十二年了。’余观主又笑了笑,说道:‘多十二年,嗯,
多十二年。’”
那少女问道:“他说‘多十二年’,那是甚么意思?”劳德
诺道:“他当时脸上神气很古怪,依我猜想,当是说我武功平
平,大师哥就算比我多练了十二年功夫,也未必能好得了多
少。”那少女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劳德诺续道:“我回到山上,向师父呈上余观主的回书。
那封信写得礼貌周到,十分谦下,师父看后很是高兴,问起
松风观中的情状。我将青城群弟子夤夜练剑的事说了,师父
命我照式试演。我只记得七八式,当即演了出来。师父一看
之后,便道:‘这是福威镖局林家的辟邪剑法!’”
林平之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身子一颤。

三 救难
劳德诺又道:“当时我问师父:‘林家这辟邪剑法威力很
大么?青城派为甚么这样用心修习?’师父不答,闭眼沉思半
晌,才道:‘德诺,你入我门之前,已在江湖上闯荡多年,可
曾听得武林之中,对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的武功,如何评
论?’我道:‘武林中朋友们说,林震南手面阔,交朋友够义
气,大家都买他的帐,不去动他的镖。至于手底下真实功夫
怎样,我不大清楚。’师父道:‘是了!福威镖局这些年来兴
旺发达,倒是江湖上朋友给面子的居多。你可曾听说,余观
主的师父长青子少年之时,曾栽在林远图的辟邪剑下?’我道:
‘林……林远图?是林震南的父亲?’师父道:‘不,林远图是
林震南的祖父,福威镖局是他一手创办的。当年林远图以七
十二路辟邪剑法开创镖局,当真是打遍黑道无敌手。其时白
道上英雄见他太过威风,也有去找他比试武艺的,长青子便
因此而在他辟邪剑法下输了几招。’我道:‘如此说来,辟邪
剑法果然是厉害得很了?’师父道:‘长青子输招之事,双方
都守口如瓶,因此武林中都不知道。长青子前辈和你师祖是
好朋友,曾对你师祖说起过,他自认这是他毕生的奇耻大辱,
但自忖敌不过林远图,此仇终于难报。你师祖曾和他拆解辟
邪剑法,想助他找出这剑法中的破绽,然而这七十二路剑法

看似平平无奇,中间却藏有许多旁人猜测不透的奥妙,突然
之间会变得迅速无比。两人钻研了数月,一直没破解的把握。
那时我刚入师门,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在旁斟茶侍候,看
得熟了,你一试演,便知道这是辟邪剑法。唉,岁月如流,那
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林平之自被青城派弟子打得毫无招架之功,对家传武功
早已信心全失,只盼另投明师,再报此仇,此刻听得劳德诺
说起自己曾祖林远图的威风,不由得精神大振,心道:“原来
我家的辟邪剑法果然非同小可,当年青城派和华山派的首脑
人物尚且敌不过。然则爹爹怎么又斗不过青城派的后生小子?
多半是爹爹没学到这剑法的奥妙厉害之处。”
只听劳德诺道:“我问师父:‘长青子前辈后来报了此仇
没有?’师父道:‘比武输招,其实也算不得是甚么仇怨。何
况那时候林远图早已成名多年,是武林中众所钦服的前辈英
雄,长青子却是个刚出道的小道士。后生小子输在前辈手下,
又算得了甚么?你师祖劝解了他一番,此事也不再提了。后
来长青子在三十六岁上便即逝世,说不定心中放不开此事,以
此郁郁而终。事隔数十年,余沧海忽然率领群弟子一起练那
辟邪剑法,那是甚么缘故?德诺,你想那是甚么缘故?’
“我说:‘瞧着松风观中众人练剑情形,人人神色郑重,难
道余观主是要大举去找福威镖局的晦气,以报上代之仇?’师
父点头道:‘我也这么想。长青子胸襟极狭,自视又高,输在
林远图剑底这件事,一定令他耿耿于怀,多半临死时对余沧
海有甚么遗命。林远图比长青子先死,余沧海要报师仇,只
有去找林远图的儿子林仲雄,但不知如何,直挨到今日才动

手。余沧海城府甚深,谋定后动,这一次青城派与福威镖局
可要有一场大斗了。’
“我问师父:‘你老人家看来,这场争斗谁胜谁败?’师父
笑道:‘余沧海的武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造诣已在长青子之
上。林震南的功夫外人虽不知底细,却多半及不上乃祖。一
进一退,再加上青城派在暗而福威镖局在明,还没动上手,福
威镖局已输了七成。倘若林震南事先得知讯息,邀得洛阳金
刀王元霸相助,那么还可斗上一斗。德诺,你想不想去瞧瞧
热闹?’我自是欣然奉命。师父便教了我几招青城派的得意剑
法,以作防身之用。”
陆大有道:“咦,师父怎地会使青城派剑法?啊,是了,
当年长青子跟咱们祖师爷爷拆招,要用青城派剑法对付辟邪
剑法,师父在旁边都见到了。”
劳德诺道:“六师弟,师父他老人家武功的来历,咱们做
弟子的不必多加推测。师父又命我不可和众同门说起,以免
泄露了风声。但小师妹毕竟机灵,却给她探知讯息,缠着师
父许她和我同行。我二人乔扮改装,假作在福州城外卖酒,每
日到福威镖局去察看动静。别的没看到,就看到林震南教他
儿子林平之练剑。小师妹瞧得直摇头,跟我说:‘这哪里是辟
邪剑法了?这是邪辟剑法,邪魔一到,这位林公子便得辟易
远避。’”
在华山群弟子哄笑声中,林平之满脸通红,羞愧得无地
自容,寻思:“原来他二人早就到我局中来窥看多次,我们却
毫不知觉,也真算得无能。”
劳德诺续道:“我二人在福州城外耽不了几天,青城派的

弟子们就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方人智和于人豪二人。他二
人每天到镖局中踹盘子,我和小师妹怕撞见他们,就没再去。
那一日也是真巧,这位林公子居然到我和师妹开设的大宝号
来光顾,小师妹只好送酒给他们喝了。当时我们还担心是给
他瞧破了,故意上门来点穿的,但跟他一搭上口,才知他是
全然蒙在鼓里。这纨裤弟子甚么也不懂,跟白痴也差不了甚
么。便在那时,青城派中两个最不成话的余人彦和贾人达,也
到我们大宝号来光顾……”
陆大有鼓掌道:“二师哥,你和小师妹开设的大宝号,当
真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你们在福建可发了
大财哪!”
那少女笑道:“那还用说么?二师哥早成了大财主,我托
他大老板的福,可也捞了不少油水。”众人尽皆大笑。
劳德诺笑道:“别瞧那林少镖头武功稀松平常,给咱们小
师妹做徒儿也还不配,倒是颇有骨气。余沧海那不成材的小
儿了余人彦瞎了眼睛,向小师妹动手动脚,口出调笑之言,那
林公子居然伸手来抱打不平……”
林平之又是惭愧,又是愤怒,寻思:“原来青城派处心积
虑,向我镖局动手,是为了报上代败剑之辱。来到福州的其
实远不止方人智等四人。我杀不杀余人彦,可说毫不相干。”
他心绪烦扰,劳德诺述说他如何杀死余人彦,就没怎么听进
耳去,但听得劳德诺一面说,众人一面笑,显是讥笑他武功
甚低,所使招数全不成话。
只听劳德诺又道:“当天晚上,我和小师妹又上福威镖局
去察看,只见余观主率领了侯人英、洪人雄等十多个大弟子

都已到了。我们怕给青城派的人发觉,站得远远的瞧热闹,眼
见他们将局中的镖头和趟子手一个个杀了,镖局派出去求援
的众镖头,也都给他们治死了,一具具尸首都送了回来,下
的手可也真狠毒。当时我想,青城派上代长青子和林远图比
剑而败,余观主要报此仇,只须去和林震南父子比剑,胜了
他们,也就是了,却何以下手如此狠毒?那定是为了给余人
彦报仇。可是他们偏偏放过了林震南夫妻和林平之三人不杀,
只是将他们逼出镖局。林家三口和镖局人众前脚出了镖局,余
观主后脚就进去,大模大样的往大厅正中太师椅上一坐,这
福威镖局算是教他青城派给占了啦。”
陆大有道:“他青城派想接手开镖局了,余沧海要做总镖
头!”众人都是哈哈一笑。
劳德诺道:“林家三口乔装改扮,青城派早就瞧在眼里,
方人智、于人豪、贾人达三人奉命追踪擒拿。小师妹定要跟
着去瞧热闹,于是我们两个又跟在方人智他们后面。到了福
州城南山里的一家小饭铺中,方人智、于人豪、贾人达三个
露脸出来,将林家三口都擒住了。小师妹说:‘林公子所以杀
余人彦,是由我身上而起,咱们可不能见死不救。’我极力劝
阻,说道咱们一出手,必定伤了青城、华山两家的和气,何
况余观主便在福州,我二人别要闹个灰头土脸。”
陆大有道:“二师哥上了几岁年纪,做事自然把细稳重,
那岂不扫了小师妹的兴致?”
劳德诺笑道:“小师妹兴致勃勃,二师哥便要扫她的兴,
可也扫不掉。当下小师妹先到灶间中去,将那贾人达打得头
破血流,哇哇大叫,引开了方于二人,她又绕到前面去救了

林公子,放他逃生。”
陆大有拍手道:“妙极,妙极!我知道啦,小师妹可不是
为了救那姓林的小子。她心中却另有一番用意。很好,很好。”
那少女道:“我另有甚么用意?你又来胡说八道。”陆大有道:
“我为了青城派而挨师父的棍子,小师妹心中气不过,因此去
揍青城派的人,为我出气,多谢啦……”说着站起身来,向
那少女深深一揖。那少女噗哧一笑,还了一礼,笑道:“六猴
儿师哥不用多礼。”
那手拿算盘的人笑道:“小师妹揍青城弟子,确是为人出
气。是不是为你,那可大有研究。挨师父棍子的,不见得只
你六猴儿一个。”劳德诺笑道:“这一次六师弟说得对了,小
师妹揍那贾人达,确是为了给六师弟出气,日后师父问起来,
她也是这么说。”陆大有连连摇手,说道:“这……这个人情
我可不敢领,别拉在我身上,教我再挨十下八下棍子。”
那高个儿问道:“那方人智和于人豪没追来吗?”
那少女道:“怎么没追?可是二师哥学过青城派的剑法,
只一招‘鸿飞冥冥’,便将他二人的长剑绞得飞上了天。只可
惜二师哥当时用黑布蒙上了脸,方于二人到这时也不知是败
在我华山派手下。”
劳德诺道:“不知道最好,否则可又有老大一场风波。倘
若只凭真实功夫,我也未必斗得过方于二人,只是我突然使
出青城派剑法来,攻的又是他们剑法中的破绽,他哥儿俩大
吃一惊,就这么着,咱们又占了一次上风。”
众弟子纷纷议论,都说大师哥知道了这回事后,定然十
分高兴。

其时雨声如酒豆一般,越下越大。只见一副馄饨担从雨
中挑来,到得茶馆屋檐下,歇下来躲雨。卖馄饨的老人笃笃
笃敲着竹片,锅中水气热腾腾的上冒。
华山群弟子早就饿了,见到馄饨担,都脸现喜色。陆大
有叫道:“喂,给咱们煮九碗馄饨,另加鸡蛋。”那老人应道:
“是!是!”揭开锅盖,将馄饨抛入热汤中,过不多时,便煮
好了五碗,热烘烘的端了上来。
陆大有倒很守规矩,第一碗先给二师兄劳德诺,第二碗
给三师兄梁发,以下依次奉给四师兄施戴子,五师兄高根明,
第五碗本该他自己吃的,他端起放在那少女面前,说道:“小
师妹,你先吃。”那少女一直和他说笑,叫他六猴儿,但见他
端过馄饨,却站了起来,说道:“多谢师哥。”
林平之在旁偷眼相瞧,心想多半他们师门规矩甚严,平
时虽可说笑,却不能废了长幼的规矩。劳德诺等都吃了起来,
那少女却等陆大有及其他几个师兄都有了馄饨,这才同吃。
梁发问道:“二师哥,你刚才说到余观主占了福威镖局,
后来怎样?”
劳德诺道:“小师妹救了林少镖头后,本想暗中掇着方人
智他们,俟机再将林震南夫妇救出。我劝她说:余人彦当日
对你无礼,林少镖头仗义出手,你感他的情,救他一命,已
足以报答。青城派与福威镖局是上代结下的怨仇,咱们又何
必插手?小师妹依了。当下咱二人又回到福州城,只见十余
名青城弟子在福威镖局前前后后严密把守。
“这可就奇了。镖局中众人早就一哄而散,连林震南夫妇
也走了,青城派还忌惮甚么?我和小师妹猜不透其中缘由,好

奇心起,便想去查看。我们想青城弟子守得如此把细,夜里
进去可不太容易,傍晚时分,便在他们换班吃饭之时,闪进
菜园子躲了起来。
“一进镖局,只见许多青城弟子到处翻箱倒箧,钻墙挖壁,
几乎将偌大一座福威镖局从头至尾都翻了一个身。镖局中自
有不少来不及携去的金银财宝,但这些人找到后随手放在一
旁,并不如何重视。我当时便想:他们是在找寻一件十分重
要的东西,那是甚么呢?”
三四个华山弟子齐声道:“辟邪剑法的剑谱!”
劳德诺道:“不错,我和小师妹也这么想。瞧这模样,显
然他们占了福威镖局之后,便即大抄而特抄。眼见他们忙得
满头大汗,摆明了是劳而无功。”
陆大有问道:“后来他们抄到了没有?”劳德诺道:“我和
小师妹都想看个水落石出,但青城派这些人东找西抄,连茅
厕也不放过,我和小师妹实在无处可躲,只好溜走了。”
五弟子高根明道:“二师哥,这次余沧海亲自出马,你看
是不是有点儿小题大作?”
劳德诺道:“余观主的师父曾败在林远图的辟邪剑下,到
底林震南是不肖子孙,还是强爷胜祖,外人不知虚实。余观
主如果单派几名弟子来找回这个梁子,未免过于托大,他亲
自出马,事先又督率众弟子练剑,有备而发,倒也不算小题
大作。不过我瞧他的神情,此番来到福州,报仇倒是次要,主
旨却是在得那部剑谱。”
四弟子施戴子道:“二师哥,你在松风观中见到他们齐练
辟邪剑法,这路剑法既然会使了,又何必再去找寻这剑法的

剑谱?说不定是找别的东西。”
劳德诺摇头道:“不会。以余观主这等高人,除了武功秘
诀之外,世上更有甚么是他志在必得之物?后来在江西玉山,
我和小师妹又见到他们一次。听到余观主在查问从浙江、广
东各地赶去报讯的弟子,问他们有没有找到那东西,神色焦
虑,看来大家都没找到。”
施戴子仍是不解,搔头道:“他们明明会使这路剑法,又
去找这剑谱作甚?真是奇哉怪也!”劳德诺道:“四弟你倒想
想,林远图当年既能打败长青子,剑法自是极高明的了。可
是长青子当时记在心中而传下来的辟邪剑法固然平平无奇,
而余观主今日亲眼目睹,林氏父子的武功更殊不足道。这中
间一定有甚么不对头的了。”施戴子问道:“甚么不对头?”劳
德诺道:“那自然是林家的辟邪剑法之中,另有一套诀窍,剑
法招式虽然不过如此,威力却极强大,这套诀窍,林震南就
没学到。”
施戴子想了一会,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剑法口诀,
都是师父亲口传授的。林远图死了几十年啦,便是找到他的
棺材,翻出他死尸来,也没用了。”
劳德诺道:“本派的剑诀是师徒口传,不落文字,别家别
派的武功却未必都这样。”
施戴子道:“二师哥,我还是不明白。倘若在从前,他们
要找辟邪剑法的秘诀是有道理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
胜过辟邪剑法,自须明白其中的窍诀所在。可是眼下青城派
将林震南夫妇都给捉了去,福威镖局总局分局,也一古脑儿
给他们挑得一干二净,还有甚么仇没报?就算辟邪剑法之中

真有秘诀,他们找了来又干甚么?”
劳德诺道:“四弟,青城派的武功,比之咱们五岳剑派怎
么样?”施戴子道:“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又道:“恐怕不
及罢?”劳德诺道:“是了。恐怕有所不及。你想,余观主是
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岂不想在武林中扬眉吐气,出人头地?要
是林家的确另有秘诀,能将招数平平的辟邪剑法变得威力奇
大,那么将这秘诀用在青城剑法之上,却又如何?”
旋戴子呆了半晌,突然伸掌在桌上大力一拍,站起身来,
叫道:“这才明白了!原来余沧海要青城剑法在武林之中无人
能敌!”
便在此时,只听得街上脚步声响,有一群人奔来,落足
轻捷,显是武林中人。众人转头向街外望去,只见急雨之中
有十余人迅速过来。
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奔近之时,看清楚原来是
一群尼姑。当先的老尼姑身材甚高,在茶馆前一站,大声喝
道:“令狐冲,出来!”
劳德诺等一见此人,都认得这老尼姑道号定逸,是恒山
白云庵庵主,恒山派掌门定闲师太的师妹,不但在恒山派中
威名甚盛,武林中也是谁都忌惮她三分,当即站起,一齐恭
恭敬敬的躬身行礼。劳德诺朗声说道:“参见师叔。”
定逸师太眼光在众人脸上掠过,粗声粗气的叫道:“令狐
冲躲到哪里去啦?快给我滚出来。”声音比男子汉还粗豪几分。
劳德诺道:“启禀师叔,令狐师兄不在这儿。弟子等一直
在此相候,他尚未到来。”
林平之寻思:“原来他们说了半天的大师哥名叫令狐冲。

此人也真多事,不知怎地,却又得罪这老尼姑了。”
定逸目光在茶馆中一扫,目光射到那少女脸上时,说道:
“你是灵珊么?怎地装扮成这副怪相吓人?”那少女笑道:“有
恶人要和我为难,只好装扮了避他一避。”
定逸哼了一声,说道:“你华山派的门规越来越松了,你
爹爹老是纵容弟子,在外面胡闹,此间事情一了,我亲自上
华山来评这个理。”灵珊急道:“师叔,你可千万别去。大师
哥最近挨了爹爹三十下棍子,打得他路也走不动。你去跟爹
爹一说,他又得挨六十棍,那不打死了他么?”定逸道:“这
畜生打死得愈早愈好。灵珊,你也来当面跟我撒谎!甚么令
狐冲路也走不动?他走不动路,怎地会将我的小徒儿掳了去?”
她此言一出,华山群弟子尽皆失色。灵珊急得几乎哭了
出来,忙道:“师叔,不会的!大师哥再胆大妄为,也决计不
敢冒犯贵派的师姊。定是有人造谣,在师叔面前挑拨。”
定逸大声道:“你还要赖?仪光,泰山派的人跟你说甚么
来?”
一个中年尼姑走上一步,说道:“泰山派的师兄们说,天
松道长在衡阳城中,亲眼见到令狐冲师兄,和仪琳师妹一起
在一家酒楼上饮酒。那酒楼叫做么回雁楼。仪琳师妹显然是
受了令狐冲师兄的挟持,不敢不饮,神情……神情甚是苦恼。
跟他二人在一起饮酒的,还有那个……那个……无恶不作的
田……田伯光。”
定逸早已知道此事,此刻第二次听到,仍是一般的暴怒,
伸掌在桌上重重拍落,两只馄饨碗跳将起来,呛啷啷数声,在
地下跌得粉碎。

华山群弟子个个神色十分尴尬。灵珊只急得泪水在眼眶
中滚来滚去,颤声道:“他们定是撒谎,又不然……又不然,
是天松师叔看错了人。”
定逸大声道:“泰山派天松道人是甚么人,怎会看错了人?
又怎会胡说八道?令狐冲这畜生,居然去和田伯光这等恶徒
为伍,堕落得还成甚么样子?你们师父就算护犊不理,我可
不能轻饶。这万里独行田伯光贻害江湖,老尼非为天下除此
大害不可。只是我得到讯息赶去时,田伯光和令狐冲却已挟
制了仪琳去啦!我……我……到处找他们不到……”她说到
后来,声音已甚为嘶哑,连连顿足,叹道:“唉,仪琳这孩子,
仪琳这孩子!”
华山派众弟子心头怦怦乱跳,均想:“大师哥拉了恒山派
门下的尼姑到酒楼饮酒,败坏出家人的清誉,已然大违门规,
再和田伯光这等人交结,那更是糟之透顶了。”隔了良久,劳
德诺才道:“师叔,只怕令狐师兄和田伯光也只是邂逅相遇,
并无交结。令狐师兄这几日喝得醺醺大醉,神智迷糊,醉人
干事,作不得准……”定逸怒道:“酒醉三分醒,这么大一个
人,连是非好歹也不分么?”劳德诺道:“是,是!只不知令
狐师兄到了何处,师侄等急盼找到他,责以大义,先来向师
叔磕头谢罪,再行禀告我师父,重重责罚。”
定逸怒道:“我来替你们管师兄的吗?”突然伸手,抓住
了灵珊的手腕。灵珊腕上便如套上一个铁箍,“啊”的一声,
惊叫出来,颤声道:“师……师叔!”
定逸喝道:“你们华山派掳了我仪琳去。我也掳你们华山
派一个女弟子作抵。你们把我仪琳放出来还我,我便也放了

灵珊!”一转身,拉了她便走。灵珊只觉上半身一片酸麻,身
不由主,跌跌撞撞的跟着她走到街上。
劳德诺和梁发同时抢上,拦在定逸师太面前。劳德诺躬
身道:“师叔,我大师兄得罪了师叔,难怪师叔生气。只是这
件事的确跟小师妹无关,还请师叔高抬贵手。”
定逸喝道:“好,我就高抬贵手!”右臂抬起,横掠了出
去。
劳德诺和梁发只觉一股极强的劲风逼将过来,气为之闭,
身不由主的向后直飞了出去。劳德诺背脊撞在茶馆对面一家
店铺的门板之上,喀喇一声,将门板撞断了两块。梁发却向
那馄饨担飞了过去。
眼见他势将把馄饨担撞翻,锅中滚水溅得满身都是,非
受重伤不可。那卖馄饨的老人伸出左手,在梁发背上一托,梁
发登时平平稳稳的站定。
定逸师太回过头来,向那卖馄饨的老人瞪了一眼,说道:
“原来是你!”那老人笑道:“不错,是我!师太的脾气也忒大
了些。”定逸道:“你管得着么?”
便在此时,街头有两个人张着油纸雨伞,提着灯笼,快
步奔来,叫道:“这位是恒山派的神尼么?”
定逸道:“不敢,恒山定逸在此。尊驾是谁?”
那二人奔到临近,只见他们手中所提灯笼上都写着“刘
府”两个红字。当先一人道:“晚辈奉敝业师之命,邀请定逸
师伯和众位师姊,同到敝处奉斋。晚辈未得众位来到衡山的
讯息,不曾出城远迎,恕罪恕罪。”说着便躬身行礼。
定逸道:“不须多礼。两位是刘三爷的弟子吗?”那人道:

“是。晚辈向大年,这是我师弟米为义,向师伯请安。”说着
和米为义二人又恭恭敬敬的行礼。定逸见向米二人执礼甚恭,
说道:“好,我们正要到府上拜访刘三爷。”
向大年向着梁发等道:“这几位是?”梁发道:“在下华山
派梁发。”向大年欢然道:“原来是华山派梁三哥,久慕英名,
请各位同到敝舍。我师父嘱咐我们到处迎接各路英雄好汉,实
因来的人多,简慢之极,得罪了朋友,各位请罢。”
劳德诺走将过来,说道:“我们本想会齐大师哥后,同来
向刘三师叔请安道贺。”向大年道:“这位想必是劳二哥了。我
师父常日称道华山派岳师伯座下众位师兄英雄了得,令狐师
兄更是杰出的英才。令狐师兄既然未到,众位先去也是一样。”
劳德诺心想:“小师妹给定逸师叔拉了去,看样子是不肯放的
了,我们只有陪她一起去。”便道:“打扰了。”向大年道:
“众位劳步来到衡山,那是给我们脸上贴金,怎么还说这些客
气话?请!请!”
定逸指着那卖馄饨的人道:“这一位你也请么?”
向大年朝那老人瞧了一会,突然有悟,躬身道:“原来雁
荡山何师伯到了,真是失礼,请,请何师伯驾临敝舍。”他猜
到这卖馄饨的老人是浙南雁荡山高手何三七。此人自幼以卖
馄饨为生,学成武功后,仍是挑着副馄饨担游行江湖,这副
馄饨担可是他的标记。他虽一身武功,但自甘淡泊,以小本
生意过活,武林中人说起来都是好生相敬。天下市巷中卖馄
饨的何止千万,但既卖馄饨而又是武林中人,那自是非何三
七不可了。
何三七哈哈一笑,说道:“正要打扰。”将桌上的馄饨碗

收拾了。劳德诺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何前辈莫怪。”何
三七笑道:“不怪,不怪。你们来光顾我馄饨,是我衣食父母,
何怪之有?九碗馄饨,十文钱一碗,一共九十文。”说着伸出
了左掌。
劳德诺好生尴尬,不知何三七是否开玩笑。定逸道:“吃
了馄饨就给钱啊,何三七又没说请客。”何三七笑道:“是啊,
小本生意,现银交易,至亲好友,赊欠免问。”劳德诺道:
“是,是!”却也不敢多给,数了九十文铜钱,双手恭恭敬敬
的奉上。何三七收了,转身向定逸伸出手来,说道:“你打碎
了我两只馄饨碗,两只调羹,一共十四文,赔来。”定逸一笑,
道:“小气鬼,连出家人也要讹诈。仪光,赔了给他。”仪光
数了十四文,也是双手奉上。何三七接过,丢入馄饨担旁直
竖的竹筒之中,挑起担子,道:“去罢!”
向大年向茶博士道:“这里的茶钱,回头再算,都记在刘
三爷帐上。”那茶博士笑道:“哈,是刘三爷的客人,哈,我
们请也请不到,哈,还算甚么茶钱?”
向大年将带来的雨伞分给众宾,当先领路。定逸拉着那
华山派的少女灵珊,和何三七并肩而行。恒山派和华山派群
弟子跟在后面。
林平之心想:“我就远远的跟着,且看是否能混进刘正风
的家里。”眼见众人转过了街角,便即起身走到街角,见众人
向北行去,于是在大雨下挨着屋檐下走去。过了三条长街,只
见左首一座大宅,门口点着四盏大灯笼,十余人手执火把,有
的张着雨伞,正忙着迎客。定逸、何三七等一行人进去后,又
有好多宾客从长街两头过来。

林平之大着胆子,走到门口。这时正有两批江湖豪客由
刘门弟子迎着进门,林平之一言不发的跟了进去。迎宾的只
道他也是贺客,笑脸迎人,道:“请进,奉茶。”
踏进大厅,只听得人声喧哗,二百余人分坐各处,分别
谈笑。林平之心中一定,寻思:“这里这么多人,谁也不会来
留心我,只须找到青城派的那些恶徒,便能查知我爹爹妈妈
的所在了。”当下在厅角暗处一张小桌旁坐下,不久便有家丁
送上清茶、面点、热毛巾。
他放眼打量,见恒山群尼围坐在左侧一桌,华山群弟子
围坐在其旁另一桌,那少女灵珊也坐在那里,看来定逸已放
开了她。但定逸和何三七却不在其内。林平之一桌一桌瞧过
去,突然间心中一震,胸口热血上涌,只见方人智、于人豪
二人和一群人围坐在两张桌旁,显然都是青城派的弟子,但
他父亲和母亲却不在其间,不知给他们囚禁在何处。
林平之又悲又怒,又是担心,深恐父母已遭了毒手,只
想坐到附近的座位去,偷听他们说话,但转念又想,好容易
混到了这里,倘若稍有轻举妄动,给方人智他们瞧出了破绽,
不但全功尽弃,且有杀身之祸。
正在这时,忽然门口一阵骚动,几名青衣汉子抬着两块
门板,匆匆进来。门板上卧着两人,身上盖着白布,布上都
是鲜血。厅上众人一见,都抢近去看。听得有人说道:“是泰
山派的!”“泰山派的天松道人受了重伤,还有一个是谁?”
“是泰山掌门天门道人的弟子,姓迟的,死了吗?”“死了,你
看这一刀从前胸砍到后背,那还不死?”
众人喧扰声中,一死一伤二人都抬了后厅,便有许多人

跟着进去。厅上众人纷纷议论:“天松道人是泰山派的好手,
有谁这样大胆,居然将他砍得重伤?”“能将天松道人砍伤,自
然是武功比他更高的好手。艺高人胆大,便没甚么希奇!”
大厅上众人议论纷纷之中,向大年匆匆出来,走到华山
群弟子围坐的席上,向劳德诺道:“劳师兄,我师父有请。”劳
德诺应道:“是!”站起身来,随着他走向内室,穿过一条长
廊,来到一座花厅之中。
只见上首五张太师椅并列,四张倒是空的,只有靠东一
张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红脸道人,劳德诺知道这五张太师
椅是为五岳剑派的五位掌门人而设,嵩山、恒山、华山、衡
山四剑派掌门人都没到,那红脸道人是泰山派的掌门天门道
人。两旁坐者十九位武林前辈,恒山派定逸师太,青城派余
沧海,浙南雁荡山何三七都在其内。下首主位坐着个身穿酱
色茧绸袍子、矮矮胖胖、犹如财主模样的中年人,正是主人
刘正风。劳德诺先向主人刘正风行礼,再向天门道人拜倒,说
道:“华山弟子劳德诺,叩见天门师伯。”
那天门道人满脸煞气,似是心中郁积着极大的愤怒要爆
炸出来,左手在太师椅的靠手上重重一拍,喝道:“令狐冲呢?”
他这一句话声音极响,当真便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
大厅上众人远远听到他这声暴喝,尽皆耸然动容。
那少女灵珊惊道:“三师哥,他们又在找大师哥啦。”梁
发点了点头,并不说话,过了一会,低声道:“大家定些!大
厅上各路英雄毕集,别让人小觑了我华山派。”
林平之心想:“他们又在找令狐冲啦。这个令狐老儿,闯
下的乱子也真不少。”

劳德诺被天门道人这一声积怒凝气的大喝震得耳中嗡嗡
作响,在地下跪了片刻,才站起来,说道:“启禀师伯,令狐
师兄和晚辈一行人在衡阳分手,约定在衡山城相会,同到刘
师叔府上来道贺。他今天如果不到,料想明日定会来了。”
天门道人怒道:“他还敢来?他还敢来?令狐冲是你华山
派的掌门大弟子,总算是名门正派的人物。他居然去跟那奸
淫掳掠、无恶不作的采花大盗田伯光混在一起,到底干甚么
了?”
劳德诺道:“据弟子所知,大师哥和田伯光素不相识。大
师哥平日就爱喝上三杯,多半不知对方便是田伯光,无意间
跟他凑在一起喝酒了。”
天门道人一顿足,站起身来,怒道:“你还在胡说八道,
给令狐冲这狗崽子强辩。天松师弟,你……你说给他听,你
怎么受的伤?令狐冲识不识得田伯光?”
两块门板停在西首地下,一块极上躺的是一具死尸,另
一块上卧着个长须道人,脸色惨白,胡须上染满了鲜血,低
声道:“今儿早上……我……我和迟师侄在衡阳……回雁……
回雁楼头,见到令狐冲……还有田伯光和一个小尼姑……”说
到这里,已喘不过气来。
刘正风道:“天松道兄,你不用再复述了,我将你刚才说
过的话,跟他说便了。”转头向劳德诺道:“劳贤侄,你和令
狐贤侄众位同门远道光临,来向我道贺,我对岳师兄和诸位
贤侄的盛情感激之至。只不知令狐贤侄如何跟田伯光那厮结
识上了,咱们须得查明真相,倘若真是令狐贤侄的不是,咱
们五岳剑派本是一家,自当好好劝他一番才是……”

天门道人怒道:“甚么好好劝他!清理门户,取其首级!”
刘正风道:“岳师兄向来门规极严。在江湖上华山派向来
是一等一的声誉,只是这次令狐贤侄却也太过分了些。”
天门道人怒道:“你还称他‘贤侄’?贤,贤,贤,贤他
个屁!”他一句话出口,便觉在定逸师太这女尼之前吐言不雅,
未免有失自己一派大宗师的身分,但说也说了,已无法收回,
“波”的一声,怒气冲冲的重重嘘了口气,坐入椅中。
劳德诺道:“刘师叔,此事到底真相如何,还请师叔赐告。”
刘正风道:“适才天松道兄说道:今日大清早,他和天门
道兄的弟子迟百城贤侄上衡阳回雁楼喝酒,上得酒楼,便见
到三个人坐在楼上大吃大喝。这三个人,便是淫贼田伯光,令
狐师侄,以及定逸师太的高足仪琳小师父了。天松道兄一见,
便觉十分碍眼,这三人他本来都不认得,只是从服色之上,得
知一个是华山派弟子,一个是恒山派弟子。定逸师太莫恼,仪
琳师侄被人强迫,身不由主,那是显而易见的。天松道兄说,
那田伯光是个三十来岁的华服男子,也不知此人是谁,后来
听令狐师侄说道:‘田兄,你虽轻功独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
倒霉的华盖运,轻功再高,却也逃不了。’他既姓田,又说轻
功独步天下,自必是万里独行田伯光了。天松道兄是个嫉恶
如仇之人,他见这三人同桌共饮,自是心头火起。”
劳德诺应道:“是!”心想:“回雁楼头,三人共饮,一个
是恶名昭彰的淫贼,一个是出家的小尼姑,另一个却是我们
华山派大弟子,确是不伦不类之至。”
刘正风道:“他接着听那田伯光道:‘我田伯光独往独来,
横行天下,哪里能顾忌得这么多?这小尼姑嘛,反正咱们见 也见到了,且让她在这里陪着便是……’”
刘正风说到这里,劳德诺向他瞧了一眼,又瞧瞧天松道
人,脸上露出怀疑之色。刘正风登时会意,说道:“天松道兄
重伤之余,自没说得这般清楚连贯,我给他补上一些,但大
意不错。天松道兄,是不是?”天松道:“正……正是,不错,
不……不错!”
刘正风道:“当时迟百城贤侄便忍耐不住,拍桌骂道:
‘你是淫贼田伯光么?武林中人人都要杀你而甘心,你却在这
里大言不惭,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拔出兵刃,上前动手,
不幸竟给田伯光杀了。少年英雄,命丧奸人之手,实在可惜。
天松道兄随即上前,他侠义为怀,杀贼心切,斗了数百回合
后,一不留神,竟给田伯光使卑鄙手段,在他胸口砍了一刀。
其后令狐师侄却仍和田伯光那淫贼一起坐着喝酒,未免有失
我五岳剑派结盟的义气。天门道兄所以着恼,便是为此。”
天门道人怒道:“甚么五岳结盟的义气,哼,哼!咱们学
武之人,这是非之际,总得分个明白,和这样一个淫贼……
这样一个淫贼……”气得脸如巽血,似乎一丛长须中每一根
都要竖将起来,忽听得门外有人说道:“师父,弟子有事启禀。”
天门道人听得是徒儿声音,便道:“进来!甚么事?”
一个三十来岁、英气勃勃的汉子走了进来,先向主人刘
正风行了一礼,又向其余众前辈行礼,然后转向天门道人说
道:“师父,天柏师叔传了讯息来,说道他率领本门弟子,在
衡阳搜寻田伯光、令狐冲两个淫贼,尚未见到踪迹……”
劳德诺听他居然将自己大师哥也归入“淫贼”之列,大
感脸上无光,但大师哥确是和田伯光混在一起,又有甚么法

子?
只听那泰山派弟子续道:“但在衡阳城外,却发现了一具
尸体,小腹上插着一柄长剑,那口剑是令狐冲那淫贼的
……”天门道人急问:“死者是谁?”那人的眼光转向余沧海,
说道:“是余师叔门下的一位师兄,当时我们都不识得,这尸
首搬到了衡山城里之后,才有人识得,原来是罗人杰罗师兄
……”
余沧海“啊”的一声,站了起来,惊道:“是人杰?尸首
呢?”
只听得门外有人接口道:“在这里。”余沧海极沉得住气,
虽然乍闻噩耗,死者又是本门“英雄豪杰”四大弟子之一的
罗人杰,却仍然不动声色,说道:“烦劳贤侄,将尸首抬了进
来。”门外有人应道:“是!”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进来。
那两人一个是衡山派弟子,一个是青城派弟子。
只见门板上那尸体的腹部插着一柄利剑。这剑自死者小
腹插入,斜刺而上。一柄三尺长剑,留在体外的不足一尺,显
然剑尖已插到了死者的咽喉,这等自下而上的狠辣招数,武
林中倒还真少见。余沧海喃喃的道:“令狐冲,哼,令狐冲,
你……你好辣手。”
那泰山派弟子说道:“天柏师叔派人带了讯来,说道他还
在搜查两名淫贼,最好这里的师伯、师叔们有一两位前去相
助。”定逸和余沧海齐声道:“我去!”
便在此时,门外传进来一个娇嫩的声音,叫道:“师父,
我回来啦!”
定逸脸色斗变,喝道:“是仪琳?快给我滚进来!”

众人目光一齐望向门口,要瞧瞧这个公然与两个万恶淫
贼在酒楼上饮酒的小尼姑,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物。
门帘掀处,众人眼睛陡然一亮,一个小尼姑悄步走进花
厅,但见她清秀绝俗,容色照人,实是一个绝丽的美人。她
还只十六七岁年纪,身形婀娜,虽裹在一袭宽大缁衣之中,仍
掩不住窈窕娉婷之态。她走到定逸身前,盈盈倒拜,叫道:
“师父……”两字一出口,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定逸沉着脸道:“你做……你做的好事?怎地回来了?”
仪琳哭道:“师父,弟子这一次……这一次,险些儿不能
再见着你老人家了。”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娇媚,两只纤纤小手
抓住了定逸的衣袖,白得犹如透明一般。人人心中不禁都想:
“这样一个美女,怎么去做了尼姑?”
余沧海只向她瞥了一眼,便不再看,一直凝视着罗人杰
尸体上的那柄利剑,见剑柄上飘着青色丝穗,近剑柄处的锋
刃之上,刻着“华山令狐冲”五个小字。他目光转处,见劳
德诺腰间佩剑一模一样,也是飘着青色丝穗,突然间欺身近
前,左手疾伸,向他双目插了过去,指风凌厉,刹那间指尖
已触到他眼皮。
劳德诺大惊,急使一招“举火撩天”,高举双手去格。余
沧海一声冷笑,左手转了个极小的圈子,已将他双手抓在掌
中,跟着右手伸出,刷的一声,拔出了他腰间长剑。劳德诺
双手入于彼掌,一挣之下,对方屹然不动,长剑的剑尖却已
对准了自己胸口,惊呼:“不……不关我事!”
余沧海看那剑刃,见上面刻着“华山劳德诺”五字,字
体大小,与另一柄剑上的全然相同。他手腕一沉,将剑尖指

着劳德诺的小腹,阴森森的道:“这一剑斜刺而上,是贵派华
山剑法的甚么招数?”
劳德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我……我们华山剑
法没……没这一招。”
余沧海寻思:“致人杰于死这一招,长剑自小腹刺入,剑
尖直至咽喉,难道令狐冲俯下身去,自下而上的反刺?他杀
人之后,又为甚么不拔出长剑,故意留下证据?莫非有意向
青城派挑衅?”忽听得仪琳说道:“余师伯,令狐大哥这一招,
多半不是华山剑法。”
余沧海转过身来,脸上犹似罩了一层寒霜,向定逸师太
道:“师太,你倒听听令高徒的说话,她叫这恶贼作甚么?”
定逸怒道:“我没耳朵么?要你提醒。”她听得仪琳叫令
狐冲为“令狐大哥”,心头早已有气,余沧海只须迟得片刻说
这句话,她已然开口大声申斥,但偏偏他抢先说了,言语又
这等无礼,她便反而转过来回护徒儿,说道:“她顺口这么叫,
又有甚么干系?我五岳剑派结义为盟,五派门下,都是师兄
弟、师姊妹,有甚么希奇了?”
余沧海笑道:“好,好!”丹田中内息上涌,左手内力外
吐,将劳德诺推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撞在墙上,屋顶灰
泥登时簌簌而落,喝道:“你这家伙难道是好东西了?一路上
鬼鬼祟祟的窥探于我,存的是甚么心?”
劳德诺给他这么一推一撞,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翻了转来,
伸手在墙上强行支撑,只觉双膝酸软得犹如灌满了黑醋一般,
只想坐倒在地,勉力强行撑住,听得余沧海这么说,暗暗叫
苦:“原来我和小师妹暗中察看他们行迹,早就给这老奸巨猾

的矮道士发觉了。”
定逸道:“仪琳,跟我来,你怎地失手给他们擒住,清清
楚楚的给师父说。”说着拉了她手,向厅外走去。众人心中都
甚明白,这样美貌的一个个尼姑,落入了田伯光这采花淫贼
手中,哪里还能保得清白?其中经过情由,自不便在旁人之
前吐露,定逸师太是要将她带到无人之处,再行详细查问。
突然间青影一晃,余沧海闪到门前,挡住了去路,说道:
“此事涉及两条人命,便请仪琳小师父在此间说。”他顿了一
顿,又道:“迟百城贤侄,是五岳剑派中人。五派门下,大家
都是师兄弟,给令狐冲杀了,泰山派或许不怎么介意。我这
徒儿罗人杰,可没资格跟令狐冲兄弟相称。”
定逸性格刚猛,平日连大师姊定静、掌门师姊定闲,也
都容让她三分,如何肯让余沧海这般挡住去路,出言讥刺?听
了这几句话后,两条淡淡的柳眉登即向上竖起。
刘正风素知定逸师太脾气暴躁,见她双眉这么一竖,料
想便要动手。她和余沧海都是当今武林中一流高手,两人一
交上手,事情可更闹得大了,急忙抢步上前,一揖到地,说
道:“两位大驾光临刘某舍下,都是在下的贵客,千万冲着我
这小小面子,别伤了和气。都是刘某招呼不周,请两位莫怪。”
说着连连作揖。
定逸师太哈的一声笑,说道:“刘三爷说话倒也好笑,我
自生牛鼻子的气,跟你有甚么相干?他不许我走,我偏要走。
他若不拦着我的路,要我留着,倒也可以。”
余沧海对定逸原也有几分忌惮,和她交手,并无胜算,而
且她师姊定闲虽为人随和,武功之高,却是众所周知,今日 就算胜了定逸,她掌门师姊决不能撇下不管,这一得罪了恒
山派,不免后患无穷,当即也是哈哈一笑,说道:“贫道只盼
仪琳小师父向大伙儿言明真相。余沧海是甚么人,岂敢阻拦
恒山派白云庵主的道路?”说着身形一晃,归位入座。
定逸师太道:“你知道就好。”拉着仪琳的手,也回归己
座,问道:“那一天跟你失散后,到底后来事情怎样?”她生
怕仪琳年幼无知,将贻羞师门之事也都说了出来,忙加上一
句:“只拣要紧的说,没相干的,就不用罗唆。”
仪琳应道:“是!弟子没做甚么有违师训之事,只是田伯
光这坏人,这坏人……他……他……他……”定逸点头道:
“是了,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定当杀田伯光和令狐冲那
两个恶贼,给你出气……”
仪琳睁着清亮明澈的双眼,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说道:
“令狐大哥?他……他……”突然垂下泪来,呜咽道:“他……
他已经死了!”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天门道人听说令狐冲已死,怒气
登时消灭,大声问道:“他怎么死的,是谁杀死他的?”
仪琳道:“就是这……这个青城派的……的坏人。”伸手
指着罗人杰的尸体。
余沧海不禁感到得意,心道:“原来令狐冲这恶棍竟是给
人杰杀的。如此说来,他二人是拚了个同归于尽。好,人杰
这孩子,我早知他有种,果然没堕了我青城派的威名。”他瞪
视仪琳,冷笑道:“你五岳剑派的都是好人,我青城派的便是
坏人了?”
仪琳垂泪道:“我……我不知道,我不是说你余师伯,我

只是说他。”说着又向罗人杰的尸身一指。
定逸向余沧海道:“你恶狠狠的吓唬孩子做甚么?仪琳,
不用怕,这人怎么坏法,你都说出来好了。师父在这里,有
谁敢为难你?”说着向余沧海白了一眼。
余沧海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师父,你敢奉观音菩萨
之名,立一个誓吗?”他怕仪琳受了师父的指使,将罗人杰的
行为说得十分不堪,自己这弟子既已和令狐冲同归于尽,死
无对证,便只有听仪琳一面之辞了。
仪琳道:“我对师父决计不敢撒谎。”跟着向外跪倒,双
手合十,垂眉说道:“弟子仪琳,向师父和众位师伯叔禀告,
决不敢有半句不尽不实的言语。观世音菩萨神通广大,垂怜
鉴察。”
众人听她说得诚恳,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都对她
心生好感。一个黑须书生一直在旁静听,一言不发,此时插
口说道:“小师父既这般立誓,自是谁也信得过的。”定逸道:
“牛鼻子听见了吗?闻先生都这般说,还有甚么假的?”她知
这须生姓闻,人人都叫他闻先生,叫甚么名字,她却不知,只
知他是陕南人,一对判官笔出神入化,是点穴打穴的高手。
众人目光都射向仪琳脸上,但见她秀色照人,恰似明珠
美玉,纯净无瑕,连余沧海也想:“看来这小尼姑不会说谎。”
花厅上寂静无声,只候仪琳开口说话。
只听她说道:“昨日下午,我随了师父和众师姊去衡阳,
行到中途,下起雨来,下岭之时,我脚底一滑,伸手在山壁
上扶了一下,手上弄得满是泥泞青苔。到得岭下,我去山溪
里洗手,突然之间,溪水中在我的影子之旁,多了一个男子

的影子。我吃了一惊,急忙站起,背心上一痛,已被他点中
了穴道。我害怕得很,想要呼叫师父来救我,但已叫不出声
来。那人将我身子提起,走了几丈,放在一个山洞之中。我
心里害怕之极,偏偏动不了,又叫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听
得三位师姊分在三个地方叫我:‘仪琳,仪琳,你在哪里?’那
人只是笑,低声道:‘他们倘若找到这里,我一起都捉了!’三
位师姊到处找寻,又走回了头。
“隔了好一会,那人听得我三位师姊已去远了,便拍开了
我的穴道。我当即向山洞外逃走,哪知这人的身法比我快得
多,我急步外冲,没想到他早已挡在山洞口,我一头撞在他
的胸口。他哈哈大笑,说道:‘你还逃得了么?’我急忙后跃,
抽出长剑,便想向他刺去,但想这人也没伤害我,出家人慈
悲为本,何苦伤他性命?我佛门中杀生是第一大戒,因此这
一剑就没刺出。我说:‘你拦住我干甚么?你再不让开,我这
剑就要……刺伤你了。’
“那人只是笑,说道:‘小师父,你良心倒好。你舍不得
杀我,是不是?’我说:‘我跟你无怨无仇,何必杀你?’那人
道:‘那很好啊,那么坐下来谈谈。’我说:‘师父师姊在找我
呢,再说,师父不许我随便跟男人说话。’那人道:‘你说都
说了,多说几句,少说几句,又有甚么分别?’我说:‘快让
开罢,你知不知道我师父是很厉害的?她老人家见到你这样
无礼,说不定把你两条腿也打断了。’他说:‘你要打断我两
条腿,我就让你打。你师父嘛,她这样老,我可没胃口。’
……”
定逸喝道:“胡闹!这些疯话,你也记在心里。”

众人无不忍俊不禁,只是碍着定逸师太,谁也不敢露出
半点笑容,人人苦苦忍住。
仪琳道:“他是这样说的啊。”定逸道:“好啦,这些疯话,
无关紧要,不用提了,你只说怎么撞到华山派的令狐冲。”
仪琳道:“是。那个人又说了许多话,只是不让我出去,
说我……我生得好看,要我陪他睡……”定逸喝道:“住嘴!
小孩子家口没遮拦,这些话也说得的?”仪琳道:“是他说的,
我可没答应啊,也没陪他睡觉……”定逸喝声更响:“住口!”
便在此时,抬着罗人杰尸身进来的那名青城派弟子再也
忍耐不住,终于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定逸大怒,抓起几上茶
碗,一扬手,一碗热茶便向他泼了过去,这一泼之中,使上
了恒山派嫡传内力,既迅且准,那弟子不及闪避,一碗热茶
都泼在脸上,只痛得哇哇大叫。
余沧海怒道:“你的弟子说得,我的弟子便笑不得?好不
横蛮!”
定逸师太斜眼道:“恒山定逸横蛮了几十年啦,你今日才
知?”说着提起那只空茶碗,便欲向余沧海掷去。余沧海正眼
也不向她瞧,反而转过了身子。定逸师太见他一番有恃无恐
的模样,又素知青城派掌门人武功了得,倒也不敢造次,缓
缓放下茶碗,向仪琳道:“说下去!那些没要紧的话,别再罗
唆。”
仪琳道:“是了,师父。我要从山洞中出来,那人却一定
拦着不放。眼看天色黑了,我心里焦急得很,提剑便向他刺
去。师父,弟子不敢犯杀戒,不是真的要杀他,不过想吓他
一吓。我使的是一招‘金针渡劫’,不料他左手伸了过来,抓

向我……我身上,我吃了一惊,向旁闪避,右手中的长剑便
给他夺了去。那人武功好生厉害,右手拿着剑柄,左手大拇
指和食指捏住剑尖,只轻轻一扳,卡的一声,便将我这柄剑
扳断了一寸来长的一截。”定逸道:“板断了一寸来长的一截?”
仪琳道:“是!”
定逸和天门道人对望一眼,均想:“那田伯光若将长剑从
中折断,那是毫不希奇,但以二指之力,扳断一柄纯钢剑寸
许一截,指力实是非同小可。”天门道人一伸手,从一名弟子
腰间拔出一柄长剑,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剑尖,轻轻一扳,
卜的一声,扳断了寸许长的一截,问道:“是这样么?”仪琳
道:“是。原来师伯也会!”天门道人哼的一声,将断剑还入
弟子剑鞘,左手在几上一拍,一段寸许来长的断剑头平平嵌
入了几面。
仪琳喜道:“师伯这一手好功夫,我猜那恶人田伯光一定
不会了。”突然间神色黯然,垂下眼皮,轻轻叹息了一声,说
道:“唉,可惜师伯那时没在,否则令狐大哥也不会身受重伤
了。”天门道人道:“甚么身受重伤?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么?”
仪琳道:“是啊,令狐大哥因为身受重伤,才会给青城派那个
恶人罗人杰害死。”
余沧海听她称田伯光为“恶人”,称自己的弟子也是“恶
人”,竟将青城门下与那臭名昭彰的淫贼相提并论,不禁又哼
了一声。
众人见仪琳一双妙目之中泪水滚来滚去,眼见便要哭出
声来,一时谁也不敢去问她。天门道人、刘正风、闻先生、何
三七一干长辈,都不自禁的对她心生爱怜之意,倘若她不是

出家的尼姑,好几个人都想伸手去拍拍她背脊、摸摸她头顶
的加以慰抚了。
仪琳伸衣袖拭了拭眼泪,哽咽道:“那恶人田伯光只是逼
我,伸手扯我衣裳。我反掌打他,两只手又都被他捉住了。就
在这时候,洞外忽然有人笑了起来,哈哈哈,笑三声,停一
停,又笑三声。田伯光厉声问道:‘是谁?’外面那人又哈哈
哈的连笑了三次。田伯光骂道:‘识相的便给我滚得远远地。
田大爷发作起来,你可没命啦!’那人又是哈哈哈的笑了三声。
田伯光不去理他,又来扯我的衣裳,山洞外那人却又笑了起
来。那人一笑,田伯光就发怒,我真盼那人快来救我。可是
那人知道田伯光厉害,不敢进洞,只是在山洞外笑个不停。
“田伯光就破口骂人,点了我的穴道,呼的一声,窜了出
去,但那人早就躲了起来。田伯光找了一会找不到,又回进
洞来,刚走到我身边。那人便在山洞外哈哈哈的笑了起来。我
觉得有趣,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定逸师太横了她一眼,斥道:“自己正在生死关头,亏你
还笑得出?”
仪琳脸上微微一红,道:“是,弟子也想不该笑的,不过
当时不知怎的,竟然便笑了。田伯光伏下身子,悄悄走到洞
口,只待他再笑,便冲了出去。可是洞外那人机警得很,却
也下发出半点声息,田伯光一步步的往外移,我想那人倘若
给他擒住,可就糟了,眼见田伯光正要冲出去,我便叫了起
来:‘小心,他出来啦!’那人在远处哈哈哈的笑了三声,说
道:‘多谢你,不过他追不上我。他轻身功夫不行。’”
众人均想,田伯光号称“万里独行”,轻身功夫之了得,

江湖上素来大大有名,那人居然说他“轻身功夫不行”,自是
故意要激怒于他。
仪琳续道:“田伯光这恶人突然回身,在我脸上重重扭了
一把,我痛得大叫,他便窜了出去,叫道:‘狗贼,你我来比
比轻身功夫!’哪知道这一下他可上了当。原来那人早就躲在
山洞旁边,田伯光一冲出,他便溜了进来,低声道:‘别怕,
我来救你。他点了你哪里的穴道?’我说:‘是右肩和背心,好
像是“肩贞”“大椎”!你是哪一位?’他说:‘解了穴道再说。’
便伸手替我在肩贞与大椎两穴推宫过血。
“多半我说的穴位不对,那人虽用力推拿,始终解不开,
耳听得田伯光呼啸连连,又追回来了。我说:‘你快逃,他一
回来,可要杀死你了。’他说:‘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师妹
有难,焉能不救?’”
定逸问道:“他也是五岳剑派的?”
仪琳道:“师父,他就是令狐冲令狐大哥啊。”
定逸和天门道人、余沧海、何三七、闻先生、刘正风等
都“哦”了一声。劳德诺吁了口长气。众人中有些本已料到
这人或许便是令狐冲,但总要等仪琳亲口说出,方能确定。
仪琳道:“耳听得田伯光啸声渐近,令狐大哥道:‘得罪!’
将我抱起,溜出山洞,躲在草丛里。刚刚躲好,田伯光便奔
进山洞,他找不到我,就大发脾气,破口大骂,骂了许多难
听的话,我也不懂是甚么意思。他提了我那柄断剑,在草丛
中乱砍,幸好这天晚上下雨,星月无光,他瞧不见我们,但
他料想我们逃不远,一定躲在附近,因此不停手的砍削。有
一次险得不得了,一剑从我头顶掠过,只差得几寸。他砍了

一会,口中只是咒骂,向前砍削,一路找了过去。
“忽然之间,有些热烘烘的水点一滴滴的落在脸上,同时
我闻到一阵阵血腥气。我吃了一惊,低声问:‘你受了伤么?’
令狐大哥伸手按住我嘴,过了好一会,听得田伯光砍草之声
越去越远,他才低声道:‘不碍事。’放开了手。可是流在我
脸上的热血越来越多。我说:‘你伤得很厉害,须得止血才好。
我有“天香断续胶”。’他道:‘别出声,一动就给那厮发觉了!’
伸手按住了自己伤口。过了一会,田伯光又奔了回来,叫道:
‘哈哈,原来在这里,我瞧见啦。站起身来!’我听得田伯光
说已瞧见了我们,心中只是叫苦,便想站起身来,只是腿上
动弹不得……”
定逸师太道:“你上了当啦,田伯光骗你们的,他可没瞧
见你。”仪琳道:“是啊。师父,当时你又不在那里,怎么知
道?”定逸道:“哪有甚么难猜?他倘若真的瞧见了你们,过
来一剑将令狐冲砍死便是,又何必大叫大嚷?可见令狐冲这
小子也没见识。”
仪琳摇头道:“不,令狐大哥也猜到了的。他一伸手便按
住了我嘴,怕我惊吓出声。田伯光叫嚷了一会,不听到声音,
又去砍草找寻。令狐大哥待他去远,低声道:‘师妹,咱们若
能再挨得半个时辰,你被封的穴道上气血渐畅,我就可以给
你解开。只是田伯光那厮一定转头又来,这一次恐怕再难避
过。咱们索性冒险,进山洞躲一躲。’”
仪琳说到这里,闻先生、何三七、刘正风三人不约而同
的都击了一下手掌。闻先生道:“好,有胆,有识!”
仪琳道:“我听说再要进山洞去,很是害怕,但那时我对

令狐大哥已很钦佩,他既这么说,总是不错的,便道:‘好!’
他又抱起我,窜进山洞,将我放在地下。我说:‘我衣袋里有
天香断续胶,是治伤的灵药,请你……请你取出来敷上伤口。’
他道:‘现在拿不大方便,等你手足能动之后,再给我罢。’他
拔剑割下了一幅衣袖,缚在左肩。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他为
了保护我,躲在草丛中之时,田伯光一剑砍在他的肩头,他
一动不动,一声不哼,黑暗之中,田伯光居然没发觉。我心
里难过,不明白取药有甚么不方便……”
定逸哼了一声,道:“如此说来,令狐冲倒是个正人君子
了。”
仪琳睁大了一双明亮的妙目,露出诧异神色,说道:“令
狐大哥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他跟我素不相识,居然不顾自
己安危,挺身而出,前来救我。”
余沧海冷冷的道:“你跟他虽然素不相识,他可多半早就
见过你的面了,否则焉有这等好心?”言下之意自是说,令狐
冲为了她异乎寻常的美貌,这才如此的奋不顾身。
仪琳道:“不,他说从未见过我。令狐大哥决不会对我撒
谎,他决计不会!”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果决,声音虽然温柔,
却大有斩钉截铁之意。众人为她一股纯洁的坚信之意所动,无
不深信。
余沧海心想:“令狐冲这厮大胆狂妄,如此天不怕、地不
怕的胡作非为,既然不是为了美色,那么定是故意去和田伯
光斗上一斗,好在武林中大出风头。”
仪琳续道:“令狐大哥扎好自己伤口后,又在我肩头和背
心的穴道上给我推宫过血。过不多时,便听得洞外刷刷刷的

声响越来越近,田伯光挥剑在草丛中乱砍,走到了山洞门口。
我的心怦怦大跳,只听他走进洞来,坐在地上,一声不响。我
屏住了呼吸,连气也不敢透一口。突然之间,我肩头一阵剧
痛,我出其不意,禁不住低呼了一声。这一下可就糟了,田
伯光哈哈大笑,大踏步向我走来。令狐大哥蹲在一旁,仍是
不动。田伯光笑着说:‘小绵羊,原来还是躲在山洞里。’伸
手来抓我,只听得嗤的一声响,他被令狐大哥刺中了一剑。
“田伯光一惊,断剑脱手落地。可惜令狐大哥这一剑没刺
中他要害,田伯光向后急跃,拔出了腰间佩刀,便向令狐大
哥砍去,当的一声响,刀剑相交,两个人便动起手来。他们
谁也瞧不见谁,铮铮铮的拆了几招,两个人便都向后跃开。我
只听到他二人的呼吸之声,心中怕得要命。”
天门道人插口问道:“令狐冲和他斗了多少回合?”
仪琳道:“弟子当时吓得胡涂了,实在不知他二人斗了多
久。只听得田伯光笑道:‘啊哈,你是华山派的!华山剑法,
非我敌手。你叫甚么名字?’令狐大哥道:‘五岳剑派,同气
连枝,华山派也好,恒山派也好,都是你这淫贼的对头
……’他话未说完,田伯光已攻了上去,原来他要引令狐大
哥说话,好得知他处身的所在。两人交手数合。令狐大哥
‘啊’的一声叫,又受了伤。田伯光笑道:‘我早说华山剑法
不是我对手,便是你师父岳老儿亲来,也斗我不过。’令狐大
哥却不再睬他。
“先前我肩头一阵剧痛,原来是肩上的穴道解了,这时背
心的穴道又痛了几下,我支撑着慢慢爬起,伸手想去摸地下
那柄断剑。令狐大哥听到了声音,喜道:‘你穴道解开了,快

走,快走。’我说:‘华山派的师兄,我和你一起跟这恶人拚
了!”他说:‘你快走!我们二人联手,也打他不过。’田伯光
笑道:‘你知道就好!何必枉自送了性命?喂,我倒佩服你是
条英雄好汉,你叫甚么名字?’令狐大哥道:‘你问我尊姓大
名,本来说给你知,却也不妨。但你如此无礼询问,老子睬
也不来睬你。’师父,你说好笑不好笑?令狐大哥又不是他爹
爹,却自称是他‘老子’。”
定逸哼了一声,道:“这是市井中的粗口俗语,又不是真
的‘老子’!”
仪琳道:“啊,原来如此。令狐大哥道:‘师妹,你快到
衡山城去,咱们许多朋友都在那边,谅这恶贼不敢上衡山城
找你。’我道:‘我如出去,他杀死了你怎么办?’令狐大哥道:
‘他杀不了我的!我缠住他,你还不快走!啊哟!’乒乓两声,
两人刀剑相交,令狐大哥又受了一处伤,他心中急了,叫道:
‘你再不走,我可要开口骂你啦!’这时我已摸到了地下的断
剑,叫道:‘咱们两人打他一个。’田伯光笑道:‘再好没有!
田伯光只身单刀,会斗华山、恒山两派。’
“令狐大哥真的骂起我来,叫道:‘不懂事的小尼姑,你
简直胡涂透顶,还不快逃!你再不走,下次见到你,我打你
老大的耳括子!’田伯光笑道:‘这小尼姑舍不得我,她不肯
走!’令狐大哥急了,叫道:‘你到底走不走?’我说:‘不走!’
令狐大哥道:‘你再不走,我可要骂你师父啦!定闲这老尼姑
是个老胡涂,教了你这小胡涂出来。’我说:‘定闲师伯不是
我师父。’他说:‘好,那么我就骂定静师太!’我说:‘定静
师伯也不是我师父。’他道:‘呸!你仍然不走!我骂定逸这

老胡涂……’”
定逸脸色一沉,模样十分难看。
仪琳忙道:“师父,你别生气,令狐大哥是为我好,并不
是真的要骂你。我说:‘我自己胡涂,可不是师父教的!’突
然之间,田伯光欺向我身边,伸指向我点来。我在黑暗中挥
剑乱砍,才将他逼退。
“令狐大哥叫道:‘我还有许多难听的话,要骂你师父啦,
你怕不怕?’我说:‘你别骂,咱们一起逃吧!’令狐大哥道:
‘你站在我旁边,碍手碍脚,我最厉害的华山剑法使不出来,
你一出去,我便将这恶人杀了。’田伯光哈哈大笑,道:‘你
对这小尼姑倒是多情多义,只可惜她连你姓名也不知道。’我
想这恶人这句话倒是不错,便道:‘华山派的师兄,你叫甚么
名字呢?我去衡山跟师父说,说是你救了我性命。’令狐大哥
道:‘快走,快走!怎地这等罗唆?我姓劳,名叫劳德诺!’”
劳德诺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怔:“怎么大师哥冒我的名?”
闻先生点头道:“这令狐冲为善而不居其名,原是咱们侠
义道的本色。”
定逸师太向劳德诺望了一眼,自言自语:“这令狐冲好生
无礼,胆敢骂我,哼,多半是他怕我事后追究,便将罪名推
在别人头上。”向劳德诺瞪眼道:“喂,在那山洞中骂我老胡
涂的,就是你了,是不是?”劳德诺忙躬身道:“不,不!弟
子不敢。”
刘正风微笑道:“定逸师太,令狐冲冒他师弟劳德诺之名,
是有道理的。这位劳贤侄带艺投师,辈份虽低,年纪却已不
小,胡子也这么大把了,他足可做得仪琳师侄的祖父。”

定逸登时恍然,才知令狐冲是为了顾全仪琳。其时山洞
中一团漆黑,互不见面,仪琳脱身之后,说起救她的是华山
派劳德诺,此人是这么一个干瘪老头子,旁人自无闲言闲语,
这不但保全了仪琳的清白声名,也保全了恒山派的威名,言
念及此,不由得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点头道:“这小子想得
周到。仪琳,后来怎样?”
仪琳道:“那时我仍然不肯走,我说:‘劳大哥,你为救
我而涉险,我岂能遇难先遁?师父如知我如此没同道义气,定
然将我杀了。师父平日时时教导,我们恒山派虽然都是女流
之辈,在这侠义份上,可不能输给了男子汉。’”
定逸拍掌叫道:“好,好,说得是!咱们学武之人,要是
不顾江湖义气,生不如死,不论男女,都是一样。”
众人见她说这几句话时神情豪迈,均道:“这老尼姑的气
概,倒是不减须眉。”
仪琳续道:“可是令狐大哥却大骂起来,说道:‘混帐王
八蛋的小尼姑,你在这里罗哩罗唆,教我施展不出华山派天
下无敌的剑法来,我这条老命,注定是要送在田伯光手中了。
原来你和田伯光串通了,故意来陷害于我。我劳德诺今天倒
霉,出门遇见尼姑,而且是个绝子绝孙、绝他妈十八代子孙
的混帐小尼姑,害得老子空有一身无坚不摧、威力奇大的绝
妙剑法,却怕凌厉剑风带到这小尼姑身上,伤了她性命,以
致不能使将出来。罢了,罢了,田伯光,你一刀砍死我罢,我
老头子今日是认命啦!’”
众人听得仪琳口齿伶俐,以清脆柔软之音,转述令狐冲
这番粗俗无赖的说话,无不为之莞尔。

只听她又道:“我听他这么说,虽知他骂我是假,但想我
武艺低微,帮不了他忙,在山洞中的确反而使他碍手碍脚,施
展不出他精妙的华山剑法来……”
定逸哼了一声道:“这小子胡吹大气!他华山剑法也不过
如此,怎能说是天下无故?”
仪琳道:“师父,他是吓唬吓唬田伯光,好叫他知难而退
啊。我听他越骂越凶,只得说道:‘劳大哥,我去了!后会有
期。’他骂道:‘滚你妈的臭鸭蛋,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一见
尼姑,逢赌必输,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以后也永远不见你。
老子生平最爱赌钱,再见你干甚么?’”
定逸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厉声道:“这小子好不混蛋!
那时你还不走?”
仪琳道:“我怕惹他生气,只得走了,一出山洞,就听得
洞里乒乓乒乓兵刃相交之声大作。我想倘若那恶人田伯光胜
了,他又会来捉我,若是那位‘劳大哥’胜了,他出洞来见
到了我,只怕害得他‘逢赌必输’,于是我咬了咬牙,提气疾
奔,想追上你老人家,请你去帮着收拾田伯光那恶人。”
定逸“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仪琳突然问道:“师父,令狐大哥后来不幸丧命,是不是
因为……因为见到了我,这才运气不好?”
定逸怒道:“甚么‘一见尼姑,逢赌必输’,全是胡说八
道的鬼话,那也是信得的?这里这许多人,都见到了我们师
徒啦,难道他们一个个运气都不好?”
众人听了都脸露微笑,却谁都不敢笑出声来。
仪琳道:“是。我奔到天明时,已望见了衡阳城,心中略

定,寻思多半可以在衡阳见到师父,哪知就在此时,田伯光
又追了上来。我一见到他,脚也软了,奔不几步,便给他抓
住了。我想他既追到这里,那位华山派的劳大哥定在山洞中
给他害死了,心中说不出的难受。田伯光见道上行人很多,倒
也不敢对我无礼,只说:‘你乖乖的跟着我,我便不对你动手
动脚。如果倔强不听话,我即刻把你衣服剥个精光,教路上
这许多人都笑话你。’我吓得不敢反抗,只有跟着他进城。
“来到那家酒楼回雁楼前,他说:‘小师父,你有沉鱼……
沉鱼落雁之容。这家回雁楼就是为你开的。咱们上去喝个大
醉,大家快活快活罢。’我说:‘出家人不用荤酒,这是我白
云庵的规矩。’他说:‘你白云庵的规矩多着呢,当真守得这
么多?待会我还要叫你大大的破戒。甚么清规戒律,都是骗
人的。你师父……你师父……’。”她说到这里,偷眼瞧了定
逸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定逸道:“这恶人的胡说,不必提他,你只说后来怎样?”
仪琳道:“是。后来我说:‘你瞎三话四,我师父从来不躲了
起来,偷偷的喝酒吃狗肉。’”
众人一听,忍不住都笑。仪琳虽不转述田伯光的言语,但
从这句答话之中,谁都知道田伯光是诬指定逸“躲了起来,偷
偷的喝酒吃狗肉”。
定逸将脸一沉,心道:“这孩子便是实心眼儿,说话不知
避忌。”
仪琳续道:“这恶人伸手抓住我衣襟,说道:‘你不上楼
去陪我喝酒,我就扯烂你的衣服。’我没法子,只好跟他上去。
这恶人叫了些酒菜,他也真坏,我说吃素,他偏偏叫的都是

牛肉、猪肉、鸡鸭、鱼虾这些荤菜。他说我如不吃,他要撕
烂我衣服。师父,我说甚么也不肯吃,佛门戒食荤肉,弟子
决不能犯戒。这坏人要撕烂我衣服,虽然不好,却不是弟子
的过错。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走上酒楼来,腰悬长剑,脸色苍白,
满身都是血迹,便往我们那张桌旁一坐,一言不发,端起我
面前酒碗中的酒,一口喝干了。他自己斟了一碗酒,举碗向
田伯光道:‘请!’向我道:‘请!’又喝干了。我一听到他的
声音,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他便是在洞中救我的那位‘劳
大哥’。谢天谢地,他没给田伯光害死,只是身上到处是血,
他为了救我,受伤可着实不轻。
“田伯光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说道:‘是你!’他说:
‘是我!’田伯光向他大拇指一竖,赞道:‘好汉子!’他也向
田伯光大拇指一竖,赞道:“好刀法!’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同喝了碗酒。我很是奇怪,他二人昨晚还打得这么厉害,怎
么此刻忽然变了朋友?这人没死,我很欢喜;然而他是田伯
光这恶人的朋友,弟子又担心起来啦。
“田伯光道:‘你不是劳德诺!劳德诺是个糟老头子,哪
有你这么年轻潇洒?’我偷偷瞧这人,他不过二十来岁年纪,
原来昨晚他说‘我老人家活了这大把年纪’甚么的,都是骗
田伯光的。那人一笑,说道:‘我不是劳德诺。’田伯光一拍
桌子,说道:‘是了,你是华山令狐冲,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
“令狐大哥这时便承认了,笑道:‘岂敢!令狐冲是你手
下败将,见笑得紧。’田伯光道:‘不打不相识,咱们便交个
朋友如何?令狐兄既看中了这个美貌小尼姑,在下让给你便

是。重色轻友,岂是我辈所为?’”
定逸脸色发青,只道:“这恶贼该死之极,该死之极!”
仪琳泫然欲涕,说道:“师父,令狐大哥忽然骂起我来啦。
他说:‘这小尼姑脸上全无血色,整日价只吃青菜豆腐,相貌
决计好不了。田兄,我生平一见尼姑就生气,恨不得杀尽天
下的尼姑!’田伯光笑问:‘那又为甚么?’
“令狐大哥道:‘不瞒田兄说,小弟生平有个嗜好,那是
爱赌如命,只要瞧见了骨牌骰子,连自己姓甚么也忘记了。可
是只要一见尼姑,这一天就不用赌啦,赌甚么输甚么,当真
屡试不爽。不但是我一人,华山派的师兄师弟们个个都是这
样。因此我们华山派弟子,见到恒山派的师伯、师叔、师姊、
师妹们,脸上虽然恭恭敬敬,心中却无不大叫倒霉!’”
定逸大怒,反过手掌,拍的一声,清清脆脆的打了劳德
诺一个耳括子。她出手又快又重,劳德诺不及闪避,只觉头
脑一阵晕眩,险些便欲摔倒。

四 坐斗
刘正风笑道:“师太怎地没来由生这气?令狐师侄为了要
救令高足,这才跟田伯光这般胡说八道,花言巧语,你怎地
信以为真了?”定逸一怔,道:“你说他是为了救仪琳?”刘正
风道:“我是这么猜想。仪琳师侄,你说是不是?”
仪琳低头道:“令狐大哥是好人,就是……就是说话太过
粗俗无礼。师父生气,我不敢往下说了!”定逸喝道:“你说
出来!一字不漏的说出来。我要知道他到底安的是好心,还
是歹意。这家伙倘若是个无赖汉子,便算死了,我也要跟岳
老儿算帐。”仪琳嗫嚅了几句,不敢往下说。定逸道:“说啊,
不许为他忌讳,是好是歹,难道咱们还分辨不出?”
仪琳道:“是!令狐大哥又道:‘田兄,咱们学武之人,一
生都在刀尖上讨生活,虽然武艺高强的占便宜,但归根结底,
终究是在碰运气,你说是不是?遇到武功差不多的对手,生
死存亡,便讲运道了。别说这小尼姑瘦得小鸡也似的,提起
来没三两重,就算真是天仙下凡,我令狐冲正眼也不瞧她。一
个人毕竟性命要紧,重色轻友固然不对,重色轻生,那更是
大傻瓜一个。这小尼姑啊,万万碰她不得。’
“田伯光笑道:‘令狐兄,我只道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
的好汉子,怎么一提到尼姑,便偏有这许多忌讳?’令狐大哥

道:‘嘿,我一生见了尼姑之后,倒的霉实在太多,可不由得
我不信。你想,昨天晚上我还是好端端的,连这小尼姑的面
也没见到,只不过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就给你在身上砍了
三刀,险些儿丧了性命。这不算倒霉,甚么才是倒霉?’田伯
光哈哈大笑,道:‘这倒说得是。’
“令狐大哥道:‘田兄,我不跟尼姑说话,咱们男子汉大
丈夫,喝酒便喝个痛快,你叫这小尼姑滚蛋罢!我良言劝你,
你只消碰她一碰,你就交上了华盖运,以后在江湖上到处都
碰钉子,除非你自己出家去做和尚,这“天下三毒”,你怎么
不远而避之?’
“田伯光问道:‘甚么是“天下三毒”?’令狐大哥脸上现
出诧异之色,说道:‘田兄多在江湖上行走,见识广博,怎么
连天下三毒都不知道?常言道得好:“尼姑砒霜金线蛇,有胆
无胆莫碰他!”这尼姑是一毒,砒霜又是一毒,金线蛇又是一
毒。天下三毒之中,又以尼姑居首。咱们五岳剑派中的男弟
子们,那是常常挂在口上说的。’”
定逸大怒,伸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破口骂道:“放他娘
的狗臭……”到得最后关头,这个“屁”字终于忍住了不说。
劳德诺吃过她的苦头,本来就远远的避在一旁,见她满脸胀
得通红,又退开一步。
刘正风叹道:“令狐师侄虽是一番好意,但如此信口开河,
也未免过分了些。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跟田伯光这等大恶徒
打交道,若非说得像煞有介事,可也真不易骗得他相信。”
仪琳问道:“刘师叔,你说那些言语,都是令狐大哥故意
捏造出来骗那姓田的?”

刘正风道:“自然是了。五岳剑派之中,哪有这等既无聊、
又无礼的说话?再过一日,便是刘某金盆洗手的大日子,我
说甚么也要图个吉利,倘若大伙儿对贵派真有甚么顾忌,刘
某怎肯恭恭敬敬的邀请定逸师太和众位贤侄光临舍下?”
定逸听了这几句话,脸色略和,哼了一声,骂道:“令狐
冲这小子一张臭嘴,不知是哪个缺德之人调教出来的。”言下
之意,自是将令狐冲的师父华山掌门也给骂上了。
刘正风道:“师太不须着恼,田伯光那厮,武功是很厉害
的。令狐师侄斗他不过,眼见仪琳贤侄身处极大危难,只好
编造些言语出来,盼能骗得这恶贼放过了她。想那田伯光走
遍天下,见多识广,岂能轻易受骗?世俗之人无知,对出家
的师太们有些偏见,也是实情,令狐师侄便乘机而下说词了。
咱们身在江湖,行事说话,有时免不了要从权。令狐师侄若
不是看重恒山派,华山派自岳先生而下,若不都是心中敬重
佩服三位老师太,他又怎肯如此尽心竭力的相救贵派弟子?”
定逸点了点头,道:“多承刘三爷美言。”转头向仪琳道:
“田伯光因此而放了你?”
仪琳摇头道:“没有。令狐大哥又说:‘田兄,你虽轻功
独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倒霉的华盖运,轻功再高,也逃不
了。’田伯光一时好似拿不定主意,向我瞧了两眼,摇摇头说
道:‘我田伯光独往独来,横行天下,哪里能顾忌得这么多?
这小尼姑嘛,反正咱们见也见到了,且让她在这里陪着便是。’
“就在这时,邻桌上有个青年男子突然拔出长剑,抢到田
伯光面前,喝道:‘你……你就是田伯光吗?’田伯光道:‘怎
样?’那年轻人道:‘杀了你这淫贼!武林中人人都要杀你而

甘心,你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挺剑向
田伯光刺去。看他剑招,是泰山派的剑法,就是这一位师兄。”
说着手指躺在门板上的那具尸身。
天门道人点头道:“迟百城这孩子,很好,很好!”
仪琳继续道:“田伯光身子一晃,手中已多了一柄单刀,
笑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将单刀还入刀鞘。那位
泰山派的师兄,却不知如何胸口已中了他一刀,鲜血直冒,他
眼睛瞪着田伯光,身子摇晃了几下,倒向楼板。”
她目光转向天松道人,说道:“这位泰山派的师伯,纵身
抢到田伯光面前,连声猛喝,出剑疾攻,这位师伯的剑招自
是十分了得,但田伯光仍不站起身,坐在椅中,拔刀招架。这
位师伯攻了二三十剑,田伯光挡了二三十招,一直坐着,没
站起身来。”
天门道人黑着脸,眼光瞧向躺在门板上的师弟,问道:
“师弟,这恶贼的武功当真如此了得?”天松道人一声长叹,缓
缓将头转了开去。
仪琳续道:“那时候令狐大哥便拔剑向田伯光疾刺。田伯
光回刀挡开,站起身来。”
定逸道:“这可不对了。天松道长接连刺他二三十剑,他
都不用起身,令狐冲只刺他一剑,田伯光便须站起来。令狐
冲的武功,又怎能高得过天松道长?”
仪琳道:“那田伯光是有道理的。他说:‘令狐兄,我当
你是朋友,你出兵刃攻我,我如仍然坐着不动,那就是瞧你
不起。我武功虽比你高,心中却敬你为人,因此不论胜败,都
须起身招架。对付这牛……牛鼻……却又不同。’令狐大哥哼

了一声,道:‘承你青眼,令狐冲脸上贴金。’嗤嗤嗤向他连
攻三剑。师父,这三剑去势凌厉得很,剑光将田伯光的上盘
尽数笼罩住了……”
定逸点头道:“这是岳老儿的得意之作,叫甚么‘太岳三
青峰’,据说是第二剑比第一剑的劲道狠,第三剑又胜过了第
二剑。那田伯光如何拆解?”
仪琳道:“田伯光接一招,退一步,连退三步,喝彩道:
‘好剑法!’转头向天松师伯道:‘牛鼻子,你为甚么不上来夹
攻?’令狐大哥一出剑,天松师伯便即退开,站在一旁。天松
师伯冷冷的道:‘我是泰山派的正人君子,岂肯与淫邪之人联
手?’我忍不住了,说道:‘你莫冤枉了这位令狐师兄,他是
好人!’天松师伯冷笑道:‘他是好人?嘿嘿,他是和田伯光
同流合污的大大好人!’突然之间,天松师伯‘啊’的一声大
叫,双手按住了胸口,脸上神色十分古怪。田伯光还刀入鞘,
说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
“我见天松师伯双手指缝中不绝的渗出鲜血。不知田伯光
使了甚么奇妙的刀法,我全没见到他伸臂挥手,天松师伯胸
口已然中刀,这一刀当真快极。我吓得只叫:‘别……别杀他!’
田伯光笑道:‘小美人说不杀,我就不杀!’天松师伯按住胸
口,冲下了楼梯。
“令狐大哥起身想追下去相救。田伯光拉住他,说道:
‘令狐兄,这牛鼻子骄傲得紧,宁死不会要你相帮,又何苦自
讨没趣?’令狐大哥苦笑着摇摇头,一连喝了两碗酒。师父,
那时我想,咱们佛门五大戒,第五戒酒,令狐大哥虽然不是
佛门弟子,可是喝酒这么喝个不停,终究不好。不过弟子自 然不敢跟他说话,怕他骂我‘一见尼姑’甚么的。”
定逸道:“令狐冲这些疯话,以后不可再提。”仪琳道:
“是。”定逸道:“以后便怎样?”
仪琳道:“田伯光说:‘这牛鼻子武功不错,我这一刀砍
得不算慢,他居然能及时缩了三寸,这一刀竟砍他不死。泰
山派的玩艺倒真还有两下子。令狐兄,这牛鼻子不死,今后
你的麻烦可就多了。刚才我存心要杀了他,免你后患,可惜
这一刀砍他不死。’
“令狐大哥笑道:‘我一生之中,麻烦天天都有,管他娘
的,喝酒,喝酒。田兄,你这一刀如果砍向我胸口,我武功
不及天松师伯,那便避不了。’田伯光笑道:‘刚才我出刀之
时,确是手下留了情,那是报答你昨晚在山洞中不杀我的情
谊。’我听了好生奇怪,如此说来,昨晚山洞中两人相斗,倒
还是令狐大哥占了上风,饶了他性命。”
众人听到这里,脸上都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均觉令狐
冲不该和这万恶淫贼拉交情。
仪琳续道:“令狐大哥道:‘昨晚山洞之中,在下已尽全
力,艺不如人,如何敢说剑下留情?’田伯光哈哈一笑,说道:
‘当时你和这小尼姑躲在山洞之中,这小尼姑发出声息,被我
查觉,可是你却屏住呼吸,我万万料不到另外有人窥伺在侧。
我拉住了这小尼姑,立时便要破了她的清规戒律。你只消等
得片刻,待我魂飞天外、心无旁骛之时,一剑刺出,定可取
了我的性命。令狐兄,你又不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其间的轻
重关节,岂有不知?我知你是堂堂丈夫,不愿施此暗算,因
此那一剑嘛,嘿嘿,只是在我肩头轻轻这么一刺。’

“令狐大哥道:‘我如多待得片刻,这小尼姑岂非受了你
的污辱?我跟你说,我虽然见了尼姑便生气,但恒山派总是
五岳剑派之一。你欺到我们头上来,那可容你不得。’田伯光
笑道:‘话是如此,然而你这一剑若再向前送得三四寸,我一
条胳臂就此废了,干么你这一剑刺中我后,却又缩回?’令狐
大哥道:‘我是华山弟子,岂能暗箭伤人?你先在我肩头砍一
刀,我便在你肩头还了一剑,大家扯个直,再来交手,堂堂
正正,谁也不占谁的便宜。’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好,我
交了你这个朋友,来来来,喝一碗。’
“令狐大哥道:‘武功我不如你,酒量却是你不如我。’田
伯光道:‘酒量不如你吗?那也未见得,咱们便来比上一比,
来,大家先喝十大碗再说。’令狐大哥皱眉道:‘田兄,我只
道你也是个不占人便宜的好汉,这才跟你赌酒,哪知大谬不
然,令我好生失望。’
“田伯光斜眼看他,问道:‘我又如何占你便宜了?’令狐
大哥道:‘你明知我讨厌尼姑,一见尼姑便周身不舒服,胃口
大倒,如何还能跟你赌酒?’田伯光又大笑起来,说道:‘令
狐兄,我知你千方百计,只是要救这小尼姑,可是我田伯光
爱色如命,既看上了这千娇百媚的小尼姑,说甚么也不放她
走。你要我放她,唯有一个条件。’令狐大哥道:‘好,你说
出来罢,上刀山,下油锅,我令狐冲认命了,皱一皱眉头,不
算好汉。’
“田伯光笑嘻嘻的斟满了两碗酒,道:‘你喝了这碗酒,我
跟你说。’令狐大哥端起酒碗,一口喝干,道:‘干!’田伯光
也喝了那碗酒,笑道:‘令狐兄,在下既当你是朋友,就当按

照江湖上的规矩,朋友妻,不可戏。你若答应娶这小尼姑……
小尼姑……’”
她说到这里,双颊晕红如火,目光下垂,声音越说越小,
到后来已细不可闻。
定逸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胡说八道,越说越下流了。
后来怎样?”
仪琳细声道:“那田伯光口出胡言,笑嘻嘻的道:‘大丈
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答应娶她……娶她为妻,我即刻
放她,还向她作揖赔罪,除此之外,万万不能。’
“令狐大哥呸的一声,道:‘你要我倒足一世霉么?此事
再也休提。’田伯光那厮又胡说了一大篇,说甚么留起头发,
就不是尼姑,还有许多教人说不出口的疯话,我掩住耳朵,不
去听他。令狐大哥道:‘住嘴!你再开这等无聊玩笑,令狐冲
当场给你气死,哪还有性命来跟你拚酒?你不放她,咱们便
来决一死战。’田伯光笑道:‘讲打,你是打我不过的!’令狐
大哥道:‘站着打,我不是你对手。坐着打,你便不是我对手。’”
众人先前听仪琳述说,田伯光坐在椅上一直没站起身,却
挡架了泰山派好手天松道人二三十招凌厉的攻势,则他善于
坐着而斗,可想而知,令狐冲说“站着打,我不是你对手;坐
着打,你不是我对手。”这句话,自是为了故意激恼他而说。
何三七点头道:“遇上了这等恶徒淫贼,先将他激得暴跳如雷,
然后乘机下手,倒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仪琳续道:“田伯光听了,也不生气,只笑嘻嘻的道:
‘令狐兄,田伯光佩服的,是你的豪气胆识,可不是你的武功。’
令狐大哥道:‘令狐冲佩服你的,乃是你站着打的快刀,却不

是坐着打的刀法。’田伯光道:‘你这个可不知道了,我少年
之时,腿上得过寒疾,有两年时光我坐着练习刀法,坐着打
正是我拿手好戏。适才我和那泰山派的牛……牛……道人拆
招,倒不是轻视于他,只是我坐着使刀使得惯了,也就懒得
站将起来。令狐兄,这一门功夫,你是不如我的。’令狐大哥
道:‘田兄,你这个可不知道了。你不过少年之时为了腿患寒
疾,坐着练了两年刀法,时候再多,也不过两年。我别的功
夫不如你,这坐着使剑,却比你强。我天天坐着练剑。’”
众人听到这里,目光都向劳德诺瞧去,均想:“可不知华
山派武功之中,有没这样一项坐着练剑的法门?”劳德诺摇头
道:“大师哥骗他的,敝派没这一门功夫。”
仪琳道:“田伯光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说道:‘当真有
这回事?在下这可是孤陋寡闻了,倒想见识见识华山派的坐
……坐……甚么剑法啊?’令狐大哥笑道:‘这些剑法不是我
恩师所授,是我自己创出来的。’田伯光一听,登时脸色一变,
道:‘原来如此,令狐兄人才,令人好生佩服。’”
众人均知田伯光何以动容。武学之中,要新创一路拳法
剑法,当真谈何容易,若非武功既高,又有过人的才智学识,
决难别开蹊径,另创新招。像华山派这等开山立派数百年的
名门大派,武功的一招一式无不经过千锤百炼,要将其中一
招稍加变易,也已极难,何况另创一路剑法?劳德诺心想:
“原来大师哥暗中创了一套剑法,怎地不跟师父说?”
只听仪琳续道:“当时令狐大哥嘻嘻一笑,说道:‘这路
剑法臭气冲天。有甚么值得佩服之处?’田伯光大感诧异,问
道:‘怎地臭气冲天?’我也是好生奇怪,剑法最多是不高明, 哪会有甚么臭气?令狐大哥道:‘不瞒田兄说,我每天早晨出
恭,坐在茅厕之中,到处苍蝇飞来飞去,好生讨厌,于是我
便提起剑来击刺苍蝇。初时刺之不中,久而久之,熟能生巧,
出剑便刺到苍蝇,渐渐意与神会,从这些击刺苍蝇的剑招之
中,悟出一套剑法来。使这套剑法之时,一直坐着出恭,岂
不是臭气有点难闻么?’
“他说到这里,我忍不住便笑了出来,这位令狐大哥真是
滑稽,天下哪有这样练剑的。田伯光听了,却脸色铁青,怒
道:‘令狐兄,我当你是个朋友,你出此言,未免欺人太甚,
你当我田伯光是茅厕中的苍蝇,是不是?好,我便领教领教
你这路……你这路……’”
众人听到这话,都暗暗点头,均知高手比武,倘若心意
浮躁,可说已先自输了三成,令狐冲这些言语显然意在激怒
对方,现下田伯光终于发怒,那是第一步已中计了。
定逸道:“很好!后来怎样?”
仪琳道:“令狐大哥笑嘻嘻的道:‘在下练这路剑法,不
过是为了好玩,绝无与人争胜拚斗之意。田兄千万不可误会,
小弟决不敢将你当作是茅厕里的苍蝇。’我忍不住又笑了一
声。田伯光更加恼怒,抽出单刀,放在桌上,说道:‘好,咱
们便大家坐着,比上一比。’我见到他眼中露出凶光,很是害
怕,他显然已动杀机,要将令狐大哥杀了。
“令狐大哥笑道:‘坐着使刀使剑,你没我功夫深,你是
比不过我的,令狐冲今日新交了田兄这个朋友,又何必伤了
两家和气?再说,令狐冲堂堂丈夫,不肯在自己最擅胜场的
功夫上占朋友的便宜。’田伯光道:‘这是田伯光自甘情愿,不

能说是你占了我便宜。’令狐大哥道:‘如此说来,田兄一定
要比?’田伯光道:‘一定要比!’令狐大哥道:‘一定要坐着
比!’田伯光道:“对了,一定要坐着比!’令狐大哥道:‘好,
既然如此,咱们得订下一个规条,胜败未决之时,哪一个先
站了起来,便算输。’田伯光道:‘不错!胜败未决之时,哪
一个先站起身,便算输了。’
“令狐大哥又问:‘输了的便怎样?’田伯光道:‘你说如
何便如何?’令狐大哥道:‘待我想一想。有了,第一,比输
之人,今后见到这个小尼姑,不得再有任何无礼的言语行动,
一见到她,便得上前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说道:“小师父,
弟子田伯光拜见。”’田伯光道:‘呸!你怎知定是我输?要是
你输呢?’令狐大哥道:‘我也一样,是谁输了,谁便得改投
恒山派门下,做定逸老师太的徒孙,做这小尼姑的徒弟。’师
父,你想令狐大哥说得滑稽不滑稽?他二人比武,怎地输了
要改投恒山派门下?我又怎能收他们做徒弟?”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一直愁容不展,
此刻微现笑靥,更增秀色。
定逸道:“这些江湖上的粗鲁汉子,甚么话都说得出,你
又怎地当真了?这令狐冲存心是在激怒田伯光。”她说到这里,
抬起头来,微闭双目,思索令狐冲用甚么法子能够取胜,倘
若他比武败了,又如何自食其言?想了一会,知道自己的智
力跟这些无赖流氓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不必徒伤脑筋,便问:
“那田伯光却又怎样回答?”
仪琳道:“田伯光见令狐大哥说得这般有恃无恐,脸上现
出迟疑之色,我料他有一些担心了,大概在想:莫非令狐冲

坐着使剑,当真有过人之长?令狐大哥又激他:‘倘若你决意
不肯改投恒山派门下,那么咱们也不用比了。’田伯光怒道:
‘胡说八道!好,就是这样,输了的拜这小尼姑为师!’我道:
‘我可不能收你们做徒弟,我功夫不配,再说,我师父也不许。
我恒山派不论出家人、在家人,个个都是女子,怎能够……
怎能够……’
“令狐大哥将手一挥,说道:‘我和田兄商量定的,你不
收也得收,哪由得你作主?’他转头向田伯光道:‘第二,输
了之人,就得举刀一挥,自己做了太监。’师父,不知道甚么
是举刀一挥,自己做了太监?”
她这么一问,众人都笑了起来。定逸也忍不住好笑,严
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说道:“那些流氓的粗话,好孩子,
你不懂就不用问,没甚么好事。”
仪琳道:“噢,原来是粗话。我本来想有皇帝就有太监,
没甚么了不起。田伯光听了这话后,斜眼向着令狐大哥问道:
‘令狐兄,你当真有必胜的把握?’令狐大哥道:‘这个自然,
站着打,我令狐冲在普天下武林之中,排名第八十九;坐着
打,排名第二!’田伯光甚是好奇,问道:‘你第二?第一是
谁?’令狐大哥道:‘那是魔教教主东方不败!’”
众人听她提到“魔教教主东方不败”八字,脸色都为之
一变。
仪琳察觉到众人神色突然间大变,既感诧异,又有些害
怕,深恐自己说错了话,问道:“师父,这话不对么?”定逸
道:“你别提这人的名字。田伯光却怎么说?”
仪琳道:“田伯光点点头,道:‘你说东方教主第一,我

没异言,可是阁下自居排名第二,未免有些自吹自擂。难道
你还胜得过尊师岳先生?’令狐大哥道:‘我是说坐着打啊。站
着打,我师父排名第八,我是八十九,跟他老人家可差得远
了。’田伯光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站着打,我排名第几?
这又是谁排的?’令狐大哥道:‘这是一个大秘密,田兄,我
跟你言语投机,说便跟你说了,可千万不能泄漏出去,否则
定要惹起武林中老大一场风波。三个月之前,我五岳剑派五
位掌门师尊在华山聚会,谈论当今武林名手的高下。五位师
尊一时高兴,便将普天下众高手排了一排。田兄,不瞒你说,
五位尊师对你的人品骂得一钱不值,说到你的武功,大家认
为还真不含糊,站着打,天下可以排到第十四。’”
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齐声道:“令狐冲胡说八道,哪有此
事?”
仪琳道:“原来令狐大哥是骗他的。田伯光也有些将信将
疑,但道:“五岳剑派掌门人都是武林中了不起的高人。居然
将田伯光排名第十四,那是过奖了。令狐兄,你是否当着五
位掌门人之面,施展你那套臭不可闻的茅厕剑法,否则他们
何以许你天下第二?’
“令狐大哥笑道:‘这套茅厕剑法吗?当众施展,太过不
雅,如何敢在五位尊师面前献丑?这路剑法姿势难看,可是
十分厉害。令狐冲和一些旁门左道的高手谈论,大家认为除
了东方教主之外,天下无人能敌。不过,田兄,话又得说回
来,我这路剑法虽然了得,除了出恭时击刺苍蝇之外,却无
实用。你想想,当真与人动手比武,又有谁肯大家坐着不动?
就算我和你约好了非坐着比不可,等到你一输,你自然老羞

成怒,站起身来,你站着的打天下第十四,轻而易举,便能
将我这坐着打的天下第二一刀杀了。所以嘛,你这站着打天
下第十四是真的,我这坐着打的天下第二却是徒有虚名,毫
不足道。’
“田伯光冷哼一声,说道:‘令狐兄,你这张嘴当真会说。
你又怎知我坐着打一定会输给你,又怎知我会老羞成怒,站
起身来杀你?’
“令狐大哥道:‘你若答应输了之后不来杀我,那么做太
……太监之约,也可不算,免得你绝子绝孙,没了后代。好
罢,废话少说,这就动手!’他手一掀,将桌子连酒壶、酒碗
都掀得飞了出去,两个人就面对面的坐着,一个手中提了把
刀,一个手中握了柄剑。
“令狐大哥道:‘进招罢!是谁先站起身来,屁股离开了
椅子,谁就输了。’田伯光道:‘好,瞧是谁先站起身来!’他
二人刚要动手,田伯光向我瞧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说道:
‘令狐兄,我服了你啦。原来你暗中伏下人手,今日存心来跟
田伯光为难,我和你坐着相斗,谁都不许离开椅子,别说你
的帮手一拥而出,单是这小尼姑在我背后动手动脚,说不定
便逼得我站起身来。’
“令狐大哥也是哈哈大笑,说道:“只教有人插手相助,便
算是令狐冲输了。小尼姑,你盼我打胜呢,还是打败?’我道:
‘自然盼你打胜。你坐着打,天下第二,决不能输了给他。’令
狐大哥道:‘好,那么你请罢!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这
么一个光头小尼姑站在我眼前,令狐冲不用打便输了。’他不
等田伯光出言阻止,刷的一剑,便向他刺去。

“田伯光挥刀挡开,笑道:‘佩服,佩服!好一条救小尼
姑脱身的妙计。令狐兄,你当真是个多……多情种子。只是
这一场凶险,冒得忒也大了些。’我那时才明白,原来令狐大
哥一再说谁先站起谁输,是要我有机会逃走。田伯光身子不
能离椅,自然无法来捉我了。”
众人听到这里,对令狐冲这番苦心都不禁赞叹。他武功
不及田伯光,除此之外,确无良策可让仪琳脱身。
定逸道:“甚么‘多情种子’等等,都是粗话,以后嘴里
千万不可提及,连心里也不许想。”仪琳垂目低眉,道:“是,
原来那也是粗话,弟子知道了。”定逸道:“那你就该立即走
路啊,倘若田伯光将令狐冲杀了,你便又难逃毒手。”
仪琳道:“是。令狐大哥一再催促,我只得向他拜了拜,
说道:“多谢令狐师兄救命之恩。’转身下楼,刚走到楼梯口,
只听得田伯光喝道:‘中!’我一回头,两点鲜血飞了过来,溅
上我的衣衫,原来令狐大哥肩头中了一刀。
“田伯光笑道:‘怎么样?你这坐着打天下第二的剑法,我
看也是稀松平常!’令狐大哥道:‘这小尼姑还不走,我怎打
得过你?那是我命中注定要倒大霉。’我想令狐大哥讨厌尼姑,
我留着不去,只怕真的害了他性命,只得急速下楼。一到酒
楼之下,但听楼上刀剑之声相交不绝,田伯光又大喝一声:
‘中!’
“我大吃一惊,料想令狐大哥又给他砍中了一刀,但不敢
再上楼去观看,于是从楼旁攀援而上,到了酒楼屋顶,伏在
瓦上,从窗子里向内张望,只见令狐大哥仍是持剑狠斗,身
上溅满了鲜血,田伯光却一处也没受伤。

“又斗了一阵,田伯光又喝一声:‘中!’一刀砍在令狐大
哥的左臂,收刀笑道:‘令狐兄,我这一招是刀下留情!’令
狐大哥笑道:‘我自然知道,你落手稍重,我这条臂膀便给你
砍下来啦!’师父,在这当口,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田伯光道:
‘你还打不打?’令狐大哥道:‘当然打啊!我又没站起身来。’
田伯光道:‘我劝你认输,站了起来罢。咱们说过的话不算数,
你不用拜那小尼姑为师啦。’令狐大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说过的话,岂有不算数的?’田伯光道:‘天下硬
汉子我见过多了,令狐兄这等人物,田伯光今日第一次见到。
好!咱们不分胜败,两家罢手如何?’
“令狐大哥笑嘻嘻的瞧着他,并不说话,身上各处伤口中
的鲜血不断滴向楼板,嗒嗒嗒的作声。田伯光抛下单刀,正
要站起,突然想到一站起身便算输了,身子只这么一晃,便
又坐实,总算没离开椅子。令狐大哥笑道:‘田兄,你可机灵
得很啊!’”
众人听到这里,都情不自禁“唉”的一声,为令狐冲可
惜。
仪琳继续说道:“田伯光拾起单刀,说道:‘我要使快刀
了,再迟得片刻,那小尼姑便要逃得不知去向,追她不上了。’
我听他说还要追我,只吓得浑身发抖,又担心令狐大哥遭了
他的毒手,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想起,令狐大哥所以拚命和
他缠斗,只是为了救我,唯有我去自刎在他二人面前,方能
使令狐大哥不死。当下我拔出腰间断剑,正要涌身跃入酒楼,
突然间只见令狐大哥身子一晃,连人带椅倒下地来,又见他
双手撑地,慢慢爬了开去,那只椅子压在他身上。他受伤甚

重,一时挣扎着站不起来。
“田伯光甚是得意,笑道:‘坐着打天下第二,爬着打天
下第几?’说着站起身来。
“令狐大哥也是哈哈一笑,说道:‘你输了!’田伯光笑道:
‘你输得如此狼狈,还说是我输了?’令狐大哥伏在地下,问
道:‘咱们先前怎么说来?’田伯光道:‘咱们约定坐着打,是
谁先站起身来,屁股离了椅子……便……便……便……’他
连说了三个‘便’字,再也说不下去,左手指着令狐大哥。原
来这时他才醒悟已上了当。他已经站起,令狐大哥可兀自未
曾起立,屁股也未离开椅子,模样虽然狼狈,依着约定的言
语,却算是胜了。”
众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手大笑,连声叫好。
只余沧海哼了一声,道:“这无赖小子,跟田伯光这淫贼
去耍流氓手段,岂不丢了名门正派的脸面?”定逸怒道:“甚
么流氓手段?大丈夫斗智不斗力。可没见你青城派中有这等
见义勇为的少年英侠?”她听仪琳述说令狐冲奋不顾身,保全
了恒山派的颜面,心下实是好生感激,先前怨怪令狐冲之意,
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余沧海又哼了一声,道:“好一个爬在
地下的少年英侠!”定逸厉声道:“你青城派……”
刘正风怕他二人又起冲突,忙打断话头,问仪琳道:“贤
侄,田伯光认不认输?”
仪琳道:“田伯光怔怔的站着,一时拿不定主意。令狐大
哥叫道:‘恒山派的小师妹,你下来罢,恭喜你新收了一位高
足啊!原来我在屋顶窥探,他早就知道了。田伯光这人虽恶,
说过了的话倒不抵赖,那时他本可上前一刀将令狐大哥杀了,

回头再来对付我,但他却大声叫道:‘小尼姑,我跟你说,下
次你再敢见我,我一刀便将你杀了。’我本来就不愿收这恶人
做徒弟,他这么说,我正是求之不得。田伯光说了这句话,将
单刀往刀鞘里一插,大踏步下了酒楼。我这才跳进楼去,将
令狐大哥扶了起来,取出天香断续胶给他敷上伤口,我一数,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竟有十三处之多……”
余沧海忽然插口道:“定逸师太,恭喜恭喜!”定逸瞪眼
道:“恭甚么喜?”余沧海道:“恭喜你新收了一位武功卓绝、
天下扬名的好徒孙!”定逸大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天门
道人道:“余观主,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咱们玄门清修之士,
岂可开这等无聊玩笑?”余沧海一来自知理屈,二来对天门道
人十分忌惮,当下转过了头,只作没有听见。
仪琳续道:“我替令狐大哥敷完了药,扶他坐上椅子。令
狐大哥不住喘气,说道:‘劳你驾,给斟一碗酒。’我斟了一
碗酒递给他。忽然楼梯上脚步声响,上来了两人,一个就是
他。”伸指指着抬罗人杰尸身进来的那青城派弟子,又道:
“另一个便是那恶人罗人杰。他们二人看看我,看看令狐大哥,
眼光又转过来看我,神色间甚是无礼。”
众人均想,罗人杰他们乍然见到令狐冲满身鲜血,和一
个美貌尼姑坐在酒楼之上,而那个尼姑又斟酒给他喝,自然
会觉得大大不以为然,神色无礼,那也不足为奇了。
仪琳续道:“令狐大哥向罗人杰瞧了一眼,问道:‘师妹,
你可知青城派最擅长的是甚么功夫?’我道:‘不知道,听说
青城派高明的功夫多得很。’令狐大哥道:‘不错,青城派高
明的功夫很多,但其中最高明的一招,嘿嘿,免伤和气,不

说也罢。’说着向罗人杰又瞪了一眼。罗人杰抢将过来,喝道:
‘最高明的是甚么?你倒说说看?’令狐大哥笑道:‘我本来不
想说,你一定要我说,是不是?那是一招“屁股向后平沙落
雁式”。’罗人杰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胡说八道,甚么叫
做“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从来没听见过!’
“令狐大哥笑道:‘这是贵派的看家招式,你怎地会没听
见过?你转过身来,我演给你瞧。’罗人杰骂了几句,出拳便
向令狐大哥打去。令狐大哥站起来想避,但实在失血过多,半
点力气也没有了,身子一晃,便即坐倒,给他这一拳打在鼻
上,鲜血长流。
“罗人杰第二拳又待再打,我忙伸掌格开,道:‘不能打!
他身受重伤,你没瞧见么?你欺负受伤之人,算是甚么英雄
好汉?’罗人杰骂道:‘小尼姑见小贼生得潇洒,动了凡心啦!
葝2*掍猐.擱E葝2*掍猐.。你不让开,连你也打了。’我说:‘你敢打我,我告
诉你师父余观主去。’他说:‘哈哈,你不守清规,破了淫戒,
天下人个个打得。’师父,他这可不是冤枉人吗?他左手向我
一探,我伸手格时,没料到他这一下是虚招,突然间他右手
伸出,在我左颊上捏了一把,还哈哈大笑。我又气又急,连
出三掌,却都给他避开了。
“令狐大哥道:“师妹,你别动手,我运一运气,那就成
了。’我转头瞧他,只见他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就在那时,
罗人杰奔将过去,握拳又要打他。令狐大哥左掌一带,将他
带得身子转了半个圈子,跟着飞出一腿,踢中了他的……他
的后臀。这一腿又快又准,巧妙之极。那罗人杰站立不定,直
滚下楼去。

“令狐大哥低声道:‘师妹,这就是他青城派最高明的招
数,叫做“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屁股向后,是专门给人踢
的,平沙落……落……雁,你瞧像不像?’我本想笑,可是见
他脸色愈来愈差,很是担心,劝道:‘你歇一歇,别说话。’我
见他伤口又流出血来,显然刚才踢这一脚太过用力,又将伤
口弄破了。
“那罗人杰跌下楼后立即又奔了上来,手中已多了一柄
剑,喝道:‘你是华山令狐冲,是不是?’令狐大哥笑道:‘贵
派高手向我施展这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的,阁下已是
第三人,无怪……无怪……’说着不住咳嗽。我怕罗人杰害
他,抽出剑来,在旁守护。
“罗人杰向他师弟道:‘黎师弟,你对付这小尼姑。’这姓
黎的恶人应了一声,抽出长剑,向我攻来,我只得出剑招架。
只见罗人杰一剑又一剑向令狐大哥刺去,令狐大哥勉力举剑
招架,形势甚是危急。又打几招,令狐大哥的长剑跌了下来。
罗人杰长剑刺出,抵在他胸前,笑道:‘你叫我三声青城派的
爷爷,我便饶了你性命。’令狐大哥笑道:‘好,我叫,我叫!
我叫了之后,你传不传我贵派那招屁股向后平沙……’他这
句话没说完,罗人杰这恶人长剑往前一送,便刺入了令狐大
哥胸口,这恶人当真毒辣……”
她说到这里,晶莹的泪水从面颊上滚滚流下,哽咽着继
续道:“我……我……我见到这等情状,扑过去阻挡,但那罗
人杰的利剑,已刺……刺进了令狐大哥的胸膛。”
一时之间,花厅上静寂无声。
余沧海只觉射向自己脸上的许多眼光之中,都充满着鄙 夷和愤恨之意,说道:“你这番言语,未免不尽不实。你即说
罗人杰已杀了令狐冲,怎地罗人杰又会死在他的剑下?”
仪琳道:“令狐大哥中了那剑后,却笑了笑,向我低声道:
‘小师妹,我……我有个大秘密,说给你听。那福……福威镖
局的辟邪……辟邪剑谱,是在……是在……’他声音越说越
低,我再也听不见甚么,只见他嘴唇在动……”
余沧海听她提到福威镖局的辟邪剑谱,登时心头大震,不
由自主的神色十分紧张,问道:“在甚么……”他本想问“在
甚么地方”,但随即想起,这句话万万不能当众相询,当即缩
住,但心中扑通扑通的乱跳,只盼仪琳年幼无知,当场便说
了出来,否则事后定逸师太一加详询,知道了其中的重大关
连,那是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与闻机密了。
只听仪琳续道:“罗人杰对那甚么剑谱,好像十分关心,
走将过来,俯低身子,要听令狐大哥说那剑谱是在甚么地方,
突然之间,令狐大哥抓起掉在楼板上的那口剑,一抬手,刺
入了罗人杰的小腹之中。这恶人仰天一交跌倒,手足抽搐了
几下,再也爬不起来。原来……原来……师父……令狐大哥
是故意骗他走近,好杀他报仇。”
她述说完了这段往事,精神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晃了几
晃,晕了过去。定逸师太伸出手臂,揽住了她腰,向余沧海
怒目而视。
众人默然不语,想象回雁楼头那场惊心动魄的格斗。在
天门道人、刘正风、闻先生、何三七等高手眼中,令狐冲、罗
人杰等人的武功自然都没甚么了不起,但这场斗杀如此变幻
惨酷,却是江湖上罕见罕闻的凄厉场面,而从仪琳这样一个

秀美纯洁的妙龄女尼口中说来,显然并无半点夸大虚妄之处。
刘正风向那姓黎的青城派弟子道:“黎世兄,当时你也在
场,这件事是亲眼目睹的?”
那姓黎的青城弟子不答,眼望余沧海。众人见了他的神
色,均知当时实情确是如此。否则仪琳只消有一句半句假话,
他自必出言反驳。
余沧海目光转向劳德诺,脸色铁青,冷冷的问道:“劳贤
侄,我青城派到底在甚么事上得罪了贵派,以致令师兄一再
无端生事,向我青城派弟子挑衅?”劳德诺摇头道:“弟子不
知。那是令狐师哥和贵派罗兄私人间的争斗,和青城、华山
两派的交情绝不相干。”余沧海冷笑道:“好一个绝不相干!你
倒推得干干净净……”
话犹未毕,忽听得豁喇一声,西首纸窗被人撞开,飞进
一个人来。厅上众人都是高手,应变奇速,分向两旁一让,各
出拳掌护身,还未看清进来的人是谁,豁喇一响,又飞进一
个人来。这两人摔在地下,俯伏不动,但见两人都身穿青色
长袍,是青城派弟子的服色打扮,袍上臀部之处,清清楚楚
的各印着一个泥水的脚印。只听得窗外一个苍老而粗豪的声
音朗声道:“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哈哈,哈哈!”
余沧海身子一晃,双掌劈出,跟着身随掌势,窜出窗外,
左手在窗格上一按,已借势上了屋顶,左足站在屋檐,眼观
四方,但见夜色沉沉,雨丝如幕,更无一个人影,心念一动:
“此人决不能在这瞬息之间,便即逸去无踪,定然伏在左近。”
知道此人大是劲敌,伸手拔出长剑,展开身形,在刘府四周
迅捷异常的游走了一周。

其时只天门道人自重身分,仍坐在原座不动,定逸师太、
何三七、闻先生、刘正风、劳德诺等都已跃上了屋顶,眼见
一个身材矮小的道人提剑疾行,黑暗中剑光耀眼,幻作了一
道白光,在刘府数十间屋舍外绕行一圈,对余沧海轻身功夫
之高,无不暗暗佩服。
余沧海奔行虽快,但刘府四周屋角、树木、草丛各处,没
一处能逃过他的眼光,不见有任何异状,当即又跃入花厅,只
见两名弟子仍伏在地下,屁股上那两个清清楚楚的脚印,便
似化成了江湖上千万人的耻笑,正在讥嘲青城派丢尽了颜面。
余沧海伸手将一名弟子翻过身来,见是弟子申人俊,另
一个不必翻身,从他后脑已可见到一部胡子,自是与申人俊
焦孟不离的吉人通了。他伸手在申人俊胁下的穴道上拍了两
下,问道:“着了谁的道儿?”申人俊张口欲语,却发不出半
点声息。
余沧海吃了一惊,适才他这么两拍,只因大批高手在侧,
故意显得似乎轻描淡写,浑不着力,其实已运上了青城派的
上乘内力,但申人俊被封的穴道居然无法解开。当下只得潜
运功力,将内力自申人俊背心“灵台穴”中源源输入。
过了好一会,申人俊才结结巴巴的叫道:“师……师父。”
余沧海不答,又输了一阵内力。申人俊道:“弟……弟子没见
到对手是谁。”余沧海道:“他在哪里下的手?”申人俊道:
“弟子和吉师弟两个同到外边解手,弟子只觉后心一麻,便着
了这龟儿子的道儿。”余沧海脸一沉,道:“人家是武林高手,
不可胡言谩骂。”申人俊道:“是。”
余沧海一时想不透对方是甚么路子,一抬头,只见天门

道人脸色木然,对此事似是全不关心,寻思:“他五岳剑派同
气连枝,人杰杀了令狐冲,看来连天门这厮也将我怪上了。”
突然想起:“下手之人只怕尚在大厅之中。”当即向申人俊招
了招手,快步走进大厅。
厅上众人正在纷纷议论,兀自在猜测一名泰山派弟子,一
名青城派弟子死于非命,是谁下的毒手,突然见到余沧海进
来,有的认得他是青城派掌门,不认得他的,见这人身高不
逾五尺,却自有一股武学宗匠的气度,形貌举止,不怒自威,
登时都静了下来。
余沧海的眼光逐一向众人脸上扫去。厅上众人都是武林
中第二辈的人物,他虽然所识者不多,但一看各人的服色打
扮,十之八九便已知属于何门何派,料想任何门派的第二代
弟子之中,决无内力如此深厚的好手,此人若在厅上,必然
与众不同。他一个一个的看去,突然之间,两道锋锐如刀的
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形容丑陋之极,脸上肌肉扭曲,又贴了几块膏药,背
脊高高隆起,是个驼子。
余沧海陡然忆起一人,不由得一惊:“莫非是他?听说这
‘塞北明驼’木高峰素在塞外出没,极少涉足中原,又跟五岳
剑派没甚么交情,怎会来参与刘正风的金盆洗手之会?但若
不是他,武林中又哪有第二个相貌如此丑陋的驼子?”
大厅上众人的目光也随着余沧海而射向那驼子,好几个
熟知武林情事的年长之人都惊噫出声。刘正风抢上前去,深
深一揖,说道:“不知尊驾光临,有失礼数,当真得罪了。”
其实那个驼子,却哪里是甚么武林异人了?便是福威镖

局少镖头林平之。他深恐被人认出,一直低头兜身,缩在厅
角落里,若不是余沧海逐一认人,谁也不会注意到他。这时
众人目光突然齐集,林平之登时大为窘迫,忙站起向刘正风
还礼,说道:“不敢,不敢!”
刘正风知道木高峰是塞北人士,但眼前此人说的却是南
方口音,年岁相差甚远,不由得起疑,但素知木高峰行事神
出鬼没,不可以常理测度,仍恭恭敬敬的道:“在下刘正风,
不敢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林平之从未想到有人会来询问自己姓名,嗫嚅了几句,一
时不答。刘正风道:“阁下跟木大侠……”林平之灵机一动:
“我姓‘林’,拆了开来,不妨只用一半,便冒充姓‘木’好
了。”随口道:“在下姓木。”
刘正风道:“木先生光临衡山,刘某当真是脸上贴金。不
知阁下跟‘塞北明驼’木大侠如何称呼?”他看林平之年岁甚
轻,同时脸上那些膏药,显是在故意掩饰本来面貌,决不是
那成名已数十年的“塞北明驼”木高峰。
林平之从未听到过“塞北明驼木大侠”的名字,但听得
刘正风语气之中对那姓木之人甚是尊敬,而余沧海在旁侧目
而视,神情不善,自己但须稍露行迹,只怕立时便会毙于他
的掌下,此刻情势紧迫,只好随口敷衍搪塞,说道:“塞北明
驼木大侠吗?那是……那是在下的长辈。”他想那人既有“大
侠”之称,当然可以说是“长辈”。
余沧海眼见厅上更无别个异样之人,料想弟子申人俊和
吉人通二人受辱,定是此人下的手,倘若塞北明驼木高峰亲
来,虽然颇有忌惮,却也不惧,这人不过是木高峰的子侄,更

加不放在心上,是他先来向青城派生事,岂能白白的咽下这
口气去?当即冷冷的道:“青城派和塞北木先生素无瓜葛,不
知甚么地方开罪了阁下?”
林平之和这矮小道人面对面的站着,想起这些日子来家
破人散,父母被擒,迄今不知生死,全是因这矮小道人而起,
虽知他武功高过自己百倍,但胸口热血上涌,忍不住便要拔
出兵刃向他刺去。然而这些日来多历忧患,已非复当日福州
府那个斗鸡走马的纨裤少年,当下强抑怒火,说道:“青城派
好事多为,木大侠路见不平,自要伸手。他老人家古道热肠,
最爱锄强扶弱,又何必管你开罪不开罪于他?”
刘正风一听,不由得暗暗好笑,塞北明驼木高峰武功虽
高,人品却颇为低下,这“木大侠”三字,只是自己随口叫
上一声,其实以木高峰为人而论,别说“大侠”两字够不上,
连跟一个“侠”字也是毫不相干。此人趋炎附势,不顾信义,
只是他武功高强,为人机警,倘若跟他结下了仇,那是防不
胜防,武林中人对他忌惮畏惧则有之,却无人真的对他有甚
么尊敬之意。刘正风听林平之这么说,更信他是木高峰的子
侄,生怕余沧海出手伤了他,当即笑道:“余观主,木兄,两
位既来到舍下,都是在下的贵客,便请瞧着刘某的薄面,大
家喝杯和气酒,来人哪,酒来!”家丁们轰声答应,斟上酒来。
余沧海对面前这年轻驼子虽不放在眼里,然而想到江湖
上传说木高峰的种种阴毒无赖事迹,倒也不敢贸然破脸,见
刘府家丁斟上酒家,却不出手去接,要看对方如何行动。
林平之又恨又怕,但毕竟愤慨之情占了上风,寻思:“说
不定此刻我爹妈已遭这矮道人的毒手,我宁可被你一掌毙于

当场,也决不能跟你共饮。”目光中尽是怒火,瞪视余沧海,
也不伸手去取酒杯,他本来还想辱骂几句,毕竟慑于对方之
威,不敢骂出声来。
余沧海见他对自己满是敌意,怒气上冲,一伸手,便施
展擒拿法抓住了他手腕,说道:“好!好!好!冲着刘三爷的
金面,谁都不能在刘府上无礼。木兄弟,咱们亲近亲近。”
林平之用力一挣,没能挣脱,听得他最后一个“近”字
一出口,只觉手腕上一阵剧痛,腕骨格格作响,似乎立即便
会给他捏得粉碎。余沧海凝力不发,要逼迫林平之讨饶。哪
知林平之对他心怀深仇大恨,腕上虽痛入骨髓,却哼也没哼
一声。
刘正风站在一旁,眼见他额头黄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渗将
出来,但脸上神色傲然,丝毫不屈,对这青年人的硬气倒也
有些佩服,说道:“余观主!”正想打圆场和解,忽听得一个
尖锐的声音说道:“余观主,怎地兴致这么好,欺侮起木高峰
的孙子来着?”
众人一齐转头,只见厅口站着一个肥肥胖胖的驼子,这
人脸上生满了白瘢,却又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黑记,再加上
一个高高隆起的驼背,实是古怪丑陋之极。厅上众人大都没
见过木高峰的庐山真面,这时听他自报姓名,又见到这副怪
相,无不耸然动容。
这驼子身材臃肿,行动却敏捷无伦,众人只眼睛一花,见
这驼子已欺到了林平之身边,在他肩头拍了拍,说道:“好孙
子,乖孙儿,你给爷爷大吹大擂,说甚么行侠仗义,锄强扶
弱,爷爷听在耳里,可受用得很哪!”说着又在他肩头拍了一 下。
他第一次拍肩,林平之只感全身剧震,余沧海手臂上也
是一热,险些便放开了手,但随即又运功力,牢牢抓住。木
高峰一拍没将余沧海的五指震脱,一面跟林平之说话,一面
潜运内力,第二下拍在他肩头之时,已使上了十成功力。林
平之眼前一黑,喉头发甜,一口鲜血涌到了嘴里。他强自忍
住,骨嘟一声,将鲜血吞入了腹中。
余沧海虎口欲裂,再也捏不住,只得放开了手,退了一
步,心道:“这驼子心狠手辣,果然名不虚传,他为了震脱我
手指,居然宁可让他孙子身受内伤。”
林平之勉力哈哈一笑,向余沧海道:“余观主,你青城派
的武功太也稀松平常,比之这位塞北明驼木大侠,那可差得
远了,我瞧你不如改投木大侠门下,请他点拨几招,也可……
也可……有点儿进……进益……”他身受内伤,说这番话时
心情激荡,只觉五脏便如倒了转来,终于支撑着说完,身子
已摇摇欲坠。
余沧海道:“好,你叫我改投木先生的门下,学一些本事,
余沧海正是求之不得。你自己是木先生门下,本事一定挺高
的了,在下倒要领教领教。”指明向林平之挑战,却要木高峰
袖手旁观,不得参预。
木高峰向后退了两步,笑道:“小孙子,只怕你修为尚浅,
不是青城派掌门的对手,一上去就给他毙了。爷爷难得生了
你这样一个又驼又俊的好孙子,可舍不得你给人杀了。你不
如跪下向爷爷磕头,请爷爷代你出手如何?”
林平之向余沧海瞧了一眼,心想:“我若贸然上前和这姓

余的动手,他怒火大炽之下,只怕当真一招之间就将我杀了。
命既不存,又谈甚么报父母之仇?可是我林平之堂堂男子,岂
能平白无端的去叫这驼子作爷爷?我自己受他羞辱不要紧,连
累爹爹也受此奇耻大辱,终身抬不起头来,日后如何在江湖
上立足?我倘若向他一跪,那明摆是托庇于‘塞北明驼’的
宇下,再也不能自立了。”一时心神不定,全身微微发抖,伸
左手扶在桌上。
余沧海道:“我瞧你就是没种!要叫人代你出手,磕几个
头,又打甚么紧?”他已瞧出林平之和木高峰之间的关系有些
特异,显然木高峰并非真的是他爷爷,否则为甚么林平之只
称他“前辈”,始终没叫过一声“爷爷”?木高峰也不会在这
当口叫自己的孙儿磕头。他以言语相激,要林平之沉不住气
而亲自出手,那便大有回旋余地。
林平之心念电转,想起这些日来福威镖局受到青城派的
种种欺压,一幕幕的耻辱,在脑海中纷至沓来的流过,寻思:
“大丈夫小不忍则乱大谋,只须我日后真能扬眉吐气,今日受
一些折辱又有何妨?”当即转过身来,屈膝向木高峰跪倒,连
连磕头,说道:“爷爷,这余沧海滥杀无辜,抢劫财物,武林
中人人得而诛之。请你主持公道,为江湖上除此大害。”
木高峰和余沧海都大出意料之外,这年轻驼子适才被余
沧海抓住,以内力相逼,始终强忍不屈,可见颇有骨气,哪
知他居然肯磕头哀求,何况是在这大庭广众之间。群豪都道
这年轻驼子便是木高峰的孙子,便算不是真的亲生孙儿,也
是徒孙、侄孙之类。只有木高峰才知此人与自己绝无半点瓜
葛,而余沧海虽瞧出其中大有破绽,却也猜测不到两者真正

的关系,只知林平之这声“爷爷”叫得极为勉强,多半是为
了贪生怕死而发。
木高峰哈哈大笑,说道:“好孙儿,乖孙儿,怎么?咱们
真的要玩玩吗?”他口中在称赞林平之,但脸孔正对着余沧海,
那两句“好孙儿,乖孙儿”,便似叫他一般。
余沧海更是愤怒,但知今日这一战,不但关系到一己的
生死存亡,更与青城一派的兴衰荣辱大有关连,当下暗自凝
神戒备,淡淡一笑,说道:“木先生有意在众位朋友之前炫耀
绝世神技,令咱们大开眼界,贫道只有舍命陪君子了。”适才
木高峰这两下拍肩震手,余沧海已知他内力深厚,兼且十分
霸道,一旦正面相攻,定如雷霆疾发、排山倒海一般的扑来,
寻思:“素闻这驼子十分自负,他一时胜我不得,便会心浮气
躁的抢攻,我在最初一百招之中只守不攻,先立于不败之地,
到得一百招后,当能找到他的破绽。”
木高峰见这矮小道人身材便如孩童一般,提在手里只怕
还不到八十斤,然而站在当地,犹如渊停岳峙,自有一派大
宗师的气度,显然内功修为颇深,心想:“这小道士果然有些
鬼门道,青城派历代名手辈出,这牛鼻子为其掌门,决非泛
泛之辈,驼子今日倒不可阴沟里翻船,一世英名,付于流水。”
他为人向来谨细,一时不敢贸然发招。
便在二人蓄势待发之际,突然间呼的一声响,两个人从
后飞了出来,砰的一声,落在地下,直挺挺的俯伏不动。这
两人身穿青袍,臀部处各有一个脚印。只听得一个女童的清
脆声音叫道:“这是青城派的看家本领,‘屁股向后平沙落雁
式’!”

余沧海大怒,一转头,不等看清是谁说话,循声辨向,晃
身飞跃过去,只见一个绿衫女童站在席边,一伸手便抓住了
她的手臂。那女童大叫一声“妈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余沧海吃了一惊,本来听她口出侮辱之言,狂怒之下,不
及细思,认定青城派两名弟子又着了道儿,定是与她有关,这
一抓手指上使力甚重,待得听她哭叫,才想此人不过是一个
小小女孩,如何可以下重手对待,当着天下英雄之前,岂不
是大失青城掌门的身分?急忙放手。岂知那小姑娘越哭越响,
叫道:“你抓断了我骨头,妈呀,我手臂断啦!呜呜,好痛,
好痛!呜呜。”这青城派掌门身经百战,应付过无数大风大浪,
可是如此尴尬场面却从来没遇到过,眼见千百道目光都射向
自己,而目光中均有责难甚至鄙视之色,不由得脸上发烧,手
足无措,低声道:“别哭,别哭,手臂没断,不会断的。”
那女童哭道:“已经断了,你欺侮人,大人打小孩,好不
要脸,哎唷好痛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众人见这女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一身翠绿衣衫,皮
肤雪白,一张脸蛋清秀可爱,无不对她生出同情之意。几个
粗鲁之人已喝了起来:“揍这牛鼻子!”“打死这矮道士!”
余沧海狼狈之极,知道犯了众怒,不敢反唇相讥,低声
道:“小妹妹,别哭,对不起。我瞧瞧你的手臂,看伤了没有?”
说着便欲去捋她衣袖。那女童叫道:“不,不,别碰我。妈妈,
妈妈,这矮道士打断了我的手臂。”
余沧海正感无法可施,人丛中走出一名青袍汉子,正是
青城派中最机灵的方人智。他向那女童道:“小姑娘装假,我
师父的手连你的衣袖也没碰到,怎会打断了你的手臂?”那女

童大叫:“妈妈,又有人来打我了!”
定逸师太在旁早已看得大怒,抢步上前,伸掌便向方人
智脸上拍去,喝道:“大欺小,不要脸。”方人智伸臂欲挡,定
逸右手疾探,抓住了他手掌,左手手臂一靠,压向他上臂和
小臂之间相交的手肘关节,这一下只教压实了,方人智手臂
立断。余沧海回手一指,点向定逸后心。定逸只得放开方人
智,反手拍出。余沧海不欲和她相斗,说声:“得罪了!”跃
开两步。
定逸握住那小姑娘的手,柔声道:“好孩子,哪里痛?给
我瞧瞧,我给你治治。”一摸她的手臂,并未断折,先放了心,
拉起她的衣袖,只见一条雪白粉嫩的圆臂之上,清清楚楚的
留下四条乌青的手指印。定逸大怒,向方人智喝道:“小子撒
谎!你师父没碰到她手臂,那么这四个指印是谁捏的?”
那小姑娘道:“是乌龟捏的,是乌龟捏的。”一面说,一
面指着余沧海的背心。
突然之间,群雄轰然大笑,有的笑得口中茶水都喷了出
来,有的笑弯了腰,大厅之中,尽是哄笑之声。
余沧海不知众人笑些甚么,心想这小姑娘骂自己是乌龟,
不过是孩子家受了委屈,随口詈骂,又有甚么好笑了?只是
人人对自己发笑,却也不禁狼狈。方人智纵身而前,抢到余
沧海背后,从他衣服上揭下一张纸来,随手一团,余沧海接
了过来,展开一看,却见纸上画着一只大乌龟,自是那女童
贴在自己背后的。余沧海羞愤之下,心中一凛:“这只乌龟当
然是早就绘好了的。别人要在我背心上作甚么手脚。决无可
能,定是那女童大哭大叫,趁我心慌意乱之际,便即贴上,如

此说来,暗中定是有大人指使。”转眼向刘正风瞧了一眼,心
想:“这女孩自是刘家的人,原来刘正风暗中在给我捣鬼。”
刘正风给他这么瞧了一眼,立时明白,知他怪上了自己,
当即走上一步,向那女童道:“小妹妹,你是谁家的孩子?你
爹爹妈妈呢?”这两句问话,一来是向余沧海表白,二来自己
确也起疑,要知道这小姑娘是何人带来。
那女童道:“我爹爹妈妈有事走开了,叫我乖乖的坐着别
动,说一会儿便有把戏瞧,有两个人会飞出去躺着不动,说
是青城派的看家本领,叫甚么‘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果然
好看!”说着拍起手来。她脸上晶莹的泪珠兀自未曾拭去,这
时却笑得甚是灿烂。
众人一见,不由得都乐了,明知那是阴损青城派的,眼
见那两名青城派弟子兀自躺着不动,屁股朝天,屁股上清清
楚楚的各有一个脚印,大暴青城派之丑。
余沧海伸手到一名弟子身上拍了拍,发觉二人都被点了
穴道,正与先前申人俊、吉人通二人所受一般无异,若要运
内力解穴,殊非一时之功,不但木高峰在旁虎视眈眈,而且
暗中还伏了大对头,这时可不能为了替弟子解穴而耗损内力,
当即低声向方人智道:“先抬了下去。”方人智向几名同门一
招手,几个青城派弟子奔了出来,将两个同门抬了出厅。
那女童忽然大声道:“青城派的人真多!一个人平沙落雁,
有两个人抬!两个人平沙落雁,有四个人抬。”
余沧海铁青着脸,向那女童道:“你爹爹姓甚么?刚才这
几句话,是你爹爹教的么?”他想这女童这两句话甚是阴损,
若不是大人所教,她小小年纪,决计说不出来,又想:“甚么

‘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是令狐冲这小子胡诌出来的,多半
华山派不忿令狐冲为人杰所杀,向我青城派找场子来啦。点
穴之人武功甚高,难道……难通是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在暗中
捣鬼?”想到岳不群在暗算自己,不但这人甚是了得,而且他
五岳剑派联盟,今日要是一齐动手,青城派非一败涂地不可。
言念及此,不由得神色大变。
那女童不回答他的问话,笑着叫道:“二一得二,二二得
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得十……”不住口的背起九
九乘数表来。余沧海道:“我问你啊!”声音甚是严厉。那女
童嘴一扁,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将脸藏在定逸师太的怀
里。
定逸轻轻拍她背心,安慰她道:“别怕,别怕!乖孩子,
别怕。”转头向余沧海道:“你这么凶霸霸吓唬孩子干么?”
余沧海哼了一声,心想:“五岳剑派今日一齐跟我青城派
干上了,可得小心在意。”
那女童从定逸怀中伸头出来,笑道:“老师太,二二得四,
青城派两个人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四个人抬,二三得六,三个
人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就得六个人抬,二四得八……”没再说
下去,已格格的笑了起来。
众人觉得这小姑娘动不动便哭,哭了之后随即破涕为笑,
如此忽哭忽笑,本来是七八岁孩童的事,这小姑娘看模样已
有十三四岁,身材还生得甚高,何况每一句话都是在阴损余
沧海,显然不是天真烂漫的孩童之言,暗中另行有人指使,那
是绝无可疑的了。
余沧海大声道:“大丈夫行为光明磊落,哪一位朋友跟贫

道过不去的,尽可现身,这般鬼鬼祟祟的藏头露尾,指使一
个小孩子来说些无聊言语,算是哪一门子英雄好汉?”
他身子虽矮,这几句话发自丹田,中气充沛,入耳嗡嗡
作响。群豪听了,不由自主的肃然起敬,一改先前轻视的神
态。他说完话后,大厅中一片静寂,无人答话。
隔了好一会,那女童忽道:“老师太,他问是哪一门子的
英雄好汉?他青城派是不是英雄好汉?”定逸是恒山派的前辈
人物,虽对青城派不满,不愿公然诋毁整个门派,当下含糊
其辞的答道:“青城派……青城派上代,是有许多英雄好汉
的。”那女童又问:“那么现今呢?还有没有英雄好汉剩下来?”
定逸将嘴向余沧海一努,道:“你问这位青城派的掌门道长
罢!”
那女童道:“青城派掌门道长,倘使人家受了重伤,动弹
不得,却有人上去欺侮他。你说那个乘人之危的家伙,是不
是英雄好汉?”
余沧海心头怦的一跳,寻思:“果然是华山派的!”
先前在花厅中曾听仪琳述说罗人杰刺杀令狐冲经过之
人,也尽皆一凛:“莫非这小姑娘和华山派有关?”劳德诺却
想:“这小姑娘说这番话,明明是为大师哥抱不平来着。她却
是谁?”他为了怕小师妹伤心,匆忙之间,尚未将大师兄的死
讯告知同门。
仪琳全身发抖,心中对那小姑娘感激无比。这一句话,她
早就想向余沧海责问,只是她生性和善,又素来敬上,余沧
海说甚么总是前辈,这句话便问不出口,此刻那小姑娘代自
己说出了心头的言语,忍不住胸口一酸,泪水便扑簌簌的掉

下来了。
余沧海低沉着声音问道:“这一句话,是谁教你问的?”
那女童道:“青城派有一个罗人杰,是道长的弟子罢?他
见人家受了重伤,那受伤的又是个大大的好人,这罗人杰不
去救他,反而上去刺他一剑。你说这罗人杰是不是英雄好汉?
这是不是道长教他的青城派侠义道本事?”这几句话虽是出于
一个小姑娘之口,但她说得爽脆利落,大有咄咄逼人之意。
余沧海无言可答,又厉声道:“到底是谁指使你来问我?
你父亲是华山派的是不是?”
那女童转过了身子,向定逸道:“老师太,他这么吓唬小
姑娘,算不算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算不算英雄好汉?”定逸
叹了口气,道:“这个我可就说不上来了。”
众人愈听愈奇,这小姑娘先前那些话,多半是大人先前
教定了的,但刚才这两句问话,明明是抓住了余沧海的话柄
而发问,讥刺之意,十分辛辣,显是她随机应变,出于己口,
瞧不出她小小年纪,竟这般厉害。
仪琳泪眼模糊之中,看到了这小姑娘苗条的背影,心念
一动:“这个小妹妹我曾经见过的,是在哪里见过的呢?”侧
头一想,登时记起:“是了,昨日回雁楼头,她也在那里。”脑
海之中,昨天的情景逐步自朦胧而清晰起来。
昨日早晨,她被田伯光威逼上楼,酒楼上本有七八张桌
旁坐满了酒客,后来泰山派的二人上前挑战,田伯光砍死了
一人,众酒客吓得一哄而散,酒保也不敢再上来送菜斟酒。可
是在临街的一角之中,一张小桌旁坐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和
尚,另一张小桌旁坐着二人,直到令狐冲被杀,自己抱着他

尸体下楼,那和尚和那二人始终没有离开。当时她心中惊惶
已极,诸种事端纷至沓来,哪有心绪去留神那高大和尚以及
另外两人,此刻见到那女童的背影,与脑海中残留的影子一
加印证,便清清楚楚的记得,昨日坐在小桌旁的二人之中,其
中之一就是这小姑娘。她背向自己,因此只记得她的背影,昨
日她穿的是淡黄衫子,此刻穿的却是绿衫,若不是此刻她背
转身子,说甚么也记不起来。
可是另外一人是谁呢?她只记得那是个男人,那是确定
无疑的,是老是少,甚么打扮,那是甚么都记不得了。还有,
记得当时看到那个和尚端起碗来喝酒,在田伯光给令狐冲骗
得承认落败之时,那大和尚曾哈哈大笑,这小姑娘当时也笑
了的,她清脆的笑声,这时在耳边似乎又响了起来,对,是
她,正是她!
那个大和尚是谁?怎么和尚会喝酒?
仪琳的心神全部沉浸在昨日的情景之中,眼前似乎又出
现了令狐冲的笑脸:他在临死之际,怎样诱骗罗人杰过来,怎
样挺剑刺入敌人小腹。她抱着令狐冲的尸体跌跌撞撞的下楼,
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胡里胡涂的出了城门,胡
里胡涂的在道上乱走……
只觉得手中所抱的尸体渐渐冷了下去,她一点不觉得沉
重,也不知道悲哀,更不知要将这尸体抱到甚么地方。突然
之间,她来到了一个荷塘之旁,荷花开得十分鲜艳华美,她
胸口似被一个大锤撞了一下,再也支持不住,连着令狐冲的
尸体一齐摔倒,就此晕了过去。
等到慢慢醒转,只觉日光耀眼,她急忙伸手去抱尸体,却

抱了个空。她一惊跃起,只见仍是在那荷塘之旁,荷花仍是
一般的鲜艳华美,可是令狐冲的尸体却已影踪不见。她十分
惊惶,绕着荷塘奔了几圈,尸体到了何处,找不到半点端倪。
回顾自己身上衣衫血清斑斑,显然并不是梦,险些儿又再晕
去,定了定神,四下里又寻了一遍,这具尸体竟如生了翅膀
般飞得无影无踪。荷塘中塘水甚浅,她下水去掏了一遍,哪
有甚么踪迹?
这样,她到了衡山城,问到了刘府,找到了师父,心中
却无时无刻不在思索:“令狐大哥的尸体到哪里去了?有人路
过,搬了去么?给野兽拖了去么?”想到他为了相救自己而丧
命,自己却连他的尸身也不能照顾周全,如果真是给野兽拖
去吃了,自己实在不想活了。其实,就算令狐冲的尸身好端
端地完整无缺,她也是不想活了。
忽然之间,她心底深处,隐隐冒出来一个念头,那是她
一直不敢去想的。这念头在过去一天中曾出现过几次,她立
即强行压下,心中只想:“我怎地如此不定心?怎会这般的胡
思乱想?当真荒谬绝伦!不,决没这会子事。”
可是这时候,这念头她再也压不住了,清清楚楚的出现
在心中:“当我抱着令狐大哥的尸身之时,我心中十分平静安
定,甚至有一点儿欢喜,倒似乎是在打坐做功课一般,心中
甚么也不想,我似乎只盼一辈子抱着他的身子,在一个人也
没有的道上随意行走,永远无止无休。我说甚么也要将他的
尸身找回来,那是为了甚么?是不忍他的尸身给野兽吃了么?
不!不是的。我要抱着他的尸身在道上乱走,在荷塘边静静
的待着。我为甚么晕去?真是该死!我不该这么想,师父不

许,菩萨也不容,这是魔念,我不该着了魔。可是,可是令
狐大哥的尸身呢?”
她心头一片混乱,一时似乎见到了令狐冲嘴角边的微笑,
那样满不在乎的微笑,一时又见到他大骂“倒霉的小尼姑”时
那副鄙夷不屑的脸色。
她胸口剧痛起来,像是刀子在剜割一般……
余沧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劳德诺,这个小女孩是你们
华山派的,是不是?”劳德诺道:“不是,这个小妹妹,弟子
今日也还是初见,她不是敝派的。”余沧海道:“好,你不肯
认,也就算了。”突然间手一扬,青光闪动,一柄飞锥向仪琳
射了过去,喝道:“小师父,你瞧这是甚么?”
仪琳正在呆呆出神,没想到余沧海竟会向自己发射暗器,
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快意:“他杀了我最好,我本就不想活了,
杀了我最好!”心中更无半分逃生之念,眼见那飞锥缓缓飞来,
好几个人齐声警告:“小心暗器!”不知为了甚么,她反而觉
得说不出的平安喜悦,只觉活在这世上苦得很,难以忍受的
寂寞凄凉,这飞锥能杀了自己,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定逸将那女童轻轻一推,飞身而前,挡在仪琳的身前,别
瞧她老态龙钟,这一下飞跃可快得出奇,那飞锥去势虽缓,终
究是一件暗器,定逸后发先至,居然能及时伸手去接。
眼见定逸师太一伸手便可将锥接住,岂知那铁锥飞至她
身前约莫两尺之处,陡地下沉,拍的一声,掉在地下。定逸
伸手接了个空,那是在人前输了一招,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
却又不能就此发作。便在此时,只见余沧海又是手一扬,将
一个纸团向那女童脸上掷了过去。这纸团便是绘着乌龟的那

张纸搓成的。定逸心念一动:“牛鼻子发这飞锥,原来是要将
我引开,并非有意去伤仪琳。”
眼见这小小纸团去势甚是劲急,比之适才的那柄飞锥势
道还更凌厉,其中所含内力着实不小,掷在那小姑娘脸上,非
教她受伤不可,其时定逸站在仪琳的身畔,这一下变起仓卒,
已不及过去救援,只叫得一个“你”字,只见那女童矮身坐
地,哭叫:“妈妈,妈妈,人家要打死我啦!”
她这一缩甚是迅捷,及时避开纸团,明明身有武功,却
是这般撒赖。众人都觉好笑。余沧海却也觉得不便再行相逼,
满腹疑团,难以索解。
定逸师太见余沧海神色尴尬,暗暗好笑,心想青城派出
的丑已着实不小,不愿再和他多所纠缠,向仪琳道:“仪琳,
这小妹妹的爹娘不知到哪里去了,你陪她找找去,免得没人
照顾,给人家欺侮。”
仪琳应道:“是!”走过去拉住了那女童的手。那女童向
她笑了笑,一同走出厅去。
余沧海冷笑一声,不再理会,转头去瞧木高峰。

五 治伤
仪琳和那女童到了厅外,问道:“姑娘,你贵姓,叫甚么
名字?”那女童嘻嘻一笑,说道:“我复姓令狐,单名一个冲
字。”仪琳心头怦的一跳,脸色沉了下来,道:“我好好问你,
你怎地开我玩笑?”那女童笑道:“怎么开你玩笑了?难道只
有你朋友叫得令狐冲,我便叫不得?”仪琳叹了口气,心中一
酸,忍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道:“这位令狐大哥于我有救命
大恩,终于为我而死,我……我不配做他朋友。”
刚说到这里,只见两个佝偻着背脊的人,匆匆从厅外廊
上走过,正是塞北明驼木高峰和林平之。那女童嘻嘻一笑,说
道:“天下真有这般巧,而这么一个丑得怕人的老驼子,又有
这么个小驼子。”仪琳听她取笑旁人,心下甚烦,说道:“姑
娘,你自己去找你爹爹妈妈,好不好?我头痛得很,身子不
舒服。”
那女童笑道:“头痛不舒服,都是假的,我知道,你听我
冒充令狐冲的名头,心里便不痛快。好姊姊,你师父叫你陪
我的,怎能撇下我便不管了?要是我给坏人欺侮了,你师父
非怪罪你不可。”仪琳道:“你本事比我大得多,心眼儿又灵
巧,连余观主那样天下闻名的大人物,也都栽在你手下。你
不去欺侮人家,人家已经谢天谢地啦,谁又敢来欺侮你?”那

女童格格而笑,拉着仪琳的手道:“你可在损我啦。刚才若不
是你师父护着我,这牛鼻子早就打到我了。姊姊,我姓曲,名
叫非烟。我爷爷叫我非非,你也叫我非非好啦。”
仪琳听她说了真实姓名,心意顿和,只是奇怪她何以知
道自己牵记着令狐冲,以致拿他名字来开玩笑?多半自己在
花厅中向师父等述说之时,这精灵古怪的小姑娘躲在窗外偷
听去了,说道:“好,曲姑娘,咱们去找你爹爹妈妈去罢,你
猜他们到了哪里去啦?”
曲非烟道:“我知道他们到了哪里。你要找,自己找去,
我可不去。”仪琳奇道:“怎地你自己不去?”曲非烟道:“我
年纪这么小,怎肯便去?你却不同,你伤心难过,恨不得早
早去了才是。”仪琳心下一凛,道:“你说你爹爹妈妈……”曲
非烟道:“我爹爹妈妈早就给人害死啦。你要找他们,便得到
阴世去。”仪琳甚是不快,说道:“你爹爹妈妈既已去世,怎
可拿这事来开玩笑?我不陪你啦。”
曲非烟抓住了她左手,央求道:“好姊姊,我一个儿孤苦
伶仃的,没人陪我玩儿,你就陪我一会儿。”
仪琳听她说得可怜,便道:“好罢,我就陪你一会儿,可
是你不许再说无聊的笑话。我是出家人,你叫我姊姊,也不
大对。”曲非烟笑道:“有些话你以为无聊,我却以为有聊得
紧,这是各人想法不同,你比我年纪大,我就叫你姊姊,有
甚么对不对的?难道我还叫你妹子吗?仪琳姊姊,你不如不
做尼姑了,好不好?”
仪琳不禁愕然,退了一步。曲非烟也顺势放脱了她手,笑
道:“做尼姑有甚么好?鱼虾鸡鸭不能吃,牛肉、羊肉也不能

吃。姊姊,你生得这般美貌,剃了光头,便大大减色,倘若
留起一头乌油油的长发,那才叫好看呢。”仪琳听她说得天真,
笑道:“我身入空门,四大皆空,哪里还管他皮囊色相的美恶。”
曲非烟侧过了头,仔细端相仪琳的脸,其时雨势稍歇,乌
云推开,淡淡的月光从云中斜射下来,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
铺了一层银光,更增秀丽之气。曲非烟叹了口气,幽幽的道:
“姊姊,你真美,怪不得人家这么想念你呢。”仪琳脸色一红,
嗔道:“你说甚么?你开玩笑,我可要去了。”曲非烟笑道:
“好啦,我不说了。姊姊,你给我些天香断续胶,我要去救一
个人。”仪琳奇道:“你去救谁?”曲非烟笑道:“这个人要紧
得很,这会儿可不能跟你说。”仪琳道:“你要伤药去救人性
命,本该给你,只是师父曾有严训,这天香断续胶调制不易,
倘若受伤的是坏人,却不能救他。”
曲非烟道:“姊姊,如果有人无礼,用难听的话骂你师父
和你恒山派,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仪琳道:“这人骂我师
父,骂我恒山派,自然是坏人了,怎还好得了?”曲非烟笑道:
“这可奇了。有一个人张口闭口的说,见了尼姑就倒大霉,逢
赌必输。他既骂你师父,又骂了你,也骂了你整个恒山派,如
果这样的大坏人受了伤……”
仪琳不等她说完,已是脸色一变,回头便走。曲非烟晃
身拦在她身前,张开了双手,只是笑,却不让她过去。
仪琳突然心念一动:“昨日回雁楼头,她和另一个男人一
直坐着。直到令狐大哥死于非命,我抱着他尸首奔下酒家,似
乎她还在那里。这一切经过,她早瞧在眼里了,也不用偷听
我的说话。她会不会一直跟在我后面呢?”想要问她一句话,

却胀红了脸,说不出口。
曲非烟道:“姊姊,我知道你想问我:‘令狐大哥的尸首
到哪里去啦?’是不是?”仪琳道:“正是,姑娘若能见告,我
……我……实在感激不尽。”
曲非烟道:“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人知道。这人身受重伤,
性命危在顷刻。姊姊若能用天香断续胶救活了他生命,他便
能将令狐大哥尸首的所在跟你说。”仪琳道:“你自己真的不
知?”曲非烟道:“我曲非烟如果得悉令狐冲死尸的所在,教
我明天就死在余沧海手里,被他长剑在身上刺十七八个窟
窿。”仪琳忙道:“我信了,不用发誓。那人是谁?”
曲非烟道:“这个人哪,救不救在你。我们要去的地方,
也不是甚么善地。”
为了寻到令狐冲的尸首,便刀山剑林,也去闯了,管他
甚么善地不善地,仪琳点头道:“咱们这就去罢。”
两人走到大门口,见门外兀自下雨,门旁放着数十柄油
纸雨伞。仪琳和曲非烟各取了一柄,出门向东北角上行去。其
时已是深夜,街上行人稀少,两人走过,深巷中便有一两只
狗儿吠了起来。仪琳见曲非烟一路走向偏僻狭窄的小街中,心
中只挂念着令狐冲尸身的所在,也不去理会她带着自己走向
何处。
行了好一会,曲非烟闪身进了一条窄窄的弄堂,左边一
家门首挑着一盏小红灯笼。曲非烟走过去敲了三下门。有人
从院子中走出来,开门探头出来。曲非烟在那人耳边低声说
了几句话,又塞了一件物事在他手中。那人道:“是,是,小
姐请进。”

曲非烟回头招了招手。仪琳跟着她进门。那人脸上露出
诧异之极的神色,抢在前头领路,过了一个天井,掀开东厢
房的门帘,说道:“小姐,师父,这边请坐。”门帘开处,扑
鼻一股脂粉香气。
仪琳进门后,见房中放着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绣花的锦
被和枕头。湘绣驰名天下,大红锦被上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
颜色灿烂,栩栩欲活。仪琳自幼在白云庵中出家,盖的是青
布粗被,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被褥,只看了一眼,便
转过了头。只见几上点着一根红烛,红烛旁是一面明镜,一
只梳妆箱子。床前地下两对绣花拖鞋,一对男的,一对女的,
并排而置。仪琳心中突的一跳,抬起头来,眼前出现了一张
绯红的脸蛋,娇羞腼腆,又带着三分尴尬,三分诧异,正是
自己映在镜中的容颜。
背后脚步声响,一个仆妇走了进来,笑眯眯的奉上香茶。
这仆妇衣衫甚窄,妖妖娆娆地甚是风骚。仪琳越来越害怕,低
声问曲非烟:“这是甚么地方?”曲非烟笑了笑,俯身在那仆
妇耳边说了一句话,那仆妇应道:“是。”伸手抿住了嘴,嘻
的一笑,扭扭捏捏的走了出去。仪琳心想:“这女人装模作样
的,必定不是好人。”又问曲非烟:“你带我来干甚么?这里
是甚么地方?”曲非烟微笑道:“这地方在衡山城大大有名,叫
做群玉院。”仪琳又问:“甚么群玉院?”曲非烟道:“群玉院
是衡山城首屈一指的大妓院。”
仪琳听到“妓院”二字,心中怦的一跳,几乎便欲晕去。
她见了这屋中的摆设排场,早就隐隐感到不妙,却万万想不
到这竟是一所妓院。她虽不十分明白妓院到底是甚么所在,却

听同门俗家师姊说过,妓女是天下最淫贱的女子,任何男人
只须有钱,便能叫妓女相陪。曲非烟带了自己到妓院中来,却
不是要自己做妓女么?心中一急,险些便哭了出来。
便在这时,忽听得隔壁房中有个男子声音哈哈大笑,笑
声甚是熟悉,正是那恶人“万里独行”田伯光。仪琳双腿酸
软,腾的一声,坐倒在椅上,脸上已全无血色。
曲非烟一惊,抢过去看她,问道:“怎么啦?”仪琳低声
道:“是那田……田伯光!”曲非烟嘻的一声笑,说道:“不错,
我也认得他的笑声,他是你的乖徒儿田伯光。”
田伯光在隔房大声道:“是谁在提老子的名字?”
曲非烟道:“喂!田伯光,你师父在这里,快快过来磕头!”
田伯光怒道:“甚么师父?小娘皮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臭嘴。”
曲非烟道:“你在衡山回雁酒楼,不是拜了恒山派的仪琳小师
太为师吗?她就在这里,快过来!”
田伯光道:“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咦,你……你怎么知
道?你是谁?我杀了你!”声音中颇有惊恐之意。
曲非烟笑道:“你来向师父磕了头再说。”仪琳忙道:“不,
不!你别叫他过来!”
田伯光“啊”的一声惊呼,跟着拍的一声,显是从床上
跳到了地下。一个女子声音道:“大爷,你干甚么?”
曲非烟叫道:“田伯光,你别逃走!你师父找你算帐来啦。”
田伯光骂道:“甚么师父徒儿,老子上了令狐冲这小子的当!
这小尼姑过来一步,老子立刻杀了她。”仪琳颤声道:“是!我
不过来,你也别过来。”曲非烟道:“田伯光,你在江湖上也
算是一号人物,怎地说了话竟不算数?拜了师父不认帐?快 过来,向你师父磕头。”田伯光哼了一声不答。
仪琳道:“我不要他磕头,也不要见他,他……他不是我
的徒弟。”田伯光忙道:“是啊!这位小师父根本就不要见我。”
曲非烟道:“好,算你的。我跟你说,我们适才来时,有两个
小贼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你快去给打发了。我和你师父在
这里休息,你就在外看守着,谁也不许进来打扰我们。你做
好了这件事,你拜恒山派小师父为师的事,我以后就绝口不
提。否则的话,我宣扬得普天下人人都知。”
田伯光突然提声喝道:“小贼,好大胆子。”只听得窗格
子砰的一声,屋顶上呛啷啷两声响,两件兵刃掉在瓦上。跟
着有人长声惨呼,又听得脚步声响,一人飞快的逃走了。
窗格子又是砰的一响,田伯光已跃回房中,说道:“杀了
一个,是青城派的小贼,另一个逃走了。”曲非烟道:“你真
没用,怎地让他逃了?”
田伯光道:“那个人我不能杀,是……是恒山派的女尼。”
曲非烟笑道:“原来是你师伯,那自然不能杀。”仪琳却大吃
一惊,低声道:“是我师姊?那怎么好?”
田伯光问道:“小姑娘,你是谁?”曲非烟笑道:“你不用
问。你乖乖的不说话,你师父永远不会来找你算帐。”田伯光
果然就此更不作声。
仪琳道:“曲姑娘,咱们快走罢!”曲非烟道:“那个受伤
之人,还没见到呢。你不是有话要跟他说吗?你要是怕师父
见怪,立刻回去,却也不妨。”仪琳沉吟道:“反正已经来了,
咱们……咱们便瞧瞧那人去。”曲非烟一笑,走到床边,伸手
在东边墙上一推,一扇门轻轻开了,原来墙上装有暗门。曲

非烟招招手,走了进去。
仪琳只觉这妓院更显诡秘,幸好田伯光是在西边房内,心
想跟他离得越远越好,当下大着胆子跟进。里面又是一房,却
无灯火,借着从暗门中透进来的烛光,可以看到这房甚小,也
有一张床,帐子低垂,依稀似乎睡得有人。仪琳走到门边,便
不敢再进去。
曲非烟道:“姊姊,你用天香断续胶给他治伤罢!”仪琳
迟疑道:“他……他当真知道令狐大哥尸首的所在?”曲非烟
道:“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我可说不上来。”仪琳急道:
“你刚才说他知道的。”曲非烟笑道:“我又不是大丈夫,说过
了的话却不算数,可不可以?你要是愿意一试,不妨便给他
治伤。否则的话,你即刻掉头便走,谁也不会来拦你。”
仪琳心想:“无论如何要找到令狐大哥的尸首,就算只有
一线机会,也不能放过了。”便道:“好,我给他治伤。”回到
外房去拿了烛台,走到内房的床前,揭开帐子,只见一人仰
天而卧,脸上覆了一块绿色锦帕,一呼一吸,锦帕便微微颤
动。仪琳见不到他脸,心下稍安,回头问道:“他甚么地方受
了伤?”
曲非烟道:“在胸口,伤口很深,差一点儿便伤到了心脏。”
仪琳轻轻揭开盖在那人身上的薄被,只见那人袒裸着胸
膛,胸口前正中大一个伤口,血流已止,但伤口甚深,显是
十分凶险。仪琳定了定神,心道:“无论如何,我得救活他的
性命。”将手中烛台交给曲非烟拿着,从怀中取出装有天香断
续胶的木盒子,打开了盒盖,放在床头的几上,伸手在那人
创口四周轻轻按了按。曲非烟低声道:“止血的穴道早点过了,

否则怎能活得到这时候?”
仪琳点点头,发觉那人伤口四处穴道早闭,而且点得十
分巧妙,远非自己所能,于是缓缓抽出塞在他伤口中的棉花,
棉花一取出,鲜血便即急涌。仪琳在师门曾学过救伤的本事,
左手按住伤口,右手便将天香断续胶涂到伤口之上,再将棉
花塞入。这天香断续胶是恒山派治伤圣药,一涂上伤口,过
不多时血便止了。仪琳听那人呼吸急促,不知他是否能活,忍
不住便道:“这位英雄,贫尼有一事请教,还望英雄不吝赐教。”
突然之间,曲非烟身子一侧,烛台倾斜,烛火登时熄灭,
室中一片漆黑。曲非烟叫了声“啊哟”,道:“蜡烛熄了。”
仪琳伸手不见五指,心下甚慌,寻思:“这等不干不净的
地方,岂是出家人来得的?我及早问明令狐大哥尸身的所在,
立时便得离去。”颤声问道:“这位英雄,你现下痛得好些了
吗?”那人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曲非烟道:“他在发烧,你摸摸他额头,烧得好生厉害。”
仪琳还未回答,右手已被曲非烟捉住,按到了那人额上。本
来遮在他面上的锦帕已给曲非烟拿开,仪琳只觉触手处犹如
火炭,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道:“我还有内服的伤药,须得
给他服下才好。曲姑娘,请你点亮了蜡烛。”曲非烟道:“好,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火。”仪琳听她说要走开,心中急了,
忙拉住她袖子道:“不,不,你别去,留了我一个儿在这里,
那怎么办?”曲非烟低低笑了一声,道:“你把内服的伤药摸
出来罢。”
仪琳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倒了三粒药丸出
来,托在掌中,道:“伤药取出来啦。你给他吃罢。”曲非烟

道:“黑暗中别把伤药掉了,人命关天,可不是玩的。姊姊,
你不敢留在这里,那么我在这里待着,你出去点火。”仪琳听
得要她独自在妓院中乱闯,更是不敢,忙道:“不,不!我不
去。”曲非烟道:“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你把伤药塞在
他口里,喂他喝几口茶,不就得了?黑暗之中,他又见不到
你是谁,怕甚么啊?喏,这是茶杯,小心接着,别倒翻了。”
仪琳慢慢伸出手去,接过了茶杯,踌躇了一会,心想:
“师父常道,出家人慈悲为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
算此人不知道令狐大哥尸首的所在,既是命在顷刻,我也当
救他。”于是缓缓伸出右手,手背先碰到那人额头,翻过手掌,
将三粒内服治伤的“白云熊胆丸”塞在那人口中。那人张口
含了,待仪琳将茶杯送到口边时喝了几口,含含糊糊的似是
说了声“多谢”。
仪琳道:“这位英雄,你身受重伤,本当安静休息,只是
我有一件急事请问。令狐冲令狐侠士为人所害,他尸首
……”那人道:“你……你问令狐冲……”仪琳道:“正是!阁
下可知这位令狐冲英雄的遗体落在何处?”那人迷迷糊糊的
道:“甚……甚么遗体?”
仪琳道:“是啊,阁下可知令狐冲令狐侠士的遗体落于何
方?”那人含糊说了几个字,但声音极低,全然听不出来。仪
琳又问了一遍,将耳朵凑近那人的脸孔,只听得那人呼吸甚
促,要想说甚么话,却始终说不出来。
仪琳突然想起:“本门的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效验甚
佳,药性却也极猛,尤其服了白云熊胆丸后往往要昏晕半日,
那正是疗伤的要紧关头,我如何在这时逼问于他?”她轻轻叹

了口气,从帐子中钻头出来,扶着床前一张椅子,便即坐倒,
低声道:“待他好一些后再问。”曲非烟道:“姊姊,这人性命
无碍么?”仪琳道:“但愿他能痊愈才好,只是他胸前伤口实
在太深。曲姑娘,这一位……是谁?”
曲非烟并不答复,过了一会,说道:“我爷爷说,你甚么
事情都看不开,是不能做尼姑的。”仪琳奇道:“你爷爷认得
我?他……他老人家怎知道我甚么事情都看不开?”曲非烟道:
“昨日在回雁楼头,我爷爷带着我,看你们和田伯光打架。”仪
琳“啊”了一声,问道:“跟你在一起的,是你爷爷?”曲非
烟笑道:“是啊,你那个令狐大哥,一张嘴巴也真会说,他说
他坐着打天下第二,那时我爷爷真的有些相信,还以为他真
有一套甚么出恭时练的剑法,还以为田伯光斗不过他呢,嘻
嘻。”黑暗之中,仪琳瞧不见她的脸,但想象起来,定然满脸
都是笑容。曲非烟愈是笑得欢畅,仪琳心头却愈酸楚。
曲非烟续道:“后来田伯光逃走了,爷爷说这小子没出息,
既然答应输了拜你为师,就应当磕头拜师啊,怎地可以混赖?”
仪琳道:“令狐大哥为了救我,不过使个巧计,却也不是真的
赢了他。”曲非烟道:“姊姊,你良心真好,田伯光这小子如
此欺侮你,你还给他说好话。令狐大哥给人刺死后,你抱着
他的尸身乱走。我爷爷说:‘这小尼姑是个多情种子,这一下
只怕要发疯,咱们跟着瞧瞧。’于是我们二人跟在你后面,见
你抱着这个死人,一直不舍得放下。我爷爷说:‘非非,你瞧
这小尼姑多么伤心,令狐冲这小子倘若不死,小尼姑非还俗
嫁给他做老婆不可。’”仪琳羞得满脸通红,黑暗中只觉耳根
子和脖子都在发烧。

曲非烟道:“姊姊,我爷爷的话对不对?”仪琳道:“是我
害死了人家。我真盼死的是我,而不是他。倘若菩萨慈悲,能
叫我死了,去换得令狐大哥还阳,我……我……我便堕入十
八重地狱,万劫不能超生,我也心甘情愿。”她说这几句话时
声音诚恳之极。
便在这时,床上那人忽然轻轻呻吟了一下。仪琳喜道:
“他……他醒转了,曲姑娘,请你问他,可好些了没有?”曲
非烟道:“为甚么要我去问!你自己没生嘴巴!”
仪琳微一迟疑,走到床前,隔着帐子问道:“这位英雄,
你可……”一句话没说完,只听那人又呻吟了几声。仪琳寻
思:“他此刻痛苦难当,我怎可烦扰他?”悄立片刻,听得那
人呼吸逐渐均匀,显是药力发作,又已入睡。
曲非烟低声道:“姊姊,你为甚么愿意为令狐冲而死,你
当真是这么喜欢他?”仪琳道:“不,不!曲姑娘,我是出家
人,你别再说这等亵渎佛祖的话。令狐大哥和我素不相识,却
为了救我而死。我……我只觉万分的对他不起。”曲非烟道:
“要是他能活转来,你甚么事都肯为他做?”仪琳道:“不错,
我便为他死一千次,也是毫无怨言。”
曲非烟突然提高声音,笑道:“令狐大哥,你听着,仪琳
姊姊亲口说了……”仪琳怒道:“你开甚么玩笑?”曲非烟继
续大声道:“她说,只要你没死,她甚么事都肯答允你。”仪
琳听她语气不似开玩笑,头脑中一阵晕眩,心头怦怦乱跳,只
道:“你……你……”
只听得咯咯两声,眼前一亮,曲非烟已打着了火,点燃
蜡烛,揭开帐子,笑着向仪琳招了招手。仪琳慢慢走近,蓦

地里眼前金星飞舞,向后便倒。曲非烟伸手在她背后一托,令
她不至摔倒,笑道:“我早知你会大吃一惊,你看他是谁?”仪
琳道:“他……他……”声音微弱,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
床上那人虽然双目紧闭,但长方脸蛋,剑眉薄唇,正便
是昨日回雁楼头的令狐冲。
仪琳伸手紧紧抓住了曲非烟的手臂,颤声道:“他……他
没死?”曲非烟笑道:“他现下还没有死,但如你的伤药无效,
便要死了。”仪琳急道:“不会死的,他一定不会死的。他……
他没死!”惊喜逾恒,突然哭了起来。曲非烟奇道:“咦,怎
么他没有死,你却反而哭了?”仪琳双脚发软,再也支持不住,
伏在床前,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说道:“我好欢喜。曲姑娘,
真是多谢你啦。原来,原来是你救了……救了令狐大哥。”
曲非烟道:“是你自己救的,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我
又没天香断续胶。”
仪琳突然省悟,慢慢站起,拉住曲非烟的手,道:“是你
爷爷救的,是你爷爷救的。”
忽然之间,外边高处有人叫道:“仪琳,仪琳!”却是定
逸师太的声音。
仪琳吃了一惊,待要答应。曲非烟吐气吹熄了手中蜡烛,
左掌翻转,按住了仪琳的嘴,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甚么地
方?别答应。”一霎时仪琳六神无主,她身在妓院之中,处境
尴尬之极,但听到师父呼唤而不答应,却是一生中从所未有
之事。
只听得定逸又大声叫道:“田伯光,快给我滚出来!你把
仪琳放出来。”

只听得西首房中田伯光哈哈大笑,笑了一阵,才道:“这
位是恒山派白云庵前辈定逸师太么?晚辈本当出来拜见,只
是身边有几个俏佳人相陪,未免失礼,这就两免了。哈哈,哈
哈!”跟着有四五个女子一齐吃吃而笑,声音甚是淫荡,自是
妓院中的妓女,有的还嗲声叫道:“好相公,别理她,再亲我
一下,嘻嘻,嘻嘻。”几个妓女淫声荡语,越说越响,显是受
了田伯光的吩咐,意在气走定逸。
定逸大怒,喝道:“田伯光,你再不滚出来,非把你碎尸
万段不可。”
田伯光笑道:“我不滚出来,你要将我碎尸万段。我滚了
出来,你也要将我碎尸万段。那还是不滚出来罢!定逸师太,
这种地方,你出家人是来不得的,还是及早请回的为妙。令
高徒不在这里,她是一位戒律精严的小师父,怎么会到这里
来?你老人家到这种地方来找徒儿,岂不奇哉怪也?”
定逸怒叫:“放火,放火,把这狗窝子烧了,瞧他出不出
来?”田伯光笑道:“定逸师太,这地方是衡山城著名的所在,
叫作‘群玉院’。你把它放火烧了不打紧,有分教:江湖上众
口喧传,都道湖南省的烟花之地‘群玉院’,给恒山派白云庵
定逸师太一把火烧了。人家一定要问:‘定逸师太是位年高德
劭的师太,怎地到这种地方去呀?’别人便道:‘她是找徒弟
去了!’人家又问:‘恒山派的弟子怎会到群玉院去?’这么你
一句,我一句,于贵派的声誉可大大不妙。我跟你说,万里
独行田伯光天不怕,地不怕,天下就只怕令高足一人,一见
到她,我远而避之还来不及,怎么还敢去惹她?”
定逸心想这话倒也不错,但弟子回报,明明见到仪琳走

入了这座屋子,她又被田伯光所伤,难道还有假的?她只气
得五窍生烟,将屋瓦踹得一块块的粉碎,一时却无计可施。
突然间对面屋上一个冷冷的声音道:“田伯光,我弟子彭
人骐,可是你害死的?”却是青城掌门余沧海到了。
田伯光道:“失敬,失敬!连青城派掌门也大驾光临,衡
山群玉院从此名闻天下,生意滔滔,再也应接不暇了。有一
个小子是我杀的,剑法平庸,有些像是青城派招数,至于是
不是叫甚么彭人骐,也没功夫去问他。”
只听得嗖的一声响,余沧海已穿入房中,跟着乒乒乓乓,
兵刃相交声密如联珠,余沧海和田伯光已在房中交起手来。
定逸师太站在屋顶,听着二人兵刃撞击之声,心下暗暗
佩服:“田伯光那厮果然有点儿真功夫,这几下快刀快剑,竟
和青城掌门斗了个势均力敌。”
蓦然间砰的一声大响,兵刃相交声登时止歇。
仪琳握着曲非烟的手,掌心中都是冷汗,不知田余二人
相斗到底谁胜谁负,按理说,田伯光数次欺辱于她,该当盼
望他被余沧海打败才是,但她竟是盼望余沧海为田伯光所败,
最好余沧海快快离去,师父也快快离去,让令狐冲在这里安
安静静的养伤。他此刻正在生死存亡的要紧关头,倘若见到
余沧海冲进房来,一惊之下,创口再裂,那是非死不可。
却听得田伯光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叫道:“余观主,房中
地方太小,手脚施展不开,咱们到旷地之上,大战三四百回
合,瞧瞧到底是谁厉害。要是你打胜,这个千娇百媚的小粉
头玉宝儿便让给你,假如你输了,这玉宝儿可是我的。”
余沧海气得几乎胸膛也要炸了开来,这淫贼这番话,竟

说自己和他相斗乃是争风吃醋,为了争夺“群玉院”中一个
妓女,叫作甚么玉宝儿的。适才在房中相斗,顷刻间拆了五
十余招,田伯光刀法精奇,攻守俱有法度,余沧海自忖对方
武功实不在自己之下,就算再斗三四百招,可也并无必胜把
握。
一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仪琳似乎听到自己扑通扑
通的心跳之声,凑头过去,在曲非烟耳边轻轻问道:“他……
他们会不会进来?”其实曲非烟的年纪比她轻着好几岁,但当
这情急之际,仪琳一切全没了主意。曲非烟并不回答,伸手
按住了她嘴。
忽听得刘正风的声音说道:“余观主,田伯光这厮做恶多
端,日后必无好死,咱们要收拾他,也不用忙在一时。这间
妓院藏垢纳污,兄弟早就有心将之捣了,这事待兄弟来办。大
年,为义,大伙进去搜搜,一个人也不许走了。”刘门弟子向
大年和米为义齐声答应。接着听得定逸师太急促传令,吩咐
众弟子四周上下团团围住。
仪琳越来越惶急,只听得刘门众弟子大声呼叱,一间间
房查将过来。刘正风和余沧海在旁监督,向大年和米为义诸
人将妓院中龟头和鸨儿打得杀猪价叫。青城派群弟子将妓院
中的家俬用具,茶杯酒壶,乒乒乓乓的打得落花流水。
耳听得刘正风诸人转眼便将过来,仪琳急得几欲晕去,心
想:“师父前来救我,我却不出声答应,在妓院之中,和令狐
大哥深夜同处一室。虽然他身受重伤,但衡山派、青城派这
许多男人一涌而进,我便有一百张嘴巴也分说不了。如此连
累恒山派的清名,我……我如何对得起师父和众位师姊?”伸

手拔出佩剑,便往颈中挥去。
曲非烟听得长剑出鞘之声,已然料到,左手一翻,黑暗
中抓住了她手腕,喝声道:“使不得!我和你冲出去。”
忽听得悉瑟有声,令狐冲在床上坐了起来,低声道:“点
亮了蜡烛!”曲非烟道:“干甚么?”令狐冲道:“我叫你点亮
了蜡烛!”声音中颇含威严。曲非烟便不再问,取火刀火石打
着了火,点燃了蜡烛。
烛光之下,仪琳见到令狐冲脸色白得犹如死人,忍不住
低低惊呼了一声。
令狐冲指着床头自己的那件大氅,道:“给我披在……在
身上。”仪琳全身发抖,俯身取了过来,披在他身上。令狐冲
拉过大氅前襟,掩住了胸前的血迹和伤口,说道:“你们两人,
都睡在床上。”曲非烟嘻嘻一笑,道:“好玩,好玩!”拉着仪
琳,钻入了被窝。
这时外边诸人都已见到了这间房中的烛火,纷纷叫道:
“到那边去搜搜。”蜂拥而来。令狐冲提一口气,抢过去掩上
了门,横上门闩,回身走到床前,揭开帐子,道:“都钻进被
窝去!”
仪琳道:“你……你别动,小心伤口。”令狐冲伸出左手,
将她的头推入被窝中,右手却将曲非烟的一头长发拉了出来,
散在枕头之上。只是这么一推一拉,自知伤口的鲜血又在不
绝外流,双膝一软,坐在床沿之上。
这时房门上已有人擂鼓般敲打,有人叫道:“狗娘养的,
开门!”跟着砰的一声,有人将房门踢开,三四个人同时抢将
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青城派弟子洪人雄。他一见令狐冲,大吃
一惊,叫道:“令狐……是令狐冲……”急退了两步。向大年
和米为义不识得令狐冲,但均知他已为罗人杰所杀,听洪人
雄叫出他的名字,都是心头一震,不约而同的后退。各人睁
大了双眼,瞪视着他。
令狐冲慢慢站了起来,道:“你们……这许多人……”洪
人雄道:“令狐……令狐冲,原来……原来你没死?”令狐冲
冷冷的道:“哪有这般容易便死?”
余沧海越众而前,叫道:“你便是令狐冲了?好,好!”令
狐冲向他瞧了一眼,并不回答。余沧海道:“你在这妓院之中,
干甚么来着?”令狐冲哈哈一笑,道:“这叫做明知故问。在
妓院之中,还干甚么来着?”余沧海冷冷的道:“素闻华山派
门规甚严,你是华山派掌门大弟子,‘君子剑’岳先生的嫡派
传人,却偷偷来嫖妓宿娼,好笑啊好笑!”令狐冲道:“华山
派门规如何,是我华山派的事,用不着旁人来瞎操心。”
余沧海见多识广,见他脸无血色,身子还在发抖,显是
身受重伤模样,莫非其中有诈?心念一转之际,寻思:“恒山
派那小尼姑说这厮已为人杰所杀,其实并未毙命,显是那小
尼姑撒谎骗人。听她说来,令狐大哥长,令狐大哥短,叫得
脉脉含情,说不定他二人已结下了私情。有人见到那小尼姑
到过妓院之中,此刻却又影踪全无,多半便是给这厮藏了起
来。哼,他五岳剑派自负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瞧我青城派
不起,我要是将那小尼姑揪将出来,不但羞辱了华山、恒山
两派,连整个五岳剑派也是面目无光,叫他们从此不能在江
湖上夸口说嘴。”目光四下一转,不见房中更有别人,心想:

“看来那小尼姑便藏在床上。”向洪人雄道:“人雄,揭开帐子,
咱们瞧瞧床上有甚么好把戏。”
洪人雄道:“是!”上前两步,他吃过令狐冲的苦头,情
不自禁的向他望了一眼,一时不敢再跨步上前。令狐冲道:
“你活得不耐烦了?”洪人雄一窒,但有师父撑腰,也不如何
惧他,刷的一声,拔出了长剑。
令狐冲向余沧海道:“你要干甚么?”余沧海道:“恒山派
走失了一名女弟子,有人见到她是在这座妓院之中,咱们要
查一查。”令狐冲道:“五岳剑派之事,也劳你青城派来多管
闲事?”余沧海道:“今日之事,非查明白不可。人雄,动手!”
洪人雄应道:“是!”长剑伸出,挑开了帐子。
仪琳和曲非烟互相搂抱,躲在被窝之中,将令狐冲和余
沧海的对话,一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只是叫苦,全身
瑟瑟发抖,听得洪人雄挑开帐子,更吓得魂飞天外。
帐子一开,众人目光都射到床上,只见一条绣着双鸳鸯
的大红锦被之中裹得有人,枕头上舞着长长的万缕青丝,锦
被不住颤动,显然被中人十分害怕。
余沧海一见到枕上的长发,好生失望,显然被中之人并
非那个光头小尼姑了,原来令狐冲这厮果然是在宿娼。
令狐冲冷冷的道:“余观主,你虽是出家人,但听说青城
派道士不禁婚娶,你大老婆、小老婆着实不少。你既这般好
色如命,想瞧妓院中光身赤裸的女子,干么不爽爽快快的揭
开被窝,瞧上几眼?何必借口甚么找寻恒山派的女弟子?”
余沧海喝道:“放你的狗屁!”右掌呼的一声劈出,令狐
冲侧身一闪,避开了掌风,重伤之下,转动不灵,余沧海这

一掌又劈得凌厉,还是被他掌风边缘扫中了,站立不定,一
交倒在床上。他用力支撑,又站了起来,一张嘴,一大口鲜
血喷了出来,身子摇晃两下,又喷出一口鲜血。余沧海欲待
再行出手,忽听得窗外有人叫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脸!”
那“脸”字尾声未绝,余沧海已然右掌转回,劈向窗格,
身随掌势,到了窗外。房内烛光照映出来,只见一个丑脸驼
子正欲往墙角边逃去。余沧海喝道:“站住了!”
那驼子正是林平之所扮。他在刘正风府中与余沧海朝相
之后,乘着曲非烟出现,余沧海全神注视到那女童身上,便
即悄悄溜了出来。
他躲在墙角边,一时打不定主意,实不知如何,才能救
得爹娘,沉吟半晌,心道:“我假装驼子,大厅中人人都已见
到了,再遇上青城派的人,非死不可。是不是该当回复本来
面目?”回思适才给余沧海抓住,全身登时酸软,更无半分挣
扎之力,怎地世上竟有如此武功高强之人?心头思潮起伏,只
呆呆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有人在他驼背上轻轻一拍。林
平之大吃一惊,急忙转身,眼前一人背脊高耸,正是那正牌
驼子“塞北明驼”木高峰,听他笑道:“假驼子,做驼子有甚
么好?干么你要冒充是我徒子徒孙?”
林平之情知此人性子凶暴,武功又极高,稍一对答不善,
便是杀身之祸,但适才在大厅中向他磕过头,又说他行侠仗
义,并未得罪于他,只须继续如此说,谅来也不致惹他生气,
便道:“晚辈曾听许多人言道:‘塞北明驼’木大侠英名卓著,
最喜急人之难,扶危解困。晚辈一直好生仰慕,是以不知不

觉的便扮成木大侠的模样,万望恕罪。”
木高峰哈哈一笑,说道:“甚么急人之难,扶危解困?当
真胡说八道。”他明知林平之是在撒谎,但这些话总是听来十
分入耳,问道:“你叫甚么名字?是哪一个的门下?”
林平之道:“晚辈其实姓林,无意之间冒认了前辈的姓
氏。”木高峰冷笑道:“甚么无意之间?你只是想拿你爷爷的
名头来招摇撞骗。余沧海是青城掌门,伸一根手指头也立时
将你毙了。你这小子居然敢冲撞于他,胆子当真不小。”林平
之一听到余沧海的名字,胸口热血上涌,大声道:“晚辈但教
有一口气在,定须手刃了这奸贼。”
木高峰奇道:“余沧海跟你有甚么怨仇?”林平之略一迟
疑,寻思:“凭我一己之力,难以救得爹爹妈妈,索性再拜他
一拜,求他援手。”当即双膝跪倒,磕头道:“晚辈父母落入
这奸贼之手,恳求前辈仗义相救。”木高峰皱起眉头,连连摇
头,说道:“没好处之事,木驼子是向来不做的,你爹爹是谁?
救了他于我有甚么得益?”
正说到这里,忽听门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甚是
紧急,说道:“快禀报师父,在群玉院妓院中,青城派又有一
人给人家杀了,恒山派有人受了伤逃回来。”
木高峰低声道:“你的事慢慢再说,眼前有一场热闹好看,
你想开眼界便跟我同去。”林平之心想:“只须陪在他的身边,
便有机会求他。”当即道:“是,是。老前辈去哪里,晚辈自
当追随。”木高峰道:“咱们把话说在头里,木驼子不论甚么
事,总须对自己有好处才干。你若想单凭几顶高帽子,便叫
你爷爷去惹麻烦上身,这种话少提为妙。”

林平之唯唯喏喏,含糊答应。忽听得木高峰道:“他们去
了,跟着我来。”只觉右腕一紧,已被他抓住,跟着腾身而起,
犹似足不点地般在衡山街上奔驰。
到得群玉院外,木高峰和他挨在一株树后,窥看院中众
人动静。余沧海和田伯光交手、刘正风等率人搜查、令狐冲
挺身而出等情,他二人都一一听在耳里。待得余沧海又欲击
打令狐冲,林平之再也忍耐不住,将“以大欺小,好不要
脸”这八个字叫了出来。
林平之叫声出口,自知鲁莽,转身便欲躲藏,哪知余沧
海来得快极,一声“站住了!”力随声至,掌力已将林平之全
身笼住,只须一发,便能震得他五脏碎裂,骨骼齐折,待见
到他形貌,一时含力不发,冷笑道:“原来是你!”眼光向林
平之身后丈许之外的木高峰射去,说道:“木驼子,你几次三
番,指使小辈来和我为难,到底是何用意?”
木高峰哈哈一笑,道:“这人自认是我小辈,木驼子却没
认他。他自姓林,我自姓木,这小子跟我有甚么干系?余观
主,木驼子不是怕你,只是犯不着做冤大头,给一个无名小
辈做挡箭牌。要是做一做挡箭牌有甚么好处,金银财宝滚滚
而来,木驼子权衡轻重,这算盘打得响,做便做了。可是眼
前这般全无进益的蚀本买卖,却是决计不做的。”
余沧海一听,心中一喜,便道:“此人既跟木兄并无干系,
乃是冒充招摇之徒,贫道不必再顾你的颜面了。”积蓄在掌心
中的力道正欲发出,忽听窗内有人说道:“以大欺小,好不要
脸!”余沧海回过头来,只见一人凭窗而立,正是令狐冲。
余沧海怒气更增,但“以大欺小,好不要脸”这八个字,

却正是说中了要害,眼前这二人显然武功远不如己,若欲杀
却,原只一举手之劳,但“以大欺小”那四个字,却无论如
何是逃不过的,既是“以大欺小”,那下面“好不要脸”四字
便也顺理成章的了。但若如此轻易饶了二人,这口气如何便
咽得下去?他冷笑一声,向令狐冲道:“你的事,以后我找你
师父算帐。”回头向林平之道:“小子,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
林平之怒叫:“狗贼,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此刻还来问我?”
余沧海心下奇怪:“我几时识得你这丑八怪了?甚么害得
你家破人亡,这话却从哪里说起?”但四下里耳目众多,不欲
细问,回头向洪人雄道:“人雄,先宰了这小子,再擒下了令
狐冲。”是青城派弟子出手,便说不上“以大欺小”。洪人雄
应道:“是!”拔剑上前。
林平之伸手去拔佩剑,甫一提手,洪人雄的长剑寒光森
然,已直指到了胸前。林平之叫道:“余沧海,我林平之
……”余沧海一惊,左掌急速拍出,掌风到处,洪人雄的长
剑被震得一偏,从林平之右臂外掠过。余沧海道:“你说甚么?”
林平之道:“我林平之做了厉鬼,也会找你索命。”余沧海道:
“你……你是福威镖局的林平之?”
林平之既知已无法隐瞒,索性堂堂正正的死个痛快,双
手撕下脸上膏药,朗声道:“不错,我便是福州福威镖局的林
平之。你儿子调戏良家姑娘,是我杀的。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爹爹妈妈,你……你……你将他们关在哪里?”
青城派一举挑了福威镖局之事,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
扬。长青子早年败在林远图剑下之事,武林中并不知情,人
人都说青城派志在劫夺林家辟邪剑法的剑谱。令狐冲正因听

了这传闻,才在回雁楼头以此引得罗人杰俯身过来,挺剑杀
却。木高峰也已得知讯息,此刻听得眼前这假驼子是“福威
镖局的林平之”,而眼见余沧海一听到他自报姓名,便忙不迭
的将洪人雄长剑格开,神情紧张,看来确是想着落在这年轻
人身上得到辟邪剑谱。
其时余沧海左臂长出,手指已抓住林平之的右腕,手臂
一缩,便要将他拉了过去。木高峰喝道:“且慢!”飞身而出,
伸手抓住了林平之的左腕,向后一拉。
林平之双臂分别被两股大力前后拉扯,全身骨骼登时格
格作响,痛得几欲晕去。
余沧海知道自己若再使力,非将林平之登时拉死不可,当
即右手长剑递出,向木高峰刺去,喝道:“木兄,撒手!”
木高峰左手一挥,当的一声响,格开长剑,手中已多了
一柄青光闪闪的弯刀。
余沧海展开剑法,嗤嗤嗤声响不绝,片刻间向木高峰连
刺了八九剑,说道:“木兄,你我无冤无仇,何必为这小子伤
了两家和气?”左手亦抓住林平之右腕不放。
木高峰挥动弯刀,将来剑一一格开,说道:“适才大庭广
众之间,这小子已向我磕过了头,叫了我‘爷爷’,这是众目
所见、众耳所闻之事。在下和余观主虽然往日无冤,近日无
仇,但你将一个叫我爷爷之人捉去杀了,未免太不给我脸面。
做爷爷的不能庇护孙子,以后还有谁肯再叫我爷爷?”两人一
面说话,兵刃相交声叮当不绝,越打越快。
余沧海怒道:“木兄,此人杀了我的亲生儿子,杀子之仇,
岂可不报?”木高峰哈哈一笑,道:“好,冲着余观主的金面,

就替你报仇便了。来来来,你向前拉。我向后拉,一二三!咱
们将这小子拉为两片!”他说完这句话后,又叫:“一,二,三!”
这“三”字一出口,掌上力道加强,林平之全身骨骼格格之
声更响。
余沧海一惊,报仇并不急在一时,剑谱尚未得手,却决
不能便伤了林平之性命,当即松手。林平之立时便给木高峰
拉了过去。
木高峰哈哈一笑,说道:“多谢,多谢!余观主当真够朋
友,够交情,冲着木驼子的脸面,连杀子大仇也肯放过了。江
湖上如此重义之人,还真的没第二位!”余沧海冷冷的道:
“木兄知道了就好。这一次在下相让一步,以后可不能再有第
二次了。”木高峰笑嘻嘻的道:“那也未必。说不定余观主义
薄云天,第二次又再容让呢。”
余沧海哼了一声,左手一挥,道:“咱们走!”率领本门
弟子,便即退走。
这时定逸师太急于找寻仪琳,早已与恒山派群尼向西搜
了下去。刘正风率领众弟子向东南方搜去。青城派一走,群
玉院外便只剩下木高峰和林平之二人。
木高峰笑嘻嘻的道:“你非但不是驼子,原来还是个长得
挺俊的小子。小子,你也不用叫我爷爷。驼子挺喜欢你,收
你做了徒弟如何?”
林平之适才被二人各以上乘内力拉扯,全身疼痛难当,兀
自没喘过气来,听木高峰这么说,心想:“这驼子的武功高出
我爹爹十倍,余沧海对他也颇为忌惮,我要复仇雪恨,拜他
为师,便有指望。可是他眼见那青城弟子使剑杀我,本来毫

不理会,一听到我的来历,便即出手和余沧海争夺。此刻要
收我为弟子,显是不怀好意。”
木高峰见他神色犹豫,又道:“塞北明驼的武功声望,你
是知道的了。迄今为止,我还没收过一个弟子。你拜我为师,
为师的把一身武功倾囊相授,那时别说青城派的小子们决不
是你对手,假以时日,要打败余沧海亦有何难?小子,怎么
你还不磕头拜师?”
他越说得热切,林平之越是起疑:“他如当真爱惜我,怎
地刚才抓住我手,用力拉扯,全无丝毫顾忌?余沧海这恶贼
得知我是他的杀子大仇之后,反而不想就此拉死我了,自然
是为了甚么辟邪剑谱。五岳剑派中尽多武功高强的正直之士,
我欲求明师,该找那些前辈高人才是。这驼子心肠毒辣,武
功再高,我也决不拜他为师。”
木高峰见他仍是迟疑,心下怒气渐增,但仍笑嘻嘻道:
“怎么?你嫌驼子的武功太低,不配做你师父么?”
林平之见木高峰霎时间满面乌云,神情狰狞可怖,但怒
色一现即隐,立时又显得和蔼可亲,情知处境危险,若不拜
他为师,说不定他怒气发作,立时便将自己杀了,当即道:
“木大侠,你肯收晚辈为徒,那正是晚辈求之不得之事。只是
晚辈学的是家传武功,倘若另投明师,须得家父允可,这一
来是家法,二来也是武林中的规矩。”
木高峰点了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不过你这一点玩
意儿,压根儿说不上是甚么功夫,你爹爹想来武功也是有限。
我老人家今日心血来潮,一时兴起,要收你为徒,以后我未
必再有此兴致了。机缘可遇不可求,你这小子瞧来似乎机伶,

怎地如此胡涂?这样罢,你先磕头拜师。然后我去跟你爹爹
说,谅他也不敢不允。”
林平之心念一动,说道:“木大侠,晚辈的父母落在青城
派手中,生死不明,求木大侠去救了出来。那时晚辈感恩图
报,木大侠有甚么嘱咐,自当遵从。”
木高峰怒道:“甚么?你向我讨价还价?你这小子有甚么
了不起,我非收你为徒不可?你居然来向我要挟,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随即想到余沧海肯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步,不将杀
子大仇人撕开两片,自是另有重大图谋,像余沧海这样的人,
哪会轻易上当?多半江湖上传言不错,他林家那辟邪剑谱确
是非同小可,只要收了这小子为徒,这部武学宝笈迟早便能
得到手,说道:“快磕头,三个头磕下去,你便是我的徒弟了。
徒弟的父母,做师父的焉有不关心之理?余沧海捉了我徒弟
的父母,我去向他要人,名正言顺,他怎敢不放?”
林平之救父母心切,心想:“爹爹妈妈落在奸人手中,度
日如年,说甚么也得尽快将他们救了出来。我一时委曲,拜
他为师,只须他救出我爹爹妈妈,天大的难事也担当了。”当
即屈膝跪倒,便要磕头。木高峰怕他反悔,伸手往他头顶按
落,掀将下去。
林平之本想磕头,但给他这么使力一掀,心中反感陡生,
自然而然的头颈一硬,不让他按下去。木高峰怒道:“嘿,你
不磕头吗?”手上加了一分劲道。林平之本来心高气傲,做惯
了少镖头,平生只有受人奉承,从未遇过屈辱,此番为了搭
救父母,已然决意磕头,但木高峰这么伸手一掀,弄巧反拙,
激发了他的倔强本性,大声道:“你答应救我父母,我便答应

拜你为师,此刻要我磕头,却是万万不能。”
木高峰道:“万万不能?咱们瞧瞧,果真是万万不能?”手
上又加了一分劲力。林平之腰板力挺,想站起身来,但头顶
便如有千斤大石压住了,却哪里站得起来?他双手撑地,用
力挣扎,木高峰手上劲力又加了一分。林平之只听得自己颈
中骨头格格作响。木高峰哈哈大笑,道:“你磕不磕头?我手
上再加一分劲道,你的头颈便折断了。”
林平之的头被他一寸一寸的按将下去,离地面已不过半
尺,奋力叫道:“我不磕头,偏不磕头!”木高峰道:“瞧你磕
不磕头?”手一沉,林平之的额头又被他按低了两寸。
便在此时,林平之忽觉背心上微微一热,一股柔和的力
道传入体内,头顶的压力斗然间轻了,双手在地上一撑,便
即站起。
这一下固然大出林平之意料之外,而木高峰更是大吃一
惊,适才冲开他手上劲道的这股内力,似乎是武林中盛称的
华山派“紫霞功”,听说这门内功初发时若有若无,绵如云霞,
然而蓄劲极韧,到后来更铺天盖地,势不可当,“紫霞”二字
由此而来。
木高峰惊诧之下,手掌又迅即按上林平之头顶,掌心刚
碰到林平之头顶,他顶门上又是一股柔韧的内力升起,两者
一震,木高峰手臂发麻,胸口也隐隐作痛。他退后两步,哈
哈一笑,说道:“是华山派的岳兄吗?怎地悄悄躲在墙角边,
开驼子的玩笑?”
墙角后一人纵声大笑,一个青衫书生踱了出来,轻袍缓
带,右手摇着折扇,神情甚是潇洒,笑道:“木兄,多年不见,

丰采如昔,可喜可贺。”
木高峰眼见此人果然便是华山派掌门“君子剑”岳不群,
心中向来对他颇为忌惮,此刻自己正在出手欺压一个武功平
平的小辈,恰好给他撞见,而且出手相救,不由得有些尴尬,
当即笑嘻嘻的道:“岳兄,你越来越年轻了,驼子真想拜你为
师,学一学这门‘阴阳采补’之术。”岳不群“呸”的一声,
笑道:“驼子越来越无聊。故人见面,不叙契阔,却来胡说八
道。小弟又懂甚么这种邪门功夫了?”木高峰笑道:“你说不
会采补功夫,谁也不信,怎地你快六十岁了,忽然返老还童,
瞧起来倒像是驼子的孙儿一般。”
林平之当木高峰的手一松,便已跳开几步,眼见这书生
颏下五柳长须,面如冠玉,一脸正气,心中景仰之情,油然
而生,知道适才是他出手相救,听得木高峰叫他为“华山派
的岳兄”,心念一动:“这位神仙般的人物,莫非便是华山派
掌门岳先生?只是他瞧上去不过四十来岁,年纪不像。那劳
德诺是他弟子,可比他老得多了。”待听木高峰赞他驻颜有术,
登时想起:曾听母亲说过,武林中高手内功练到深处,不但
能长寿不老,简直真能返老还童,这位岳先生多半有此功夫,
不禁更是钦佩。
岳不群微微一笑,说道:“木兄一见面便不说好话。木兄,
这少年是个孝子,又是颇具侠气,原堪造就,怪不得木兄喜
爱。他今日种种祸患,全因当日在福州仗义相救小女灵珊而
起,小弟实在不能袖手不理,还望木兄瞧着小弟薄面,高抬
贵手。”
木高峰脸上现出诧异神情,道:“甚么?凭这小子这一点

儿微末道行,居然能去救灵珊侄女?只怕这话要倒过来说,是
灵珊贤侄女慧眼识玉郎……”
岳不群知道这驼子粗俗下流,接下去定然没有好话,便
截住他话头,说道:“江湖上同道有难,谁都该当出手相援,
粉身碎骨是救,一言相劝也是救,倒也不在乎武艺的高低。木
兄,你如决意收他为徒,不妨让这少年禀明了父母,再来投
入贵派门下,岂不两全其美?”
木高峰眼见岳不群插手,今日之事已难以如愿,便摇了
摇头,道:“驼子一时兴起,要收他为徒,此刻却已意兴索然,
这小子便再磕我一万个头,我也不收了。”说着左腿忽起,拍
的一声,将林平之踢了个筋斗,摔出数丈。这一下却也大出
岳不群的意料之外,全没想到他抬腿便踢,事先竟没半点征
兆,浑不及出手阻拦。好在林平之摔出后立即跃起,似乎并
未受伤。岳不群道:“木兄,怎地跟孩子们一般见识?我说你
倒是返老还童了。”
木高峰笑道:“岳兄放心,驼子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得罪了这位……你这位……哈哈……我也不知道是你这位甚
么,再见,再见,真想不到华山派如此赫赫威名,对这《辟
邪剑谱》却也会眼红。”一面说,一面拱手退开。
岳不群抢上一步,大声道:“木兄,你说甚么话来?”突
然之间,脸上满布紫气,只是那紫气一现即隐,顷刻间又回
复了白净面皮。
木高峰见到他脸上紫气,心中打了个突,寻思:“果然是
华山派的“紫霞功’!岳不群这厮剑法高明,又练成了这神奇
内功,驼子倒得罪他不得。”当下嘻嘻一笑,说道:“我也不

知《辟邪剑谱》是甚么东西,只是见青城余沧海不顾性命的
想抢夺,随口胡诌几句,岳兄不必介意。”说着掉转身子,扬
长而去。
岳不群瞧着他的背影在黑暗中隐没,叹了口气,自言自
语:“武林中似他这等功夫,那也是很难得了,可就偏生自甘
……”下面“下流”两字,忍住了不说,却摇了摇头。
突然间林平之奔将过来,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不住磕
头,说道:“求师父收录门墙,弟子恪遵教诲,严守门规,决
不敢有丝毫违背师命。”
岳不群微微一笑,说道:“我若收了你为徒,不免给木驼
子背后说嘴,说我跟他抢夺徒弟。”林平之磕头道:“弟子一
见师父,说不出的钦佩仰慕,那是弟子诚心诚意的求恳。”说
着连连磕头。岳不群笑道:“好罢,我收你不难,只是你还没
禀明父母呢,也不知他们是否允可。”林平之道:“弟子得蒙
恩收录,家父家母欢喜都还来不及,决无不允之理。家父家
母为青城派众恶贼所擒,尚请师父援手相救。”岳不群点了点
头,道:“起来罢!好,咱们这就去找你父母。”回头叫道:
“德诺、阿发、珊儿,大家出来!”
只见墙角后走出一群人来,正是华山派的群弟子。原来
这些人早就到了,岳不群命他们躲在墙后,直到木高峰离去,
这才现身,以免人多难堪,令他下不了台。劳德诺等都欢然
道贺:“恭喜师父新收弟子。”岳不群笑道:“平之,这几位师
哥,在那小茶馆中,你早就都见过了,你向众师哥见礼。”
老者是二师兄劳德诺,身形魁梧的汉子是三师兄梁发,脚
夫模样的是四师兄施戴子,手中总是拿着个算盘的是五师兄

高根明,六师兄六猴儿陆大有,那是谁都一见就不会忘记的
人物,此外七师兄陶钧、八师兄英白罗是两个年轻弟子。林
平之一一拜见了。
忽然岳不群身后一声娇笑,一个清脆的声音道:“爹爹,
我算是师姊,还是师妹?”
林平之一怔,认得说话的是当日那个卖酒少女、华山门
下人人叫她作“小师妹”的,原来她竟是师父的女儿。只见
岳不群的青袍后面探出半边雪白的脸蛋,一只圆圆的左眼骨
溜溜地转了几转,打量了他一眼,又缩回岳不群身后。林平
之心道:“那卖酒少女容貌丑陋,满脸都是麻皮,怎地变了这
幅模样?”她乍一探头,便即缩回,又在夜晚,月色朦胧,无
法看得清楚,但这少女容颜俏丽,却是绝无可疑。又想:“她
说她乔装改扮,到福州城外卖酒,定逸师太又说她装成一副
怪模怪样。那么她的丑样,自然是故意装成的了。”
岳不群笑道:“这里个个人入门比你迟,却都叫你小师妹。
你这师妹命是坐定了的,那自然也是小师妹了。”那少女笑道:
“不行,从今以后,我可得做师姊了。爹爹,林师弟叫我师姊,
以后你再收一百个弟子、两百个弟子,也都得叫我师姊了。”
她一面说,一面笑,从岳不群背后转了出来,蒙蒙月光
下,林平之依稀见到一张秀丽的瓜子脸蛋,一双黑白分明的
眼睛,射向他脸。林平之深深一揖,说道:“岳师姊,小弟今
日方蒙恩师垂怜收录门下。先入门者为大,小弟自然是师弟。”
岳灵珊大喜,转头向父亲道:“爹,是他自愿叫我师姊的,
可不是我强逼他。”岳不群笑道:“人家刚入我门下,你就说
到‘强逼’两字。他只道我门下个个似你一般,以大压小,岂

不吓坏了他?”说得众弟子都笑了起来。
岳灵珊道:“爹,大师哥躲在这地方养伤,又给余沧海那
臭道士打了一掌,只怕十分凶险,快去瞧瞧他。”岳不群双眉
微蹙,摇了摇头,道:“根明、戴子,你二人去把大师哥抬出
来。”高根明和施戴子齐声应诺,从窗口跃入房中,但随即听
到他二人说道:“师父,大师哥不在这里,房里没人。”跟着
窗中透出火光,他二人已点燃了蜡烛。
岳不群眉头皱得更加紧了,他不愿身入妓院这等污秽之
地,向劳德诺道:“你进去瞧瞧。”劳德诺道:“是!”走向窗
口。
岳灵珊道:“我也去瞧瞧。”岳不群反手抓住她的手臂,道:
“胡闹!这种地方你去不得。”岳灵珊急得几乎要哭出声来,道:
“可是……可是大师哥身受重伤……只怕他有性命危险。”岳
不群低声道:“不用担心,他敷了恒山派的‘天香断续胶’,死
不了。”岳灵珊又惊又喜,道:“爹,你……你怎么知道?”岳
不群道:“低声,别多嘴!”
令狐冲重伤之余,再给余沧海掌风带到,创口剧痛,又
呕了几口血,但神智清楚,耳听得木高峰和余沧海争执,众
人逐一退去,又听得师父到来。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便
只怕师父,一听到师父和木高峰说话,便想自己这番胡闹到
了家,不知师父会如何责罚,一时忘了创口剧痛,转身向床,
悄声道:“大事不好,我师父来了,咱们快逃。”立时扶着墙
壁,走出房去。
曲非烟拉着仪琳,悄悄从被窝中钻出,跟了出去,只见
令狐冲摇摇晃晃,站立不定,两人忙抢上扶住。令狐冲咬着

牙齿,穿过了一条走廊,心想师父耳目何等灵敏,只要一出
去,立时便给他知觉,眼见右首是间大房,当即走了进去,道:
“将……将门窗关上。”曲非烟依言带上了门,又将窗子关了。
令狐冲再也支持不住,斜躺床上,喘气不止。
三个人不作一声,过了良久,才听得岳不群的声音远远
说道:“他不在这里了,咱们走罢!”令狐冲吁了口气,心下
大宽。
又过一会,忽听得有人蹑手蹑脚的在院子中走来,低声
叫道:“大师哥,大师哥。”却是陆大有。令狐冲心道:“毕竟
还是六猴儿跟我最好。”正想答应,忽觉床帐簌簌抖动,却是
仪琳听到有人寻来,害怕起来。令狐冲心想:“我这一答应,
累了这位小师父的清誉。”当下便不作声,耳听得陆大有从窗
外走过,一路“大师哥,大师哥”的呼叫,渐渐运去,再无
声息。
曲非烟忽道:“喂,令狐冲,你会死么?”令狐冲道:“我
怎么能死?我如死了,大损恒山派的令誉,太对不住人家了。”
曲非烟奇道:“为甚么?”令狐冲道:“恒山派的治伤灵药,给
我既外敷,又内服,如果仍然治不好,令狐冲岂非大大的对
不住……对不住这位恒山派的师妹?”曲非烟笑道:“对,你
要是死了,太也对不住人家了。”
仪琳见他伤得如此厉害,兀自在说笑话,既佩服他的胆
气,又稍为宽心,道:“令狐大哥,那余观主又打了你一掌,
我再瞧瞧你的伤口。”令狐冲支撑着要坐起身来。曲非烟道:
“不用客气啦,你这就躺着罢。”令狐冲全身乏力,实在坐不
起身,只得躺在床上。

曲非烟点亮了蜡烛。仪琳见令狐冲衣襟都是鲜血,当下
顾不得嫌疑,轻轻揭开他长袍,取过脸盆架上挂着的一块洗
脸手巾,替他抹净了伤口上的血迹,将怀中所藏的天香断续
胶尽数抹在他伤口上。令狐冲笑道:“这么珍贵的灵药,浪费
在我身上,未免可惜。”
仪琳道:“令狐大哥为我受此重伤,别说区区药物,就是
……就是……”说到这里,只觉难以措词,嗫嚅一会,续道:
“连我师父她老人家,也赞你是见义勇为的少年英侠,因此和
余观主吵了起来呢。”令狐冲笑道:“赞倒不用了,师太她老
人家只要不骂我,已经谢天谢地啦。”仪琳道:“我师父怎……
怎会骂你?令狐大哥,你只须静养十二个时辰,伤口不再破
裂,那便无碍了。”又取出三粒白云熊胆丸,喂着他服了。
曲非烟忽道:“姊姊,你在这里陪着他,提防坏人又来加
害。爷爷等着我呢,我这可要去啦。”仪琳急道:“不,不!你
不能走。我一个人怎能耽在这里?”曲非烟笑道:“令狐冲不
是好端端在这里么?你又不是一个人。”说着转身便走。仪琳
大急,纵身上前,一把抓住她左臂,情急之下,使上了恒山
派擒拿手法,牢牢抓住她臂膀,道:“你别走!”曲非烟笑道:
“哎哟,动武吗?”仪琳脸一红,放开了手,央求道:“好姑娘,
你陪着我。”曲非烟笑道:“好,好,好!我陪着你便是。令
狐冲又不是坏人,你干甚么这般怕他?”
仪琳稍稍放心,道:“对不起,曲姑娘,我抓痛了你没有?”
曲非烟道:“我倒不痛。令狐冲却好像痛得很厉害。”仪琳一
惊,掠开帐子看时,只见令狐冲双目紧闭,已自沉沉睡去。她
伸手探他鼻息,觉得呼吸匀净,正感宽慰,忽听得曲非烟格

的一笑,窗格声响。仪琳急忙转过身来,只见她已然从窗中
跳了出去。
仪琳大惊失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走到床前,说道:
“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她……她走了。”但其时药力正在发
作,令狐冲昏昏迷迷的,并不答话。仪琳全身发抖,说不出
的害怕,过了好一会,才过去将窗格拉上,心想:“我快快走
罢,令狐大哥倘若醒转,跟我说话,那怎么办?”转念又想:
“他受伤如此厉害,此刻便是一个小童过来,随手便能制他死
命,我岂能不加照护,自行离去?”黑夜之中,只听到远处深
巷中偶然传来几下犬吠之声,此外一片静寂,妓院中诸人早
已逃之夭夭,似乎这世界上除了帐中的令狐冲外,更无旁人。
她坐在椅上,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良久,四处鸡啼声起,
天将黎明。仪琳又着急起来:“天一亮,便有人来了,那怎么
办?”
她自幼出家,一生全在定逸师太照料之下,全无处世应
变的经历,此刻除了焦急之外,想不出半点法子。正慌乱间,
忽听得脚步声响,有三四人从巷中过来,四下俱寂之中,脚
步声特别清晰。这几人来到群玉院门前,便停住了,只听一
人说道:“你二人搜东边,我二人搜西边,要是见到令狐冲,
要拿活的。他身受重伤,抗拒不了。”
仪琳初时听到人声,惊惶万分,待听到那人说要来擒拿
令狐冲,心中立时闪过一个念头:“说甚么也要保得令狐大哥
周全,决不能让他落入坏人手里。”这主意一打定,惊恐之情
立去,登时头脑清醒了起来,抢到床边,拉起垫在褥子上的
被单,裹住令狐冲身子,抱了起来,吹灭烛火,轻轻推开房

门,溜了出去。
这时也不辨东西南北,只是朝着人声来处的相反方向快
步而行,片刻间穿过一片菜圃,来到后门。只见门户半掩,原
来群玉院中诸人匆匆逃去,打开了后门便没关上。她横抱着
令狐冲走出后门,从小巷中奔了出去。不一会便到了城墙边,
暗忖:“须得出城才好,衡山城中,令狐大哥的仇人太多。”沿
着城墙疾行,一到城门口,便急窜而出。
一口气奔出七八里,只是往荒山中急钻,到后来再无路
径,到了一处山坳之中。她心神略定,低头看看令狐冲时,只
见他已醒转,脸露笑容,正注视着自己。
她突然见到令狐冲的笑容,心中一慌,双手发颤,失手
便将他身子掉落。她“啊哟”一声,急使一招“敬捧宝经”,
俯身伸臂,将他托住,总算这一招使得甚快,没将他摔着,但
自己下盘不稳,一个踉跄,向前抢了几步这才站住,说道:
“对不住,你伤口痛吗?”
令狐冲微笑道:“还好!你歇一歇罢!”
仪琳适才为了逃避青城群弟子的追拿,一心一意只想如
何才能使令狐冲不致遭到对方毒手,全没念及自己的疲累,此
刻一定下来,只觉全身四肢都欲散了开来一般,勉力将令狐
冲轻轻放在草地之上,再也站立不定,一交坐倒,喘气不止。
令狐冲微笑道:“你只顾急奔,却忘了调匀气息,那是学
武……学武之人的大忌,这样挺容易……容易受伤。”仪琳脸
上微微一红,说道:“多谢令狐大哥指点。师父本来也教过我,
一时心急,那便忘了。”顿了一顿,问道:“你伤口痛得怎样?”
令狐冲道:“已不怎么痛,略略有些麻痒。”仪琳大喜,道:

“好啦,好啦,伤口麻痒是痊愈之象,想不到竟好得这么快。”
令狐冲见她喜悦无限,心下也有些感动,笑道:“那是贵
派灵药之功。”忽然间叹了口气,恨恨的道:“只可惜我身受
重伤,致受鼠辈之侮,适才倘若落入了青城派那几个小子手
中,死倒不打紧,只怕还得饱受一顿折辱。”
仪琳道:“原来你都听见了?”想起自己抱着他奔驰了这
么久,也不知他从何时起便睁着眼睛在瞧自己,不由得脸如
飞霞。
令狐冲不知她忽然害羞,只道她奔跑过久,耗力太多,说
道:“师妹,你打坐片刻,以贵派本门心法,调匀内息,免得
受了内伤。”
仪琳道:“是。”当即盘膝而坐,以师授心法运动内息,但
心意烦躁,始终无法宁静,过不片刻,便睁眼向令狐冲瞧一
眼,看他伤势有何变化,又看他是否在瞧自己,看到第四眼
时,恰好和令狐冲的目光相接。她吓了一跳,急忙闭眼,令
狐冲却哈哈大笑起来。
仪琳双颊晕红,忸怩道:“为……为甚么笑?”令狐冲道:
“没甚么。你年纪小,坐功还浅,一时定不下神来,就不必勉
强。定逸师伯一定教过你,练功时过分勇猛精进,会有大碍,
这等调匀内息,更须心平气和才是。”他休息片刻,又道:
“你放心,我元气已在渐渐恢复,青城派那些小子们再追来,
咱们不用怕他,叫他们再摔一个……摔一个屁股向后……向
后……”仪琳微笑道:“摔一个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令狐
冲笑道:“不错,妙极。甚么屁股向后,说起来太过不雅,咱
们就叫之为‘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说到最后几个字,

已有些喘不过气来。
仪琳道:“你别多说话,再好好儿睡一会罢。”
令狐冲道:“我师父也到了衡山城。我恨不得立时起身,
到刘师叔家瞧瞧热闹去。”
仪琳见他口唇发焦,眼眶干枯,知他失血不少,须得多
喝水才是,便道:“我去找些水给你喝。一定口干了,是不是?”
令狐冲道:“我见来路之上,左首田里有许多西瓜。你去摘几
个来罢。”仪琳道:“好。”站起身来,一摸身边,却一文也无,
道:“令狐大哥,你身边有钱没有?”令狐冲道:“做甚么?”仪
琳道:“去买西瓜呀!”令狐冲笑道:“买甚么?顺手摘来便是。
左近又无人家,种西瓜的人一定住得很远,却向谁买去?”仪
琳嗫嚅道:“不予而取,那是偷……偷盗了,这是五戒中的第
二戒,那是不可以的。倘若没钱,向他们化缘,讨一个西瓜,
想来他们也肯的。”令狐冲有些不耐烦了,道:“你这小
……”他本想骂她“小尼姑好胡涂”,但想到她刚才出力相救,
说到这“小”字便即停口。
仪琳见他脸色不快,不敢再说,依言向左首寻去。走出
二里有余,果见数亩瓜田,累累的生满了西瓜,树巅蝉声鸣
响,四下里却一个人影也无,寻思:“令狐大哥要吃西瓜。可
是这西瓜是有主之物,我怎可随便偷人家的?”快步又走出里
许,站到一个高岗之上,四下眺望,始终不见有人,连农舍
茅屋也不见一间,只得又退了回来,站在瓜田之中,踟蹰半
晌,伸手待去摘瓜,又缩了回来,想起师父谆淳告诫的戒律,
决不可偷盗他人之物,欲待退去,脑海中又出现了令狐冲唇
干舌燥的脸容,咬一咬牙,双手合十,暗暗祝祷:“菩萨垂鉴,

弟子非敢有意偷盗,实因令狐大哥……令狐大哥要吃西瓜。”
转念一想,又觉“令狐大哥要吃西瓜”这八个字,并不是甚
么了不起的理由,心下焦急,眼泪已然夺眶而出,双手捧住
一个西瓜,向上一提,瓜蒂便即断了,心道:“人家救你性命,
你便为他堕入地狱,永受轮回之苦,却又如何?一人作事一
身当,是我仪琳犯了戒律,这与令狐大哥无干。”捧起西瓜,
回到令狐冲身边。
令狐冲于世俗的礼法教条,从来不瞧在眼里,听仪琳说
要向人化缘讨西瓜,只道这个尼姑年轻不懂事,浑没想到她
为了采摘这一个西瓜,心头有许多交战,受了这样多委曲,见
她折了西瓜回来,心头一喜,赞道:“好师妹,乖乖的小姑娘。”
仪琳蓦地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心头一震,险些将西瓜
摔落,急忙抄起衣襟兜住。令狐冲笑道:“干么这等慌张?你
偷西瓜,有人要捉你么?”仪琳脸上又是一红,道:“不,没
人捉我。”缓缓坐了下来。
其时天色新晴,太阳从东方升起,令狐冲和她所坐之处
是在山阴,日光照射不到,满山树木为雨水洗得一片青翠,山
中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仪琳定了定神,拔出腰间断剑,见到剑头断折之处,心
想:“田伯光这恶人武功如此了得,当日若不是令狐大哥舍命
相救,我此刻怎能太太平平的仍然坐在这里?”一瞥眼,见到
令狐冲双目深陷,脸上没半点血色,自忖:“为了他,我便再
犯多大恶业,也始终无悔,偷一只西瓜,却又如何?”言念及
此,犯戒后心中的不安登时尽去,用衣襟将断剑抹拭干净,便
将西瓜剖了开来,一股清香透出。

令狐冲嗅了几下,叫道:“好瓜!”又道:“师妹,我想起
了一个笑话。今年元宵,我们师兄妹相聚饮酒,灵珊师妹出
了个灯谜,说是:‘左边一只小狗,右边一个傻瓜’,打一个
字。那时坐在她左边的,是我六师弟陆大有,便是昨晚进屋
来寻找我的那个师弟。我是坐在她右首。”仪琳微笑道:“她
出这个谜儿,是取笑你和这位陆师兄了。”令狐冲道:“不错,
这个谜儿倒不难猜,便是我令狐冲的这个‘狐’字。她说是
个老笑话,从书上看来的。只难得刚好六师弟坐在她左首,我
坐在她右首。也真凑巧,此刻在我身旁,又是这边一只小狗,
这边一只大瓜。”说着指指西瓜,又指指她,脸露微笑。
仪琳微笑道:“好啊,你绕弯儿骂我小狗。”将西瓜剖成
一片一片,剔去瓜子,递了一片给他。令狐冲接过咬了一口,
只觉满口香甜,几口便吃完了。仪琳见他吃得欢畅,心下甚
是喜悦,又见他仰卧着吃瓜,襟前汁水淋漓,便将第二片西
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递在他手里,一口一块,汁水便不
再流到衣上。见他吃了几块,每次伸手来接,总不免引臂牵
动伤口,心下不忍,便将一小块一小块西瓜喂在他口里。
令狐冲吃了小半只西瓜,才想起仪琳却一口未吃,说道:
“你自己也吃些。”仪琳道:“等你吃够了我再吃。”令狐冲道:
“我够了,你吃罢!”
仪琳早已觉得口渴,又喂了令狐冲几块,才将一小块西
瓜放入自己口中,眼见令狐冲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害羞起
来,转过身子,将背脊向着他。
令狐冲忽然赞道:“啊,真是好看!”语气之中,充满了
激赏之意。仪琳大羞,心想他怎么忽然赞我好看,登时便想

站起身来逃走,可是一时却又拿不定主意,只觉全身发烧,羞
得连头颈中也红了。
只听得令狐冲又道:“你瞧,多美!见到了么?”仪琳微
微侧身,见他伸手指着西首,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远处一
道彩虹,从树后伸了出来,七彩变幻,艳丽无方,这才知他
说“真是好看”,乃是指这彩虹而言,适才是自己会错了意,
不由得又是一阵羞惭。只是这时的羞惭中微含失望,和先前
又是忸怩、又是暗喜的心情却颇有不同了。
令狐冲道:“你仔细听,听见了吗?”仪琳侧耳细听,但
听得彩虹处隐隐传来有流水之声,说道:“好像是瀑布。”
令狐冲道:“正是,连下了几日雨,山中一定到处是瀑布,
咱们过去瞧瞧。”仪琳道:“你……你还是安安静静的多躺一
会儿。”令狐冲道:“这地方都是光秃秃的乱石,没一点风景
好看,还是去看瀑布的好。”
仪琳不忍拂他之意,便扶着他站起,突然之间,脸上又
是一阵红晕掠过,心想:“我曾抱过他两次,第一次当他已经
死了,第二次是危急之际逃命。这时他虽然身受重伤,但神
智清醒,我怎么能再抱他?他一意要到瀑布那边去,莫非……
莫非要我……”
正犹豫间,却见令狐冲已拾了一根断枝,撑在地下,慢
慢向前走去,原来自己又会错了意。
仪琳忙抢了过去,伸手扶住令狐冲的臂膀,心下自责:
“我怎么了?令狐冲大哥明明是个正人君子,今日我怎地心猿
意马,老是往歪路上想。总是我单独和一个男子在一起,心
下处处提防,其实他和田伯光虽然同是男子,却是一个天上, 一个地下,怎可相提并论?”
令狐冲步履虽然不稳,却尽自支撑得住。走了一会,见
到一块大石,仪琳扶着他过去,坐下休息,道:“这里也不错
啊,你一定要过去看瀑布么?”令狐冲笑道:“你说这里好,我
就陪你在这里瞧一会。”仪琳道:“好罢。那边风景好,你瞧
着心里欢喜,伤口也好得快些。”令狐冲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两人缓缓转过了个山坳,便听得轰轰的水声,又行了一
段路,水声愈响,穿过一片松林后,只见一条白龙也似的瀑
布,从山壁上倾泻下来。令狐冲喜道:“我华山的玉女峰侧也
有一道瀑布,比这还大,形状倒差不多,灵珊师妹常和我到
瀑布旁练剑。她有时顽皮起来,还钻进瀑布中去呢。”
仪琳听他第二次提到“灵珊师妹”,突然醒悟:“他重伤
之下,一定要到瀑布旁来,不见得真是为了观赏风景,却是
在想念他的灵珊师妹。”不知如何,心头猛地一痛,便如给人
重重一击一般。只听令狐冲又道:“有一次在瀑布旁练剑,她
失足滑倒,险些摔入下面的深潭之中,幸好我一把拉住了她,
那一次可真危险。”
仪琳淡淡问道:“你有很多师妹么?”令狐冲道:“我华山
派共有七个女弟子,灵珊师妹是师父的女儿,我们都管她叫
小师妹。其余六个都是师母收的弟子。”仪琳道:“喂,原来
她是岳师伯的小姐。她……她……她和你很谈得来罢?”令狐
冲慢慢坐了下来,道:“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十五年前蒙
恩师和师母收录门下,那时小师妹还只三岁,我比她大得多,
常常抱了她出去采野果、捉兔子。我和她是从小一块儿长大
的。师父师母没儿子,待我犹似亲生儿子一般,小师妹便等

于是我的妹子。”仪琳应了一声:“嗯。”过了一会,道:“我
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幼便蒙恩师收留,从小就出了家。”
令狐冲道:“可惜,可惜!”仪琳转头向着他,目光中露
出疑问神色。令狐冲道:“你如不是已在定逸师伯门下,我就
可求师母收你为弟子,我们师兄弟姊妹人数很多,二十几个
人,大家很热闹的。功课一做完,各人结伴游玩,师父师母
也不怎么管。你见到我小师妹,一定喜欢她,会和她做好朋
友的。”仪琳道:“可惜我没这好福气。不过,我在白云庵里,
师父、师姊们都待我很好,我……我……我也很快活。”令狐
冲道:“是,是,我说错了。定逸师伯剑法通神,我师父师母
说到各家各派的剑法时,对你师父她老人家是很佩服的。恒
山派哪里不及我华山派了?”
仪琳道:“令狐大哥,那日你对田伯光说,站着打,田伯
光是天下第十四,岳师伯是第八,那么我师父是天下第几?”
令狐冲笑了起来,道:“我是骗骗田伯光的,哪里有这回事了?
武功的强弱,每日都有变化,有的人长进了,有的人年老力
衰退步了,哪里真能排天下第几?田伯光这家伙武功是高的,
但说是天下第十四,却也不见得。我故意把他排名排得高些,
引他开心。”
仪琳道:“原来你是骗他的。”望着瀑布出了会神,问道:
“你常常骗人么?”令狐冲嘻嘻一笑,道:“那得看情形,不会
是‘常常’罢!有些人可以骗,有些人不能骗。师父师母问
起甚么事,我自然不敢相欺。”
仪琳“嗯”了一声,道:“那么你同门的师兄弟、师姊妹
呢?”她本想问:“你骗不骗你的灵珊师妹?”但不知如何,竟

不敢如此直截了当的相询。令狐冲笑道:“那要看是谁,又得
瞧是甚么事。我们师兄弟们常闹着玩,说话不骗人,又有甚
么好玩?”仪琳终于问道:“连灵珊姊姊,你也骗她么?”
令狐冲未曾想过这件事,皱了皱眉头,沉吟半晌,想起
这一生之中,从未在甚么大事上骗过她,便道:“要紧事,那
决不会骗她。玩的时候,哄哄她,说些笑话,自然是有的。”
仪琳在白云庵中,师父不苟言笑,戒律严峻,众师姊个
个冷口冷面的,虽然大家互相爱护关顾,但极少有人说甚么
笑话,闹着玩之事更是难得之极。定静、定闲两位师伯门下
倒有不少年轻活泼的俗家女弟子,但也极少和出家的同门说
笑。她整个童年便在冷静寂寞之中度过,除了打坐练武之外,
便是敲木鱼念经,这时听到令狐冲说及华山派众同门的热闹
处,不由得悠然神往,寻思:“我若能跟着他到华山去玩玩,
岂不有趣。”但随即想起:“这一次出庵,遇到这样的大风波,
看来回庵之后,师父再也不许我出门了。甚么到华山去玩玩,
那岂不是痴心妄想?”又想:“就算到了华山,他整日价陪着
他的小师妹,我甚么人也不识,又有谁来陪我玩?”心中忽然
一阵凄凉,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令狐冲却全没留神,瞧着瀑布,说道:“我和小师妹正在
钻研一套剑法,借着瀑布水力的激荡,施展剑招。师妹,你
可知那有甚么用?”仪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她声音
已有些哽咽,令狐冲仍没觉察到,继续说道:“咱们和人动手,
对方倘若内功深厚,兵刃和拳掌中往往附有厉害的内力,无
形有质,能将我们的长剑荡了开去。我和小师妹在瀑布中练
剑,就当水力中的冲激是敌人内力,不但要将敌人的内力挡

开,还得借力打力,引对方的内力去打他自己。”
仪琳见他说得兴高采烈,问道:“你们练成了没有?”令
狐冲摇头道:“没有,没有!自创一套剑法,谈何容易?再说,
我们也创不出甚么剑招,只不过想法子将师父所传的本门剑
法,在瀑布中击刺而已。就算有些新花样,那也是闹着玩的,
临敌时没半点用处。否则的话,我又怎会给田伯光这厮打得
全无还手之力?”他顿了一顿,伸手缓缓比划了一下,喜道:
“我又想到了一招,等得伤好后,回去可和小师妹试试。”
仪琳轻轻的道:“你们这套剑法,叫甚么名字?”令狐冲
笑道:“我本来说,这不能另立名目。但小师妹一定要给取个
名字,她说叫做‘冲灵剑法’,因为那是我和她两个一起试出
来的。”
仪琳轻轻的道:“冲灵剑法,冲灵剑法。嗯,这剑法中有
你的名字,也有她的名字,将来传到后世,人人都知道是你
们……你们两位合创的。”令狐冲笑道:“我小师妹小孩儿脾
气,才这么说的,凭我们这一点儿本领火候,哪有资格自创
甚么剑法?你可千万不能跟旁人说,要是给人知道了,岂不
笑掉了他们的大牙?”
仪琳道:“是,我决不会对旁人说。”她停了一会,微笑
道:“你自创剑法的事,人家早知道了。”令狐冲吃了一惊,问
道:“是么?是灵珊师妹跟人说的?”仪琳笑了笑,道:“是你
自己跟田伯光说的。你不是说自创了一套坐着刺苍蝇的剑法
么?”令狐冲大笑,说道:“我对他胡说八道,亏你都记在心
里。”
令狐冲这么放声一笑,牵动伤口,眉头皱了起来。仪琳

道:“啊哟,都是我不好,累得你伤口吃痛。快别说话了,安
安静静的睡一会儿。”
令狐冲闭上了眼睛,但只过得一会,便又睁了开来,道:
“我只道这里风景好,但到得瀑布旁边,反而瞧不见那彩虹
了。”仪琳道:“瀑布有瀑布的好看,彩虹有彩虹的好看。”令
狐冲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
一个人千辛万苦的去寻求一件物事,等得到了手,也不过如
此,而本来拿在手中的物事,却反而抛掉了。”仪琳微笑道:
“令狐大哥,你这几句话,隐隐含有禅机,只可惜我修为太浅,
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倘若师父听了,定有一番解释。”令狐冲
叹了口气,道:“甚么禅机不禅机,我懂得甚么?唉,好倦!”
慢慢闭上了眼睛,渐渐呼吸低沉,入了梦乡。
仪琳守在他身旁,折了一根带叶的树枝,轻轻拂动,替
他赶开蚊蝇小虫,坐了一个多时辰,自己也有些倦了,迷迷
糊糊的合上眼想睡,忽然心想:“待会他醒来,一定肚饿,这
里没甚么吃的,我再去采几个西瓜,既能解渴,也可以充饥。”
于是快步奔向西瓜田,又摘了两个西瓜来。她生怕离开片刻,
有人或是野兽来侵犯令狐冲,急急匆匆的赶回,见他兀自安
安稳稳的睡着,这才放心,轻轻坐在他身边。
令狐冲睁开眼来,微笑道:“我以为你回去了。”仪琳奇
道:“我回去?”令狐冲道:“你师父、师姊们不是在找你么?
她们一定挂念得很。”仪琳一直没想到这事,听他这么一说,
登时焦急起来,又想:“明儿见到师父,不知他老人家会不会
责怪?”
令狐冲道:“师妹,多谢你陪了我半天,我的命已给你救

活啦,你还是早些回去罢。”仪琳摇头道:“不,荒山野岭,你
独个儿耽在这里,没人服侍照料,那怎么行?”令狐冲道:
“你到得衡山城刘师叔家里,悄悄跟我的师弟们一说,他们就
会过来照料我。”
仪琳心中一酸,暗想:“原来他是要他的小师妹相陪,只
盼我越快去叫她来越好。”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儿一滴一滴的
落了下来。
令狐冲见她忽然流泪,大为奇怪,问道:“你……你……
为甚么哭了?怕回去给师父责骂么?”仪琳摇了摇头。令狐冲
又道:“啊,是了,你怕路上又撞到田伯光。不用怕,从今而
后,他见了你便逃,再也不敢见你的面了。”仪琳又摇了摇头,
泪珠儿更落得多了。
令狐冲见她哭得更厉害了,心下大惑不解,说道:“好,
好,是我说错了话,我跟你赔不是啦。小师妹,你别生气。”
仪琳听他言语温柔,心下稍慰,但转念又想:“他说这几
句话,这般的低声下气,显然是平时向他小师妹赔不是惯了
的,这时候却顺口说了出来。”突然间“哇”的一声,哭了起
来,顿足道:“我又不是你的小师妹,你……你……你心中便
是记着你那个小师妹。”这句话一出口,立时想起,自己是出
家人,怎可跟他说这等言语,未免大是忘形,不由得满脸红
晕,忙转过了头。
令狐冲见她忽然脸红,而泪水未绝,便如瀑布旁溅满了
水珠的小红花一般,娇艳之色,难描难画,心道:“原来她竟
也生得这般好看,倒不比灵珊妹子差呢。”怔了一怔,柔声道:
“你年纪比我小得多,咱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大家都是师 兄弟姊妹,你自然也是我的小师妹啦。我甚么地方得罪了你,
你跟我说,好不好?”
仪琳道:“你也没得罪我。我知道了,你要我快快离开,
免得瞧在眼中生气,连累你倒霉。你说过的,一见尼姑,逢
赌……”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
令狐冲不禁好笑,心想:“原来她要跟我算回雁楼头这笔
帐,那确是非赔罪不可。”便道:“令狐冲当真该死,口不择
言。那日在回雁楼头胡说八道,可得罪了贵派全体上下啦,该
打,该打!”提起手来,拍拍两声,便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仪琳急忙转身,说道:“别……别打……我……不是怪你。
我……我只怕连累了你。”
令狐冲道:“该打之至!”拍的一声,又打了自己一个耳
光。
仪琳急道:“我不生气了,令狐大哥,你……你别打了。”
令狐冲道:“你说过不生气了?”仪琳摇了摇头。令狐冲道:
“你笑也不笑,那不是还在生气么?”
仪琳勉强笑了一笑,但突然之间,也不知为甚么伤心难
过,悲从中来,再也忍耐不住,泪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忙
又转过了身子。
令狐冲见她哭泣不止,当即长叹一声。仪琳慢慢止住了
哭泣,幽幽的道:“你……你又为甚么叹气?”
令狐冲心下暗笑:“毕竟她是个小姑娘,也上了我这个
当。”他自幼和岳灵珊相伴,岳灵珊时时使小性儿,生了气不
理他,千哄万哄,总是哄不好,不论跟她说甚么,她都不瞅
不睬,令狐冲便装模作样,引起她的好奇,反过来相问。仪

琳一生从未和人闹过别扭,自是一试便灵,落入了他的圈套。
令狐冲又是长叹一声,转过了头不语。
仪琳问道:“令狐大哥,你生气了么?刚才是我得罪你,
你……你别放在心上。”令狐冲道:“没有,你没得罪我。”仪
琳见他仍然面色忧愁,哪知他肚里正在大觉好笑,这副脸色
是假装的,着急起来,道:“我害得你自己打了自己,我……
我打还了赔你。”说着提起手来,拍的一声,在自己右颊上打
了一掌。第二掌待要再打,令狐冲急忙仰身坐起,伸手抓住
了她手腕,但这么一用力,伤口剧痛,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仪
琳急道:“啊哟!快……快躺下,别弄痛了伤口。”扶着他慢
慢卧倒,一面自怨自艾:“唉,我真是蠢,甚么事情总做得不
对,令狐大哥,你……你痛得厉害么?”
令狐冲的伤处痛得倒也真厉害,若在平时,他决不承认,
这时心生一计:“只有如此如此,方能逗她破涕为笑。”便皱
起眉头,大哼了几声。仪琳甚是惶急,道:“但愿不……不再
流血才好。”伸手摸他额头,幸喜没有发烧,过了一会,轻声
问道:“痛得好些了么?”令狐冲道:“还是很痛。”
仪琳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令狐冲叹道:“唉,好痛!
六……六师弟在这里就好了。”仪琳道:“怎么?他有止痛药
吗?”令狐冲道:“是啊,他一张嘴巴就是止痛药。以前我也
受过伤,痛得十分厉害。六师弟最会说笑话,我听得高兴,就
忘了伤处的疼痛。他要是在这里就好了,哎唷……怎么这样
痛……这样痛……哎唷,哎唷!”
仪琳为难之极,定逸师太门下,人人板起了脸诵经念佛、
坐功练剑,白云庵中只怕一个月里也难得听到一两句笑声,要

她说个笑话,那真是要命了,心想:“那位陆大有师兄不在这
里,令狐大哥要听笑话,只有我说给他听了,可是……可是
……我一个笑话也不知道。”突然之间,灵机一动,想起一件
事来,说道:“令狐大哥,笑话我是不会说,不过我在藏经阁
中看到过一本经书,倒是很有趣的,叫做《百喻经》,你看过
没有?”
令狐冲摇头道:“没有,我甚么书都不读,更加不读佛经。”
仪琳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我真傻,问这等蠢话。你又不是
佛门弟子,自然不会读经书。”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那部
《百喻经》,是天竺国一位高僧伽斯那作的,里面有许多有趣
的故事。”
令狐冲忙道:“好啊,我最爱听有趣的故事,你说几个给
我听。”
仪琳微微一笑,那《百喻经》中的无数故事,一个个在
她脑海中流过,便道:“好,我说那个‘以犁打破头喻’。从
前,有一个秃子,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他是天生的秃头。这
秃子和一个种田人不知为甚么争吵起来。那种田人手中正拿
着一张耕田的犁,便举起犁来,打那秃子,打得他头顶破损
流血。可是那秃子只默然忍受,并不避开,反而发笑。旁人
见了奇怪,问他为甚么不避,反而发笑。那秃子笑道:“这种
田人是个傻子,见我头上无毛,以为是块石头,于是用犁来
撞石头。我倘若逃避,岂不是教他变得聪明了?’”
她说到这里,令狐冲大笑起来,赞道:“好故事!这秃子
当真聪明得紧,就算要给人打死,那也是无论如何不能避开
的。”

仪琳见他笑得欢畅,心下甚喜,说道:“我再说个‘医与
王女药,令率长大喻’。从前,有一个国王,生了个公主。这
国王很是性急,见婴儿幼小,盼她快些长大,便叫了御医来,
要他配一服灵药给公主吃,令她立即长大。御医奏道:‘灵药
是有的,不过搜配各种药材,再加炼制,很费功夫,现下我
把公主请到家中,同时加紧制药,请陛下不可催逼。’国王道:
‘很好,我不催你就是。’御医便抱了公主回家,每天向国王
禀报,灵药正在采集制炼。过了十二年,御医禀道:‘灵药制
炼已就,今日已给公主服下。’于是带领公主来到国王面前。
国王见当年的小小婴儿已长成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大喜,
称赞御医医道精良,一服灵药,果然能令我女快高长大,命
左右赏赐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令狐冲又是哈哈大笑,说道:“你说这国王性子急,其实
一点也不性急,他不是等了十二年吗?要是我作那御医哪,只
须一天功夫,便将那婴儿公主变成个十七八岁、亭亭玉立的
少女公主。”
仪琳睁大了眼睛,问道:“你用甚么法子?”令狐冲微笑
道:“外搽天香断续胶,内服白云熊胆丸。”仪琳笑道:“那是
治疗金创之伤的药物,怎能令人快高长大?”令狐冲道:“治
不治得金创,我也不理,只须你肯挺身帮忙便是了。”仪琳笑
道:“要我帮忙?”令狐冲道:“不错,我把婴儿公主抱回家后,
请四个裁缝……”仪琳更是奇怪,问道:“请四个裁缝干甚么?”
令狐冲道:“赶制新衣服啊。我要他们度了你的身材,连
夜赶制公主衣服一袭。第二日早晨,你穿了起来,头戴玲珑
凤冠,身穿百花锦衣,足登金绣珠履,这般仪态万方、娉娉

婷婷的走到金銮殿上,三呼万岁,躬身下拜,叫道:‘父王在
上,孩儿服了御医令狐冲的灵丹妙药之后,一夜之间,便长
得这般高大了。’那国王见到这样一位美丽可爱的公主,心花
怒放,哪里还来问你真假。我这御医令狐冲,自是重重有赏
了。”
仪琳不住口的格格嘻笑,直听他说完,已是笑得弯下了
腰,伸不直身子,过了一会,才道:“你果然比那《百喻经》
中的御医聪明得多,只可惜我……我这么丑怪,半点也不像
公主。”令狐冲道:“倘若你丑怪,天下便没美丽的人了。古
往今来,公主成千成万,却哪有一个似你这般好看?”仪琳听
他直言称赞自己,芳心窃喜,笑道:“这成千成万的公主,你
都见过了?”令狐冲道:“这个自然,我在梦中一个个都见过。”
仪琳笑道:“你这人,怎么做梦老是梦见公主!”令狐冲嘻嘻
一笑,道:“日有所思……”但随即想起,仪琳是个天真无邪
的妙龄女尼,陪着自己说笑,已犯她师门戒律,怎可再跟她
肆无忌惮的胡言乱语?言念及此,脸色登时一肃,假意打个
呵欠。
仪琳道:“啊,令狐大哥,你倦了,闭上眼睡一会儿。”令
狐冲道:“好,你的笑话真灵,我伤口果然不痛了。”他要仪
琳说笑话,本是要哄得她破涕为笑,此刻见她言笑晏晏,原
意已遂,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仪琳坐在他身旁,又在轻轻摇动树枝,赶开蝇蚋。只听
得远处山溪中传来一阵阵蛙鸣,犹如催眠的乐曲一般,仪琳
到这时实在倦得很了,只觉眼皮沉重,再也睁不开来,终于
也迷迷糊糊的入了睡乡。

睡梦之中,似乎自己穿了公主的华服,走进一座辉煌的
宫殿,旁边一个英俊青年携着自己的手,依稀便是令狐冲,跟
着足底生云,两个人轻飘飘的飞上半空,说不出的甜美欢畅。
忽然间一个老尼横眉怒目,仗剑赶来,却是师父。仪琳吃了
一惊,只听得师父喝道:“小畜生,你不守清规戒律,居然大
胆去做公主,又和这浪子在一起厮混!”一把抓住她手臂,用
力拉扯。霎时之间,眼前一片漆黑,令狐冲不见了,师父也
不见了,自己在黑沉沉的乌云中不住往下翻跌。仪琳吓得大
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只觉全身酸软,手足无法动弹,
半分挣扎不得。
叫了几声,一惊而醒,却是一梦,只见令狐冲睁大了双
眼,正瞧着自己。
仪琳晕红了双颊,忸怩道:“我……我……”令狐冲道:
“你做了梦么?”仪琳脸上又是一红,道:“也不知是不是?”一
瞥眼间,见令狐冲脸上神色十分古怪,似在强忍痛楚,忙道:
“你……你伤口痛得厉害么?”见令狐冲道:“还好!”但声音
发颤,过得片刻,额头黄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渗了出来,疼
痛之剧,不问可知。
仪琳甚是惶急,只说:“那怎么好?那怎么好?”从怀中
取出块布帕,替他抹去额上汗珠,小指碰到他额头时,犹似
火炭。他曾听师父说过,一人受了刀剑之伤后,倘若发烧,情
势十分凶险,情急之下,不由自主的念起经来:“若有无量百
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
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
设入大火,火不能烧,由是菩萨威神力故。若为大水所漂,称

其名号,即得浅处……”她念的是“妙法莲华经观世音普门
品”,初时声音发颤,念了一会,心神逐渐宁定。
令狐冲听仪琳语音清脆,越念越是冲和安静,显是对经
文的神通充满了信心,只听她继续念道:
“若复有人临当被害,称观世音菩萨名者,彼所持刀杖,
寻段段坏,而得解脱。若三千大千国土满中夜叉罗刹,欲来
恼人,闻其称观世音名者,是诸恶鬼,尚不能以恶眼视之,况
复加害?设复有人,若有罪、若无罪,扭械枷锁检系其身,称
观世音菩萨名者,皆凭断坏,即得解脱……”
令狐冲越听越是好笑,终于“嘿”的一声笑了出来。仪
琳奇道:“甚……甚么好笑?”令狐冲道:“早知如此,又何必
学甚么武功,如有恶人仇人要来杀我害我,我……我只须口
称观世音菩萨之名,恶人的刀杖断成一段一段,岂不是平安
……平安大吉。”
仪琳正色道:“令狐大哥,你休得亵渎了菩萨,心念不诚,
念经便无用处。”
她继续轻声念道:“若恶兽围绕,利牙爪可怖,念彼观音
力,疾走无边方。蟒蛇及螟蝎,气毒烟火然,念彼观音力,寻
声自回去。云雷鼓掣电,降雹澍大雨,念彼观音力,应时得
消散。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遍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
……”
令狐冲听她念得虔诚,声音虽低,却显是全心全意的在
向观世音菩萨求救,似乎整个心灵都在向菩萨呼喊哀恳,要
菩萨显大神通,解脱自己的苦难,好像在说:“观世音菩萨,
求求你免除令狐大哥身上痛楚,把他的痛楚都移到我身上。我

变成畜生也好,身入地狱也好,只求菩萨解脱令狐大哥的灾
难……”到得后来,令狐冲已听不到经文的意义,只听到一
句句祈求祷告的声音,是这么恳挚,这么热切。不知不觉,令
狐冲眼中充满了眼泪,他自幼没了父母,师父师母虽待他恩
重,毕竟他太过顽劣,总是责打多而慈爱少;师兄弟姊妹间,
人人以他是大师兄,一向尊敬,不敢拂逆;灵珊师妹虽和他
交好,但从来没有对他如此关怀过,竟是这般宁愿把世间千
万种苦难都放到自己身上,只是要他平安喜乐。
令狐冲不由得胸口热血上涌,眼中望出来,这小尼姑似
乎全身隐隐发出圣洁的光辉。
仪琳诵经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在她眼前,似乎真有一个
手持杨枝、遍洒甘露、救苦救难的白衣大士,每一句“南无
观世音菩萨”都是在向菩萨为令狐冲虔诚祈求。
令狐冲心中既感激,又安慰,在那温柔虔诚的念佛声中
入了睡乡。

六 洗手
岳不群收录林平之于门墙后,率领众弟子径往刘府拜会。
刘正风得到讯息,又惊又喜,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君子剑”华
山掌门居然亲身驾到,忙迎了出来,没口子的道谢。岳不群
甚是谦和,满脸笑容的致贺,和刘正风携手走进大门。天门
道人、定逸师太、余沧海、闻先生、何三七等也都降阶相迎。
余沧海心怀鬼胎,寻思:“华山掌门亲自到此,谅那刘正
风也没这般大的面子,必是为我而来。他五岳剑派虽然人多
势众,我青城派可也不是好惹的,岳不群倘若口出不逊之言,
我先问他令狐冲嫖妓宿娼,是甚么行径。当真说翻了脸,也
只好动手。”哪知岳不群见到他时,一般的深深一揖,说道:
“余观主,多年不见,越发的清健了。”余沧海作揖还礼,说
道:“岳先生,你好。”
各人寒暄得几句,刘府中又有各路宾客陆续到来。这天
是刘正风“金盆洗手”的正日,到得巳时二刻,刘正风便返
入内堂,由门下弟子招待客人。
将近午时,五六百位远客流水般涌到。丐帮副帮主张金
鳌、郑州六合门夏老拳师率领了三个女婿、川鄂三峡神女峰
铁老老、东海海砂帮帮主潘吼、曲江二友神刀白克、神笔卢
西思等人先后到来。这些人有的互相熟识,有的只是慕名而

从未见过面,一时大厅上招呼引见,喧声大作。
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分别在厢房中休息,不去和众人招
呼,均想:“今日来客之中,有的固然在江湖上颇有名声地位,
有的却显是不三不四之辈。刘正风是衡山派高手,怎地这般
不知自重,如此滥交,岂不堕了我五岳剑派的名头?”岳不群
名字虽然叫作“不群”,却十分喜爱朋友,来宾中许多藉藉无
名、或是名声不甚清白之徒,只要过来和他说话,岳不群一
样和他们有说有笑,丝毫不摆出华山派掌门、高人一等的架
子来。
刘府的众弟子指挥厨伕仆役,里里外外摆设了二百来席。
刘正风的亲戚、门客、帐房,和刘门弟子向大年、米为义等
恭请众宾入席。依照武林中的地位声望,泰山派掌门天门道
人该坐首席,只是五岳剑派结盟,天门道人和岳不群、定逸
师太等有一半是主人,不便上坐,一众前辈名宿便群相退让,
谁也不肯坐首席。
忽听得门外砰砰两声铳响,跟着鼓乐之声大作,又有鸣
锣喝道的声音,显是甚么官府来到门外。群雄一怔之下,只
见刘正风穿着崭新熟罗长袍,匆匆从内堂奔出。群雄欢声道
贺。刘正风略一拱手,便走向门外,过了一会,见他恭恭敬
敬的陪着一个身穿公服的官员进来。群雄都感奇怪:“难道这
官儿也是个武林高手?”眼见他虽衣履皇然,但双眼昏昏,一
脸酒色之气,显非身具武功。岳不群等人则想:“刘正风是衡
山城大绅士,平时免不了要结交官府,今日是他大喜的好日
子,地方上的官员来敷衍一番,那也不足为奇。”
却见那官员昂然直入,居中一站,身后的衙役右腿跪下,

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只用黄缎覆盖的托盘,盘中放着一个
卷轴。那官员躬着身子,接过了卷轴,朗声道:“圣旨到,刘
正风听旨。”
群雄一听,都吃了一惊:“刘正风金盆洗手,封剑归隐,
那是江湖上的事情,与朝廷有甚么相干?怎么皇帝下起圣旨
来?难道刘正风有逆谋大举,给朝廷发觉了,那可是杀头抄
家诛九族的大罪啊。”各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一节,登时便
都站了起来,沉不住气的便去抓身上兵刃,料想这官员既来
宣旨,刘府前后左右一定已密布官兵,一场大厮杀已难避免,
自己和刘正风交好,决不能袖手不理,再说覆巢之下,焉有
完卵,自己既来刘府赴会,自是逆党中人,纵欲置身事外,又
岂可得?只待刘正风变色喝骂,众人白刃交加,顷刻间便要
将那官员斩为肉酱。
哪知刘正风竟是镇定如恒,双膝一屈,便跪了下来,向
那官员连磕了三个头,朗声道:“微臣刘正风听旨,我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群雄一见,无不愕然。
那官员展开卷轴,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湖南省
巡抚奏知,衡山县庶民刘正风,急公好义,功在桑梓,弓马
娴熟,才堪大用,着实授参将之职,今后报效朝廷,不负朕
望,钦此。”
刘正风又磕头道:“微臣刘正风谢恩,我皇万岁万岁万万
岁。”站起身来,向那官员弯腰道:“多谢张大人栽培提拔。”
那官员捻须微笑,说道:“恭喜,恭喜,刘将军,此后你我一
殿为臣,却又何必客气?”刘正风道:“小将本是一介草莽匹 夫,今日蒙朝廷授官,固是皇上恩泽广被,令小将光宗耀祖,
却也是当道恩相、巡抚大人和张大人的逾格栽培。”那官员笑
道:“哪里,哪里。”刘正风转头向方千驹道:“方贤弟,奉敬
张大人的礼物呢?”方千驹道:“早就预备在这里了。”转身取
过一只圆盘,盘中是个锦袱包裹。
刘正风双手取过,笑道:“些些微礼,不成敬意,张大人
哂纳。”那张大人笑道:“自己兄弟,刘大人却又这般多礼。”
使个眼色,身旁的差役便接了过去。那差役接过盘子时,双
臂向下一沉,显然盘中之物分量着实不轻,并非白银而是黄
金。那张大人眉花眼笑,道:“小弟公务在身,不克久留,来
来来,斟三杯酒,恭贺刘将军今日封官授职,不久又再升官
晋爵,皇上恩泽,绵绵加被。”早有左右斟过酒来。张大人连
尽三杯,拱拱手,转身出门。刘正风满脸笑容,直送到大门
外。只听鸣锣喝道之声响起,刘府又放礼铳相送。
这一幕大出群雄意料之外,人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各
人脸色又是尴尬,又是诧异。
来到刘府的一众宾客虽然并非黑道中人,也不是犯上作
乱之徒,但在武林中各具名望,均是自视甚高的人物,对官
府向来不瞧在眼中,此刻见刘正风趋炎附势,给皇帝封一个
“参将”那样芝麻绿豆的小小武官,便感激涕零,作出种种肉
麻的神态来,更且公然行贿,心中都瞧他不起,有些人忍不
住便露出鄙夷之色。年纪较大的来宾均想:“看这情形,他这
顶官帽定是用金银买来的,不知他花了多少黄金白银,才买
得了巡抚的保举。刘正风向来为人正直,怎地临到老来,利
禄熏心,居然不择手段的买个官来做做?”

刘正风走到群雄身前,满脸堆欢,揖请各人就座。无人
肯座首席,居中那张太师椅便任其空着。左首是年寿最高的
六合门夏老拳师,右首是丐帮副帮主张金鳌。张金鳌本人虽
无惊人艺业,但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丐帮帮主解风武功
及名望均高,人人都敬他三分。
群雄纷纷坐定,仆役上来献菜斟酒。米为义端出一张茶
几,上面铺了锦缎。向大年双手捧着一只金光灿烂、径长尺
半的黄金盆子,放在茶几之上,盆中已盛满了清水。只听得
门外砰砰砰放了三声铳,跟着砰拍、砰拍的连放了八响大爆
竹。在后厅、花厅坐席的一众后辈子弟,都涌到大厅来瞧热
闹。
刘正风笑嘻嘻的走到厅中,抱拳团团一揖。群雄都站起
还礼。
刘正风朗声说道:“众位前辈英雄,众位好朋友,众位年
轻朋友。各位远道光临,刘正风实是脸上贴金,感激不尽。兄
弟今日金盆洗手,从此不过问江湖上的事,各位想必已知其
中原因。兄弟已受朝廷恩典,做一个小小官儿。常言道:食
君之禄,忠君之事。江湖上行事讲究义气;国家公事,却须
奉公守法,以报君恩。这两者如有冲突,叫刘正风不免为难。
从今以后,刘正风退出武林,我门下弟子如果愿意改投别门
别派,各任自便。刘某邀请各位到此,乃是请众位好朋友作
个见证。以后各位来到衡山城,自然仍是刘某人的好朋友,不
过武林中的种种恩怨是非,刘某却恕不过问了。”说着又是一
揖。
群雄早已料到他有这一番说话,均想:“他一心想做官,

那是人各有志,勉强不来。反正他也没得罪我,从此武林中
算没了这号人物便是。”有的则想:“此举实在有损衡山派的
光彩,想必衡山掌门莫大先生十分恼怒,是以竟没到来。”更
有人想:“五岳剑派近年来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生得人钦仰,
刘正风却做出这等事来。人家当面不敢说甚么,背后却不免
齿冷。”也有人幸灾乐祸,寻思:“说甚么五岳剑派是侠义门
派,一遇到升官发财,还不是巴巴的向官员磕头?还提甚么
‘侠义’二字?”
群雄各怀心事,一时之间,大厅上鸦雀无声。本来在这
情景之下,各人应纷纷向刘正风道贺,恭维他甚么“福寿全
归”、“急流勇退”、“大智大勇”等等才是,可是一千余人济
济一堂,竟是谁也不说话。
刘正风转身向外,朗声说道:“弟子刘正风蒙恩师收录门
下,授以武艺,未能张大衡山派门楣,十分惭愧。好在本门
有莫师哥主持,刘正风庸庸碌碌,多刘某一人不多,少刘某
一人不少。从今而后,刘某人金盆洗手,专心仕宦,却也决
计不用师传武艺,以求升官进爵,死于江湖上的恩怨是非,门
派争执,刘正风更加决不过问。若违是言,有如此剑。”右手
一翻,从袍底抽出长剑,双手一扳,拍的一声,将剑锋扳得
断成两截,他折断长剑,顺手让两截断剑堕下,嗤嗤两声轻
响,断剑插入了青砖之中。
群雄一见,皆尽骇异,自这两截断剑插入青砖的声音中
听来,这口剑显是砍金断玉的利器,以手劲折断一口寻常钢
剑,以刘正风这等人物,自是毫不希奇,但如此举重若轻,毫
不费力的折断一口宝剑,则手指上功夫之纯,实是武林中一

流高手的造诣。闻先生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可惜!”也
不知是他可惜这口宝剑,还是可惜刘正风这样一位高手,竟
然甘心去投靠官府。
刘正风脸露微笑,捋起了衣袖,伸出双手,便要放入金
盆,忽听得大门外有人厉声喝道:“且住!”
刘正风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大门口走进四个身穿
黄衫的汉子。这四人一进门,分往两边一站,又有一名身材
甚高的黄衫汉子从四人之间昂首直入。这人手中高举一面五
色锦旗,旗上缀满了珍珠宝石,一展动处,发出灿烂宝光。许
多人认得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凛:“五岳剑派盟主的令旗
到了!”
那人走到刘正风身前,举旗说道:“刘师叔,奉五岳剑派
左盟主旗令:刘师叔金盆洗手大事,请暂行押后。”刘正风躬
身说道:“但不知盟主此令,是何用意?”那汉子道:“弟子奉
命行事,实不知盟主的意旨,请刘师叔恕罪。”
刘正风微笑道:“不必客气。贤侄是千丈松史贤侄吧?”他
脸上虽然露出笑容,但语音已微微发颤,显然这件事来得十
分突兀,以他如此多历阵仗之人,也不免大为震动。
那汉子正是嵩山派门下的弟子千丈松史登达,他听得刘
正风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外号,心中不免得意,微微躬身,道:
“弟子史登达拜见刘师叔。”他抢上几步,又向天门道人、岳
不群、定逸师太等人行礼,道:“嵩山门下弟子,拜见众位师
伯、师叔。”其余四名黄衣汉子同时躬身行礼。
定逸师太甚是喜欢,一面欠身还礼,说道:“你师父出来
阻止这件事,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说呢,咱们学武之人,侠

义为重,在江湖上逍遥自在,去做甚么劳什子的官儿?只是
我见刘贤弟一切安排妥当,决不肯听老尼姑的劝,也免得多
费一番唇舌。”
刘正风脸色郑重,说道:“当年我五岳剑派结盟,约定攻
守相助,维护武林中的正气,遇上和五派有关之事,大伙儿
须得听盟主的号令。这面五色令旗是我五派所共制,见令旗
如见盟主,原是不错。不过在下今日金盆洗手,是刘某的私
事,既没违背武林的道义规矩,更与五岳剑派并不相干,那
便不受盟主旗令约束。请史贤侄转告尊师,刘某不奉旗令,请
左师兄恕罪。”说着走向金盆。
史登达身子一晃,抢着拦在金盆之前,右手高举锦旗,说
道:“刘师叔,我师父千叮万嘱,务请师叔暂缓金盆洗手。我
师父言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大家情若兄弟。我师父传
此旗令,既是顾全五岳剑派的情谊,亦为了维护武林中的正
气,同时也是为刘师叔的好。”
刘正风道:“我这可不明白了。刘某金盆洗手喜筵的请柬,
早已恭恭敬敬的派人送上嵩山,另有长函禀告左师兄。左师
兄倘若真有这番好意,何以事先不加劝止?直到此刻才发旗
令拦阻,那不是明着要刘某在天下英雄之前出尔反尔,叫江
湖上好汉耻笑于我?”
史登达道:“我师父嘱咐弟子,言道刘师叔是衡山派铁铮
铮的好汉子,义薄云天,武林中同道向来对刘师叔甚是尊敬,
我师父心下也十分钦佩,要弟子万万不可有丝毫失礼,否则
严惩不贷。刘师叔大名播于江湖,这一节却不必过虑。”
刘正风微微一笑,道:“这是左盟主过奖了,刘某焉有这

等声望?”
定逸师太见二人僵持不决,忍不住又插口道:“刘贤弟,
这事便搁一搁又有何妨。今日在这里的,个个都是好朋友,又
会有谁来笑话于你?就算有一二不知好歹之徒,妄肆讥评,纵
然刘贤弟不和他计较,贫尼就先放他不过。”说着眼光在各人
脸上一扫,大有挑战之意,要看谁有这么大胆,来得罪她五
岳剑派中的同道。
刘正风点头道:“既然定逸师太也这么说,在下金盆洗手
之事,延至明日午时再行。请各位好朋友谁都不要走,在衡
山多盘桓一日,待在下向嵩山派的众位贤侄详加讨教。”
便在此时,忽听得后堂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喂,你这
是干甚么的?我爱跟谁在一起玩儿,你管得着么?”群雄一怔,
听她口音便是早一日和余沧海大抬其杠的少女曲非烟。
又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你给我安安静静的坐着,不
许乱动乱说,过得一会,我自然放你走。”曲非烟道:“咦,这
倒奇了,这是你的家吗?我喜欢跟刘家姊姊到后园子去捉蝴
蝶,为甚么你拦着不许?”那人道:“好罢!你要去,自己去
好了,请刘姑娘在这里耽一会儿。”曲非烟道:“刘姊姊说见
到你便讨厌,你快给我走得远远地。刘姊姊又不认得你,谁
要你在这里缠七缠八。”只听得另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妹妹,
咱们去罢,别理他。”那男子道:“刘姑娘,请你在这里稍待
片刻。”
刘正风愈听愈气,寻思:“哪一个大胆狂徒到我家来撒野,
居然敢向我菁儿无礼?”
刘门二弟子米为义闻声赶到后堂,只见师妹和曲非烟手

携着手,站在天井之中,一个黄衫青年张开双手,拦住了她
二人。米为义一见那人服色,认得是嵩山派的弟子,不禁心
中有气,咳嗽一声,大声道:“这位师兄是嵩山派门下罢,怎
不到厅上坐地?”
那人傲然道:“不用了。奉盟主号令,要看住刘家的眷属,
不许走脱了一人。”
这几句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大厅上群雄
人人听见,无不为之变色。
刘正风大怒,向史登达道:“这是从何说起?”史登达道:
“万师弟,出来罢,说话小心些。刘师叔已答应不洗手了。”后
堂那汉子应道:“是!那就再好不过。”说着从后堂转了来,向
刘正风微一躬身,道:“嵩山门下弟子万大平,参见刘师叔。”
刘正风气得身子微微发抖,朗声说道:“嵩山派来了多少
弟子,大家一齐现身罢!”
他一言甫毕,猛听得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后院中、
前后左右,数十人齐声应道:“是,嵩山派弟子参见刘师叔。”
几十人的声音同时叫了出来,声既响亮,又是出其不意,群
雄都吃了一惊。但见屋顶上站着十余人,一色的身穿黄衫。大
厅中诸人却各样打扮都有,显然是早就混了进来,暗中监视
着刘正风,在一千余人之中,谁都没有发觉。
定逸师太第一个沉不住气,大声道:“这……这是甚么意
思?太欺侮人了!”
史登达道:“定逸师伯恕罪。我师父传下号令,说甚么也
得劝阻刘师叔,不可让他金盆洗手,深恐刘师叔不服号令,因
此上多有得罪。”

便在此时,后堂又走出十几个人来,却是刘正风的夫人,
他的两个幼子,以及刘门的七名弟子,每一人身后都有一名
嵩山弟子,手中都持匕首,抵住了刘夫人等人后心。
刘正风朗声道:“众位朋友,非是刘某一意孤行,今日左
师兄竟然如此相胁,刘某若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
之间?左师兄不许刘某金盆洗手,嘿嘿,刘某头可断,志不
可屈。”说着上前一步,双手便往金盆中伸去。
史登达叫道:“且慢!”令旗一展,拦在他身前。刘正风
左手疾探,两根手指往他眼中插去。史登达双臂向上挡格,刘
正风左手缩回,右手两根手指又插向他双眼。史登达无可招
架,只得后退。刘正风一将他逼开,双手又伸向金盆。只听
得背后风声飒然,有两人扑将上来,刘正风更不回头,左腿
反弹而出,砰的一声,将一名嵩山弟子远远踢了出去,右手
辨声抓出,抓住另一名嵩山弟子的胸口,顺势提起,向史登
达掷去。他这两下左腿反踢,右手反抓,便如背后生了眼睛
一般,部位既准,动作又快得出奇,确是内家高手,大非寻
常。
嵩山群弟子一怔之下,一时无人再敢上来。站在他儿子
身后的嵩山弟子叫道:“刘师叔,你不住手,我可要杀你公子
了。”
刘正风回过头来,向儿子望了一眼,冷冷的道:“天下英
雄在此,你胆敢动我儿一根寒毛,你数十名嵩山弟子尽皆身
为肉泥。”此言倒非虚声恫吓,这嵩山弟子倘若当真伤了他的
幼子,定会激起公愤,群起而攻,嵩山弟子那就难逃公道。他
一回身,双手又向金盆伸去。

眼见这一次再也无人能加阻止,突然银光闪动,一件细
微的暗器破空而至。刘正风退后两步,只听得叮的一声轻响,
那暗器打在金盆边缘。金盆倾倒,掉下地来,呛啷啷一声响,
盆子翻转,盆底向天,满盆清水都泼在地下。
同时黄影晃动,屋顶上跃下一人,右足一起,往金盆底
踹落,一只金盆登时变成平平的一片。这人四十来岁,中等
身材,瘦削异常,上唇留了两撇鼠须,拱手说道:“刘师兄,
奉盟主号令,不许你金盆洗手。”
刘正风识得此人是嵩山派掌门左冷禅的第四师弟费彬、
一套大嵩阳手武林中赫赫有名,瞧情形嵩山派今日前来对付
自己的,不仅第二代弟子而已。金盆既已被他踹烂,金盆洗
手之举已不可行,眼前之事是尽力一战,还是暂且忍辱?霎
时间心念电转:“嵩山派虽执五岳盟旗,但如此咄咄逼人,难
道这里千余位英雄好汉,谁都不挺身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当
下拱手还礼,说道:“费师兄驾到,如何不来喝一杯水酒,却
躲在屋顶,受那日晒之苦?嵩山派多半另外尚有高手到来,一
齐都请现身罢。单是对付刘某,费师兄一人已绰绰有余,若
要对付这里许多英雄豪杰,嵩山派只怕尚嫌不足。”
费彬微微一笑,说道:“刘师兄何须出言挑拨离间?就算
单是和刘师兄一人为敌,在下也抵挡不了适才刘师兄这一手
‘小落雁式’。嵩山派决不敢和衡山派有甚么过不去,决不敢
得罪了此间哪一位英雄,甚至连刘师兄也不敢得罪了,只是
为了武林中千百万同道的身家性命,前来相求刘师兄不可金
盆洗手。”
此言一出,厅上群雄尽皆愕然,均想:“刘正风是否金盆

洗手,怎么会和武林中千百万同道的身家性命相关?”
果然听得刘正风接口道:“费师兄此言,未免太也抬举小
弟了。刘某只是衡山派中一介庸手,儿女俱幼,门下也只收
了这么八九个不成材的弟子,委实无足轻重之至。刘某一举
一动,怎能涉及武林中千百万同道的身家性命?”
定逸师太又插口道:“是啊。刘贤弟金盆洗手,去做那芝
麻绿豆官儿,老实说,贫尼也大大的不以为然,可是人各有
志,他爱升官发财,只要不害百姓,不坏了武林同道的义气,
旁人也不能强加阻止啊。我瞧刘贤弟也没这么大的本领,居
然能害到许多武林同道。”
费彬道:“定逸师太,你是佛门中有道之士,自然不明白
旁人的鬼蜮伎俩。这件大阴谋倘若得逞,不但要害死武林中
不计其数的同道,而且普天下善良百姓都会大受毒害。各位
请想一想,衡山派刘三爷是江湖上名头响亮的英雄豪杰,岂
肯自甘堕落,去受那些肮脏狗官的龌龊气?刘三爷家财万贯,
哪里还贪图升官发财?这中间自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群雄均想:“这话倒也有理,我早在怀疑,以刘正风的为
人,去做这么一个小小武官,实在太过不伦不类。”
刘正风不怒反笑,说道:“费师兄,你要血口喷人,也要
看说得像不像。嵩山派别的师兄们,便请一起现身罢!”
只听得屋顶上东边西边同时各有一人应道:“好!”黄影
晃动,两个人已站到了厅口,这轻身功夫,便和刚才费彬跃
下时一模一样。站在东首的是个胖子,身材魁伟,定逸师太
等认得他是嵩山派掌门人的二师弟托塔手丁勉,西首那人却
极高极瘦,是嵩山派中坐第三把交椅的仙鹤手陆柏。这二人

同时拱了拱手,道:“刘三爷请,众位英雄请。”
丁勉、陆柏二人在武林中都是大有威名,群雄都站起身
来还礼,眼见嵩山派的好手陆续到来,各人心中都隐隐觉得,
今日之事不易善罢,只怕刘正风非吃大亏不可。
定逸师太气忿忿的道:“刘贤弟,你不用担心,天下事抬
不过一个‘理’字。别瞧人家人多势众,难道咱们泰山派、华
山派、恒山派的朋友,都是来睁眼吃饭不管事的不成?”
刘正风苦笑道:“定逸师太,这件事说起来当真好生惭愧,
本来是我衡山派内里的门户之事,却劳得诸位好朋友操心。刘
某此刻心中已清清楚楚,想必是我莫师哥到嵩山派左盟主那
里告了我一状,说了我种种不是,以致嵩山派的诸位师兄来
大加问罪,好好好,是刘某对莫师哥失了礼数,由我向莫师
哥认错赔罪便是。”
费彬的目光在大厅上自东而西的扫射一周,他眼睛眯成
一线,但精光灿然,显得内功深厚,说道:“此事怎地跟莫大
先生有关了?莫大先生请出来,大家说个明白。”他说了这几
句话后,大厅中寂静无声,过了半晌,却不见“潇湘夜雨”莫
大先生现身。
刘正风苦笑道:“我师兄弟不和,武林朋友众所周知,那
也不须相瞒。小弟仗着先人遗荫,家中较为宽裕。我莫师哥
却家境贫寒。本来朋友都有通财之谊,何况是师兄弟?但莫
师哥由此见嫌,绝足不上小弟之门,我师兄弟已有数年没来
往、不见面,莫师哥今日自是不会光临了。在下心中所不服
者,是左盟主只听了我莫师哥的一面之辞,便派了这么多位
师兄来对付小弟,连刘某的老妻子女,也都成为阶下之囚,那

……那未免是小题大做了。”
费彬向史登达道:“举起令旗。”史登达道:“是!”高举
令旗,往费彬身旁一站。费彬森然说道:“刘师兄,今日之事,
跟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没半分干系,你不须牵扯到他身上。左
盟主吩咐了下来,要我们向你查明;刘师兄和魔教教主东方
不败暗中有甚么勾结?设下了甚么阴谋,来对付我五岳剑派
以及武林中一众正派同道?”
此言一出,群雄登时耸然动容,不少人都惊噫一声。魔
教和白道中的英侠势不两立,双方结仇已逾百年,缠斗不休,
互有胜败。这厅上千余人中,少说也有半数曾身受魔教之害,
有的父兄被杀,有的师长受戕,一提到魔教,谁都切齿痛恨。
五岳剑派所以结盟,最大的原因便是为了对付魔教。魔教人
多势众,武功高强,名门正派虽然各有绝艺,却往往不敌,魔
教教主东方不败更有“当世第一高手”之称,他名字叫做
“不败”,果真是艺成以来,从未败过一次,实是非同小可。群
雄听得费彬指责刘正风与魔教勾结,此事确与各人身家性命
有关,本来对刘正风同情之心立时消失。
刘正风道:“在下一生之中,从未见过魔教教主东方不败
一面,所谓勾结,所谓阴谋,却是从何说起?”
费彬侧头瞧着三师兄陆柏,等他说话。陆柏细声细语的
道:“刘师兄,这话恐怕有些不尽不实了。魔教中有一位护法
长老,名字叫作曲洋的,不知刘师兄是否相识?”
刘正风本来十分镇定,但听到他提起“曲洋”二字,登
时变色,口唇紧闭,并不答话。
那胖子丁勉自进厅后从未出过一句声,这时突然厉声问 道:“你识不识得曲洋?”他话声洪亮之极,这七个字吐出口
来,人人耳中嗡嗡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材本已魁
梧奇伟,在各人眼中看来,似乎更突然高了尺许,显得威猛
无比。
刘正风仍不置答,数千对眼光都集中在他脸上。各人都
觉刘正风答与不答,都是一样,他既然答不出来,便等于默
认了。过了良久,刘正风点头道:“不错!曲洋曲大哥,我不
但识得,而且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最要好的朋友。”
霎时之间,大厅中嘈杂一片,群雄纷纷议论。刘正风这
几句话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各人猜到他若非抵赖不认,也不
过承认和这曲洋曾有一面之缘,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魔教
长老是他的知交朋友。
费彬脸上现出微笑,道:“你自己承认,那是再好也没有,
大丈夫一人作事一身当。刘正风,左盟主定下两条路,凭你
抉择。”
刘正风宛如没听到费彬的说话,神色木然,缓缓坐了下
来,右手提起酒壶,斟了一杯,举杯就唇,慢慢喝了下去。群
雄见他绸衫衣袖笔直下垂,不起半分波动,足见他定力奇高,
在这紧急关头居然仍能丝毫不动声色,那是胆色与武功两者
俱臻上乘,方克如此,两者缺一不可,各人无不暗暗佩服。
费彬朗声说道:“左盟主言道:刘正风乃衡山派中不可多
得的人才,一时误交匪人,入了歧途,倘若能深自悔悟,我
辈均是侠义道中的好朋友,岂可不与人为善,给他一条自新
之路?左盟主吩咐兄弟转告刘师兄:你若选择这条路,限你
一个月之内,杀了魔教长老曲洋,提头来见,那么过往一概

不究,今后大家仍是好朋友、好兄弟。”
群雄均想:正邪不两立,魔教的旁门左道之士,和侠义
道人物一见面就拚你死我活,左盟主要刘正风杀了曲洋自明
心迹,那也不算是过分的要求。
刘正风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凄凉的笑容,说道:“曲大哥和
我一见如故,倾盖相交。他和我十余次联床夜话,偶然涉及
门户宗派的异见,他总是深自叹息,认为双方如此争斗,殊
属无谓。我和曲大哥相交,只是研讨音律。他是七弦琴的高
手,我喜欢吹箫,二人相见,大多时候总是琴箫相和,武功
一道,从来不谈。”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续道:“各位或
者并不相信,然当今之世,刘正风以为抚琴奏乐,无人及得
上曲大哥,而按孔吹箫,在下也不作第二人想。曲大哥虽是
魔教中人,但自他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洁,大有光风
霁月的襟怀。刘正风不但对他钦佩,抑且仰慕。刘某虽是一
介鄙夫,却决计不肯加害这位君子。”
群雄越听越奇,万料不到他和曲洋相交,竟然由于音乐,
欲待不信,又见他说得十分诚恳,实无半分作伪之态,均想
江湖上奇行特立之士甚多,自来声色迷人,刘正风耽于音乐,
也非异事。知道衡山派底细的人又想:衡山派历代高手都喜
音乐,当今掌门人莫大先生外号“潇湘夜雨”,一把胡琴不离
手,有“琴中藏剑,剑发琴音”八字外号,刘正风由吹萧而
和曲洋相结交,自也大有可能。
费彬道:“你与曲魔头由音律而结交,此事左盟主早已查
得清清楚楚。左盟主言道:魔教包藏祸心,知道我五岳剑派
近年来好生兴旺,魔教难以对抗,便千方百计的想从中破坏,

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或动以财帛,或诱以美色。刘师
兄素来操守谨严,那便设法投你所好,派曲洋来从音律入手。
刘师兄,你脑子须得清醒些,魔教过去害死过咱们多少人,怎
地你受了人家鬼蜮伎俩的迷惑,竟然毫不醒悟?”
定逸师太道:“是啊,费师弟此言不错。魔教的可怕,倒
不在武功阴毒,还在种种诡计令人防不胜防。刘师弟,你是
正人君子,上了卑鄙小人的当,那有甚么关系?你尽快把曲
洋这魔头一剑杀了,干净爽快之极。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千
万不可受魔教中歹人的挑拨,伤了同道的义气。”天门道人点
头道:“刘师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所共知,知过能
改,善莫大焉。你只须杀了那姓曲的魔头,侠义道中人,谁
都会翘起大拇指,说一声‘衡山派刘正风果然是个善恶分明
的好汉子。’我们做你朋友的,也都面上有光。”
刘正风并不置答,目光射到岳不群脸上,道:“岳师兄,
你是位明辨是非的君子,这里许多位武林高人都逼我出卖朋
友,你却怎么说?”
岳不群道:“刘贤弟,倘若真是朋友,我辈武林中人,就
为朋友两胁插刀,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但魔教中那姓曲的,显
然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设法来投你所好,那是最最阴毒
的敌人。他旨在害得刘贤弟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包藏祸心
之毒,不可言喻。这种人倘若也算是朋友,岂不是污辱了
‘朋友’二字?古人大义灭亲,亲尚可灭,何况这种算不得朋
友的大魔头、大奸贼?”
群雄听他侃侃而谈,都喝起彩来,纷纷说道:“岳先生这
话说得再也明白不过。对朋友自然要讲义气,对敌人却是诛

恶务尽,哪有甚么义气好讲?”
刘正风叹了口气,待人声稍静,缓缓说道:“在下与曲大
哥结交之初,早就料到有今日之事。最近默察情势,猜想过
不多时,我五岳剑派和魔教便有一场大火拚。一边是同盟的
师兄弟,一边是知交好友,刘某无法相助那一边,因此才出
此下策,今日金盆洗手,想要遍告天下同道,刘某从此退出
武林,再也不与闻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只盼置身事外,免受
牵连。去捐了这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官来做做,原是自污,以
求掩人耳目。哪想到左盟主神通广大,刘某这一步棋,毕竟
瞒不过他。”
群雄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均道:“原来他金盆洗手,
暗中含有这等深意,我本来说嘛,这样一位衡山派高手,怎
么会甘心去做这等芝麻绿豆小官。”刘正风一加解释,人人都
发觉自己果然早有先见之明。
费彬和丁勉、陆柏三人对视一眼,均感得意:“若不是左
师兄识破了你的奸计,及时拦阻,便给你得逞了。”
刘正风续道:“魔教和我侠义道百余年来争斗仇杀,是是
非非,一时也说之不尽。刘某只盼退出这腥风血雨的斗殴,从
此归老林泉,吹箫课子,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自忖这份
心愿,并不违犯本门门规和五岳剑派的盟约。”
费彬冷笑道:“如果人人都如你一般,危难之际,临阵脱
逃,岂不是便任由魔教横行江湖,为害人间?你要置身事外,
那姓曲的魔头却又如何不置身事外?”
刘正风微微一笑,道:“曲大哥早已当着我的面,向他魔
教祖师爷立下重誓,今后不论魔教和白道如何争斗,他一定

置身事外,决不插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费彬冷笑道:“好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我
们白道中人去犯了他呢?”
刘正风道:“曲大哥言道:他当尽力忍让,决不与人争强
斗胜,而且竭力弥缝双方的误会嫌隙。曲大哥今日早晨还派
人来跟我说,华山派弟子令狐冲为人所伤,命在垂危,是他
出手给救活了的。”
此言一出,群雄又群相耸动,尤其华山派、恒山派以及
青城派诸人,更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华山派的岳灵珊忍
不住问道:“刘师叔,我大师哥在哪里?真的是……是那位姓
曲的……姓曲的前辈救了他性命么?”
刘正风道:“曲大哥既这般说,自非虚假。日后见到令狐
贤侄,你可亲自问他。”
费彬冷笑道:“那有甚么奇怪?魔教中人拉拢离间,甚么
手段不会用?他能千方百计的来拉拢你,自然也会千方百计
的去拉拢华山派弟子。说不定令狐冲也会由此感激,要报答
他的救命之恩,咱们五岳剑派之中,又多一个叛徒了。”转头
向岳不群道:“岳师兄,小弟这话只是打个比方,请勿见怪。”
岳不群微微一笑,说道:“不怪!”
刘正风双眉一轩,昂然问道:“费师兄,你说又多一个叛
徒,这个‘又’字,是甚么用意?”费彬冷笑道:“哑子吃馄
饨,心里有数,又何必言明。”刘正风道:“哼,你直指刘某
是本派叛徒了。刘某结交朋友,乃是私事,旁人却也管不着。
刘正风不敢欺师灭祖,背叛衡山派本门,‘叛徒’二字,原封
奉还。”他本来恂恂有礼,便如一个财主乡绅,有些小小的富

贵之气,又有些土气,但这时突然显出勃勃英气,与先前大
不相同。群雄眼见他处境十分不利,却仍与费彬针锋相对的
论辩,丝毫不让,都不禁佩服他的胆量。
费彬道:“如此说来,刘师兄第一条路是不肯走的了,决
计不愿诛妖灭邪,杀那大魔头曲洋了?”
刘正风道:“左盟主若有号令,费师兄不妨就此动手,杀
了刘某的全家!”
费彬道:“你不须有恃无恐,只道天下的英雄好汉在你家
里作客,我五岳剑派便有所顾忌,不能清理门户。”伸手向史
登达一招,说道:“过来!”史登达应道:“是!”走上三步。费
彬从他手中接过五色令旗,高高举起,说道:“刘正风听者:
左盟主有令,你若不应允在一个月内杀了曲洋,则五岳剑派
只好立时清理门户,以免后患,斩草除根,决不容情。你再
想想罢!”
刘正风惨然一笑,道:“刘某结交朋友,贵在肝胆相照,
岂能杀害朋友,以求自保?左盟主既不肯见谅,刘正风势孤
力单,又怎么与左盟主相抗?你嵩山派早就布置好一切,只
怕连刘某的棺材也给买好了,要动手便即动手,又等何时?”
费彬将令旗一展,朗声道:“泰山派天门师兄,华山派岳
师兄,恒山派定逸师太,衡山派诸位师兄师侄,左盟主有言
吩咐:自来正邪不两立,魔教和我五岳剑派仇深似海,不共
戴天。刘正风结交匪人,归附仇敌。凡我五岳同门,出手共
诛之。接令者请站到左首。”
天门道人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左首,更不向刘正风瞧
上一眼。天门道人的师父当年命丧魔教一名女长老之手,是

以他对魔教恨之入骨。他一走到左首,门下众弟子都跟了过
去。
岳不群起身说道:“刘贤弟,你只须点一点头,岳不群负
责为你料理曲洋如何?你说大丈夫不能对不起朋友,难道天
下便只曲洋一人才是你朋友,我们五岳剑派和这里许多英雄
好汉,便都不是你朋友了?这里千余位武林同道,一听到你
要金盆洗手,都千里迢迢的赶来,满腔诚意的向你祝贺,总
算够交情了罢?难道你全家老幼的性命,五岳剑派师友的恩
谊,这里千百位同道的交情,一并加将起来,还及不上曲洋
一人?”
刘正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岳师兄,你是读书人,当
知道大丈夫有所不为,你这番良言相劝,刘某甚是感激。人
家逼我害曲洋,此事万万不能。正如若是有人逼我杀害你岳
师兄,或是要我加害这里任何哪一位好朋友,刘某纵然全家
遭难,却也决计不会点一点头。曲大哥是我至交好友,那是
不错,但岳师兄何尝不是刘某的好友?曲大哥倘若有一句提
到,要暗害五岳剑派中刘某那一位朋友,刘某便鄙视他的为
人,再也不当他是朋友了。”他这番话说得极是诚恳,群雄不
由得为之动容,武林中义气为重,刘正风这般顾全与曲洋的
交情,这些江湖汉子虽不以为然,却禁不住暗自赞叹。
岳不群摇头道:“刘贤弟,你这话可不对了。刘贤弟顾全
朋友义气,原是令人佩服,却未免不分正邪,不问是非。魔
教作恶多端,残害江湖上的正人君子、无辜百姓。刘贤弟只
因一时琴箫投缘,便将全副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可将‘义
气’二字误解了。”

刘正风淡淡一笑,说道:“岳师兄,你不喜音律,不明白
小弟的意思。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琴箫之音却是心声,万
万装不得假。小弟和曲大哥相交,以琴箫唱和,心意互通。小
弟愿意以全副身家性命担保,曲大哥是魔教中人,却无一点
一毫魔教的邪恶之气。”
岳不群长叹一声,走到了天门道人身侧。劳德诺、岳灵
珊、陆大有等也都随着过去。
定逸师太望着刘正风,问道:“从今而后,我叫你刘贤弟,
还是刘正风?”刘正风脸露苦笑,道:“刘正风命在顷刻,师
太以后也不会再叫我了。”定逸师太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缓缓走到岳不群之侧,说道:“魔深孽重,罪过,罪过。”座
下弟子也都跟了过去。
费彬道:“这是刘正风一人之事,跟旁人并不相干。衡山
派的众弟子只要不甘附逆,都站到左首去。”
大厅中寂静片刻,一名年轻汉子说道:“刘师伯,弟子们
得罪了。”便有三十余名衡山派弟子走到恒山派群尼身侧,这
些都是刘正风的师侄辈,衡山派第一代的人物都没到来。
费彬又道:“刘门亲传弟子,也都站到左首去。”
向大年朗声道:“我们受师门重恩,义不相负,刘门弟子,
和恩师同生共死。”
刘正风热泪盈眶,道:“好,好,大年!你说这番话,已
很对得起师父了。你们都过去罢。师父自己结交朋友,和你
们可没干系。”
米为义刷的一声,拔出长剑,说道:“刘门一系,自非五
岳剑派之敌,今日之事,有死而已。哪一个要害我恩师,先

杀了姓米的。”说着便在刘正风身前一站,挡住了他。
丁勉左手一扬,嗤的一声轻响,一丝银光电射而出。刘
正风一惊,伸手在米为义右膀上一推,内力到处,米为义向
左撞出,那银光便向刘正风胸口射来。向大年护师心切,纵
身而上,只听他大叫一声,那银针正好射中心脏,立时气绝
身亡。
刘正风左手将他尸体抄起,探了探他鼻息,回头向丁勉
道:“丁老二,是你嵩山派先杀了我弟子!”丁勉森然道:“不
错,是我们先动手,却又怎样?”
刘正风提起向大年的尸身,运力便要向丁勉掷去。丁勉
见他运劲的姿式,素知衡山派的内功大有独到之处,刘正风
是衡山派中的一等高手,这一掷之势非同小可,当即暗提内
力,准备接过尸身,立即再向他反掷回去。哪知刘正风提起
尸身,明明是要向前掷出,突然间身子往斜里窜出,双手微
举,却将向大年的尸身送到费彬胸前。这一下来得好快,费
彬出其不意,只得双掌竖立,运劲挡住尸身,便在此时,双
胁之下一麻,已被刘正风点了穴道。
刘正风一招得手,左手抢过他手中令旗,右手拔剑,横
架在他咽喉,左肘连撞,封了他背心三处穴道,任由向太年
的尸身落在地下。这几下兔起鹘落,变化快极,待得费彬受
制,五岳令旗被夺,众人这才醒悟,刘正风所使的,正是衡
山派绝技,叫做“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众人久闻其名,
这一次算是大开眼界。
岳不群当年曾听师父说过,这一套“百变千幻衡山云雾
十三式”乃衡山派上代一位高手所创。这位高手以走江湖变

戏法卖艺为生。那走江湖变戏法,仗的是声东击西,虚虚实
实,幻人耳目。到得晚年,他武功愈高,变戏法的技能也是
日增,竟然将内家功夫使用到戏法之中,街头观众一见,无
不称赏,后来更是一变,反将变戏法的本领渗入了武功,五
花八门,层出不穷。这位高手生性滑稽,当时创下这套武功
游戏自娱,不料传到后世,竟成为衡山派的三大绝技之一。只
是这套功夫变化虽然古怪,但临敌之际,却也并无太大的用
处,高手过招,人人严加戒备,全身门户,无不守备綦谨,这
些幻人耳目的花招多半使用不上,因此衡山派对这套功夫也
并不如何着重,如见徒弟是飞扬佻脱之人,便不传授,以免
他专务虚幻,于扎正根基的踏实功夫反而欠缺了。
刘正风是个深沉寡言之人,在师父手上学了这套功夫,平
生从未一用,此刻临急而使,一击奏功,竟将嵩山派中这个
大名鼎鼎、真实功夫决不在他之下的”大嵩阳手”费彬制服。
他右手举着五岳剑派的盟旗,左手长剑架在费彬的咽喉之中,
沉声道:“丁师兄、陆师兄,刘某斗胆夺了五岳令旗,也不敢
向两位要胁,只是向两位求情。”
丁勉与陆伯对望了一眼,均想:“费师弟受了他的暗算,
只好且听他有何话说。”丁勉道:“求甚么情?”刘正风道:
“求两位转告左盟主,准许刘某全家归隐,从此不干预武林中
的任何事务。刘某与曲洋曲大哥从此不再相见,与众位师兄
朋友,也……也就此分手。刘某携带家人弟子,远走高飞,隐
居海外,有生之日,绝足不履中原一寸土地。”
丁勉微一踌躇,道:“此事我和陆师弟可做不得主,须得
归告左师哥,请他示下。”

刘正风道:“这里泰山、华山两派掌门在此,恒山派有定
逸师太,也可代她掌门师姊作主,此外,众位英雄好汉,俱
可作个见证。”他眼光向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刘某向众
位朋友求这个情,让我顾全朋友义气,也得保家人弟子的周
全。”
定逸师太外刚内和,脾气虽然暴躁,心地却极慈祥,首
先说道:“如此甚好,也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丁师兄、陆师
兄,咱们答应了刘贤弟罢。他既不再和魔教中人结交,又远
离中原,等如是世上没了这人,又何必定要多造杀业?”天门
道人点头道:“这样也好,岳贤弟,你以为如何?”岳不群道:
“刘贤弟言出如山,他既这般说,大家都是信得过的。来来来,
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刘贤弟,你放了费贤弟,大伙儿喝一杯
解和酒,明儿一早,你带了家人子弟,便离开衡山城罢!”
陆柏却道:“泰山、华山两派掌门都这么说,定逸师太更
竭力为刘正风开脱,我们又怎敢违抗众意?但费师弟刻下遭
受刘正风的暗算,我们倘若就此答允,江湖上势必人人言道,
嵩山派是受了刘正风的胁持,不得不低头服输,如此传扬开
去,嵩山派脸面何存?”
定逸师太道:“刘贤弟是在向嵩山派求情,又不是威胁逼
迫,要说‘低头服输’,低头服输的是刘正风,不是嵩山派。
何况你们又已杀了一名刘门弟子。”
陆柏哼了一声,说道:“狄修,预备着。”嵩山派弟子狄
修应道:“是!”手中短剑轻送,抵进刘正风长子背心的肌肉。
陆柏道:“刘正风,你要求情,便跟我们上嵩山去见左盟主,
亲口向他求情。我们奉命差遣,可作不得主。你立刻把令旗

交还,放了我费师弟。”
刘正风惨然一笑,向儿子道:“孩儿,你怕不怕死?”刘
公子道:“孩儿听爹爹的话,孩儿不怕!”刘正风道:“好孩子!”
陆柏喝道:“杀了!”狄修短剑往前一送,自刘公子的背心直
刺入他心窝,短剑跟着拔出。刘公子俯身倒地,背心创口中
鲜血泉涌。
刘夫人大叫一声,扑向儿子尸身。陆柏又喝道:“杀了!”
狄修手起剑落,又是一剑刺入刘夫人背心。
定逸师太大怒,呼的一掌,向狄修击了过去,骂道:“禽
兽!”丁勉抢上前来,也击出一掌。双掌相交,定逸师太退了
三步,胸口一甜,一口鲜血涌到了嘴中,她要强好胜,硬生
生将这口血咽入口腹中。丁勉微微一笑,道:“承让!”
定逸师太本来不以掌力见长,何况适才这一掌击向狄修,
以长攻幼,本就未使全力,也不拟这一掌击死了他,不料丁
勉突然出手,他那一掌却是凝聚了十成功力。双掌陡然相交,
定逸师太欲待再催内力,已然不及,丁勉的掌力如排山倒海
般压到,定逸师太受伤呕血,大怒之下,第二掌待再击出,一
运力间,只觉丹田中痛如刀割,知道受伤已然不轻,眼前无
法与抗,一挥手,怒道:“咱们走!”大踏步向门外走去,门
下群尼都跟了出去。
陆柏喝道:“再杀!”两名嵩山弟子推出短剑,又杀了两
名刘门弟子。陆柏道:“刘门弟子听了,若要活命,此刻跪地
求饶,指斥刘正风之非,便可免死。”
刘正风的女儿刘菁怒骂:“奸贼,你嵩山派比魔教奸恶万
倍!”陆柏喝道:“杀了!”万大平提起长剑,一剑劈下,从刘

菁右肩直劈至腰。史登达等嵩山弟子一剑一个,将早已点了
穴道制住的刘门亲传弟子都杀了。
大厅上群雄虽然都是毕生在刀枪头上打滚之辈,见到这
等屠杀惨状,也不禁心惊肉跳。有些前辈英雄本想出言阻止,
但嵩山派动手实在太快,稍一犹豫之际,厅上已然尸横遍地。
各人又想:自来邪正不两立,嵩山派此举并非出于对刘正风
的私怨,而是为了对付魔教,虽然出手未免残忍,却也未可
厚非。再者,其时嵩山派已然控制全局,连恒山派的定逸师
太亦已铩羽而去,眼见天门道人、岳不群等高手都不作声,这
是他五岳剑派之事,旁人倘若多管闲事,强行出头,势不免
惹下杀身之祸,自以明哲保身的为是。
杀到这时,刘门徒弟子女已只剩下刘正风最心爱的十五
岁幼子刘芹。陆柏向史登达道:“问这小子求不求饶?若不求
饶,先割了他的鼻子,再割耳朵,再挖眼珠,叫他零零碎碎
的受苦。”史登达道:“是!”转向刘芹,问道:“你求不求饶?”
刘芹脸色惨白,全身发抖。刘正风道:“好孩子,你哥哥
姊姊何等硬气,死就死了,怕甚么?”刘芹颤声道:“可是……
爹,他们要……要割我鼻子,挖……挖我眼睛……”刘正风
哈哈一笑,道:“到这地步,难道你还想他们放过咱们么?”刘
芹道:“爹爹,你……你就答允杀了曲……曲伯伯……”刘正
风大怒,喝道:“放屁!小畜生,你说甚么?”
史登达举起长剑,剑尖在刘芹鼻子前晃来晃去,道:“小
子,你再不跪下求饶,我一剑削下来了。一……二……”他
那“三”字还没说出口,刘芹身子战抖,跪倒在地,哀求道:
“别……别杀我……我……”陆柏笑道:“很好,饶你不难。但

你须得向天下英雄指斥刘正风的不是。”刘芹双眼望着父亲,
目光中尽是哀求之意。
刘正风一直甚是镇定,虽见妻子儿女死在他的眼前,脸
上肌肉亦毫不牵动,这时却愤怒难以遏制,大声喝道:“小畜
生,你对得起你娘么?”
刘芹眼见母亲、哥哥、姊姊的尸身躺在血泊之中,又见
史登达的长剑不断在脸前晃来晃去,已吓得心胆俱裂,向陆
柏道:“求求你饶了我,饶了……饶了我爹爹。”陆柏道:“你
爹爹勾结魔教中的恶人,你说对不对?”刘芹低声道:“不……
不对!”陆柏道:“这样的人,该不该杀?”刘芹低下了头,不
敢答话。陆柏道:“这小子不说话,一剑把他杀了。”
史登达道:“是!”知道陆柏这句话意在恫吓,举起了剑,
作势砍下。
刘芹忙道:“该……该杀!”陆柏道:“很好!从今而后,
你不是衡山派的人了,也不是刘正风的儿子,我饶了你的性
命。”刘芹跪在地下,吓得双腿都软了,竟然站不起来。
群雄瞧着这等模样,忍不住为他羞惭,有的转过了头,不
去看他。
刘正风长叹一声,道:“姓陆的,是你赢了!”右手一挥,
将五岳令旗向他掷去,左足一抬,把费彬踢开,朗声道:“刘
某自求了断,也不须多伤人命了。”左手横过长剑,便往自己
颈中刎去。
便在这时,檐头突然掠下一个黑衣人影,行动如风,一
伸臂便抓住了刘正风的左腕,喝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去!”右手向后舞了一个圈子,拉着刘正风向外急奔。

刘正风惊道:“曲大哥……你……”
群雄听他叫出“曲大哥”三字,知道这黑衣人便是魔教
长老曲洋,尽皆心头一惊。
曲洋叫道:“不用多说!”足下加劲,只奔得三步,丁勉、
陆柏二人四掌齐出,分向他二人后心拍来。曲洋向刘正风喝
道:“快走!”出掌在刘正风背上一推,同时运劲于背,硬生
生受了丁勉、陆柏两大高手的并力一击。砰的一声响,曲洋
身子向外飞出去,跟着一口鲜血急喷而出,回手连挥,一丛
黑针如雨般散出。
丁勉叫道:“黑血神针,快避!”急忙向旁闪开。群雄见
到这丛黑针,久闻魔教黑血神针的大名,无不惊心,你退我
闪,乱成一团,只听得“哎唷!”“不好!”十余人齐声叫了起
来。厅上人众密集,黑血神针又多又快,毕竟还是有不少人
中了毒针。
混乱之中,曲洋与刘正风已逃得远了。

七 授谱
令狐冲所受剑伤虽重,但得恒山派治伤圣药天香断续胶
外敷、白云熊胆丸内服,兼之他年轻力壮,内功又已有相当
火候,在瀑布旁睡了一天两晚后,创口已然愈合。这一天两
晚中只以西瓜为食。令狐冲求仪琳捉鱼射兔,她却说甚么也
不肯,说道令狐冲这死里逃生,全凭观世音菩萨保佑,最好
吃一两年长素,向观世音菩萨感恩,要她破戒杀生,那是万
万不可。令狐冲笑她迂腐无聊,可也无法勉强,只索罢了。
这日傍晚,两人背倚石壁,望着草丛间流萤飞来飞去,点
点星火,煞是好看。
令狐冲道:“前年夏天,我曾捉了几千只萤火虫儿,装在
十几只纱囊之中,挂在房里,当真有趣。”仪琳心想,凭他的
性子,决不会去缝制十几只纱囊,问道:“你小师妹叫你捉的,
是不是?”令狐冲笑道:“你真聪明,猜得好准,怎么知道是
小师妹叫我捉的?”仪琳微笑道:“你性子这么急,又不是小
孩子了,怎会这般好耐心,去捉几千只萤火虫来玩。”又问:
“后来怎样?”令狐冲笑道:“师妹拿来挂在她帐子里,说道满
床晶光闪烁,她像是睡在天上云端里,一睁眼,前后左右都
是星星。”仪琳道:“你小师妹真会玩,偏你这个师哥也真肯
凑趣,她就是要你去捉天上的星星,只怕你也肯。”

令狐冲笑道:“捉萤火虫儿,原是为捉天上的星星而起。
那天晚上我跟她一起乘凉,看到天上星星灿烂,小师妹忽然
吸了一口气,说道:‘可惜过一会儿,便要去睡了,我真想睡
在露天,半夜里醒来,见到满天星星都在向我眨眼,那多有
趣。但妈妈一定不会答应。’我就说:‘咱们捉些萤火虫来,放
在你蚊帐里,不是像星星一样吗?’”
仪琳轻轻道:“原来还是你想的主意。”
令狐冲微微一笑,说道:“小师妹说:‘萤火虫飞来飞去,
扑在脸上身上,那可讨厌死了。有了,我去缝些纱布袋儿,把
萤火虫装在里面。’就这么,她缝袋子,我捉飞萤,忙了整整
一天一晚,可惜只看得一晚,第二晚萤火虫全都死了。”
仪琳身子一震,颤声道:“几千只萤火虫,都给害死了?
你们……你们怎地如此……”
令狐冲笑道:“你说我们残忍得很,是不是?唉,你是佛
门子弟,良心特别好。其实萤火虫儿一到天冷,还是会尽数
冻死的,只不过早死几天,那又有甚么干系?”
仪琳隔了半晌,才幽幽的道:“其实世上每个人也都这样,
有的人早死,有的人迟死,或早或迟,终归要死。无常,苦,
我佛说每个人都不免有生老病死之苦。但大彻大悟,解脱轮
回,却又谈何容易?”令狐冲道:“是啊,所以你又何必念念
不忘那些清规戒律,甚么不可杀生,不可偷盗。菩萨要是每
一件事都管,可真忙坏了他。”
仪琳侧过了头,不知说甚么好,便在此时,左首山侧天
空中一个流星疾掠而过,在天空划成了一道长长的火光。仪
琳道:“仪净师姊说,有人看到流星,如果在衣带上打一个结,

同时心中许一个愿,只要在流星隐没之前先打好结,又许完
愿,那么这个心愿便能得偿。你说是不是真的?”
令狐冲笑道:“我不知道。咱们不妨试试,只不过恐怕手
脚没这么快。”说着拈起了衣带,道:“你也预备啊,慢得一
会儿,便来不及了。”
仪琳拈起了衣带,怔怔的望着天边。夏夜流星甚多,片
刻间便有一颗流星划过长空,但流星一瞬即逝,仪琳的手指
只一动,流星便已隐没。她轻轻“啊”了一声,又再等待。第
二颗流星自西至东,拖曳甚长,仪琳动作敏捷,竟尔打了个
结。
令狐冲喜道:“好,好!你打成了!观世音菩萨保佑,一
定教你得偿所愿。”仪琳叹了口气,道:“我只顾着打结,心
中却甚么也没想。”令狐冲笑道:“那你快些先想好了罢,在
心中先默念几遍,免得到时顾住了打结,却忘了许愿。”
仪琳拈着衣带,心想:“我许甚么愿好?我许甚么愿好?”
向令狐冲望了一眼,突然晕红双颊,急忙转开了头。
这时天上连续划过了几颗流星,令狐冲大呼小叫,不住
的道:“又是一颗,咦,这颗好长,你打了结没有?这次又来
不及吗?”
仪琳心乱如麻,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个渴求的愿望,可
是这愿望自己想也不敢想,更不用说向观世音菩萨祈求了,一
颗心怦怦乱跳,只觉说不出的害怕,却又是说不出的喜悦。只
听令狐冲又问:“你想好了心愿没有?”仪琳心底轻轻的说:
“我要许甚么愿?我要许甚么愿?”眼见一颗颗流星从天边划
过,她仰起了头瞧看,竟是痴了。

令狐冲笑道:“你不说,我便猜上一猜。”仪琳急道:“不,
不,你不许说。”令狐冲笑道:“那有甚么打紧?我猜三次,且
看猜不猜得中。”仪琳站起身来,道:“你再说,我可要走了。”
令狐冲哈哈大笑。道:“好,我不说。就算你心中想做恒山派
掌门,那也没甚么可害臊的。”仪琳一怔,心道:“他……他
猜我想做恒山派掌门?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又怎做得来
掌门人?”
忽听得远处传来铮铮几声,似乎有人弹琴。令狐冲和仪
琳对望了一眼,都是大感奇怪:“怎地这荒山野岭之中有人弹
琴?”琴声不断传来,甚是优雅,过得片刻,有几下柔和的箫
声夹入琴韵之中。七弦琴的琴音和平中正,夹着清幽的洞箫,
更是动人,琴韵箫声似在一问一答,同时渐渐移近。令狐冲
凑身过去,在仪琳耳边低声道:“这音乐来得古怪,只怕于我
们不利,不论有甚么事,你千万别出声。”仪琳点了点头,只
听琴音渐渐高亢,箫声却慢慢低沉下去,但箫声低而不断,有
如游丝随风飘荡,却连绵不绝,更增回肠荡气之意。
只见山石后转出三个人影,其时月亮被一片浮云遮住了,
夜色朦胧,依稀可见三人二高一矮,高的是两个男子,矮的
是个女子。两个男子缓步走到一块大岩石旁,坐了下来,一
个抚琴,一个吹箫,那女子站在抚琴者的身侧。令狐冲缩身
石壁之后,不敢再看,生恐给那三人发见。只听琴箫悠扬,甚
是和谐。令狐冲心道:“瀑布便在旁边,但流水轰轰,竟然掩
不住柔和的琴箫之音,看来抚琴吹箫的二人内功着实不浅。
嗯,是了,他们所以到这里吹奏,正是为了这里有瀑布声响,
那么跟我们是不相干的。”当下便放宽了心。

忽听瑶琴中突然发出锵锵之音,似有杀伐之意,但箫声
仍是温雅婉转。过了一会,琴声也转柔和,两音忽高忽低,蓦
地里琴韵箫声陡变,便如有七八具瑶琴、七八支洞箫同时在
奏乐一般。琴箫之声虽然极尽繁复变幻,每个声音却又抑扬
顿挫,悦耳动心。令狐冲只听得血脉贲张,忍不住便要站起
身来,又听了一会,琴箫之声又是一变,箫声变了主调,那
七弦琴只是玎玎珰珰的伴奏,但箫声却愈来愈高。令狐冲心
中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酸楚,侧头看仪琳时,只见她泪水正
涔涔而下。突然间铮的一声急响,琴音立止,箫声也即住了。
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唯见明月当空,树影在地。
只听一人缓缓说道:“刘贤弟,你我今日毕命于此,那也
是大数使然,只是愚兄未能及早出手,累得你家眷弟子尽数
殉难,愚兄心下实是不安。”另一个道:“你我肝胆相照,还
说这些话干么……”
仪琳听到他的口音,心念一动,在令狐冲耳边低声道:
“是刘正风师叔。”他二人于刘正风府中所发生大事,绝无半
点知闻,忽见刘正风在这旷野中出现,另一人又说甚么“你
我今日毕命于此”,甚么“家眷弟子尽数殉难”,自都惊讶不
已。
只听刘正风续道:“人生莫不有死,得一知己,死亦无憾。”
另一人道:“刘贤弟,听你箫中之意,却犹有遗恨,莫不是为
了令郎临危之际,贪生怕死,羞辱了你的令名?”刘正风长叹
一声,道:“曲大哥猜得不错,芹儿这孩子我平日太过溺爱,
少了教诲,没想到竟是个没半点气节的软骨头。”曲洋道:
“有气节也好,没气节也好,百年之后,均归黄土,又有甚么

分别?愚兄早已伏在屋顶,本该及早出手,只是料想贤弟不
愿为我之故,与五岳剑派的故人伤了和气,又想到愚兄曾为
贤弟立下重誓,决不伤害侠义道中人士,是以迟迟不发,又
谁知嵩山派为五岳盟主,下手竟如此毒辣。”
刘正风半晌不语,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此辈俗人,怎
懂得你我以音律相交的高情雅致?他们以常情猜度,自是料
定你我结交,将大不利于五岳剑派与侠义道。唉,他们不懂,
须也怪他们不得。曲大哥,你是大椎穴受伤,震动了心脉?”
曲洋道:“正是,嵩山派内功果然厉害,没料到我背上挺受了
这一击,内力所及,居然将你的心脉也震断了。早知贤弟也
是不免,那一丛黑血神针倒也不必再发了,多伤无辜,于事
无补。幸好针上并没喂毒。”
令狐冲听得“黑血神针”四字,心头一震:“这人曾救我
性命,难道他竟是魔教中的高手?刘师叔又怎会和他结交?”
刘正风轻轻一笑,说道:“但你我却也因此而得再合奏一
曲,从今而后,世上再也无此琴箫之音了。”曲洋一声长叹,
说道:“昔日嵇康临刑,抚琴一曲,叹息《广陵散》从此绝响。
嘿嘿,《广陵散》纵情精妙,又怎及得上咱们这一曲《笑傲江
湖》?只是当年嵇康的心情,却也和你我一般。”刘正风笑道:
“曲大哥刚才还甚达观,却又如何执着起来?你我今晚合奏,
将这一曲《笑傲江湖》发挥得淋漓尽致。世上已有过了这一
曲,你我已奏过了这一曲,人生于世,夫复何恨?”
曲洋轻轻拍掌道:“贤弟说得不错。”过得一会,却又叹
了口气。刘正风道:“大哥却又为何叹息?啊,是了,定然是
放心不下非非。”

仪琳心念一动:“非非,就是那个非非?”果然听得曲非
烟的声音说道:“爷爷,你和刘公公慢慢养好了伤,咱们去将
嵩山派的恶徒一个个斩尽杀绝,为刘婆婆他们报仇!”
猛听山壁后传来一声长笑。笑声未绝,山壁后窜出一个
黑影,青光闪动,一人站在曲洋与刘正风身前,手持长剑,正
是嵩山派的大嵩阳手费彬,嘿嘿一声冷笑,说道:“女娃子好
大的口气,将嵩山派赶尽杀绝,世上可有这等称心如意之事?”
刘正风站起身来,说道:“费彬,你已杀我全家,刘某中
了你两位师兄的掌力,也已命在顷刻,你还想干甚么?”
费彬哈哈一笑,傲然道:“这女娃子说要赶尽杀绝,在下
便是来赶尽杀绝啊!女娃子,你先过来领死吧!”
仪琳在令狐冲旁边道:“你是非非和他爷爷救的,咱们怎
生想个法子,也救他们一救才好?”令狐冲不等她出口,早已
在盘算如何设法解围,以报答他祖孙的救命之德,但一来对
方是嵩山派高手,自己纵在未受重伤之时,也就远不是他对
手,二来此刻已知曲洋是魔教中人,华山派一向与魔教为敌,
如何可以反助对头,是以心中好生委决不下。
只听刘正风道:“姓费的,你也算是名门正派中有头有脸
的人物,曲洋和刘正风今日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死而无
怨,你去欺侮一个女娃娃,那算是甚么英雄好汉?非非,你
快走!”曲非烟道:“我陪爷爷和刘公公死在一块,决不独生。”
刘正风道:“快走,快走!我们大人的事,跟你孩子有甚么相
干?”
曲非烟道:“我不走!”刷刷两声,从腰间拔出两柄短剑,
抢过去挡在刘正风身前,叫道:“费彬,先前刘公公饶了你不 杀,你反而来恩将仇报,你要不要脸?”
费彬阴森森的道:“你这女娃娃说过要将我们嵩山派赶尽
杀绝,你这可不是来赶尽杀绝了么?难道姓费的袖手任你宰
割,还是掉头逃走?”
刘正风拉住曲非烟的手臂,急道:“快走,快走!”但他
受了嵩山派内力剧震,心脉已断,再加适才演奏了这一曲
《笑傲江湖》,心力交瘁,手上已无内劲。曲非烟轻轻一挣,挣
脱了刘正风的手,便在此时,眼前青光闪动,费彬的长剑刺
到面前。
曲非烟左手短剑一挡,右手剑跟着递出。费彬嘿的一声
笑,长剑圈转,拍的一声,击在她右手短剑上。曲非烟右臂
酸麻,虎口剧痛,右手短剑登时脱手。费彬长剑斜晃反挑,拍
的一声响,曲非烟左手短剑又被震脱,飞出数丈之外。费彬
的长剑已指住她咽喉,向曲洋笑道:“曲长老,我先把你孙女
的左眼刺瞎,再割去她的鼻子,再割了她两只耳朵……”
曲非烟大叫一声,向前纵跃,往长剑上撞去。费彬长剑
疾缩,左手食指点出,曲非烟翻身栽倒。费彬哈哈大笑,说
道:“邪魔外道,作恶多端,便要死却也没这么容易,还是先
将你的左眼刺瞎了再说。”提起长剑,便要往曲非烟左眼刺落。
忽听得身后有人喝道:“且住!”费彬大吃一惊,急速转
过身来,挥剑护身。他不知令狐冲和仪琳早就隐伏在山石之
后,一动不动,否则以他功夫,决不致有人欺近而竟不察觉。
月光下只见一个青年汉子双手叉腰而立。
费彬喝问:“你是谁?”令狐冲道:“小侄华山派令狐冲,
参见费师叔。”说着躬身行礼,身子一晃一晃,站立不定。费

彬点头道:“罢了!原来是岳师兄的大弟子,你在这里干甚么?”
令狐冲道:“小侄为青城派弟子所伤,在此养伤,有幸拜见费
师叔。”
费彬哼了一声,道:“你来得正好。这女娃子是魔教中的
邪魔外道,该当诛灭,倘若由我出手,未免显得以大欺小,你
把她杀了吧。”说着伸手向曲非烟指了指。
令狐冲摇了摇头,说道:“这女娃娃的祖父和衡山派刘师
叔结交,攀算起来,她比我也矮着一辈,小侄如杀了她,江
湖上也道华山派以大压小,传扬出去,名声甚是不雅。再说,
这位曲前辈和刘师叔都已身负重伤,在他们面前欺侮他们的
小辈,决非英雄好汉行径,这种事情,我华山派是决计不会
做的。尚请费师叔见谅。”言下之意甚是明白,华山派所不屑
做之事,嵩山派倘若做了,那么显然嵩山派是大大不及华山
派了。
费彬双眉扬起,目露凶光,厉声道:“原来你和魔教妖人
也在暗中勾结。是了,适才刘正风言道,这姓曲的妖人曾为
你治伤,救了你的性命,没想到你堂堂华山弟子,这么快也
投了魔教。”手中长剑颤动,剑锋上冷光闪动,似是挺剑便欲
向令狐冲刺去。
刘正风道:“令狐贤侄,你和此事毫不相干,不必来赶淌
浑水,快快离去,免得将来教你师父为难。”
令狐冲哈哈一笑,说道:“刘师叔,咱们自居侠义道,与
邪魔外道誓不两立,这‘侠义’二字,是甚么意思?欺辱身
负重伤之人,算不算侠义?残杀无辜幼女,算不算侠义?要
是这种种事情都干得出,跟邪魔外道又有甚么分别?”

曲洋叹道:“这种事情,我们魔教也是不做的。令狐兄弟,
你自己请便罢,嵩山派爱干这种事,且由他干便了。”
令狐冲笑道:“我才不走呢。大嵩阳手费大侠在江湖上大
名鼎鼎,是嵩山派中数一数二的英雄好汉,他不过说几句吓
吓女娃儿,哪能当真做这等不要脸之事,费师叔决不是那样
的人。”说着双手抱胸,背脊靠上一株松树的树干。
费彬杀机陡起,狞笑道:“你以为用言语僵住我,便能逼
我饶了这三个妖人?嘿嘿,当真痴心梦想。你既已投了魔教,
费某杀三人是杀,杀四人也是杀。”说着踏上了一步。
令狐冲见到他狞恶的神情,不禁吃惊,暗自盘算解围之
策,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说道:“费师叔,你连我也要杀了
灭口,是不是?”
费彬道:“你聪明得紧,这句话一点不错。”说着又向前
逼近一步。
突然之间,山石后又转出一个妙龄女尼,说道:“费师叔,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眼下只有做坏事之心,真正的坏事
还没有做,悬崖勒马,犹未为晚。”这人正是仪琳。令狐冲嘱
她躲在山石之后,千万不可让人瞧见了,但她眼见令狐冲处
境危殆,不及多想,还想以一片良言,劝得费彬罢手。
费彬却也吃了一惊,说道:“你是恒山派的,是不是?怎
么鬼鬼祟祟躲在这里?”
仪琳脸上一红,嗫嚅道:“我……我……”
曲非烟被点中穴道,躺在地下,动弹不得,口中却叫了
出来:“仪琳姊姊,我早猜到你和令狐大哥在一起。你果然医
好了他的伤,只可惜……只可惜咱们都要死了。”

仪琳摇头道:“不会的,费师叔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英雄
豪杰,怎会真的伤害身受重伤之人和你这样的小姑娘?”曲非
烟嘿嘿冷笑,道:“他真是大英雄、大豪杰么?”仪琳道:“嵩
山派是五岳剑派的盟主,江湖上侠义道的领袖,不论做甚么
事,自然要以侠义为先。”
她几句话出自一片诚意,在费彬耳中听来,却全成了讥
嘲之言,寻思:“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但教走漏了一个活口,
费某从此声名受污,虽然杀的是魔教妖人,但诛戮伤俘,非
英雄豪杰之所为,势必给人瞧得低了。”当下长剑一挺,指着
仪琳道:“你既非身受重伤,也不是动弹不得的小姑娘,我总
杀得你了罢?”
仪琳大吃一惊,退了几步,颤声道:“我……我……我?
你为甚么要杀我?”
费彬道:“你和魔教妖人勾勾搭搭,姊妹相称,也已成了
妖人一路,自是容你不得。”说着踏上了一步,挺剑要向仪琳
刺去。
令狐冲急忙抢过,拦在仪琳身前,叫道:“师妹快走,去
请你师父来救命。”他自知远水难救近火,所以要仪琳去讨救
兵,只不过支使她开去,逃得性命。
费彬长剑晃动,剑尖向令狐冲右侧攻刺到。令狐冲斜身
急避。费彬刷刷刷连环三剑,攻得他险象环生。仪琳大急,忙
抽出腰间断剑,向费彬肩头刺去,叫道:“令狐大哥,你身上
有伤,快快退下。”
费彬哈哈一笑,道:“小尼姑动了凡心啦,见到英俊少年,
自己命也不要了。”挥剑直斩,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仪琳

手中断剑登时脱手而飞。费彬长剑挑起,指向她的心口。费
彬眼见要杀的有五人之多,虽然个个无甚抵抗之力,但夜长
梦多,只须走脱了一个,便有无穷后患,是以出手便下杀招。
令狐冲和身扑上,左手双指插向费彬眼珠。费彬双足象
点,向后跃开,长剑拖回时乘势一带,在令狐冲左臂上划了
长长一道口子。
令狐冲拚命扑击,救得仪琳的危难,却也已喘不过气来,
身子摇摇欲坠。仪琳抢上去扶住,哽咽道:“让他把咱们一起
杀了!”令狐冲喘息道:“你……你快走……”
曲非烟笑道:“傻子,到现在还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她要
陪你一块儿死……”一句话没说完,费彬长剑送出,已刺入
了她的心窝。
曲洋、刘正风、令狐冲、仪琳齐声惊呼。
费彬脸露狞笑,向着令狐冲和仪琳缓缓踏上一步,跟着
又踏前了一步,剑尖上的鲜血一滴滴的滴落。
令狐冲脑中一片混乱:“他……他竟将这小姑娘杀了,好
不狠毒!我这也就要死了。仪琳师妹为甚么要陪我一块死?我
虽救过她,但她也救了我,已补报了欠我之情。我跟她以前
素不相识,不过同是五岳剑派的师兄妹,虽有江湖上的道义,
却用不着以性命相陪啊。没想到恒山派门下弟子,居然如此
顾全武林义气,定逸师太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嘿,是这个
仪琳师妹陪着我一起死,却不是我那灵珊小师妹。她……她
这时候在干甚么?”眼见费彬狞笑的脸渐渐逼近,令狐冲微微
一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耳中传入几下幽幽的胡琴声,琴声凄凉,似是叹

息,又似哭泣,跟着琴声颤抖,发出瑟瑟瑟断续之音,如是
一滴滴小雨落上树叶。令狐冲大为诧异,睁开眼来。
费彬心头一震:“潇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但听胡琴声
越来越凄苦,莫大先生却始终不从树后出来。费彬叫道:“莫
大先生,怎地不现身相见?”
琴声突然止歇,松树后一个瘦瘦的人影走了出来。令狐
冲久闻“潇湘夜雨”莫大先生之名,但从未见过他面,这时
月光之下,只见他骨瘦如柴,双肩拱起,真如一个时时刻刻
便会倒毙的痨病鬼,没想到大名满江湖的衡山派掌门,竟是
这样一个形容猥琐之人。莫大先生左手握着胡琴,双手向费
彬拱了拱,说道:“费师兄,左盟主好。”
费彬见他并无恶意,又素知他和刘正风不睦,便道:“多
谢莫大先生,俺师哥好。贵派的刘正风和魔教妖人结交,意
欲不利我五岳剑派。莫大先生,你说该当如何处置?”
莫大先生向刘正风走近两步,森然道:“该杀!”这
“杀”字刚出口,寒光陡闪,手中已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长剑,
猛地反刺,直指费彬胸口。这一下出招快极,抑且如梦如幻,
正是“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中的绝招。费彬在刘府曾
着了刘正风这门武功的道儿,此刻再度中计,大骇之下,急
向后退,嗤的一声,胸口已给利剑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
衫尽裂,胸口肌肉也给割伤了,受伤虽然不重,却已惊怒交
集,锐气大失。
费彬立即还剑相刺,但莫大先生一剑既占先机,后着绵
绵而至,一柄薄剑犹如灵蛇,颤动不绝,在费彬的剑光中穿
来插去,只逼得费彬连连倒退,半句喝骂也叫不出口。

曲洋、刘正风、令狐冲三人眼见莫大先生剑招变幻,犹
如鬼魅,无不心惊神眩。刘正风和他同门学艺,做了数十年
师兄弟,却也万万料不到师兄的剑术竟一精至斯。
一点点鲜血从两柄长剑间溅了出来,费彬腾挪闪跃,竭
力招架,始终脱不出莫大先生的剑光笼罩,鲜血渐渐在二人
身周溅成了一个红圈。猛听得费彬长声惨呼,高跃而起。莫
大先生退后两步,将长剑插入胡琴,转身便走,一曲“潇湘
夜雨”在松树后响起,渐渐远去。
费彬跃起后便即摔倒,胸口一道血箭如涌泉般向上喷出,
适才激战,他运起了嵩山派内力,胸口中剑后内力未消,将
鲜血逼得从伤口中急喷而出,既诡异,又可怖。
仪琳扶着令狐冲的手臂,只吓得心中突突乱跳,低声问
道:“你没受伤罢?”
曲洋叹道:“刘贤弟,你曾说你师兄弟不和,没想到他在
你临危之际,出手相救。”刘正风道:“我师哥行为古怪,教
人好生难料。我和他不睦,决不是为了甚么贫富之见,只是
说甚么也性子不投。”曲洋摇了摇头,说道:“他剑法如此之
精。但所奏胡琴一味凄苦,引人下泪,未免太也俗气,脱不
了市井的味儿。”刘正风道:“是啊,师哥奏琴往而不复,曲
调又是尽量往哀伤的路上走。好诗好词讲究乐而不淫,哀而
不伤,好曲子何尝不是如此?我一听到他的胡琴,就想避而
远之。”
令狐冲心想:“这二人爱音乐入了魔,在这生死关头,还
在研讨甚么哀而不伤,甚么风雅俗气。幸亏莫大师伯及时赶
到,救了我们性命,只可惜曲家小姑娘却给费彬害死了。”

只听刘正风又道:“但说到剑法武功,我却万万不及了。
平日我对他颇失恭敬,此时想来,实在好生惭愧。”曲洋点头
道:“衡山掌门,果然名不虚传。”转头向令狐冲道:“小兄弟,
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么?”
令狐冲道:“前辈但有所命,自当遵从。”
曲洋向刘正风望了一眼,说道:“我和刘贤弟醉心音律,
以数年之功,创制了一曲《笑傲江湖》,自信此曲之奇,千古
所未有。今后纵然世上再有曲洋,不见得又有刘正风,有刘
正风,不见得又有曲洋。就算又有曲洋、刘正风一般的人物,
二人又未必生于同时,相遇结交,要两个既精音律,又精内
功之人,志趣相投,修为相若,一同创制此曲,实是千难万
难了。此曲绝响,我和刘贤弟在九泉之下,不免时发浩叹。”
他说到这里,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来,说道:“这是《笑傲江
湖曲》的琴谱箫谱,请小兄弟念着我二人一番心血,将这琴
谱箫谱携至世上,觅得传人。”
刘正风道:“这《笑傲江湖曲》倘能流传于世,我和曲大
哥死也瞑目了。”
令狐冲躬身从曲洋手中接过曲谱,放入怀中,说道:“二
位放心,晚辈自当尽力。”他先前听说曲洋有事相求,只道是
十分艰难危险之事,更担心去办理此事,只怕要违犯门规,得
罪正派中的同道,但在当时情势之下却又不便不允,哪知只
不过是要他找两个人来学琴学箫,登时大为宽慰,轻轻吁了
口气。
刘正风道:“令狐贤侄,这曲子不但是我二人毕生心血之
所寄,还关联到一位古人。这A笑傲江湖曲A中间的一大段

琴曲,是曲大哥依据晋人嵇康的《广陵散》而改编的。”
曲洋对此事甚是得意,微笑道:“自来相传,嵇康死后,
《广陵散》从此绝响,你可猜得到我却又何处得来?”
令狐冲寻思:“音律之道,我一窍不通,何况你二人行事
大大的与众不同,我又怎猜得到。”便道:“尚请前辈赐告。”
曲洋笑道:“嵇康这个人,是很有点意思的,史书上说他
‘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这性子很对我的脾胃。钟
会当时做大官,慕名去拜访他,嵇康自顾自打铁,不予理会。
钟会讨了个没趣,只得离去。嵇康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
见而去?’钟会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钟会这家伙,
也算得是个聪明才智之士了,就可惜胸襟太小,为了这件事
心中生气,向司马昭说嵇康的坏话,司马昭便把嵇康杀了。嵇
康临刑时抚琴一曲,的确很有气度,但他说‘《广陵散》从
此绝矣’,这句话却未免把后世之人都看得小了。这曲子又不
是他作的。他是西晋时人,此曲就算西晋之后失传,难道在
西晋之前也没有了吗?”
令狐冲不解,问道:“西晋之前?”曲洋道:“是啊!我对
他这句话挺不服气,便去发掘西汉、东汉两朝皇帝和大臣的
坟墓,一连掘二十九座古墓,终于在蔡邕的墓中,觅到了
《广陵散》的曲谱。”说罢呵呵大笑,甚是得意。
令狐冲心下骇异:“这位前辈为了一首琴曲,竟致去连掘
二十九座古墓。”
只见曲洋笑容收敛,神色黯然,说道:“小兄弟,你是正
教中的名门大弟子,我本来不该托你,只是事在危急,迫不
得已的牵累于你,莫怪莫怪。”转头向刘正风道:“兄弟,咱

们这就可以去了。”刘正风道:“是!”伸出手来,两人双手相
握,齐声长笑,内力运处,迸断内息主脉,闭目而逝。
令狐冲吃了一惊,叫道:“前辈,刘师叔。”伸手去探二
人鼻息,已无呼吸。
仪琳惊道:“他们……他们都死了?”令狐冲点点头,说
道:“师妹,咱们赶快将四个人的尸首埋了,免得再有人寻来,
另生枝节。费彬为莫大先生所杀之事,千万不可泄漏半点风
声。”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此事倘若泄漏了出去,
莫大先生自然知道是咱们两人说出去的,祸患那可不小。”仪
琳道:“是。如果师父问起,我说不说?”令狐冲道:“跟谁都
不能说。你一说,莫大先生来跟你师父斗剑,岂不糟糕?”仪
琳想到适才所见莫大先生的剑法,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道:
“我不说。”
令狐冲慢慢俯身,拾起费彬的长剑,一剑又一剑的在费
彬的尸体上戳了十七八个窟窿。仪琳心中不忍,说道:“令狐
大哥,他人都死了,何必还这般恨他,糟蹋他的尸身?”令狐
冲笑道:“莫大先生的剑刃又窄又薄,行家一看到费师叔的伤
口,便知是谁下的手。我不是糟蹋他尸身,是将他身上每一
个伤口都通得乱七八糟,教谁也看不出线索。”
仪琳吸了口气,心想:“江湖上偏有这许多心机,真……
真是难得很了。”见令狐冲抛下长剑,拾起石块,往费彬的尸
身上抛去,忙道:“你别动,坐下来休息,我来。”拾起石块,
轻轻放在费彬尸身上,倒似死尸尚有知觉,生怕压痛了他一
般。
她执拾石块,将刘正风等四具尸体都掩盖了,向着曲非

烟的石坟道:“小妹子,你倘若不是为了我,也不会遭此危难。
但盼你升天受福,来世转为男身,多积功德福报,终于能到
西方极乐世界,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
令狐冲倚石而坐,想到曲非烟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小小
年纪,竟无辜丧命,心下也甚伤感。他素不信佛,但忍不住
跟着仪琳念了几句“南无阿弥陀佛”。
歇了一会,令狐冲伤口疼痛稍减,从怀中取出《笑傲江
湖》曲谱,翻了开来,只见全书满是古古怪怪的奇字,竟一
字不识。他所识文字本就有限,不知七弦琴的琴谱本来都是
奇形怪字,还道谱中文字古奥艰深,自己没有读过,随手将
册子往怀中一揣,仰起头来,吁了一口长气,心想:“刘师叔
结交朋友,将全副身家性命都为朋友而送了,虽然结交的是
魔教中长老,但两人肝胆义烈,都不愧为铁铮铮的好汉子,委
实令人钦佩。刘师叔今天金盆洗手,要退出武林,却不知如
何,竟和嵩山派结下了冤仇,当真奇怪。”
正想到此处,忽见西北角上青光闪了几闪,剑路纵横,一
眼看去甚是熟悉,似是本门高手和人斗剑,他心中一凛,道:
“小师妹,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过去一会儿便回来。”仪琳
兀自在堆砌石坟,没看到那青光,还道他是要解手,便点了
点头。
令狐冲撑着树枝,走了十几步,拾起费彬的长剑插在腰
间,向着青光之处走去。走了一会,已隐隐听到兵刃撞击之
声,密如联珠,斗得甚是紧迫,寻思:“本门哪一位尊长在和
人动手?居然斗得这么久,显然对方也是高手了。”

他伏低了身子,慢慢移近,耳听得兵刃相交声相距不远,
当即躲在一株大树之后,向外张望,月光下只见一个儒生手
执长剑,端立当地,正是师父岳不群,一个矮小道人绕着他
快速无伦的旋转,手中长剑疾刺,每绕一个圈子,便刺出十
余剑,正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
令狐冲陡然间见到师父和人动手,对手又是青城派掌门,
不由得大是兴奋,但见师父气度闲雅,余沧海每一剑刺到,他
总是随手一格,余沧海转到他身后,他并不跟着转身,只是
挥剑护住后心。余沧海出剑越来越快,岳不群却只守不攻。令
狐冲心下佩服:“师父在武林中人称‘君子剑’,果然蕴藉儒
雅,与人动手过招也是毫无霸气。”又看了一会,再想:“师
父所以不动火气,只因他不但风度甚高,更由于武功甚高之
故。”
岳不群极少和人动手,令狐冲往常见到他出手,只是和
师母过招,向门人弟子示范,那只是假打,此番真斗自是大
不相同;又见余沧海每剑之出,都发出极响的嗤嗤之声,足
见剑力强劲。令狐冲心下暗惊:“我一直瞧不起青城派,哪知
这矮道士竟如此了得,就算我没受伤,也决不是他对手,下
次撞到,倒须小心在意,还是尽早远而避之的为妙。”
又瞧了一阵,只见余沧海愈转愈快,似乎化作一圈青影,
绕着岳不群转动,双剑相交声实在太快,已是上一声和下一
声连成一片,再不是叮叮当当,而是化成了连绵的长声。令
狐冲道:“倘若这几十剑都是向我身上招呼,只怕我一剑也挡
不掉,全身要给他刺上几十个透明窟窿了。这矮道士比之田
伯光,似乎又要高出半筹。”眼见师父仍然不转攻势,不由得

暗暗担忧:“这矮道士的剑法当真了得,师父可别一个疏神,
败在他的剑下。”猛听得铮的一声大响,余沧海如一枝箭般向
后平飞丈余,随即站定,不知何时已将长剑入鞘。令狐冲吃
了一惊,看师父时,只见他长剑也已入鞘,一声不响的稳站
当地。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令狐冲竟没瞧出到底谁胜谁败,
不知有否哪一人受了内伤。
二人凝立半晌,余沧海冷哼一声,道:“好,后会有期!”
身形飘动,便向右侧奔去。岳不群大声道:“余观主慢走!那
林震南夫妇怎么样了?”说着身形一晃,追了下去,余音未了,
两人身影皆已杳然。
令狐冲从两人语意之中,已知师父胜过了余沧海,心中
暗喜,他重伤之余,这番劳顿,甚感吃力,心忖:“师父追赶
余沧海去了。他两人展开轻功,在这片刻之间,早已在数里
之外!”他撑着树枝,想走回去和仪琳会合,突然间左首树林
中传出一下长声惨呼,声音甚是凄厉。令狐冲吃了一惊,向
树林走了几步,见树隙中隐隐现出一堵黄墙,似是一座庙宇。
他担心是同门师弟妹和青城派弟子争斗受伤,快步向那黄墙
处行去。
离庙尚有数丈,只听得庙中一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说道:
“那辟邪剑谱此刻在哪里?你只须老老实实的跟我说了,我便
替你诛灭青城派全派,为你夫妇报仇。”令狐冲在群玉院床上,
隔窗曾听到过这人说话,知道是塞北明驼木高峰,寻思:“师
父正在找寻林震南夫妇的下落,原来这两人却落入了木高峰
的手中。”
只听一个男子声音说道:“我不知有甚么辟邪剑谱。我林

家的辟邪剑法世代相传,都是口授,并无剑谱。”令狐冲心道:
“说这话的,自必定林师弟的父亲,是福威镖局总镖师林震
南。”又听他说道:“前辈肯为在下报仇,自是感激不尽。青
城派余沧海多行不义,日后必无好报,就算不为前辈所诛,也
必死于另一位英雄好汉的刀剑之下。”
木高峰道:“如此说来,你是不肯说的了。‘塞北明驼’的
名头,或许你也听见过。”林震南道:“木前辈威震江湖,谁
人不知,哪个不晓?”木高峰道:“很好,很好!威震江湖,倒
也不见得,但姓木的下手狠辣,从来不发善心,想来你也听
到过。”林震南道:“木前辈意欲对林某用强,此事早在预料
之中。莫说我林家并无辟邪剑谱,就算真的有,不论别人如
何威胁利诱,那也决计不会说出来。林某自遭青城派擒获,无
日不受酷刑,林某武功虽低,几根硬骨头却还是有的。”木高
峰道:“是了,是了,是了!”
令狐冲在庙外听着,寻思:“甚么‘是了,是了’?嗯,是
了,原来如此。”
果然听得木高峰续道:“你自夸有硬骨头,熬得住酷刑,
不论青城派的矮鬼牛鼻子如何逼迫于你,你总是坚不吐露。倘
若你林家根本就无辟邪剑谱,那么你不吐露,只不过是无可
吐露,谈不上硬骨头不硬骨头。是了,你辟邪剑谱是有的,就
是说甚么也不肯交出来。”过了半晌,叹道:“我瞧你实在蠢
得厉害。林总镖头,你为甚么死也不肯交剑谱出来?这剑谱
于你半分好处也没有。依我看啊,这剑谱上所记的剑法,多
半平庸之极,否则你为甚么连青城派的几名弟子也斗不过?这
等武功,不提也罢。”

林震南道:“是啊,木前辈说得不错,别说我没辟邪剑谱,
就算真的有,这等稀松平常的三脚猫剑法,连自己身家性命
也保不住,木前辈又怎会瞧在眼里?”
木高峰笑道:“我只是好奇,那矮鬼牛鼻子如此兴师动众,
苦苦逼你,看来其中必有甚么古怪之处。说不定那剑谱中所
记的剑法倒是高的,只因你资质鲁钝,无法领悟,这才辱没
了你林家祖上的英名。你快拿出来,给我老人家看上一看,指
出你林家辟邪剑法的好处来,教天下英雄尽皆知晓,岂不是
于你林家的声名大有好处?”林震南道:“木前辈的好意,在
下只有心领了。你不妨在我全身搜搜,且看是否有那辟邪剑
谱。”木高峰道:“那倒不用。你遭青城派擒获,已有多日,只
怕他们在你身上没搜过十遍,也搜过八遍。林总镖头,我觉
得你愚蠢得紧,你明不明白?”林震南道:“在下确是愚蠢得
紧,不劳前辈指点,在下早有自知之明。”木高峰道:“不对,
你没明白。或许林夫人能够明白,也未可知。爱子之心,慈
母往往胜过严父。”
林夫人尖声道:“你说甚么?那跟我平儿又有甚么干系?
平儿怎么了?他……他在哪里?”木高峰道:“林平之这小子
聪明伶俐,老夫一见就很喜欢,这孩子倒也识趣,知道老夫
功夫厉害,便拜在老夫门下了。”林震南道:“原来我孩子拜
了木前辈为师,那真是他的造化。我夫妇遭受酷刑,身受重
伤,性命已在顷刻之间,盼木前辈将我孩儿唤来,和我夫妇
见上一面。”木高峰道:“你要孩子送终,那也是人之常情,此
事不难。”林夫人道:“平儿在哪儿?木前辈,求求你,快将
我孩子叫来,大恩大德,永不敢忘。”木高峰道:“好,这我

就去叫,只是木高峰素来不受人差遣,我去叫你儿子来,那
是易如反掌,你们却须先将辟邪剑谱的所在,老老实实的跟
我说。”
林震南叹道:“木前辈当真不信,那也无法。我夫妇命如
悬丝,只盼和儿子再见一面,眼见已难以如愿。如果真有甚
么辟邪剑谱,你就算不问,在下也会求前辈转告我孩儿。”
木高峰道:“是啊,我说你愚蠢,就是为此。你心脉已断,
我不用在你身上加一根小指头儿,你也活不上一时三刻了。你
死也不肯说剑谱的所在,那为了甚么?自然是为了要保全林
家的祖传功夫。可是你死了之后,林家只剩下林平之一个孩
儿,倘若连他也死了,世上徒有剑谱,却无林家的子孙去练
剑,这剑谱留在世上,对你林家又有甚么好处?”
林夫人惊道:“我孩儿……我孩儿安好吧?”木高峰道:
“此刻自然是安好无恙。你们将剑谱的所在说了出来,我取到
之后,保证交给你的孩儿,他看不明白,我还可从旁指点,免
得像林总镖头一样,钻研了一世辟邪剑法,临到老来,还是
莫名其妙,一窍不通。那不是比之将你孩儿一掌劈死为高么?”
跟着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显是他一掌将庙中一件大物劈得
垮了下来。
林夫人惊声问道:“怎……怎么将我孩儿一掌劈死?”木
高峰哈哈一笑,道:“林平之是我徒儿,我要他活,他便活着,
要他死,他便死了。我喜欢甚么时候将他一掌劈死,便提掌
劈将过去。”喀喇、喀喇几声响,他又以掌力击垮了甚么东西。
林震南道:“娘子,不用多说了。咱们孩儿不会是在他手
中,否则的话,他怎地不将他带来,在咱们面前威迫?”

木高峰哈哈大笑,道:“我说你蠢,你果然蠢得厉害。
‘塞北明驼’要杀你的儿子,有甚么难?就说此刻他不在我手
中,我当真决意去找他来杀,难道还办不到?姓木的朋友遍
天下,耳目众多,要找你这个宝贝儿子,可说是不费吹灰之
力。”
林夫人低声道:“相公,倘若他真要找我们儿子晦气
……”木高峰接口道:“是啊,你们说了出来,即使你夫妇性
命难保,留下了林平之这孩子一脉香烟,岂不是好?”
林震南哈哈一笑,说道:“夫人,倘若我们将辟邪剑谱的
所在说了给他听,这驼子第一件事,便是去取剑谱;第二件
事便是杀咱们的孩儿。倘若我们不说,这驼子要得剑谱,非
保护平儿性命周全不可,平儿一日不说,这驼子便一日不敢
伤他,此中关窍,不可不知。”
林夫人道:“不错,驼子,你快把我们夫妇杀了罢。”
令狐冲听到此处,心想木高峰已然大怒,再不设法将他
引开,林震南夫妇性命难保,当即朗声道:“木前辈,华山派
弟子令狐冲奉业师之命,恭请木前辈移驾,有事相商。”
木高峰狂怒之下,举起了手掌,正要往林震南头顶击落,
突然听得令狐冲在庙外朗声说话,不禁吃了一惊。他生平极
少让人,但对华山掌门岳不群却颇为忌惮,尤其在“群玉
院”外亲身领略过岳不群“紫霞神功”的厉害。他向林震南
夫妇威逼,这种事情自为名门正派所不齿,岳不群师徒多半
已在庙外窃听多时,心道:“岳不群叫我出去有甚么事情相商?
还不是明着好言相劝,实则是冷嘲热讽,损我一番。好汉不
吃眼前亏,及早溜开的为是。”当即说道:“木某另有要事,不

克奉陪。便请拜上尊师,何时有暇,请到塞北来玩玩,木某
人扫榻恭候。”说着双足一登,从殿中窜到天井,左足在地下
轻轻一点,已然上了屋顶,跟着落于庙后,唯恐给岳不群拦
住质问,一溜烟般走了。
令狐冲听得他走远,心下大喜,寻思:“这驼子原来对我
师父如此怕得要死。他倘若真的不走,要向我动粗,倒是凶
险得紧。”当下撑着树枝,走进土地庙中,殿中黑沉沉的并无
灯烛,但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半坐半卧的倚傍在一起,当
即躬身说道:“小侄是华山派门下令狐冲,现与平之师弟已有
同门之谊,拜上林伯父、林伯母。”
林震南喜道:“少侠多礼,太不敢当。老朽夫妇身受重伤,
难以还礼,还请恕罪。我那孩儿,确是拜在华山派岳大侠的
门下了吗?”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音已然发颤。岳不群的名气
在武林中比余沧海要响得多。林震南为了巴结余沧海,每年
派人送礼,但岳不群等五岳剑派的掌门人,林震南自知不配
结交,连礼也不敢送,眼见木高峰凶神恶煞一般,但一听到
华山派的名头,立即逃之夭夭,自己儿子居然有幸拜入华山
派门中,实是不胜之喜。
令狐冲道:“正是。那驼子木高峰想强收令郎为徒,令郎
执意不允,那驼子正欲加害,我师父恰好经过,出手救了。令
郎苦苦相求,要投入我门,师父见他意诚,又是可造之材,便
答允了。适才我师父和余沧海斗剑,将他打得服输逃跑,我
师父追了下去,要查问伯父、伯母的所在。想不到两位竟在
这里。”
林震南道:“但愿……但愿平儿即刻到来才好,迟了……

迟了可来不及啦。”
令狐冲见他说话出气多而入气少,显是命在顷刻,说道:
“林伯父,你且莫说话。我师父和余沧海算了帐后,便会前来
找你,他老人家必有医治你的法子。”
林震南苦笑了一下,闭上了双目,过了一会,低声道:
“令狐贤弟,我……我……是不成的了。平儿得在华山派门下,
我实是大喜过望,求……求你日后多……多加指点照料。”令
狐冲道:“伯父放心,我们同门学艺,便如亲兄弟一般。小侄
今日更受伯父嘱咐,自当对林师弟加意照顾。”林夫人插口道:
“令狐少侠的大恩大德,我夫妇便死在九泉之下,也必时时刻
刻记得。”令狐冲道:“请两位凝神静养,不可说话。”
林震南呼吸急促,断断续续的道:“请……请你告诉我孩
子,福州向阳巷老宅地窖中的物事,是……我林家祖传之物,
须得……须得好好保管,但……但他曾祖远图公留有遗训,凡
我子孙,不得翻看,否则有无穷祸患,要……要他好好记住
了。”令狐冲点头道:“好,这几句话我传到便是。”林震南道:
“多……多……多……”一个“谢”字始终没说出口,已然气
绝。他先前苦苦支撑,只盼能见到儿子,说出心中这句要紧
言语,此刻得令狐冲应允传话,又知儿子得了极佳的归宿,大
喜之下,更无牵挂,便即撒手而逝。
林夫人道:“令狐少侠,盼你叫我孩儿不可忘了父母的深
仇。”侧头向庙中柱子的石阶上用力撞去。她本已受伤不轻,
这么一撞,便亦毙命。
令狐冲叹了口气,心想:“余沧海和木高峰逼他吐露辟邪
剑谱的所在,他宁死不说,到此刻自知大限已到,才不得不 托我转言。但他终于怕我去取了他林家的剑谱,说甚么‘不
得翻看,否则有无穷祸患’。嘿嘿,你当令狐冲是甚么人了,
会来觊觎你林家的剑谱?当真以小人之心……”此时疲累已
极,当下靠柱坐地,闭目养神。
过了良久,只听庙外岳不群的声音说道:“咱们到庙里瞧
瞧。”令狐冲叫道:“师父,师父!”岳不群喜道:“是冲儿吗?”
令狐冲道:“是!”扶着柱子慢慢站起身来。
这时天将黎明,岳不群进庙见到林氏夫妇的尸身,皱眉
道:“是林总镖头夫妇?”令狐冲道:“是!”当下将木高峰如
何逼迫、自己如何以师父之名将他吓走,林氏夫妇如何不支
逝世等情一一说了,将林震南最后的遗言也禀告了师父。
岳不群沉吟道:“嗯,余沧海一番徒劳,作下的罪孽也真
不小。”令狐冲道:“师父,余矮子向你赔了罪么?”岳不群道:
“余观主脚程快极,我追了好久,没能追上,反而越离越远。
他青城派的轻功,确是胜我华山一筹。”令狐冲笑道:“他青
城派屁股向后、逃之夭夭的功夫,原比别派为高。”岳不群脸
一沉,责道:“冲儿,你就是口齿轻薄,说话没点正经,怎能
作众师弟师妹的表率?”令狐冲转过了头,伸了伸舌头,应道:
“是!”
岳不群道:“你答应便答应,怎地要伸一伸舌头,岂不是
其意不诚?”令狐冲应道:“是!”他自幼由岳不群抚养长大,
情若父子,虽对师父敬畏,却也并不如何拘谨,笑问:“师父
你怎知我伸了伸舌头?”岳不群哼了一声,说道:“你耳下肌
肉牵动,不是伸舌头是甚么?你无法无天,这一次可吃了大
亏啦!伤势可好了些吗?”令狐冲道:“是,好得多了。”又道:

“吃一次亏,学一次乖!”
岳不群哼了一声,道:“你早已乖成精了,还不够乖?”从
怀中取出一个火箭炮来,走到天井之中,晃火折点燃了药引,
向上掷出。
火箭炮冲天飞上,砰的一声响,爆上半天,幻成一把银
白色的长剑,在半空中停留了好一会,这才缓缓落下,下降
十余丈后,化为满天流星。这是华山掌门召集门人的信号火
箭。
过不到一顿饭时分,便听得远处有脚步声响,向着土地
庙奔来,不久高根明在庙外叫道:“师父,你老人家在这里么?”
岳不群道:“我在庙里。”高根明奔进庙来,躬身叫道:“师父!”
见到令狐冲在旁,喜道:“大师哥,你身子安好,听到你受了
重伤,大伙儿可真担心得紧。”令狐冲微笑道:“总算命大,这
一次没死。”
说话之间,隐隐又听到了远处脚步之声,这次来的是劳
德诺和陆大有。陆大有一见令狐冲,也不及先叫师父,冲上
去就一把抱住,大叫大嚷,喜悦无限。跟着三弟子梁发和四
弟子施戴子先后进庙。又过了一盏茶功夫,七弟子陶钧、八
弟子英白罗、岳不群之女岳灵珊、以及方入门的林平之一同
到来。
林平之见到父母的尸身,扑上前去,伏在尸身上放声大
哭。众同门无不惨然。
岳灵珊见到令狐冲无恙,本是惊喜不胜,但见林平之如
此伤痛,却也不便即向令狐冲说甚么喜欢的话,走近身去,在
他右手上轻轻一握,低声道:“你……你没事么?”令狐冲道:

“没事!”
这几日来,岳灵珊为大师哥担足了心事,此刻乍然相逢,
数日来积蓄的激动再也难以抑制,突然拉住他衣袖,哇的一
声哭了出来。
令狐冲轻轻拍她肩头,低声道:“小师妹,怎么啦?有谁
欺侮你了,我去给你出气!”岳灵珊不答,只是哭泣,哭了一
会,心中舒畅,拉起令狐冲的衣袖来擦了擦眼泪,道:“你没
死,你没死!”令狐冲摇头道:“我没死!”岳灵珊道:“听说
你又给青城派那余沧海打了一掌,这人的摧心掌杀人不见血,
我亲眼见他杀过不少人,只吓得我……吓得我……”想起这
几日中柔肠百结,心神煎熬之苦,忍不住眼泪簌簌的流下。
令狐冲微笑道:“幸亏他那一掌没打中我。刚才师父打得
余沧海没命价飞奔,那才教好看呢,就可惜你没瞧见。”
岳不群道:“这件事大家可别跟外人提起。”令狐冲等众
弟子齐声答应。
岳灵珊泪眼模糊的瞧着令狐冲,只见他容颜憔悴,更无
半点血色,心下甚为怜惜,说道:“大师哥,你这次……你这
次受伤可真不轻,回山后可须得好好将养才是。”
岳不群见林平之兀自伏在父母尸身上哀哀痛哭,说道:
“平儿,别哭了,料理你父母的后事要紧。”林平之站起身来,
应道:“是!”眼见母亲头脸满是鲜血,忍不住眼泪又簌簌而
下,哽咽道:“爹爹、妈妈去世,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我,也
不知……也不知他们有甚么话要对我说。”
令狐冲道:“林师弟,令尊令堂去世之时,我是在这里。
他二位老人家要我照料于你,那是应有之义,倒也不须多嘱。

令尊另外有两句话,要我向你转告。”
林平之躬身道:“大师哥,大师哥……我爹爹、妈妈去世
之时,有你相伴,不致身旁连一个人也没有,小弟……小弟
实在感激不尽。”
令狐冲道:“令尊令堂为青城派的恶徒狂加酷刑,逼问辟
邪剑谱的所在,两位老人家绝不稍屈,以致被震断了心脉。后
来那木高峰又逼迫他二位老人家,木高峰本是无行小人,那
也罢了。余沧海枉为一派宗师,这等行为卑污,实为天下英
雄所不齿。”
林平之咬牙切齿的道:“此仇不报,林平之禽兽不如!”挺
拳重重击在柱子之上。他武功平庸,但因心中愤激,这一拳
打得甚是有力,只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岳灵珊道:“林师弟,此事可说由我身上起祸,你将来报
仇,做师姊的决不会袖手。”林平之躬身道:“多谢师姊。”
岳不群叹了口气,说道:“我华山派向来的宗旨是‘人不
犯我,我不犯人’,除了跟魔教是死对头之外,与武林中各门
各派均无嫌隙。但自今而后,青城派……青城派……唉,既
是身涉江湖,要想事事都不得罪人,那是谈何容易?”
劳德诺道:“小师妹,林师弟,这桩祸事,倒不是由于林
师弟打抱不平而杀了余沧海的孽子,完全因余沧海觊觎林师
弟的家传辟邪剑谱而起。当年青城派掌门长青子败在林师弟
曾祖远图公的辟邪剑法之下,那时就已种下祸胎了。”
岳不群道:“不错,武林中争强好胜,向来难免,一听到
有甚么武林秘笈,也不理会是真是假,便都不择手段的去巧
取豪夺。其实,以余观主、塞北明驼那样身分的高手,原不

必更去贪图你林家的剑谱。”林平之道:“师父,弟子家里实
在没甚么辟邪剑谱。这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我爹爹手传口授,
要弟子用心记忆,倘若真有甚么剑谱,我爹爹就算不向外人
吐露,却决无向弟子守秘之理。”岳不群点头道:“我原不信
另有甚么辟邪剑谱,否则的话,余沧海就不是你爹爹的对手,
这件事再明白也没有的了。”
令狐冲道:“林师弟,令尊的遗言说道:福州向阳巷
……”
岳不群摆手道:“这是平儿令尊的遗言,你单独告知平儿
便了,旁人不必知晓。”令狐冲应道:“是。”岳不群道:“德
诺、根明,你二人到衡山城中去买两具棺木来。”
收殓林震南夫妇后,雇了人伕将棺木抬到水边,一行人
乘了一艘大船,向北进发。
到得豫西,改行陆道。令狐冲躺在大车之中养伤,伤势
日渐痊愈。
不一日到了华山玉女峰下。林震南夫妇的棺木暂厝在峰
侧的小庙之中,再行择日安葬。高明根和陆大有先行上峰报
讯,华山派其余二十多名弟子都迎下峰来,拜见师父。林平
之见这些弟子年纪大的已过三旬,年幼的不过十五六岁,其
中有六名女弟子,一见到岳灵珊,便都咭咭咯咯的说个不休。
劳德诺替林平之一一引见。华山派规矩以入门先后为序,因
此就算是年纪最幼的舒奇,林平之也得称他一声师兄。只有
岳灵珊是例外,她是岳不群的女儿,无法列入门徒之序,只
好按年纪称呼,比她大的叫她师妹。她本来比林平之小着好
几岁,但一定争着要做师姊,岳不群既不阻止,林平之便以

“师姊”相称。
上得峰来,林平之跟在众师兄之后,但见山势险峻,树
木清幽,鸟鸣嘤嘤,流水淙淙,四五座粉墙大屋依着山坡或
高或低的构筑。
一个中年美妇缓步走近,岳灵珊飞奔着过去,扑入她的
怀中,叫道:“妈,我又多了个师弟。”一面笑,一面伸手指
着林平之。
林平之早听师兄们说过,师娘岳夫人宁中则和师父本是
同门师兄妹,剑术之精,不在师父之下,忙上前叩头,说道:
“弟子林平之叩见师娘。”
岳夫人笑吟吟的道:“很好!起来,起来。”向岳不群笑
道:“你下山一次,若不搜罗几件宝贝回来,一定不过瘾。这
一次衡山大会,我猜想你至少要收三四个弟子,怎么只收一
个?”岳不群笑道:“你常说兵贵精不贵多,你瞧这一个怎么
样?”岳夫人笑道:“就是生得太俊了,不像是练武的胚子。不
如跟着你念四书五经,将来去考秀才、中状元罢。”林平之脸
上一红,心想:“师娘见我生得文弱,便有轻视之意。我非努
力用功不可,决不能赶不上众位师兄,教人瞧不起。”岳不群
笑道:“那也好啊。华山派中要是出一个状元郎,那倒是千古
佳话。”
岳夫人向令狐冲瞪了一眼,说道:“又跟人打架受伤了,
是不是?怎地脸色这样难看?伤得重不重?”令狐冲微笑道:
“已经好得多了,这一次倘若不是命大,险些儿便见不着师
娘。”岳夫人又瞪了他一眼,道:“好教你得知天外有天,人
上有人,输得服气么?”令狐冲道:“田伯光那厮的快刀,冲

儿抵挡不了,正要请师娘指点。”
岳夫人听说令狐冲是伤于田伯光之手,登时脸有喜色,点
头道:“原来是跟田伯光这恶贼打架,那好得很啊,我还道你
又去惹是生非的闯祸呢。他的快刀怎么样?咱们好好琢磨一
下,下次再跟他打过。”一路上途中,令狐冲曾数次向师父请
问破解田伯光快刀的法门,岳不群始终不说,要他回华山向
师娘讨教,果然岳夫人一听之下,便即兴高采烈。
一行人走进岳不群所居的“有所不为轩”中,互道别来
的种种遭遇。六个女弟子听岳灵珊述说在福州与衡山所见,大
感艳羡。陆大有则向众师弟大吹大师哥如何力斗田伯光,如
何手刃罗人杰,加油添酱,倒似田伯光被大师哥打败、而不
是大师哥给他打得一败涂地一般。众人吃过点心,喝了茶,岳
夫人便要令狐冲比划田伯光的刀法,又问他如何拆解。
令狐冲笑道:“田伯光这厮的刀法当真了得,当时弟子只
瞧得眼花缭乱,拚命抵挡也不成,哪里还说得上拆解?”
岳夫人道:“你这小子既然抵挡不了,那必定是耍无赖、
使诡计,混蒙了过去。”令狐冲自幼是她抚养长大,他的性格
本领,岂有不知?
令狐冲脸上一红,微笑道:“那时在山洞外相斗,恒山派
那位师妹已经走了,弟子心无牵挂,便跟田伯光这厮全力相
拚。哪知斗不多久,他便使出快刀刀法来。弟子只挡了两招,
心中便暗暗叫苦:‘此番性命休矣!’当即哈哈大笑。田伯光
收刀不发,问道:‘有甚么好笑!你挡得了我这“飞沙走石”
十三式刀法么?’弟子笑道:‘原来大名鼎鼎的田伯光,竟然
是我华山派的弃徒,料想不到,当真料想不到!是了,定然

你操守恶劣,给本派逐出了门墙。’田伯光道:‘甚么华山派
弃徒,胡说八道。田某武功另成一家,跟你华山派有个屁相
干?’弟子笑道:‘你这路刀法,共有一十三式,是不是?甚
么“飞沙走石”,自己胡乱安上个好听名称。我便曾经见师父
和师娘拆解过。那是我师娘在绣花时触机想出来的,我华山
有座玉女峰,你听见过没有?’田伯光道:‘华山有玉女峰,谁
不知道,那又怎样?’我说:‘我师娘创的剑法,叫做“玉女
金针十三剑”,其中一招“穿针引线”,一招“天衣无缝”,一
招“夜绣鸳鸯”。’弟子一面说,一面屈指计数,继续说道:
‘是了,你刚才那两招刀法,是从我师娘所创的第八招“织女
穿梭”中化出来的。你这样雄赳赳的一个大汉,却学我师娘
娇怯怯的模样,好似那如花如玉的天上织女,坐在布机旁织
布,玉手纤纤,将梭子从这边掷过去,又从那边掷过来,千
娇百媚,岂不令人好笑……’”他一番话没说完,岳灵珊和一
众女弟子都已格格格的笑了起来。
岳不群莞尔而笑,斥道:“胡闹,胡闹!”岳夫人“呸”了
一声,道:“你要乱嚼舌根,甚么不好说,却把你师娘给拉扯
上了?当真该打。”
令狐冲笑道:“师娘你不知道,那田伯光甚是自负,听得
弟子将他比作女子,又把他这套神奇的刀法说成是师娘所创,
他非辩个明白不可,决不会当时便将弟子杀了。果然他将那
套刀法慢慢的一招招使了出来,使一招,问一句:‘这是你师
娘创的么?’弟子故作神秘,沉吟不语,心中暗记他的刀法,
待他一十三式使完,才道:‘你这套刀法,和我师娘所创的虽
然小异,大致相同。你如何从华山派偷师学得,可真奇怪得

很了。’田伯光怒道:‘你挡不了我这套刀法,便花言巧语,拖
延时刻,想瞧明白我这套刀法的招式,我岂有不知?令狐冲,
你说贵派也有这套刀法,便请施展出来,好令田某开开眼界。’
“弟子说道:‘敝派使剑不使刀,再说,我师娘这套“玉
女金针剑”只传女弟子,不传男弟子。咱们堂堂男子汉大丈
夫,却来使这等姐儿腔的剑法,岂不令武林中的朋友耻笑?’
田伯光更加恼怒,说道:‘耻笑也罢,不耻笑也罢,今日定要
你承认,华山派其实并无这样一套武功。令狐兄,田某佩服
你是个好汉,你不该如此信口开河,戏侮于我。’”
岳灵珊插口道:“这等无耻恶贼,谁希罕他来佩服了?戏
弄他一番,原是活该。”令狐冲道:“但瞧他当时情景,我若
不将这套杜撰的‘玉女金针剑’试演一番,立时便有性命之
忧,只得依着他的刀法,胡乱加上些扭扭捏捏的花招,演了
出来。”岳灵珊笑道:“你这些扭扭捏捏的花招,可使得像不
像?”令狐冲笑道:“平时瞧你使剑使得多了,又怎有不像之
理?”岳灵珊道:“啊,你笑人家使剑扭扭捏捏,我三天不睬
你。”
岳夫人一直沉吟不语,这时才道:“珊儿,你将佩剑给大
师哥。”岳灵珊拔出长剑,倒转了剑把,交给令狐冲,笑道:
“妈要瞧你扭扭捏捏使剑的那副鬼模样。”岳夫人道:“冲儿,
别理珊儿胡闹,当时你是怎生使来?”
令狐冲知道师娘要看的是田伯光的刀法,当下接过长剑,
向师父、师娘躬身行礼,道:“师父、师娘,弟子试演田伯光
的刀招。”岳不群点了点头。
陆大有向林平之道:“林师弟,咱们门中规矩,小辈在尊

长面前使拳动剑,须得先行请示。”林平之道:“是。多谢六
师哥指点。”
只见令狐冲脸露微笑,懒洋洋的打个呵欠,双手软软的
提起,似乎要伸个懒腰,突然间右腕陡振,接连劈出三剑,当
真快似闪电,嗤嗤有声。众弟子都吃了一惊,几名女弟子不
约而同的“啊”了一声。令狐冲长剑使了开来,恍似杂乱无
章,但在岳不群与岳夫人眼中,数十招尽皆看得清清楚楚,只
见每一劈刺、每一砍削,无不既狠且准。倏忽之间,令狐冲
收剑而立,向师父、师娘躬身行礼。
岳灵珊微感失望,道:“这样快?”岳夫人点头道:“须得
这样快才好。这一十三式快刀,每式有三四招变化,在这顷
刻之间便使了四十余招,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快刀。”令狐冲道:
“田伯光那厮使出之时,比弟子还快得多了。”岳夫人和岳不
群对望了一眼,心下均有惊叹之意。
岳灵珊道:“大师哥,怎地你一点也没扭扭捏捏?”令狐
冲笑道:“这些日来,我时时想着这套快刀,使出时自是迅速
了些。当日在荒山之中向田伯光试演,却没这般敏捷,而且
既要故意与他的刀法似是而非,又得加上许多装模作样的女
人姿态,那是更加慢了。”岳灵珊笑道:“你怎生搔首弄姿?快
演给我瞧瞧!”
岳夫人侧过身来,从一名女弟子腰间拔出一柄长剑,向
令狐冲道:“使快刀!”令狐冲道:“是!”嗤的一声,长剑绕
过了岳夫人的身子,剑锋向她后腰勾了转来。岳灵珊惊呼:
“妈,小心!”岳夫人弹身纵出,更不理会令狐冲从后削来的
一剑,手中长剑径取令狐冲胸口,也是快捷无伦。岳灵珊又

是惊呼:“大师哥,小心!”令狐冲也不挡架,反劈一剑,说
道:“师娘,他还要快得多。”岳夫人刷刷刷连刺三剑,令狐
冲同时还了三剑。两人以快打快,尽是进手招数,并无一招
挡架防身。瞬息之间,师徒俩已拆了二十余招。
林平之只瞧得目瞪口呆,心道:“大师哥说话行事疯疯癫
癫,武功却恁地了得,我以后须得片刻也不松懈的练功,才
不致给人小看了。”
便在此时,岳夫人嗤的一剑,剑尖已指住了令狐冲咽喉。
令狐冲无法闪避,说道:“他挡得住。”岳夫人道:“好!”手
中长剑抖动,数招之后,又指住了令狐冲的心口。令狐冲仍
道:“他挡得住。”意思说我虽挡不住,但田伯光的刀法快得
多,这两招都能挡住。
二人越斗越快,令狐冲到得后来,已无暇再说“他挡得
住”,每逢给岳夫人一剑制住,只是摇头示意,表明这一剑仍
不能制得田伯光的死命。岳夫人长剑使得兴发,突然间一声
清啸,剑锋闪烁不定,围着令狐冲身围疾刺,银光飞舞,众
人看得眼都花了。猛地里她一剑挺出,直刺令狐冲心口,当
真是捷如闪电,势若奔雷。令狐冲大吃一惊,叫道:“师娘!”
其时长剑剑尖已刺破他衣衫。岳夫人右手向前疾送,长剑护
手已碰到令狐冲的胸膛,眼见这一剑是在他身上对穿而过,直
没至柄。
岳灵珊惊呼:“娘!”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一片片
寸来长的断剑掉在令狐冲的脚边。岳夫人哈哈一笑,缩回手
来,只见她手中的长剑已只剩下一个剑柄。
岳不群笑道:“师妹,你内力精进如此,却连我也瞒过了。”

他夫妇是同门结缡,年轻时叫惯了,成婚后仍是师兄妹相称。
岳夫人笑道:“大师兄过奖,雕虫小技,何足道哉!”
令狐冲瞧着地下一截截断剑,心下骇然,才知师娘这一
剑刺出时使足了全力,否则内力不到,出剑难以如此迅捷,但
剑尖一碰到肌肤,立即把这一股浑厚的内力缩了转来,将直
劲化为横劲,剧震之下,登时将一柄长剑震得寸寸断折,这
中间内劲的运用之巧,实已臻于化境,叹服之余,说道:“田
伯光刀法再快,也决计逃不过师娘这一剑。”
林平之见他一身衣衫前后左右都是窟窿,都是给岳夫人
长剑刺破了的,心想:“世间竟有如此高明的剑术,我只须学
得几成,便能报得父母之仇。”又想:“青城派和木高峰都贪
图得到我家的辟邪剑谱,其实我家的辟邪剑法和师娘的剑法
相比,相去天差地远!”
岳夫人甚是得意,道:“冲儿,你既说这一剑能制得田伯
光的死命,你好好用功,我便传了你。”令狐冲道:“多谢师
娘。”
岳灵珊道:“妈,我也要学。”岳夫人摇了摇头,道:“你
内功还不到火候,这一剑是学不来的。”岳灵珊呶起了小嘴,
心中老大不愿意,说道:“大师哥的内功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怎么他能学,我便不能学?”岳夫人微笑不语。岳灵珊拉住父
亲衣袖,道:“爹,你传我一门破解这一剑的功夫,免得大师
哥学会这一剑后尽来欺侮我。”岳不群摇头笑道:“你妈这一
剑叫做‘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天下无敌,我怎有破解的法
门?”
岳夫人笑道:“你胡诌甚么?给我顶高帽戴不打紧,要是 传了出去,可给武林同道笑掉了牙齿。”岳夫人这一剑乃是临
时触机而创出,其中包含了华山派的内功、剑法的绝诣,又
加上她自己的巧心慧思,确是厉害无比,但临时创制,自无
甚么名目。岳不群本想给取个名字叫作“岳夫人无敌剑”,但
转念一想,夫人心高气傲,即是成婚之后,仍是喜欢武林同
道叫她作“宁女侠”,不喜欢叫她作“岳夫人”,要知“宁女
侠”三字是恭维她自身的本领作为,“岳夫人”三字却不免有
依傍一个大名鼎鼎的丈夫之嫌。她口中嗔怪丈夫胡说,心里
对“无双无对,宁氏一剑”这八个字却着实喜欢,暗赞丈夫
毕竟是读书人,给自己这一剑取了这样个好听名称,当真是
其词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
岳灵珊道:“爹,你几时也来创几招‘无比无敌,岳家十
剑’,传给女儿,好和大师哥比拚比拚。”岳不群摇头笑道:
“不成,爹爹不及你妈聪明,创不出甚么新招!”岳灵珊将嘴
凑到父亲耳边,低声道:“你不是创不出,你是怕老婆,不敢
创。”岳不群哈哈大笑,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扭,笑道:
“胡说八道。”
岳夫人道:“珊儿,别尽缠住爹胡闹了。德诺,你去安排
香烛,让林师弟参拜本派列代祖师的灵位。”劳德诺应道:
“是!”
片刻间安排已毕,岳不群引着众人来到后堂。林平之见
梁间一块匾上写着“以气御剑”四个大字,掌上布置肃穆,两
壁悬着一柄柄长剑,剑鞘黝黑,剑穗陈旧,料想是华山派前
代各宗师的佩剑,寻思:“华山派今日在武林中这么大的声誉,
不知道曾有多少奸邪恶贼,丧生在这些前代宗师的长剑之

下。”
岳不群在香案前跪下磕了四个头,祷祝道:“弟子岳不群,
今日收录福州林平之为徒,愿列代祖宗在天之灵庇,教林
平之用功向学,洁身自爱,恪守本派门规,不让堕了华山派
的声誉。”林平之听师父这么说,忙恭恭敬敬跟着跪下。
岳不群站起身来,森然道:“林平之,你今日入我华山派
门下,须得恪守门规,若有违反,按情节轻重处罚,罪大恶
极者立斩不赦。本派立足武林数百年,武功上虽然也能和别
派互争雄长,但一时的强弱胜败,殊不足道。真正要紧的是,
本派弟子人人爱惜师门令誉,这一节你须好好记住了。”林平
之道:“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训。”
岳不群道:“令狐冲,背诵本派门规,好教林平之得知。”
令狐冲道:“是,林师弟,你听好了。本派首戒欺师灭祖,
不敬尊长。二戒恃强欺弱,擅伤无辜。三戒奸淫好色,调戏
妇女。四戒同门嫉妒,自相残杀。五戒见利忘义,偷窃财物。
六戒骄傲自大,得罪同道。七戒滥交匪类,勾结妖邪。这是
华山七戒,本门弟子,一体遵行。”林平之道:“是,小弟谨
记大师哥所揭示的华山七戒,努力遵行,不敢违犯。”
岳不群微笑道:“好了,就是这许多。本派不像别派那样,
有许许多多清规戒律。你只须好好遵行这七戒,时时记得仁
义为先,做个正人君子,师父师娘就欢喜得很了。”
林平之道:“是!”又向师父师娘叩头,向众师兄师姊作
揖行礼。
岳不群道:“平儿,咱们先给你父母安葬了,让你尽了人
子的心事,这才传授本门的基本功夫。”林平之热泪盈眶,拜

倒在地,道:“多谢师父、师娘。”岳不群伸手扶起,温言道:
“本门之中,大家亲如家人,不论哪一个有事,人人都是休戚
相关,此后不须多礼。”
他转过头来,向令狐冲上上下下的打量,过了好一会才
道:“冲儿,你这次下山,犯了华山七戒的多少戒条?”
令狐冲心中一惊,知道师父平时对众弟子十分亲和慈爱,
但若哪一个犯了门规,却是严责不贷,当即在香案前跪下,道:
“弟子知罪了,弟子不听师父、师娘的教诲,犯了第六戒骄傲
自大,得罪同道的戒条,在衡山回雁楼上,杀了青城派的罗
人杰。”岳不群哼了一声,脸色甚是严峻。
岳灵珊道:“爹,那是罗人杰来欺侮大师哥的。当时大师
哥和田伯光恶斗之后,身受重伤,罗人杰乘人之危,大师哥
岂能束手待毙?”岳不群道:“不要你多管闲事,这件事还是
由当日冲儿足踢两名青城弟子而起。若无以前的嫌隙,那罗
人杰好端端地,又怎会来乘冲儿之危?”岳灵珊道:“大师哥
足踢青城弟子,你已打了他三十棍,责罚过了,前帐已清,不
能再算。大师哥身受重伤,不能再挨棍子了。”
岳不群向女儿蹬了一眼,厉声道:“此刻是论究本门戒律,
你是华山弟子,休得胡乱插嘴。”岳灵珊极少见父亲对自己如
此疾言厉色,心中大受委曲,眼眶一红,便要哭了出来。若
在平时,岳不群纵然不理,岳夫人也要温言慰抚,但此时岳
不群是以掌门人身分,究理门户戒律,岳夫人也不便理睬女
儿,只有当作没瞧见。
岳不群向令狐冲道:“罗人杰乘你之危,大加折辱,你宁
死不屈,原是男子汉大丈夫义所当为,那也罢了。可是你怎

地出言对恒山派无礼,说甚么‘一见尼姑,逢赌必输’?又说
连我也怕见尼姑?”岳灵珊噗哧一声笑,叫道:“爹!”岳不群
向她摇了摇手,却也不再峻色相对了。
令狐冲说道:“弟子当时只想要恒山派的那个师妹及早离
去。弟子自知不是田伯光的对手,无法相救恒山派的那师妹,
可是她顾念同道义气,不肯先退,弟子只得胡说八道一番,这
种言语听在恒山派的师伯、师叔们耳中,确是极为无礼。”岳
不群道:“你要仪琳师侄离去,用意虽然不错,可是甚么话不
好说,偏偏要口出伤人之言?总是平素太过轻浮。这一件事,
五岳剑派中已然人人皆知,旁人背后定然说你不是正人君子,
责我管教无方。”令狐冲道:“是,弟子知罪。”
岳不群又道:“你在群玉院中养伤,还可说迫于无奈,但
你将仪琳师侄和魔教中那个小魔女藏在被窝里,对青城派余
观主说道是衡山的烟花女子,此事冒着多大的危险?倘若事
情败露,我华山派声名扫地,还在其次,累得恒山派数百年
清誉毁于一旦,咱们又怎么对得住人家?”令狐冲背上出了一
阵冷汗,颤声道:“这件事弟子事后想起,也是捏着偌大一把
冷汗。原来师父早知道了。”岳不群道:“魔教的曲洋将你送
至群玉院养伤,我是事后方知,但你命那两个小女孩钻入被
窝之时,我已在窗外。”令狐冲道:“幸好师父知道弟子并非
无行的浪子。”岳不群森然道:“倘若你真在妓院中宿娼,我
早已取下你项上人头,焉能容你活到今日?”令狐冲道:“是!”
岳不群脸色愈来愈严峻,隔了半晌,才道:“你明知那姓
曲的少女是魔教中人,何不一剑将她杀了?虽说他祖父于你
有救命之恩,然而这明明是魔教中人沽恩市义、挑拨我五岳 剑派的手段,你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人家救你性命,其
实内里伏有一个极大阴谋。刘正风是何等精明能干之人,却
也不免着了人家的道儿,到头来闹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魔
教这等阴险毒辣的手段,是你亲眼所见。可是咱们从湖南来
到华山,一路之上,我没听到你说过一句谴责魔教的言语。冲
儿,我瞧人家救了你一命之后,你于正邪忠奸之分这一点上,
已然十分胡涂了。此事关涉到你以后安身立命的大关节,这
中间可半分含糊不得。”
令狐冲回想那日荒山之夜,倾听曲洋和刘正风琴箫合奏,
若说曲洋是包藏祸心,故意陷害刘正风,那是万万不像。
岳不群见他脸色犹豫,显然对自己的话并未深信,又问:
“冲儿,此事关系到我华山一派的兴衰荣辱,也关系到你一生
的安危成败,你不可对我有丝毫隐瞒。我只问你,今后见到
魔教中人,是否嫉恶如仇,格杀无赦?”
令狐冲怔怔的瞧着师父,心中一个念头不住盘旋:“日后
我若见到魔教中人,是不是不问是非,拔剑便杀?”他自己实
在不知道,师父这个问题当真无法回答。
岳不群注视他良久,见他始终不答,长叹一声,说道:
“这时就算勉强要你回答,也是无用。你此番下山,大损我派
声誉,罚你面壁一年,将这件事从头至尾好好的想一想。”令
狐冲躬身道:“是,弟子恭领责罚。”
岳灵珊道:“面壁一年?那么这一年之中,每天面壁几个
时辰?”岳不群道:“甚么几个时辰?每日自朝至晚,除了吃
饭睡觉之外,便得面壁思过。”岳灵珊急道:“那怎么成?岂
不是将人闷也闷死了?难道连大小便也不许?”岳夫人喝道:

“女孩儿家,说话没半点斯文!”岳不群道:“面壁一年,有甚
么希罕?当年你师祖犯过,便曾在这玉女峰上面壁三年零六
个月,不曾下峰一步。”
岳灵珊伸了伸舌头,道:“那么面壁一年,还算是轻的了?
其实大师哥说‘一见尼姑,逢赌必输’,全是出于救人的好心,
又不是故意骂人!”岳不群道:“正因为出于好心,这才罚他
面壁一年,要是出于歹意,我不打掉他满口牙齿、割了他的
舌头才怪。”
岳夫人道:“珊儿不要罗唆爹爹啦。大师哥在玉女峰上面
壁思过,你可别去跟他聊天说话,否则爹爹成全他的一番美
意,可全教你给毁了。”岳灵珊道:“罚大师哥在玉女峰上坐
牢,还说是成全哪!不许我去跟他聊天,那么大师哥寂寞之
时,有谁给他说话解闷?这一年之中,谁陪我练剑?”岳夫人
道:“你跟他聊天,他还面甚么壁、思甚么过?这山上多少师
兄师姊,谁都可和你切磋剑术。”岳灵珊侧头想了一会,又问:
“那么大师哥吃甚么呢?一年不下峰,岂不饿死了他?”岳夫
人道:“你不用担心,自会有人送饭菜给他。”

八 面壁
当日傍晚,令狐冲拜别了师父、师娘,与众师弟、师妹
作别,携了一柄长剑,自行到玉女峰绝顶的一个危崖之上。
危崖上有个山洞,是华山派历代弟子犯规后囚禁受罚之
所。崖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更无一株树木,除一个山洞外,
一无所有。华山本来草木清华,景色极幽,这危崖却是例外,
自来相传是玉女发钗上的一颗珍珠。当年华山派的祖师以此
危崖为惩罚弟子之所,主要便因此处无草无木,无虫无鸟,受
罚的弟子在面壁思过之时,不致为外物所扰,心有旁骛。
令狐冲进得山洞,见地下有块光溜溜的大石,心想:“数
百年来,我华山派不知道有多少前辈曾在这里坐过,以致这
块大石竟坐得这等滑溜。令狐冲是今日华山派第一捣蛋鬼,这
块大石我不来坐,由谁来坐?师父直到今日才派我来坐石头,
对我可算是宽待之极了。”伸手拍了拍大石,说道:“石头啊
石头,你寂寞了多年,今日令狐冲又来和你相伴了。”
坐上大石,双眼离开石壁不过尺许,只见石壁左侧刻着
“风清扬”三个大字,是以利器所刻,笔划苍劲,深有半寸,
寻思:“这位风清扬是谁?多半是本派的一位前辈,曾被罚在
这里面壁的。啊,是了,我祖师爷是‘风’字辈,这位风前
辈是我的太师伯或是太师叔。这三字刻得这么劲力非凡,他

武功一定十分了得,师父、师娘怎么从来没提到过?想必这
位前辈早已不在人世了。”闭目行了大半个时辰坐功,站起来
松散半晌,又回入石洞,面壁寻思:“我日后见到魔教中人,
是否不问是非,拔剑便将他们杀了?难道魔教之中当真便无
一个好人?但若他是好人,为甚么又入魔教?就算一时误入
歧途,也当立即抽身退出才是,即不退出,便是甘心和妖邪
为伍、祸害世人了。”
霎时之间,脑海中涌现许多情景,都是平时听师父、师
娘以及江湖上前辈所说魔教中人如何行凶害人的恶事:江西
于老拳师一家二十三口被魔教擒住了,活活的钉在大树之上,
连三岁孩儿也是不免,于老拳师的两个儿子呻吟了三日三夜
才死;济南府龙凤刀掌门人赵登魁娶儿媳妇,宾客满堂之际,
魔教中人闯将进来,将新婚夫妇的首级双双割下,放在筵前,
说是贺礼;汉阳郝老英雄做七十大寿,各路好汉齐来祝寿,不
料寿堂下被魔教埋了炸药,点燃药引,突然爆炸,英雄好汉
炸死炸伤不计其数,泰山派的纪师叔便在这一役中断送了一
条膀子,这是纪师叔亲口所言,自然绝无虚假。想到这里,又
想起两年前在郑州大路上遇到嵩山派的孙师叔,他双手双足
齐被截断,两眼也给挖出,不住大叫:“魔教害我,定要报仇,
魔教害我,定要报仇!”那时嵩山派已有人到来接应,但孙师
叔伤得这么重,如何又能再治?令狐冲想到他脸上那两个眼
孔,两个窟窿中不住淌出鲜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心想:
“魔教中人如此作恶多端,曲洋祖孙出手救我,定然不安好心。
师父问我,日后见到魔教中人是否格杀不论,那还有甚么犹
豫的?当然是拔剑便杀。”

想通了这一节,心情登时十分舒畅,一声长啸,倒纵出
洞,在半空轻轻巧巧一个转身,向前纵出,落下地来,站定
脚步,这才睁眼,只见双足刚好踏在危崖边上,与崖缘相距
只不过两尺,适才纵起时倘若用力稍大,落下时超前两尺,那
便堕入万丈深谷,化为肉泥了。他这一闭目转身,原是事先
算好了的,既已打定了主意,见到魔教中人出手便杀,心中
更无烦恼,便来行险玩上一玩。
他正想:“我胆子毕竟还不够大,至少该得再踏前一尺,
那才好玩。”忽听得身后有人拍手笑道:“大师哥,好得很啊!”
正是岳灵珊的声音。令狐冲大喜,转过身来,只见岳灵珊手
中提着一只饭篮,笑吟吟的道:“大师哥,我给你送饭来啦。”
放下饭篮,走进石洞,转身坐在大石上,说道:“你这下闭目
转身,十分好玩,我也来试试。”
令狐冲心想玩这游戏可危险万分,自己来玩也是随时准
拟赔上一条性命,岳灵珊武功远不及自己,力量稍一拿捏不
准,那可糟了,但见她兴致甚高,也不便阻止,当即站在峰
边。
岳灵珊一心要赛过大师哥,心中默念力道部位,双足一
点,身子纵起,也在半空这么轻轻巧巧一个转身,跟着向前
窜出。她只盼比令狐冲落得更近峰边,窜出时运力便大了些,
身子落下之时,突然害怕起来,睁眼一看,只见眼前便是深
不见底的深谷,吓得大叫起来。令狐冲一伸手,拉住她左臂。
岳灵珊落下地来,只见双足距崖边约有一尺,确是比令狐冲
更前了些,她惊魂略定,笑道:“大师哥,我比你落得更远。”
令狐冲见她已骇得脸上全无血色,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笑道:“这个玩意下次可不能再玩了,师父、师娘知道了,非
大骂不可,只怕得罚我面壁多加一年。”
岳灵珊定了定神,退后两步,笑道:“那我也得受罚,咱
两个就在这儿一同面壁,岂不好玩?天天可以比赛谁跳得更
远。”
令狐冲道:“咱们天天一同在这儿面壁?”向石洞瞧了一
眼,不由得心头一荡:“我若得和小师妹在这里日夕不离的共
居一年,岂不是连神仙也不如我快活?唉,哪有此事!”说道:
“就只怕师父叫你在正气轩中面壁,一步也不许离开,那么咱
们就一年不能见面了。”
岳灵珊道:“那不公平,为甚么你可以在这里玩,却将我
关在正气轩中?”但想父母决不会让自己日夜在这崖上陪伴大
师哥,便转过话头道:“大师哥,妈妈本来派六猴儿每天给你
送饭,我对六猴儿说:‘六师哥,每天在思过崖间爬上爬下,
虽然你是猴儿,毕竟也很辛苦,不如让我来代劳罢,可是你
谢我甚么?’六猴儿说:‘师娘派给我做的功夫,我可不敢偷
懒。再说,大师哥待我最好,给他送一年饭,每天见上他一
次,我心中才喜欢呢,有甚么辛苦?’大师哥,你说六猴儿坏
不坏?”
令狐冲笑道:“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岳灵珊道:“六猴儿还说:‘平时我想向大师哥多讨教几
手功夫,你一来到,便过来将我赶开,不许我跟大师哥多说
话。’大师哥,几时有这样的事啊?六猴儿当真胡说八道。他
又说:‘今后这一年之中,可只有我能上思过崖去见大师哥,
你却见不到他了。’我发起脾气来,他却不理我,后来……后

来……”
令狐冲道:“后来你拔剑吓他?”岳灵珊摇头道:“不是,
后来我气得哭了,六猴儿才过来央求我,让我送饭来给你。”
令狐冲瞧着她的小脸,只见她双目微微肿起,果然是哭过来
的,不禁甚是感动,暗想:“她待我如此,我便为她死上百次
千次,也所甘愿。”
岳灵珊打开饭篮,取出两碟菜肴,又将两副碗筷取出,放
在大石之上。令狐冲道:“两副碗筷?”岳灵珊笑道:“我陪你
一块吃,你瞧,这是甚么?”从饭篮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酒葫
芦来。令狐冲嗜酒如命,一见有酒,站起来向岳灵珊深深一
揖,道:“多谢你了!我正在发愁,只怕这一年之中没酒喝呢。”
岳灵珊拔开葫芦塞子,将葫芦送到令狐冲手中,笑道:“便是
不能多喝,我每日只能偷这么一小葫芦给你,再多只怕给娘
知觉了。”
令狐冲慢慢将一小葫芦酒喝干了,这才吃饭。华山派规
矩,门人在思过崖上面壁之时戒荤茹素,因此厨房中给令狐
冲所煮的只是一大碗青菜、一大碗豆腐。岳灵珊想到自己是
和大师哥共经患难,却也吃得津津有味。两人吃过饭后,岳
灵珊又和令狐冲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半个时辰,眼见天色
已黑,这才收拾碗筷下山。
自此每日黄昏,岳灵珊送饭上崖,两人共膳。次日中午
令狐冲便吃昨日剩下的饭菜。
令狐冲虽在危崖独居,倒也不感寂寞,一早起来,便打
坐练功,温习师授的气功剑法,更默思田伯光的快刀刀法,以
及师娘所创的那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这“宁氏一剑”

虽只一剑,却蕴蓄了华山派气功和剑谱的绝诣。令狐冲自知
修为未到这个境界,勉强学步,只有弄巧成拙,是以每日里
加紧用功。这么一来,他虽被罚面壁思过,其实壁既未面,过
亦不思,除了傍晚和岳灵珊聊天说话以外,每日心无旁骛,只
是练功。
如此过了两个多月,华山顶上一日冷似一日。又过了些
日子,岳夫人替令狐冲新缝一套棉衣,命陆大有送上峰来给
他,这天一早北风怒号,到得午间,便下起雪来。
令狐冲见天上积云如铅,这场雪势必不小,心想:“山道
险峻,这雪下到傍晚,地下便十分滑溜,小师妹不该再送饭
来了。”可是无法向下边传讯,甚是焦虑,只盼师父、师娘得
知情由,出言阻止,寻思:“小师妹每日代六师弟给我送饭,
师父、师娘岂有不知,只是不加理会而已。今日若再上崖,一
个失足,便有性命之忧,料想师娘定然不许她上崖。”眼巴巴
等到黄昏,每过片刻便向崖下张望,眼见天色渐黑,岳灵珊
果然不来了。令狐冲心下宽慰:“到得天明,六师弟定会送饭
来,只求小师妹不要冒险。”正要入洞安睡,忽听得上崖的山
路上簌簌声响,岳灵珊在呼叫:“大师哥,大师哥……”
令狐冲又惊又喜,抢到崖边,鹅毛般大雪飘扬之下,只
见岳灵珊一步一滑的走上崖来。令狐冲以师命所限,不敢下
崖一步,只伸长了手去接她,直到岳灵珊的左手碰到他右手,
令狐冲抓住她手,将她凌空提上崖来。暮色朦胧中只见她全
身是雪,连头发也都白了,左额上却撞破了老大一块,像个
小鸡蛋般高高肿起,鲜血兀自在流。令狐冲道:“你……你
……”岳灵珊小嘴一扁,似欲哭泣,道:“摔了一交,将你的

饭篮掉到山谷里去啦,你……你今晚可要挨饿了。”
令狐冲又是感激,又是怜惜,提起衣袖在她伤口上轻轻
按了数下,柔声道:“小师妹,山道这样滑溜,你实在不该上
来。”岳灵珊道:“我挂念你没饭吃,再说……再说,我要见
你。”令狐冲道:“倘若你因此掉下了山谷,教我怎对得起师
父、师娘?”岳灵珊微笑道:“瞧你急成这副样子!我可不是
好端端的么?就可惜我不中用,快到崖边时,却把饭篮和葫
芦都摔掉了。”令狐冲道:“只求你平安,我便十天不吃饭也
不打紧。”岳灵珊道:“上到一半时,地下滑得不得了,我提
气纵跃了几下,居然跃上了五株松旁的那个陡坡,那时我真
怕掉到了下面谷中。”
令狐冲道:“小师妹,你答允我,以后你千万不可为我冒
险,倘若你真掉下去,我是非陪着你跳下不可。”
岳灵珊双目中流露出喜悦无限的光芒,道:“大师哥,其
实你不用着急,我为你送饭而失足,是自己不小心,你又何
必心中不安?”
令狐冲缓缓摇头,说道:“不是为了心中不安。倘若送饭
的是六师弟,他因此而掉入谷中送了性命,我会不会也跳下
谷去陪他?”说着仍是缓缓摇头,说道:“我当尽力奉养他父
母,照料他家人,却不会因此而跳崖殉友。”岳灵珊低声道:
“但如是我死了,你便不想活了?”令狐冲道:“正是。小师妹,
那不是为了你替我送饭,如果你是替旁人送饭,因而遇到凶
险,我也是决计不能活了。”
岳灵珊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心中柔情无限,低低叫了声
“大师哥”。令狐冲想张臂将她搂入怀中,却是不敢。两人四

目交投,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动也不动,大雪继续飘下,
逐渐,逐渐,似乎将两人堆成了两个雪人。
过了良久,令狐冲才道:“今晚你自己一个人可不能下去。
师父、师娘知道你上来么?最好能派人来接你下去。”岳灵珊
道:“爹爹今早突然收到嵩山派左盟主来信,说有要紧事商议,
已和妈妈赶下山去啦。”令狐冲道:“那么有人知道你上崖来
没有?”岳灵珊笑道:“没有,没有。二师哥、三师哥、四师
哥和六猴儿四个人跟了爹爹妈妈去嵩山,没人知道我上崖来
会你。否则的话,六猴儿定要跟我争着送饭,那可麻烦啦。啊!
是了,林平之这小子见我上来的,但我吩咐了他,不许多嘴
多舌,否则明儿我就揍他。”令狐冲笑道:“唉呀,师姊的威
风好大。”岳灵珊笑道:“这个自然,好容易有一个人叫我师
姊,不摆摆架子,岂不枉了?不像是你,个个都叫你大师哥,
那就没甚么希罕。”
两人笑了一阵。令狐冲道:“那你今晚是不能回去的了,
只好在石洞里躲一晚,明天一早下去。”当下携了她手,走入
洞中。
石洞窄小,两人仅可容身,已无多大转动余地。两人相
对而坐,东拉西扯的谈到深夜,岳灵珊说话越来越含糊,终
于合眼睡去。
令狐冲怕她着凉,解下身上棉衣,盖在她身上。洞外雪
光映射进来,朦朦胧胧的看到她的小脸,令狐冲心中默念:
“小师妹待我如此情重,我便为她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
支颐沉思,自忖从小没了父母,全蒙师父师母抚养长大,对
待自己犹如亲生爱子一般,自己是华山派的掌门大弟子,入

门固然最早,武功亦非同辈师弟所能及,他日势必要承受师
父衣钵,执掌华山一派,而小师妹更待我如此,师门厚恩,实
所难报,只是自己天性跳荡不羁,时时惹得师父师母生气,有
负他二位的期望,此后须得痛改前非才是,否则不但对不起
师父师母,连小师妹也对不起了。
他望着岳灵珊微微飞动的秀发,正自出神,忽听得她轻
轻叫了一声:“姓林的小子,你不听话!过来,我揍你!”令
狐冲一怔,见她双目兀自紧闭了,侧个身,又即呼吸匀净,知
道她刚才是说梦话,不禁好笑,心想:“她一做师姊,神气得
了不得,这些日子中,林师弟定是给她呼来喝去,受饱了气。
她在梦中也不忘骂人。”
令狐冲守护在她身旁,直到天明,始终不曾入睡。岳灵
珊前一晚劳累得很了,睡到辰牌时分,这才醒来,见令狐冲
正微笑着注视自己,当下打了个呵欠,报以一笑,道:“你一
早便醒了。”令狐冲没说一晚没睡,笑道:“你做了个甚么梦?
林师弟挨了你打么?”
岳灵珊侧头想了片刻,笑道:“你听到我说梦话了,是不
是?林平之这小子倔得紧,便是不听我的话,嘻嘻,我白天
骂他,睡着了也骂他。”令狐冲笑道:“他怎么得罪你了?”岳
灵珊笑道:“我梦见叫他陪我去瀑布中练剑,他推三阻四的不
肯去,我骗他走到瀑布旁,一把将他推了下去。”令狐冲笑道:
“唉唷,那可使不得,这不是闹出人命来吗?”岳灵珊笑道:
“这是做梦,又不是真的,你担心甚么?还怕我真的杀了这小
子么?”令狐冲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里定然
真的想杀了林师弟,想啊想的,晚上便做起梦来。”

岳灵珊小嘴一扁,道:“这小子不中用得很,一套入门剑
法练了三个月,还是没半点样子,偏生用功得紧,日练夜练,
教人瞧得生气,我要杀他,用得着想吗?提起剑来,一下子
就杀了。”说着右手横着一掠,作势使出一招华山剑法。令狐
冲笑道:“‘白云出岫’,姓林的人头落地!”岳灵珊格格娇笑,
说道:“我要是真的使这招‘白云出岫’,可真非教他人头落
地不可。”
令狐冲笑道:“你做师姊的,师弟剑法不行,你该点拨点
拨他才是,怎么动不动挥剑便杀?以后师父再收弟子,都是
你的师弟。师父收一百个弟子,给你几天之中杀了九十九个,
那怎么办?”岳灵珊扶住石壁,笑得花枝招展,说道:“你说
得真对,我可只杀九十九个,非留下一个不可。要是都杀光
了,谁来叫我师姊啊?”令狐冲笑道:“你要是杀了九十九个
师弟,第一百个也逃之夭夭了,你还是做不成师姊。”岳灵珊
笑道:“那时我就逼你叫我师姊。”令狐冲笑道:“叫师姊不打
紧,不过你杀我不杀?”岳灵珊笑道:“听话就不杀,不听话
就杀。”令狐冲笑道:“小师姊,求你剑下留情。”
令狐冲见大雪已止,生怕师弟师妹们发觉不见了岳灵珊,
若有风言蜚语,那可大大对不起小师妹了,说笑了一阵,便
催她下崖。岳灵珊兀自恋恋不舍,道:“我要在这里多玩一会
儿,爹爹妈妈都不在家,闷也闷死了。”令狐冲道:“乖师妹,
这几日我又想出了几招冲灵剑法,等我下崖之后,陪你到瀑
布中去练剑。”说了好一会,才哄得她下崖。
当日黄昏,高根明送饭上来,说道岳灵珊受了风寒,发
烧不退,卧病在床,却挂记着大师哥,命他送饭之时,最要

紧别忘了带酒。令狐冲吃了一惊,极是担心,知她昨晚摔了
那一交,受了惊吓,恨不得奔下崖去探望她病势。他虽然饿
了两天一晚,但拿起碗来,竟是喉咙哽住了,难以下咽。高
根明知道大师哥和小师妹两情爱悦,一听到她有病,便焦虑
万分,劝道:“大师哥却也不须太过担心,昨日天下大雪,小
师妹定是贪着玩雪,以致受了些凉。咱们都是修习内功之人,
一点小小风寒,碍得了甚么,服一两剂药,那便好了。”
岂知岳灵珊这场病却生了十几天,直到岳不群夫妇回山,
以内功替她驱除风寒,这才渐渐痊愈,到得她又再上崖,却
是二十余日之后了。
两人隔了这么久见面,均是悲喜交集。岳灵珊凝望他的
脸,惊道:“大师哥,你也生了病吗?怎地瘦得这般厉害?”令
狐冲摇摇头,道:“我没生病,我……我……”岳灵珊陡地醒
悟,突然哭了出来,道:“你……你是记挂着我,以致瘦成这
个样子。大师哥,我现下全好啦。”令狐冲握着她手,低声道:
“这些日来,我日日夜夜望着这条路,就只盼着这一刻的时光,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
岳灵珊道:“我却时时见到你的。”令狐冲奇道:“你时时
见到我?”岳灵珊道:“是啊,我生病之时,一合眼,便见到
你了。那一日发烧发得最厉害,妈说我老说呓语,尽是跟你
说话。大师哥,妈知道了那天晚上我来陪你的事。”
令狐冲脸一红,心下有些惊惶,问道:“师娘有没生气?”
岳灵珊道:“妈没生气,不过……不过……”说到这里,突然
双颊飞红,不说下去了,令狐冲道:“不过怎样?”岳灵珊道:
“我不说。”令狐冲见她神态忸怩,心中一荡,忙镇定心神,道:

“小师妹,你大病刚好了点儿,不该这么早便上崖来。我知道
你身子渐渐安好了,五师弟、六师弟给我送饭的时候,每天
都说给我听的。”岳灵珊道:“那你为甚么还这样瘦?”令狐冲
笑了笑,道:“你病一好,我即刻便胖了。”
岳灵珊道:“你跟我说实话,这些日子中到底你每餐吃几
碗饭?六猴儿说你只喝酒,不吃饭,劝你也不听,大师哥,你
……为甚么不自己保重?”说到这里,眼眶儿又红了。
令狐冲道:“胡说,你莫只听他。不论说甚么事,六猴儿
都爱加上三分虚头,我哪里只喝酒不吃饭了?”说到这里,一
阵寒风吹来,岳灵珊机伶伶的打了个寒战。其实正当严寒,危
崖四面受风,并无树木遮掩,华山之巅本已十分寒冷,这崖
上更加冷得厉害。令狐冲忙道:“小师妹,你身子还没大好,
这时候千万不能再着凉了,快快下崖去罢,等哪一日出大太
阳,你又十分健壮了,再来瞧我。”岳灵珊道:“我不冷。这
几天不是刮风,便是下雪,要等大太阳,才不知等到几时呢。”
令狐冲急道:“你再生病,那怎么办?我……我……”
岳灵珊见他形容憔悴,心想:“我倘若真的再病,他也非
病倒不可。在这危崖之上,没人服侍,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只得道:“好,那么我去了。你千万保重,少喝些酒,每餐吃
三大碗饭。我去跟爹爹说,你身子不好,该得补一补才是,不
能老是吃素。”
令狐冲微笑道:“我可不敢犯戒吃荤。我见到你病好了,
心里欢喜,过不了三天,马上便会胖起来。好妹子,你下崖
去吧。”
岳灵珊目光中含情脉脉,双颊晕红,低声道:“你叫我甚

么?”令狐冲颇感不好意思,道:“我冲口而出,小师妹,你
别见怪。”岳灵珊道:“我怎会见怪?我喜欢你这样叫。”令狐
冲心口一热,只想张臂将她搂在怀里,但随即心想:“她这等
待我,我当敬她重她,岂可冒渎了她?”忙转过了头,柔声道:
“你下崖时一步步的慢慢走,累了便歇一会,可别像平时那样,
一口气奔下崖去。”岳灵珊道:“是!”慢慢转过身子,走到崖
边。
令狐冲听到她脚步声渐远,回过头来,见岳灵珊站在崖
下数丈之处,怔怔的瞧着她。两人这般四目交投,凝视良久。
令狐冲道:“你慢慢走,这该去了。”岳灵珊道:“是!”这才
真的转身下崖。
这一天中,令狐冲感到了生平从未经历过的欢喜,坐在
石上,忍不住自己笑出声来,突然间纵声长啸,山谷鸣响,这
啸声中似乎在叫喊:“我好欢喜,我好欢喜!”
第二日天又下雪,岳灵珊果然没再来。令狐冲从陆大有
口中得知她复原甚快,一天比一天壮健,不胜之喜。
过了二十余日,岳灵珊提了一篮粽子上崖,向令狐冲脸
上凝视了一会,微笑道:“你没骗我,果真胖得多了。”令狐
冲见她脸颊上隐隐透出血色,也笑道:“你也大好啦,见到你
这样,我真开心。”
岳灵珊道:“我天天吵着要来给你送饭,可是妈说甚么也
不许,又说天气冷,又说湿气重,倒好似一上思过崖来,便
会送了性命一般。我说大师哥日日夜夜都在崖上,又不见他
生病。妈说大师哥内功高强,我怎能和他相比。妈背后赞你
呢,你高兴不高兴?”令狐冲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常想念

师父、师娘,只盼能早点见到他两位一面。”
岳灵珊道:“昨儿我帮妈裹了一日粽子,心里想,我要拿
几只粽子来给你吃就好啦。哪知道今日妈没等我开口,便说:
‘这篮粽子,你拿去给冲儿吃。’当真意想不到。”
令狐冲喉头一酸,心想:“师娘待我真好。”岳灵珊道:
“粽子刚煮好,还是热的,我剥两只给你吃。”提着粽子走进
石洞,解开粽绳,剥开了粽箬。
令狐冲闻到一阵清香,见岳灵珊将剥开了的粽子递过来,
便接过咬了一口。粽子虽是素馅,但草菇、香菌、腐衣、莲
子、豆瓣等物混在一起,滋味鲜美。岳灵珊道:“这草菇,小
林子和我前日一起去采来的……”令狐冲问:“小林子?”岳
灵珊笑了笑,道:“啊,是林师弟,最近我一直叫他小林子。
前天他来跟我说,东边山坡的松树下有草菇,陪我一起去采
了半天,却只采了小半篮儿。虽然不多,滋味却好,是不是?”
令狐冲道:“当真鲜得紧,我险些连舌头也吞了下去。小师妹,
你不再骂林师弟了吗?”
岳灵珊道:“为甚么不骂?他不听话便骂。只是近来他乖
了些,我便少骂他几句。他练剑用功,有进步时,我也夸奖
他几句:‘喏,喏,小林子,这一招使得还不错,比昨天好得
多了,就是还不够快,再练,再练。’嘻嘻!”
令狐冲道:“你在教他练剑么?”岳灵珊道:“嗯!他说的
福建话,师兄师姊们都听不大懂,我去过福州,懂得他话,爹
爹就叫我闲时指点他。大师哥,我不能上崖来瞧你,闷得紧,
反正没事,便教他几招。小林子倒也不笨,学得很快。”令狐
冲笑道:“原来师姊兼做了师父,他自然不敢不听你的话了。”

岳灵珊道:“当真听话,却也不见得。昨天我叫他陪我去捉山
鸡,他便不肯,说那两招‘白虹贯日’和‘天绅倒悬’还没
学好,要加紧练习。”
令狐冲微感诧异,道:“他上华山来还只几个月,便练到
‘白虹贯日’和‘天绅倒悬’了?小师妹,本派剑法须得按部
就班,可不能躁进。”
岳灵珊道:“你别担心,我才不会乱教他呢。小林子要强
好胜得很,日也练,夜也练,要跟他闲谈一会,他总是说不
了三句,便问到剑法上来。旁人要练三个月的剑法,他只半
个月便学会了。我拉他陪我玩儿,他总是不肯爽爽快快的陪
我。”
令狐冲默然不语,突然之间,心中涌现了一股说不出的
烦扰,一只粽子只吃了两口,手中拿着半截粽子,只感一片
茫然。
岳灵珊拉了拉他的衣袖,笑道:“大师哥,你把舌头吞下
肚去了吗?怎地不说话了?”令狐冲一怔,将半截粽子送到口
中,本来十分清香鲜美的粽子,粘在嘴里,竟然无法下咽。岳
灵珊指住了他,格格娇笑,道:“吃得这般性急,粘住了牙齿。”
令狐冲脸现苦笑,努力把粽子吞下咽喉,心想:“我恁地傻!
小师妹爱玩,我又不能下崖,她便拉林师弟作伴,那也寻常
得很,我竟这等小气,为此介意!”言念及此,登时心平气和,
笑道:“这只粽子定是你裹的,可裹得真粘,可将我的牙齿和
舌头都粘在一起啦。”岳灵珊哈哈大笑,隔了一会,说道:
“可怜的大师哥,在这崖上坐牢,馋成了这副样子。”
这次她过了十余日才又上崖,酒饭之外又有一只小小竹

篮,盛着半篮松子、栗子。
令狐冲早盼得头颈也长了,这十几日中,向送饭来的陆
大有问起小师妹,陆大有神色总是有些古怪,说话不大自然。
令狐冲心下起疑,却又问不出半点端倪,问得急了,陆大有
便道:“小师妹身子很好,每日里练剑用功得很,想是师父不
许她上崖来,免得打扰了大师哥的功课。”他日等夜想,陡然
见岳灵珊,如何不喜?只见她神采奕奕,比生病之前更显得
娇艳婀娜,心中不禁涌起一个念头:“她身子早已大好了,怎
地隔了这许多日子才上崖来?难道是师父、师娘不许?”
岳灵珊见到令狐冲眼光中困感的眼神,脸上突然一红,
道:“大师哥,这么多天没来看你,你怪我不怪?”令狐冲道:
“我怎会怪你?定是师父、师娘不许你上崖来,是不是?”岳
灵珊道:“是啊,妈教了我一套新剑法,说这路剑法变化繁复,
我倘若上崖来跟你聊天,便分心了。”令狐冲道:“甚么剑法?”
岳灵珊道:“你倒猜猜?”令狐冲道:“‘养吾剑’?”岳灵珊道:
“不是。”令狐冲道:“‘希夷剑’?”岳灵珊摇头道:“再猜?”
令狐冲道:“难道是‘淑女剑’?”岳灵珊伸了伸舌头,道:
“这是妈的拿手本领,我可没资格练‘淑女剑’。跟你说了罢,
是‘玉女剑十九式’!”言下甚是得意。
令狐冲微感吃惊,喜道:“你起始练‘玉女剑十九式’了?
嗯,那的确是十分繁复的剑法。”言下登时释然,这套“玉女
剑”虽只一十九式,但每一式都是变化繁复,倘若记不清楚,
连一式也不易使全。他曾听师父说:“这玉女剑十九式主旨在
于变幻奇妙,跟本派着重以气驭剑的法门颇有不同。女弟子
膂力较弱,遇上劲敌之时,可凭此剑法以巧胜拙,但男弟子

便不必学了。”因此令狐冲也没学过。凭岳灵珊此时的功力,
似乎还不该练此剑法。当日令狐冲和岳灵珊以及其他几个师
兄妹同看师父、师娘拆解这套剑法,师父连使各家各派的不
同剑法进攻,师娘始终以这“玉女剑十九式”招架,一十九
式玉女剑,居然和十余门剑法的数百招高明剑招斗了个旗鼓
相当。当时众弟子瞧得神驰目眩,大为惊叹,岳灵珊便央着
母亲要学。岳夫人道:“你年纪还小,一来功力不够,二来这
套剑法太过伤脑劳神,总得到了二十岁再学。再说,这剑法
专为克制别派剑招之用,如果单是由本门师兄妹跟你拆招,练
来练去,变成专门克制华山剑法了。冲儿的杂学很多,记得
许多外家剑法,等他将来跟你拆招习练罢。”这件事过去已近
两年,此后一直没提起,不料师娘竟教了她。
令狐冲道:“难得师父有这般好兴致,每日跟你拆招。”这
套剑法重在随机应变,决不可拘泥于招式,一上手练便得拆
招。华山派中,只有岳不群和令狐冲博识别家剑法,岳灵珊
要练“玉女剑十九式”,势须由岳不群亲自出马,每天跟她喂
招。
岳灵珊脸上又是微微一红,忸怩道:“爹爹才没功夫呢,
是小林子每天跟我喂招。”令狐冲奇道:“林师弟?他懂得许
多别家剑法?”岳灵珊笑道:“他只懂得一门他家传的辟邪剑
法。爹爹说,这辟邪剑法威力虽然不强,但变招神奇,大有
可以借鉴之处,我练‘玉女剑十九式’,不妨由对抗辟邪剑法
起始。”令狐冲点头道:“原来如此。”
岳灵珊道:“大师哥,你不高兴吗?”令狐冲道:“没有!
我怎会不高兴?你修习本门的一套上乘剑法,我为你高兴还

来不及呢,怎会不高兴了?”岳灵珊道:“可是我见你脸上神
气,明明很不高兴。”令狐冲强颜一笑,道:“你练到第几式
了?”
岳灵珊不答,过了好一会,说道:“是了,本来娘说过叫
你帮我喂招的,现今要小林子喂招,因此你不愿意了,是不
是?可是,大师哥,你在崖上一时不能下来,我又心急着想
早些练剑,因此不能等你了。”令狐冲哈哈大笑,道:“你又
来说孩子话了。同门师兄妹,谁给你喂招都是一样。”他顿了
一顿,笑道:“我知道你宁可要林师弟给你喂招,不愿要我陪
你。”岳灵珊脸上又是一红,道:“胡说八道!小林子的本领
和你相比,那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了,要他喂招有甚么好?”
令狐冲心想:“林师弟入门才几个月,就算他当真有绝顶
的聪明,能有多大气候?”说道:“要他喂招自然大有好处。你
每一招都杀得他无法还手,岂不是快活得很?”
岳灵珊格格娇笑,说道:“凭他的三脚猫辟邪剑法,还想
还手吗?”
令狐冲素知小师妹十分要强好胜,料想她跟林平之拆招,
这套新练的剑法自然使来得心应手,招招都占上风,此人武
功低微,确是最好的对手,当下郁闷之情立去,笑道:“那么
让我来给你过几招,瞧瞧你的‘玉女剑十九式’练得怎样了。”
岳灵珊大喜,笑道:“好极了,我今天……今天上崖来就是想
……”含羞一笑,拔出了长剑。令狐冲道:“你今天上崖来,
便是要将新学的剑法试给我看,好,出手罢!”岳灵珊笑道:
“大师哥,你剑法一直强过我,可是等我练成了这路‘玉女剑
十九式’,就不会受你欺侮了。”令狐冲道:“我几时欺侮过你

了?当真冤枉好人。”岳灵珊长剑一立,道:“你还不拔剑?”
令狐冲笑道:“且不忙!”左手摆个剑诀,右掌迭地窜出,
说道:“这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这一招叫做‘松涛如雷’!”
以掌作剑,向岳灵珊肩头刺了过去。
岳灵珊斜身退步,挥剑往他手掌上格去,叫道:“小心了!”
令狐冲笑道:“不用客气,我挡不住时自会拔剑。”岳灵珊嗔
道:“你竟敢用空手斗我的‘玉女剑十九式’?”令狐冲笑道:
“现下你还没练成。练成之后,我空手便不能了。”
岳灵珊这些日子中苦练“玉女剑十九式”,自觉剑术大进,
纵与江湖上一流高手相比,也已不输于人,是以十几日不上
崖,用意便是要不泄露了风声,好得一鸣惊人,让令狐冲大
为佩服,不料他竟十分轻视,只以一双肉掌来接自己的“玉
女剑十九式”,当下脸孔一板,说道:“我剑下要是伤了你,你
可莫怪,也不能跟爹爹妈妈说。”
令狐冲笑道:“这个自然,你尽力施展,倘若剑底留情,
便显不出真实本领。”说着左掌突然呼的一声劈了出去,喝道:
“小心了!”
岳灵珊吃了一惊,叫道:“怎……怎么?你左手也是剑?”
令狐冲刚才这一掌倘若劈得实了,岳灵珊肩头已然受伤,
他回力不发,笑道:“青城派有些人使双剑。”
岳灵珊道:“对!我曾见到有些青城弟子佩带双剑,这可
忘了。看招!”回了一剑。
令狐冲见她这一剑来势飘忽,似是“玉女剑”的上乘招
数,赞道:“这一剑很好,就是还不够快。”岳灵珊道:“还不
够快?再快,可割下你的膀子啦。”令狐冲笑道:“你倒割割

看。”右手成剑,削向她左臂。
岳灵珊心下着恼,运剑如风,将这数日来所练的“玉女
剑十九式”一式式使出来。这一十九式剑法,她记到的还只
九式,而这九式之中真正能用的不过六式,但单是这六式剑
法,已然颇具威力,剑锋所指之处,真使令狐冲不能过分逼
近。令狐冲绕着她身子游斗,每逢向前抢攻,总是给她以凌
厉的剑招逼了出来,有一次向后急跃,背心竟在一块凸出的
山石上重重撞了一下。岳灵珊甚是得意,笑道:“还不拔剑?”
令狐冲笑道:“再等一会儿。”引着她将“玉女剑”一招
招的使将出来,又斗片刻,眼见她翻来覆去,所能使的只是
六式,心下已是了然,突然间一个踏步上前,右掌劈出,喝
道:“松风剑的煞手,小心了。”掌如甚是沉重。岳灵珊见他
手掌向自己头顶劈到,急忙举剑上撩。这一招正在令狐冲的
意中,左手疾伸而前,中指弹出,当的一声,弹在长剑的剑
刃之上。岳灵珊虎口剧痛,把捏不定,长剑脱手飞出,滴溜
溜的向山谷中直堕下去。
岳灵珊脸色苍白,呆呆的瞪着令狐冲,一言不发,上颚
牙齿紧紧的咬住下唇。
令狐冲叫声“啊哟!”急忙冲到崖边,那剑早已落入了下
面千丈深谷。无影无踪。突然之间,只见山崖边青影一闪,似
乎是一片衣角,令狐冲定神看时,再也看不见甚么,心下怦
怦而跳,暗道:“我怎么了?我怎么了?跟小师妹比剑过招,
不知已有过几千百次,我总是让她,从没一次如今日的出手
不留情。我做事可越来越荒唐了。”
岳灵珊转头向山谷瞧了一眼,叫道:“这把剑,这把剑!”

令狐冲又是一惊,知道小师妹的长剑是一口断金削铁的利器,
叫做“碧水剑”,三年前师父在浙江龙泉得来,小师妹一见之
下爱不释手,向师父连求数次,师父始终不给,直至今年她
十八岁生日,师父才给了她当生日礼物,这一下堕入了深谷,
再也难以取回,今次当真是铸成大错了。
岳灵珊左足在地下蹬了两下,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转
身便走。令狐冲叫道:“小师妹!”岳灵珊更不理睬,奔下崖
去。令狐冲追到崖边,伸手待要拉她手臂,手指刚碰到她衣
袖,又自缩回,眼见她头也不回的去了。
令狐冲闷闷不乐,寻思:“我往时对她甚么事都尽量容让,
怎么今日一指便弹去了她的宝剑?难道师娘传了她‘玉女剑
十九式’,我便起了妒忌的念头么?不,不会,决无此事。
‘玉女剑十九式’本是华山派女弟子的功夫,何况小师妹学的
本领越多,我越是高兴。唉,总是独个儿在崖上过得久了,脾
气暴躁,只盼她明日又再上崖来,我好好给她赔不是。”
这一晚说甚么也睡不着,盘膝坐在大石上练了一会气功,
只觉心神难以宁定,便不敢勉强练功。月光斜照进洞,射在
石壁之上。令狐冲见到壁上“风清扬”三个大字,伸出手指,
顺着石壁上凹入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
突然之间,眼前微暗,一个影子遮住了石壁,令狐冲一
惊之下,顺手抢起身畔长剑,不及拔剑出鞘,反手便即向身
后刺出,剑到中途,斗地喜叫:“小师妹!”硬生生凝力不发,
转过身来,却见洞口丈许之外站着一个男子,身形瘦长,穿
一袭青袍。
这人身背月光,脸上蒙了一块青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瞧

这身形显是从来没见过的。令狐冲喝道:“阁下是谁?”随即
纵出石洞,拔出了长剑。
那人不答,伸出右手,向右前方连劈两下,竟然便是岳
灵珊日间所使“玉女剑十九式”中的两招。令狐冲大奇,敌
意登时消了大半,问道:“阁下是本派前辈吗?”
突然之间,一股疾风直扑而至,径袭脸面,令狐冲不及
思索,挥剑削出,便在此时,左肩头微微一痛,已被那人手
掌击中,只是那人似乎未运内劲。令狐冲骇异之极,急忙向
左滑开几步。那人却不追击,以掌作剑,顷刻之间,将“玉
女十九剑”中那六式的数十招一气呵成的使了出来,这数十
招便如一招,手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每一招都是岳灵珊
日间曾跟令狐冲拆过的,令狐冲这时在月光下瞧得清清楚楚,
可是怎么能将数十招剑法使得犹如一招相似?一时开了大口,
全身犹如僵了一般。
那人长袖一拂,转身走入崖后。
令狐冲隔了半晌,大叫:“前辈!前辈!”追向崖后,但
见遍地清光,哪里有人?
令狐冲倒抽了一口凉气,寻思:“他是谁?似他这般使
‘玉女十九剑’,别说我万万弹不了他手中长剑,他每一招都
能把我手掌削了下来。不,岂仅削我手掌而已,要刺我哪里
便刺哪里,要斩我哪里便哪里。在这六式“玉女十九剑’之
下,令狐冲惟有听由宰割的份儿。原来这套剑法竟有偌大威
力。”转念又想:“那显然不是在于剑招的威力,而是他使剑
的法子。这等使剑,不论如何平庸的招式,我都对付不了。这
人是谁?怎么会在华山之上?”

思索良久,不得丝毫端倪,但想师父、师娘必会知道这
人来历,明日小师妹上崖来,要她去转问师父、师娘便是。
可是第二日岳灵珊并没上崖,第三日、第四日仍没上来。
直过了十八日,她才和陆大有一同上崖。令狐冲盼望了十八
天、十八晚才见到她,有满腔言语要说,偏偏陆大有在旁,无
法出口。
吃过饭后,陆大有知道令狐冲的心意,说道:“大师哥、
小师妹,你们多日不见了,在这里多谈一会,我把饭篮子先
提下去。”岳灵珊笑道:“六猴儿,你想逃么?一块儿来一块
儿去。”说着站了起来。令狐冲道:“小师妹,我有话跟你说。”
岳灵珊道:“好罢,大师哥有话说,六猴儿你也站着,听大师
哥教训。”令狐冲摇头道:“我不是教训。你那口‘碧水剑’
……”岳灵珊抢着道:“我跟妈说过了,说是练‘玉女剑十九
式’时,一个不小心,脱手将剑掉入了山谷,再也找不到了。
我哭了一场,妈非但没骂我,反而安慰我,说下次再设法找
一口好剑给我。这件事早过去了,又提他作甚?”说着双手一
伸,笑了一笑。
她愈是不当一回事,令狐冲愈是不安,说道:“我受罚期
满,下崖之后,定到江湖上去寻一口好剑来还你。”岳灵珊微
笑道:“自己师兄妹,老是记着一口剑干么?何况那剑确是我
自己失手掉下山谷的,那只怨我学艺不精,又怪得谁来?大
家‘蛋几宁施,个必踢米”罢了!”说着格格格的笑了起来。
令狐冲一怔,问道:“你说甚么?”岳灵珊笑道:“啊,你不知
道,这是小林子常说的‘但尽人事,各凭天命’,他口齿不正,
我便这般学着取笑他,哈哈,‘蛋几宁施,个必踢米’!”

令狐冲微微苦笑,突然想起:“那日小师妹使‘玉女剑十
九式’,我为甚么要用青城派的松风剑法跟她对拆。莫非我心
中存了对付林师弟的辟邪剑法之心?他林家福威镖局家破人
亡,全是伤在青城派手中,我是故意的讥刺于他?我何以这
等刻薄小气?”转念又想:“那日在衡山群玉院中,我险些便
命丧在余沧海的掌力之下,全凭林师弟不顾自身安危,喝一
声‘以大欺小,好不要脸’,余沧海这才留掌不发。说起来林
师弟实可说于我有救命之恩。”言念及此,不由得好生惭愧,
吁了一口气,说道:“林师弟资质聪明,又肯用功,这几个月
来得小师妹指点剑法,想必进境十分迅速。可惜这一年中我
不能下崖,否则他有恩于我,我该当好好助他练剑才是。”
岳灵珊秀眉一轩,道:“小林子怎地有恩于你了?我可从
来不曾听他说起过。”
令狐冲道:“他自己自然不会说。”于是将当日情景详细
说了。
岳灵珊出了会神,道:“怪不得爹爹赞他为人有侠气,因
此在“塞北明驼’的手底下救了他出来。我瞧他傻乎乎的,原
来他对你也曾挺身而出,这么大喝一声。”说到这里,禁不住
嗤的一声笑,道:“凭他这一点儿本领,居然救过华山派的大
师兄,曾为华山掌门的女儿出头而杀了青城掌门的爱子,单
就这两件事,已足以在武林中轰传一时了。只是谁也料想不
到,这样一位爱打抱不平的大侠,嘿嘿,林平之林大侠,武
功却是如此稀松。”
令狐冲道:“武功是可以练的,侠义之气却是与生俱来,
人品高下,由此而分。”岳灵珊微笑道:“我听爹爹和妈妈谈 到小林子时,也这么说。大师哥,除了侠气,还有一样气,你
和小林子也不相上下。”令狐冲道:“甚么还有一样气?脾气
么?”岳灵珊笑道:“是傲气,你两个都骄傲得紧。”
陆大有突然插口道:“大师哥是一众师兄妹的首领,有点
傲气是应该的。那姓林的是甚么东西,凭他也配在华山耍他
那一份骄傲?”语气中竟对林平之充满了敌意。令狐冲一愕,
问道:“六猴儿,林师弟甚么时候得罪你了?”陆大有气愤愤
的道:“他可没得罪我,只是师兄弟们大伙儿瞧不惯他那副德
性。”
岳灵珊道:“六师哥怎么啦?你老是跟小林子过不去。人
家是师弟,你做师哥的该当包涵点儿才是。”陆大有哼了一声,
道:“他安份守己,那就罢了,否则我姓陆的第一个便容他不
得。”岳灵珊道:“他到底怎么不安份守己了?”陆大有道:
“他……他……他……”说了三个“他”字便不说下去了。岳
灵珊道:“到底甚么事啊?这么吞吞吐吐。”陆大有道:“但愿
六猴儿走了眼,看错了事。”岳灵珊脸上微微一红,就不再问。
陆大有嚷着要走,岳灵珊便和他一同下崖。
令狐冲站在崖边,怔怔的瞧着他二人背影,直至二人转
过山坳。突然之间,山坳后面飘上来岳灵珊清亮的歌声,曲
调甚是轻快流畅。令狐冲和她自幼一块儿长大,曾无数次听
她唱歌,这首曲子可从来没听见过。岳灵珊过去所唱都是陕
西小曲,尾音吐的长长的,在山谷间悠然摇曳,这一曲却犹
似珠转水溅,字字清圆。令狐冲倾听歌词,依稀只听到:“姊
妹,上山采茶去”几个字,但她发音古怪,十分之八九只闻
其音,不辨其义,心想:“小师妹几时学了这首新歌,好听得

很啊,下次上崖来请她从头唱一遍。”
突然之间,胸口忽如受了铁锤的重重一击,猛地省悟:
“这是福建山歌,是林师弟教她的!”
这一晚心思如潮,令狐冲再也无法入睡,耳边便是响着
岳灵珊那轻快活泼、语音难辨的山歌声。几番自怨自责:“令
狐冲啊令狐冲,你往日何等潇洒自在,今日只为了一首曲子,
心中却如此的摆脱不开,枉自为男子汉大丈夫了。”
尽管自知不该,岳灵珊那福建山歌的音调却总是在耳边
缭绕不去。他心头痛楚,提起长剑,向着石壁乱砍乱削,但
觉丹田中一股内力涌将上来,挺剑刺出,运力姿式,宛然便
是岳夫人那一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擦的一声,长剑竟
尔插入石壁之中,直没至柄。
令狐冲吃了一惊,自忖就算这几个月中功力再进步得快,
也决无可能一剑刺入石壁,直没至柄,那要何等精纯浑厚的
内力贯注于剑刃之上,才能使剑刃入石,如刺朽木,纵然是
师父、师娘,也未必有此能耐。他呆了一呆,向外一拉,将
剑刃拔了出来,手上登时感到,那石壁其实只薄薄的一层,隔
得两三寸便是空处,石壁彼端竟是空洞。
他好奇心起,提剑又是一刺,拍的一声,一口长剑断为
两截,原来这一次内劲不足,连两三寸的石板也无法穿透。他
骂了一句,到石洞外拾起一块斗大石头,运力向石壁上砸去,
石头相击,石壁后隐隐有回声传来,显然其后有很大的空旷
之处。他运力再砸,突然间砰的一声响,石头穿过石壁,落
在彼端地下,但听得砰砰之声不绝,石头不住滚落。
他发现石壁后别有洞天,霎时间便将满腔烦恼抛在九霄 云外,又去拾了石头再砸,砸不到几下,石壁上破了一个洞
孔,脑袋已可从洞中伸入。他将石壁上的洞孔再砸得大些,点
了火把,钻将进去,只见里面是一条窄窄的孔道,低头看时,
突然间全身出了一阵冷汗,只见便在自己足旁,伏着一具骷
髅。
这情景实在太过出于意料之外,他定了定神,寻思:“难
道这是前人的坟墓?但这具骸骨怎地不仰天躺卧,却如此俯
伏?瞧这模样,这窄窄的孔道也不是墓道。”俯身看那骷髅,
见身上的衣着也已腐朽成为尘土,身旁放着两柄大斧,在火
把照耀下兀自灿然生光。
他提起一柄斧头,入手沉重,无虞四十来斤,举斧往身
旁石壁砍去,嗡的一声,登时落下一大块石头。他又是一怔:
“这斧头如此锋利,大非寻常,定是一位武林前辈的兵器。”又
见石壁上斧头砍过处十分光滑,犹如刀切豆腐一般,旁边也
都是利斧砍过的一片片切痕,微一凝思,不由得呆了,举火
把一路向下走去,满洞都是斧削的痕迹,心下惊骇无已:“原
来这条孔道竟是这人用利斧砍出来的。是了,他被人囚禁在
山腹之中,于是用利斧砍山,意图破山而出,可是功亏一篑,
离出洞只不过数寸,已然力尽而死。唉,这人命运不济,一
至于此。”走了十余丈,孔道仍然未到尽头,又想:“这人开
凿了如此的山道,毅力之坚,武功之强,实是千古罕有。”不
由得对他好生钦佩。
又走几步,只见地下又有两具骷髅,一具倚壁而坐,一
具蜷成一团,令狐冲寻思:“原来被囚在山腹中的,不止一人。”
又想:“此处是我华山派根本重地,外人不易到来,难道这些

骷髅,都是我华山派犯了门规的前辈,被囚死在此地的么?”
再行数丈,顺着甬道转而向左,眼前出现了个极大的石
洞,足可容得千人之众,洞中又有七具骸骨,或坐或卧,身
旁均有兵刃。一对铁牌,一对判官笔,一根铁棍,一根铜棒,
一具似是雷震挡,另一件则是生满狼牙的三尖两刃刀,更有
一件兵刃似刀非刀、似剑非剑,从来没有见过。令狐冲寻思:
“使这些外门兵刃和那利斧之人,决不是本门弟子。”不远处
地下抛着十来柄长剑,他走过去俯身拾起一柄,见那剑较常
剑为短,剑刃却阔了一倍,入手沉重,心道:“这是泰山派的
用剑。”其余长剑,有的轻而柔软,是恒山派的兵刃;有的剑
身弯曲,是衡山派所用三种长剑之一;有的剑刃不开锋,只
剑尖极是尖利,知是嵩山派中某些前辈喜用的兵刃;另有三
柄剑,长短轻重正是本门的常规用剑。他越来越奇:“这里抛
满了五岳剑派的兵刃,那是甚么缘故?”
举起火把往山洞四壁察看,只见右首山壁离地数丈处突
出一块大石,似是个平台,大石之下石壁上刻着十六个大字:
“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每四个字一
排,一共四排,每个字都有尺许见方,深入山石,是用极锋
利的兵刃刻入,深达数寸。十六个字棱角四射,大有剑拔弩
张之态。又见十六个大字之旁更刻了无数小字,都是些“卑
鄙无赖”、“可耻已极”、“低能”、“懦怯”等等诅咒字眼,满
壁尽是骂人的语句。令狐冲看得甚是气恼,心想:“原来这些
人是被我五岳剑派擒住了囚禁在此,满腔气愤。无可发泄,便
在石壁上刻些骂人的话,这等行径才是卑鄙无耻。”又想:
“却不知这些是甚么人?既与五岳剑派为敌,自不是甚么好人

了。”
举起火把更往石壁上照看时,只见一行字刻着道:“范松
赵鹤破恒山剑法于此。”这一行之旁是无数人形,每两个人形
一组,一个使剑而另一个使斧,粗略一计,少说也有五六百
个人形,显然是使斧的人形在破解使剑人形的剑法。
在这些人形之旁,赫然出现一行字迹:“张乘云张乘风尽
破华山剑法。”令狐冲勃然大怒,心道:“无耻鼠辈,大胆狂
妄已极。华山剑法精微奥妙,天下能挡得住的已屈指可数,有
谁胆敢说得上一个‘破’字?更有谁胆敢说是‘尽破’?”回
手拾起泰山派的那柄重剑,运力往这行字上砍去,当的一声,
火花四溅,那个“尽”字被他砍去了一角,但便从这一砍之
中,察觉石质甚是坚硬,要在这石壁上绘图写字,虽有利器,
却也十分不易。
一凝神间,看到那行字旁一个图形,使剑人形虽只草草
数笔,线条甚为简陋,但从姿形之中可以明白看出,那正是
本门基本剑法的一招“有凤来仪”,剑势飞舞而出,轻盈灵动。
与之对拆人形手中持着一条直线形的兵刃,不知算是棒棍还
是枪矛,但见这件兵刃之端直指对方剑尖,姿式异常笨拙。令
狐冲嘿嘿一声冷笑,寻思:“本门这招‘有凤来仪’,内藏五
个后着,岂是这一招笨招所能破解?”
但再看那图中那人的身形,笨拙之中却含着有余不尽、绵
绵无绝之意。“有凤来仪”这一招尽管有五个后着,可是那人
这一条棒棍之中,隐隐似乎含有六七种后着,大可对付得了
“有凤来仪”的诸种后着。
令狐冲凝视着这个寥寥数笔的人形,不胜骇异,寻思:

“本门这一招‘有凤来仪’招数本极寻常,但后着却威力极大,
敌手知机的便挡格闪避,倘若犯难破拆,非吃大亏不可,可
是对方这一棍,委实便能破了我们这招‘有凤来仪’,这……
这……这……”渐渐的自惊奇转为钦佩,内心深处,更不禁
大有惶恐之情。
他呆呆凝视这两个人形,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之
间,右手上觉得一阵剧烈疼痛,却是火把燃到尽头,烧到了
手上。他一甩手抛开火把,心想:“火把一烧完,洞中便黑漆
一团。”急忙奔到前洞,拿了十几根用以烧火取暖的松柴,奔
回后洞,在即将烧尽的火把上点着了,仍是瞧着这两个人形,
心想:“这使棍的如果功力和本门剑手相若,那么本门剑手便
有受伤之虞;要是对方功力稍高,则两招相逢,本门剑手立
时便得送命。我们这一招‘有凤来仪’……确确实实是给人
家破了,不管用了!”
他侧头再看第二组图形时,见使剑的所使是本门一招
‘苍松迎客’,登时精神一振,这一招他当年足足花了一个月
时光才练得纯熟,已成为他临敌时的绝招之一。他兴奋之中
微感惶恐,只怕这一招又为人所破,看那使棍的人形时,却
见他手中共有五条棍子,分击使剑人形下盘五个部位。他登
时一怔:“怎地有五条棍子?”但一看使棍人形的姿式,便即
明白:“这不是五条棍子,是他在一刹那间连续击出五棍,分
取对方下盘五处。可见他快我也快,他未必来得及连出五棍。
这招‘苍松迎客’毕竟破解不了。”正自得意,忽然一呆,终
于想到:“他不是连出五棍,而是在这五棍的方位中任击一棍,
我却如何躲避?” 他拾起一柄本门的长剑,使出“苍松迎客”那一招来,再
细看石壁上图形,想象对方一棍击来,倘若知道他定从何处
攻出,自有对付之方,但他那一棍可以从五个方位中任何一
个方位击至,那时自己长剑已刺在外门,势必不及收回,除
非这一剑先行将他刺死,否则自己下盘必被击中,但对手既
是高手,岂能期望一剑定能制彼死命?眼见敌人沉肩滑步的
姿式,定能在间不容发的情势下避过自己这一剑,这一剑既
给避过,反击之来,自己可就避不过了。这么一来,华山派
的绝招“苍松迎客”岂不是又给人破了?
令狐冲回想过去三次曾以这一招“苍松迎客”取胜,倘
若对方见过这石壁上的图形,知道以此反击,则对方不论使
棍使枪、使棒使矛,如此还手,自己非死即伤,只怕今日世
上早已没有令狐冲这个人了。他越想越是心惊,额头冷汗涔
涔而下,自言自语:“不会的,不会的!要是‘苍松迎客’真
有此法可以破解,师父怎会不知?怎能不向我警告?”但他对
这一招的精要诀窍实是所知极稔,眼见使棍人形这五棍之来,
凌厉已极,虽只石壁上短短的五条线,每一线却都似重重打
在他腿骨、胫骨上一般。
再看下去,石壁上所刻剑招尽是本门绝招,而对方均是
以巧妙无伦、狠辣之极的招数破去,令狐冲越看越心惊,待
看到一招“无边落木”时,见对方棍棒的还招软弱无力,纯
系守势,不由得吁了口长气,心道:“这一招你毕竟破不了啦。”
记得去年腊月,师父见大雪飞舞,兴致甚高,聚集了一
众弟子讲论剑法,最后施展了这招“无边落木”出来,但见
他一剑快似一剑,每一剑都闪中了半空中飘下来的一朵雪花,

连师娘都鼓掌喝彩,说道:“师哥,这一招我可服你了,华山
派确该由你做掌门人。”师父笑道:“执掌华山一派门户,凭
德不凭力,未必一招剑法使得纯熟些,便能做掌门人了。”师
娘笑道:“羞不着?你哪一门德行比我高了?”师父笑了笑,便
不再说。师娘极少服人,常爱和师父争胜,连她都服,则这
招“无边落木”的厉害可想而知。后来师父讲解,这一招的
名字取自一句唐诗,就叫做“无边落木”甚么的,师父当时
念过,可不记得了,好像是说千百棵树木上的叶子纷纷飘落,
这招剑法也要如此四面八方的都照顾到。
再看那使棍人形,但见他缩成一团,姿式极不雅观,一
副招架无方的挨打神态,令狐冲正觉好笑,突然之间,脸上
笑容僵硬了起来,背上一阵冰凉,寒毛直竖。他目不转瞬的
凝视那人手中所持棍棒,越看越觉得这棍棒所处方位实是巧
妙到了极处。“无边落木”这一招中刺来的九剑、十剑、十一
剑、十二剑……每一剑势必都刺在这棍棒之上,这棍棒骤看
之下似是极拙,却乃极巧,形似奇弱,实则至强,当真到了
“以静制动,以拙御巧”的极诣。
霎时之间,他对本派武功信心全失,只觉纵然学到了如
师父一般炉火纯青的剑术,遇到这使棍棒之人,那也是缚手
缚脚,绝无抗御的余地,那么这门剑术学下去更有何用?难
道华山派剑术当真如此不堪一击?眼见洞中这些骸骨腐朽已
久,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何以五岳剑派至今仍然称雄江湖,没
听说那一派剑法真的能为人所破?但若说壁上这些图形不过
纸上谈兵,却又不然,嵩山等派剑法是否为人所破,他虽不
知,但他娴熟华山剑法,深知倘若陡然间遇上对方这等高明

之极的招数,决计非一败涂地不可。
他便如给人点中了穴道,呆呆站着不动,脑海之中,一
个个念头却层出不穷的闪过,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得
有人在大叫:“大师哥,大师哥,你在哪里?”
令狐冲一惊,急从石洞中转身而出,急速穿过窄道,钻
过洞口,回入自己的山洞,只听得陆大有正向着崖外呼叫。令
狐冲从洞中纵了出来,转到后崖的一块大石之后,盘膝坐好,
叫道:“我在这里打坐。六师弟,有甚么事?”
陆大有循声过来,喜道:“大师哥在这里啊!我给你送饭
来啦。”令狐冲从黎明起始凝视石壁上的招数,心有专注,不
知时刻之过,此时竟然已是午后。他居住的山洞是静居思过
之处,陆大有不敢擅入,那山洞甚浅,一瞧不见令狐冲在内,
便到崖边寻找。
令狐冲见他右颊上敷了一大片草药,血水从青绿的草药
糊中渗将出来,显是受了不轻的创伤。忙问:“咦!你脸上怎
么了?”陆大有道:“今早练剑不小心,回剑时划了一下,真
蠢!”令狐冲见他神色间气愤多于惭愧,料想必有别情,便道:
“六师弟,到底是怎生受的伤,难道你连我也瞒么?”
陆大有气愤愤的道:“大师哥,不是我敢瞒你,只是怕你
生气,因此不说。”令狐冲问:“是给谁刺伤的?”心下奇怪,
本门师兄弟素来和睦,从无打架相斗之事,难道是山上来了
外敌?陆大有道:“今早我和林师弟练剑,他刚学会了那招
‘有凤来仪’,我一个不小心,给他划伤了脸。”令狐冲道:
“师兄弟们过招,偶有失手,平常得很,那也不用生气,林师
弟初学乍练,收发不能自如,须怪不得他。只是你未免太大

意了。这招‘有凤来仪’威力不小,该当小心应付才是。”陆
大有道:“是啊,可是我怎料到这……这姓林的入门没几个月,
便练成了‘有凤来仪’?我是拜师后第五年上,师父才要你传
我这一招的。”
令狐冲微微一怔,心想林师弟入门数月,便学成这招
“有凤来仪”,进境确是太过迅速,若非天纵聪明而有过人之
能,那便根基不稳,这等以求速成,于他日后总功反而大有
妨碍,不知师父何以这般快的传他。
陆大有又道:“当时我乍见之下,吃了一惊,便给他划伤
了。小师妹还在旁拍手叫好,说道:‘六猴儿,你连我的徒弟
也打不过,以后还敢在我面前逞英雄么?’原姓林的小子自知
不合,过来给我包扎伤口,却给我踢了个筋斗,小师妹怒道:
‘六猴儿,人家好心给你包扎,你怎地打不过人家,便老羞成
怒了?’大师哥,原来是小师妹偷偷传给他的。”
刹那之间,令狐冲心头感到一阵强烈的酸苦,这招“有
凤来仪”甚是难练,五个后着变化繁复,又有种种诀窍,小
师妹教会林师弟这招剑法,定是花了无数心机,不少功夫,这
些日子中她不上崖来,原来整日便和林师弟在一起。岳灵珊
生性好动,极不耐烦做细磨功夫,为了要强好胜,自己学剑
尚有耐心,要她教人,却极难望其能悉心指点,现下居然将
这招变化繁复的“有凤来仪”教会了林平之,则对这师弟的
关心爱护,可想而知。他过了好一阵,心头较为平静,才淡
淡的道:“你怎地去和林师弟练剑了?”
陆大有道:“昨日我和你说了那几句话,小师妹听了很不
乐意,下峰时一路跟我唠叨,今日一早便拉我去跟林师弟拆

招。我毫无戒心,拆招便拆招。哪知小师妹暗中教了姓林的
小子好几手绝招。我出其不意,中了他暗算。”
令狐冲越听越明白,定是这些日子中岳灵珊和林平之甚
是亲热,陆大有和自己交好,看不过眼,不住的冷言讥刺,甚
至向林平之辱骂生事,也不出奇,便道:“你骂过林师弟好几
次了,是不是?”
陆大有气愤愤的道:“这卑鄙无耻的小白脸,我不骂他骂
谁?他见到我怕得很,我骂了他,从来不敢回嘴,一见到我,
转头便即避开,没想到……没想到这小子竟这般阴毒。哼!凭
他能有多大气候,若不是师妹背后撑腰,这小子能伤得了我?”
令狐冲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滋味,随即想起后
洞石壁上那招专破“有凤来仪”的绝招,从地下拾起一根树
枝,随手摆了个姿式,便想将这一招传给陆大有,但转念一
想:“六师弟对那姓林的小子恼恨已极,此招既出,定然令他
重伤,师父师娘追究起来,我们二人定受重责,这事万万不
可。”便道:“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以后别再上当,也就是
了。自己师兄弟,过招时的小小胜败,那也不必在乎。”
陆大有道:“是。可是大师哥,我能不在乎,你……你也
能不在乎吗?”
令狐冲知他说的是岳灵珊之事,心头感到一阵剧烈痛楚,
脸上肌肉也扭曲了起来。
陆大有一言既出,便知这句话大伤师哥之心,忙道:“我
……我说错了。”令狐冲握住他手,缓缓的道:“你没说错。我
怎能不在乎?不过……不过……”隔了半晌,道:“六师弟,
这件事咱们此后再也别提。”陆大有道:“是!大师哥,那招

‘有凤来仪’,你教过我的。我一时不留神,才着了那小子的
道儿。我一定好好去练,用心去练,要教这小子知道,到底
大师哥教的强,还是小师妹教的强。”
令狐冲惨然一笑,说道:“那招‘有凤来仪”,嘿嘿,其
实也算不了甚么。”
陆大有见他神情落寞,只道小师妹冷淡了他,以致他心
灰意懒,当下也不敢再说甚么,陪着他吃过了酒饭,收拾了
自去。
令狐冲闭目养了会神,点了个松明火把,又到后洞去看
石壁上的剑招。初时总是想着岳灵珊如何传授林平之剑术,说
甚么也不能凝神细看石壁上的图形,壁上寥寥数笔勾勒成的
人形,似乎一个个都幻化为岳灵珊和林平之,一个在教,一
个在学,神态亲密。他眼前晃来晃去,都是林平之那俊美的
相貌,不由得叹了口长气,心想:“林师弟相貌比我俊美十倍,
年纪又比我小得多,比小师妹只大一两岁,两人自是容易说
得来。”
突然之间,瞥见石壁上图形中使剑之人刺出一剑,运劲
姿式,剑招去路,宛然便是岳夫人那一招“无双无对,宁氏
一剑”,令狐冲大吃一惊,心道:“师娘这招明明是她自创的,
怎地石壁上早就刻下了?这可奇怪之极了。”
仔细再看图形,才发觉石壁上这一剑和岳夫人所创的剑
招之间,实有颇大不同,石壁上的剑招更加浑厚有力,更为
朴实无华,显然出于男子之手,一剑之出,真正便只一剑,不
似岳夫人那一剑暗藏无数后着,只因更为单纯,也便更为凌
厉。令狐冲暗暗点头:“师娘所创这一剑,原来是暗合前人的

剑意。其实那也并不奇怪,两者都是从华山剑法的基本道理
中变化出来,两人的功力和悟性都差不多,自然会有大同小
异的创制。”又想:“如此说来,这石壁上的种种剑招,有许
多是连师父和师娘都不知道了。难道师父于本门的高深剑法,
竟没学全么?”但见对手那一棍也是径自直点,以棍端对准剑
尖,一剑一棍,联成了一条直线。
令狐冲看到这一条直线,情不自禁的大叫一声:“不好
了!”手中火把落地,洞中登时全黑。他心中出现了极强的惧
意,只说:“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棍一剑既针锋相对,棍硬剑柔,
双方均以全力点出,则长剑非从中折断不可。这一招双方的
后劲都是绵绵不绝,棍棒不但会乘势直点过去,而且剑上后
劲会反击自身,委实无法可解。
跟着脑海中又闪过了一个念头:“当真无法可解?却也不
见得。兵刃既断,对方棍棒疾点过来,其势只有抛去断剑,双
膝跪倒,要不然身子向前一扑,才能消解棍上之势。可是像
师父、师娘这等大有身分的剑术名家,能使这等姿式么?那
自然是宁死不辱的了。唉,一败涂地!一败涂地!”
悄立良久,取火刀火石打着了火,点起火把,向石壁再
看下去,只见剑招愈出愈奇,越来越精,最后数十招直是变
幻难测,奥秘无方,但不论剑招如何厉害,对方的棍棒必有
更加厉害的克制之法。华山派剑法图形尽处,刻着使剑者抛
弃长剑,俯首屈膝,跪在使棍者的面前。令狐冲胸中愤怒早
已尽消,只余一片沮丧之情,虽觉使棍者此图形未免骄傲刻
薄,但华山派剑法被其尽破,再也无法与之争雄,却也是千

真万确,绝无可疑。
这一晚间,他在后洞来来回回的不知绕了几千百个圈子,
他一生之中,从未受过这般巨大的打击。心中只想:“华山派
名列五岳剑派,是武林中享誉已久的名门大派,岂知本派武
功竟如此不堪一击。石壁上的剑招,至少有百余招是连师父、
师娘也不知道的,但即使练成了本门的最高剑法,连师父也
是远远不及,却又有何用?只要对方知道了破解之法,本门
的最强高手还是要弃剑投降。倘若不肯服输,只有自杀了。”
徘徊来去,焦虑苦恼,这时火把早已熄了,也不知过了
多少时候,又点燃火把,看着那跪地投降的人形,愈想愈是
气恼,提起剑来,便要往石壁上削去,剑尖将要及壁,突然
动念:“大丈夫光明磊落,输便是输,赢便是赢,我华山派技
不如人,有甚么话可说?”抛下长剑,长叹了一声。
再去看石壁上的其余图形时,只见嵩山、衡山、泰山、恒
山四派的剑招,也全被对手破尽破绝,其势无可挽救,最后
也是跪地投降。令狐冲在师门日久,见闻广博,于嵩山等派
的剑招虽然不能明其精深之处,但大致要义,却都听人说过,
眼见石壁上所刻四派剑招,没一招不是十分高明凌厉之作,但
每一招终是为对方所破。
他惊骇之余,心中充满了疑窦:“范松、赵鹤、张乘风、
张乘云这些人,到底是甚么来头?怎地花下如许心思,在石
壁上刻下破我五岳剑派的剑招之法,他们自己在武林中却是
默默无闻?而我五岳剑派,居然又得享大名至今?”
心底隐隐觉得,五岳剑法今日在江湖上扬威立万,实不
免有点欺世盗名,至少也是侥幸之极。五家剑派中数千名师

长弟子,所以得能立运于武林,全仗这石壁上的图形未得泄
漏于外,心中忽又生念:“我何不提起大斧,将石壁上的图形
砍得干干净净,不在世上留下丝毫痕迹?那么五岳剑派的令
名便可得保了。只当我从未发见过这个后洞,那便是了。”
他转身去提起大斧,回到石壁之前,但看到壁上种种奇
妙招数,这一斧始终砍不下去,沉吟良久,终于大声说道:
“这等卑鄙无耻的行径,岂是令狐冲所为?”
突然之间,又想起那位青袍蒙面客来:“这人剑术如此高
明,多半和这洞里的图形大有关连。这人是谁?这人是谁?”
回到前洞想了半日,又到后洞去察看壁上图形,这等忽
前忽后,也不知走了多少次,眼见天色向晚,忽听得脚步声
响,岳灵珊提了饭篮上来。令狐冲大喜,急忙迎到崖边,叫
道:“小师妹!”声音也发颤了。
岳灵珊不应,上得崖来,将饭篮往大石上重重一放,一
眼也不向他瞧,转身便行。令狐冲大急,叫道:“小师妹,小
师妹,你怎么了?”岳灵珊哼了一声,右足一点,纵身便即下
崖,任由令狐冲一再叫唤,她始终不应一声,也始终不回头
瞧他一眼。令狐冲心情激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打开饭篮,
但见一篮白饭,两碗素菜,却没了那一小葫芦酒。他痴痴的
瞧着,不由得呆了。
他几次三番想要吃饭,但只吃得一口,便觉口中干涩,食
不下咽,终于停箸不食,寻思:“小师妹若是恼了我,何以亲
自送饭来给我?若是不恼我,何以一句话不说,眼角也不向
我瞧一眼?难道是六师弟病了,以致要她送饭来?可是六师
弟不送,五师弟、七师弟、八师弟他们都能送饭,为甚么小

师妹却要自己上来?”思潮起伏,推测岳灵珊的心情,却把后
洞石壁的武功置之脑后了。
次日傍晚,岳灵珊又送饭来,仍是一眼也不向他瞧,一
句话也不向他说,下崖之时,却大声唱起福建山歌来。令狐
冲更是心如刀割,寻思:“原来她是故意气我来着。”
第三日傍晚,岳灵珊又这般将饭篮在石上重重一放,转
身便走,令狐冲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小师妹,留步,我有
话跟你说。”岳灵珊转过身来,道:“有话请说。”令狐冲见她
脸上犹如罩了一层严霜,竟没半点笑意,喃喃的道:“你……
你……你……”岳灵珊道:“我怎样?”令狐冲道:“我……我
……”他平时潇洒倜傥,口齿伶俐,但这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岳灵珊道:“你没话说,我可要走了。”转身便行。
令狐冲大急,心想她这一去,要到明晚再来,今日不将
话问明白了,这一晚心情煎熬,如何能挨得过去?何况瞧她
这等神情,说不定明晚便不再来,甚至一个月不来也不出奇,
情急之下,伸手便拉住她左手袖子。岳灵珊怒道:“放手!”用
力一挣,嗤的一声,登时将那衣袖扯了下来,露出白白的半
条手膀。
岳灵珊又羞又急,只觉一条裸露的手膀无处安放,她虽
是学武之人,于小节不如寻常闺女般拘谨,但突然间裸露了
这一大段臂膀,却也狼狈不堪,叫道:“你……大胆!”令狐
冲忙道:“小师妹,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岳
灵珊将右手袖子翻起,罩在左膀之上,厉声道:“你到底要说
甚么?”
令狐冲道:“我便是不明白,为甚么你对我这样?当真是

我得罪了你,小师妹,你……你……拔剑在我身上刺十七八
个窟窿,我……我也是死而无怨。”
岳灵珊冷笑道:“你是大师兄,我们怎敢得罪你啊?还说
甚么刺十七八个窟窿呢,我们是你师弟妹,你不加打骂,大
伙儿已谢天谢地啦。”令狐冲道:“我苦苦思索,当真想不明
白,不知哪里得罪了师妹。”岳灵珊气虎虎的道:“你不明白!
你叫六猴儿在爹爹、妈妈面前告状,你就明白得很了。”令狐
冲大奇,道:“我叫六师弟向师父、师娘告状了?告……告你
么?”岳灵珊道:“你明知爹爹妈妈疼我,告我也没用,偏生
这么鬼聪明,去告了……告了……哼哼,还装腔作势,你难
道真的不知道?”
令狐冲心念一动,登时雪亮,却是愈增酸苦,道:“六师
弟和林师弟比剑受伤,师父师娘知道了,因而责罚了林师弟,
是不是?”心想:“只因师父师娘责罚了林师弟,你便如此生
我的气。”
岳灵珊道:“师兄弟比剑,一个失手,又不是故意伤人,
爹爹却偏袒六猴儿,狠狠骂了小林子一顿,又说小林子功力
未到,不该学‘有凤来仪’这等招数,不许我再教他练剑。好
了,是你赢啦!可是……可是……我……我再也不来理你,永
远永远不睬你!”这“永远永远不睬你”七字,原是平时她和
令狐冲闹着玩时常说的言语,但以前说时,眼波流转,口角
含笑,哪有半分“不睬你”之意?这一次却神色严峻,语气
中也充满了当真割绝的决心。
令狐冲踏上一步,道:“小师妹,我……”他本想说:
“我确是没叫六师弟去向师父师娘告状。”但转念又想:“我问

心无愧,并未做过此事,何必为此向你哀恳乞怜?”说了一个
“我”字,便没接口说下去。
岳灵珊道:“你怎样?”
令狐冲摇头道:“我不怎么样!我只是想,就算师父师娘
不许你教林师弟练剑,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又何必恼我
到这等田地?”
岳灵珊脸上一红,道:“我便是恼你,我便是恼你!你心
中尽打坏主意,以为我不教林师弟练剑,便能每天来陪你了。
哼,我永远永远不睬你。”右足重重一蹬,下崖去了。
这一次令狐冲不敢再伸手拉扯,满腹气苦,耳听得崖下
又响起了她清脆的福建山歌。走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她
苗条的背影正在山坳边转过,依稀见到她左膀拢在右袖之中,
不禁担心:“我扯破了她的衣袖,她如去告知师父师娘,他二
位老人家还道我对小师妹轻薄无礼,那……那……那便如何
是好?这件事传了出去,连一众师弟师妹也都瞧我不起了。”
随即心想:“我又不是真的对她轻薄。人家爱怎么想,我管得
着么?”
但想到她只是为了不得对林平之教剑,居然如此恼恨自
己,实不禁心中大为酸楚,初时还能自己宽慰譬解:“小师妹
年轻好动,我既在崖上思过,无人陪她说话解闷,她便找上
了年纪和她相若的林师弟作个伴儿,其实又岂有他意?”但随
即又想:“我和她一同长大,情谊何等深重?林师弟到华山来
还不过几个月,可是亲疏厚薄之际,竟然这般不同。”言念及
此,却又气苦。
这一晚,他从洞中走到崖边,又从崖边走到洞中,来来

去去,不知走了几千百次,次日又是如此,心中只是想着岳
灵珊,对后洞石壁上的图形,以及那晚突然出现的青袍人,尽
皆置之脑后了。
到得傍晚,却是陆大有送饭上崖。他将饭菜放在石上,盛
好了饭,说道:“大师哥,用饭。”令狐冲嗯了一声,拿起碗
筷扒了两口,实是食不下咽,向崖下望了一眼,缓缓放下了
饭碗。陆大有道:“大师哥,你脸色不好,身子不舒服么?”令
狐冲摇头道:“没甚么。”陆大有道:“这冬菇是我昨天去给你
采的,你试试味道看。”令狐冲不忍拂他之意,挟了两只冬菇
来吃了,道:“很好。”其实冬菇滋味虽鲜,他何尝感到了半
分甜美之味?
陆大有笑嘻嘻的道:“大师哥,我跟你说一个好消息,师
父师娘打从昨儿起,不许小林子跟小师妹学剑啦。”令狐冲冷
冷的道:“你斗剑斗不过林师弟,便向师父师娘哭诉去了,是
不是?”陆大有跳了起来,道:“谁说我斗他不过了?我……
我是为……”说到这里,立时住口。
令狐冲早已明白,虽然林平之凭着一招“有凤来仪”出
其不意的伤了陆大有,但毕竟陆大有入门日久,林平之无论
如何不是他对手。他所以向师父师娘告状,实则是为了自己。
令狐冲突然心想:“原来一众师弟师妹,心中都在可怜我,都
知道小师妹从此不跟我好了。只因六师弟和我交厚,这才设
法帮我挽回。哼哼,大丈夫岂受人怜?”
突然之间,他怒发如狂,拿起饭碗菜碗,一只只的都投
入了深谷之中,叫道:“谁要你多事?谁要你多事?”
陆大有吃一惊,他对大师哥素来敬重佩服,不料竟激得

他如此恼怒,心下甚是慌乱,不住慌乱,不住倒退,只道:
“大师哥,大……师哥。”令狐冲将饭菜尽数抛落深谷,余怒
未息,随手拾起一块块石头,不住投入深谷之中。陆大有道:
“大师哥,是我不好,你……打我好了。”
令狐冲手中正举起一块石头,听他这般说,转过身来,厉
声道:“你有甚么不好?”陆大有吓得又退了一步,嗫嚅道:
“我……我……我不知道!”令狐冲一声长叹,将手中石头远
远投了出去,拉住陆大有双手,温言道:“六师弟,对不起,
是我自己心中发闷,可跟你毫不相干。”
陆大有松了口气,道:“我下去再给你送饭来。”令狐冲
摇头道:“不,不用了,我不想吃。”陆大有见大石上昨日饭
篮中的饭菜兀自完整不动,不由得脸有忧色,说道:“大师哥,
你昨天也没吃饭?”令狐冲强笑一声,道:“你不用管,这几
天我胃口不好。”
陆大有不敢多说,次日还不到未牌时分,便即提饭上崖,
心想:“今日弄到了一大壶好酒,又煮了两味好菜,无论如何
要劝大师哥多吃几碗饭。”上得崖来,却见令狐冲睡在洞中石
上,神色甚是憔悴。他心中微惊,说道:“大师哥,你瞧这是
甚么?”提起酒葫芦晃了几晃,拔开葫芦上的塞子,登时满洞
都是酒香。
令狐冲当即接过,一口气喝了半壶,赞道:“这酒可不坏
啊。”陆大有甚是高兴,道:“我给你装饭。”令狐冲道:“不,
这几天不想吃饭。”陆大有道:“只吃一碗罢。”说着给他满满
装了一碗。令狐冲见他一番好心,只得道:“好,我喝完了酒
再吃饭。”

可是这一碗饭,令狐冲毕竟没有吃。次日陆大有再送饭
上来时,见这碗饭仍满满的放在石上,令狐冲却躺在地下睡
着了。陆大有见他双颊潮红,伸手摸他额头,触手火烫,竟
是在发高烧,不禁担心。低声道:“大师哥,你病了么?”令
狐冲道:“酒,酒,给我酒!”陆大有虽带了酒来,却不敢给
他,倒了一碗清水送到他口边。令狐冲坐起身来,将一大碗
水喝干了,叫道:“好酒,好酒!”仰天重重睡倒,兀自喃喃
的叫道:“好酒,好酒!”
陆大有见他病势不轻,甚是忧急,偏生师父师娘这日一
早又有事下山去了,当即飞奔下崖,去告知了劳德诺等众师
兄。岳不群虽有严训,除了每日一次送饭外,不许门人上崖
和令狐冲相见,眼下他既有病,上去探病,谅亦不算犯规。但
众门人仍是不敢一同上崖,商量了大伙儿分日上崖探病,先
由劳德诺和梁发两人上去。
陆大有又去告知岳灵珊,她余愤兀自未息,冷冷的道:
“大师哥内功精湛,怎会有病?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令狐冲这场病来势着实凶猛,接连四日四晚昏睡不醒。陆
大有向岳灵珊苦苦哀求,请她上崖探视,差点便要跪在她面
前。岳灵珊才知不假,也着急起来,和陆大有同上崖去,只
见令狐冲双颊深陷,蓬蓬的胡子生得满脸,浑不似平时潇洒
倜傥的模样。岳灵珊心下歉仄,走到他身边,柔声道:“大师
哥,我来探望你啦,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令狐冲神色漠然,睁大了眼睛向她瞧着,眼光中流露出
迷茫之色,似乎并不相识。岳灵珊道:“大师哥,是我啊。你
怎么不睬我?”令狐冲仍是呆呆的瞪视,过了良久,闭眼睡着

了,直至陆大有和岳灵珊离去,他始终没再醒来。
这场病直生了一个多月,这才渐渐痊可。这一个多月中,
岳灵珊曾来探视了三次。第二次上令狐冲神智已复,见到她
时十分欣喜。第三次她再来探病时,令狐冲已可坐起身来,吃
了几块她带来的点心。
但自这次探病之后,她却又绝足不来。令狐冲自能起身
行走之后,每日之中,倒有大半天是在崖边等待这小师妹的
倩影,可是每次见到的,若非空山寂寂,便是陆大有佝偻着
身子快步上崖的形相。

九 邀客
这日傍晚,令狐冲又在崖上凝目眺望,却见两个人形迅
速异常的走上崖来,前面一人衣裙飘飘,是个女子。他见这
二人轻身功夫好高,在危崖峭壁之间行走如履平地,凝目看
时,竟是师父和师娘。他大喜之下,纵声高呼:“师父、师娘!”
片刻之间,岳不群和岳夫人双双纵上崖来,岳夫人手中提着
饭篮。依照华山派历来相传门规,弟子受罚在思过崖上面壁
思过,同门师兄弟除了送饭,不得上崖与之交谈,即是受罚
者的徒弟,也不得上崖叩见师父。哪知岳不群夫妇居然亲自
上崖,令狐冲不胜之喜,抢上拜倒,抱住了岳不群的双腿,叫
道:“师父、师娘,可想煞我了。”
岳不群眉头微皱,他素知这个大弟子率性任情,不善律
己,那正是修习华山派上乘气功的大忌。夫妇俩上崖之前早
已问过病因,众弟子虽未明言,但从各人言语之中,已推测
到此病是因岳灵珊而起,待得叫女儿来细问,听她言词吞吐
闪烁,知道得更清楚了。这时眼见他真情流露,显然在思过
崖上住了半年,丝毫没有长进,心下颇为不怿,哼了一声。
岳夫人伸手将令狐冲扶起,见他容色憔悴,大非往时神
采飞扬的情状,不禁心生怜惜,柔声道:“冲儿,你师父和我
刚从关外回来,听到你生了一场大病,现下可大好了罢?”

令狐冲胸口一热,眼泪险些夺眶而出,说道:“已全好了。
师父、师娘两位老人家一路辛苦,你们今日刚回,却便上来
……上来看我。”说到这里,心情激动,说话哽咽,转过头去
擦了擦眼泪。
岳夫人从饭篮中取出一碗参汤,道:“这是关外野山人参
熬的参汤,于身子大有补益,快喝了罢。”令狐冲想起师父、
师娘万里迢迢的从关外回来,携来的人参第一个便给自己服
食,心下感激,端起碗时右手微颤,竟将参汤泼了少许出来。
岳夫人伸手过去,要将参汤接过来喂他。令狐冲忙大口将参
汤喝完了,道:“多谢师父、师娘。”
岳不群伸指过去,搭住他的脉搏,只觉弦滑振速,以内
功修为而论,比之以前反而大大退步了,更是不快,淡淡的
道:“病是好了!”过了片刻,又道:“冲儿,你在思过崖上这
几个月,到底在干甚么?怎地内功非但没长进,反而后退了?”
令狐冲俯首道:“是,师父师娘恕罪。”岳夫人微笑道:“冲儿
生了一场大病,现下还没全好,内力自然不如从前。难道你
盼他越生病,功夫越强么?”
岳不群摇了摇头,说道:“我查考他的不是身子强弱,而
是内力修为,这跟生不生病无关。本门气功与别派不同,只
须勤加修习,纵在睡梦中也能不断进步。何况冲儿修练本门
气功已逾十年,若非身受外伤,便不该生病,总之……总之
是七情六欲不善控制之故。”
岳夫人知道丈夫所说不错,向令狐冲道:“冲儿,你师父
向来谆谆告诫,要你用功练气练剑,罚你在思过崖上独修,其
实也并非真的责罚,只盼你不受外事所扰,在这一年之内,不 论气功和剑术都有突飞猛进,不料……不料……唉……”
令狐冲大是惶恐,低头道:“弟子知错了,今日起便当好
好用功。”
岳不群道:“武林之中,变故日多。我和你师娘近年来四
处奔波,眼见所伏祸胎难以消解,来日必有大难,心下实是
不安。”他顿了一顿,又道:“你是本门大弟子,我和你师娘
对你期望甚殷,盼你他日能为我们分任艰巨,光大华山一派。
但你牵缠于儿女私情,不求上进,荒废武功,可令我们失望
得很了。”
令狐冲见师父脸上忧色甚深,更是愧惧交集,当即拜伏
于地,说道:“弟子……弟子该死,辜负了师父、师娘的期望。”
岳不群伸手扶他起来,微笑道:“你既已知错,那便是了。
半月之后,再来考校你的剑法。”说着转身便行。令狐冲叫道:
“师父,有一件事……”想要禀告后洞石壁上图形和那青袍人
之事。岳不群挥一挥手,下崖去了。
岳夫人低声道:“这半月中务须用功,熟习剑法。此事与
你将来一生大有关连,千万不可轻忽。”令狐冲道:“是,师
娘……”又待再说石崖剑招和青袍人之事,岳夫人笑着向岳
不群背影指了指,摇一摇手,转身下崖,快步追上了丈夫。
令狐冲自忖:“为甚么师娘说练剑一事与我将来一生大有
关连,千万不可轻忽?又为甚么师娘要等师父先走,这才暗
中叮嘱我?莫非……莫非……”登时想到了一件事,一颗心
怦怦乱跳,双颊发烧,再也不敢细想下去,内心深处,浮上
了一个指望:“莫非师父师娘知道我是为小师妹生病,竟然肯
将小师妹许配给我?只是我必须好好用功,不论气功、剑术,

都须能承受师父的衣钵。师父不便明言,师娘当我是亲儿子
一般,却暗中叮嘱我,否则的话,还有甚么事能与我将来一
生大有关连?”
想到此处,登时精神大振,提起剑来,将师父所授剑法
中最艰深的几套练了一遍,可是后洞石壁上的图形已深印脑
海,不论使到哪一招,心中自然而然的浮起了种种破解之法,
使到中途,凝剑不发,寻思:“后洞石壁上这些图形,这次没
来得及跟师父师娘说,半个月后他二位再上崖来,细观之后,
必能解破我的种种疑窦。”
岳夫人这番话虽令他精神大振,可是这半个月中修习气
功、剑术,却无多大进步,整日里胡思乱想:“师父师娘如将
小师妹许配于我,不知她自己是否愿意?要是我真能和她结
为夫妇,不知她对林师弟是否能够忘情?其实,林师弟不过
初入师门,向她讨教剑法,平时陪她说话解闷而已,两人又
不是真有情意,怎及得我和小师妹一同长大,十余年来朝夕
共处的情谊?那日我险些被余沧海一掌击毙,全蒙林师弟出
言解救,这件事我可终身不能忘记,日后自当善待于他。他
若遇危难,我纵然舍却性命,也当挺身相救。”
半个月晃眼即过,这日午后,岳不群夫妇又连袂上崖,同
来的还有施戴子、陆大有与岳灵珊三人。令狐冲见到小师妹
也一起上来,在口称“师父、师娘”之时,声音也发颤了。
岳夫人见他精神健旺,气色比之半个月前大不相同,含
笑点了点头,道:“珊儿,你替大师哥装饭,让他先吃得饱饱
的,再来练剑。”岳灵珊应道:“是。”将饭篮提进石洞,放在
大石上,取出碗筷,满满装了一碗白米饭,笑道:“大师哥, 请用饭罢!”
令狐冲道:“多……多谢。”岳灵珊笑道:“怎么?你还在
发冷发热?怎地说起话来声音打颤?”令狐冲道:“没……没
甚么。”心道:“倘若此后朝朝暮暮,我吃饭时你能常在身畔,
这一生令狐冲更无他求。”这时哪里有心情吃饭,三扒二拨,
便将一碗饭吃完。岳灵珊道:“我再给你添饭。”令狐冲道:
“多谢,不用了。师父、师娘在外边等着。”
走出洞来,只见岳不群夫妇并肩坐在石上。令狐冲走上
前去,躬身行礼,想要说甚么,却觉得甚么话都说来不妥。陆
大有向他眨了眨眼睛,脸上大有喜色。令狐冲心想:“六师弟
定是得到了讯息,在代我欢喜呢。”
岳不群的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过了好一刻才道:“根
明昨天从长安来,说道田伯光在长安做了好几件大案。”令狐
冲一怔,道:“田伯光到了长安?干的多半不是好事了。”岳
不群道:“那还用说?他在长安城一夜之间连盗七家大户,这
也罢了,却在每家墙上写上九个大字:‘万里独行田伯光借
用’。”
令狐冲“啊”的一声,怒道:“长安城便在华山近旁,他
留下这九个大字,明明是要咱们华山派的好看。师父,咱们
……”岳不群道:“怎么?”令狐冲道:“只是师父、师娘身分
尊贵,不值得叫这恶贼来污了宝剑。弟子功夫却还不够,不
是这恶贼的对手,何况弟子是有罪之身,不能下崖去找这恶
贼,却让他在华山脚下如此横行,当真可恼可恨。”
岳不群道:“倘若你真有把握诛了这恶贼,我自可准你下
崖,将功赎罪。你将师娘所授那一招‘无双无对,宁氏一

剑’演来瞧瞧。这半年之中,想来也已领略到了七八成,请
师娘再加指点,未始便真的斗不过那姓田的恶贼。”
令狐冲一怔,心想:“师娘这一剑可没传我啊。”但一转
念间,已然明白:“那日师娘试演此剑,虽然没正式传我,但
凭着我对本门功夫的造诣修为,自该明白剑招中的要旨。师
父估计我在这半年之中,琢磨修习,该当学得差不多了。”
他心中翻来覆去的说着:“无双无对,宁氏一剑!无双无
对,宁氏一剑!”额头上不自禁渗出汗珠。他初上崖时,确是
时时想着这一剑的精妙之处,也曾一再试演,但自从见到后
洞石壁上的图形,发觉华山派的任何剑招都能为人所破,那
一招“宁氏一剑”更败得惨不可言,自不免对这招剑法失了
信心,一句话几次到了口边,却又缩回:“这一招并不管用,
会给人家破去的。”但当着施戴子和陆大有之面,可不便指摘
师娘这招十分自负的剑法。
岳不群见他神色有异,说道:“这一招你没练成么?那也
不打紧,这招剑法是我华山派武功的极诣,你气功火候未足,
原也练不到家,假以时日,自可慢慢补足。”
岳夫人笑道:“冲儿,还不叩谢师父?你师父答允传你
‘紫霞功’的心法了。”
令狐冲心中一凛,道:“是!多谢师父。”便要跪倒。
岳不群伸手阻住,笑道:“紫霞功是本门最高的气功心法,
我所以不加轻传,倒不是有所吝惜,只因一练此功之后,必
须心无杂念,勇猛精进,中途不可有丝毫耽搁,否则于练武
功者实有大害,往往会走火入魔。冲儿,我要先瞧瞧你近半
年来功夫的进境如何,再决定是否传你这紫霞功的口诀。”

施戴子、陆大有、岳灵珊三人听得大师哥将得“紫霞
功”的传授,脸上都露出了艳羡之色。他三人均知“紫霞
功”威力极大,自来有“华山九功,第一紫霞”的说法,他
们虽知本门中武功之强,无人及得上令狐冲的项背,日后必
是他承受师门衣钵,接掌华山派门户,但料不到师父这么快
便将本门的第一神功传他。陆大有道:“大师哥用功得很,我
每日送饭上来,见到他不是在打坐练气,便是勤练剑法。”岳
灵珊横了他一眼,偷偷扮个鬼脸,心道:“你这六猴儿当面撒
谎,只是想帮大师哥。”
岳夫人笑道:“冲儿,出剑罢!咱师徒三人去斗田伯光。
临时抱佛脚,上阵磨枪,比不磨总要好些。”令狐冲奇道:
“师娘,你说咱们三人去斗田伯光?”岳夫人笑道:“你明着向
他挑战,我和你师父暗中帮你。不论是谁杀了他,都说是你
杀的,免得武林同道说我和你师父失了身分。”岳灵珊拍手笑
道:“那好极了。即有爹爹妈妈暗中相帮,女儿也敢向他挑战,
杀了后,说是女儿杀的,岂不是好?”
岳夫人笑道:“你眼红了,想来捡这现成便宜,是不是?
你大师哥出生入死,曾和田伯光这厮前后相斗数百招,深知
对方的虚实,凭你这点功夫,哪里能够?再说,你好好一个
女孩儿家,连嘴里也别提这恶贼的名字,更不要说跟他见面
动手了。”突然间嗤的一声响,一剑刺到了令狐冲胸口。
她正对着女儿笑吟吟的说话,岂知刹那之间,已从腰间
拔出长剑,直刺令狐冲的要害。令狐冲应变也是奇速,立即
拔剑挡开,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令狐冲左足向后退了一
步。岳夫人刷刷刷刷刷刷,连刺六剑,当当当当当当,响了

六声,令狐冲一一架开。岳夫人喝道:“还招!”剑法陡变,举
剑直砍,快劈快削,却不是华山派的剑法。令狐冲当即明白,
师娘是在施展田伯光的快刀,以便自己从中领悟到破解之法,
诛杀强敌。
眼见岳夫人出招越来越快,上一招与下一招之间已无连
接的踪迹可寻,岳灵珊向父亲道:“爹,妈这些招数,快是快
得很了,只不过还是剑法,不是刀法。只怕田伯光的快刀不
会是这样子的。”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田伯光武功了得,要用他的刀法
出招,谈何容易?你娘也不是真的模仿他刀法,只是将这个
‘快’字,发挥得淋漓尽致。要除田伯光,要点不在如何破他
刀法,而在设法克制他刀招的迅速。你瞧,好!‘有凤来仪’!”
他见令狐冲左肩微沉,左手剑诀斜引,右肘一缩,跟着便是
一招“有凤来仪”,这一招用在此刻,实是恰到好处,心头一
喜,便大声叫了出来。
不料这“仪”字刚出口,令狐冲这一剑却刺得歪斜无力,
不能穿破岳夫人的剑网而前。岳不群轻轻叹了口气,心道:
“这一招可使糟了。”岳夫人手下毫不留情,嗤嗤嗤三剑,只
逼得令狐冲手忙脚乱。
岳不群见令狐冲出招慌张,不成章法,随手抵御之际,十
招之中倒有两三招不是本门剑术,不由得脸色越来越难看,只
是令狐冲的剑法虽然杂乱无章,却还是把岳夫人凌厉的攻势
挡住了。他退到山壁之前,已无退路,渐渐展开反击,忽然
间得个机会,使出一招“苍松迎客”,剑花点点,向岳夫人眉
间鬓边滚动闪击。

岳夫人当的一剑格开,急挽剑花护身,她知这招“苍松
迎客”含有好几个厉害后着,令狐冲对这招习练有素,虽然
不会真的刺伤了自己,但也着实不易抵挡,是以转攻为守,凝
神以待,不料令狐冲长剑斜击,来势既缓,劲道又弱,竟绝
无威胁之力。岳夫人叱道:“用心出招,你在胡思乱想甚么?”
呼呼呼连劈三剑,眼见令狐冲跳跃避开,叫道:“这招‘苍松
迎客’成甚么样子?一场大病,生得将剑法全都还给了师父?”
令狐冲道:“是。”脸现愧色,还了两剑。
施戴子和陆大有见师父的神色越来越是不愉,心下均有
惴惴之意,忽听得风声猎猎,岳夫人满场游走,一身青衫化
成了一片青影,剑光闪烁,再也分不出剑招。令狐冲脑中却
是混乱一片,种种念头此去彼来:“我若使‘野马奔驰’,对
方有以棍横挡的精妙招法可破,我若使那招斜击,却非身受
重伤不可。”他每想到本门的一招剑法,不自禁的便立即想到
石壁上破解这一招的法门,先前他使“有凤来仪”和“苍松
迎客”都半途而废,没使得到家,便因想到了这两招的破法
之故,心生惧意,自然而然的缩剑回守。
岳夫人使出快剑,原是想引他用那“无双无对,宁氏一
剑”来破敌建功,可是令狐冲随手拆解,非但心神不属,简
直是一副胆战心惊、魂不附体的模样。她素知这徒儿胆气极
壮,自小便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目下这等拆招,
却是从所未见,不由得大是恼怒,叫道:“还不使那一剑?”
令狐冲道:“是!”提剑直刺,运劲之法,出剑招式,宛
然正便是岳夫人所创那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岳夫人叫
道:“好!”知道这一招凌厉绝伦,不敢正撄其锋,斜身闪开,

回剑疾挑,令狐冲心中却是在想:“这一招不成的,没有用,
一败涂地。”突然间手腕剧震,长剑脱手飞起。令狐冲大吃一
惊,“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岳夫人随即挺剑直出,剑势如虹,嗤嗤之声大作,正是
她那一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此招之出,比之那日初创
时威力又大了许多,她自创成此招后,心下甚是得意,每日
里潜心思索,如何发招更快,如何内劲更强,务求一击必中,
敌人难以抵挡。她见令狐冲使这一招自己的得意之作,初发
时形貌甚似,剑至中途,实质竟然大异,当真是“画虎不成
反类犬”,将一招威力奇强的绝招,使得猥猥崽崽,拖泥带水,
十足脓包模样。她一怒之下,便将这一招使了出来。她虽绝
无伤害徒儿之意,但这一招威力实在太强,剑刃未到,剑力
已将令狐冲全身笼罩住了。
岳不群眼见令狐冲已然无法闪避,无可挡架,更加难以
反击,当日岳夫人长剑甫触令狐冲之身,便以内力震断己剑,
此刻这一剑的劲力却尽数集于剑尖,实是使得性发,收手不
住。暗叫一声:“不好!”忙从女儿身边抽出长剑,踏上一步,
岳夫人的长剑只要再向前递得半尺,他便要抢上出剑挡格。他
师兄妹功夫相差不远,岳不群虽然稍胜,但岳夫人既占机先,
是否真能挡开,也是殊无把握,只盼令狐冲所受创伤较轻而
已。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令狐冲顺手摸到腰间剑鞘,
身子一矮,沉腰斜坐,将剑鞘对准了岳夫人的来剑。这一招
式,正是后洞石壁图形中所绘,使棍者将棍棒对准对方来剑,
棍剑联成一线,双方内力相对,长剑非断不可。令狐冲长剑

被震脱手,跟着便见师娘势若雷霆的攻将过来,他心中本已
混乱之极,脑海中来来去去的尽是石壁上的种种招数,岳夫
人这一剑他无可抗御,为了救命,自然而然的便使出石壁上
那一招来。来剑既快,他拆解亦速,这中间实无片刻思索余
地,又哪有余暇去找棍棒?随手摸到腰间剑鞘,便将剑鞘对
准岳夫人长剑,联成一线。别说他随手摸到的是剑鞘,即令
是一块泥巴,一根稻草,他也会使出这个姿式来,将之对准
长剑,联成一线。
此招一出,臂上内劲自然形成,却听得嚓的一声响,岳
夫人的长剑直插入剑鞘之中。原来令狐冲惊慌之际,来不及
倒转剑鞘,一握住剑鞘,便和来剑相对,不料对准来剑的乃
是剑鞘之口,没能震断岳夫人的长剑,那剑却插入了鞘中。
岳夫人大吃一惊,虎口剧痛,长剑脱手,竟被令狐冲用
剑鞘夺去。令狐冲这一招中含了好几个后着,其时已然管不
住自己,自然而然的剑鞘挺出,点向岳夫人咽喉,而指向她
喉头要害的,正是岳夫人所使长剑的剑柄。
岳不群又惊又怒,长剑挥出,击在令狐冲的剑鞘之上。这
一下他使上了“紫霞功”,令狐冲只觉全身一热,腾腾腾连退
三步,一交坐倒。那剑鞘连着鞘中长剑,都断成了三四截,掉
在地下,便在此时,白光一闪,空中那柄长剑落将下来,插
在土中,直没至柄。施戴子、陆大有、岳灵珊三人只瞧得目
为之眩,尽皆呆了。岳不群抢到令狐冲面前,伸出右掌,拍
拍连声,接连打了他两个耳光,怒声喝道:“小畜生,干甚么
来着?”
令狐冲头晕脑胀,身子晃了晃,跪倒在地,道:“师父、

师娘,弟子该死。”岳不群恼怒已极,喝道:“这半年之中,你
在思过崖上思甚么过?练甚么功?”令狐冲道:“弟……弟子
没……没练甚么功?”岳不群厉声又问:“你对付师娘这一招,
却是如何胡思乱想而来的?”令狐冲嗫嚅道:“弟子……弟子
想也没想,眼见危急,随手……随手便使了出来。”岳不群叹
道:“我料到你是想也没想,随手使出,正因如此,我才这等
恼怒。你可知自己已经走上了邪路,眼见使会难以自拔么?”
令狐冲俯首道:“请师父指点。”
岳夫人过了良久,这才心神宁定,只见令狐冲给丈夫击
打之后,双颊高高肿起,全成青紫之色,怜惜之情,油然而
生,说道:“你起来罢!这中间的关键所在,你本来不知。”转
头向丈夫道:“师哥,冲儿资质太过聪明,这半年中不见到咱
二人,自行练功,以致走上了邪路。如今迷途未远,及时纠
正,也尚未晚。”岳不群点点头,向令狐冲道:“起来。”
令狐冲站起身来,瞧着地下断成了三截的长剑和剑鞘,心
头迷茫一片,不知何以师父和师娘都说自己练功走上了邪路。
岳不群向施戴子等人招了招手,道:“你们都过来。”施
戴子、陆大有、岳灵珊三人齐声应道:“是。”走到他身前。
岳不群在石上坐下,缓缓的道:“二十五年之前,本门功
夫本来分为正邪两途。”令狐冲等都是大为奇怪,均想:“华
山派武功便是华山派武功了,怎地又有正邪之分?怎么以前
从来不曾听师父说起过。”岳灵珊道:“爹爹,咱们所练的,当
然都是正宗功夫了。”岳不群道:“这个自然,难道明知是旁
门左道功夫,还会去练?只不过左道的一支,却自认是正宗,
说咱们一支才是左道。但日子一久,正邪自辨,旁门左道的 一支终于烟消云散,二十五年来,不复存在于这世上了。”岳
灵珊道:“怪不得我从来没听见过。爹爹,这旁门左道的一支
既已消灭,那也不用理会了。”
岳不群道:“你知道甚么?所谓旁门左道,也并非真的邪
魔外道,那还是本门功夫,只是练功的着重点不同。我传授
你们功夫,最先教甚么?”说着眼光盯在令狐冲脸上。
令狐冲道:“最先传授运气的口诀,从练气功开始。”岳
不群道:“是啊。华山一派功夫,要点是在一个‘气’字,气
功一成,不论使拳脚也好,动刀剑也好,便都无往而不利,这
是本门练功正途。可是本门前辈之中另有一派人物,却认为
本门武功要点在‘剑’,剑术一成,纵然内功平平,也能克敌
致胜。正邪之间的分歧,主要便在于此。”
岳灵珊道:“爹爹,女儿有句话说,你可不能着恼。”岳
不群道:“甚么话?”岳灵珊道:“我想本门武功,气功固然要
紧,剑术可也不能轻视。单是气功厉害,倘若剑术练不到家,
也显不出本门功夫的威风。”岳不群哼了一声,道:“谁说剑
术不要紧了?要点在于主从不同。到底是气功为主。”岳灵珊
道:“最好是气功剑术,两者都是主。”岳不群怒道:“单是这
句话,便已近魔道。两者都为主,那便是说两者都不是主。所
谓‘纲举目张’,甚么是纲,甚么是目,务须分得清清楚楚。
当年本门正邪之辨,曾闹得天覆地翻。你这句话如在三十年
前说了出来,只怕过不了半天,便已身首异处了。”
岳灵珊伸了伸舌头,道:“说错一句话,便要叫人身首异
处,哪有这么强凶霸道的?”岳不群道:“我在少年之时,本
门气剑两宗之争胜败未决。你这句话如果在当时公然说了出

来,气宗固然要杀你,剑宗也要杀你。你说气功与剑术两者
并重,不分轩轾,气宗自然认为你抬高了剑宗的身分,剑宗
则说你混淆纲目,一般的大逆不道。”岳灵珊道:“谁对谁错,
那有甚么好争的?一加比试,岂不就是非立判!”
岳不群叹了口气,缓缓的道:“三十多年前,咱们气宗是
少数,剑宗中的师伯、师叔占了大多数。再者,剑宗功夫易
于速成,见效极快。大家都练十年,定是剑宗占上风;各练
二十年,那是各擅胜场,难分上下;要到二十年之后,练气
宗功夫的才渐渐的越来越强;到得三十年时,练剑宗功夫的
便再也不能望气宗之项背了。然而要到二十余年之后,才真
正分出高下,这二十余年中双方争斗之烈,可想而知。”
岳灵珊道:“到得后来,剑宗一支认错服输,是不是?”
岳不群摇头不语,过了半晌,才道:“他们死硬到底,始
终不肯服输,虽然在玉女峰上大比剑时一败涂地,却大多数
……大多数横剑自尽。剩下不死的则悄然归隐,再也不在武
林中露面了。”
令狐冲、岳灵珊等都“啊”的一声,轻轻惊呼。岳灵珊
道:“大家是同门师兄弟,比剑胜败,打甚么紧!又何必如此
看不开?”
岳不群道:“武学要旨的根本,那也不是师兄弟比剑的小
事。当年五岳剑派争夺盟主之位,说到人材之盛,武功之高,
原以本派居首,只以本派内争激烈,玉女峰上大比剑,死了
二十几位前辈高手,剑宗固然大败,气宗的高手却也损折不
少,这才将盟主之席给嵩山派夺了去。推寻祸首,实是由于
气剑之争而起。”令狐冲等都连连点头。 岳不群道:“本派不当五岳剑派的盟主,那也罢了;华山
派威名受损,那也罢了;最关重大的,是派中师兄弟内哄,自
相残杀。同门师兄弟本来亲如骨肉,结果你杀我,我杀你,惨
酷不堪。今日回思当年华山上人人自危的情景,兀自心有余
悸。”说着眼光转向岳夫人。
岳夫人脸上肌肉微微一动,想是回忆起本派高手相互屠
戮的往事,不自禁的害怕。
岳不群缓缓解开衣衫,袒裸胸膛。岳灵珊惊呼一声:“啊
哟,爹爹,你……你……”只见他胸口横过一条两尺来长的
伤疤。自左肩斜伸右胸,伤疤虽然愈合已久,仍作淡红之色,
想见当年受伤极重,只怕差一点便送了性命。令狐冲和岳灵
珊都是自幼伴着岳不群长大,但直到今日,才知他身上有这
样一条伤疤。岳不群掩上衣襟,扣上钮扣,说道:“当日玉女
峰大比剑,我给本门师叔斩上了一剑,昏晕在地。他只道我
已经死了,没再加理会。倘若他随手补上一剑,嘿嘿!”
岳灵珊笑道:“爹爹固然没有了,今日我岳灵珊更加不知
道在哪里。”
岳不群笑了笑,脸色随即十分郑重,说道:“这是本门的
大机密,谁也不许泄漏出去。别派人士,虽然都知华山派在
一日之间伤折了二十余位高手,但谁也不知真正的原因。我
们只说是猝遇瘟疫侵袭,决不能将这件贻羞门户的大事让旁
人知晓。其中的前因后果,今日所以不得不告知你们,实因
此事关涉太大。冲儿倘若沿着目前的道路走下去,不出三年,
那便是‘剑重于气’的局面,实是危险万分,不但毁了你自
己,毁了当年无数前辈用性命换来的本门正宗武学,连华山

派也给你毁了。”
令狐冲只听得全身冷汗,俯首道:“弟子犯了大错,请师
父、师娘重重责罚。”岳不群喟然道:“本来嘛,你原是无心
之过,不知者不罪。但想当年剑宗的诸位师伯、师叔们,也
都是存着一番好心,要以绝顶武学,光大本门,只不过一经
误入歧途,陷溺既深,到后来便难以自拔了。今日我若不给
你当头棒喝,以你的资质性子,极易走上剑宗那条抄近路、求
速成的邪途。”令狐冲应道:“是!”
岳夫人道:“冲儿,你适才用剑鞘夺我长剑这一招,是怎
生想出来的?”令狐冲惭愧无地,道:“弟子只求挡过师娘这
凌厉之极的一击,没想到……没想到……”
岳夫人道:“这就是了。气宗与剑宗的高下,此刻你已必
然明白。你这一招固然巧妙,但一碰到你师父的上乘气功,再
巧的招数也是无能为力。当年玉女峰上大比剑,剑宗的高手
剑气千幻,剑招万变,但你师祖凭着练得了紫霞功,以拙胜
巧,以静制动,尽败剑宗的十余位高手,奠定本门正宗武学
千载不拔的根基。今日师父的教诲,大家须得深思体会。本
门功夫以气为体,以剑为用;气是主,剑为从;气是纲,剑
是目。练气倘若不成,剑术再强,总归无用。”令狐冲、施戴
子、陆大有、岳灵珊一齐躬身受教。
岳不群道:“冲儿,我本想今日传你紫霞功的入门口诀,
然后带你下山,去杀了田伯光那恶贼,这件事眼下可得搁一
搁了。这两个月中,你好好修习我以前传你的练气功夫,将
那些旁门左道、古灵精怪的剑法尽数忘记,待我再行考核,瞧
你是否真有进益。”说到这里,突然声色俱厉的道:“倘若你

执迷不悟,继续走剑宗的邪路,嘿嘿,重则取你性命,轻则
废去你全身武功,逐出门墙,那时再来苦苦哀求,却是晚了。
可莫怪我事先没跟你说明白!”
令狐冲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说道:“是,弟子决计不敢。”
岳不群转向女儿道:“珊儿,你和大有二人,也都是性急
鬼,我教训你大师哥这番话,你二人也当记住了。”陆大有道:
“是。”岳灵珊道:“我和六师哥虽然性急,却没大师哥这般聪
明,自己创不出剑招,爹爹尽可放心。”岳不群哼了一声,道:
“自己创不出剑招?你和冲儿不是创了一套冲灵剑法么?”
令狐冲和岳灵珊都是满脸通红。令狐冲道:“弟子胡闹。”
岳灵珊笑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小,甚么也不
懂,和大师哥闹着玩的。爹爹怎么也知道了呢?”岳不群道:
“我门下弟子要自创剑法,自立门户,做掌门人的倘若蒙然不
知,岂不糊涂。”岳灵珊拉着父亲袖子,笑道:“爹爹,你还
在取笑人家!”令狐冲见师父的语气神色之中绝无丝毫说笑之
意,不禁心中又是一凛。
岳不群站起身来,说道:“本门功夫练到深处,飞花摘叶,
俱能伤人。旁人只道华山派以剑术见长,那未免小觑咱们了。”
说着左手衣袖一卷,劲力到处,陆大有腰间的长剑从鞘中跃
出。岳不群右手袖子跟着拂出,掠上剑身,喀喇一声响,长
剑断为两截。令狐冲等无不骇然。岳夫人瞧着丈夫的眼光之
中,尽是倾慕敬佩之意。
岳不群道:“走罢!”与夫人首先下崖,岳灵珊、施戴子
跟随其后。
令狐冲瞧着地下的两柄断剑,心中又惊又喜,寻思:“原

来本门武学如此厉害,任何一招剑法在师父手底下施展出来,
又有谁能破解得了?”又想:“后洞石壁上刻了种种图形,注
明五岳剑法的绝招尽数可破。但五岳剑派却得享大名至今,始
终巍然存于武林,原来各剑派都有上乘气功为根基,剑招上
倘若附以浑厚内力,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破去了。这道理本也
寻常,只是我想得钻入了牛角尖,竟尔忽略了,其实同是一
招‘有凤来仪’,在林师弟剑下使出来,又或是在师父剑下使
出来,岂能一概而论?石壁上使棍之人能破林师弟的‘有凤
来仪’,却破不了师父的‘有凤来仪’。”
想通了这一节,数月来的烦恼一扫而空,虽然今日师父
未以“紫霞功”相授,更没有出言将岳灵珊许配,他却绝无
沮丧之意,反因对本门武功回复信心而大为欣慰,只是想到
这半月来痴心妄想,以为师父、师娘要将女儿许配于己,不
由得面红耳赤,暗自惭愧。
次日傍晚,陆大有送饭上崖,说道:“大师哥,师父、师
娘今日一早上陕北去啦。”令狐冲微感诧异,道:“上陕北?怎
地不去长安?”陆大有道:“田伯光那厮在延安府又做了几件
案子,原来这恶贼不在长安啦。”
令狐冲“哦”了一声,心想师父、师娘出马,田伯光定
然伏诛;内心深处,却不禁微有惋惜之感,觉得田伯光好淫
贪色,为祸世间,自是死有余辜,但此人武功可也真高,与
自己两度交手,磊落豪迈,也不失男儿汉的本色,只可惜专
做坏事,成为武林中的公敌。
此后两日之中,令狐冲练习气功,别说不再去看石壁上
的图形,连心中每一忆及,也立即将那念头逐走,避之唯恐

不速,常想:“幸好师父及时喝阻,我才不致误入歧途,成为
本门的罪人,当真危险之极。”
这日傍晚,吃过饭后,打坐了一个多更次,忽听得远远
有人走上崖来,脚步迅捷,来人武功着实不低,他心中一凛:
“这人不是本门中人,他上崖来干甚么?莫非是那蒙面青袍人
吗?”忙奔入后洞,拾起一柄本门的长剑,悬在腰间,再回到
前洞。
片刻之间,那人已然上崖,大声道:“令狐兄,故人来访。”
声音甚是熟悉,竟然便是“万里独行”田伯光,令狐冲一惊,
心想:“师父、师娘正下山追杀你,你却如此大胆,上华山来
干甚么?”当即走到洞口,笑道:“田兄远道过访,当真意想
不到。”
只见田伯光肩头挑着副担子,放下担子,从两只竹箩中
各取出一只大坛子,笑道:“听说令狐兄在华山顶上坐牢,嘴
里一定淡出鸟来,小弟在长安谪仙酒楼的地窖之中,取得两
坛一百三十年的陈酒,来和令狐兄喝个痛快。”
令狐冲走近几步,月光下只见两只极大的酒坛之上,果
然贴着“谪仙酒楼”的金字红纸招牌,招纸和坛上篦箍均已
十分陈旧,确非近物,忍不住一喜,笑道:“将这一百斤酒挑
上华山绝顶,这份人情可大得很啦!来来来,咱们便来喝酒。”
从洞中取出两只大碗。田伯光将坛上的泥封开了,一阵酒香
直透出来,醇美绝伦。酒未沾唇,令狐冲已有醺醺之意。
田伯光提起酒坛倒了一碗,道:“你尝尝,怎么样?”令
狐冲举碗来喝了一大口,大声赞道:“真好酒也!”将一碗酒
喝干,大拇指一翘,道:“天下名酒,世所罕有!”

田伯光笑道:“我曾听人言道,天下名酒,北为汾酒,南
为绍酒。最好的汾酒不在山西而在长安,而长安醇酒,又以
当年李太白时时去喝得大醉的‘谪仙楼’为第一。当今之世,
除了这两大坛酒之外,再也没有第三坛了。”令狐冲奇道:
“难道‘谪仙楼’的地窖之中,便只剩下这两坛了?”田伯光
笑道:“我取了这两坛酒后,见地窖中尚有二百余坛,心想长
安城中的达官贵人、凡夫俗子,只须腰中有钱,便能上‘谪
仙楼’去喝到这样的美酒,又如何能显得华山派令狐大侠的
矫矫不群,与众不同?因此上乒乒乓乓,希里花拉,地窖中
酒香四溢,酒涨及腰。”令狐冲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道:
“田兄竟把二百余坛美酒都打了个稀巴烂?”田伯光哈哈大笑,
道:“天下只此两坛,这份礼才有点贵重啊,哈哈,哈哈!”
令狐冲道:“多谢,多谢!”又喝了一碗,说道:“其实田
兄将这两大坛酒从长安城挑上华山,何等辛苦麻烦,别说是
天下名酿,纵是两坛清水,令狐冲也见你的情。”
田伯光竖起右手拇指,大声道:“大丈夫,好汉子!”令
狐冲问道:“田兄如何称赞小弟?”田伯光道:“田某是个无恶
不作的淫贼,曾将你砍得重伤,又在华山脚边犯案累累,华
山派上下无不想杀之而后快。今日担得酒来,令狐兄却坦然
而饮,竟不怕酒中下了毒,也只有如此胸襟的大丈夫,才配
喝这天下名酒。”
令狐冲道:“取笑了。小弟与田兄交手两次,深知田兄品
行十分不端,但暗中害人之事却不屑为。再说,你武功比我
高出甚多,要取我性命,拔刀相砍便是,有何难处?”
田伯光哈哈大笑,说道:“令狐兄说得甚是。但你可知道

这两大坛酒,却不是径从长安挑上华山的。我挑了这一百斤
美酒,到陕北去做了两件案子,又到陕东去做两件案子,这
才上华山来。”令狐冲一惊,心道:“却是为何?”略一凝思,
便已明白,道:“原来田兄不断犯案,故意引开我师父、师娘,
以便来见小弟,使的是个调虎离山之计。田兄如此不嫌烦劳,
不知有何见教。”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且请猜上一猜。”
令狐冲道:“不猜!”斟了一大碗酒,说道:“田兄,你来
华山是客,荒山无物奉敬,借花献佛,你喝一碗天下第一美
酒。”田伯光道:“多谢。”将一碗酒喝干了。令狐冲陪了一碗。
两人举着空碗一照,哈哈一笑,一齐放下碗来。令狐冲突然
右腿飞出,砰砰两声,将两大坛酒都踢入了深谷,隔了良久,
谷底才传上来两下闷响。
田伯光惊道:“令狐兄踢去酒坛,却为甚么?”令狐冲道:
“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田伯光,你作恶多端,滥伤无辜,武
林之中,人人切齿。令狐冲敬你落落大方,不算是卑鄙猥崽
之徒,才跟你喝了三大碗酒。见面之谊,至此而尽。别说两
大坛美酒,便是将普天下的珍宝都堆在我面前,难道便能买
得令狐冲做你朋友吗?”刷的一声,拔出长剑,叫道:“田伯
光,在下今日再领教你快刀高超。”
田伯光却不拔刀,摇头微笑,说道:“令狐兄,贵派剑术
是极高的,只是你年纪还轻,火候未到,此刻要动刀动剑,毕
竟还不是田某的对手。”
令狐冲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道:“此言不错,令狐冲十
年之内,无法杀得了田兄。”当下拍的一声,将长剑还入了剑
鞘。

田伯光哈哈太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令狐冲道:
“令狐冲不过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田兄不辞辛劳的来到华
山,想来不是为了取我颈上人头。你我是敌非友,田兄有何
所命,在下一概不允。”田伯光笑道:“你还没听到我的说话,
便先拒却了。”
令狐冲道:“正是。不论你叫我做甚么事,我都决不照办。
可是我又打不过你,在下脚底抹油,这可逃了。”说着身形一
晃,便转到了崖后。他知这人号称“万里独行”,脚下奇快,
他刀法固然了得,武林中胜过他的毕竟也为数不少,但他十
数年来作恶多端,侠义道几次纠集人手,大举围捕,始终没
能伤到他一根寒毛,便因他为人机警、轻功绝佳之故。是以
令狐冲这一发足奔跑,立时使出全力。
不料他转得快,田伯光比他更快,令狐冲只奔出数丈,便
见田伯光已拦在面前。令狐冲立即转身,想要从前崖跃落,只
奔了十余步,田伯光又已追上,在他面前伸手一拦,哈哈大
笑。令狐冲退了三步,叫道:“逃不了,只好打。我可要叫帮
手了,田兄莫怪。”
田伯光笑道:“尊师岳先生倘若到来,只好轮到田某脚底
抹油。可是岳先生与岳夫人此刻尚在陕东五百里外,来不及
赶回相救。令狐兄的师弟、师妹人数虽多,叫上崖来,却仍
不是田某敌手,男的枉自送了性命,女的……嘿嘿,嘿嘿。”
这几下“嘿嘿”之声,笑得大是不怀好意。
令狐冲心中一惊,暗道:“思过崖离华山总堂甚远,我就
算纵声大呼,师弟师妹们也无法听见。这人是出名的采花淫
贼,倘若小师妹给他见到……啊哟,好险!刚才我幸亏没能

逃走,否则田伯光必到华山总堂去找我,小师妹定然会给他
撞见。小师妹这等花容月貌,落入了这万恶淫贼眼中,我……
我可万死莫赎了。”眼珠一转,已打定了主意:“眼下只有跟
他敷衍,拖延时光,既难力敌,便当智取,只须拖到师父、师
娘回山,那便平安无事了。”便道:“好罢,令狐冲打是打你
不过,逃又逃不掉,叫不到帮手……”双手一摊,作个无可
奈何之状,意思是说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只有听天由命了。
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你千万别会错了意,只道田某要
跟你为难,其实此事于你有大大的好处,将来你定会重重谢
我。”
令狐冲摇手道:“你恶事多为,声名狼藉,不论这件事对
我有多大好处,令狐冲洁身自爱,决不跟你同流合污。”
田伯光笑道:“田某是声名狼藉的采花大盗,令狐兄却是
武林中第一正人君子岳先生的得意弟子,自不能和我同流合
污。只是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令狐冲道:“甚么叫做既有
今日,何必当初?”田伯光笑道:“在衡阳回雁楼头,令狐兄
和田某曾有同桌共饮之谊。”令狐冲道:“令狐冲向来好酒如
命,一起喝几杯酒,何足道哉?”田伯光道:“在衡山群玉院
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院共嫖之雅。”令狐冲呸的一声,道:
“其时令狐冲身受重伤,为人所救,暂在群玉院中养伤,怎说
得上一个‘嫖’字?”田伯光笑道:“可是便在那群玉院中,令
狐兄却和两位如花似玉的少女,曾有同被共眠之乐。”
令狐冲心中一震,大声道:“田伯光,你口中放干净些!
令狐冲声名清白,那两位姑娘更是冰清玉洁。你这般口出污
言秽语,我要不客气了。”

田伯光笑道:“你今日对我不客气有甚么用?你要维护华
山的清白令名,当时对那两位姑娘就该客气尊重些,却为甚
么当着青城派、衡山派、恒山派众英雄之前,和这两个小姑
娘大被同眠,上下其手,无所不为?哈哈,哈哈!”
令狐冲大怒,呼的一声,一拳向他猛击过去。
田伯光笑着避过,说道:“这件事你要赖也赖不掉啦,当
日你若不是在床上被中,对这两个小姑娘大肆轻薄,为甚么
她们今日会对你苦害相思?”
令狐冲心想:“这人是个无耻之徒,甚么话也说得出口,
跟他这般莫名其妙的缠下去,不知他将有多少难听的话说出
来,那日在衡阳回雁楼头,他中了我的诡计,这是他生平的
奇耻大辱,唯有以此塞他之口。”当下不怒反笑,说道:“我
道田兄千里迢迢的到华山干甚么来着,却原来是奉了你师父
仪琳小尼姑之命,送两坛美酒给我,以报答我代她收了这样
一个乖徒弟,哈哈,哈哈!”
田伯光脸上一红,随即宁定,正色道:“这两坛酒,是田
某自己的一番心意,只是田某来到华山,倒确与仪琳小师父
有关。”
令狐冲笑道:“师父便是师父,怎还有甚么大师父、小师
父之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难道你想不认帐么?仪
琳师妹是恒山派的名门高弟,你拜上了这样一位师父,真是
你的造化,哈哈!”
田伯光大怒,手按刀柄,便欲拔刀,但随即忍住,冷冷
的道:“令狐兄,你手上的功夫不行,嘴头的功夫倒很厉害。”
令狐冲笑道:“刀剑拳脚既不是田兄对手,只好在嘴头上找些

便宜。”田伯光道:“嘴头上轻薄,田伯光甘拜下风。令狐兄,
这便跟我走罢。”
令狐冲道:“不去!杀了我也不去!”
田伯光道:“你可知我要你到哪里去?”
令狐冲道:“不知道!上天也好,入地也好,田伯光到那
里,令狐冲总之是不去。”
田伯光缓缓摇头,道:“我是来请令狐兄去见一见仪琳小
师父。”
令狐冲大吃一惊,道:“仪琳师妹又落入你这恶贼之手么?
你忤逆犯上,胆敢对自己师父无礼!”田伯光怒道:“田某师
尊另有其人,已于多年之前归天,此后休得再将仪琳小师父
牵扯在一起。”他神色渐和,又道:“仪琳小师父日思夜想,便
是牵挂着令狐兄,在下当你是朋友,从此不敢对她再有半分
失敬,这一节你倒可放心。咱们走罢!”
令狐冲道:“不去!一千个不去,一万个不去!”
田伯光微微一笑,却不作声。令狐冲道:“你笑甚么?你
武功胜过我,便想开硬弓,将我擒下山去吗?”田伯光道:
“田某对令狐兄并无敌意,原不想得罪你,只是既乘兴而来,
便不想败兴而归。”令狐冲道:“田伯光,你刀法甚高,要杀
我伤我,确是不难,可是令狐冲可杀不可辱,最多性命送在
你手,要想擒我下山,却是万万不能。”
田伯光侧头向他斜睨,说道:“我受人之托,请你去和仪
琳小师父一见,实无他意,你又何必拚命?”令狐冲道:“我
不愿做的事,别说是你,便是师父、师娘、五岳盟主、皇帝
老子,谁也无法勉强。总之是不去,一万个不去,十万个不

去。”田伯光道:“你既如此固执,田某只好得罪了。”刷的一
声,拔刀在手。
令狐冲怒道:“你存着擒我之心,早已得罪我了。这华山
思过崖,便是今日令狐冲毕命之所。”说着一声清啸,拔剑在
手。
田伯光退了一步,眉头微皱,说道:“令狐兄,你我无怨
无仇,何必性命相搏?咱们不妨再打一个赌。”令狐冲心中一
喜:“要打赌,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倘若输了,还可强词夺
理的抵赖。”口中却道:“打甚么赌?我赢了固然不去,输了
也是不去。”田伯光微笑道:“华山派的掌门大弟子,对田伯
光的快刀刀法怕得这等厉害,连三十招也不敢接。”令狐冲怒
道:“怕你甚么?大不了给你一刀杀了。”
田伯光道:“令狐兄,非是我小觑了你,只怕我这快刀,
你三十招也接不下。只须你挡得住我快刀三十招,田某拍拍
屁股,立即走路,再也不敢向你罗唆。但若田某侥幸在三十
招内胜了你,你只好跟我下山,去和仪琳小师父会上一会。”
令狐冲心念电转,将田伯光的刀法想了一遍,暗忖:“自
从和他两番相斗之后,将他刀法的种种的凌厉杀着,早已想
过无数遍,又曾请教过师父、师娘。我只求自保,难道连三
十招也挡不住?”喝道:“好,便接你三十招!”刷的一剑,向
他攻去。这一出手便是本门剑法的杀着“有凤来仪”,剑刃颤
动,嗡嗡有声,登时将田伯光的上盘尽数笼罩在剑光之下。
田伯光赞道:“好剑法!”挥刀格开,退了一步。令狐冲
叫道:“一招了!”跟着一招“苍松迎客”,又攻了过去。田伯
光又赞道:“好剑法!”知道这一招之中,暗藏的后着甚多,不

敢挥刀相格,斜身滑步,闪了开去。这一下避让其实并非一
招,但令狐冲喝道:“两招!”手下毫不停留,又攻了一招。
他连攻五招,田伯光或格或避,始终没有反击,令狐冲
却已数到了“五”字。待得他第六招长剑自下而上的反挑,田
伯光大喝一声,举刀硬劈,刀剑相撞,令狐冲手中长剑登时
沉了下去。田伯光喝道:“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
第十招!”口中数一招,手上砍一刀,连数五招,钢刀砍了五
下,招数竟然并无变化,每一招都是当头硬劈。
这几刀一刀重似一刀,到了第六刀再下来时,令狐冲只
觉全身都为对方刀上劲力所胁,连气也喘不过来,奋力举剑
硬架,铮的一声巨响,刀剑相交,手臂麻酸,长剑落下地来。
田伯光又是一刀砍落,令狐冲双眼一闭,不再理会。
田伯光哈哈一笑,问道:“第几招?”令狐冲睁开眼来,说
道:“你刀法固然比我高,膂力内劲,也都远胜于我,令狐冲
不是你对手。”田伯光笑道:“这就走罢!”令狐冲摇头道:
“不去!”
田伯光脸色一沉,道:“令狐兄,田某敬你是男子汉大丈
夫,言而有信,三十招内令狐兄既然输了,怎么又来反悔?”
令狐冲道:“我本来不信你能在三十招内胜我,现下是我输了,
可是我并没说输招之后便跟你去。我说过没有?”田伯光心想
这句话原是自己说的,令狐冲倒确没说过,当下将刀一摆,冷
笑道:“你姓名中有个‘狐’,果然名副其实。你没说过便怎
样?”令狐冲道:“适才在下输招,是输在力不如你,心中不
服,待我休息片刻,咱们再比过。”
田伯光道:“好罢,要你输得口服心服。”坐在石上,双

手扠腰,笑嘻嘻的瞧着他。
令狐冲寻思:“这恶贼定要我随他下山,不知有何奸计,
说甚么去见仪琳师妹,定非实情。他又不是仪琳师妹的真徒
弟,何况仪琳师妹一见他便吓得魂不附体,又怎会和他去打
甚么交道?只是我眼下给他缠上了,却如何脱身才是?”想到
适才他向自己连砍这六刀,刀法平平,势道却是沉猛无比,实
不知该当如何拆解。
突然间心念一动:“那日荒山之夜,莫大先生力杀大嵩阳
手费彬,衡山剑法灵动难测,以此对敌田伯光,定然不输于
他。后洞石壁之上,刻得有衡山剑法的种种绝招,我去学得
三四十招,便可和田伯光拚上一拚了。”又想:“衡山剑法精
妙无比,顷刻间岂能学会,终究是我的胡思乱想。”
田伯光见他脸色瞬息间忽愁忽喜,忽又闷闷不乐,笑道:
“令狐兄,破解我这刀法的诡计,可想出来了么?”
令狐冲听他将“诡计”二字说得特别响亮,不由得气往
上冲,大声道:“要破你刀法,又何必使用诡计?你在这里罗
哩罗唆,吵闹不堪,令我心乱意烦,难以凝神思索,我要到
山洞里好好想上一想,你可别来滋扰。”田伯光笑道:“你去
苦苦思索便是,我不来吵你。”令狐冲听他将“苦苦”二字又
说得特别响亮,低低骂了一声,走进山洞。
令狐冲点燃蜡烛,钻入后洞,径到刻着衡山派剑法的石
壁前去观看,但见一路路剑法变幻无方,若非亲眼所见,真
不信世间有如此奇变横生的剑招,心想:“片刻之间要真的学
会甚么剑法,决无可能,我只拣几种最为希奇古怪的变化,记
在心中,出去跟他乱打乱斗,说不定可以攻他一个措手不及。”

当下边看边记,虽见每一招衡山派剑法均为敌方所破,但想
田伯光决不知此种破法,此点不必顾虑。
他一面记忆,一面手中比划,学得二十余招变化后,已
花了大半个时辰,只听得田伯光的声音在洞外传来:“令狐兄,
你再不出来,我可要冲进来了。”令狐冲提剑跃出,叫道:
“好,我再接你三十招!”
田伯光笑道:“这一次令狐兄若再败了,那便如何?”令
狐冲道:“那也不是第一次败了。多败一次,又待怎样?”说
这句话时,手中长剑已如狂风骤雨般连攻七招。这七招都是
他从后洞石壁上新学来的,果是极尽变幻之能事。
田伯光没料到他华山派剑法中有这样的变化,倒给他闹
了个手足无措,连连倒退,到得第十招上,心下暗暗惊奇,呼
啸一声,挥刀反击。他刀上势道雄浑,令狐冲剑法中的变化
便不易施展,到得第十九招上,两人刀剑一交,令狐冲长剑
又被震飞。
令狐冲跃开两步,叫道:“田兄只是力大,并非在刀法上
胜我。这一次仍然输得不服,待我去再想三十招剑法出来,跟
你重新较量。”田伯光笑道:“令师此刻尚在五百里外,正在
到处找寻田某的踪迹,十天半月之内未必能回华山。令狐兄
施这推搪之计,只怕无用。”令狐冲道:“要靠我师父来收拾
你,那又算甚么英雄好汉?我大病初愈,力气不足,给你占
了便宜,单比招数,难道连你三十招也挡不住?”田伯光笑道:
“我可不上你这个当。是刀法胜你也好,是膂力胜你也好,输
便是输,赢便是赢,口舌上争胜,又有何用?”令狐冲道:
“好!你等着我,是男儿汉大丈夫,可别越想越怕,就此逃走

下山,令狐冲却不会来追赶于你!”田伯光哈哈大笑,退了两
步,坐在石上。
令狐冲回入后洞,寻思:“田伯光伤过泰山派的天松道长、
斗过恒山派的仪琳师妹,适才我又以衡山派剑法和他相斗,但
嵩山派的武功他未必知晓。”寻到嵩山派剑法的图形,学了十
余招,心道:“衡山派的绝招刚才还有十来招没使,我给他夹
在嵩山派剑法之中,再突然使几招本门剑招,说不定便能搞
得他头晕眼花。”不等田伯光相呼,便出洞相斗。
他剑招忽而嵩山,忽而衡山,中间又将华山派的几下绝
招使了出来。田伯光连叫:“古怪,古怪!”但拆到二十二招
时,终究还是将刀架在令狐冲颈中,逼得他弃剑认输。
令狐冲道:“第一次我只能接你五招,动脑筋想了一会,
便接得你十八招,再想一会,已接得你二十一招。田兄,你
怕不怕?”田伯光笑道:“我怕甚么?”令狐冲道:“我不断潜
心思索,再想几次,便能接得你三十招了。又多想几次,便
能反败为胜了,那时我就算不杀你,你岂不是糟糕之极?”田
伯光道:“田某浪荡江湖,生平所遇对手之中,以令狐兄最为
聪明多智,只可惜武功和田某还差着一大截,就算你进步神
速,要想在几个时辰之中便能胜过田某,天下决计没这个道
理。”
令狐冲道:“令狐冲浪荡江湖,生平所遇对手之中,以田
兄最为胆大妄为,眼见得令狐冲越战越强,居然并不逃走,难
得啊难得。田兄,少陪了,我再进去想想。”
田伯光笑道:“请便。”
令狐冲慢慢走入洞中,他嘴上跟田伯光胡说八道,似乎

满不在乎,心中其实越来越担忧:“这恶徒来到华山,决计不
存好心。他明知师父、师娘正在追杀他,又怎有闲情来跟我
拆招比武?将我制住之后,纵然不想杀我,也该点了我的穴
道,令我动弹不得,却何以一次又一次的放我?到底是何用
意?”
料想田伯光来到华山,实有个恐怖之极的阴谋,但到底
是甚么阴谋,却全无端倪可寻,寻思:“倘若是要绊住了我,
好让旁人收拾我一众师弟、师妹,又何不直截了当的杀我?那
岂不干脆容易得多?”思索半晌,一跃而起,心想:“今日之
事,看来我华山派是遇上了极大的危难。师父、师娘不在山
上,令狐冲是本门之长,这副重担是我一个人挑了。不管田
伯光有何图谋,我须当竭尽心智,和他缠斗到底,只要有机
可乘,便即一剑将他杀了。”心念已决,又去观看石壁上的图
形,这一次却只拣最狠辣的杀着用心记忆。
待得步出山洞,天色已明,令狐冲已存了杀人之念,脸
上却笑嘻嘻地,说道:“田兄,你驾临华山,小弟没尽地主之
谊,实是万分过意不去。这场比武之后,不论谁输谁赢,小
弟当请田兄尝一尝本山的土酿名产。”田伯光笑道:“多谢了!”
令狐冲道:“他日又在山下相逢,你我却是决生死的拚斗,不
能再如今日这般,客客气气的数招赌赛了。”田伯光道:“像
令狐兄这般朋友,杀了实在可惜。只是我若不杀你,你武功
进展神速,他日剑法比我为强之时,你却不肯饶我这采花大
盗了。”令狐冲道:“正是,如今日这般切磋武功,实是机会
难得。田兄,小弟进招了,请你多多指教。”田伯光笑道:
“不敢,令狐兄请!”

令狐冲笑道:“小弟越想越觉不是田兄的对手。”一言未
毕,挺剑刺了过去,剑尖将到田伯光身前三尺之处,蓦地里
斜向左侧,猛然回刺。田伯光举刀挡格。令狐冲不等剑锋碰
到刀刃,忽地从他下阴挑了上去。这一招阴狠毒辣,凌厉之
极。田伯光吃了一惊,纵身急跃。令狐冲乘势直进,刷刷刷
三剑,每一剑都是竭尽平生之力,攻向田伯光的要害。田伯
光失了先机,登处劣势,挥刀东挡西格,只听得嗤的一声响,
令狐冲长剑从他右腿之侧刺过,将他裤管刺穿一孔,剑势奇
急,与他腿肉相去不及一寸。
田伯光右手砰的一拳,将令狐冲打了个筋斗,怒道:“你
招招要取我性命,这是切磋武功的打法么?”令狐冲跃起身来,
笑道:“反正不论我如何尽力施为,终究伤不了田兄的一根寒
毛。你左手拳的劲道可真不小啊。”田伯光笑道:“得罪了。”
令狐冲笑嘻嘻的走上前去,说道:“似乎已打断了我两根肋
骨。”越走越近,突然间剑交左手,反手刺出。
这一剑当真是匪夷所思,却是恒山派的一招杀着。田伯
光大惊之下,剑尖离他小腹已不到数寸,百忙中一个打滚避
过。令狐冲居高临下,连刺四剑,只攻得田伯光狼狈不堪,眼
见再攻数招,便可将他一剑钉在地下,不料田伯光突然飞起
左足,踢在他手腕之上,跟着鸳鸯连环,右足又已踢出,正
中他小腹。令狐冲长剑脱手,向后仰跌出去。
田伯光挺身跃起,扑上前去,将刀刃架在他咽喉之中,冷
笑道:“好狠辣的剑法!田某险些将性命送在你手中,这一次
服了吗?”令狐冲笑道:“当然不服。咱们说好比剑,你却连
使拳脚。又出拳,又出腿,这招数如何算法?”

田伯光放开了刀,冷笑道:“便是将拳脚合并计算,也没
足三十之数。”令狐冲站起身来,怒道:“你在三十招内打败
了我,算你武功高强,那又怎样?你要杀便杀,何以耻笑于
我?你要笑便笑,却何以要冷笑?”田伯光退了一步,说道:
“令狐兄责备得对,是田某错了。”一抱拳,说道:“田某这里
诚意谢过,请令狐兄恕罪。”
令狐冲一怔,万没想到他大胜之余,反肯赔罪,当下抱
拳还礼,道:“不敢!”寻思:“礼下于人,必有所图。他对我
如此敬重,不知有何用意?”苦思不得,索性便开门见山的相
询,说道:“田兄,令狐冲心中有一事不明,不知田兄是否肯
直言相告?”田伯光道:“田伯光事无不可对人言。奸淫掳掠、
杀人放火之事,旁人要隐瞒抵赖,田伯光做便做了,何赖之
有?”令狐冲道:“如此说来,田兄倒是个光明磊落的好汉子。”
田伯光道:“‘好汉子’三字,那是不敢当,总算得还是个言
行如一的真小人。”
令狐冲道:“嘿嘿,江湖之上,如田兄这等人物,倒也罕
有。请问田兄,你深谋远虑,将我师父远远引开,然后来到
华山,一意要我随你同去,到底要我到哪里去?有何图谋?”
田伯光道:“田某早对令狐兄说过,是请你去和仪琳小师父见
上一见,以慰她相思之苦。”令狐冲摇头道:“此事太过怪诞
离奇,令狐冲又非三岁小儿,岂能相信?”
田伯光怒道:“田某敬你是英雄好汉,你却当我是下三滥
的无耻之徒。我说的话,你如何不信?难道我口中说的不是
人话,却是大放狗屁么?田某若有虚言,连猪狗也不如。”
令狐冲见他说得十分真诚,实不由得不信,不禁大奇,问

道:“田兄拜那小师父为师之事,只是一句戏言,原当不得真,
却何以为了她,千里迢迢的来邀我下山?”田伯光神色颇为尴
尬,道:“其中当然另有别情。凭她这点微末本事,怎能做得
我的师父?”令狐冲心念一动,暗忖:“莫非田伯光对仪琳师
妹动了真情,一番欲念,竟尔化成了爱意么?”说道:“田兄
是否对仪琳小师太一见倾心,心甘情愿的听她指使?”田伯光
摇头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哪有此事?”令狐冲道:“到底其
中有何别情,还盼田兄见告。”
田伯光道:“这是田伯光倒霉之极的事,你何必苦苦追问?
总而言之,田伯光要是请不动你下山,一个月之后,便会死
得惨不堪言。”
令狐冲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天下哪有此事?”
田伯光捋起衣衫,袒裸胸膛,指着双乳之下的两枚钱大
红点,说道:“田伯光给人在这里点了死穴,又下了剧毒,被
迫来邀你去见那小师父。倘若请你不到,这两块红点在一个
月后便腐烂化脓,逐渐蔓延,从此无药可治,终于全身都化
为烂肉,要到三年六个月后,这才烂死。”他神色严峻,说道:
“令狐兄,田某跟你实说,不是盼你垂怜,乃是要你知道,不
管你如何坚决拒却,我是非请你去不可的。你当真不去,田
伯光甚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平日已然无恶不作,在这生死关
头,更有甚么顾忌?”
令狐冲寻思:“看来此事非假,我只须设法能不随他下山,
一个月后他身上毒发,这个为祸世间的恶贼便除去了,倒不
须我亲手杀他。”当下笑吟吟道:“不知是哪一位高手如此恶
作剧,给田兄出了这样一个难题?田兄身上所中的却又不知

是何种毒药?不管是如何厉害的毒药,也总有解救的法门。”
田伯光气愤愤的道:“点穴下毒之人,那也不必提了。要解此
死穴奇毒,除了下手之人,天下只怕惟有‘杀人名医’平一
指一人,可是他又怎肯给我解救?”令狐冲微笑道:“田兄善
言相求,或是以刀相迫,他未必不肯解。”田伯光道:“你别
尽说风凉话,总而言之,我真要是请你不动,田某固然活不
成,你也难以平安大吉。”令狐冲道:“这个自然,但田兄只
须打得我口服心服,令狐冲念你如此武功,得来不易,随你
下山走一趟,也未始不可。田兄稍待,我可又要进洞去想想
了。”
他走进山洞,心想:“那日我曾和他数度交手,未必每一
次都拆不上三十招,怎地这一次反而退步了,说甚么也接不
到他三十招?”沉吟片刻,已得其理:“是了,那日我为了救
仪琳师妹,跟他性命相扑,管他拆的是三十招,还是四十招。
眼下我口中不断数着一招、两招、三招,心中想着的只是如
何接满三十招,这般分心,剑法上自不免大大打了个折扣。令
狐冲啊令狐冲,你怎如此胡涂?”想明白了这一节,精神一振,
又去钻研石壁上的武功。
这一次看的却是泰山派剑法。泰山剑招以厚重沉稳见长,
一时三刻,无论如何学不到其精髓所在,而其规矩谨严的剑
路也非他性之所喜。看了一会,正要走开,一瞥眼间见到图
形中以短枪破解泰山剑法的招数,却十分轻逸灵动。他越看
越着迷,不由得沉浸其中,忘了时刻已过,直到田伯光等得
实在不耐烦,呼他出去,两人这才又动手相斗。
这一次令狐冲学得乖了,再也不去数招,一上手便剑光

霍霍,向田伯光急攻。田伯光见他剑招层出不穷,每进洞去
思索一会,出来时便大有新意,却也不敢怠慢。两人以快打
快,瞬息之间,已拆了不知若干招。突然间田伯光踏进一步,
伸手快如闪电,已扣住了令狐冲的手腕,扭转他手臂,将剑
尖指向他咽喉,只须再使力一送,长剑便在他喉头一穿而过,
喝道:“你输了!”
令狐冲手腕奇痛,口中却道:“是你输了!”田伯光道:
“怎地是我输了?”令狐冲道:“这是第三十二招。”田伯光道:
“三十二招?”令狐冲道:“正是第三十二招!”田伯光道:“你
口中又没数。”令狐冲道:“我口中不数,心中却数着,清清
楚楚,明明白白,这是第三十二招。”其实他心中又何尝数了?
三十二招云云,只是信口胡吹。
田伯光放开他手腕,说道:“不对!你第一剑这么攻来,
我便如此反击,你如此招架,我又这样砍出,那是第二招。”
他一刀一式,将适才相斗的招式从头至尾的复演一遍,数到
伸手抓到令狐冲的手腕时,却只二十八招。令狐冲见他记心
如此了得,两人拆招这么快捷,他却每一招每一式都记得清
清楚楚,次序丝毫不乱,实是武林中罕见的奇才,不由得好
生佩服,大拇指一翘,说道:“田兄记心惊人,原来是小弟数
错了,我再去想过。”
田伯光道:“且慢!这山洞中到底有甚么古怪,我要进去
看看。洞里是不是藏得有甚么武学秘笈?为甚么你进洞一次,
出来后便多了许多古怪招式?”说着便走向山洞。
令狐冲吃了一惊,心想:“倘若给他见到石壁上的图形,
那可大大不妥。”脸上却露出喜色,随即又将喜色隐去,假装

出一副十分担忧的神情,双手伸开拦住,说道:“这洞中所藏,
是敝派武学秘本,田兄非我华山派弟子,可不能入内观看。”
田伯光见他脸上喜色一现即隐,其后的忧色显得甚是夸
张,多半是假装出来的,心念一动:“他听到我要进山洞去,
为甚么登时即喜动颜色?其后又假装忧愁,显是要掩饰内心
真情,只盼我闯进洞去。山洞之中,必有对我大大不利的物
事,多半是甚么机关陷阱,或是他养驯了的毒蛇怪兽,我可
不上这个当。”说道:“原来洞内有贵派武学秘笈,田某倒不
便进去观看了。”令狐冲摇了摇头,显得颇为失望。
此后令狐冲进洞数次,又学了许多奇异招式,不但有五
岳剑派各派绝招,而破解五派剑法的种种怪招也学了不少,只
是仓猝之际,难以融会贯通,现炒现卖,高明有限,始终无
法挡得住田伯光快刀的三十招。田伯光见他进洞去思索一会,
出来后便怪招纷呈,精彩百出,虽无大用,克制不了自己,但
招式之妙,平生从所未睹,实令人叹为观止,心中固然越来
越不解,却也亟盼和他斗得越久越好,俾得多见识一些匪夷
所思的剑法。
眼见天色过午,田伯光又一次将令狐冲制住后,蓦地想
起:“这一次他所使剑招,似乎大部分是嵩山派的,莫非山洞
之中,竟有五岳剑派的高手聚集?他每次进洞,便有高手传
他若干招式,叫他出来和我相斗。啊哟,幸亏我没贸然闯进
洞去,否则怎斗得过五岳剑派的一众高手?”他心有所思,随
口问道:“他们怎么不出来?”令狐冲道:“谁不出来?”田伯
光道:“洞中教你剑法的那些前辈高手。”
令狐冲一怔,已明其意,哈哈一笑,说道:“这些前辈,

不……不愿与田兄动手。”
田伯光大怒,大声道:“哼,这些人沽名钓誉,自负清高,
不屑和我淫贼田伯光过招。你叫他们出来,只消是单打独斗,
他名气再大,也未必便是田伯光的对手。”
令狐冲摇摇头,笑道:“田兄倘若有兴,不妨进洞向这十
一位前辈领教领教。他们对田兄的刀法,言下倒也颇为看重
呢。”他知田伯光在江湖上作恶多端,树敌极众,平素行事向
来十分的谨慎小心,他既猜想洞内有各派高手,那便说甚么
也不会激得他闯进洞去,他不说十位高手,偏偏说个十一位
的畸零数字,更显得实有其事。
果然田伯光哼了一声,道:“甚么前辈高手?只怕都是些
浪得虚名之徒,否则怎地一而再、再而三的传你种种招式,始
终连田某的三十招也挡不过?”他自负轻功了得,心想就算那
十一个高手一涌而出,我虽然斗不过,逃总逃得掉,何况既
是五岳剑派的前辈高手,他们自重身分,决不会联手对付自
己。
令狐冲正色道:“那是由于令狐冲资质愚鲁,内力肤浅,
学不到这些前辈武功的精要。田兄嘴里可得小心些,莫要惹
怒了他们。任是哪一位前辈出手,田兄不等一月后毒发,转
眼便会在这思过崖上身首异处了。”田伯光道:“你倒说说看,
洞中到底是哪几位前辈。”令狐冲神色诡秘,道:“这几位前
辈归隐已久,早已不预闻外事,他们在这里聚集,更和田兄
毫不相干。别说这几位老人家名号不能外泄,就是说了出来,
田兄也不会知道。不说也罢,不说也罢。”田伯光见他脸色古
怪,显是在极方掩饰,说道:“嵩山、泰山、衡山、恒山四派

之中,或许还有些武功不凡的前辈高人,可是贵派之中,却
没甚么耆宿留下来了。那是武林中众所周知之事。令狐兄信
口开河,难令人信。”
令狐冲道:“不错,华山派中,确无前辈高人留存至今。
当年敝派不幸为瘟疫侵袭,上一辈的高手凋零殆尽,华山派
元气大伤,否则的话,也决不能让田兄单枪匹马的闯上山来,
打得我华山派竟无招架之力。田兄之言甚是,山洞之中,的
确并无敝派高手。”
田伯光既然认定他是在欺骗自己,他说东,当然是西,他
说华山派并无前辈高手留存,那么一定是有,思索半晌,猛
然间想起一事,一拍大腿,叫道:“啊!我想起来了!原来是
风清扬风老前辈!”
令狐冲登时想起石壁上所刻的那“风清扬”三个大字,忍
不住一声惊噫,这一次倒非作假,心想这位风前辈难道此时
还没死?不管怎样,连忙摇手,道:“田兄不可乱说。风……
风……”他想“风清扬”的名字中有个“清”字,那是比师
父“不”字辈高了一辈的人物,接着道:“风太师叔归隐多年,
早已不知去向,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尚在人世,怎么会到华
山来?田兄不信,最好自己到洞中去看看,那便真相大白了。”
田伯光越见他力邀自己进洞,越是不肯上这个当,心想:
“他如此惊慌,果然我所料不错。听说华山派前辈,当年在一
夕之间尽数暴毙,只有风清扬一人其时不在山上,逃过了这
场劫难,原来尚在人世,但说甚么也该有七八十岁了,武功
再高,终究精力已衰,一个糟老头子,我怕他个屁?”说道:
“令狐兄,咱们已斗了一日一晚,再斗下去,你终究是斗我不

过的,虽有你风太师叔不断指点,终归无用。你还是乖乖的
随我下山去罢。”
令狐冲正要答话,忽听得身后有人冷冷的道:“倘若我当
真指点几招,难道还收拾不下你这小子?” 十 传剑
令狐冲大吃一惊,回过头来,见山洞口站着一个白须青
袍老者,神气抑郁,脸如金纸。令狐冲心道:“这老先生莫非
便是那晚的蒙面青袍人?他是从哪里来的?怎地站在我身后,
我竟没半点知觉?”心下惊疑不定,只听田伯光颤声道:“你
……你便是风老先生?”
那老者叹了口气,说道:“难得世上居然还有人知道风某
的名字。”
令狐冲心念电转:“本派中还有一位前辈,我可从来没听
师父、师娘说过,倘若他是顺着田伯光之言随口冒充,我如
上前参拜,岂不令天下好汉耻笑?再说,事情哪里真有这么
巧法?田伯光提到风清扬,便真有一个风清扬出来。”
那老者摇头叹道:“令狐冲你这小子,实在也太不成器!
我来教你。你先使一招‘白虹贯日’,跟着便使‘有凤来仪’,
再使一招‘金雁横空’,接下来使‘截剑式’……”一口气滔
滔不绝的说了三十招招式。
那三十招招式令狐冲都曾学过,但出剑和脚步方位,却
无论如何连不在一起。那老者道:“你迟疑甚么?嗯,三十招
一气呵成,凭你眼下的修为,的确有些不易,你倒先试演一
遍看。”他嗓音低沉,神情萧索,似是含有无限伤心,但语气

之中自有一股威严。令狐冲心想:“便依言一试,却也无妨。”
当即使一招“白虹贯日”,剑尖朝天,第二招“有凤来仪”便
使不下去,不由得一呆。
那老者道:“唉,蠢才,蠢才!无怪你是岳不群的弟子,
拘泥不化,不知变通。剑术之道,讲究如行云流水,任意所
至。你使完那招‘白虹贯日’,剑尖向上,难道不会顺势拖下
来吗?剑招中虽没这等姿式,难道你不会别出心裁,随手配
合么?”
这一言登时将令狐冲提醒,他长剑一勒,自然而然的便
使出“有凤来仪”,不等剑招变老,已转“金雁横空”。长剑
在头顶划过,一勾一挑,轻轻巧巧的变为“截手式”,转折之
际,天衣无缝,心下甚是舒畅。当下依着那老者所说,一招
一式的使将下去,使到“钟鼓齐鸣”收剑,堪堪正是三十招,
突然之间,只感到说不出的欢喜。
那老者脸色间却无嘉许之意,说道:“对是对了,可惜斧
凿痕迹太重,也太笨拙。不过和高手过招固然不成,对付眼
前这小子,只怕也将就成了。上去试试罢!”
令狐冲虽尚不信他便是自己太师叔,但此人是武学高手,
却绝无可疑,当即长剑下垂,躬身为礼,转身向田伯光道:
“田兄请!”
田伯光道:“我已见你使了这三十招,再跟你过招,还打
个甚么?”令狐冲道:“田兄不愿动手,那也很好,这就请便。
在下要向这位老前辈多多请教,无暇陪伴田兄了。”田伯光大
声道:“那是甚么话?你不随我下山,田某一条性命难道便白
白送在你手里?”转面向那老者道:“风老前辈,田伯光是后

生小子,不配跟你老人家过招,你若出手,未免有失身分。”
那老者点点头,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大石之前,坐了下来。
田伯光大为宽慰,喝道:“看刀!”挥刀向令狐冲砍了过
来。
令狐冲侧身闪避,长剑还刺,使的便是适才那老者所说
的第四招“截剑式”。他一剑既出,后着源源倾泻,剑法轻灵,
所用招式有些是那老者提到过的,有些却在那老者所说的三
十招之外。他既领悟了“行云流水,任意所至”这八个字的
精义,剑术登时大进,翻翻滚滚的和田伯光拆了一百余招。突
然间田伯光一声大喝,举刀直劈,令狐冲眼见难以闪避,一
抖手,长剑指向他胸膛。田伯光回刀削剑。当的一声,刀剑
相交,他不等令狐冲抽剑,放脱单刀,纵身而上,双手扼住
了他喉头。令狐冲登时为之窒息,长剑也即脱手。
田伯光喝道:“你不随我下山,老子扼死你。”他本来和
令狐冲称兄道弟,言语甚是客气,但这番百余招的剧斗一过,
打得性发,牢牢扼住他喉头后,居然自称起“老子”来。
令狐冲满脸紫胀,摇了摇头。田伯光咬牙道:“一百招也
好,二百招也好,老子赢了,便要你跟我下山。他妈的三十
招之约,老子不理了。”令狐冲想要哈哈一笑,只是给他十指
扼住了喉头,无论如何笑不出声。
忽听那老者道:“蠢才!手指便是剑。那招‘金玉满堂’,
定要用剑才能使吗?”
令狐冲脑海中如电光一闪,右手五指疾刺,正是一招
“金玉满堂”,中指和食指戳在田伯光胸口“膻中穴”上。田
伯光闷哼一声,委顿在地,抓住令狐冲喉头的手指登时松了。

令狐冲没想到自己随手这么一戳,竟将一个名动江湖的
“万里独行”田伯光轻轻易易的便点倒在地。他伸手摸摸自己
给田伯光扼得十分疼痛的喉头,只见这淫贼蜷缩在地,不住
轻轻抽搐,双眼翻白,已晕了过去,不由得又惊又喜,霎时
之间,对那老者钦佩到了极点,抢到他身前,拜伏在地,叫
道:“太师叔,请恕徒孙先前无礼。”说着连连磕头。
那老者淡淡一笑,说道:“你再不疑心我是招摇撞骗了
么?”令狐冲磕头道:“万万不敢。徒孙有幸,得能拜见本门
前辈风太师叔,实是万千之喜。”
那老者风清扬道:“你起来。”令狐冲又恭恭敬敬的磕了
三个头,这才站起,眼见那老者满面病容,神色憔悴,道:
“太师叔,你肚子饿么?徒孙洞里藏得有些干粮。”说着便欲
去取。风清扬摇头道:“不用!”眯着眼向太阳望了望,轻声
道:“日头好暖和啊,可有好久没晒太阳了。”令狐冲好生奇
怪,却不敢问。
风清扬向缩在地下的田伯光瞧了一眼,话道:“他给你戳
中了膻中穴,凭他功力,一个时辰后便会醒转,那时仍会跟
你死缠。你再将他打败,他便只好乖乖的下山去了。你制服
他后,须得逼他发下毒誓,关于我的事决不可泄漏一字半句。”
令狐冲道:“徒孙适才取胜,不过是出其不意,侥幸得手,剑
法上毕竟不是他的敌手,要制服他……制服他……”
风清扬摇摇头,说道:“你是岳不群的弟子,我本不想传
你武功。但我当年……当年……曾立下重誓,有生之年,决
不再与人当真动手。那晚试你剑法,不过让你知道,华山派
‘玉女十九剑’倘若使得对了,又怎能让人弹去手中长剑?我

若不假手于你,难以逼得这田伯光立誓守秘,你跟我来。”说
着走进山洞,从那孔穴中走进后洞。令狐冲跟了进去。
风清扬指着石壁说道:“壁上这些华山派剑法的图形,你
大都已经看过记熟,只是使将出来,却全不是那一回事。唉!”
说着摇了摇头。令狐冲寻思:“我在这里观看图形,原来太师
叔早已瞧在眼里。想来每次我都瞧得出神,以致全然没发觉
洞中另有旁人,倘若……倘若太师叔是敌人……嘿嘿,倘若
他是敌人,我就算发觉了,也难道能逃得性命?”
只听风清扬续道:“岳不群那小子,当真是狗屁不通。你
本是块大好的材料,却给他教得变成了蠢牛木马。”令狐冲听
得他辱及恩师,心下气恼,当即昂然说道:“太师叔,我不要
你教了,我出去逼田伯光立誓不可泄漏太师叔之事就是。”
风清扬一怔,已明其理,淡淡的道:“他要是不肯呢?你
这就杀了他?”令狐冲踌躇不答,心想田伯光数次得胜,始终
不杀自己,自己又怎能一占上风,却便即杀他?风清扬道:
“你怪我骂你师父,好罢,以后我不提他便是,他叫我师叔,
我称他一声‘小子’,总称得罢?”令狐冲道:“太师叔不骂我
恩师,徒孙自是恭聆教诲。”风清扬微微一笑,道:“倒是我
来求你学艺了。”令狐冲躬身道:“徒孙不敢,请太师叔恕罪。”
风清扬指着石壁上华山派剑法的图形,说道:“这些招数,
确是本派剑法的绝招,其中泰半已经失传,连岳……岳……
嘿嘿……连你师父也不知道。只是招数虽妙,一招招的分开
来使,终究能给旁人破了……”
令狐冲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隐隐想到了一层剑术的至
理,不由得脸现狂喜之色。风清扬道:“你明白了甚么?说给

我听听。”令狐冲道:“太师叔是不是说,要是各招浑成,敌
人便无法可破?”
风清扬点了点头,甚是欢喜,说道:“我原说你资质不错,
果然悟性极高。这些魔教长老……”一面说,一面指着石壁
上使棍棒的人形。令狐冲道:“这是魔教中的长老?”风清扬
道:“你不知道么?这十具骸骨,便是魔教十长老了。”说着
手指地下一具骸骨。令狐冲奇道:“怎么这魔教十长老都死在
这里?”风清扬道:“再过一个时辰,田伯光便醒转了,你尽
问这些陈年旧事,还有时刻学武功么?”令狐冲道:“是,是,
请太师叔指点。”
风清扬叹了口气,说道:“这些魔教长老,也确都是了不
起的聪明才智之士,竟将五岳剑派中的高招破得如此干净彻
底。只不过他们不知道,世上最厉害的招数,不在武功之中,
而是阴谋诡计,机关陷阱。倘若落入了别人巧妙安排的陷阱,
凭你多高明的武功招数,那也全然用不着了……”说着抬起
了头,眼光茫然,显是想起了无数旧事。
令狐冲见他说得甚是苦涩,神情间更有莫大愤慨,便不
敢接口,心想:“莫非我五岳剑派果然是‘比武不胜,暗算害
人’?风太师叔虽是五岳剑派中人,却对这些卑鄙手段似乎颇
不以为然。但对付魔教人物,使些阴谋诡计,似乎也不能说
不对。”
风清扬又道:“单以武学而论,这些魔教长老们也不能说
真正已窥上乘武学之门。他们不懂得,招数是死的,发招之
人却是活的。死招数破得再妙,遇上了活招数,免不了缚手
缚脚,只有任人屠戮。这个‘活’字,你要牢牢记住了。学

招时要活学,使招时要活使。倘若拘泥不化,便练熟了几千
万手绝招,遇上了真正高手,终究还是给人家破得干干净净。”
令狐冲大喜,他生性飞扬跳脱,风清扬这几句话当真说
到了他心坎里去,连称:“是,是!须得活学活使。”
风清扬道:“五岳剑派中各有无数蠢才,以为将师父传下
来的剑招学得精熟,自然而然便成高手,哼哼,熟读唐诗三
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熟读了人家诗句,做几首打油诗是
可以的,但若不能自出机抒,能成大诗人么?”他这番话,自
然是连岳不群也骂在其中了,但令狐冲一来觉得这话十分有
理,二来他并未直提岳不群的名字,也就没有抗辩。
风清扬道:“活学活使,只是第一步。要做到出手无招,
那才真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你说‘各招浑成,敌人便无法
可破’,这句话还只说对了一小半。不是‘浑成’,而是根本
无招。你的剑招使得再浑成,只要有迹可寻,敌人便有隙可
乘。但如你根本并无招式,敌人如何来破你的招式?”
令狐冲一颗心怦怦乱跳,手心发热,喃喃的道:“根本无
招,如何可破?根本无招,如何可破?”斗然之间,眼前出现
了一个生平从所未见、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新天地。
风清扬道:“要切肉,总得有肉可切;要斩柴,总得有柴
可斩;敌人要破你剑招,你须得有剑招给人家来破才成。一
个从未学过武功的常人,拿了剑乱挥乱舞,你见闻再博,也
猜不到他下一剑要刺向哪里,砍向何处。就算是剑术至精之
人,也破不了他的招式,只因并无招式,‘破招’二字,便谈
不上了。只是不曾学过武功之人,虽无招式,却会给人轻而
易举的打倒。真正上乘的剑术,则是能制人而决不能为人所

制。”他拾起地下的一根死人腿骨,随手以一端对着令狐冲,
道:“你如何破我这一招?”
令狐冲不知他这一下是甚么招式,一怔之下,便道:“这
不是招式,因此破解不得。”
风清扬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了。学武之人使兵刃,动
拳脚,总是有招式的,你只须知道破法,一出手便能破招制
敌。”令狐冲道:“要是敌人也没招式呢?”风清扬道:“那么
他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了,二人打到如何便如何,说不定是你
高些,也说不定是他高些。”叹了口气,说道:“当今之世,这
等高手是难找得很了,只要能侥幸遇上一两位,那是你毕生
的运气,我一生之中,也只遇上过三位。”令狐冲问道:“是
哪三位?”
风清扬向他凝视片刻,微微一笑,道:“岳不群的弟子之
中,居然有如此多管闲事、不肯专心学剑的小子,好极,妙
极!”令狐冲脸上一红,忙躬身道:“弟子知错了。”风清扬微
笑道:“没有错,没有错。你这小子心思活泼,很对我的脾胃。
只是现下时候不多了,你将这华山派的三四十招融合贯通,设
想如何一气呵成,然后全部将它忘了,忘得干干净净,一招
也不可留在心中。待会便以甚么招数也没有的华山剑法,去
跟田伯光打。”
令狐冲又惊又喜,应道:“是!”凝神观看石壁上的图形。
过去数月之中,他早已将石壁上的本门剑法记得甚熟,这
时也不必再花时间学招,只须将许多毫不连贯的剑招设法串
成一起就是。风清扬道:“一切须当顺其自然。行乎其不得不
行,止乎其不得不止,倘若串不成一起,也就罢了,总之不

可有半点勉强。”令狐冲应了,只须顺乎自然,那便容易得紧,
串得巧妙也罢,笨拙也罢,那三四十招华山派的绝招,片刻
间便联成了一片,不过要融成一体,其间并无起迄转折的刻
画痕迹可寻,那可十分为难了。他提起长剑左削右劈,心中
半点也不去想石壁图形中的剑招,像也好,不像也好,只是
随意挥洒,有时使到顺溜处,亦不禁暗暗得意。
他从师练剑十余年,每一次练习,总是全心全意的打起
了精神,不敢有丝毫怠忽。岳不群课徒极严,众弟子练拳使
剑,举手提足间只要稍离了尺寸法度,他便立加纠正,每一
个招式总要练得十全十美,没半点错误,方能得到他点头认
可。令狐冲是开山门的大弟子,又生来要强好胜,为了博得
师父、师娘的赞许,练习招式时加倍的严于律己。不料风清
扬教剑全然相反,要他越随便越好,这正投其所好,使剑时
心中畅美难言,只觉比之痛饮数十年的美酒还要滋味无穷。
正使得如痴如醉之时,忽听得田伯光在外叫道:“令狐兄,
请你出来,咱们再比。”
令狐冲一惊,收剑而立,向风清扬道:“太师叔,我这乱
挥乱削的剑法,能挡得住他的快刀么?”风清扬摇头道:“挡
不住,还差得远呢!”令狐冲惊道:“挡不住?”风清扬道:
“要挡,自然挡不住,可是你何必要挡?”
令狐冲一听,登时省悟,心下大喜:“不错,他为了求我
下山,不敢杀我。不管他使甚么刀招,我不必理会,只是自
行进攻便了。”当即仗剑出洞。
只见田伯光横刀而立,叫道:“令狐兄,你得风老前辈指
点诀窍之后,果然剑法大进,不过适才给你点倒,乃是一时

疏忽,田某心中不服,咱们再来比过。”令狐冲道:“好!”挺
剑歪歪斜斜的刺去,剑身摇摇晃晃,没半分劲力。
田伯光大奇,说道:“你这是甚么剑招?”眼见令狐冲长
剑刺到,正要挥刀挡格,却见令狐冲突然间右手后缩,向空
处随手刺了一剑,跟着剑柄疾收,似乎要撞上他自己胸膛,跟
着手腕立即反抖,这一撞便撞向右侧空处。田伯光更是奇怪,
向他轻轻试劈一刀。令狐冲不避不让,剑尖一挑,斜刺对方
小腹,田伯光叫道:“古怪!”回刀反挡。
两人拆得数招,令狐冲将石壁上数十招华山剑法使了出
来,只攻不守,便如自顾自练剑一般。田伯光给他逼得手忙
脚乱。叫道:“我这一刀你如再不挡,砍下了你的臂膀,可别
怪我!”令狐冲笑道:“可没这么容易。”刷刷刷三剑,全是从
希奇古怪的方位刺削而至。田伯光仗着眼明手快,一一挡过,
正待反击,令狐冲忽将长剑向天空抛了上去。田伯光仰头看
剑,砰的一声,鼻上已重重吃了一拳,登时鼻血长流。
田伯光一惊之间,令狐冲以手作剑,疾刺而出,又戳中
了他的膻中穴。田伯光身子慢慢软倒,脸上露出十分惊奇、又
十分愤怒的神色。
令狐冲回过身来,风清扬招呼他走入洞中,道:“你又多
了一个半时辰练剑,他这次受创较重,醒过来时没第一次快。
只不过下次再斗,说不定他会拚命,未必肯再容让,须得小
心在意。你去练练衡山派的剑法。”
令狐冲得风清扬指点后,剑法中有招如无招,存招式之
意,而无招式之形,衡山派的绝招本已变化莫测,似鬼似魅,
这一来更无丝毫迹象可寻。田伯光醒转后,斗得七八十招,又

被他打倒。
眼见天色已晚,陆大有送饭上崖,令狐冲将点倒了的田
伯光放在岩石之后,风清扬则在后洞不出。令狐冲道:“这几
日我胃口大好,六师弟明日多送些饭菜上来。”陆大有见大师
哥神采飞扬,与数月来郁郁寡欢的情形大不相同,心下甚喜,
又见他上身衣衫都汗湿了,只道他在苦练剑法,说道:“好,
明儿我提一大篮饭上来。”
陆大有下崖后,令狐冲解开田伯光穴道,邀他和风清扬
及自己一同进食。风清扬只吃小半碗饭便饱了。田伯光愤愤
不平,食不下咽,一面扒饭,一面骂人,突然间左手使劲太
大,拍的一声,竟将一只瓦碗捏成十余块,碗片饭粒,跌得
身上地下都是。
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田兄何必跟一只饭碗过不去?”
田伯光怒道:“他妈的,我是跟你过不去。只因为我不想
杀你,咱们比武,你这小子只攻不守,这才占尽了便宜,你
自己说,这公道不公道?倘若我不让你哪,三十招之内硬砍
下了你脑袋。哼!哼!他妈的那小尼……小尼……”他显是
想骂仪琳那小尼姑,但不知怎的,话到口边,没再往下骂了。
站起身来,拔刀在手,叫道:“令狐冲,有种的再来斗过。”
令狐冲道:“好!”挺剑而上。
令狐冲又施故技,对田伯光的快刀并不拆解,自此以巧
招刺他。不料田伯光这次出手甚狠,拆得二十余招后,刷刷
两刀,一刀砍中令狐冲大腿,一刀在他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但毕竟还是刀下留情,所伤不重。令狐冲又惊又痛,剑法散
乱,数招后便给田伯光踢倒。

田伯光将刀刃架在他喉头,喝道:“还打不打?打一次便
在你身上砍几刀,纵然不杀你,也要你肢体不全,流干了血。”
令狐冲笑道:“自然再打!就算令狐冲斗你不过,难道我风太
师叔袖手不理,任你横行?”田伯光道:“他是前辈高人,不
会跟我动手。”说着收起单刀,心下毕竟也甚惴惴,生怕将令
狐冲砍伤了,风清扬一怒出手,看来这人虽然老得很了,糟
却半点不糟,神气内敛,眸子中英华隐隐,显然内功着实了
得,剑术之高,那也不用说了,他也不必挥剑杀人,只须将
自己逐下华山,那便糟糕之极了。
令狐冲撕下衣襟,裹好了两处创伤,走进洞中,摇头苦
笑,说道:“太师叔,这家伙改变策略,当真砍杀啦!如果给
他砍中了右臂,使不得剑,这可就难以胜他了。”风清扬道:
“好在天色已晚,你约他明晨再斗。今晚你不要睡,咱们穷一
晚之力,我教你三招剑法。”令狐冲道:“三招?”心想只三招
剑法,何必花一晚时光来教。
风清扬道:“我瞧你人倒挺聪明的,也不知是真聪明,还
是假聪明,倘若真的聪明,那么这一个晚上,或许能将这三
招剑法学会了。要是资质不佳,悟心平常,那么……那么……
明天早晨你也不用再跟他打了,自己认输,乖乖的跟他下山
去罢!”
令狐冲听太师叔如此说,料想这三招剑法非比寻常,定
然十分难学,不由得激发了他要强好胜之心,昂然道:“太师
叔,徒孙要是不能在一晚间学会这三招,宁可给他一刀杀了,
决不投降屈服,随他下山。”
风清扬笑了笑,道:“那便很好。”抬起了头,沉思半晌,

道:“一晚之间学会三招,未免强人所难,这第二招暂且用不
着,咱们只学第一招和第三招。不过……不过……第三招中
的许多变化,是从第二招而来,好,咱们把有关的变化都略
去,且看是否管用。”自言自语,沉吟一会,却又摇头。
令狐冲见他如此顾虑多端,不由得心痒难搔,一门武功
越是难学,自然威力越强,只听风清扬又喃喃的道:“第一招
中的三百六十种变化如果忘记了一变,第三招便会使得不对,
这倒有些为难了。”
令狐冲听得单是第一招便有三百六十种变化,不由得吃
了一惊,只见风清扬屈起手指,数道:“归妹趋无妄,无妄趋
同人,同人趋大有。甲转丙,丙转庚,庚转癸。子丑之交,辰
巳之交,午未之交。风雷是一变,山泽是一变,水火是一变。
乾坤相激,震兑相激,离巽相激。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
……”越数越是忧色重重,叹道:“冲儿,当年我学这一招,
花了三个月时光,要你在一晚之间学会两招,那是开玩笑了,
你想:‘归妹趋无妄……’”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显是神思
不属,过了一会,问道:“刚才我说甚么来着?”
令狐冲道:“太师叔刚才说的是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
同人趋大有。”风清扬双眉一轩,道:“你记性倒不错,后来
怎样?”令狐冲道:“太师叔说道:‘甲转丙,丙转庚,庚转癸
……’”一路背诵下去,竟然背了一小半,后面的便记不得了。
风清扬大奇,问道:“这独孤九剑的总诀,你曾学过的?”
令狐冲道:“徒孙没学过,不知这叫做‘独孤九剑’。”风清扬
问道:“你没学过,怎么会背?”令狐冲道:“我刚才听得太师
叔这么念过。”

风清扬满脸喜色,一拍大腿,道:“这就有法子了。一晚
之间虽然学不全,然而可以硬记,第一招不用学,第三招只
学小半招好了。你记着。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
大有……”一路念将下去,足足念了三百余字,才道:“你试
背一遍。”令狐冲早就在全神记忆,当下依言背诵,只错了十
来个字。风清扬纠正了,令狐冲第二次再背,只错了七个字,
第三次便没再错。
风清扬甚是高兴,道:“很好,很好!”又传了三百余字
口诀,待令狐冲记熟后,又传三百余字。那“孤独九剑”的
总诀足足有三千余字,而且内容不相连贯,饶是令狐冲记性
特佳,却也不免记得了后面,忘记了前面,直花了一个多时
辰,经风清扬一再提点,这才记得一字不错。风清扬要他从
头至尾连背三遍,见他确已全部记住,说道:“这总诀是独孤
九剑的根本关键,你此刻虽记住了,只是为求速成,全凭硬
记,不明其中道理,日后甚易忘记。从今天起,须得朝夕念
诵。”令狐冲应道:“是!”
风清扬道:“九剑的第一招‘总诀式’,有种种变化,用
以体演这篇总诀,现下且不忙学。第二招是‘破剑式’,用以
破解普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现下也不忙学。第三招‘破刀
式’,用以破解单刀、双刀、柳叶刀、鬼头刀、大砍刀、斩马
刀种种刀法。田伯光使的是单刀中的快刀法,今晚只学专门
对付他刀法的这一部分。”
令狐冲听得独孤九剑的第二招可破天下各门各派的剑
法,第三招可破种种刀法,惊喜交集,说道:“这九剑如此神
妙,徒孙直是闻所未闻。”兴奋之下,说话声音也颤抖了。

风清扬道:“独孤九剑的剑法你师父没见识过,这剑法的
名称,他倒听见过的。只不过他不肯跟你们提起罢了。”令狐
冲大感奇怪,问道:“却是为何?”风清扬不答他此问,说道:
“这第三招‘破刀式’讲究以轻御重,以快制慢。田伯光那厮
的快刀是快得很了,你却要比他更快。以你这等少年,和他
比快,原也可以,只是或输或赢,并无必胜把握。至于我这
等糟老头子,却也要比他快,唯一的法子便是比他先出招。你
料到他要出甚么招,却抢在他头里。敌人手还没提起,你长
剑已指向他的要害,他再快也没你快。”
令狐冲连连点头,道:“是,是!想来这是教人如何料敌
机先。”
风清扬拍手赞道:“对,对!孺子可教。‘料敌机先’这
四个字,正是这剑法的精要所在,任何人一招之出,必定有
若干征兆。他下一刀要砍向你的左臂,眼光定会瞧向你左臂,
如果这时他的单刀正在右下方,自然会提起刀来,划个半圆,
自上而下的斜向下砍。”于是将这第三剑中克破快刀的种种变
化,一项项详加剖析。令狐冲只听得心旷神怡,便如一个乡
下少年忽地置身于皇宫内院,目之所接,耳之所闻,莫不新
奇万端。
这第三招变化繁复之极,令狐冲于一时之间,所能领会
的也只十之二三,其余的便都硬记在心。一个教得起劲,一
个学得用心,竟不知时刻之过,猛听得田伯光在洞外大叫:
“令狐兄,天光啦,睡醒了没有?”
令狐冲一呆,低声道:“啊哟,天亮啦。”风清扬叹道:
“只可惜时刻太过迫促,但你学得极快,已远过我的指望。这

就出去跟他打罢!”
令狐冲道:“是。”闭上眼睛,将这一晚所学大要,默默
存想了一遍,突然睁开眼来,道:“太师叔,徒孙尚有一事未
明,何以这种种变化,尽是进手招数,只攻不守?”
风清扬道:“独孤九剑,有进无退!招招都是进攻,攻敌
之不得不守,自己当然不用守了。创制这套剑法的独孤求败
前辈,名字叫做‘求败’,他老人家毕生想求一败而不可得,
这剑法施展出来,天下无敌,又何必守?如果有人攻得他老
人家回剑自守,他老人家真要心花怒放,喜不自胜了。”
令狐冲喃喃的道:“独孤求败,独孤求败。”想象当年这
位前辈仗剑江湖,无敌于天下,连找一个对手来逼得他回守
一招都不可得,委实令人可惊可佩。
只听田伯光又在呼喝:“快出来,让我再砍你两刀。”令
狐冲叫道:“我来也!”
风清扬皱眉道:“此刻出去和他接战,有一事大是凶险,
他如上来一刀便将你右臂或右腕砍伤,那只有任他宰割,更
无反抗之力了。这件事可真叫我担心。”
令狐冲意气风发,昂然道:“徒孙尽力而为!无论如何,
决不能辜负了太师叔这一晚尽心教导。”提剑出洞,立时装出
一副萎靡之状,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说
道:“田兄起得好早,昨晚没好睡吗?”心中却在盘算:“我只
须挨过眼前这个难关,再学几个时辰,便永远不怕他了。”
田伯光一举单刀,说道:“令狐兄,在下实在无意伤你,
但你太也固执,说甚么也不肯随我下山。这般斗将下去,逼
得我要砍你十刀廿刀,令得你遍体鳞伤,岂不是十分的对你

不住?”令狐冲心念一动,说道:“倒也不须砍上十刀廿刀,你
只须一刀将我右臂砍断,要不然砍伤了我右手,叫我使不得
剑。那时候你要杀要擒,岂不是悉随尊便?”田伯光摇头道:
“我只是要你服输,何必伤你右手右臂?”令狐冲心中大喜,脸
上却装作深有忧色,说道:“只怕你口中虽这么说,输得急了,
到头来还是甚么野蛮的毒招都使将出来。”田伯光道:“你不
用以言语激我。田伯光一来跟你无怨无仇,二来敬你是条有
骨气的汉子,三来真的伤你重了,只怕旁人要跟我为难。出
招罢!”
令狐冲道:“好!田兄请。”田伯光虚晃一刀,第二刀跟
着斜劈而出,刀光映日,势道甚是猛恶。令狐冲待要使用
“独孤九剑”中第三剑的变式予以破解,哪知田伯光的刀法实
在太快,甫欲出剑,对方刀法已转,终是慢了一步。他心中
焦急,暗叫:“糟糕,糟糕!新学的剑法竟然完全用不上,太
师叔一定在骂我蠢才。”再拆数招,额头汗水已涔涔而下。
岂知自田伯光眼中看出来,却见他剑法凌厉之极,每一
招都是自己刀法的克星,心下也是吃惊不小,寻思:“他这几
下剑法,明明已可将我毙了,却为甚么故意慢了一步?是了,
他是手下留情,要叫我知难而退。可是我虽然‘知难’,苦在
不能‘而退’,非硬挺到底不可。”他心中这么想,单刀劈出
时劲力便不敢使足。两人互相忌惮,均是小心翼翼的拆解。
又斗一会,田伯光刀法渐快,令狐冲应用独孤氏第三剑
的变式也渐趋纯熟,刀剑光芒闪烁,交手越来越快。蓦地里
田伯光大喝一声,右足飞起,踹中令狐冲小腹。令狐冲身子
向后跌出,心念电转:“我只须再有一日一夜的时刻,明日此

时定能制他。”当即摔剑脱手,双目紧闭,凝住呼吸,假作晕
死之状。
田伯光见他晕去,吃了一惊,但深知他狡谲多智,不敢
俯身去看,生怕他暴起袭击,败中求胜,当下横刀身前,走
近几步,叫道:“令狐兄,怎么了?”叫了几声,才见令狐冲
悠悠醒转,气息微弱,颤声道:“咱们……咱们再打过。”支
撑着要站起身来,左腿一软,又摔倒在地。田伯光道:“你是
不行的了,不如休息一日,明儿随我下山去罢。”
令狐冲不置可否,伸手撑地,意欲站起,口中不住喘气。
田伯光更无怀疑,踏上一步,抓住他右臂,扶了他起来,
但踏上这一步时若有意,若无意的踏住了令狐冲落在地下的
长剑,右手执刀护身,左手又正抓在令狐冲右臂的穴道之上,
叫他无法行使诡计。令狐冲全身重量都挂在他的左手之上,显
得全然虚弱无力,口中却兀自怒骂:“谁要你讨好?他奶奶的。”
一跛一拐的回入洞中。
风清扬微笑道:“你用这法子取得了一日一夜,竟不费半
点力气,只不过有点儿卑鄙无耻。”令狐冲笑道:“对付卑鄙
无耻之徒,说不得,只好用点卑鄙无耻的手段。”风清扬正色
道:“要是对付正人君子呢?”令狐冲一怔,道:“正人君子?”
一时答不出话来。
风清扬双目炯炯,瞪视着令狐冲,森然问道:“要是对付
正人君子,那便怎样?”令狐冲道:“就算他真是正人君子,倘
若想要杀我,我也不能甘心就戮,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卑鄙
无耻的手段,也只好用上这么一点半点了。”风清扬大喜,朗
声道:“好,好!你说这话,便不是假冒为善的伪君子。大丈

夫行事,爱怎样便怎样,行云流水,任意所至,甚么武林规
矩,门派教条,全都是放他妈的狗臭屁!”
令狐冲微微一笑,风清扬这几句话当真说到了他心坎中
去,听来说不出的痛快,可是平素师父谆谆叮嘱,宁可性命
不要,也决计不可违犯门规,不守武林规矩,以致败了华山
派的清誉,太师叔这番话是不能公然附和的;何况“假冒为
善的伪君子”云云,似乎是在讥刺他师父那“君子剑”的外
号,当下只微微一笑,并不接口。
风清扬伸出干枯的手指抚摸令狐冲头发,微笑道:“岳不
群门下,居然有你这等人才,这小子眼光是有的,倒也不是
全无可取之处。”他所说的“这小子”,自然是指岳不群了。
他拍拍令狐冲的肩膀,说道:“小娃子很合我心意,来来
来,咱们把独孤大侠的第一剑和第三剑再练上一些。”当下又
将独孤氏的第一剑择要讲述,待令狐冲领悟后,再将第三剑
中的有关变化,连讲带比,细加指点。后洞中所遗长剑甚多,
两人都以华山派的长剑比划演式。令狐冲用心记忆,遇到不
明之处,便即询问。这一日时候充裕,学剑时不如前晚之迫
促,一剑一式均能阐演周详。晚饭之后,令狐冲睡了两个时
辰,又再学招。
次日清晨,田伯光只道他早一日受伤不轻,竟然并不出
声索战。令狐冲乐得在后洞继续学剑,到得午末未初,独孤
式第三剑的种种变化已尽数学全。风清扬道:“今日倘若仍然
打他不过,也不要紧。再学一日一晚,无论如何,明日必胜。”
令狐冲应了,倒提本派前辈所遗下的一柄长剑,缓步走
出洞来,见田伯光在崖边眺望,假作惊异之色,说道:“咦,

田兄,你怎么还不走?”田伯光道:“在下恭候大驾。昨日得
罪,今日好得多了罢?”令狐冲道:“也不见得好,腿上给田
兄所砍的这一刀,痛得甚是厉害。”田伯光笑道:“当日在衡
阳相斗,令狐兄伤势可比今日重得多了,却也不曾出过半句
示弱之言。我深知你鬼计多端,你这般装腔作势,故意示弱,
想攻我一个出其不意,在下可不会上当。”
令狐冲笑道:“你这当已经上了,此刻就算醒觉,也来不
及啦!田兄,看招!”剑随声出,直刺其胸。田伯光举刀急挡,
却挡了个空。令狐冲第二剑又已刺了过来。田伯光赞道:“好
快!”横刀封架。令狐冲第三剑、第四剑又已刺出,口中说道:
“还有快的。”第五剑、第六剑跟着刺出,攻势既发,竟是一
剑连着一剑,一剑快似一剑,连绵不绝,当真学到了这独孤
剑法的精要,“独孤九剑,有进无退”,每一剑全是攻招。
十余剑一过,田伯光胆战心惊,不知如何招架才是,令
狐冲刺一剑,他便退一步,刺得十余剑,他已退到了崖边。令
狐冲攻势丝毫不缓,刷刷刷刷,连刺四剑,全是指向他要害
之处。田伯光奋力挡开了两剑,第三剑无论如何挡不开了,左
足后退,却踏了个空。他知道身后是万丈深谷,这一跌下去
势必粉身碎骨,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力一刀砍向地下,借
势稳住身子。令狐冲的第四剑已指在他咽喉之上。田伯光脸
色苍白,令狐冲也是一言不发,剑尖始终不离他的咽喉。过
了良久,田伯光怒道:“要杀便杀,婆婆妈妈作甚?”
令狐冲右手一缩,向后纵开数步,道:“田兄一时疏忽,
给小弟占了机先,不足为凭,咱们再打过。”田伯光哼了一声,
舞动单刀,犹似狂风骤雨般攻将过来,叫道:“这次由我先攻, 可不能让你占便宜了。”
令狐冲眼见他钢刀猛劈而至,长剑斜挑,径刺他小腹,自
己上身一侧,已然避开了他刀锋。田伯光见他这一剑来得峻
急,疾回单刀,往他剑上砸去,自恃力大,只须刀剑相交,准
能将他长剑砸飞。令狐冲只一剑便抢到了先着,第二剑、第
三剑源源不绝的发出,每一剑都是又狠且准,剑尖始终不离
对手要害。田伯光挡架不及,只得又再倒退,十余招过去,竟
然重蹈覆辙,又退到了崖边。令狐冲长剑削下,逼得他提刀
护住下盘,左手伸出,五指虚抓,正好抢到空隙,五指指尖
离他胸口膻中穴已不到两寸,凝指不发。田伯光曾两次被他
以手指点中膻中穴,这一次若再点中,身子委倒时不再是晕
在地下,却要跌入深谷之中了,眼见他手指虚凝,显是有意
容让。两人僵持半晌,令狐冲又再向后跃开。
田伯光坐在石上,闭目养了会神,突然间一声大吼,舞
刀抢攻,一口钢刀直上直下,势道威猛之极。这一次他看准
了方位,背心向山,心想纵然再给你逼得倒退,也是退入山
洞之中,说甚么也要决一死战。
令狐冲此刻于单刀刀招的种种变化,已尽数了然于胸,待
他钢刀砍至,侧身向右,长剑便向他左肩削去。田伯光回刀
相格,令狐冲的长剑早已收而刺他左腰。田伯光左臂与左腰
相去不到一尺,但这一回刀,守中带攻,含有反击之意,力
道甚劲,钢刀直荡了出去,急切间已不及收刀护腰,只得向
右让了半步。令狐冲长剑起处,刺向他左颊。田伯光举刀挡
架,剑尖忽地已指向左腿。田伯光无法再挡,再向右踏出一
步。令狐冲一剑连着一剑,尽是攻他左侧,逼得他一步又一

步地向右退让,十余步一跨,已将他逼向右边石崖的尽头。
该处一块大石壁阻住了退路,田伯光背心靠住岩石,舞
起七八个刀花,再也不理令狐冲长剑如何攻来,耳中只听得
嗤嗤声响,左手衣袖、左边衣衫、左足裤管已被长剑接连划
中了六剑。这六剑均是只破衣衫,不伤皮肉,但田伯光心中
雪亮,这六剑的每一剑都能教自己断臂折足,破肚开膛,到
这地步,霎时间只觉万念俱灰,哇的一声,张嘴喷出一大口
鲜血。
令狐冲接连三次将他逼到了生死边缘,数日之前,此人
武功还远胜于己,此刻竟是生杀之权操于己手,而且胜来轻
易,大是行有余力,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大喜若狂,待
见他大败之后口喷鲜血,不由得歉疚之情油然而生,说道:
“田兄,胜败乃是常事,何必如此?小弟也曾折在你手下多次!”
田伯光抛下单刀,摇头道:“风老前辈剑术如神,当世无
人能敌,在下永远不是你的对手了。”令狐冲替他拾起单刀,
双手递过,说道:“田兄说得不错,小弟侥幸得胜,全凭风太
师叔的指点。风太师叔想请田兄答应一件事。”田伯光不接单
刀,惨然道:“田某命悬你手,有甚么好说的。”令狐冲道:
“风太师叔隐居已久,不预世事,不喜俗人烦扰。田兄下山之
后,请勿对人提起他老人家的事,在下感激不尽。”
田伯光冷冷的道:“你只须这么一剑刺将过来,杀人灭口,
岂不干脆?”令狐冲退后两步,还剑入鞘,说道:“当日田兄
武艺远胜于我之时,倘若一刀将我杀了,焉有今日之事?在
下请田兄不向旁人泄露我风太师叔的行踪,乃是相求,不敢
有丝毫胁迫之意。”田伯光道:“好,我答允了。”令狐冲深深 一揖,道:“多谢田兄。”
田伯光道:“我奉命前来请你下山。这件事田某干不了,
可是事情没完。讲打,我这一生是打你不过的了,却未必便
此罢休。田某性命攸关,只好烂缠到底,你可别怪我不是好
汉子的行径。令狐兄,再见了。”说着一抱拳,转身便行。
令狐冲想到他身中剧毒,此番下山,不久便毒发身亡,和
他恶斗数日,不知不觉间已对他生出亲近之意,一时冲动,脱
口便想叫将出来:“我随你下山便了。”但随即想起,自己被
罚在崖上思过,不奉师命,决不能下崖一步,何况此人是个
作恶多端的采花大盗,这一随他下山,变成了和他同流合污,
将来身败名裂,祸患无穷,话到口边,终于缩住。
眼见他下崖而去,当即回入山洞,向风清扬拜伏在地,说
道:“太师叔不但救了徒孙性命,又传了徒孙上乘剑术,此恩
此德,永难报答。”
风清扬微笑道:“上乘剑术,上乘剑术,嘿嘿,还差得远
呢。”他微笑之中,大有寂寞凄凉的味道。令狐冲道:“徒孙
斗胆,求恳太师叔将独孤九剑的剑法尽数传授。”风清扬道:
“你要学独孤九剑,将来不会懊悔么?”
令狐冲一怔,心想将来怎么会懊悔?一转念间,心道:
“是了,这独孤九剑并非本门剑法,太师叔是说只怕师父知道
之后会见责于我。但师父本来不禁我涉猎别派剑法,曾说他
山之石,可以攻玉。再者,我从石壁的图形之中,已学了不
少恒山、衡山、泰山、嵩山各派的剑法,连魔教十长老的武
功也已学了不少。这独孤九剑如此神妙,实是学武之人梦寐
以求的绝世妙技,我得蒙本门前辈指点传授,当真是莫大的

机缘。”当即拜道:“这是徒孙的毕生幸事,将来只有感激,决
无懊悔。”
风清扬道:“好,我便传你。这独孤九剑我若不传你,过
得几年,世上便永远没这套剑法了。”说时脸露微笑,显是深
以为喜,说完之后,神色却转凄凉,沉思半晌,这才说道:
“田伯光决不会就此甘心,但纵然再来,也必在十天半月之后。
你武功已胜于他,阴谋诡计又胜于他,永远不必怕他了。咱
们时候大为充裕,须得从头学起,扎好根基。”于是将独孤九
剑第一剑的“总诀式”依着口诀次序,一句句的解释,再传
以种种附于口诀的变化。
令狐冲先前硬记口诀,全然未能明白其中含意,这时得
风清扬从容指点,每一刻都领悟到若干上乘武学的道理,每
一刻都学到几项奇巧奥妙的变化,不由得欢喜赞叹,情难自
已。
一老一少,便在这思过崖上传习独孤九剑的精妙剑法,自
“总诀式”、“破剑式”、“破刀式”以至“破枪式”、“破鞭式”、
“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而学到了第九剑“破气式”。
那“破枪式”包括破解长枪,大戟、蛇矛、齐眉棍、狼牙棒、
白蜡杆、禅杖、方便铲种种长兵刃之法。“破鞭式”破的是钢
鞭、铁锏、点穴橛、拐子,蛾眉刺、匕首、板斧、铁牌、八
角槌、铁椎等等短兵刃,“破索式”破的是长索,软鞭、三节
棍,链子枪、铁链、渔网、飞锤流星等等软兵刃。虽只一剑
一式,却是变化无穷,学到后来,前后式融会贯通,更是威
力大增。
最后这三剑更是难学。“破掌式”破的是拳脚指掌上的功

夫,对方既敢以空手来斗自己利剑,武功上自有极高造诣,手
中有无兵器,相差已是极微。天下的拳法、腿法、指法、掌
法繁复无比,这一剑“破掌式”,将长拳短打、擒拿点穴、魔
爪虎爪、铁沙神掌,诸般拳脚功夫尽数包括内在。“破箭式”
这个“箭”字,则总罗诸般暗器,练这一剑时,须得先学听
风辨器之术,不但要能以一柄长剑击开敌人发射来的种种暗
器,还须借力反打,以敌人射来的暗器反射伤敌。
至于第九剑“破气式”,风清扬只是传以口诀和修习之法,
说道:“此式是为对付身具上乘内功的敌人而用,神而明之,
存乎一心。独孤前辈当年挟此剑横行天下,欲求一败而不可
得,那是他老人家已将这套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之故。同是一
门华山剑法,同是一招,使出来时威力强弱大不相同,这独
孤九剑自也一般。你纵然学得了剑法,倘若使出时剑法不纯,
毕竟还是敌不了当世高手,此刻你已得到了门径,要想多胜
少败,再苦练二十年,便可和天下英雄一较长短了。”
令狐冲越是学得多,越觉这九剑之中变化无穷,不知要
有多少时日,方能探索到其中全部奥秘,听太师叔要自己苦
练二十年,丝毫不觉惊异,再拜受教,说道:“徒孙倘能在二
十年之中,通解独孤老前辈当年创制这九剑的遗意,那是大
喜过望了。”
风清扬道:“你倒也不可妄自菲薄,独孤大侠是绝顶聪明
之人,学他的剑法,要旨是在一个‘悟’字,决不在死记硬
记。等到通晓了这九剑的剑意,则无所施而不可,便是将全
部变化尽数忘记,也不相干,临敌之际,更是忘记得越干净
彻底,越不受原来剑法的拘束。你资质甚好,正是学练这套

剑法的材料。何况当今之世,真有甚么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嘿
嘿,只怕也未必。以后自己好好用功,我可要去了。”
令狐冲大吃一惊,颤声道:“太师叔,你……你到哪里去?”
风清扬道:“我本在这后山居住,已住了数十年,日前一时心
喜,出洞来授了你这套剑法,只是盼望独孤前辈的绝世武功
不遭灭绝而已。怎么还不回去?”令狐冲喜道:“原来太师叔
便在后山居住,那再好没有了。徒孙正可朝夕侍奉,以解太
师叔的寂寞。”
风清扬厉声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见华山派门中之人,
连你也非例外。”见令狐冲神色惶恐,便语气转和,说道:
“冲儿,我跟你既有缘,亦复投机。我暮年得有你这样一个佳
子弟传我剑法,实是大畅老怀。你如心中有我这样一个太师
叔,今后别来见我,以至令我为难。”令狐冲心中酸楚,道:
“太师叔,那为甚么?”风清扬摇摇头,说道:“你见到我的事,
连对你师父也不可说起。”令狐冲含泪道:“是,自当遵从太
师叔吩咐。”
风清扬轻轻抚摸他头,说道:“好孩子,好孩子!”转身
下崖。令狐冲跟到崖边,眼望他瘦削的背影飘飘下崖,在后
山隐没,不由得悲从中来。
令狐冲和风清扬相处十余日,虽然听他所谈论指教的只
是剑法,但于他议论风范,不但钦仰敬佩,更是觉得亲近之
极,说不出的投机。风清扬是高了他两辈的太师叔,可是令
狐冲内心,却隐隐然有一股平辈知己、相见恨晚的交谊,比
之恩师岳不群,似乎反而亲切得多,心想:“这位太师叔年轻
之时,只怕性子和我差不多,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任

性行事的性格。他教我剑法之时,总是说‘人使剑法,不是
剑法使人’,总说‘人是活的,剑法是死的,活人不可给死剑
法所拘’。这道理千真万确,却为何师父从来不说?”
他微一沉吟,便想:“这道理师父岂有不知?只是他知道
我性子太过随便,跟我一说了这道理,只怕我得其所在,乱
来一气,练剑时便不能循规蹈矩。等到我将来剑术有了小成,
师父自会给我详加解释。师弟师妹们武功未够火候,自然更
加不能明白这上乘剑理,跟他们说了也是白说。”又想:“太
师叔的剑术,自己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只可惜他老人家从
来没显一下身手,令我大开眼界。比之师父,太师叔的剑法
当然又高一筹了。”
回想风清扬脸带病容,寻思:“这十几天中,他有时轻声
叹息,显然有甚么重大的伤心事,不知为了甚么?”叹了口气,
提了长剑,出洞便练了起来。
练了一会,顺手使出一剑,竟是本门剑法的“有凤来
仪”。他一呆之下,摇头苦笑,自言自语:“错了!”跟着又练,
过不多时,顺手一剑,又是“有凤来仪”,不禁发恼,寻思:
“我只因本门剑法练得纯熟,在心中已印得根深蒂固,使剑时
稍一滑溜,便将练熟了的本门剑招夹了进去,却不是独孤剑
法了。”突然间心念一闪,心道:“太师叔叫我使剑时须当心
无所滞,顺其自然,那么使本门剑法,有何不可?甚至便将
衡山、泰山诸派剑法、魔教十长老的武功夹在其中,又有何
不可?倘若硬要划分,某种剑法可使,某种剑法不可使,那
便是有所拘泥了。”
此后便即任意发招,倘若顺手,便将本门剑法、以及石

壁上种种招数掺杂其中,顿觉乐趣无穷。但五岳剑派的剑法
固然各不相同,魔教十长老更似出自六七个不同门派,要将
这许多不同路子的武学融为一体,几乎绝不可能。他练了良
久,始终无法融合,忽想:“融不成一起,那又如何?又何必
强求?”
当下再也不去分辨是甚么招式,一经想到,便随心所欲
的混入独孤九剑之中,但使来使去,总是那一招“有凤来
仪”使得最多。又使一阵,随手一剑,又是一招“有凤来
仪”,心念一动:“要是小师妹见到我将这招‘有凤来仪’如
此使法,不知会说甚么?”
他凝剑不动,脸上现出温柔的微笑。这些日子来全心全
意的练剑,便在睡梦之中,想到的也只是独孤九剑的种种变
化,这时蓦地里想起岳灵珊,不由得相思之情难以自已。跟
着又想:“不知她是否暗中又在偷偷教林师弟学剑?师父命令
虽严,小师妹却向来大胆,恃着师娘宠爱,说不定又在教剑
了。就算不教剑,朝夕相见,两人定是越来越好。”渐渐的,
脸上微笑转成了苦笑,再到后来,连一丝笑意也没有了。
他心意沮丧,慢慢收剑,忽后得陆大有的声音叫道:“大
师哥,大师哥!”叫声甚是惶急。令狐冲一惊:“啊哟不好!田
伯光那厮败退下山,说道心有不甘,要烂缠到底,莫非他打
我不过,竟把个师妹掳劫了去,向我挟持?”急忙抢到崖边,
只见陆大有提着饭篮,气急败坏的奔上来,叫道:“大……大
师哥……大……师哥,大……事不妙。”
令狐冲更是焦急,忙问:“怎么?小师妹怎么了?”陆大
有纵上崖来,将饭篮在大石上一放,道:“小师妹?小师妹没

事啊。糟糕,我瞧事情不对。”令狐冲听得岳灵珊无事,已放
了一大半心,问道:“甚么事情不对?”陆大有气喘喘的道:
“师父、师娘回来啦。”令狐冲心中一喜,斥道:“呸!师父、
师娘回山来了,那不是好得很么?怎么叫做事情不对?胡说
八道!”
陆大有道:“不,不,你不知道。师父、师娘一回来,刚
坐定还没几个时辰,就有好几个人拜山,嵩山、衡山、泰山
三派中,都有人在内。”令狐冲道:“咱们五岳剑派联盟,嵩
山派他们有人来见师父,那是平常得紧哪。”陆大有道:“不,
不……你不知道,还有三个人跟他们一起上来,说是咱们华
山派的,师父却不叫他们师兄、师弟。”
令狐冲微感诧异,道:“有这等事?那三个人怎生模样?”
陆大有道:“一个人焦黄面皮,说是姓封,叫甚么封不平。
还有一个是个道人,另一个则是矮子,都叫‘不’甚么的,倒
真是‘不’字辈的人。”
令狐冲点头道:“或许是本门叛徒,早就给清出了门户
的。”
陆大有道:“是啊!大师哥料得不错。师父一见到他们,
就很不高兴,说道:‘封兄,你们三位早已跟华山派没有瓜葛,
又上华山来作甚?’那封不平道:‘华山是你岳师兄买下来的?
就不许旁人上山?是皇帝老子封给你的?’师父哼了一声,说
道:‘各位要上华山游玩,当然听便,可是岳不群却不是你师
兄了,“岳师兄”三字,原封奉还。’那封不平道:‘当年你师
父行使阴谋诡计,霸占了华山一派,这笔旧帐,今日可得算
算。你不要我叫“岳师兄”,哼哼,算帐之后,你便跪在地下

哀求我再叫一声,也难求得动我呢。’”
令狐冲“哦”了一声,心想:“师父可真遇上了麻烦。”
陆大有又道:“咱们做弟子的听得都十分生气,小师妹第
一个便喝骂起来,不料师娘这次却脾气忒也温和,竟不许小
师妹出声。师父显然没将这三人放在心上,淡淡的道:‘你要
算帐?算甚么帐?要怎样算法?’那封不平大声道:‘你篡夺
华山派掌门之位,已二十多年啦,到今天还做不够?应该让
位了罢?’师父笑道:‘各位大动阵仗的来到华山,却原来想
夺在下这掌门之位。那有甚么希罕?封兄如自忖能当这掌门,
在下自当奉让。’那封不平道:‘当年你师父凭着阴谋诡计,篡
夺了本派掌门之位,现下我已禀明五岳盟主左盟主,奉得旗
令,来执掌华山一派。’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支小旗,展将开来,
果然便是五岳旗令。”
令狐冲怒道:“左盟主管得未免太宽了,咱们华山派本门
之事,可用不着他来管闲事。他有甚么资格能废立华山派的
掌门?”
陆大有道:“是啊,师娘当时也就这么说。可是嵩山派那
姓陆的老头仙鹤手陆柏,就是在衡山刘师叔府上见过的那老
家伙,却极力替那封不平撑腰,说道华山派掌门该当由那姓
封的来当,和师娘争执不休。泰山派、衡山派那两个人,说
来气人,也都和封不平做一伙儿。他们三派联群结党,来和
华山派为难来啦。就只恒山派没人参预。大……大师哥,我
瞧着情形不对,赶紧来给你报讯。”
令狐冲叫道:“师门有难,咱们做弟子的只教有一口气在,
说甚么也要给师父卖命。六师弟,走!”陆大有道:“对!师

父见你是为他出力,一定不会怪你擅自下崖。”令狐冲飞奔下
崖,说道:“师父就算见怪,也不打紧。师父是彬彬君子,不
喜和人争执,说不定真的将掌门人之位让给了旁人,那岂不
糟糕……”说着展开轻功疾奔。
令狐冲正奔之间,忽听得对面山道上有人叫道:“令狐冲,
令狐冲,你在哪儿?”令狐冲道:“是谁叫我?”跟着几个声音
齐声问道:“你是令狐冲?”令狐冲道:“不错!”
突然间两个人影一晃,挡在路心。山道狭窄,一边更下
临万丈深谷,这二人突如其来的在山道上现身,突兀无比,令
狐冲奔得正急,险些撞在二人身上,急忙止步,和那二人相
去已不过尺许。只见这二人脸上都是凹凹凸凸,又满是皱纹,
甚为可怖,一惊之下,转身向后纵开丈余,喝问:“是谁?”
却见背后也是两张极其丑陋的脸孔,也是凹凹凸凸,满
是皱纹,这两张脸和他相距更不到半尺,两人的鼻子几乎要
碰到他鼻子,令狐冲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向旁踏出一步,只
见山道临谷处又站着二人,这二人的相貌与先前四人颇为相
似。陡然间同时遇上这六个怪人,令狐冲心中怦怦大跳,一
时手足无措。
在这霎息之间,令狐冲已被这六个怪人挤在不到三尺见
方的一小块山道之中,前面二人的呼吸直喷到他脸上,而后
颈热呼呼地,显是后面二人的呼吸。他忙伸手去拔剑,手指
刚碰到剑柄,六个怪人各自跨上半步,往中间一挤,登时将
他挤得丝毫无法动弹。只听得陆大有在身后大叫:“喂,喂,
你们干甚么?”
饶是令狐冲机变百出,在这刹那之间,也不由得吓得没

了主意。这六人如鬼如魅,似妖似怪,容颜固然可怖,行动
更是诡异。令狐冲双臂向外力张,要想推开身前二人,但两
条手臂被那二人挤住,却哪里推得出去?他心念电闪:“定是
封不平他们一伙的恶徒。”蓦地里全身一紧,几乎气也喘不过
来,四个怪人加紧挤拢,只挤得他骨骼格格有声。令狐冲不
敢与面前怪人眼睁睁的相对,急忙闭住了双眼,只听得有个
尖锐的声音说道:“令狐冲,我们带你去见小尼姑。”
令狐冲心道:“啊哟,原来是田伯光这厮的一伙。”叫道:
“你们不放开我,我便拔剑自杀!令狐冲宁死……”突觉双臂
已被两只手掌牢牢握住,两只手掌直似铁钳。令狐冲空自学
了独孤九剑,却半点施展不出,心中只是叫苦。
只听得又一人道:“乖乖小尼姑要见你,听话些,你也是
乖孩子。”又一人道:“死了不好,你如自杀,我整得你死去
活来。”另一人道:“他死都死了,你还整得他死去活来干么?”
先一人道:“你要吓他,便不可说给他听。给他一听见,便吓
不倒了。”先一人道:“我偏要吓,你又待怎样?”另一人道:
“我说还是劝他听话的好。”先一人道:“我说要吓,便是要吓。”
另一人道:“我喜欢劝。”两人竟尔互相争执不休。
令狐冲又惊又恼,听他二人这般瞎吵,心想:“这六个怪
人武功虽高,却似乎蠢得厉害。”当即叫道:“吓也没用,劝
也没用,你们不放我,我可要自己咬断舌头自杀了。”
突觉脸颊上一痛,已被人伸手捏住了双颊。只听另一个
声音道:“这小子倔强得紧,咬断了舌头,不会说话,小尼姑
可不喜欢。”又有一人道:“咬断舌头便死了,岂但不会说话
而已!”另一人道:“未必便死。不信你倒咬咬看。”先一人道:

“我说要死,所以不咬,你倒咬咬看。”另一人道:“我为甚么
要咬自己舌头?有了,叫他来啊。”
只听得陆大有“啊”的一声大叫,显是给那些怪人捉住
了,只听一人喝道:“你咬断自己舌头,试试看,死还是不死?
快咬,快咬!”陆大有叫道:“我不咬,咬了一定要死。”一人
道:“不错,咬断舌头定然要死,连他也这么说。”另一人道:
“他又没死,这话作不得准。”另一人道:“他没咬断舌头,自
然不死。一咬,便死!”
令狐冲运劲双臂,猛力一挣,手腕登时疼痛入骨,却哪
里挣得动分毫?立然间情急智生,大叫一声,假装晕了过去。
六个怪人齐声惊呼,捏住令狐冲脸颊的人立时松手。一人道:
“这人吓死啦!”又一人道:“吓不死的,哪会如此没用。”另
一人道:“就算是死了,也不是吓死的。”先一人道:“那么是
怎生死的?”
陆大有只道大师哥真的给他们弄死了,放声大哭。
一个怪人道:“我说是吓死的。”另一人道:“你抓得太重,
是抓死的。”又一人道:“到底是怎生死的?”令狐冲大声道:
“我自闭经脉,自杀死的!”
六怪听他突然说话,都吓了一跳,随即齐声大笑,都道:
“原来没死,他是装死。”令狐冲道:“我不是装死,我死过之
后,又活转来了。”一怪道:“你当真会自闭经脉?这功夫可
难练得紧,你教教我。”另一怪道:“这自闭经脉之法高深得
很,这小子不会的,他是骗你。”令狐冲道:“你说我不会?我
倘若不会,刚才又怎会自闭经脉而死?”那怪人搔了搔头,道:
“这个……这个……可有点儿奇了。”

令狐冲见这六怪武功虽然甚高,头脑果然鲁钝之至,便
道:“你们再不放开我,我可又要自闭经脉啦,这一次死了之
后,可就活不转了。”抓住他的手腕的二怪登时松手,齐道:
“你死不得,你要死了,大大的不妙。”令狐冲道:“要我不死
也可以,你们让开路,我有要事去办。”挡在他身前的二怪同
时摇头,一齐摇向左,又一齐摇向右,齐声道:“不行,不行。
你得跟我去见小尼姑。”
令狐冲睁眼提气,身子纵起,便欲从二怪头顶飞跃而过,
不料二怪跟着跃高,动作快得出奇,两个身子便如一堵飞墙,
挡在他身前。令狐冲和二怪身子一撞,便又掉了下来。他身
在半空之时,已伸手握住剑柄,手臂向外一掠,便欲抽剑,突
然间肩头一重,在他身后的二怪各伸一掌,分按他双肩,他
长剑只离鞘一尺,便抽不出来。按在他肩头的两只手掌上各
有数百斤力道,他身子登时矮了下去,别说拔剑,连站立也
已有所不能。
二怪将他按倒后,齐声笑道:“抬了他走!”站在他身前
的二怪各伸一手,抓住他足踝,便将他抬了起来。
陆大有叫道:“喂,喂!你们干甚么?”一怪道:“这人叽
哩咕噜,杀了他!”举掌便要往他头顶拍落。令狐冲大叫:
“杀不得,杀不得!”那怪人道:“好,听你这小子的,不杀便
不杀,点了他的哑穴。”竟不转身,反手一指,嗤得一声响,
已点了陆大有的哑穴。陆大有正在大叫,但那“啊”的一声
突然从中断绝,恰如有人拿一把剪刀将他的叫声剪断了一般,
身子跟着缩成一团。令狐冲见他这点穴手法认穴之准,劲力
之强,生平实所罕见,不由得大为钦佩,喝彩道:“好功夫!”

那怪人大为得意,笑道:“那有甚么希奇,我还有许多好
功夫呢,这就试演几种给你瞧瞧。”若在平时,令狐冲原欲大
开眼界,只是此刻挂念师父的安危,心下大为焦虑,叫道:
“我不要看!”那怪人怒道:“你为甚么不看?我偏要你看。”纵
身跃起,从令狐冲和抓着他的四名怪人头顶飞越而过,身子
从半空横过时平掠而前,有如轻燕,姿式美妙已极。令狐冲
不由得脱口又赞:“好啊!”那怪人轻轻落地,微尘不起,转
过身来时,一张长长的马脸上满是笑容,道:“这不算甚么,
还有更好的呢。”此人年纪少说也有六七十岁,但性子恰似孩
童一般,得人称赞一句,便欲卖弄不休,武功之高明深厚,与
性格之幼稚浅薄,恰是两个极端。
令狐冲心想:“师父、师娘正受困于大敌,对手有嵩山、
泰山诸派好手相助,我便赶了去,那也无济于事,何不骗这
几个怪人前去,以解师父、师娘之厄?”当即摇头道:“你们
这点功夫,到这里来卖弄,那可差得远了。”那人道:“甚么
差得远?你不是给我们捉住了吗?”令狐冲道:“我是华山派
的无名小卒,要捉住我还不容易?眼前山上聚集了嵩山、泰
山、衡山、华山各派好手,你们又岂敢去招惹?”那人道:
“要惹便去惹,有甚么不敢?他们在哪里?”另一人道:“我们
打赌赢了小尼姑,小尼姑就叫我们来抓令狐冲,可没叫我去
惹甚么嵩山、泰山派的好手。赢一场,只做一件事,做得多
了,太不上算。这就走罢。”
令狐冲心下宽慰:“原来他们是仪琳小师妹差来的?那么
倒不是我对头。看来他们是打赌输了,不得不来抓我,却要
强好胜,自称赢了一场。”当下笑道:“对了,那个嵩山派的

好手说道,他最瞧不起那六个橘子皮的马脸老怪,一见到便
要伸手将他们一个个像捏蚂蚁般捏死了。只可惜那六个老怪
一听到他声音,便即远远逃去,说甚么也找他们不到。”
六怪一听,立时气得哇哇大叫,抬着令狐冲的四怪将他
身子放下,你一言我一语的道:“这人在哪里?快带我们去,
跟他们较量较量。”“甚么嵩山派、泰山派,桃谷六仙还真不
将他们放在眼里。”“这人活得不耐烦了,胆敢要将桃谷六仙
像捏蚂蚁般捏死?”
令狐冲道:“你们自称桃谷六仙,他口口声声的却说桃谷
六鬼,有时又说桃谷六小子。六仙哪,我劝你们还是远而避
之的为妙,这人武功厉害得很,你们打他不过的。”
一怪大叫:“不行,不行!这就去打个明白。”另一怪道:
“我瞧情形不妙,这嵩山派的高手既然口出大言,必有惊人的
艺业。他叫我们桃谷六小子,那么定是我们的前辈,想来一
定斗他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快快回去罢。”另一人
道:“六弟最是胆小,打都没打,怎知斗他不过?”那胆小怪
人道:“倘若当真给他像捏蚂蚁般捏死了,岂不倒霉?打过之
后,已经给他捏死,又怎生逃法?”
令狐冲暗暗好笑,说道:“是啊,要逃就得赶快,倘若给
他得知讯息,追将过来,你们就逃不掉了。”
那胆小怪人一听,飞身便奔,一晃之间便没了踪影。令
狐冲吃了一惊,心想:“这人轻身功夫竟然如此了得。”却听
一怪道:“六弟怕事,让他逃走好了,咱们却要去斗斗那嵩山
派的高手。”其余四怪都道:“去,去!桃谷六仙天下无敌,怕
他何来?”

一个怪人在令狐冲肩上轻轻一拍,说道:“快带我们去,
且看他怎生将我们像捏蚂蚁般捏死了。”令狐冲道:“带你们
去是可以的,但我令狐冲堂堂男子,决不受人胁迫。我不过
听那嵩山派的高手对你们六位大肆嘲讽,心怀不平,又见到
你们六位武功高强,心下十分佩服,这才有意仗义带你们去
找他们算帐。倘若你们仗着人多势众,硬要我做这做那,令
狐冲死就死了,决不依从。”
五个怪人同时拍手,叫道:“很好,你挺有骨气,又有眼
光,看得出我们六兄弟武功高强,我兄弟们也很佩服。”
令狐冲道:“既然如此,我便带你们去,只是见到他之时,
不可胡乱说话,胡乱行事,免得武林中英雄好汉耻笑桃谷六
仙浅薄幼稚,不明世务。一切须听我吩咐,否则的话,你们
大大丢我的脸,大伙儿都面上无光了。”他这几句话原只是意
存试探,不料五怪听了之后,没口子的答应,齐声道:“那再
好也没有了,咱们决不能让人家再说桃谷六仙浅薄幼稚,不
明世务。”看来“浅薄幼稚,不明世务”这八字评语,桃谷六
仙早就听过许多遍,心下深以为耻,令狐冲这话正打中了他
们心坎。
令狐冲点头道:“好,各位请跟我来。”当下快步顺着山
道走去,五怪随后跟去。
行不到数里,只见那胆小怪人在山岩后探头探脑的张望,
令狐冲心想此人须加激励,便道:“嵩山派那老儿的武功比你
差得远了,不用怕他。咱们大伙儿去找他算帐,你也一起去
罢。”那人大喜,道:“好,我也去。”但随即又问:“你说那
老儿的武功和我差得远,到底是我高得多,还是他高得多?”

此人既然胆小,便十分的谨慎小心。令狐冲笑道:“当然是你
高得多。刚才你脱身飞奔,轻功高明之极,那嵩山派的老儿
无论如何追你不上。”那人大为高兴,走到他身旁,不过兀自
不放心,问道:“倘若他当真追上了我,那便如何?”令狐冲
道:“我和你寸步不离,他如胆敢追上了你,哼,哼!”手拉
长剑剑柄,出鞘半尺,拍的一声,又推入了鞘中,道:“我便
一剑将他杀了。”那人大喜,叫道:“妙极,妙极!你说过的
话可不能不算数。”令狐冲道:“这个自然。不过他如追你不
上,我便不杀他了。”那人笑道:“是啊,他追我不上,便由
得他去。”
令狐冲暗暗好笑,心想:“你一发足奔逃,要想追上你可
真不容易。”又想:“这六个老儿生性纯朴,不是坏人,倒可
交交。”说道:“在下久闻六位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只不知六位尊姓大名。”
六个怪人哪想得到此言甚是不通,一听到他说久闻大名,
如雷贯耳,个个便心花怒放。那人道:“我是大哥,叫做桃根
仙。”另一人道:“我是二哥,叫做桃干仙。”又一人道:“我
不知是三哥还是四哥,叫做桃枝仙。”指着一怪人道:“他不
知是三哥还是四哥,叫做桃叶仙。”令狐冲奇道:“你们谁是
三哥四哥,怎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桃枝仙道:“不是我二人不知道,是我爹爹妈妈忘了。”桃
叶仙插口道:“你爹娘生你之时,如果忘了生过你,你当时一
个小娃娃,怎知道世界上有没有你这个人?”令狐冲忍笑点头,
说道:“很是,很是,幸亏我爹娘记得生过我这个人。”桃叶
仙道:“可不是吗?”令狐冲问道:“怎地是你们爹妈忘了?”桃
叶仙道:“爹爹妈妈生我们两兄弟之时,是记得谁大谁小的,
过得几年便忘记了,因此也不知到底谁是老三,谁是老四。”
指着桃枝仙道:“他定要争到老三,我不叫他三哥,他便要和
我打架,只好让了他。”令狐冲笑道:“原来你们是两兄弟。”
桃枝仙道:“是啊,我们是六兄弟。”
令狐冲心想:“有这样的糊涂父母,难怪生了这样糊涂的
六个儿子来。”向其余二人道:“这两位却又怎生称呼?”胆小
怪人道:“我来说,我是六弟,叫做桃实仙。我五哥叫桃花仙。”
令狐冲忍不住哑然失笑,心想:“桃花仙相貌这般丑陋,和
‘桃花’二字无论如何不相称。”桃花仙见他脸有笑容,喜道:
“六兄弟之中,以我的名字最是好听,谁都及不上我。”令狐
冲笑道:“桃花仙三字,当真好听,但桃根、桃干、桃枝、桃
叶、桃实,五个名字也都好听得紧。妙极,妙极,要是我也
有这样美丽动听的名字,我可要欢喜死了。”
桃谷六仙无不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只觉此人实是天下
第一好人。
令狐冲笑道:“咱们这便去罢。请哪一位桃兄去解了我师
弟的穴道。你们的点穴手段太高,我是说甚么也解不开的。”
桃谷六仙又各得一顶高帽,立时涌将过去,争先恐后的
给陆大有解开了穴道。
从思过崖到华山派的正气堂,山道有十一里之遥,除了
陆大有外,余人脚程均快,片刻间便到。
一到正气堂外,便见劳德诺、梁发、施戴子、岳灵珊、林
平之等数十名师弟、师妹都站在堂外,均是忧形于色,各人
见到大师哥到来,都是大为欣慰。
劳德诺迎了上来,悄声道:“大师哥,师父和师娘在里面
见客。”
令狐冲回头向桃谷六仙打个手势,叫他们站着不可作声,
低声道:“这六位是我朋友,不必理会。我想去瞧瞧。”走到
客厅的窗缝中向内张望。本来岳不群、岳夫人见客,弟子决
不会在外窥探,但此刻本门遇上重大危难,众弟子对令狐冲
此举谁也不觉得有甚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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