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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

作者:金庸    小说类别: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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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复仇

天色渐黑,封禅台旁除恒山派外已无旁人。仪和问道:
“掌门师兄,咱们也下去吗?”她仍叫令狐冲“掌门师兄”,显
是既不承认五派合并,更不承认岳不群是本派掌门。令狐冲
道:“咱们便在这里过夜,好不好?”只觉和岳不群离开得越
远越好,实不愿再到嵩山本院和他见面。
他此言一出,恒山派许多女弟子都欢呼起来,人同此心,
谁都不愿下去。当日在福州城中,她们得悉师长有难,曾求
华山派援手,岳不群不顾“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之义,一
口拒绝,恒山弟子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今日令狐冲又为岳灵
珊所伤,自是人人气愤,待见岳不群夺得了五岳派掌门之位,
各人均是不服,在这封禅台旁露宿一宵,倒是耳目清净。
仪清道:“掌门师兄不宜多动,在这里静养最好。只是这
位大哥……”说时眼望盈盈。
令狐冲笑道:“这位不是大哥,是任大小姐。”盈盈一直
扶着令狐冲,听他突然泄露自己身分,不由得大羞,急忙抽
身站起,逃出数步。令狐冲不防,身子向后便仰。仪琳站在
他身旁,一伸手,托住他的左肩,叫道:“小心了!”
仪和、仪清等早知盈盈和令狐冲恋情深挚,非比寻常。一
个为情郎少林寺舍命,一个为她率领江湖豪士攻打少林寺。令

狐冲就任恒山派掌门人,这位任大小姐又亲来道贺,击破了
魔教的奸谋,可说大有惠于恒山派,听得眼前这个虬髯大汉
竟然便是任大小姐,都是惊喜交集。恒山众弟子心目中早就
将这位任大小姐当作是未来的掌门夫人,相见之下,甚是亲
热。当下仪和等取出干粮、清水,分别吃了,众人便在封禅
台旁和衣而卧。
令狐冲重伤之余,神困力竭,不久便即沉沉睡去。睡到
中夜,忽听得远处有女子声音喝道:“甚么人?”令狐冲虽受
重伤,内力极厚,一听之下,便即醒转,知是巡查守夜的恒
山弟子盘问来人。听得有人答道:“五岳派同门,掌门人岳先
生座下弟子林平之。”守夜的恒山弟子问道:“夤夜来此,为
了何事?”林平之道:“在下约得有人在封禅台下相会,不知
众位师姊在此休息,多有得罪。”言语甚为有礼。
便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西首传来:“姓林的小子,
你在这里伏下五岳派同门,想倚多为胜,找老道的麻烦吗?”
令狐冲认出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微微一惊:“林师弟与余沧
海有杀父杀母的大仇,约他来此,当是索还这笔血债了。”
林平之道:“恒山众师姊在此歇宿,我事先并不知情。咱
们另觅处所了断,免得骚扰了旁人清梦。”余沧海哈哈大笑,
说道:“免得骚扰旁人清梦?嘿嘿,你扰都扰了,却在这里装
滥好人。有这样的岳父,便有这样的女婿。你有甚么话,爽
爽快快的说了,大家好安稳睡觉。”林平之冷冷的道:“要安
稳睡觉,你这一生是别妄想了。你青城派来到嵩山的,连你
共有三十四人。我约你一齐前来相会,干么只来了三个?”
余沧海仰天大笑,说道:“你是甚么东西?也配叫我这样

那样么?你岳父新任五岳派掌门,我是瞧在他脸上,才来听
你有甚么话说。你有甚么屁,赶快就放。要动手打架,那便
亮剑,让我瞧瞧你林家的辟邪剑法,到底有甚么长进。”
令狐冲慢慢坐起身来,月光之下,只见林平之和余沧海
相对而立,相距约有三丈。令狐冲心想:“那日我在衡山负伤,
这余矮子想一掌将我击死,幸得林师弟仗义,挺身而出,这
才救了我一命。倘若当日余矮子一掌打在我身上,令狐冲焉
有今日?林师弟入我华山门下之后,武功自是大有进境,但
与余矮子相比,毕竟尚有不逮。他约余矮子来此,想必师父、
师娘定然在后相援。但若师父师娘不来,我自也不能袖手不
理。”
余沧海冷笑道:“你要是有种,便该自行上我青城山来寻
仇,却鬼鬼祟祟的约我到这里来,又在这里伏下一批尼姑,好
一齐向老道下手,可笑啊可笑。”
仪和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朗声说道:“姓林的小子
跟你有恩有仇,和我们恒山派有甚么相干?你这矮道人便会
胡说八道。你们尽可拚个你死我活,咱们只是看热闹。你心
中害怕,可不用将恒山派拉扯在一起。”她对岳灵珊大大不满。
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连带的将岳灵珊的丈夫也憎厌上了。
余沧海与左冷禅一向交情不坏,此次左冷禅又先后亲自
连写了两封信,邀他上山观礼,兼壮声势。余沧海来到嵩山
之时,料定左冷禅定然会当五岳派掌门,因此虽与华山派门
人有仇,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哪知这五岳派掌门一席竟会给
岳不群夺了去,大为始料所不及,觉得在嵩山殊无意味,即
晚便欲下山。

青城派一行从嵩山绝顶下来之时,林平之走到他身旁,低
声相约,要他今晚子时,在封禅台衅相会。林平之说话虽轻,
措词神情却无礼已极,令他难以推托。余沧海寻思:“你华山
派新掌五岳派门户,气焰不可一世,但你羽翼未丰,五岳派
内四分五裂,我也不来怕你。只是须得提防你邀约帮手,对
我群起而攻。”他故意赴约稍迟,跟在林平之身后,看他是否
有大批帮手,眼见林平之竟孤身上峰赴约。他暗暗心喜,本
来带齐了青城派门人,当下只带了两名弟子上峰,其余门人
则散布峰腰,一见到有人上峰应援,便即发声示警。
上得峰来,见封禅台旁有多人睡卧,余沧海暗暗叫苦,心
想:“三十老娘,倒绷婴儿。我只去查他有无带同大批帮手上
峰,没想到他大批帮手早在峰顶相候。老道身入伏中,可得
筹划脱身之计。”
他素知恒山派的武功剑术决不在青城派之下,虽然三位
前辈师太圆寂,令狐冲又身受重伤,此刻恒山派中人材凋零,
并无高手,但毕竟人多势众,如果数百名尼姑结成剑阵围攻,
那可棘手得紧。待听得仪和如此说,虽然直呼自己为“矮
子”,好生无礼,但言语之中显是表明两不相助,不由得心中
一宽,说道:“各位两不相助,那是再好不过。大家不妨把眼
睛睁得大大的,且看我青城派的剑术,与华山派剑法相较却
又如何。”顿了一顿,又道:“各位别以为岳不群侥幸胜得嵩
山左师兄,他的剑法便如何了不起。武林中各家各派,各有
各的绝技,华山剑法未必就能独步天下。以我看来,恒山剑
法就比华山高明得多。”
他这几句话的弦外之意,恒山门人如何听不出来,仪和

却不领他的情,说道:“你们两个,要打便爽爽快快的动手,
半夜三更在这里叽哩咕噜,扰人清梦,未免太不识相。”
余沧海心下暗怒,寻思:“今日老道要对付姓林的小子,
又落了单,不能跟你们这些臭尼姑算帐。日后你恒山门人在
江湖上撞在老道手中,总教你们有苦头吃的。”他为人极是小
气,一向又自尊自大惯了的,武林后辈见到他若不恭恭敬敬
的奉承,他已老大不高兴,仪和如此说话,倘在平时,他早
就大发脾气了。
林平之走上两步,说道:“余沧海,你为了觊觎我家剑谱,
害死我父母双亲,我福威镖局中数十口人丁,都死在你青城
派手下,这笔血债,今日要鲜血来偿。”
余沧海气往上冲,大声道:“我亲生孩儿死在你这小畜生
手下,你便不来找我,我也要将你这小狗千刀万剐。你托庇
华山门下,以岳不群为靠山,难道就躲得过了?”呛啷一声,
长剑出鞘。这日正是十五,皓月当空,他身子虽矮,剑刃却
长。月光与剑光映成一片,溶溶如水,在他身前晃动,只这
一拔剑,气势便大是不凡。
恒山弟子均想:“这矮子成名已久,果然非同小可。”
林平之仍不拔剑,又走上两步,与余沧海相距已只丈余,
侧头瞪视着他,眼睛中如欲迸出火来。
余沧海见他并不拔剑,心想:“你这小子倒也托大,此刻
我只须一招‘碧渊腾蛟’,长剑挑起,便将你自小腹而至咽喉,
划一道两尺半的口子。只不过你是后辈,我可不便先行动手。”
喝道:“你还不拔剑?”他蓄势以待,只须林平之手按剑柄,长
剑抽动,不等他长剑出鞘,这一招“碧渊腾蛟”便剖了他肚

子。恒山弟子那就只能赞他出手迅捷,不能说他突然偷袭。
令狐冲眼见余沧海手中长剑的剑尖不住颤动,叫道:“林
师弟,小心他刺你小腹。”
林平之一声冷笑,蓦地里疾冲上前,当真是动如脱兔,一
瞬之间,与余沧海相距已不到一尺,两人的鼻子几乎要碰在
一起。这一冲招式之怪,无人想像得到,而行动之快,更是
难以形容。他这么一冲,余沧海的双手,右手中的长剑,便
都已到了对方的背后。他长剑无法弯过来戳刺林平之的背心,
而林平之左手已拿住了他右肩,右手按上了他心房。
余沧海只觉“肩井穴”上一阵酸麻,右臂竟无半分力气,
长剑便欲脱手。
眼见林平之一招制住强敌,手法之奇,恰似岳不群战胜
左冷禅时所使的招式,路子也是一模一样,令狐冲转过头来,
和盈盈四目交视,不约而同的低呼:“东方不败!”两人都从
对方的目光之中,看到了惊恐和惶惑之意。显然,林平之这
一招,便是东方不败当日在黑木崖所使的功夫。
林平之右掌蓄劲不吐,月光之下,只见余沧海眼光中突
然露出极大的恐惧。林平之心中说不出的快意,只觉倘若一
掌将这大仇人震死了,未免太过便宜了他。便在此时,只听
得远处岳灵珊的声音响了起来:“平弟,平弟!爹爹叫你今日
暂且饶他。”
她一面呼唤,一面奔上峰来。见到林平之和余沧海面对
面的站着,不由得一呆。她抢前几步,见林平之一手已拿住
余沧海的要穴,一手按在他胸口,便嘘了口气,说道:“爹爹
说道,余观主今日是客,咱们不可难为了他。”

林平之哼的一声,搭在余沧海“肩井穴”的左手加催内
劲。余沧海穴道中酸麻加甚,但随即觉察到,对方内力实在
平平无奇,苦在自己要穴受制,否则以内功修为而论,和自
己可差得远了,一时之间,心下悲怒交集,明明对方武功稀
松平常,再练十年也不是自己对手,偏偏一时疏忽,竟为他
怪招所乘,一世英名固然付诸流水,而且他要报父母大仇,多
半不听师父的吩咐,便即取了自己性命。
岳灵珊道:“爹爹叫你今日饶他性命。你要报仇,还怕他
逃到天边去吗?”
林平之提起左掌,拍拍两声,打了余沧海两个耳光。余
沧海怒极,但对方右手仍然按在自己心房之上,这少年内力
不济,但稍一用劲,便能震坏自己心脉,这一掌如将自己就
此震死,倒也一了百了,最怕的是他以第四五流的内功,震
得自己死不死,活不活,那就惨了。在一刹那间他权衡轻重
利害,竟不敢稍有动弹。
林平之打了他两记耳光,一声长笑,身子倒纵出去,已
离开他有三丈远近,侧头向他瞪视,一言不发。余沧海挺剑
欲上,但想自己以一代宗主,一招之间便落了下风,众目睽
睽之下若再上前缠斗,那是痞棍无赖的打法,较之比武而输,
更是羞耻百倍,虽跨出了一步,第二步却不再踏出。林平之
一声冷笑,转身便走,竟也不去理睬妻子。
岳灵珊顿了顿足,一瞥眼见到令狐冲坐在封禅台之侧,当
即走到他身前,说道:“大师哥,你……你的伤不碍事罢?”令
狐冲先前一听到她的呼声,心中便已怦怦乱跳,这时更加心
神激荡,说道:“我……我……我……”仪和向岳灵珊冷冷的

道:“你放心,死不了!”岳灵珊听而不闻,眼光只是望着令
狐冲,低声说道:“那剑脱手,我……我不是有心想伤你的。”
令狐冲道:“是,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我……
我当然知道。”他向来豁达洒脱,但在这小师妹面前,竟是呆
头呆脑,变得如木头人一样,连说了三句“我当然知道”,直
是不知所云。岳灵珊道:“你受伤很重,我十分过意不去,但
盼你不要见怪。”令狐冲道:“不,不会,我当然不会怪你。”
岳灵珊幽幽叹了口气,低下了头,轻声道:“我去啦!”令狐
冲道:“你……你要去了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岳灵珊低头慢慢走开,快下峰时,站定脚步,转身说道:
“大师哥,恒山派来到华山的两位师姊,爹爹说我们多有失礼,
很对不起。我们一回华山,立即向两位师姊陪罪,恭送她们
下山。”
令狐冲道:“是,很好,很……很好!”目送她走下山峰,
背影在松树后消失,忽然想起,当时在思过崖上,她天天给
自己送酒送饭,离去之时,也总是这么依依不舍,勉强想些
话说出来,多讲几句才罢,直到后来她移情于林平之,情景
才变。
他回思往事,情难自已,忽听得仪和一声冷笑,说道:
“这女子有甚么好?三心二意,待人没半点真情,跟咱们任大
小姐相比,给人家提鞋儿也不配。”
令狐冲一惊,这才想起盈盈便在身边,自己对小师妹如
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当然都给她瞧在眼里了,不由得脸上一
阵发热。只见盈盈倚在封禅台的一角,似在打盹,心想:“只
盼她是睡着了才好。”但盈盈如此精细,怎会在这当儿睡着?

令狐冲这么想,明知是自己欺骗自己,讪讪的想找几句话来
跟她说,却又不知说甚么好。
对付盈盈,他可立刻聪明起来,这时既无话可说,最好
便是甚么话都不说,但更好的法子,是将她心思引开,不去
想刚才的事,当下慢慢躺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显得触到
背上的伤痛。盈盈果然十分关心,过来低声问道:“碰痛了吗?”
令狐冲道:“还好。”伸过手去,握住了她手。盈盈想要甩脱,
但令狐冲抓得很紧。她生怕使力之下,扭痛了他伤口,只得
任由他握着。令狐冲失血极多,疲困殊甚,过了一会,迷迷
糊糊的也就睡着了。
次晨醒转,已是红日满山。众人怕惊醒了他,都没敢说
话。令狐冲觉得手中已空,不知甚么时候,盈盈已将手抽回
了,但她一双关切的目光却凝视着他脸。令狐冲向她微微一
笑,坐起身来,说道:“咱们回恒山去罢!”
这时田伯光已砍下树木,做了个担架,当下与不戒和尚
二人抬起令狐冲,走下峰来。众人行经嵩山本院时,只见岳
不群站在门口,满脸堆笑的相送,岳夫人和岳灵珊却不在其
旁。令狐冲道:“师父,弟子不能向你老人家叩头告别了。”岳
不群道:“不用,不用。等你养好伤后,咱们再行详谈。我做
这五岳派掌门,没甚么得力之人匡扶,今后仗你相助的地方
正多着呢。”令狐冲勉强一笑。不戒和田伯光抬着他行走如飞,
顷刻间走的远了。
山道之上,尽是这次来嵩山聚会的群豪。到得山脚,众
人雇了几辆骡车,让令狐冲、盈盈等人乘坐。

傍晚时分,来到一处小镇,见一家茶馆的木棚下坐满了
人,都是青城派的,余沧海也在其内。他见到恒山弟子到来,
脸上变色,转过了身子。小镇上别无茶馆饭店,恒山众人便
在对面屋檐下的石阶上坐下休息。郑萼和秦绢到茶馆中去张
罗了热茶来给令狐冲喝。
忽听得马蹄声响,大道上尘土飞扬,两乘马急驰而来。到
得镇前,双骑勒定,马上一男一女,正是林平之和岳灵珊夫
妇。林平之叫道:“余沧海,你明知我不肯干休,干么不赶快
逃走?却在这里等死?”
令狐冲在骡车中听得林平之的声音,问道:“是林师弟他
们追上来了?”秦绢坐在车中正服侍他喝茶,当下卷起车帷,
让他观看车外情景。
余沧海坐在板凳之上,端起了一杯茶,一口口的呷着,并
不理睬,将一杯茶喝干,才道:“我正要等你前来送死。”
林平之喝道:“好!”这“好”字刚出口,便即拔剑下马,
反手挺剑刺出,跟着飞身上马,一声吆喝,和岳灵珊并骑而
去。站在街边的一名青城弟子胸口鲜血狂涌,慢慢倒下。
林平之这一剑出手之奇,实是令人难以想像。他拔剑下
马,显是向余沧海攻去。余沧海见他拔剑相攻,正是求之不
得的事,心下暗喜。料定一和他斗剑,便可取其性命。以报
昨晚封禅台畔的奇耻大辱,日后岳不群便来找自己的晦气,理
论此事,那也是将来的事了。哪料到对方的这一剑竟会在中
途转向,快如闪电般刺死一名青城弟子,便即策马驰去。余
沧海惊怒之下,跃起追击,但对方二人坐骑奔行迅速,再也
追赶不上。

林平之这一剑奇幻莫测,迅捷无伦,令狐冲只看得桥舌
不下,心想:“这一剑若是向我刺来,如果我手中没有兵刃,
那是决计无法抵挡,非给他刺死不可。”他自忖以剑术而论,
林平之和自己相差极远,可是他适才这一招如此快法,自己
却确无拆解之方。
余沧海指着林平之马后的飞尘,顿足大骂,但林平之和
岳灵珊早已去得远了,哪里还听得到他的骂声?他满腔怒火,
无处发泄,转身骂道:“你们这些臭尼姑,明知姓林的要来,
便先行过来为他助威开路。好,姓林的小畜生逃走了,有胆
子的,便过来决一死战。”恒山弟子比青城派人数多上数倍,
兼之有不戒和尚、盈盈、桃谷六仙、田伯光等好手在内,倘
若动手,青城派决无胜望。双方强弱悬殊,余沧海不是不知,
但他狂怒之下,虽然向来老谋深算,这时竟也按捺不住。
仪和当即抽出长剑,怒道:“要打便打,谁还怕了你不成?”
令狐冲道:“仪和师姊,别理会他。”
盈盈向桃谷六仙低声说了几句话。桃根仙、桃干仙、桃
枝仙、桃叶仙四人突然间飞身而起,扑向系在凉棚上的一匹
马。
那马便是余沧海的坐骑。只听得一声嘶鸣,桃谷四仙已
分别抓住那马的四条腿,四下里一拉,豁啦一声巨响,那马
竟被撕成了四片,脏腑鲜血,到处飞溅。这马腿高身壮,竟
然被桃谷四仙以空手撕裂,四人膂力之强,实是罕见。青城
派弟子无不骇然变色,连恒山门人也都吓得心下怦怦乱跳。
盈盈说道:“余老道,姓林的跟你有仇。我们两不相帮,
只是袖手旁观,你可别牵扯上我们。当真要打,你们不是对

手,大家省些力气罢。”
余沧海一惊之下,气势怯了,刷的一声,将长剑还入鞘
中,说道:“大家既是河水不犯井水,那就各走各路,你们先
请罢。”盈盈道:“那可不行,我们得跟着你们。”余沧海眉头
一皱,问道:“那为甚么?”盈盈道:“实不相瞒,那姓林的剑
法太怪,我们须得看个清楚。”令狐冲心头一凛,盈盈这句话
正说中了他的心事,林平之剑术之奇,连“独孤九剑”也无
法破解,确是非看个清楚不可。
余沧海道:“你要看那小子的剑法,跟我有甚么相干?”这
句话一出口,便知说错了,自己与林平之仇深似海,林平之
决不会只杀一名青城弟子,就此罢手,定然又会再来寻仇。恒
山派众人便是要看林平之如何使剑,如何来杀戮他青城派的
人众。
任何学武之人,一知有奇特的武功,定欲一睹为快,恒
山派人人使剑,自不肯放过这大好机会。只是他们跟定了青
城派,倒似青城派已成待宰的羔羊,只看屠夫如何操刀一割,
世上欺人之甚,岂有更逾于此?他心下大怒,便欲反唇相讥,
话到口边,终于强行忍住,鼻孔中哼了一声,心道:“这姓林
的小子只不过忽使怪招,卑鄙偷袭,两次都攻了我一个措手
不及,难道他还有甚么真实本领?否则的话,他又怎么不敢
跟我正大光明的动手较量?好,你们跟定了,叫你们看得清
楚,瞧道爷怎地一剑一剑,将这小畜生斩成肉酱。”
他转过身来,回到凉棚中坐定,拿起茶壶来斟茶,只听
得嗒嗒嗒之声不绝,却是右手发抖,茶壶盖震动作声。适才
林平之在他跟前,他镇定如恒,慢慢将一杯茶呷干,浑没将

大敌当前当一回事,可是此刻心中不住说:“为甚么手发抖?
为甚么手发抖?”勉力运气宁定,茶壶盖总是不住的发响。他
门下弟子只道是师父气得厉害,其实余沧海内心深处,却知
自己实在是害怕之极,林平之这一剑倘若刺向自己,决计抵
挡不了。
余沧海喝了一杯茶后,心神始终不能宁定,吩咐众弟子
将死去的弟子抬了,到镇外荒地掩埋,余人便在这凉棚中宿
歇。镇上居民远远望见这一伙人斗殴杀人,早已吓得家家闭
门,谁敢过来瞧上一眼?
恒山派一行散在店铺与人家的屋檐下。盈盈独自坐在一
辆骡车之中,与令狐冲的骡车离得远远的。虽然她与令狐冲
的恋情早已天下知闻,但她腼腆之情,竟不稍减。恒山女弟
子替令狐冲敷伤换药,她正眼也不去瞧。郑萼、秦绢等知她
心意,不断将令狐冲伤势情形说给她听,盈盈只微微点头,不
置一辞。
令狐冲细思林平之这一招剑法,剑招本身并没甚么特异,
只是出手实在太过突兀,事先绝无半分征兆,这一招不论向
谁攻出,就算是绝顶高手,只怕也难以招架。当日在黑木崖
上围攻东方不败,他手中只持一枚绣花针,可是四大高手竟
然无法与之相抗,此刻细想,并非由于东方不败内功奇高,也
不是由于招数极巧,只是他行动如电,攻守进退,全然出于
对手意料之外。林平之在封禅台旁制住余沧海,适才出剑刺
死青城弟子,武功路子便与东方不败一模一样,而岳不群刺
瞎左冷禅双目,显然也便是这一路功夫。辟邪剑法与东方不
败所学的《葵花宝典》系出同源,料来岳不群与林平之所使

的,自然便是“辟邪剑法”了。
念及此处,不禁摇头,喃喃道:“辟邪,辟邪!辟甚么邪?
这功夫本身便邪得紧。”心想:“当今之世,能对付得这门剑
法的,恐怕只有风太师叔。我伤愈之后,须得再上华山,去
向风太师叔请教,求他老人家指点破解之法。风太师叔说过
不见华山派的人,我此刻可已不是华山派了。”又想:“东方
不败已死。岳不群是我师父,林平之是我师弟,他二人决计
不会用这剑法来对付我,然则又何必去钻研破解这路剑法的
法门?”突然间想起一事,猛地坐起身来,一动之下,骡车一
震,伤口登时奇痛,忍不住哼了一声。
秦绢站在车旁,忙问:“要喝茶吗?”令狐冲道:“不要。
小师妹,请你去请任姑娘过来。”秦绢答应了。
过了一会,盈盈随着秦绢过来,淡淡问道:“甚么事?”
令狐冲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爹爹曾说,你教中
那部《葵花宝典》,是他传给东方不败的。当时我总道《葵花
宝典》上所载的功夫,一定不及你爹爹自己修习的神功,可
是……”盈盈道:“可是我爹爹的武功,后来却显然不及东方
不败,是不是?”令狐冲道:“正是。这其中的缘由,我可不
明白了。”学武之人见到武学奇书,决无自己不学而传给旁人
之理,就算是父子、夫妻、师徒、兄弟、至亲至爱之人,也
不过是共同修习。舍己为人,那可大悖常情。
盈盈道:“这事我也问过爹爹。他说:第一,这部宝典上
的武功是学不得的,学了大大有害。第二,他也不知宝典上
的武功学成之后,竟有如此厉害。”令狐冲道:“学不得的?那
为甚么?”盈盈脸上一红,道:“为甚么学不得,我哪里知道?”

顿了一顿,又道:“东方不败如此下场,有甚么好?”
令狐冲“嗯”了一声,内心隐隐觉得,师父似乎正在走
上东方不败的路子。他这次击败左冷禅,夺到五岳派掌门人
之位,令狐冲殊无丝毫喜欢之情。“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黑
木崖上所见情景、所闻谀辞,在他心中,似乎渐渐要与岳不
群连在一起了。
盈盈低声道:“你静静的养伤,别胡思乱想,我去睡了。”
令狐冲道:“是。”掀开车帷,只见月光如水,映在盈盈脸上,
突然之间,心下只觉十分的对她不起。盈盈慢慢转过身去,忽
道:“你那林师弟,穿的衣衫好花。”说了这句话,走向自己
骡车。
令狐冲微觉奇怪:“她说林师弟穿的衣衫好花,那是甚么
意思?林师弟刚做新郎,穿的是新婚时的衣饰,那也没甚么
希奇。这女孩子,不注意人家的剑法,却去留神人家的衣衫,
真是有趣。”他一闭眼,脑海中出现的只是林平之那一剑刺出
时的闪光,到底林平之穿的是甚么花式的衣衫,可半点也想
不起来。
睡到中夜,远远听得马蹄声响,两乘马自西奔来,令狐
冲坐起身来,掀开车帷,但见恒山弟子和青城人众一个个都
醒了转来。恒山众弟子立即七个一群,结成了剑阵,站定方
位,凝立不动。青城人众有的冲向路口,有的背靠土墙,远
不若恒山弟子的镇定。
大路上两乘马急奔而至,月光下望得明白,正是林平之
夫妇。林平之叫道:“余沧海,你为了想偷学我林家的辟邪剑
法,害死了我父母。现下我一招一招的使给你看,可要瞧仔

细了。”他将马一勒,飞身下马,长剑负在背上,快步向青城
人众走来。
令狐冲一定神,见他穿的是一件翠绿衫子,袍角和衣袖
上都绣了深黄色的花朵,金线滚边,腰中系着一条金带,走
动时闪闪生光,果然是十分的华丽灿烂,心想:“林师弟本来
十分朴素,一做新郎,登时大不相同了。那也难怪,少年得
意,娶得这样的媳妇,自是兴高采烈,要尽情的打扮一番。”
昨晚在封禅台侧,林平之空手袭击余沧海,正是这么一
副模样,此时青城派岂容他故技重施?余沧海一声呼喝,便
有四名弟子挺剑直上,两把剑分刺他左胸右胸,两把剑分自
左右横扫,斩其双腿。
桃谷六仙看得心惊,忍不住呼叫。三个人叫道:“小子,
小心!”另外三个叫道:“小心,小子!”
林平之右手伸出,在两名青城弟子手腕上迅速无比的一
按,跟着手臂回转,在斩他下盘的两名青城弟子手肘上一推,
只听得四声惨呼,两人倒了下来。这两人本以长剑刺他胸膛,
但给他在手腕上一按,长剑回转,竟插入了自己小腹。林平
之叫道:“辟邪剑法,第二招和第三招!看清楚了罢?”转身
上鞍,纵马而去。
青城人众惊得呆了,竟没上前追赶。看另外两名弟子时,
只见一人的长剑自下而上的刺入了对方胸膛,另一人也是如
此。这二人均已气绝,但右手仍然紧握剑柄,是以二人相互
连住,仍直立不倒。
林平之这么一按一推,令狐冲看得分明,又是惊骇,又
是佩服,心道:“高明之极,这确是剑法,不是擒拿。只不过

他手中没有持剑而已。”
月光映照之下,余沧海矮矮的人形站在四具尸体之旁,呆
呆出神。青城群弟子围在他的身周,离得远远的,谁都不敢
说话。
隔了良久,令狐冲从车中望出去,见余沧海仍是站立不
动,他的影子却渐渐拉得长了,这情景说不尽的诡异。有些
青城弟子已走了开去,有些坐了下来,余沧海仍是僵了一般。
令狐冲心中突然生起一阵怜悯之意,这青城派的一代宗匠给
人制得一筹莫展,束手待毙,不自禁的代他难过。
睡意渐浓,便合上了眼,睡梦中忽觉骡车驰动,跟着听
得吆喝之声,原来已然天明,众人启行上道。他从车帷边望
出去,笔直的大道上,青城派师徒有的乘马,有的步行,瞧
着他们零零落落的背影,只觉说不出的凄凉,便如是一群待
宰的牛羊,自行走入屠场一般。他想:“这群人都知林平之定
会再来,也都知道决计无法与之相抗,倘若分散逃去,青城
一派就此毁了。难道林平之找上青城山去,松风观中竟然无
人出来应接?”
中午时分,到了一处大镇甸上,青城人众在酒楼中吃喝,
恒山派群徒便在对面的饭馆打尖。隔街望见青城师徒大块肉
大碗酒的大吃大喝,群尼都是默不作声。各人知道,这些人
命在旦夕,多吃得一顿便是一顿。
行到未牌时分,来到一条江边,只听得马蹄声响,林平
之夫妇又纵马驰来。仪和一声口哨,恒山人众都停了下来。
其时红日当空,两骑马沿江奔至。驰到近处,岳灵珊先

勒定了马,林平之继续前行。余沧海一挥手,众弟子一齐转
身,沿江南奔。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余矮子,你逃到哪
里去?”纵马冲来。
余沧海猛地回身一剑,剑光如虹,向林平之脸上刺去。这
一剑势道竟如此厉害,林平之似乎吃了一惊,急忙拔剑挡架。
青城群弟子纷纷围上。余沧海一剑紧似一剑,忽而窜高,忽
而伏低,这个六十左右的老者,此刻矫健犹胜少年,手上剑
招全采攻势。八名青城弟子长剑挥舞,围绕在林平之马前马
后,却不向马匹身上砍斩。
令狐冲看得几招,便明白了余沧海的用意。林平之剑法
的长处,在于变化莫测,迅若雷电,他骑在马上,这长处便
大大打了个折扣,如要骤然进攻,只能身子前探,胯下的坐
骑可不能像他一般趋退若神,令人无法捉摸。八名青城弟子
结成剑网,围在马匹周围,旨在迫得林平之不能下马。令狐
冲心想:“青城掌门果非凡庸之辈,这法子极是厉害。”
林平之剑法变幻,甚是奇妙,但既身在马上,余沧海便
尽自抵敌得住,令狐冲又看了数招,目光便射向远处的岳灵
珊,突然间全身一震,大吃一惊。
只见六名青城弟子已围住了她,将她慢慢挤向江边。跟
着她所乘马匹肚腹中剑,长声悲嘶,跳将起来,将她从马背
上摔了下来。岳灵珊身子一侧,架开削来的两剑,站起身来。
六名青城弟子奋力进攻,犹如拚命一般,令狐冲认得有侯人
英和洪人雄两人在内。侯人英左手使剑,仍极悍勇。岳灵珊
虽学过思过崖后洞石壁上所刻的五派剑法,青城派剑法却没
学过。石壁上的剑招对她而言,都是太过高明,她其实并未

真正学会,只是经父亲指点后,略得形似而已。在封禅台侧
以泰山剑法对付泰山派好手,以衡山剑法对付衡山派掌门,令
对方大吃一惊,颇具先声夺人的镇慑之势,但以之对付青城
弟子,却无此效。
令狐冲只看得数招,便知岳灵珊无法抵挡,正焦急间,忽
听得“啊”的一声长叫,一名青城弟子的左臂被岳灵珊以一
招衡山剑法的巧招削断。令狐冲心中一喜,只盼这六名弟子
就此吓退,岂知其余五人固没退开半步,连那断了左臂之人,
也如发狂般扑上。岳灵珊见他全身浴血,神色可怖,吓得连
退数步,一脚踏空,摔在江边的碎石滩上。
令狐冲惊呼一声,叫道:“不要脸,不要脸!”忽听盈盈
说道:“那日咱们对付东方不败,也就是这个打法。”不知在
甚么时候,她已到了身边。令狐冲心想不错,那日黑木崖之
战,己方四人已然败定,幸亏盈盈转而进攻杨莲亭,分散了
东方不败的心神,才致他死命。此刻余沧海所使的正便是这
个计策,他们如何击毙东方不败,余沧海自然不知,只是情
急智生,想出来的法子竟然不谋而合。料想林平之见到爱妻
遇险,定然分心,自当回身去救,不料他全力和余沧海相斗,
竟然全不理会妻子身处奇险。
岳灵珊摔倒后便即跃起,长剑急舞。六名青城弟子知道
青城一派的存亡,自己的生死,决于是否能在这一役中杀了
对手,都不顾性命的进逼。那断臂之人已抛去长剑,着地打
滚,右臂向岳灵珊小腿揽去。岳灵珊大惊,叫道:“平弟,平
弟,快来助我!”
林平之朗声道:“余矮子要瞧辟邪剑法,让他瞧个明白,

死了也好闭眼!”奇招迭出,只压得余沧海透不过气来。他辟
邪剑法的招式,余沧海早已详加钻研,尽数了然于胸,可是
这些并无多大奇处的招式之中,突然间会多了若干奇妙之极
的变化,更以犹如雷轰电闪般的手法使出,只逼得余沧海怒
吼连连,越来越是狼狈。余沧海知道对手内力远不如己,不
住以剑刃击向林平之的长剑,只盼将之震落脱手,但始终碰
它不着。
令狐冲大怒,喝道:“你……你……你……”他本来还道
林平之给余沧海缠住了,分不出手来相救妻子,听他这么说,
竟是没将岳灵珊的安危放在心上,所重视的只是要将余沧海
戏弄个够。这时阳光猛烈,远远望见林平之嘴角微斜,脸上
露出又是兴奋又是痛恨的神色,想见他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快
意。若说像猫儿捉到了老鼠,要先残酷折磨,再行咬死,猫
儿对老鼠却决无这般痛恨和恶毒。
岳灵珊又叫:“平弟,平弟,快来!”声嘶力竭,已然紧
急万状。林平之道:“这就来啦,你再支持一会儿,我得把辟
邪剑法使全了,好让他看个明白。余矮子跟我们原没怨仇,一
切都是为了这‘辟邪剑法’,总得让他把这套剑法有头有尾的
看个分明,你说是不是?”他慢条斯理的说话,显然不是说给
妻子听,而是在对余沧海说,还怕对方不明白,又加了一句:
“余矮子,你说是不是?”他身法美妙,一剑一指,极尽优雅,
神态之中,竟大有华山派女弟子所学“玉女剑十九式”的风
姿,只是带着三分阴森森的邪气。
令狐冲原想观看他辟邪剑法的招式,此刻他向余沧海展
示全貌,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但他挂念岳灵珊的安危,就

算料定日后林平之定会以这路剑招来杀他,也决无余裕去细
看一招,耳听得岳灵珊连声急叫,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仪
和师姊,仪清师姊,你们快去救岳姑娘。她……她抵挡不住
了。”
仪和道:“我们说过两不相助,只怕不便出手。”
武林中人最讲究“信义”二字。有些旁门左道的人物,尽
管无恶不作,但一言既出,却也是决无反悔,倘若食言而肥,
在江湖上颇为人所不齿。连田伯光这等采花大盗,也得信守
诺言。令狐冲听仪和这么说,知道确是实情,前晚在封禅台
之侧,她们就已向余沧海说得明白,决不插手,如果此刻有
人上前相救岳灵珊,那确是大大损及恒山一派的令誉,不由
得心中大急,说道:“这……这……”叫道:“不戒大师呢?田
伯光呢?”
秦绢道:“他二人昨天便跟桃谷六仙一起走了,说道瞧着
余矮子的模样太也气闷,要去喝酒。再说,他们八个也都是
恒山派的……”
盈盈突然纵身而出,奔到江边,腰间一探,手中已多了
两柄短剑,朗声说道:“你们瞧清楚了,我是日月神教任教主
之女,任盈盈便是,可不是恒山派的。你们六个大男人,合
手欺侮一个女流之辈,教人看不过去。任姑娘路见不平,这
桩事得管上一管。”
令狐冲见盈盈出手,不禁大喜,吁了一口长气,只觉伤
口剧痛,坐倒车中。
青城六弟子对盈盈之来,竟全不理睬,仍拚命向岳灵珊
进攻。岳灵珊退得几步,噗的一声,左足踩入了江水之中。她

不识水性,一足入水,心中登时慌了,剑法更是散乱。便在
此时,只觉左肩一痛,被敌人刺了一剑。那断臂人乘势扑上,
伸右臂揽住了她右腿。岳灵珊长剑砍下,中其背心,那断臂
人张嘴往她腿上狠命咬落。岳灵珊眼前一黑,心想:“我就这
么死了?”遥见林平之斜斜刺出一剑,左手捏着剑诀,在半空
中划个弧形,姿式俊雅,正自好整以暇的卖弄剑法。她心头
一阵气苦,险些晕去,突然间眼前两把长剑飞起,跟着扑通、
扑通声响,两名青城弟子摔入了江中。岳灵珊意乱神迷,摔
倒在地。
盈盈舞动短剑,十余招间,余下五名青城弟子尽皆受伤,
兵刃脱手,只得退开。盈盈将那垂死的独臂人踢开,将岳灵
珊拉起,只见她下半身浸入江中,裙子尽湿,衣裳上溅满了
鲜血,当下扶着她走上江岸。
只听得林平之叫道:“我林家的辟邪剑法,你们都看清楚
了吗?”剑光闪处,围在他马旁的一名青城弟子眉心中剑。他
哈哈大笑,叫道:“方人智,你这恶贼,如此死法,可便宜了
你!”他一提缰绳,坐骑从正在倒下去的方人智身上跃过,驰
了出来。
余沧海筋疲力竭,哪敢追赶?
林平之勒马四顾,突然叫道:“你是贾人达!”纵马向前。
贾人达本就远远缩在一旁,见他追来,大叫一声,转身狂奔。
林平之却也并不急赶,纵马缓缓追上,长剑挺出,刺中他右
腿。贾人达扑地摔倒。林平之一提缰绳,马蹄便往他身上踏
去。贾人达长声惨呼,一时却不得便死。林平之大笑声中,拉
转马头,又纵马往他身上践踏,来回数次,贾人达终于寂无

声息。
林平之更不再向青城派众人多瞧一眼,纵马驰到岳灵珊
和盈盈的身边,向妻子道:“上马!”
岳灵珊向他怒目而视,过了一会,咬牙说道:“你自己去
好了。”林平之问道:“你呢?”岳灵珊道:“你管我干甚么?”
林平之向恒山派群弟子瞧了一眼,冷笑一声,双腿一挟,纵
马绝尘而去。
盈盈决计料想不到,林平之对他新婚妻子竟会如此绝情,
不禁愕然,说道:“林夫人,你到我车中歇歇。”岳灵珊泪水
盈眶,竭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下,鸣咽道:“我……我不去。你
……你为甚么要救我?”盈盈道:“不是我救你,是你大师哥
令狐冲要救你。”岳灵珊心中一酸,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涌出,
说道:“你……请你借我一匹马。”盈盈道:“好。”转身去牵
了一匹马过来。岳灵珊道:“多谢,你……你……”跃上马背,
勒马转向东行,和林平之所去方向相反,似是回向嵩山。
余沧海见她驰过,颇觉诧异,但也没加理会,心想:“过
了一夜,这姓林的小畜生又会来杀我们几人,要将我众弟子
一个个都杀了,叫我孤零零的一人,然后再向我下手。”
令狐冲不忍看余沧海这等失魂落魄的模样,说道:“走
罢!”赶车的应道:“是!”一声吆喝,鞭子在半空中虚击一记,
拍的一响,骡子拖动车子,向前行去。令狐冲“咦”的一声。
他见岳灵珊向东回转,心中自然而然的想随她而去,不料骡
车却向西行。他心中一沉,却不能吩咐骡车折向东行,掀开
车帷向后望去,早已瞧不见她的背影,心头沉重:“她身上受
伤,孤身独行,无人照料,那便如何是好?”忽听得秦绢说道:

“她回去嵩山,到她父母身边,甚是平安,你不用担心。”
令狐冲心下一宽,道:“是。”心想:“秦师妹心细得很,
猜到了我的心思。”
次日中午,一行人在一家小饭店中打尖。这饭店其实算
不上是甚么店,只是大道旁的几间草棚,放上几张板桌,供
过往行人喝茶买饭。
恒山派人众涌到,饭店中便没这许多米,好在众人带得
有米,连锅子碗筷等等也一应俱备,当下便在草棚旁埋锅造
饭。令狐冲在车中坐得久了,甚是气闷,在恒山派金创药内
服外敷之下,伤势已好了许多,郑萼与秦绢二人携扶着他,下
车来在草棚中坐着休息。
他眼望东边,心想:“不知小师妹会不会来?”
只见大道上尘土飞扬,一群人从东而至,正是余沧海等
一行。青城派人众来到草棚外,也即下马做饭打尖。余沧海
独自坐在一张板桌之旁,一言不发,呆呆出神。显然他自知
命运已然注定,对恒山派众人也不回避忌惮,当真是除死无
大事,不论恒山派众人瞧见他如何死法,都没甚么相干。
过不多久,西首马蹄声响,一骑马缓缓行来,马上乘客
锦衣华服,正是林平之。他在草棚外勒定了马,见青城派众
人对他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各人自顾煮饭的煮饭,喝茶的喝
茶。这情形倒大出他意料之外,当下哈哈一笑,说道:“你们
不动手,我一样的要杀人。”跃下马来,在马臀上一拍,那马
踱了开去,自去吃草。他见草棚中尚有两张空着的板桌,便
去一张桌旁坐下。
他一进草棚,令狐冲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但见林平

之的服色考究之极,显是衣衫上都熏了香,帽子上缀着一块
翠玉,手上戴了只红宝石戒指,每只鞋头上都缝着两枚珍珠,
直是家财万贯的豪富公子打扮,哪里像是个武林人物?
令狐冲心想:“他家里本来开福威镖局,原是个极有钱的
富家公子。在江湖上吃了几年苦,现下学成了本事,那是要
好好享用一番了。”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雪白的绸帕,轻轻
抹了抹脸。他相貌俊美,这几下取帕、抹脸、抖衣,简直便
如是戏台上的花旦。林平之坐定后,淡淡的道:“令狐兄,你
好!”
令狐冲点了点头,道:“你好!”林平之侧过头去,见一
名青城弟子捧了一壶热茶上来,给余沧海斟茶,说道:“你叫
于人豪,是不是?当年到我家来杀人,便有你的份儿。你便
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于人豪将茶壶往桌上重重一放,倏地
回身,手按剑柄,退后两步,说道:“老子正是于人豪,你待
怎地?”他说话声音虽粗,却是语音发颤,脸色铁青。林平之
微微一笑,道:“英雄豪杰,青城四秀!你排第三,可没半点
豪杰的气概,可笑啊可笑。”
“英雄豪杰,青城四秀”,是青城派武功最强的四名弟子,
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罗人杰。其中罗人杰已在湘南醉
仙楼头为令狐冲所杀,其余三人都在眼前。林平之又冷笑一
声,说道:“那位令狐兄曾道:‘狗熊野猪,青城四兽’,他将
你们比作野兽,那还是看得起你们了。依我看来,哼哼,只
怕连禽兽也不如。”
于人豪又怕又气,脸色更加青了,手按剑柄,这把剑却
始终没拔将出来。

便在此时,东首传来马蹄声响,两骑马快奔而至,来到
草棚前,前面一人勒住了马。众人回头一看,有的人“咦”的
一声,叫了出来。前面马上坐的是个身材肥矮的驼子,正是
外号“塞北明驼”的木高峰。后面一匹马上所乘的却是岳灵
珊。
令狐冲一见到岳灵珊,胸口一热,心中大喜,却见岳灵
珊双手被缚背后,坐骑的缰绳也是牵在木高峰手中,显是被
他擒住了,忍不住便要发作,转念又想:“她丈夫便在这里,
何必要我外人强行出头?倘若她丈夫不理,那时再设法相救
不迟。”
林平之见到木高峰到来,当真如同天上掉下无数宝贝来
一般,喜悦不胜,寻思:“害死我爹爹妈妈的,也有这驼子在
内,不料阴差阳错,今日他竟会自己送将上来,真叫做老天
爷有眼。”
木高峰却不识得林平之。那日在衡山刘正风家中,二人
虽曾相见,但林平之装作了个驼子,脸上帖满了膏药,与此
刻这样一个玉树临风般的美少年,自是浑不相同,后来虽知
他是假装驼子,却也没见过他真面目。木高峰转头向岳灵珊
道:“难得有许多朋友在此,咱们走罢。”他见到青城和恒山
两派人众,心下颇为忌惮,料想有人会出手相救岳灵珊,不
如及早远离的为是。他一声吆喝,纵马便行。
早一日岳灵珊受伤独行,想回到嵩山爹娘身畔,但行不
多时,便遇上了木高峰。木高峰心眼儿极窄,那日与岳不群
较量内功不胜,后来林震南夫妇又被他救了去,心下引为奇
耻大辱,后来听得林震南的儿子林平之投入华山门下,又娶

岳不群之女为妻,料想这部《辟邪剑谱》自然也带入了华山
门下,更是气恼万分。五岳派开宗立派,他也得到了消息,只
是五岳剑派中人素来瞧他不起,左冷禅也没给他请柬。他心
中气不过,伏在嵩山左近,只待五岳派门人下山,若是成群
结队,有长辈同行,他便不露面,只要有人落了单,他便要
暗中料理几个,以泄心中之愤。但见群雄纷纷下山,都是数
十人、数百人同行,欲待下手,不得其便,好容易见到岳灵
珊单骑奔来,当即上前截住。
岳灵珊武功本就不及木高峰,加之身上受伤,木高峰又
是忽施偷袭,占了先机,终于被他所擒。木高峰听她口出恫
吓之言,说是岳不群的女儿,更是心花怒放,当下想定主意,
要将她藏在一个隐秘之所,再要岳不群用《辟邪剑谱》来换
人。一路上纵马急行,不料却撞见了青城、恒山两派人众。
岳灵珊心想:“此刻若教他将我带走了,哪里还有人来救
我?”顾不得肩头伤势,斜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木高峰喝道:
“怎么啦?”跃下马来,俯身往岳灵珊背上抓去。
令狐冲心想林平之决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妻子为人所辱,
定会出手相救,哪知林平之全不理会,从左手衣袖中取出一
柄泥金柄折扇,轻轻挥动,一个翡翠扇坠不住晃动。其时三
月天时,北方冰雪初销,哪里用得着扇子?他这么装模作样,
显然只不过故示闲暇。
木高峰抓着岳灵珊背心,说道:“小心摔着了。”手臂一
举,将她放上马鞍,自己跃上马背,又欲纵马而行。
林平之说道:“姓木的,这里有人说道,你的武功甚是稀
松平常,你以为如何?”

木高峰一怔,眼见林平之独坐一桌,既不似青城派的,也
不似是恒山派的,一时摸不清他的来路,便问:“你是谁?”林
平之微笑道:“你问我干甚么?说你武功稀松平常的,又不是
我。”木高峰道:“是谁说的?”林平之拍的一声,扇子合了拢
来,向余沧海一指,道:“便是这位青城派的余观主。他最近
看到了一路精妙剑术,乃是天下剑法之最,好像叫作辟邪剑
法。”
木高峰一听到“辟邪剑法”四字,精神登时大振,斜眼
向余沧海瞧去,只见他手中捏着茶杯,呆呆出神,对林平之
的话似是听而不闻,便道:“余观主,恭喜你见到了辟邪剑法,
这可不假罢?”
余沧海道:“不假!在下确是从头至尾、一招一式都见到
了。”
木高峰又惊又喜,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坐到余沧海的桌
畔,说道:“听说这剑谱给华山派的岳不群得了去,你又怎地
见到了?”余沧海道:“我没见到剑谱,只见到有人使这路剑
法。”木高峰道:“哦,原来如此。辟邪剑法有真有假,福州
福威镖局的后人,就学得了一套他妈的辟邪剑法,使出来可
教人笑掉了牙齿。你所见到的,想必是真的了?”余沧海道:
“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使这路剑之人,便是福州福威镖局的后
人。”木高峰哈哈大笑,说道:“枉为你是一派宗主,连剑法
的真假也分不出。福威镖局的那个林震南,不就是死在你手
下的吗?”余沧海道:“辟邪剑法的真假,我确然分不出。你
木大侠见识高明,定然分得出了。”
木高峰素知这矮道人武功见识,俱是武林中第一流的人

才,忽然说这等话,定是别有深意,他嘿嘿嘿的干笑数声,环
顾四周,只见每个人都在瞧着他,神色甚是古怪,倒似自己
说错了极要紧的话一般,便道:“倘若给我见到,好歹总分辨
得出。”
余沧海道:“木大侠要看,那也不难。眼前便有人会使这
路剑法。”木高峰心中一凛,眼光又向众人一扫,见到林平之
神情最是满不在乎,问道:“是这少年会使吗?”余沧海道:
“佩服,佩服!木大侠果然眼光高明,一眼便瞧了出来。”
木高峰上上下下的打量林平之,见他服饰华丽,便如是
个家财豪富的公子哥儿,心想:“余矮子这么说,定有阴谋诡
计要对付我。对方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不用跟他们纠缠,
及早动身的为是,只要岳不群的女儿在我手中,不怕他不拿
剑谱来赎。”当即打个哈哈,说道:“余矮子,多日不见,你
还是这么爱开玩笑。驼子今日有事,恕不奉陪了。辟邪剑法
也好,降魔剑法也好,驼子从来就没放在心上,再见了。”这
句话一说完,身子弹起,已落上马背,身法敏捷之极。
便在这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似乎见到林平之跃了出
去,拦在木高峰的马前,但随即又见他折扇轻摇,坐在板桌
之旁,却似从未离座。众人正诧异间,木高峰一声吆喝,催
马便行。但令狐冲、盈盈、余沧海这等高手,却清清楚楚见
到林平之曾伸手向木高峰的坐骑点了两下,定是做了手脚。
果然那马奔出几步,蓦地一头撞在草棚的柱上。这一撞
力道极大,半边草棚登时塌了下来。余沧海一跃而起,纵出
棚外。令狐冲与林平之等人头上都落满了麦杆茅草。郑萼伸
手替令狐冲拨开头上柴草。林平之却毫不理会,目不转睛的

瞪视着木高峰。
木高峰微一迟疑,纵下马背,放开了缰绳。那马冲出几
步,又是一头撞在一株大树上,一声长嘶,倒在地下,头上
满是鲜血。这马的行动如此怪异,显是双眼盲了,自是林平
之适才以快速无伦的手法刺瞎了马眼。
林平之用折扇慢慢拨开自己左肩上的茅草,说道:“盲人
骑瞎马,可危险得紧哪!”
木高峰哈哈一笑,说道:“你这小子嚣张狂妄,果然有两
下子。余矮子说你会使辟邪剑法,不妨便使给老爷瞧瞧。”
林平之道:“不错,我确是要使给你看。你为了想看我家
的辟邪剑法,害死了我爹爹妈妈,罪恶之深,与余沧海也不
相上下。”木高峰大吃一惊,没想到眼前这公子哥儿便是林震
南的儿子,暗自盘算:“他胆敢如此向我挑战,当然是有恃无
恐。他五岳剑派已联成一派,这些恒山派的尼姑,自然都是
他的帮手了。”心念一动,回手便向岳灵珊抓去,心想:“敌
众我寡,这小娘儿原来是他老婆,挟制了她,这小子还不服
服贴贴吗?”
突然背后风声微动,一剑劈到。木高峰斜身闪开,却见
这一剑竟是岳灵珊所劈。原来盈盈已割断了缚在她手上的绳
索,解开了她身上被封的穴道,再将一柄长剑递在她手中。岳
灵珊一剑将木高峰逼开,只觉伤口剧痛,穴道被封了这么久,
四肢酸麻,心下虽怒,却也不再追击。
林平之冷笑道:“枉为你也是成名多年的武林人物,竟如
此无耻。你若想活命,爬在地下向爷爷磕三个响头,叫三声
‘爷爷’,我便让你多活一年。一年之后,再来找你如何?”木

高峰仰天打个哈哈,说道:“你这小子,那日在衡山刘正风家
中,扮成了驼子,向我磕头,大叫‘爷爷’,拚命要爷爷收你
为徒。爷爷不肯,你才投入了岳老儿的门下,骗到了一个老
婆,是不是呢?”
林平之不答,目光中满是怒火,脸上却又大有兴奋之色,
折扇一拢,交于左手,右手撩起袍角,跨出草棚,直向木高
峰走去。熏风过处,人人闻到一阵香气。
忽听得啊啊两声响,青城派中于人豪、吉人通脸色大变,
胸口鲜血狂涌,倒了下去。旁人都不禁惊叫出声,明明眼见
他要出手对付木高峰,不知如何,竟会拔剑刺死了于吉二人。
他拔剑杀人之后,立即还剑入鞘,除了令狐冲等几个高手之
外,但觉寒光一闪,就没瞧清楚他如何拔剑,更不用说见他
如何挥剑杀人了。
令狐冲心头闪过一个念头:“我初遇田伯光的快刀之时,
也是难以抵挡,待得学了独孤九剑,他的快刀在我眼中便已
殊不足道。然而林平之这快剑,田伯光只消遇上了,只怕挡
不了他三剑。我呢?我能挡得了几剑?”霎时之间,手掌中全
是汗水。
木高峰在腰间一掏,抽出一柄剑。他这把剑的模样可奇
特得紧,变成一个弧形,人驼剑亦驼,乃是一柄驼剑。林平
之微微冷笑,一步步向他走去。突然间木高峰大吼一声,有
如狼嗥,身子扑前,驼剑划了个弧形,向林平之胁下勾到。林
平之长剑出鞘,反刺他前胸。这一剑后发先至,既狠且准,木
高峰又是一声大吼,身子弹了出去,只见他胸前棉袄破了一
道大缝,露出胸膛上的一丛黑毛。林平之这一剑只须再递前

两寸,木高峰便是破胸开膛之祸。众人“哦”的一声,无不
骇然。
木高峰这一招死里逃生,可是这人凶悍之极,竟无丝毫
畏惧之意,吼声连连,连人和剑的向林平之扑去。
林平之连刺两剑,当当两声,都给驼剑挡开。林平之一
声冷笑,出招越来越快。木高峰窜高伏低,一柄驼剑使得便
如是一个剑光组成的钢罩,将身子罩在其内。林平之长剑刺
入,和他驼剑相触,手臂便一阵酸麻,显然对方内力比自己
强得太多,稍有不慎,长剑还会给他震飞。这么一来,出招
时便不敢托大,看准了他空隙再以快剑进袭。木高峰只是自
行使剑,一柄驼剑运转得风雨不透,竟然不露丝毫空隙。林
平之剑法虽高,一时却也奈何他不得。但如此打法,林平之
毕竟是立于不败之地,纵然无法伤得对方,木高峰可并无还
手的余地。各高手都看了出来,只须木高峰一有还击之意,剑
网便会露出空隙,林平之快剑一击之下,他绝无抵挡之能。这
般运剑如飞,最耗内力,每一招都是用尽全力,方能使后一
招与前一招如水流不断,前力与后力相续。可是不论内力如
何深厚,终不能永耗不竭。
在那驼剑所交织的剑网之中,木高峰吼声不绝,忽高忽
低,吼声和剑招相互配合,神威凛凛。林平之几次想要破网
直入,总是给驼剑挡了出来。
余沧海观看良久,忽见剑网的圈子缩小了半尺,显然木
高峰的内力渐有不继。他一声清啸,提剑而上,刷刷刷急攻
三剑,尽是指向林平之背心要害。林平之回剑挡架。木高峰
驼剑挥出,疾削林平之的下盘。按理说,余沧海与木高峰两

个成名前辈,合力夹击一个少年,实是大失面子。但恒山派
众人一路看到林平之戕杀青城弟子,下手狠辣,绝不容情,余
沧海非他敌手,这时眼见二大高手合力而攻,均不以为奇,反
觉是十分自然之事。木余二人若不联手,如何抵挡得了林平
之势若闪电的快剑?
既得余沧海联手,木高峰剑招便变,有攻有守。三人堪
堪又拆了二十余招,林平之左手一圈,倒转扇柄,蓦地刺出,
扇子柄上突出一枝寸半长的尖针,刺在木高峰右腿“环跳
穴”上。木高峰吃了一惊,驼剑急掠,只觉左腿穴道上也是
一麻。他不敢再动,狂舞驼剑护身,双腿渐渐无力,不由自
主的跪下来。
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你这时候跪下磕头,未免迟了!”
说话之时,向余沧海急攻三招。
木高峰双腿跪地,手中驼剑丝毫不缓,急砍急刺。他知
已然输定,每一招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拚命打法。初战时
他只守不攻,此刻却豁出了性命,变成只攻不守。
余沧海知道时不我与,若不在数招之内胜得对手,木高
峰一倒,自己孤掌难鸣,一柄剑使得有如狂风骤雨一般。突
然间只听得林平之一声长笑,他双眼一黑,再也瞧不见甚么,
跟着双肩一凉,两条手臂离身飞出。
只听得林平之狂笑叫道:“我不来杀你!让你既无手臂,
又无眼睛,一个人独闯江湖。你的弟子、家人,我却要杀得
一个不留,教你在这世上只有仇家,并无亲人。”余沧海只觉
断臂处剧痛难当,心中却十分明白:“他如此处置我,可比一
剑杀了我残忍万倍。我这等活在世上,便是一个丝毫不会武

功之人,也可任意凌辱折磨于我。”他辨明声音,举头向林平
之怀中撞去。
林平之纵声大笑,侧身退开。他大仇得报,狂喜之余,未
免不够谨慎,两步退到了木高峰身边。木高峰驼剑狂挥而来,
林平之竖剑挡开,突然间双腿一紧,已被木高峰牢牢抱住。
林平之吃了一惊,眼见四下里数十名青城弟子扑将上来,
双腿力挣,却挣不脱木高峰手臂犹似铁圈般的紧箍,当即挺
剑向他背上驼峰直刺下去。波的一声响,驼峰中一股黑水激
射而出,腥臭难当。
这一下变生不测,林平之双足急登,欲待跃头闪避,却
忘了双腿已被木高峰抱住,登时满脸都被臭水喷中,只痛得
大叫起来。这些臭水竟是剧毒之物。原来木高峰驼背之中,竟
然暗藏毒水皮囊。林平之左手挡住了脸,闭着双眼,挥剑在
木高峰身上乱砍乱斩。
这几剑出手快极,木高峰绝无闪避余裕,只是牢牢抱住
林平之的双腿。便在这时,余沧海凭着二人叫喊之声,辨别
方位,扑将上来,张嘴便咬,一口咬住林平之右颊,再也不
放。三人缠成一团,都已神智迷糊。青城派弟子提剑纷向林
平之身上斩去。
令狐冲在车中看得分明,初时大为惊骇,待见林平之被
缠,青城群弟子提剑上前,急叫:“盈盈,盈盈,你快救他。
”盈盈纵身上前,短剑出手,当当当响声不绝,将青城
群弟子挡在数步之外。
木高峰狂吼之声渐歇,林平之兀自一剑一剑的往他背上
插落。余沧海全身是血,始终牢牢咬住了林平之的面颊。过

了好一会,林平之左手用力一推,将余沧海推得飞了出去,他
同时一声惨呼,但见他右颊上血淋淋地,竟被余沧海硬生生
的咬下了一块肉来。木高峰早已气绝,却仍紧紧抱住林平之
的双腿。林平之左手摸准了他手臂的所在,提剑一划,割断
了他两条手臂,这才得脱纠缠。盈盈见到他神色可怖,不由
自主的倒退了几步。
青城弟子纷纷拥到师父身旁施救,也不再来理会这个强
仇大敌了。
忽听得青城群弟子哭叫:“师父,师父!”“师父死了,师
父死了!”众人抬了余沧海的尸身,远远逃开,唯恐林平之再
来追杀。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我报了仇啦,我报了仇啦!”
恒山派众弟子见到这惊心动魄的变故,无不骇然失色。
岳灵珊慢慢走到林平之的身畔,说道:“平弟,恭喜你报
了大仇。”林平之仍是狂笑不已,大叫:“我报了仇啦,我报
了仇啦。”岳灵珊见他紧闭着双目,道:“你眼睛怎样了?那
些毒水得洗一洗。”林平之一呆,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岳灵
珊伸手托在他腋下,扶着他一步一拐的走入草棚,端了一盘
清水,从他头上淋下去。林平之纵声大叫,声音惨厉,显然
痛楚难当。
站在远处的青城群弟子都吓了一跳,又逃出了几步。
令狐冲道:“小师妹,你拿些伤药去,给林师弟敷上。扶
他到我们的车中休息。”岳灵珊道:“多……多谢。”林平之大
声道:“不要!要他卖甚么好!姓林的是死是活,跟他有甚么
相干?”令狐冲一怔,心想:“我几时得罪你了?为甚么你这

么恨我?”岳灵珊柔声道:“恒山派的治伤灵药,天下有名,难
得……”林平之怒道:“难得甚么?”岳灵珊叹了口气,又将
一盆清水轻轻从他头顶淋下。这一次林平之却只哼了一声,咬
紧牙关,没再呼叫,说道:“他对你这般关心,你又一直说他
好,为甚么不跟了他去?你还理我干么?”
恒山群弟子听了他这句话,尽皆相顾失色。仪和大声道:
“你……你……竟敢说这等不要脸的话?”仪清忙拉了拉她袖
子,劝道:“师姊,他伤得这么样子,心情不好,何必跟他一
般见识?”仪和怒道:“呸!我就是气不过……”
这时岳灵珊拿了一块手帕,正在轻按林平之面颊上的伤
口。林平之突然右手用力一推。岳灵珊全没防备,立时摔了
出去,砰的一声,撞在草棚外的一堵土墙上。
令狐冲大怒,喝道:“你……”但随即想起,他二人是夫
妻,夫妻间口角争执,甚至打架,旁人也不便干预,何况听
林平之的言语,显是对自己颇有疑忌,自己一直苦恋小师妹,
林平之当然知道,他重伤之际,自己更不能介入其间,当即
强行忍住,但已气得全身发抖。
林平之冷笑道:“我说话不要脸?到底是谁不要脸了?”手
指草棚之外,说道:“这姓余的矮子、姓木的驼子,他们想得
我林家的辟邪剑法,便出手硬夺,害死我父亲母亲,虽然凶
狠毒辣,也不失为江湖上恶汉光明磊落的行径,哪像……哪
像……”回身指向岳灵珊,续道:“哪像你的父亲君子剑岳不
群,却以卑鄙奸猾的手段,来谋取我家的剑谱。”
岳灵珊正扶着土墙,慢慢站起,听他这么说,身子一颤,
复又坐倒,颤声道:“哪……哪有此事?”

林平之冷笑道:“无耻贱人!你父女俩串谋好了,引我上
钩。华山派掌门的岳大小姐,下嫁我这穷途末路、无家可归
的小子,那为了甚么?还不是为了我林家的辟邪剑谱。剑谱
既已骗到了手,还要我姓林的干甚么?”
岳灵珊“啊”的一声,哭了出来,哭道:“你……冤枉好
人,我若有此意,教我……教我天诛地灭。”
林平之道:“你们暗中设下奸计,我初时蒙在鼓里,毫不
明白。此刻我双眼盲了,反而更加看得清清楚楚。你父女俩
若非有此存心,为甚么……为甚么……”
岳灵珊慢慢走到他身畔,说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对你
的心,跟从前没半点分别。”林平之哼了一声。岳灵珊道:
“咱们回去华山,好好的养伤。你眼睛好得了也罢,好不了也
罢。我岳灵珊有三心两意,教我……教我死得比这余沧海还
惨。”林平之冷笑道:“也不知你心中又在打甚么鬼主意,来
对我这等花言巧语。”
岳灵珊不再理他,向盈盈道:“姊姊,我想跟你借一辆大
车。”盈盈道:“自然可以。要不要请两位恒山派的姊姊送你
们一程?”岳灵珊不住呜咽,道:“不……不用了,多……多
谢。”盈盈拉过一辆车来,将骡子的缰绳和鞭子交在她手里。
岳灵珊扶着林平之的手臂,道:“上车罢!”林平之显是
极不愿意,但双目不能见物,实是寸步难行,迟疑了一会,终
于跃入车中。岳灵珊咬牙跳上赶车的座位,向盈盈点了点头
示谢,鞭子一挥,赶车向西北行去,向令狐冲却始终一眼不
瞧。
令狐冲目送大车越走越远,心中一酸,眼泪便欲夺眶而

出,心想:“林师弟双目已盲,小师妹又受了伤。他二人无依
无靠,漫漫长路,如何是好?倘若青城派弟子追来寻仇,怎
生抵敌?”眼见青城群弟子裹了余沧海的尸身,放上马背,向
西南方行去,虽和林平之、岳灵珊所行方向相反,焉知他们
行得十数里后,不会折而向北?又向林、岳夫妇赶去?再琢
磨林平之和岳灵珊二人适才那一番话,只觉中间实藏着无数
隐情,夫妻间的恩怨爱憎,虽非外人所得与闻,但林岳二人
婚后定非和谐,当可断言;想到小师妹青春年少,父母爱如
掌珠,同门师兄弟对她无不敬重爱护,却受林平之这等折辱,
不自禁的流下泪来。
当日众人只行出十余里,便在一所破祠堂中歇宿。令狐
冲睡到半夜,好几次均为噩梦所缠,昏昏沉沉中忽听得一缕
微声钻入耳中,有人在叫:“冲哥,冲哥!”令狐冲嗯了一声,
醒了过来,只听得盈盈的声音道:“你到外面来,我有话说。”
令狐冲忙即坐起,走到祠堂外,只见盈盈坐在石级上,双
手支颐,望着白云中半现的月亮。令狐冲走到她身边,和她
并肩而坐。夜深人静,四下里半点声息也无。
过了好一会,盈盈道:“你在挂念小师妹?”令狐冲道:
“是。许多情由,令人好生难以明白。”盈盈道:“你担心她受
丈夫欺侮?”令狐冲叹了口气,道:“他夫妻俩的事,旁人又
怎管得了?”盈盈道:“你怕青城弟子赶去向他们生事?”令狐
冲道:“青城弟子痛于师仇,又见到他夫妻已然受伤,赶去意
图加害,那也是情理之常。”盈盈道:“你怎地不设法前去相
救?”令狐冲又叹了口气,道:“听林师弟的语气,对我颇有

疑忌之心。我虽好意援手,只怕更伤了他夫妻间的和气。”
盈盈道:“这是其一。你心中另有顾虑,生怕令我不快,
是不是?”令狐冲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握住她左手,只觉她手
掌甚凉,柔声道:“盈盈,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人,倘若你
我之间也生了甚么嫌隙,那做人还有甚么意味?”
盈盈缓缓将头倚了过去,靠在他肩头上,说道:“你心中
既这样想,你我之间,又怎会生甚么嫌隙?事不宜迟,咱们
就追赶前去,别要为了避甚么嫌疑,致贻终生之恨。”
令狐冲矍然而惊:“致贻终身之恨,致贻终生之恨!”似
乎眼见数十名青城弟子正围在林平之、岳灵珊所乘大车之旁,
数十柄长剑正在向车中乱刺狠戳,不由得身子一颤。
盈盈道:“我去叫醒仪和、仪清两位姊姊,你吩咐她们自
行先回恒山,咱们暗中护送你小师妹一程,再回白云庵去。”
仪和与仪清见令狐冲伤势未愈,颇不放心,然见他心志
已决,急于救人,也不便多劝,只得奉上一大包伤药,送着
他二人上车驰去。
当令狐冲向仪和、仪清吩咐之时,盈盈站在一旁,转过
了头,不敢向仪和、仪清瞧上一眼,心想自己和令狐冲孤男
寡女,同车夜行,只怕为她二人所笑,直到骡车行出数里,这
才吁了口气,颊上红潮渐退。
她辨明了道路,向西北而行,此去华山,只是一条官道,
料想不会岔失。拉车的是匹健骡,脚程甚快,静夜之中,只
听得车声辚辚,蹄声得得,更无别般声息。
令狐冲心下好生感激,寻思:“她为了我,甚么都肯做。
她明知我牵记小师妹,便和我同去保护。这等红颜知己,令

狐冲不知是前生几世修来?”
盈盈赶着骡子,疾行数里,又缓了下来,说道:“咱们暗
中保护你师妹、师弟。他们倘若遇上危难,咱们被迫出手,最
好不让他们知道。我看咱们还是易容改装的为是。”令狐冲道:
“正是。你还是扮成那个大胡子罢!”盈盈摇摇头道:“不行了。
在封禅台侧我现身扶你,你小师妹已瞧在眼里了。”令狐冲道:
“那改成甚么才好?”
盈盈伸鞭指着前面一间农舍,说道:“我去偷几件衣服来,
咱二人扮成一……一……两个乡下兄妹罢。”她本想说“一
对”,话到口边,觉得不对,立即改为“两个”。令狐冲自己
听了出来,知她最害羞,不敢随便出言说笑,只微微一笑。盈
盈正好转过头来,见到他的笑容,脸上一红,问道:“有甚么
好笑?”令狐冲微笑道:“没甚么?我是在想,倘若这家乡下
人没年轻女子,只是一位老太婆,一个小孩儿,那我又得叫
你婆婆了。”
盈盈噗哧一笑,记起当日和令狐冲初识,他一直叫自己
婆婆,心中感到无限温馨,跃下骡车,向那农舍奔去。
令狐冲见她轻轻跃入墙中,跟着有犬吠之声,但只叫得
一声,便没了声息,想是给盈盈一脚踢晕了。过了好一会,见
她捧着一包衣物奔了出来,回到骡车之畔,脸上似笑非笑,神
气甚是古怪,突然将衣物往车中一抛,伏在车辕之上,哈哈
大笑。
令狐冲提起几件衣服,月光下看得分明,竟然便是老农
夫和老农妇的衣服,尤其那件农妇的衫子十分宽大,镶着白
底青花的花边,式样古老,并非年轻农家姑娘或媳妇的衣衫。

这些衣物中还有男人的帽子,女装的包头,又有一根旱烟筒。
盈盈笑道:“你是令狐半仙,猜到这乡下人家有个婆婆,
只可惜没孩儿……”说到这里便红着脸住了口。令狐冲微笑
道:“原来他们是兄妹二人,这两兄妹当真要好,一个不娶,
一个不嫁,活到七八十岁,还是住在一起。”盈盈笑着啐了一
口,道:“你明知不是的。”令狐冲道:“不是兄妹么?那可奇
了。”
盈盈忍不住好笑,当下在骡车之后,将老农妇的衫裙罩
在衣衫之上,又将包头包在自己头顶,双手在道旁抓些泥尘,
抹在自己脸上,这才帮着令狐冲换上老农的衣衫。令狐冲和
她脸颊相距不过数寸,但觉她吹气如兰,不由得心中一荡,便
想伸手搂住她亲上一亲,只是想到她为人极是端严,半点亵
渎不得,要是冒犯了她,惹她生气,有何后果,那可难以料
想,当即收摄心神,一动也不敢动。
他眼神突然显得异样、随又庄重克制之态,盈盈都瞧得
分明,微笑道:“乖孙子,婆婆这才疼你。”伸出手掌,将满
掌泥尘往他脸上抹去。令狐冲闭住眼,只感她掌心温软柔滑,
在自己脸上轻轻的抹来抹去,说不出的舒服,只盼她永远的
这么抚摸不休。过了一会,盈盈道:“好啦,黑夜之中,你小
师妹一定认不出,只是小心别开口。”令狐冲道:“我头颈中
也得抹些尘土才是。”
盈盈笑道:“谁瞧你头颈了?”随即会意,令狐冲是要自
己伸手去抚摸他的头颈,弯起中指,在他额头轻轻打个爆栗,
回身坐在车夫位上,一声唿哨,赶骡便行,突然间忍不住好
笑,越笑越响,竟然弯住了腰,身子难以坐直。

令狐冲微笑道:“你在那乡下人家见到了甚么?”
盈盈笑道:“不是见到了好笑的事。哪老公公和老婆婆是
……是夫妻两个……”令狐冲笑道:“原来不是兄妹,是夫妻
两个。”盈盈道:“你再跟我胡闹,不说了。”令狐冲道:“好,
他们不是夫妻,是兄妹。”
盈盈道:“你别打岔,成不成?我跳进墙去,一只狗叫了
起来,我便将狗子拍晕了。哪知这么一叫,便将那老公公和
老婆婆吵醒了。老婆婆说:‘阿毛爹,别是黄鼠狼来偷鸡。’老
公公说:‘老黑又不叫了,不会有黄鼠狼的。’老婆婆忽然笑
了起来,说道:‘只怕那黄鼠狼学你从前的死样,半夜三更摸
到我家里来时,总带一块牛肉、骡肉来喂狗。’”
令狐冲微笑道:“这老婆婆真坏,她绕着弯儿骂你是黄鼠
狼。”他知盈盈是最腼腆,她说到那老农夫妇当年的私情,自
己只有假装不懂,她或许还会说下去,否则自己言语中只须
带上一点儿情意,她立时便住口了。
盈盈笑道:“那老婆婆是在说他们没成亲时的事……”说
到这里,挺腰一提缰绳,骡子又快跑起来。令狐冲道:“没成
亲时怎样啦?他们一定规矩得很,半夜三更就是一起坐在大
车之中,也一定不敢抱一抱,亲一亲。”盈盈呸了一声,不再
说了。令狐冲道:“好妹子,亲妹子,他们说些甚么,你说给
我听。”盈盈微笑不答。
黑夜之中,但听得骡子的四只蹄子打在官道之上,清脆
悦耳。令狐冲向外望去,月色如水,泻在一条又宽又直的官
道上,轻烟薄雾,笼罩在道旁树梢,骡车缓缓驶入雾中,远
处景物便看不分明,盈盈的背脊也裹在一层薄雾之中。其时

正当初春,野花香气忽浓忽淡,微风拂面,说不出的欢畅。令
狐冲久未饮酒,此刻情怀,却正如微醺薄醉一般。
盈盈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她在回想那对老农夫妇的谈话:
老公公道:“那一晚屋里半两肉也没有,只好到隔壁人家
偷一只鸡杀了,拿到你家来喂你的狗。那只狗叫甚么名字啊?”
老婆婆道:“叫大花。”老公公道:“对啦,叫大花。它吃了半
只鸡,乖乖的一声不出,你爹爹、妈妈甚么也不知道。咱们
的阿毛,就是这一晚有了的。”老婆婆道:“你就知道自己快
活,也不理人家死活。后来我肚子大了,爹爹把我打得死去
活来。”老公公道:“幸亏你肚子大了,否则的话,你爹怎肯
把你嫁给我这穷小子?那时候哪,我巴不得你肚子快大!”老
婆婆忽然发怒,骂道:“你这死鬼,原来你是故意的,你一直
瞒着我,我……我决不能饶你。”老公公道:“别吵,别吵!阿
毛也生了孩子啦,你还吵甚么?”
当下盈盈生怕令狐冲记挂,不敢多听,偷了衣服物品便
走,在桌上放了一大锭银子。她轻手轻脚,这一对老夫妇一
来年老迟钝,二来说得兴起,竟浑不知觉。
盈盈想着他二人的说话,突然间面红过耳,庆幸好得是
在黑夜之中,否则教令狐冲见到自己脸色,那真不用做人了。
她不再催赶骡子,大车行得渐渐慢了,行了一程,转了
个弯,来到一座大湖之衅。湖旁都是垂柳,圆圆的月影倒映
湖中,湖面水波微动,银光闪闪。
盈盈轻声问道:“冲哥,你睡着了吗?”令狐冲道:“我睡
着了,我正在做梦。”盈盈道:“你在做甚么梦?”令狐冲道:
“我梦见带了一大块牛肉,摸到黑木崖上,去喂你家的狗。”盈

盈笑道:“你人不正经,做的梦也不正经。”
两人并肩坐在车中,望着湖水。令狐冲伸过右手,按在
盈盈左手的手背上。盈盈的手微微一颤,却不缩回。令狐冲
心想:“若得永远如此,不再见到武林中的腥风血雨,便是叫
我做神仙,也没这般快活。”
盈盈道:“你在想甚么?”令狐冲将适才心中所想说了出
来。盈盈反转左手,握住了他右手,说道:“冲哥,我真是快
活。”令狐冲道:“我也是一样。”盈盈道:“你率领群豪攻打
少林寺,我虽然感激,可也没此刻欢喜。倘若我是你的好朋
友,陷身少林寺中,你为了江湖上的义气,也会奋不顾身前
来救我。可是这时候你只想到我,没想到你小师妹……”
她提到“你小师妹”四字,令狐冲全身一震,脱口而出:
“啊哟,咱们快些赶去!”
盈盈轻轻的道:“直到此刻我才相信,在你心中,你终于
是念着我多些,念着你小师妹少些。”她轻拉缰绳,转过骡头,
骡车从湖畔回上了大路,扬鞭一击,骡子快跑起来。
这一口气直赶出了二十余里,骡子脚力已疲,这才放缓
脚步。转了两个弯,前面一望平阳,官道旁都种满了高粱,溶
溶月色之下,便似是一块极大极大的绿绸,平铺于大地。极
目远眺,忽见官道彼端有一辆大车似乎停着不动。令狐冲道:
“这辆大车,好像就是林师弟他们的。”盈盈道:“咱们慢慢上
去瞧瞧。”任由骡子缓步向前,与前车越来越近。
行了一会,才察觉前车其实也在行进,只是行得慢极,又
见骡子之旁另有一人步行,竟是林平之,赶车之人看背影便

是岳灵珊。
令狐冲好生诧异,伸出手去一勒缰绳,不令骡子向前,低
声道:“那是干甚么?”盈盈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瞧瞧。”
若是赶车上前,立时便给对方发觉,须得施展轻功,暗中偷
窥。令狐冲很想同去,但伤处未愈,轻功提不起来,只得点
头道:“好。”
盈盈轻跃下车,钻入了高梁丛中。高粱生得极密,一入
其中,便在白天也看不到人影,只是其时高粱杆子尚矮,叶
子也未茂密,不免露头于外。她弯腰而行,辨明蹄声的所在,
赶上前去,在高粱丛中与岳灵珊的大车并肩而行。
只听得林平之说道:“我的剑谱早已尽数交给你爹爹了,
自己没私自留下一招半式,你又何必苦苦的跟着我?”岳灵珊
道:“你老是疑心我爹爹图你的剑谱,当真好没来由。你凭良
心说,你初入华山门下,那时又没甚么剑谱,可是我早就跟
你……跟你很好了,难道也是别有居心吗?”林平之道:“我
林家的辟邪剑法天下知名,余沧海、木高峰他们在我爹爹身
上搜查不得,便来找我。我怎知你不是受了爹爹、妈妈的嘱
咐,故意来向我卖好?”岳灵珊呜咽道:“你真要这么想,我
又有甚么法子?”
林平之气忿忿的道:“难道是我错怪了你?这《辟邪剑
谱》,你爹爹不是终于从我手中得去了吗?谁都知道,要得
《辟邪剑谱》,总须向我这姓林的小子身上打主意。余沧海、木
高峰,哼哼,岳不群,有甚么分别了?只不过岳不群成则为
王,余沧海、木高峰败则为寇而已。”
岳灵珊怒道:“你如此损我爹爹,当我是甚么人了?若不

是……若不是……哼哼……”
林平之站定了脚步,大声道:“你要怎样?若不是我瞎了
眼,受了伤,你便要杀我,是不是?我一双眼睛又不是今天
才瞎的。”岳灵珊道:“原来你当初识得我,跟我要好,就是
瞎了眼睛。”勒住缰绳,骡车停了下来。
林平之道:“正是!我怎知你如此深谋远虑,为了一部
《辟邪剑谱》,竟会到福州来开小酒店?青城派那姓余的小子
欺侮你,其实你武功比他高得多,可是你假装不会,引得我
出手。哼,林平之,你这早瞎了眼睛的浑小子,凭这一手三
脚猫的功夫,居然胆敢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你是爹娘的心
肝肉儿,他们若不是有重大图谋,怎肯让你到外边抛头露面、
干这当垆卖酒的低三下四勾当?”
岳灵珊道:“爹爹本是派二师哥去福州的。是我想下山来
玩儿,定要跟着二师哥去。”
林平之道:“你爹爹管治门人弟子如此严厉,倘若他认为
不妥,便任你跪着哀求三日三夜,也决计不会准许。自然因
为他信不过二师哥,这才派你在旁监视。”
岳灵珊默然,似乎觉得林平之的猜测,也非全然没有道
理,隔了一会,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我到福州
之前,从未听见过《辟邪剑谱》四字。爹爹只说,大师哥打
了青城弟子,双方生了嫌隙,现下青城派人众大举东行,只
怕于我派不利,因此派二师哥和我去暗中查察。”
林平之叹了口气,似乎心肠软了下来,说道:“好罢,我
便再信你一次。可是我已变成这个样子,你跟着我又有甚么
意思?你我仅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你还是处女之身,

这就回头……回头到令狐冲那里去罢!”
盈盈一听到“你我仅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你还
是处女之身。”这句话,不由得吃了一惊,心道:“那是甚么
缘故?”随即羞得满面通红,连脖子中也热了,心想:“女孩
儿家去偷听人家夫妻的私话,已大大不该,却又去想那是甚
么缘故,真是……真是……”转身便行,但只走得几步,好
奇心大盛,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停步,侧耳又听,但心下害
怕,不敢回到先前站立处,和林岳二人便相隔远了些,但二
人的话声仍清晰入耳。
只听岳灵珊幽幽的道:“我只和你成亲三日,便知你心中
恨我极深,虽和我同房,却不肯和我同床。你既然这般恨我,
又何必……何必……娶我?”林平之叹了口气,说道:“我没
恨你。”岳灵珊道:“你不恨我?那为甚么日间假情假意,对
我亲热之极,一等晚上回到房中,连话也不跟我说一话?爸
爸妈妈几次三番查问你待我怎样,我总是说你很好,很好,很
好……哇……”说到这里,突然纵声大哭。
林平之一跃上车,双手握住她肩膀,厉声道:“你说你爹
妈几次三番的查问,要知道我待你怎样,此话当真?”岳灵珊
呜咽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么?”林平之问道:“明明我
待你不好,从来没跟你同床。那你又为甚么说很好?”岳灵珊
泣道:“我既然嫁了你,便是你林家的人了。只盼你不久便回
心转意。我对你一片真心,我……我怎可编排自己夫君的不
是?”
林平之半晌不语,只是咬牙切齿,过了好一会,才慢慢
的道:“哼,我只道你爹爹顾念着你,对我还算手下留情,岂

知全仗你从中遮掩。你若不是这么说,姓林的早就死在华山
之巅了。”
岳灵珊抽抽噎噎的道:“哪有此事?夫妻俩新婚,便有些
小小不和,做岳父的岂能为此而将女婿杀了?”
盈盈听到这里,慢慢向前走了几步。
林平之恨恨的道:“他要杀我,不是为我待你不好,而是
为我学了辟邪剑法。”
岳灵珊道:“这件事我可真不明白了。你和爹爹这几日来
所使的剑法古怪之极,可是威力却又强大无比。爹爹打败左
冷禅,夺得五岳派掌门,你杀了余沧海、木高峰,难道……
难道这当真便是辟邪剑法吗?”
林平之道:“正是!这便是我福州林家的辟邪剑法!当年
我曾祖远图公以这七十二路剑法威慑群邪,创下‘福威镖
局’的基业,天下英雄,无不敬仰,便是由此。”他说到这件
事时,声音也响了起来,语音中充满了得意之情。
岳灵珊道:“可是,你一直没跟我说已学会了这套剑法。”
林平之道:“我怎么敢说?令狐冲在福州抢到了那件袈裟,毕
竟还是拿不去,只不过录着剑谱的这件袈裟,却落入了你爹
爹手中……”岳灵珊尖声叫道:“不,不会的!爹爹说,剑谱
给大师哥拿了去,我曾求他还给你,他说甚么也不肯。”林平
之哼的一声冷笑。岳灵珊又道:“大师哥剑法厉害,连爹爹也
敌他不过,难道他所使的不是辟邪剑法?不是从你家的《辟
邪剑谱》学的?”
林平之又是一声冷笑,说道:“令狐冲虽然奸猾,但比起
你爹爹来,可又差得远了。再说,他的剑法乱七八糟,怎能

和我家的辟邪剑法相比?在封禅台侧比武,他连你也比不过,
在你剑底受了重伤,哼哼,又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剑法相比?”
岳灵珊低声道:“他是故意让我的。”林平之冷笑道:“他对你
的情义可深着哪!”
这句话盈盈倘若早一日听见,虽然早知令狐冲比剑时故
意容让,仍会恼怒之极,可是今宵两人良夜同车,湖畔清谈,
已然心意相照,她心中反而感到一阵甜意:“他从前确是对你
很好,可是现下却待我好得多了。这可怪不得他,不是他对
你变心,实在是你欺侮得他太也狠了。”
岳灵珊道:“原来大师哥所使的不是辟邪剑法,那为甚么
爹爹一直怪他偷了你家的《辟邪剑谱》?那日爹爹将他逐出华
山门墙,宣布他罪名之时,那也是一条大罪。这么说来,我
……我可错怪他了。”林平之冷笑道:“有甚么错怪?令狐冲
又不是不想夺我的剑谱,实则他确已夺去了。只不过强盗遇
着贼爷爷,他重伤之后,晕了过去,你爹爹从他身上搜了出
来,乘机赖他偷了去,以便掩人耳目,这叫做贼喊捉贼
……”岳灵珊怒道:“甚么贼不贼的,说得这么难听!”林平
之道:“你爹爹做这种事,就不难听?他做得,我便说不得?”
岳灵珊叹了口气,说道:“那日在向阳巷中,这件袈裟是
给嵩山派的坏人夺了去的。大师哥杀了这二人,将袈裟夺回,
未必是想据为己有。大师哥气量大得很,从小就不贪图旁人
的物事。爹爹说他取了你的剑谱,我一直有些怀疑,只是爹
爹既这么说,又见大师哥剑法突然大进,连爹爹也及不上,这
才不由得不信。”
盈盈心道:“你能说这几句话,不枉了冲郎爱你一场。”

林平之冷笑道:“他这么好,你为甚么又不跟他去?”岳
灵珊道:“平弟,你到此刻,还是不明白我的心。大师哥和我
从小一块儿长大,在我心中,他便是我的亲哥哥一般。我对
他敬重亲爱,只当他是兄长,从来没当他是情郎。自从你来
到华山之后,我跟你说不出的投缘,只觉一刻不见,心中也
是抛不开,放不下,我对你的心意,永永远远也不会变。”
林平之道:“你和你爹爹原有些不同,你……你更像你妈
妈。”语气转为柔和,显然对岳灵珊的一片真情,心中也颇为
感动。
两人半晌不语,过了一会,岳灵珊道:“平弟,你对我爹
爹成见很深,你们二人今后在一起也不易和好的了。我是嫁
鸡……我……我总之是跟定了你。咱们还是远走高飞,找个
隐僻的所在,快快活活过日子。”
林平之冷笑道:“你倒想得挺美。我这一杀余沧海、木高
峰,已闹得天下皆知,你爹爹自然知道我已学了辟邪剑法,他
又怎能容得我活在世上?”
岳灵珊叹道:“你说我爹爹谋你的剑谱,事实俱在,我也
不能为他辩白。但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学过辟邪剑法,他
定要杀你,天下焉有是理?《辟邪剑谱》本是你家之物,你学
这剑法,乃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我爹爹就算再不通情理,
也决不能为此杀你。”
林平之道:“你这么说,只因为你既不明白你爹爹为人,
也不明白这《辟邪剑谱》到底是甚么东西。”岳灵珊道:“我
虽对你死心塌地,可是对你的心,我实在也不明白。”林平之
道:“是了,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何必要明白?”说到这

里,语气又暴躁起来。
岳灵珊不敢再跟他多说,道:“嗯,咱们走罢!”林平之
道:“上哪里去?”岳灵珊道:“你爱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天
涯海角,总是和你在一起。”林平之道:“你这话当真?将来
不论如何,可都不要后悔。”岳灵珊道:“我决心和你好,决
意嫁你,早就打定了一辈子的主意,哪里还会后悔?你的眼
睛受伤,又不是一定治不好,就算真的难以复元,我也是永
远陪着你,服侍你,直到我俩一起死了。”
这番话情意真挚,盈盈在高粱丛中听着,不禁心中感动。
林平之哼了一声,似乎仍是不信。岳灵珊轻声说道:“平
弟,你心中仍然疑我。我……我……今晚甚么都交了给你,你
……你总信得过我了罢。我俩今晚在这里洞房花烛,做真正
的夫妻,从今而后,做……真正的夫妻……”她声音越说越
低,到后来已几不可闻。
盈盈又是一阵奇窘,心想:“到了这时候,我再听下去,
以后还能做人吗?”当即缓步移开,暗骂:“这岳姑娘真不要
脸!在这阳关大道之上,怎能……怎能……呸!”
猛听得林平之一声大叫,声音甚是凄厉,跟着喝道:“滚
开!别过来!”盈盈大吃一惊,心道:“干甚么了?为甚么这
姓林的这么凶?”跟着便听得岳灵珊哭了出来。林平之喝道:
“走开,走开!快走得远远的,我宁可给你父亲杀了,不要你
跟着我。”岳灵珊哭道:“你这样轻贱于我……到底……到底
我做错了甚么……”林平之道:“我……我……”顿了一顿,
又道:“你……你……”但又住口不说。
岳灵珊道:“你心中有甚么话,尽管说个明白。倘若真是

我错了,即或是你怪我爹爹,不肯原谅,你明白说一句,也
不用你动手,我立即横剑自刎。刷的一声响,拔剑出鞘。
盈盈心道:“她这可要给林平之逼死了,非救她不可!”快
步走回,离大车甚近,以便抢救。
林平之又道:“我……我……”过了一会,长叹一声,说
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好。”岳灵珊抽抽噎噎的哭
个不停,又羞又急,又是气苦。林平之道:“好,我跟你说了
便是。”岳灵珊泣道:“你打我也好,杀我也好,就别这样教
人家不明不白。”林平之道:“你既对我并非假意,我也就明
白跟你说了,好教你从此死了这心。”岳灵珊道:“为甚么?”
林平之道:“为甚么?我林家的辟邪剑法,在武林中向来
大大有名。余沧海和你爹爹都是一派掌门,自身原以剑法见
长,却也要千方百计的来谋我家的剑谱。可是我爹爹的武功
却何以如此不济?他任人欺凌,全无反抗之能,那又为甚么?”
岳灵珊道:“或者因为公公他老人家天性不宜习武,又或者自
幼体弱。武林世家的子弟,也未必个个武功高强的。”林平之
道:“不对。我爹爹就算剑法不行,也不过是学得不到家,内
功根底浅,剑法造诣差。可是他所教我的辟邪剑法,压根儿
就是错的,从头至尾,就不是那一回事。”岳灵珊沉吟道:
“这……这可就奇怪得很了。”
林平之道:“其实说穿了也不奇怪。你可知我曾祖远图公,
本来是甚么人?”岳灵珊道:“不知道。”林平之道:“他本来
是个和尚。”岳灵珊道:“原来是出家人。有些武林英雄,在
江湖上创下了轰轰烈烈的事业,临到老来看破世情,出家为
僧,也是有的。”林平之道:“不是。我曾祖不是老了才出家,

他是先做和尚,后来再还俗的。”岳灵珊道:“英雄豪杰,少
年时做过和尚,也不是没有。明朝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小
时候便曾在皇觉寺出家为僧。”
盈盈心想:“岳姑娘知道丈夫心胸狭窄,不但没一句话敢
得罪他,还不住口的宽慰。”
只听岳灵珊又道:“咱们曾祖远图公少年时曾出过家,想
必是公公对你说的。”林平之道:“我爹爹从未说过,恐怕他
也不会知道。我家向阳巷老宅的那座佛堂,那一晚我和你一
起去过。”岳灵珊道:“是。”林平之道:“这《辟邪剑谱》为
甚么抄录在一件袈裟上?只因为他本来是和尚,见到剑谱之
后,偷偷的抄在袈裟上,盗了出来。他还俗之后,在家中起
了一座佛堂,没敢忘了礼敬菩萨。”岳灵珊道:“你的推想很
有道理。可是,也说不定是有一位高僧,将剑谱传给了远图
公,这套剑谱本来就是写在袈裟上的。远图公得到这套剑谱,
手段本就光明正大。”
林平之道:“不是的。”岳灵珊道:“你既这么推测,想必
不错。”林平之道:“不是我推测,是远图公亲笔写在袈裟上
的。”岳灵珊道:“啊,原来如此。”林平之道:“他在剑谱之
末注明,他原在寺中为僧,以特殊机缘,从旁人口中闻此剑
谱,录于袈裟之上。他郑重告诫,这门剑法太过阴损毒辣,修
习者必会断子绝孙。尼僧习之,已然甚不相宜,大伤佛家慈
悲之意,俗家人更万万不可研习。”岳灵珊道:“可是他自己
竟又学了。”林平之道:“当时我也如你这么想,这剑法就算
太过毒辣,不宜修习,可是远图公习了之后,还不是一般的
娶妻生子,传种接代?”岳灵珊道:“是啊。不过也可能是他

先娶妻生子,后来再学剑法。”
林平之道:“决计不是。天下习武之人,任你如何英雄了
得,定力如何高强,一见到这剑谱,决不可能不会依法试演
一招。试了第一招之后,决不会不试第二招;试了第二招后,
更不会不试第三招。不见剑谱则已,一见之下,定然着迷,再
也难以自拔,非从头至尾修习不可。就算明知将有极大祸患,
那也是一切都置之脑后了。”
盈盈听到这里,心想:“爹爹曾道,这《辟邪剑谱》,其
实和我教的《葵花宝典》同出一源,基本原理并无二致,无
怪岳不群和这林平之的剑法,竟然和东方不败如此近似。”又
想:“爹爹说道,《葵花宝典》上的功夫习之有损无益。他知
道学武之人一见到内容精深的武学秘籍,纵然明知习之有害,
却也会陷溺其中,难以自拔。他根本自始就不翻看宝典,那
自是最明智的上上之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他为
甚么传给了东方不败?”
想到这一节,自然而然的就会推断:“原来当时爹爹已瞧
出东方不败包藏祸心,传他宝典是有意陷害于他。向叔叔却
还道爹爹颟顸懵憧,给东方不败蒙在鼓里,空自着急。其实
以爹爹如此精明厉害之人,怎会长期的如此胡涂?只不过人
算不如天算,东方不败竟然先下手为强,将爹爹捉了起来,囚
入西湖湖底。总算他心地还不是坏得到家,倘若那时竟将爹
爹一刀杀了,或者吩咐不给饮食,爹爹哪里还有报仇雪恨的
机会?其实我们能杀了东方不败,那也是侥幸之极的事,若
无冲郎在旁援手,爹爹、向叔叔、上官云和我四人,一上来
就给东方不败杀了。又若无杨莲亭在旁乱他心神,东方不败

仍是不败。”
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东方不败有些可怜,又想:“他囚
禁了我爹爹之后,待我着实不薄,礼数周到。我在日月神教
之中,便和公主娘娘无异。今日我亲生爹爹身为教主,我反
无昔时的权柄风光。唉,我今日已有了冲郎,还要那些劳什
子的权柄风光干甚么?”
回思往事,想到父亲的心计深沉,不由得暗暗心惊:“直
到今天,爹爹还是没答允将散功的法门传授冲郎。冲郎体内
积贮了别人的异种真气,不加发散,祸胎越结越巨,迟早必
生大患。爹爹说道,只须他入了我教,不但立即传他此术,还
宣示教众,立他为教主的承继之人,可是冲郎偏偏不肯低头
屈从,当真是为难得很。”一时喜,一时忧,悄立于高粱丛中,
虽说是思潮杂沓,但想来想去,总是归结在令狐冲身上。
这时林平之和岳灵珊也是默默无言。过了好一会,听得
林平之说道:“远图公一见剑谱之后,当然立即就练。”岳灵
珊道:“这套剑法就算真有祸患,也决不会立即发作,总是在
练了十年八年之后,才有不良后果。远图公娶妻生子,自是
在祸患发作之前的事了。”林平之道:“不……是……的。”这
三个字拖得很长,可是语意中并无丝毫犹疑,顿了一顿,道:
“我初时也如你这般想,只过得几天,便知不然。我爷爷决不
能是远图公的亲生儿子,多半是远图公领养的。远图公娶妻
生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岳灵珊“啊”的一声,颤声道:“掩人耳目?那……那为
了甚么?”
林平之哼了一声不答,过了一会,说道:“我见到剑谱之

时,和你好事已近。我几次三番想要等到和你成亲之后,真
正做了夫妻,这才起始练剑。可是剑谱中所载的招式法门,非
任何习武之人所能抗拒。我终于……我终于……自宫习剑
……”
岳灵珊失声道:“你……你自……自宫练剑?”林平之阴
森森的道:“正是。这辟邪剑谱的第一道法诀,便是:‘武林
称雄,挥剑自宫’。”岳灵珊道:“那……那为甚么?”林平之
道:“练这辟邪剑法,自练内功入手。若不自宫,一练之下,
立即欲火如焚,登时走火入魔,僵瘫而死。”岳灵珊道:“原
来如此。”语音如蚊,几不可闻。
盈盈心中也道:“原来如此!”这时她才明白,为甚么东
方不败一代枭雄,武功无故于天下,却身穿妇人装束,拈针
绣花,而对杨莲亭这样一个虬髯魁梧、俗不可耐的臭男人,却
又如此着迷,原来为了练这邪门武功,他已成了不男不女之
身。
只听得岳灵珊轻轻啜泣,说道:“当年远图公假装娶妻生
子,是为了掩人耳目,你……你也是……”林平之道:“不错,
我自宫之后,仍和你成亲,也是掩人耳目,不过只是要掩你
爹爹一人的耳目。”
岳灵珊呜呜咽咽的只是低泣。林平之道:“我一切都跟你
说了,你痛恨我入骨,这就走罢。”岳灵珊哽咽道:“我不恨
你,你是为情势所逼,无可奈何。我只恨……只恨当年写下
那《辟邪剑谱》之人,为甚么……为甚么要这样害人。”林平
之嘿嘿一笑,说道:“这位前辈英雄,是个太监。”
岳灵珊“嗯”了一声,说道:“然则……然则我爹爹……

也是……也是像你这样……”林平之道:“既练此剑法,又怎
能例外?你爹爹身为一派掌门,倘若有人知道他挥剑自宫,传
将出去,岂不是贻笑江湖?因此他如知我习过这门剑法,非
杀我不可。他几次三番查问我对你如何,便是要确知我有无
自宫。假如当时你稍有怨怼之情,我这条命早已不保了。”岳
灵珊道:“现下他是知道了。”林平之道:“我杀余沧海,杀木
高峰,数日之内,便将传遍武林,天下皆知。”言下甚是得意。
岳灵珊道:“照这么说,只怕……只怕我爹爹真的放你不过,
咱们到哪里去躲避才好?”
林平之奇道:“咱们?你既已知道我这样了,还愿跟着我?”
岳灵珊道:“这个自然。平弟,我对你一片心意,始终……始
终如一。你的身世甚是可怜……”她一句话没说完,突然
“啊”的一声叫,跃下车来,似是给林平之推了下来。
只听得林平之怒道:“我不要你可怜,谁要你可怜了?林
平之剑术已成,甚么也不怕。等我眼睛好了以后,林平之雄
霸天下,甚么岳不群、令狐冲,甚么方证和尚、冲虚道士,都
不是我的对手。”
盈盈心下暗怒:“等你眼睛好了?哼,你的眼睛好得了吗?”
对林平之遭际不幸,她本来颇有恻然之意,待听到他对妻子
这等无情无义,又这等狂妄自大,不禁颇为不齿。
岳灵珊叹了口气,道:“你总得先找个地方,暂避一时,
将眼睛养好了再说。”林平之道:“我自有对付你爹的法子。”
岳灵珊道:“这件事既然说来难听,你自然不会说,爹爹也不
用担心你。”林平之冷笑道:“哼,对你爹爹的为人,我可比
你明白得多了。明天我一见到有人,立即便说及此事。”岳灵

珊急道:“那又何必?你这不是……”林平之道:“何必?这
是我保命全身的法门。我逢人便说,不久自然传入你爹爹耳
中。岳不群既知我已然说了出来,便不能再杀我灭口,他反
而要千方百计的保全我性命。”岳灵珊道:“你的想法真是希
奇。”林平之道:“有甚么希奇?你爹爹是否自宫,一眼是瞧
不出来的。他胡子落了,大可用漆粘上去,旁人不免将信将
疑。但若我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人人都会说是岳不群所杀,
这叫做欲盖弥彰。”岳灵珊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盈盈寻思:“林平之这人心思甚是机敏,这一着委实厉害。
岳站娘夹在中间,可为难得很了。这么一来,她父亲不免声
名扫地,但如设法阻止,却又危及丈夫性命。”
林平之道:“我纵然双眼从此不能见物,但父母大仇得报,
一生也决不后悔。当日令狐冲传我爹爹遗言,说向阳巷老宅
中祖宗的遗物,千万不可翻看,这是曾祖传下来的遗训。现
下我是细看过了,虽然没遵照祖训,却报了父母之仇。若非
如此,旁人都道我林家的辟邪剑法浪得虚名,福威镖局历代
总镖头都是欺世盗名之徒。”
岳灵珊道:“当时爹爹和你都疑心大师哥,说他受了你林
家的《辟邪剑谱》,说他捏造公公的遗言……”林平之道:
“就算是我错怪了他,却又怎地?当时连你自己,也不是一样
的疑心?”岳灵珊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你和大师哥相识未
久,如此疑心,也是人情之常。可是爹爹和我,却不该疑他。
世上真正信得过他的,只有妈妈一人。”
盈盈心道:“谁说只有你妈妈一人?”
林平之冷笑道:“你娘也真喜欢令狐冲。为了这小子,你

父母不知口角了多少次。”岳灵珊讶道:“我爹爹妈妈为了大
师哥口角?我爹妈是从来不口角的,你怎么知道?”林平之冷
笑道:“从来不口角?那只是装给外人看看而已。连这种事,
岳不群也戴起伪君子的假面具。我亲耳听得清清楚楚,难道
会假?”岳灵珊道:“我不是说假,只是十分奇怪。怎么我没
听到,你听到了?”林平之道:“现下说与你知,也不相干。那
日在福州,嵩山派的两人抢了那袈裟去。那两人给令狐冲杀
死,袈裟自然是令狐冲得去了。可是当他身受重伤、昏迷不
醒之际,我搜他身上,袈裟却已不知去向。”岳灵珊道:“原
来在福州城中,你已搜过大师哥身上。”林平之道:“正是,哪
又怎样?”岳灵珊道:“没甚么?”
盈盈心想:“
岳姑娘反后跟着这奸狡凶险、暴躁乖戾的小子,这一辈
子,苦头可有得吃了。”忽然又想:“我在这里这么久了,冲
郎一定挂念。”侧耳倾听,不闻有何声息,料想他定当平安无
事。
只听林平之续道:“袈裟既不在令狐冲身上,定是给你爹
娘取了去。从福州回到华山,我潜心默察,你爹爹掩饰得也
真好,竟半点端倪也瞧不出来,你爹爹那时得了病,当然,谁
也不知道他是一见袈裟上的《辟邪剑谱》之后,立即便自宫
练剑。旅途之中众人聚居,我不敢去窥探你父母的动静,一
回华山,我每晚都躲在你爹娘卧室之侧的悬崖上,要从他们
的谈话之中,查知剑谱的所在。”岳灵珊道:“你每天晚上都
躲在那悬崖上?”
林平之道:“正是。”岳灵珊又重复问了一句:“每天晚上?”

盈盈听不到林平之的回答,想来他是点了点头。只听得岳灵
珊叹道:“你真有毅力。”林平之道:“为报大仇,不得不然。”
岳灵珊低低应了声:“是。”
只听林平之道:“我接连听了十几晚,都没听到甚么异状。
有一天晚上,听得你妈妈说道:‘师哥,我觉得你近来神色不
对,是不是练那紫霞神功有些儿麻烦?可别太求精进,惹出
乱子来。’你爹笑了一声,说道:‘没有啊,练功顺利得很。’
你妈道:‘你别瞒我,为甚么你近来说话的嗓子变了,又尖又
高,倒像女人似的。’你爹道:‘胡说八道!我说话向来就是
这样的。’我听得他说这句话,嗓声就尖得很,确像是个女子
在大发脾气。你妈道:‘还说没变?你一生之中,就从来没对
我这样说过话。我俩夫妇多年,你心中有甚么解不开的事,何
以瞒我?’你爹道:‘有甚么解不开的事?嗯,嵩山之会不远,
左冷禅意图吞并四派,其心昭然若揭。我为此烦心,那也是
有的。’你妈道:‘我看还不止于此。’你爹又生气了,尖声道:
‘你便是瞎疑心,此外更有甚么?’你妈道:‘我说了出来,你
可别发火。我知道你是冤枉了冲儿。’你爹道:‘冲儿?他和
魔教中人来往,和魔教那个姓任的姑娘结下私情,天下皆知,
有甚么冤枉他的?’”
盈盈听他转述岳不群之言,提到自己,更有“结下私情,
天下皆知”八字,脸上微微一热,但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柔情。
只听林平之续道:“你妈说道:‘他和魔教中人结交,自
是没冤枉他。我说你冤枉他偷了平儿的《辟邪剑谱》。’你爹
道:‘难道剑谱不是他偷的?他剑术突飞猛进,比你比我还要
高明,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妈道:‘那定是他另有际遇。我

断定他决计没拿辟邪剑谱。冲儿任性胡闹,不听你我的教训,
那是有的。但他自小光明磊落,决不做偷偷摸摸的事。自从
珊儿跟平儿要好,将他撇下之后,他这等傲性之人,便是平
儿双手将剑谱奉送给他,他也决计不收。’”
盈盈听到这里,心中说不出的欢喜,真盼立时便能搂住
了岳夫人,好好感谢她一番,心想不枉你将冲郎从小抚养长
大,华山全派,只有你一人,才真正明白他的为人;又想单
凭她这几句话,他日若有机缘,便须好好报答她才是。
林平之续道:“你爹哼了一声,道:‘你这么说,咱们将
令狐冲这小子逐出门墙,你倒似好生后悔。’你妈道:‘他犯
了门规,你执行祖训,清理门户,无人可以非议。但你说他
结交左道,罪名已经够了,何必再冤枉他偷盗剑谱?其实你
比我还明白得多。你明知他没拿平儿的《辟邪剑谱》。’你爹
叫了起来:‘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林平之的声音也是既高且锐,仿效岳不群尖声怒叫,静
夜之中,有如厉枭夜啼,盈盈不由得毛骨悚然。
隔了一会,才听他续道:“你妈妈缓缓的道:‘你自然知
道,只因为这部剑谱,是你取了去的。’你爹怒声吼叫:‘你
……你说……是我……’但只说了几个字,突然住口。你妈
声音十分平静,说道:‘那日冲儿受伤昏迷,我替他止血治伤
之时,见到他身上有件袈裟,写满了字,似乎是剑法之类。第
二次替他换药,那件袈裟已经不见了,其时冲儿仍然昏迷未
醒。这段时候之中,除了你我二人,并无别人进房。这件袈
裟可不是我拿的。’”
岳灵珊哽咽道:“我爹爹……我爹爹……”林平之道:

“你爹几次插口说话,但均只含糊不清的说了一两个字,便没
再说下去。你妈妈语声渐转柔和,说道:‘师哥,我华山一派
的剑术,自有独到的造诣,紫霞神功的气功更是不凡,以此
与人争雄,自亦足以树名声于江湖,原不必再去另学别派剑
术。只是近来左冷禅野心大炽,图并四派。华山一派在你手
中,说甚么也不能沦亡于他手中。咱们联络泰山、恒山、衡
山三派,到时以四派斗他一派,我看还是占了六成赢面。就
算真的不胜,大伙儿轰轰烈烈的剧斗一场,将性命送在嵩山,
也就是了,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致愧对华山派的列祖列宗。’”
盈盈听到这里,心下暗赞:“这位岳夫人确是女中须眉,
比她丈夫可有骨气得多了。”
只听岳灵珊道:“我妈这几句话,可挺有道理呀。”林平
之冷笑道:“可是其时你爹爹已拿了我的剑谱,早已开始修习,
哪里还肯听师娘的劝?”他突然称一句“师娘”,足见在他心
中,对岳夫人还是不失敬意,继续道:“你爹爹那时说道:
‘你这话当真是妇人之见。逞这等匹夫之勇,徒然送了性命,
华山派还是给左冷禅吞了,死了之后,未必就有脸面去见华
山派列祖列宗。’你妈半晌不语,叹道:‘你苦心焦虑,为了
保全本派,有些事我也不能怪你。只是……只是那辟邪剑法
练之有损无益,否则的话,为甚么林家子孙都不学这剑法,以
致被人家逼得走投无路?我劝你还是悬崖勒马,及早别学了
罢?’你爹爹大声道:‘你怎知我在学辟邪剑法?你……你……
在偷看我吗?’你妈道:‘我又何必偷看这才知道?’你爹大声
道:‘你说,你说!’他说得声嘶力竭,话音虽响,却显得颇
为气馁。

“你妈道:‘你说话的声音,就已经全然变了,人人都听
得出来,难道你自己反而不觉得?’你爹还在强辩:‘我向来
便是如此。’你妈道:‘每天早晨,你被窝里总是落下了许多
胡须……’你爹尖叫一声:‘你瞧见了?’语音甚是惊怖。你
妈叹道:‘我早瞧见了,一直不说。你粘的假须,能瞒过旁人,
却怎瞒得过和你做了几十年夫妻的枕边之人?’你爹见事已败
露,无可再辩,隔了良久,问道:‘旁人还有谁知道了?’你
妈道:‘没有。’你爹问:‘珊儿呢?’你妈道:‘她不会知道的。’
你爹道:‘平之自然也不知了?’你妈道:‘不知。’你爹道:
‘好,我听你的劝,这件袈裟,明儿咱们就设法交给平之,再
慢慢想法替令狐冲洗刷清白。这路剑法,我今后也不练了。’
你妈十分欢喜,说道:‘那当真再好也没有。不过这剑谱于人
有损,岂可让平儿见到?还是毁去了的为是。’”
岳灵珊道:“爹爹当然不肯答允了。要是他肯毁去了剑谱,
一切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林平之道:“你猜错了。你爹爹当时说道:‘很好,我立
即毁去剑谱!’我大吃一惊,便想出声阻止,剑谱是我林家之
物,管他有益有害,你爹爹可无权毁去。便在此时,只听得
窗子呀的一声打开,我急忙缩头,眼前红光一闪,那件袈裟
飘将下来,跟着窗子又即关上。眼看那袈裟从我身旁飘过,我
伸手一抓,差了数尺,没能抓到。其时我只知父母之仇是否
能报,系于是否能抓到袈裟,全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右手搭
在崖上,左脚拚命向外一勾,只觉脚尖似乎碰到了袈裟,立
即缩将回来,当真幸运得紧,竟将那袈裟勾到了,没落入天
声峡下的万仞深渊中。”

盈盈听他说得惊险,心想:“你若没能将袈裟勾到,那才
真是幸运得紧呢。”
岳灵珊道:“妈妈只道爹爹将剑谱掷入了天声峡中,其实
爹爹早将剑法记熟,袈裟于他已然无用,却让你因此而学得
了剑法,是不是?”林平之道:“正是。”
岳灵珊道:“那是天意如此。冥冥之中,老天爷一切早有
安排,要你由此而报公公、婆婆的大仇。那……那……那也
很好。”
林平之道:“可是有一件事,我这几天来几乎想破了头,
也是难以明白。为甚么左冷禅也会使辟邪剑法?”岳灵珊
“嗯”了一声,语音冷漠,显然对左冷禅会不会使辟邪剑法,
全然没放在心上。林平之道:“你没学过这路剑法,不知其中
的奥妙所在。那一日左冷禅与你爹爹在封禅台上大战,斗到
最后,两人使的全是辟邪剑法。只不过左冷禅的剑法全然似
是而非,每一招都似故意要输给你爹爹,总算他剑术根底奇
高,每逢极险之处,急变剑招,才得避过,但后来终于给你
爹爹刺瞎了双眼。倘若……嗯……倘若他使嵩山剑法,被你
爹爹以辟邪剑法所败,那并不希奇。辟邪剑法无敌于天下,原
非嵩山剑法之所能匹敌。左冷禅没有自宫,练不成真正的辟
邪剑法,那也不奇。我想不通的是,左冷禅这辟邪剑法却是
从哪里学来的,为甚么又学得似是而非?”他最后这几句话说
得迟疑不定,显是在潜心思索。
盈盈心想:“没有甚么可听的了。左冷禅的辟邪剑法,多
半是从我教偷学去的。他只学了些招式,却不懂这无耻的法
门。东方不败的辟邪剑法比岳不群还厉害得多。你若见了,管

教你就有三个脑袋,一起都想破了,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她正欲悄悄退开,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二十余骑在官
道上急驰而来。

三十六伤逝
盈盈生怕令狐冲有失,急展轻功,赶到大车旁,说道:
“冲哥,有人来了!”
令狐冲笑道:“你又在偷听人家杀鸡喂狗了,是不是?怎
地听了这么久?”盈盈呸了一声,想到刚才岳灵珊确是便要在
那大车之中,和林平之“做真正夫妻”,不由得满脸发烧,说
道:“他们……他们在说修习……修习辟邪剑法的事。”令狐
冲道:“你说话吞吞吐吐,一定另有古怪,快上车来,说给我
听,不许隐瞒抵赖。”盈盈道:“不上来!好没正经。”令狐冲
笑道:“怎么好没正经?”盈盈道:“不知道!”这时蹄声更加
近了,盈盈道:“听人数是青城派没死完的弟子,果真是跟着
报仇来啦!”
令狐冲坐起身来,说道:“咱们慢慢过去,时候也差不多
了。”盈盈道:“是。”她知令狐冲对岳灵珊关心之极,既有敌
人来袭,他受伤再重,也是非过去援手不可,何况任由他一
人留在车中,自己出手救人,也不放心,当下扶着他跨下车
来。
令狐冲左足踏地,伤口微觉疼痛,身子一侧,碰了碰车
辕。拉车的骡子一直悄无声息,大车一动,只道是赶它行走,
头一昂,便欲嘶叫。盈盈短剑一挥,一剑将骡头切断,干净

利落之极。令狐冲轻声赞道:“好!”他不是赞她剑法快捷,以
她这等武功,快剑一挥,骡头便落,毫不希奇,难得的是当
机立断,竟不让骡子发出半点声息。至于以后如何拉车,如
何赶路,那是另一回事了。
令狐冲走了几步,听得来骑蹄声又近了些,当即加快步
子。盈盈寻思:“他要抢在敌人头里,走得快了,不免牵动伤
口。我如伸手抱他负他,岂不羞人?”轻轻一笑,说道:“冲
哥,可要得罪了。”不等令狐冲回答,右手抓住他背后腰带,
左手抓住他衣领,将他身子提了起来,展开轻功,从高粱丛
中疾行而前。令狐冲又是感激,又是好笑,心想自己堂堂恒
山派掌门,给她这等如提婴儿般抓在手里,倘若教人见了,当
真颜面无存,但若非如此,只怕给青城派人众先到,小师妹
立遭凶险,她此举显然是深体自己心意。
盈盈奔出数十步,来骑马蹄声又近了许多。她转头望去,
只见黑暗中一列火把高举,沿着大道驰来,说道:“这些人胆
子不小,竟点了火把追人。”令狐冲道:“他们拚死一击,甚
么都不顾了,啊哟,不好!”盈盈也即想起,说道:“青城派
要放火烧车。”令狐冲道:“咱们上去截住了,不让他们过来。”
盈盈道:“不用心急,要救两个人,总还办得到。”令狐冲知
她武功了得,青城派中余沧海已死,余人殊不足道,当下也
放宽了心。
盈盈抓着令狐冲,走到离岳灵珊大车的数丈处,扶他在
高粱丛中坐好,低声道:“你安安稳稳的坐着别动。”
只听得岳灵珊在车中说道:“敌人快到了,果然是青城派
的鼠辈。”林平之道:“你怎知道?”岳灵珊道:“他们欺我夫

妻受伤,竟人人手执火把追来,哼,肆无忌惮之极。”林平之
道:“人人手执火把?”岳灵珊道:“正是。”林平之多历患难,
心思缜密,可比岳灵珊机灵得多,忙道:“快下车,鼠辈要放
火烧车!”岳灵珊一想不错,道:“是!否则要这许多火把干
甚么?”一跃下车,伸手握住林平之的手。林平之跟着也跃了
下来。两人走出数丈,伏在高粱丛中,与令狐冲、盈盈两人
所伏处相距不远。
蹄声震耳,青城派众人驰近大车,先截住了去路,将大
车团团围住。一人叫道:“林平之,你这狗贼,做乌龟么?怎
地不伸出头来?”众人听得车中寂静无声,有人道:“只怕是
下车逃走了。”只见一个火把划过黑暗,掷向大车。
忽然车中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了火把,反掷出来。
青城众人大哗,叫道:“狗贼在车里!
狗贼在车里!”车中突然有人伸手出来,接住火把反掷,
令狐冲和盈盈自是大出意料之外,想不到大车之中另有强援。
岳灵珊却更大吃一惊,她和林平之说了这许久话,全没想到
车中竟有旁人,眼见这人掷出火把,手势极劲,武功显是颇
高。
青城弟子掷出八个火把,那人一一接住,一一还掷,虽
然没伤到人,余下青城弟子却也不再投掷火把,只远远围着
大车,齐声呐喊。火光下人人瞧得明白,那只手干枯焦黄,青
筋突起,是老年人之手。有人叫道:“不是林平之!”另有人
道:“也不是他老婆。”有人叫道:“龟儿子不敢下车,多半也
受了伤。”
众人犹豫半晌,见车中并无动静,突然间发一声喊,二

十余人一涌而上,各挺长剑,向大车中插去。
只听得波的一声响,一人从车顶跃出,手中长剑闪烁,窜
到青城派群弟子之后,长剑挥动,两名青城弟子登时倒地。
这人身披黄衫,似是嵩山派打扮,脸上蒙了青布,只露
出精光闪闪的一双眼珠,出剑奇快,数招之下,又有两名青
城弟子中剑倒地。令狐冲和盈盈双手一握,想的都是同一个
念头:“这人使的又是辟邪剑法。”
但瞧他身形绝不是岳不群。两人又是同一念头:“世上除
了岳不群、林平之、左冷禅三人之外,居然还有第四人会使
辟邪剑法。”岳灵珊低声道:“这人所使的,似乎跟你的剑法
一样。”林平之“咦”的一声,奇道:“他……他也会使我的
剑法?你可没看错?”
片刻之间,青城派又有三人中剑。但令狐冲和盈盈都已
瞧了出来,这人所使剑招虽是辟邪剑法,但闪跃进退固与东
方不败相去甚远,亦不及岳不群和林平之的神出鬼没,只是
他本身武功甚高,远胜青城诸弟子,加上辟邪剑法的奇妙,以
一敌众,仍大占上风。
岳灵珊道:“他剑法好像和你相同,但出手没你快。”林
平之吁了口气,道:“出手不快,便不合我家剑法的精义。可
是……可是,他是谁?为甚么会使这剑法?”
酣斗声中,青城弟子中又有一人被他长剑贯胸,那人大
喝一声,抽剑出来,将另一人拦腰斩为两截。余人心胆俱寒,
四下散开。那人一声呼喝,冲出两步。青城弟子中有人
“啊”的一声叫,转头便奔,余人泄了气,一窝蜂的都走了。
有的两人一骑,有的不及乘马,步行飞奔,刹那间走得不知

去向。
那人显然也颇为疲累,长剑拄地,不住喘气。令狐冲和
盈盈从他喘息之中,知道此人适才一场剧斗,为时虽暂,却
已大耗内力,多半还已受了颇重的暗伤。
这时地下有七八个火把仍在燃烧,火光闪耀,明暗不定。
这黄衫老人喘息半晌,提起长剑,缓缓插入剑鞘,说道:
“林少侠、林夫人,在下奉嵩山左掌门之命,前来援手。”他
语音极低,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含糊不清,似乎口中
含物,又似舌头少了一截,声音从喉中发出。
林平之道:“多谢阁下相助,请教高姓大名。”说着和岳
灵珊从高粱丛中出来。那老人道:“左掌门得悉少侠与夫人为
奸人所算,受了重伤,命在下护送两位前往稳妥之地,治伤
疗养,担保令岳无法找到。”
令狐冲、盈盈、林平之、岳灵珊均想:“左冷禅怎会知道
其中诸般关节?”
林平之道:“左掌门和阁下美意,在下甚是感激。养伤一
节,在下自能料理,却不敢烦劳尊驾了。”那老人道:“少侠
双目为塞北明驼毒液所伤,不但复明甚难,而且此人所使毒
药极为阴狠厉害,若不由左掌门亲施刀圭药石,只怕……只
怕……少侠的性命亦自难保。”
林平之自中了木高峰的毒水后,双目和脸上均是麻痒难
当,恨不得伸指将自己眼珠挖了出来,以大耐力,方始强行
克制,知道此人所言非虚,沉吟道:“在下和左掌门无亲无故,
左掌门如何这等眷爱?阁下若不明言,在下难以奉命。”
那老人嘿嘿一笑,说道:“同仇敌忾,那便如同有亲有故

一般了。左掌门的双目为岳不群所伤。阁下双目受伤,推寻
源由,祸端也是从岳不群身上而起。岳不群既知少侠已修习
辟邪剑法,少侠便避到天涯海角,他也非追杀你不可。他此
时身为五岳派掌门,权势熏天,少侠一人又如何能与之相抗?
何况……何况……嘿嘿,岳不群的亲生爱女,便朝夕陪在少
侠身旁,少侠便有通天本领,也难防床头枕边的暗算……”
岳灵珊突然大声道:“二师哥,原来是你!”
她这一声叫了出来,令狐冲全身一震。他听那老者说话,
声音虽然十分含糊,但语气听来甚熟,发觉是个相稔之人,听
岳灵珊一叫,登时省悟,此人果然便是劳德诺。只是先前曾
听岳灵珊说道,劳德诺已在福州为人所杀,以致万万想不到
是他,然则岳灵珊先前所云的死讯并非事实。
只听那老者冷冷的道:“小丫头倒也机警,认出了我的声
音。”他不再以喉音说话,语音清晰,确是劳德诺。
林平之道:“二师哥,你在福州假装为人所杀,然则……
然则八师哥是你杀的?”
劳德诺哼了一声,说道:“不是。英白罗是小孩儿,我杀
他干么?”
岳灵珊大声道:“还说不是呢?他……他……小林子背上
这一剑,也是你砍的。我一直还冤枉了大师哥。哼,你做得
好事,你又另外杀了一个老人,将他面目剁得稀烂,把你的
衣服套在死人身上,人人都道你是给人害死了。”劳德诺道:
“你所料不错,若非如此,岳不群岂能就此轻易放过了我?但
林少侠背上这一剑,却不是我砍的。”岳灵珊道:“不是你?难
道另有旁人?”

劳德诺冷冷的道:“那也不是旁人,便是你的令尊大人。”
岳灵珊叫道:“胡说!自己干了坏事,却来含血喷人。我爹爹
好端端的,为甚么要剑砍平弟?”劳德诺道:“只因为那时候,
你爹爹已从令狐冲身上得到了辟邪剑谱。这剑谱是林家之物,
岳不群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的平弟。林平之倘若活在世上,
你爹爹怎能修习辟邪剑法?”
岳灵珊一时无语,在她内心,知道这几句话甚是有理,但
想到父亲竟会对林平之忽施暗算,总是不愿相信。她连说几
句“胡说八道”,说道:“就算我爹爹要害平弟,难道一剑会
砍他不死?”
林平之忽道:“这一剑,确是岳不群砍的,二师哥可没说
错。”
岳灵珊道:“你……你……你也这么说?”
林平之道:“岳不群一剑砍在我背上,我受伤极重,情知
无法还手,倒地之后,立即装死不动。那时我还不知暗算我
的竟是岳不群,可是昏迷之中,听到八师哥的声音,他叫了
句:‘师父!’八师哥一句‘师父’,救了我的性命,却送了他
自己的性命。”岳灵珊惊道:“你说八师哥也……也……也是
我爹爹杀的?”林平之道:“当然是啦!我只听得八师哥叫了
‘师父’之后,随即一声惨呼。我也就晕了过去,人事不知了。”
劳德诺道:“岳不群本来想在你身上再补一剑,可是我在
暗中窥伺,当下轻轻咳嗽了一声。岳不群不敢逗留,立即回
入屋中。林兄弟,我这声咳嗽,也可说是救了你的性命。”
岳灵珊道:“如果……如果我爹爹真要害你,以后……以
后机会甚多,他怎地又不动手了?”林平之冷冷的道:“我此

后步步提防,教他再也没下手的机会。那倒也多亏了你,我
成日和你在一起,他想杀我,就没这么方便。”岳灵珊哭道:
“原来……原来……你所以娶我,既是为了掩人耳目,又……
又……不过将我当作一面挡箭牌。”
林平之不去理她,向劳德诺道:“劳兄,你几时和左掌门
结交上了?”劳德诺道:“左掌门是我恩师,我是他老人家的
第三弟子。”林平之道:“原来你改投了嵩山派门下。”劳德诺
道:“不是改投嵩山门下。我一向便是嵩山门下,只不过奉了
恩师之命,投入华山,用意是在查察岳不群的武功,以及华
山派的诸般动静。”
令狐冲恍然大悟。劳德诺带艺投师,本门中人都是知道
的,但他所演示的原来武功驳杂平庸,似是云贵一带旁门所
传,万料不到竟是嵩山高弟。原来左冷禅意图吞并四派,蓄
心已久,早就伏下了这着棋子;那么劳德诺杀陆大有、盗紫
霞神功的秘谱,自是顺理成章,再也没甚么希奇了。只是师
父为人机警之极,居然也会给他瞒过。
林平之沉思片刻,说道:“原来如此,劳兄将紫霞神功秘
笈和辟邪剑谱从华山门中带到嵩山,使左掌门习到这路剑法,
功劳不小。”
令狐冲和盈盈都暗暗点头,心道:“左冷禅和劳德诺所以
会使辟邪剑法,原来由此。林平之的脑筋倒也动得甚快。”
劳德诺恨恨的道:“不瞒林兄弟说,你我二人,连同我恩
师,可都栽在岳不群这恶贼手下了。这人阴险无比,咱们都
中了他的毒计。”林平之道:“嘿,我明白了。劳兄盗去的辟
邪剑谱,已给岳不群做了手脚,因此左掌门和劳兄所使的辟

邪剑法,有些不大对头。”
劳德诺咬牙切齿的道:“当年我混入华山派门下,原来岳
不群一起始便即发觉,只是不动声色,暗中留意我的作为。岳
不群所录的辟邪剑谱上,所记的剑法虽妙,却都似是而非,更
缺了修习内功的法门。他故意将假剑谱让我盗去,使我恩师
所习剑法不全。一到生死决战之际,他引我恩师使此剑法,以
真剑法对假剑法,自是手操胜券了。否则五岳派掌门之位,如
何能落入他手?”
林平之叹了口气,道:“岳不群奸诈凶险,你我都堕入了
他的彀中。”
劳德诺道:“我恩师十分明白事理,虽然给我坏了大事,
却无一言一语责怪于我,可是我做弟子的却于心何安?我便
拚着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杀了岳不群这奸贼,为恩师报仇
雪恨。”这几句话语气激愤,显得心中怨毒奇深。
林平之嗯了一声。劳德诺又道:“我恩师坏了双眼,此时
隐居嵩山西峰。西峰上另有十来位坏了双目之人,都是给岳
不群与令狐冲害的。林兄弟随我去见我恩师,你是福州林家
辟邪剑门的唯一传人,便是辟邪剑门的掌门,我恩师自当以
礼相待,好生相敬。你双目能够治愈,那是最好,否则和我
恩师隐居在一起,共谋报此大仇,岂不甚妙?”
这番话只说得林平之怦然心动,心想自己双目为毒液所
染,自知复明无望,所谓治愈云云,不过是自欺自慰,自己
和左冷禅都是失明之人,同病相怜,敌忾同仇,原是再好不
过,只是素知左冷禅手段厉害,突然对自己这样好,必然另
有所图,便道:“左掌门一番好意,在下却不知何以为报。劳

兄是否可以先加明示?”
劳德诺哈哈一笑,说道:“林兄弟是明白人,大家以后同
心合力,自当坦诚相告。我在岳不群那里取了一本不尽不实
的剑谱去,累我师徒大上其当,心中自然不甘。我一路上见
到林兄弟大施神威,以奇妙无比的剑法杀木高峰,诛余沧海,
青城小丑,望风披靡,显是已得辟邪剑法真传,愚兄好生佩
服,抑且艳羡得紧……”林平之已明其意,说道:“劳兄之意,
是要我将辟邪剑谱的真本取出来让贤师徒瞧瞧?”劳德诺道:
“这是林兄弟家传秘本,外人原不该妄窥。但今后咱们歃血结
盟,合力扑杀岳不群。林兄弟倘若双目完好,年轻力壮,自
亦不惧于他。但以今日局面,却只有我恩师及愚兄都学到了
辟邪剑法,三人合力,才有诛杀岳不群的指望,林兄弟莫怪。”
林平之心想:自己双目失明,实不知何以自存,何况若
不答应,劳德诺便即用强,杀了自己和岳灵珊二人,劳德诺
此议倘是出于真心,于己实利多于害,便道:“左掌门和劳兄
愿与在下结盟,在下是高攀了。在下家破人亡,失明残废,虽
是由余沧海而起,但岳不群的阴谋亦是主因,要诛杀岳不群
之心,在下与贤师徒一般无异。你我既然结盟,这辟邪剑谱,
在下何敢自秘,自当取出供贤师徒参阅。”
劳德诺大喜,道:“林兄弟慷慨大量,我师徒得窥辟邪剑
谱真诀,自是感激不尽,今后林兄弟永远是我嵩山派上宾。你
我情同手足,再也不分彼此。”林平之道:“多谢了。在下随
劳兄到得嵩山之后,立即便将剑谱真诀,尽数背了出来。”劳
德诺道:“背了出来?”
林平之道:“正是。劳兄有所不知,这剑谱真诀,本由我

家曾祖远图公录于一件袈裟之上。这件袈裟给岳不群盗了去,
他才得窥我家剑法。后来阴错阳差,这袈裟又落在我手中。小
弟生怕岳不群发觉,将剑谱苦记背熟之后,立即将袈裟毁去。
倘若将袈裟藏在身上,有我这样一位贤妻相伴,姓林的焉能
活到今日?”
岳灵珊在旁听着,一直不语,听到他如此讥讽,又哭了
起来,泣道:“你……你……”
劳德诺在车中曾听到他夫妻对话,情知林平之所言非虚,
便道:“如此甚好,咱们便同回嵩山如何?”林平之道:“很好。”
劳德诺道:“须当弃车乘马,改行小道,否则途中撞上了岳不
群,咱们可还不是他的对手。”他略略侧头,问岳灵珊道:
“小师妹,你是帮父亲呢?还是帮丈夫?”
岳灵珊收起了哭声,说道:“我是两不相帮!我……我是
个苦命人,明日去落发出家,爹爹也罢,丈夫也罢,从此不
再见面了。”
林平之冷冷的道:“你到恒山去出家为尼,正是得其所
在。”岳灵珊怒道:“林平之,当日你走投无路之时,若非我
爹爹救你,你早已死在木高峰的手下,焉能得有今日?就算
我爹爹对你不起,我岳灵珊可没对你不起。你说这话,那是
甚么意思?”
林平之道:“甚么意思?我是要向左掌门表明心迹。”声
音极是凶狠。
突然之间,岳灵珊“啊”的一声惨呼。
令狐冲和盈盈同时叫道:“不好!”从高粱丛中跃了出来。
令狐冲大叫:“林平之,别害小师妹。”

劳德诺此刻最怕的,是岳不群和令狐冲二人,一听到令
狐冲的声音,不由得魂飞天外,当即抓住林平之的左臂,跃
上青城弟子骑来的一匹马,双腿力挟,纵马狂奔。
令狐冲挂念岳灵珊的安危,不暇追敌,只见岳灵珊倒在
大车的车夫座位上,胸口插了一柄长剑,探她鼻息,已是奄
奄一息。
令狐冲大叫:“小师妹,小师妹。”岳灵珊道:“是……是
大师哥么?”令狐冲喜道:“是……是我。”伸手想去拔剑,盈
盈忙伸手一格,道:“拔不得。”
令狐冲见那剑深入半尺,已成致命之伤,这一拔出来,立
即令她气绝而死,眼见无救,心中大恸,哭了出来,叫道:
“小……小师妹!”
岳灵珊道:“大师哥,你陪在我身边,那很好。平弟……
平弟,他去了吗?”令狐冲咬牙切齿,哭道:“你放心,我一
定杀了他,给你报仇。”岳灵珊道:“不,不!他眼睛看不见,
你要杀他,他不能抵挡。我……我……我要到妈妈那里去。”
令狐冲道:“好,我送你去见师娘。”盈盈听她话声越来越微,
命在顷刻,不由得也流下泪来。
岳灵珊道:“大师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我对你不
起。我……我就要死了。”令狐冲垂泪道:“你不会死的,咱
们能想法子治好你。”岳灵珊道:“我……我这里痛……痛得
很。大师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千万要答允我。”令狐冲
握住她左手,道:“你说,你说,我一定答允。”岳灵珊叹了
口气,道:“你……你……不肯答允的……而且……也太委屈

了你……”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越是微弱。
令狐冲道:“我一定答允的,你说好了。”岳灵珊道:“你
说甚么?”令狐冲道:“我一定答允的,你要我办甚么事,我
一定给你办到。”岳灵珊道:“大师哥,我的丈夫……平弟……
他……他……瞎了眼睛……很是可怜……你知道么?”令狐冲
道:“是,我知道。”岳灵珊道:“他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大
家都欺侮……欺侮他。大师哥……我死了之后,请你尽力照
顾他,别……别让人欺侮了他……”
令狐冲一怔,万想不到林平之毒手杀妻,岳灵珊命在垂
危,竟然还是不能忘情于他。令狐冲此时恨不得将林平之抓
来,将他千刀万剐,日后要饶了他性命,也是千难万难,如
何肯去照顾这负心的恶贼?
岳灵珊缓缓的道:“大师哥,平弟……平弟他不是真的要
杀我……他怕我爹爹……他要投靠左冷禅,只好……只好刺
我一剑……”
令狐冲怒道:“这等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恶贼,你……
你还念着他?”
岳灵珊道:“他……他不是存心杀我的,只不过……只不
过一时失手罢了。大师哥……我求求你,求求你照顾他
……”月光斜照,映在她脸上,只见她目光散乱无神,一对
眸子浑不如平时的澄澈明亮,雪白的腮上溅着几滴鲜血,脸
上全是求恳的神色。
令狐冲想起过去十余年中,和小师妹在华山各处携手共
游,有时她要自己做甚么事,脸上也曾露出过这般祈恳的神
气,不论这些事多么艰难,多么违反自己的心愿,可从来没

拒却过她一次。她此刻的求恳之中,却又充满了哀伤,她明
知自己顷刻间便要死去,再也没机会向令狐冲要求甚么,这
是最后一次的求恳,也是最迫切的一次求恳。
霎时之间,令狐冲胸中热血上涌,明知只要一答允,今
后不但受累无穷,而且要强迫自己做许多绝不愿做之事,但
眼见岳灵珊这等哀恳的神色和语气,当即点头道:“是了,我
答允便是,你放心好了。”
盈盈在旁听了,忍不住插嘴道:“你……你怎可答允?”
岳灵珊紧紧握着令狐冲的手,道:“大师哥,多……多谢
你……我……我这可放心……放心了。”她眼中忽然发出光
彩,嘴角边露出微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令狐冲见到她这等神情,心想:“能见到她这般开心,不
论多大的艰难困苦,也值得为她抵受。”
忽然之间,岳灵珊轻轻唱起歌来。令狐冲胸口如受重击,
听她唱的正是福建山歌,听到她口中吐出了“姊妹,上山采
茶去”的曲调,那是林平之教她的福建山歌。当日在思过崖
上心痛如绞,便是为了听到她口唱这山歌。她这时又唱了起
来,自是想着当日与林平之在华山两情相悦的甜蜜时光。
她歌声越来越低,渐渐松开了抓着令狐冲的手,终于手
掌一张,慢慢闭上了眼睛。歌声止歇,也停住了呼吸。
令狐冲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世界忽然间都死了,想要放
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他伸出双手,将岳灵珊的身子抱了
起来,轻轻叫道:“小师妹,小师妹,你别怕!我抱你到你妈
妈那里去,没有人再欺侮你了。”
盈盈见到他背上殷红一片,显是伤口破裂,鲜血不住渗

出,衣衫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但当此情景,又不知如何劝他
才好。令狐冲抱着岳灵珊的尸身,昏昏沉沉的迈出了十余步,
口中只说:“小师妹,你别怕,别怕!我抱你去见师娘。”突
然间双膝一软,扑地摔倒,就此人事不知了。
迷糊之中,耳际听到几下丁冬、丁冬的清脆琴声,跟着
琴声宛转往复,曲调甚是熟习,听着说不出的受用。他只觉
全身没半点力气,连眼皮也不想睁开,只盼永远永远听着这
琴声不断。琴声果然绝不停歇的响了下去,听得一会,令狐
冲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待得二次醒转,耳中仍是这清幽的琴声,鼻中更闻到芬
芳的花香。他慢慢睁开眼来,触眼尽是花朵,红花、白花、黄
花、紫花,堆满眼前,心想:“这是甚么地方?”听得琴声几
个转折,正是盈盈常奏的《清心普善咒》,侧过头来,见到盈
盈的背影,她坐在地下,正自抚琴。他渐渐看清楚了置身之
所,似乎是在一个山洞之中,阳光从洞口射进来,自己躺在
一堆柔软的草上。
令狐冲想要坐起,身下所垫的青草簌簌作声。琴声嘎然
而止,盈盈回过头来,满脸都是喜色。她慢慢走到令狐冲身
畔坐下,凝望着他,脸上爱怜横溢。
刹那之间,令狐冲心中充满了幸福之感,知道自己为岳
灵珊惨死而晕了过去,盈盈将自己救到这山洞中,心中突然
又是一阵难过,但逐渐逐渐,从盈盈的眼神中感到了无比温
馨。两人脉脉相对,良久无语。
令狐冲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盈盈的手背,忽然间从花香

之中,闻到一些烤肉的香气。盈盈拿起一根树枝,树枝上穿
着一串烤熟了的青蛙,微笑道:“又是焦的!”令狐冲大笑了
起来。两人都想到了那日在溪边捉蛙烧烤的情景。
两次吃蛙,中间已经过了无数变故,但终究两人还是相
聚在一起。
令狐冲笑了几声,心中一酸,又掉下泪来。盈盈扶着他
坐了起来,指着山外一个新坟,低声道:“岳姑娘便葬在那里。”
令狐冲含泪道:“多……多谢你了。”盈盈缓缓摇了摇头,道:
“不用多谢。各人有各人的缘份,也各有各的业报。”令狐冲
心下暗感歉仄,说道:“盈盈,我对小师妹始终不能忘情,盼
你不要见怪。”
盈盈道:“我自然不会怪你。如果你当真是个浮滑男子,
负心薄幸,我也不会这样看重你了。”低声道:“我开始……
开始对你倾心,便因在洛阳绿竹巷中,隔着竹帘,你跟我说
怎样恋慕你的小师妹。岳姑娘原是个好姑娘,她……她便是
和你无缘。如果你不是从小和她一块儿长大,多半她一见你
之后,便会喜欢你的。”
令狐冲沉思半晌,摇了摇头,道:“不会的。小师妹崇仰
我师父,她喜欢的男子,要像她爹爹那样端庄严肃,沉默寡
言。我只是她的游伴,她从来……从来不尊重我。”盈盈道:
“或许你说得对。正好林平之就像你师父一样,一本正经,却
满肚子都是机心。”令狐冲叹了口气,道:“小师妹临死之前,
还不信林平之是真的要杀她,还是对他全心相爱,那……那
也很好。她并不是伤心而死。我想过去看看她的坟。”
盈盈扶着他手臂,走出山洞。令狐冲见那坟虽以乱石堆

成,却大小石块错落有致,殊非草草,坟前坟后都是鲜花,足
见盈盈颇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感激。坟前竖着一根削去
了枝叶的树干,树皮上用剑尖刻着几个字:“华山女侠岳灵珊
姑娘之墓”。
令狐冲又怔怔的掉下泪来,说道:“小师妹或许喜欢人家
叫她林夫人。”盈盈道:“林平之如此无情无义,岳姑娘泉下
有灵,明白了他的歹毒心肠,不会愿作林夫人了。”心道:
“你不知她和林平之的夫妻有名无实,并不是甚么夫妻。”
令狐冲道:“那也说得是。”只见四周山峰环抱,处身之
所是在一个山谷之中,树林苍翠,遍地山花,枝头啼鸟唱和
不绝,是个十分清幽的所在。盈盈道:“咱们便在这里住些时
候,一面养伤,一面伴坟。”令狐冲道:“好极了。小师妹独
自个在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鬼,也很胆小的。”盈盈听他这
话甚痴,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两人便在这翠谷之中住了下来,烤蛙摘果,倒也清静自
在。令狐冲所受的只是外伤,既有恒山派的治伤灵药,兼之
内功深厚,养了二十余日,伤势已痊愈了八九。盈盈每日教
他奏琴,令狐冲本极聪明,潜心练习,进境也是甚速。
这日清晨起来,只见岳灵珊的坟上茁发了几枚青草的嫩
芽,令狐冲怔怔的瞧着这几枚草芽,心想:“小师妹坟上也生
青草了。她在坟中,却又不知如何?”
忽听得背后传来几下清幽的箫声,他回过头来,只见盈
盈坐在一块岩石之上,手中持箫正自吹奏,所奏的便是《清
心普善咒》。他走将过去,见那箫是根新竹,自是盈盈用剑削
下竹枝,穿孔调律,制成了洞箫。他搬过瑶琴,盘膝坐下,跟

着她的曲调奏了起来。渐渐的潜心曲中,更无杂念,一曲既
罢,只觉精神大爽。两人相对一笑。
盈盈道:“这曲《清心普善咒》你已练得熟了,从今日起,
咱们来练那《笑傲江湖曲》如何?”令狐冲道:“这曲子如此
难奏,不知甚么时候才跟得上你。”盈盈微笑道:“这曲子乐
旨深奥,我也有许多地方不明白。但这曲子有个特异之处,何
以如此,却难以索解,似乎若是二人同奏,互相启发,比之
一人独自摸索,进步一定要快得多。”令狐冲拍手道:“是了,
当日我听衡山派刘师叔,与魔……与日月教的曲长老合奏此
曲,琴箫之声共起鸣响,确是动听无比。这一首曲子,据刘
师叔说,原是为琴箫合奏而作的。”盈盈道:“你抚琴,我吹
箫,咱们慢慢一节一节的练下去。
”令狐冲微笑道:“只可惜这是箫,不是瑟,琴瑟和谐,
那就好了。”盈盈脸上一红,道:“这些日子没听你说风言风
语,只道是转性了,却原来还是一般。”令狐冲做个鬼脸,知
道盈盈性子是最腼腆,虽然荒山空谷,孤男寡女相对,却从
来不许自己言行稍有越礼,再说句笑话,只怕她要大半天不
理自己,当下凑过去看她展开琴箫之谱,静心听她解释,学
着奏了起来。
抚琴之道原非易事,《笑傲江湖曲》曲旨深奥,变化繁复,
更是艰难,但令狐冲秉性聪明,既得名师指点,而当日在洛
阳绿竹巷中就已起始学奏,此后每逢闲日,便即练习,时日
既久,自有进境。此刻合奏,初时难以合拍,慢慢的终于也
跟上去了,虽不能如曲刘二人之曲尽其妙,却也略有其意境
韵味。此后十余日中,两人耳鬓厮磨,合奏琴箫,这青松环

绕的翠谷,便是世间的洞天福地,将江湖上的刀光剑影,渐
渐都淡忘了。两人都觉得若能在这翠谷中偕老以终,再也不
被卷入武林斗殴仇杀之中,那可比甚么都快活了。
这日午后,令狐冲和盈盈合奏了大半个时辰,忽觉内息
不顺,无法宁静,接连奏错了几处,心中着急,指法更加乱
了。盈盈道:“你累吗?休息一会再说。”令狐冲道:“累倒不
累,不知怎的,觉得有些烦躁。我去摘些桃子来,晚上再练
琴。”盈盈道:“好,可别走远了。”
令狐冲知道山谷东南有许多野桃树,其时桃实已熟,当
下分草拂树,行出八九里,来到野桃树下,纵身摘了两枚桃
子,二次纵起时又摘了三枚。眼见桃子已然熟透,树下已掉
了不少,数日间便会尽数自落,在地下烂掉,当下一口气摘
了数十枚,心想:“我和盈盈吃了桃子之后,将桃核种在山谷
四周,数年后桃树成长,翠谷中桃花灿烂,那可多美?”
忽然间想起了桃谷六仙:“这山谷四周种满桃树,岂不成
为桃谷?我和盈盈岂不变成了桃谷二仙?日后我和她生下六
个儿子,那不是小桃谷六仙?那小桃谷六仙倘若便如那老桃
谷六仙一般,说话缠夹不清,岂不糟糕?”
想到这里,正欲纵声大笑,忽听得远处树丛中簌的一声
响。令狐冲立即伏低,藏身长草之中,心想:“老是吃烤蛙野
果,嘴也腻了,听这声音多半是只野兽,若能捉到一只羚羊
野鹿,也好教盈盈惊喜一番。”思念未定,便听得脚步声响,
竟是两个人行走之声。令狐冲吃了一惊:“这荒谷中如何有人?
定是冲着盈盈和我来了。”

便在此时,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你没弄错吗?岳
不群那厮确会向这边来?”令狐冲惊讶更甚:“他们是追我师
父来了,那是甚么人?”另一个声音低沉之人道:“史香主四
周都查察过了。岳不群的女儿女婿突然在这一带失踪,各处
市镇码头、水陆两道,都不见这对小夫妇的踪迹,定是躲在
近一带山谷中养伤。岳不群早晚便会寻来。”
令狐冲心中一酸,寻思:“原来他们知道小师妹受伤,却
不知她已经死了,自是有不少人在寻觅她的下落,尤其是师
父师娘。若不是这山谷十分偏僻,早就该寻到这里了。”
只听那声音苍老之人道:“倘若你所料不错,岳不群早晚
会到此处,咱便在山谷入口处设伏。”那声音低沉之人道:
“就算岳不群不来,咱们布置好了之后,也能引他过来。”那
老者拍了两下手掌,道:“此计大妙,薛兄弟,瞧你不出,倒
还是智多星呢。”那姓薛的笑道:“葛长老说得好。属下蒙你
老人家提拔,你老人家有甚么差遣,自当尽心竭力,报答你
老的恩典。”
令狐冲心下恍然:“原来是日月教的,是盈盈的手下。最
好他们走得远远地,别来骚扰我和盈盈。”又想:“此刻师父
武功大进,他们人数再多,也决计不是师父的敌手。师父精
明机警,武林中无人能及,凭他们这点儿能耐,想要诱我师
父上当,那真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了。”
忽听得远处有人拍拍拍的击了三下手掌,那姓薛的道:
“杜长老他们也到了。”葛长老也拍拍拍的击了三下。脚步声
响,四人快步奔来,其中二人脚步沉滞,奔到近处,令狐冲
听了出来,这二人抬着一件甚么物事。

葛长老喜道:“杜老弟,抓到岳家小妞儿了?功劳不小哪。”
一个声音洪亮之人笑道:“岳家倒是岳家的,是大妞儿,可不
是小妞儿。”葛长老“咦”了一声,显是惊喜交集,道:“怎
……怎……拿到了岳不群的老婆?”
令狐冲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便欲扑出救人,但随即记
起身上没带剑。他手无长剑,武功便不敌寻常高手,心下暗
暗着急,只听那杜长老道:“可不是吗?”葛长老道:“岳夫人
剑法了得,杜兄弟怎地将她拿到?啊,定是使了迷药。”杜长
老笑道:“这婆娘失魂落魄,来到客店之中,想也不想,倒了
一碗茶便喝。人家说岳不群的老婆宁中则如何了不起,却原
来是草包一个。”
令狐冲心下恼怒,暗道:“我师娘听说爱女受伤失踪,数
十天遍寻不获,自然是心神不定,这是爱女心切,哪里是草
包一个?你们辱我师娘,待会教你们一个个都死于我剑下。”
寻思:“怎能夺到一柄长剑就好了。没剑,刀也行。”
只听那葛长老道:“咱们既将岳不群的老婆拿到手,事情
就大大好办了。杜兄弟,眼下之计,是如何将岳不群引来。”
杜长老道:“引来之后,却又如何?”葛长老微一踌躇,道:
“咱们以这婆娘作为人质,逼他弃剑投降。料那岳不群夫妻情
深义重,决计不敢反抗。”杜长老道:“葛兄之言有理,就只
怕这岳不群心肠狠毒,夫妻间情不深,义不重,那可就有点
儿棘手。”葛长老道:“这个……这个……嗯,薛兄弟,你看
如何?”那姓薛的道:“在两位长老之前,原挨不上属下说话
……”
正说到这里,西首又有一人接连击掌三下。杜长老道:

“包长老到了。”
片刻之间,两人自西如飞奔来,脚步极快。葛长老道:
“莫长老也到了。”令狐冲暗暗叫苦:“从脚步声听来,这二人
似乎比这葛杜二人武功更高。我赤手空拳,如何才救得师娘?”
只听葛杜二长老齐声说道:“包莫二兄也到了,当真再好不
过。”葛长老又道:“杜兄弟立了一件大功,拿到了岳不群的
婆娘。”
一个老者喜道:“妙极,妙极!两位辛苦了。”葛长老道:
“那是杜兄弟的功劳。”那老者道:“大家奉教主之命出来办事,
不论是谁的功劳,都是托教主的洪福。”令狐冲听这老者的声
音有些耳熟,心想:“莫非是当日在黑木崖上曾经见过的?”他
运起内功,听得到各人说话,却不敢探头查看。魔教中的长
老都是武功高手,自己稍一动弹,只怕便给他们查觉了。
葛长老道:“包莫二兄,我正和杜兄弟在商议,怎生才诱
得岳不群到来,擒他到黑木崖去。”另一名长老道:“你们想
到了甚么计较?”
葛长老道:“我们一时还没想到甚么良策,包莫二兄到来,
定有妙计。”先一名老者说道:“五岳剑派在嵩山封禅台争夺
掌门之位,岳不群刺瞎左冷禅双目,威震嵩山,五岳剑派之
中,再也没人敢上台向他挑战。听说这人已得了林家辟邪剑
法的真传,非同小可,咱们须得想个万全之策,可不能小觑
了他。”杜长老道:“正是。咱们四人合力齐上,虽然未必便
输于他,却也无必胜之算。”莫长老道:“包兄,你胸中想已
算定,便请说出来如何?”
那姓包的长老道:“我虽已想到一条计策,但平平无奇,

只怕三位见笑了。”莫葛杜三长老齐道:“包兄是本教智囊,想
的计策,定是好的。”包长老道:“这其实是个笨法子。咱们
掘个极深的陷坑,上面铺上树枝青草,不露痕迹,然后点了
这婆娘的穴道,将她放在坑边,再引岳不群到来。他见妻子
倒地,自必上前相救,咕咚……扑通……啊哟,不好……”他
一面说,一面打手势。三名长老和其余四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莫长老笑道:“包兄此计大妙。咱们自然都埋伏在旁,只
等岳不群跌下陷坑,四件兵刃立即封住坑口,不让他上跃。否
则这人武功高强,怕他没跌入坑底,便跃了上来。”包长老沉
吟道:“但这中间尚有难处。”莫长老道:“甚么难处?啊,是
了,包兄怕岳不群剑法诡异,跌入陷阱之后,咱们仍然封他
不住?”包长老道:“莫兄料得甚是。这次教主派咱们办事,所
对付的,是个合并了五岳剑派的大高手。咱们若得为教主殉
身,原是十分荣耀之事,只不过却损了神教与教主的威名。常
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既是对付君子,便当
下些毒手。看来咱们还须在陷阱之中,加上些物事。”杜长老
道:“包老之言,大合我心。这‘百花消魂散’,兄弟身边带
得不少,大可尽数撒在陷阱上的树枝草叶之中。那岳不群一
入陷阱,立时会深深吸一口气……”四人说到这里,又都齐
声哄笑。
包长老道:“事不宜迟,便须动手。这陷阱却设在何处最
好?”葛长老道:“自此向西三里,一边是参天峭壁,另一边
下临深渊,唯有一条小道可行,岳不群不来则已,否则定要
经过这条小道。”包长老道:“甚好,大家过去瞧瞧。”说着拔
足便行,余人随后跟去。

令狐冲心道:“他们挖掘陷阱,非一时三刻之间所能办妥,
我得赶快去通知盈盈,取了长剑,再来教师娘不迟。”待魔教
众人走远,悄悄循原路回去。
行出数里,忽听得嗒嗒嗒的掘地之声,心想:“怎么他们
是在此处掘地?”藏身树后,探头一张,果见四名魔教的教众
在弓身掘地,几个老者站在一旁。此刻相距近了,见到一个
老者的侧面,心下微微一凛:“原来这人便是当年在杭州孤山
梅庄中见过的鲍大楚。甚么包长老,却是鲍长老。那日任我
行在西湖脱困,第一个收服的魔教长老,便是这鲍大楚。”令
狐冲曾见他出手制服黄钟公,知他武功甚高;心想师父出任
五岳派掌门,摆明要和魔教为难,魔教自不能坐视,任我行
派出来对付他的,只怕尚不止这一路四个长老。见这四人用
一对铁戟、一对钢斧,先斫松了土,再用手扒土,抄了出来,
心想:“他们明明说要到那边峭壁去挖掘陷阱,却怎么改在此
处?”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峭壁旁都是岩石,要挖陷阱,谈
何容易?这葛长老是个无智之人,随口瞎说。”但这么一来,
阻住了去路,令他无法回去取剑了。眼见四人以临敌交锋用
的兵刃来挖土掘地,甚是不便,陷阱非片刻间能掘成,他却
又不敢离师娘太远,绕道回去取剑。
忽听葛长老笑道:“岳不群年纪已经不小,他老婆居然还
是这么年轻貌美。”杜长老笑道:“相貌自然不错,年轻却不
见得了。我瞧早四十出头了。葛兄若是有兴,待拿住了岳不
群,禀明教主,便要了这婆娘如何?”葛长老笑道:“要了这
婆娘,那可不敢,拿来玩玩,倒是不妨。”
令狐冲大怒,心道:“无耻狗贼,胆敢辱我师娘,待会一

个个教你们不得好死。”听葛长老笑得甚是猥亵,忍不住探头
张望,只见这葛长老伸出手来,在岳夫人脸颊上拧了一把。岳
夫人被点要穴,无法反抗,一声也不能出。魔教众人都哈哈
大笑起来。杜长老笑道:“葛兄这般猴急,你有没胆子就在这
里玩了这个婆娘?”令狐冲怒不可遏,这姓葛的倘真对师娘无
礼,尽管自己手中无剑,也要和这些魔教奸人拚个死活。
只听葛长老淫笑道:“玩这婆娘,有甚么不敢?但若坏了
教主大事,老葛便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鲍大楚冷冷的
道:“如此最好。葛兄弟、杜兄弟,你两位轻功好,便去引那
岳不群到来,预计再过一个时辰,这里一切便可布置就绪。”
葛杜二老齐声道:“是!”纵身向北而去。
二人去后,空谷之中便听得挖地之声,偶尔莫长老指挥
几句。令狐冲躲在草丛之中,大气也不敢透,心想:“我这么
久没回,盈盈定然挂念,必会出来寻我。她听到掘地声,过
来察看,自会救我师娘。这些魔教中的长老,见到任大小姐
到来,怎敢违抗?冲着任教主、向大哥和盈盈的面子,我能
不与魔教人众动手,自是再好不过。”想到此处,反觉等得越
久越好,那好色的葛长老既已离去,师娘已无受辱之虞。
耳听得众人终于掘好陷阱,放入柴草,撒了迷魂毒药,再
在陷阱上盖以乱草,鲍大楚等六人分别躲入旁边的草丛之中,
静候岳不群到来。令狐冲轻轻抬起一块大石头,拿在手里,心
道:“等得师父过来,倘若走近陷阱,我便将石头投上陷阱口
上柴草。石头落入陷阱,师父一见,自然警觉。”
其时已是初夏,幽谷中蝉声此起彼和,偶有小鸟飞鸣而
过,此外更无别般声音。令狐冲将呼吸压得极缓极轻,倾听

岳不群和葛杜二长老的脚步声。
过了半个多时辰,忽听得远处一个女子声音“啊”的一
声叫,正是盈盈,令狐冲心道:“盈盈已发见了外人到来。不
知她见到了我师父,还是葛杜二长老?”跟着听得脚步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疾奔而来,听得盈盈不住叫唤:“冲哥,冲哥,
你师父要杀你,千万不可出来。”令狐冲大吃一惊:“师父为
甚么要杀我?”
只听盈盈又叫:“冲哥快走,你师父要杀你。”她全力呼
唤,显是要令狐冲闻声远走。叫唤声中,只见她头发散乱,手
提长剑,快步奔来,岳不群空着双手,在后追赶。
眼见盈盈再奔得十余步,便会踏入陷阱,令狐冲和鲍大
楚等均十分焦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岳不群电闪而
出,左手拿住了盈盈后心,右手随即抓住她双手手腕,将她
双臂反在背后。盈盈登时动弹不得,手一松,长剑落地。岳
不群这一下出手快极,令狐冲和鲍大楚固不及救援,盈盈本
来武功也是甚高,竟无闪避抗拒之能,一招间便给他擒住。
令狐冲大惊,险些叫出声来。盈盈仍在叫唤:“冲哥快走,
你师父要杀你!”令狐冲热泪涌入眼眶,心想:“她只顾念我
的危险,全不念及自己。”
岳不群左手一松,随即伸指在盈盈背上点了几下,封了
她穴道,放开右手,让她委顿在地。便在此时,他一眼见到
岳夫人躺在地下,毫不动弹,岳不群吃了一惊,但立时料到,
左近定然隐伏重大危险,当下并不走到妻子身边,只不动声
色的四下察看,一时不见异状,便淡淡的道:“任大小姐,令
狐冲这恶贼杀我爱女,你也有一份吗?”

令狐冲又是大吃一惊:“师父说我杀了小师妹,这话从哪
里说起?”
盈盈道:“你女儿是林平之杀的,跟令狐冲有甚么相干?
你口口声声说令狐冲杀了你女儿,当真冤枉好人。”岳不群哈
哈一笑,道:“林平之是我女婿,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新婚燕
尔,何等恩爱,岂有杀妻之理?”盈盈道:“林平之投靠嵩山
派,为了取信于左冷禅,表明确是与你势不两立,因此将你
女儿杀了。”
岳不群又是哈哈一笑,说道:“胡说八道。嵩山派?这世
上还有甚么嵩山派?嵩山一派早已并入五岳派之中。武林之
中,嵩山派已然除名,林平之又怎能去投靠嵩山派?再说,左
冷禅是我属下,林平之又不是不知。他不追随身为五岳派掌
门的岳父,却去投靠一个瞎了双眼、自身难保的左冷禅,天
下再蠢的蠢人,也不会干这种事。”
盈盈道:“你不相信,那也由得你。你找了到林平之,自
己问他好了。”
岳不群语音突转严峻,说道:“眼前我要找的不是林平之,
而是令狐冲。江湖上人人都道,令狐冲对我女儿非礼,我女
儿力拒淫贼,被杀身亡。你编了一大篇谎话出来,为令狐冲
隐瞒,显是与他狼狈为奸。”盈盈哼了一声,嘿嘿几下冷笑。
岳不群道:“任大小姐,令尊是日月教教主,我对你本来不会
为难,但为了逼迫令狐冲出来,说不得,只好在你身上加一
点儿小小刑罚。我要先斩去你左手手掌,然后斩去你右手手
掌,再斩去你的左脚,再斩去你的右脚。令狐冲这恶贼若还
有半点良心,便该现身。”盈盈大声道:“料你也不敢,你动

了我身上一根头发,我爹爹将你五岳派杀得鸡犬不留。”
岳不群笑道:“我不敢吗?”说着从腰间剑鞘中慢慢抽出
长剑。
令狐冲再也忍耐不住,从草丛中冲了出来,叫道:“师父,
令狐冲在这里!”
盈盈“啊”的一声,忙道:“快走,快走!他不敢伤我的。”
令狐冲摇了摇头,走近几步,说道:“师父……”岳不群
厉声道:“小贼,你还有脸叫我:“师父?”令狐冲目中含泪,
双膝跪地,颤声道:“皇天在上,令狐冲对岳姑娘向来敬重,
决不敢对她有分毫无礼。令狐冲受你夫妇养育的大恩,你要
杀我,便请动手。”
盈盈大急,叫道:“冲哥,这人半男半女,早已失了人性,
你还不快走!”
岳不群脸上蓦地现出一股凌厉杀气,转向盈盈,厉声道:
“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盈盈道:“你为了练辟邪剑法,自……自……自己搅得半
死半活,早已如鬼怪一般。冲哥,你记得东方不败么?他们
都是疯子,你别当他们是常人。”她只盼令狐冲赶快逃走,明
知这么说,岳不群定然放不过自己,却也顾不得了。
岳不群冷冷的道:“你这些怪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盈盈道:“是林平之亲口说的。你偷了林平之的辟邪剑谱,
你当他不知道么?你将那件袈裟投入峡谷,那时候林平之躲
在你窗外,伸手捡了去,因此他……他也练成了辟邪剑法,若
非如此,他怎能杀得了木高峰和余沧海?他自己怎样练成辟
邪剑法,自然知道你是怎样练成的。冲哥,你听这岳不群说

话的声音,就像女子一般。他……他和东方不败一样,早已
失却常性了。”她曾听到林平之和岳灵珊在大车中的说话,令
狐冲却没听到。她知令狐冲始终敬爱师父,不愿更增他心中
难过,这番话又十分不便出口,是以数月来一直不提。但此
刻事机紧迫,只好抖露出来,要令狐冲知道,眼前的人并不
是甚么武林中的宗师掌门,不过是个失却常性的怪人,与疯
子岂可讲甚么恩义交情?
岳不群目光中杀气大盛,恶狠狠的道:“任大小姐,我本
想留你一条性命,但你说话如此胡闹,却容你不得了。这是
你自取其死,可别怪我。”
盈盈叫道:“冲哥,快走,快走!”
令狐冲知道师父出手快极,长剑一颤之下,盈盈便没了
性命,眼见岳不群长剑提起,作势便欲刺出,大叫:“你要杀
人,便来杀我,休得伤她。”
岳不群转过头来,冷笑道:“你学得一点三脚猫的剑法,
便以为能横行江湖么?拾起剑来,教你死得心服。”令狐冲道:
“万万不敢……不敢与师……与你动手?”岳不群大声道:“到
得今日,你还装腔作势干甚么?那日在黄河舟中,五霸冈上,
你勾结一般旁门左道,故意削我面子,其时我便已决意杀你,
隐忍至今,已是便宜了你。在福州你落入我手中,若不是碍
着我夫人,早教你这小贼见阎王去了。当日一念之差,反使
我女儿命丧于你这淫贼之手。”令狐冲急得只叫:“我没有……
我没有……”
岳不群怒喝:“拾起剑来!你只要能胜得我手中长剑,便
可立时杀我,否则我也决不饶你。这魔教妖女口出胡言,我

先废了她!”说着举剑便往盈盈颈中斩落。
令狐冲左手一直拿着一块石头,本意是要用来相救岳不
群,免他落入陷阱,此时无暇多想,立时掷出石头,往岳不
群胸口投去。岳不群侧身避开。令狐冲着地一滚,拾起盈盈
掉在地下的长剑,挺剑刺向岳不群的左腋。倘若岳不群这一
剑是刺向令狐冲,他便束手就戳,并不招架,但岳不群听得
盈盈揭破自己的秘密,惊怒之下,这剑竟是向她斩落,令狐
冲不能不救。岳不群挡了三剑,退开两步,心下暗暗惊异,适
才挡这三招,已震得他手臂隐隐发麻。当日师徒二人虽曾在
少林寺中拆到千招以上,但令狐冲剑上始终没真正催动内力,
此刻事急,这三剑却没再容让。
令狐冲将岳不群一逼开,反手便去解盈盈的穴道。盈盈
叫道:“别管我,小心!”白光一闪,岳不群长剑已然刺到。令
狐冲见过东方不败、岳不群、林平之三人的武功,知道对方
出手如鬼如魅,迅捷无伦,待得看清楚来招破绽,自身早已
中剑,当下长剑反挑,疾刺岳不群的小腹。
岳不群双足一弹,向后反跃,骂道:“好狠的小贼!”其
实岳不群虽将令狐冲自幼抚养长大,竟不明白他的为人,倘
若他不理令狐冲的反击,适才这一剑直刺到底,已然取了令
狐冲的性命。令狐冲使的虽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实
则他决不会真的一剑刺入师父小腹。岳不群以己之心度人,立
即跃开,失却了一个伤敌的良机。
岳不群数招不胜,出剑更快,令狐冲打起精神,与之周
旋。初时他尚想倘若败在师父手下,自己死了固不足惜,但
盈盈也必为他所杀,而且盈盈出言伤他,死前定遭惨酷折磨,

是以奋力酣斗,一番心意,全是为了回护盈盈。拆到数十招
后,岳不群变招繁复,令狐冲凝神接战,渐渐的心中一片空
明,眼光所注,只是对方长剑的一点剑尖。独孤九剑,敌强
愈强。那日在西湖湖底囚室与任我行比剑,任我行武功之高,
世所罕有,但不论他剑招如何腾挪变化,令狐冲的独孤九剑
之中,定有相应的招式随机衍生,或守或攻,与之针锋相对。
此时令狐冲已学得吸星大法,内力比之当日湖底比剑又已大
进。岳不群所学的辟邪剑法剑招虽然怪异,毕竟修习的时日
甚浅,远不及令狐冲研习独孤九剑之久,与东方不败之所学
相比,那是更加不如了。
斗到一百五十六招后,令狐冲出剑已毫不思索,而以岳
不群剑招之快,令狐冲亦全无思索之余地。林家辟邪剑法虽
然号称七十二招,但每一招各有数十着变化,一经推衍,变
化繁复之极。倘若换作旁人,纵不头晕眼花,也必为这万花
筒一般的剑法所迷,无所措手,但令狐冲所学的独孤九剑全
无招数可言,随敌招之来而自然应接。敌招倘若只有一招,他
也只有一招,敌招有千招万招,他也有千招万招。
然在岳不群眼中看来,对方剑法之繁,更远胜于己,只
怕再斗三日三夜,也仍有新招出来,想到此处,不由得暗生
怯意,又想:“任家这妖女揭破了我练剑的秘密,今日若不杀
得此二人,此事传入江湖,我焉有脸面再为五岳派的掌门?已
往种种筹谋,尽数付于流水了。但林平之这小贼既对任家妖
女说了,又怎不对别人说,这……这可……”心下焦急,剑
招更加狠了。他虑意既生,剑招更略有窒碍。辟邪剑法原是
以快取胜,百余招急攻未能奏效,剑法上的锐气已不免顿挫,

再加心神微分,剑上威力更即大减。
令狐冲心念一动,已瞧出了对方剑法中破绽的所在。
独狐九剑的要旨,在于看出敌手武功中的破绽,不论是
拳脚刀剑,任何一招之中都必有破绽,由此乘虚而入,一击
取胜。那日在黑木崖上与东方不败相斗,东方不败只握一枚
绣花针,可是身如电闪,快得无与伦比,虽然身法与招数之
中仍有破绽,但这破绽瞬息即逝,待得见到破绽,破绽已然
不知去向,决计无法批亢捣虚,攻敌之弱。是以合令狐冲、任
我行、向问天、盈盈四大高手之力,无法胜得了一枚绣花针。
令狐冲此后见到岳不群与左冷禅在封禅台上相斗,林平之与
木高峰、余沧海、青城群弟子相斗。他这些日子来苦思破解
这剑招之法,总是有一不可解的难题,那便是对方剑招太快,
破绽一现即逝,难加攻击。
此刻堪堪与岳不群斗到将近二百招,只见他一剑挥来,右
腋下露出了破绽。岳不群这一招先前已经使过,本来以他剑
招变化之复杂,在二百招内不该重复,但毕竟重复了一次,数
招之后,岳不群长剑横削,左腰间露出破绽,这一指又是重
复使出。
陡然之间,令狐冲心中灵光连闪:“他这辟邪剑法于极快
之际,破绽便不成其为破绽。然而剑招中虽无破绽,剑法中
的破绽却终于给我找到了。这破绽便是剑招不免重复。”
天下任何剑法,不论如何繁复多变,终究有使完之时,倘
若仍不能克敌制胜,那么先前使过的剑招自不免再使一次。不
过一般名家高手,所精的剑法总有十路八路,每路数十招,招
招有变,极少有使到千余招后仍未分胜败的。岳不群所会的

剑法虽众,但知令狐冲的剑法实在太强,又熟知华山派的剑
法,除了辟邪剑法,决无别的剑法能胜得了他。他数招重复,
令狐冲便已想到了取胜之机,心下暗喜。
岳不群见到他嘴角边忽露微笑,暗暗吃惊:“这小贼为甚
么要笑?难道他已有胜我的法子?”当下潜运内力,忽进忽退,
绕着令狐冲身子乱转,剑招如狂风骤雨一般,越来越快。
盈盈躺在地下,连岳不群的身影也瞧不清楚,只看得头
晕眼花,胸口烦恶,只欲作呕。
又斗得三十余招后,只见岳不群左手前指,右手一缩,令
狐冲知道他那一招要第三次使出。其时久斗之下,令狐冲新
伤初愈,已感神困力倦,情知局势凶险无比,在岳不群这如
雷震、如电闪的快招攻击之下,只要稍有疏虞,自己固然送
了性命,更令盈盈大受荼毒,是以一见他这一招又将使出,立
即长剑一送,看准了对方右腋,斜斜刺去,剑尖所指,正是
这一招破绽所在。那正是料敌机先、制敌之虑。
岳不群这一招虽快,但令狐冲一剑抢了在头里,辟邪剑
法尚未变招,对方剑招已刺到腋下,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岳
不群一声尖叫,声音中充满了又惊又怒,又是绝望之意。
令狐冲剑尖刺到对方腋下,猛然间听到他这一下尖锐的
叫喊,立时惊觉:“我可斗得昏了,他是师父,如何可以伤他?”
当即凝剑不发,说道:“胜败已分,咱们快救了师娘,这就……
这就分手了罢!”
岳不群脸如死灰,缓缓点头,说道:“好!我认输了。”
令狐冲抛下长剑,回头去看盈盈。突然之间,岳不群一
声大喝,长剑电闪而前,直刺令狐冲左腰。令狐冲大骇之下,

忙伸手去拾长剑,哪里还来得及,噗的一声,剑尖已刺中他
后腰。幸好令狐冲内力深厚,剑尖及体时肌肉自然而然的一
弹,将剑尖滑得偏了,剑锋斜入,没伤到要害。
岳不群大喜,拔出剑来,跟着又是一剑斩下,令狐冲急
忙滚开数尺。岳不群抢上来挥剑猛斫,令狐冲又是一滚,当
的一声,剑刃砍在地下,与他脑袋相去不过数寸。
岳不群提起长剑,一声狞笑,长剑高高举起,抢上一步,
正待这一剑便将令狐冲脑袋砍落,陡然间足底空了,身子直
向地底陷落。他大吃一惊,慌忙吸一口气,右足着地,待欲
纵起,刹那间天旋地转,已是人事不知,腾的一声,落入了
陷阱。
令狐冲死里逃生,左手按着后腰伤口,挣扎着坐了起来。
只听得草丛中有数人同时叫道:“大小姐!圣姑!”几个
人奔了出来,正是鲍大楚、莫长老等六人。鲍大楚先抢到陷
阱之旁,屏住呼吸,倒转刀柄,在岳不群头顶重重一击,就
算他内力了得,迷药迷他不久,这一击也当令他昏迷半天。
令狐冲急忙抢到盈盈身边,问道:“他……他封了你哪几
处穴道?”盈盈道:“你……你……你不碍……不碍事么?”她
惊骇之下,说话颤抖,难以自制,只听到牙关相击,格格作
声。令狐冲道:“死不了,别……别怕。”盈盈大声道:“将这
恶贼斩了!”鲍大楚应道:“是!”令狐冲忙道:“别伤他性命!”
盈盈见他情急,便道:“好,那么快……快擒住他。”她不知
陷阱中已布有迷药,只怕岳不群又再纵上,各人不是他对手。
鲍大楚道:“遵命!”他决不敢说这陷阱是自己所掘,自

己等六人早就躲在一旁,否则何以大小姐为岳不群所困之时,
各人贪生怕死,竟不敢出来相救,此事追究起来,势将担当
老大干系,只好假装是刚于此时恰好赶到。他伸手揪住岳不
群的后领提起,出手如风,连点他身上十二处大穴,又取出
绳索,将他手足紧紧绑缚。迷药、击打、点穴、捆缚,连加
了四道束缚,岳不群本领再大,也难以逃脱了。
令狐冲和盈盈凝眸相对,如在梦寐。隔了好久,盈盈才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令狐冲伸过手去,搂住了她,这番死里
逃生,只觉人生从未如此之美,问明了她被封穴的所在,替
她解开,一眼瞥见师娘仍躺在地上,叫声:“啊哟!”忙抢过
去扶起,解开她穴道,叫道:“师娘,多有得罪。”
适才一切情形,岳夫人都清清楚楚的瞧在眼里,她深知
令狐冲的为人,对岳灵珊自来敬爱有加,当她犹似天上神仙
一般,决不敢有丝毫得罪,连一句重话也不会对她说,若说
为她舍命,倒是毫不希奇,至于甚么逼奸不遂、将之杀害,简
直荒谬绝伦。何况眼见他和盈盈如此情义深重,岂能更有异
动?他出剑制住丈夫,忍手不杀,而丈夫却对他忽施毒手,行
径卑鄙,纵是左道旁门之士,亦不屑为,堂堂五岳派掌门,竟
然出此手段,当真令人齿冷,刹那间万念俱灰,淡淡的问道:
“冲儿,珊儿真是给林平之害死的?”
令狐冲心中一酸,泪水滚滚而下,哽咽道:“弟子……我
……我……”岳夫人道:“他不当你是弟子,我却仍旧当你是
弟子。只要你喜欢,我仍然是你师娘。”令狐冲心中感激,拜
伏在地,叫道:“师娘!师娘!”岳夫人抚摸他头发,眼泪也
流了下来,缓缓的道:“那么这位任大小姐所说不错,林平之

也学了辟邪剑法,去投靠左冷禅,因此害死了珊儿?”令狐冲
道:“正是。”
岳夫人哽咽道:“你转过身来,我看看你的伤口。”令狐
冲应道:“是。”转过身来。岳夫人撕破他背上衣衫,点了他
伤口四周的穴道,说道:“恒山派的伤药,你还有么?”令狐
冲道:“有的。”盈盈到他怀中摸了出来,交给岳夫人。岳夫
人揩拭了他伤口血迹,敷上伤药,从怀中取出一条洁白的手
巾,按在他伤口上,又在自己裙子上撕下布条,替他包扎好
了。令狐冲向来当岳夫人是母亲,见她如此对待自己,心下
大慰,竟忘了创口疼痛。
岳夫人道:“将来杀林平之为珊儿报仇,这件事,自然是
你去办了。”令狐冲垂泪道:“小师妹……小师妹……临终之
时,求孩儿照料林平之。孩儿不忍伤她之心,已答允了她。这
件事……这件事可真为难得紧。”岳夫人长长叹了口气,道:
“冤孽!冤孽!”又道:“冲儿,你以后对人,不可心地太好了!”
令狐冲道:“是!”突然觉得后颈中有热热的液汁流下,回
过头来,只见岳夫人脸色惨白,吃了一惊,叫道:“师娘,师
娘!”忙站起身来扶住岳夫人时,只见她胸前插了一柄匕首,
对准心脏刺入,已然气绝毙命。令狐冲惊得呆了,张嘴大叫,
却一点声音也叫不出来。
盈盈也是惊骇无已,毕竟她对岳夫人并无情谊,只是惊
讶悼惜,并不伤心,当即扶住了令狐冲,过了好一会,令狐
冲才哭出声来。
鲍大楚见他二人少年情侣,遭际大故,自有许多情话要

说,不敢在旁打扰,又怕盈盈追问这陷阱的由来,六人须得
商量好一番瞒骗她的言词,当下提起了岳不群,和莫长老等
远远退开。
令狐冲道:“他……他们要拿我师父怎样?”盈盈道:“你
还叫他师父?”令狐冲道:“唉,叫惯了。师娘为甚么要自尽?
她为……为甚么要自杀?”盈盈恨恨的道:“自然是为了岳不
群这奸人了。嫁了这样卑鄙无耻的丈夫,若不杀他,只好自
杀。咱们快杀了岳不群,给你师娘报仇。”
令狐冲踌躇道:“你说要杀了他?他终究曾经是我师父,
养育过我。”盈盈道:“他虽是你师父,曾对你有养育之恩,但
他数度想害你,恩仇早以一笔勾销。你师娘对你的恩义,你
却未报。你师娘难到不是死在他的手中吗?”令狐冲叹了口气,
凄然道:“师娘的大恩,那是终身难报的了。就算岳不群和我
之间恩仇已了,我总是不能杀他。”
盈盈道:“没人要你动手。”提高嗓子,叫道:“鲍长老!”
鲍大楚大声答应:“是,大小姐。”和莫长老等过来。盈
盈道:“是我爹爹差你们山来办事的吗?”鲍大楚垂手道:“是,
教主令旨,命属下同葛、杜、莫三位长老,带领十名兄弟,设
法捉拿岳不群回坛。”盈盈道:“葛杜二人呢?”鲍大楚道:
“他们于两个多时辰之前,出去诱引岳不群到来,至今未见,
只怕……只怕……”盈盈道:“你去搜一搜岳不群身上。”鲍
大楚应道:“是!”过去搜检。
他从岳不群怀中取出一面锦旗,那是五岳剑派的盟旗,十
几两金银,另有两块铜牌。鲍大楚声音愤激,大声道:“启禀
大小姐:莫杜二长老果然已遭了这厮毒手,这是二位长老的

教牌。”说着提起脚来,在岳不群腰间重重踢了一脚。
令狐冲大声道:“不可伤他。”鲍大楚恭恭敬敬的应道:
“是。”
盈盈道:“拿些冷水来,浇醒了他。”莫长老取过腰间水
壶,打开壶塞,将冷水淋在岳不群头上。过了一会,岳不群
呻吟一声,睁开眼来,只觉头顶和腰间剧痛,又呻吟了一声。
盈盈问道:“姓岳的,本教葛杜二长老,是你杀的?”鲍
大楚拿着那两块铜牌,在手中抛了几抛,铮铮有声。
岳不群料知无幸,骂道:“是我杀的。魔教邪徒,人人得
而诛之。”鲍大楚本欲再踢,但想令狐冲跟教主交情极深,又
是大小姐的未来夫婿,他说过“不可伤他”,便不敢违命。盈
盈冷笑道:“你自负是正教掌门,可是干出来的事,比我们日
月神教教下邪恶百倍,还有脸来骂我们是邪徒。连你夫人也
对你痛心疾首,宁可自杀,也不愿再和你做夫妻,你还有脸
活在世上吗?”岳不群骂道:“小妖女胡说八道!我夫人明明
是给你们害死的,却来诬赖,说她是自杀。”
盈盈道:“冲哥,你听他的话,可有多无耻。”令狐冲嗫
嚅道:“盈盈,我想求你一件事。”盈盈道:“你要我放他?只
怕是缚虎容易纵虎难。此人心计险恶,武功高强,日后再找
上你,咱们未必再有今日这般幸运。”令狐冲道:“今日放他,
我和他师徒之情已绝。他的剑法我已全盘了然于胸,他胆敢
再找上来,我教他决计讨不了好去。”
盈盈明知令狐冲决不容自己杀他,只要令狐冲此后不再
顾念旧情,对岳不群也就无所畏惧,说道:“好,今日咱们就
饶他一命。鲍长老、莫长老,你们到江湖之上,将咱们如何

饶了岳不群之事四处传播。又说岳不群为了练那邪恶剑法,自
残肢体,不男不女,好教天下英雄众所知闻。”鲍大楚和莫长
老同声答应。
岳不群脸如死灰,双眼中闪动恶毒光芒,但想到终于留
下了一条性命,眼神中也混和着几分喜色。
盈盈道:“你恨我,难道我就怕了?”长剑几挥,割断了
绑缚住他的绳索,走近身去,解开了他背上一处穴道,右手
手掌按在他嘴上,左手在他后脑一拍。岳不群口一张,只觉
嘴里已多了一枚药丸,同时觉得盈盈右手两指已捏住了自己
鼻孔,登时气为之窒。
盈盈替岳不群割断绑缚、解开他身上被封穴道之时,背
向令狐冲,遮住了他眼光,以丸药塞入岳不群口中,令狐冲
也就没瞧见,只道她看在自己份上放了师父,心下甚慰。
岳不群鼻孔被塞,张嘴吸气,盈盈手上劲力一送,登时
将那丸药顺着气流送入他腹中。
岳不群一吞入这枚丸药,只吓得魂不附体,料想这是魔
教中最厉害的“三尸脑神丹”,早就听人说过,服了这丹药后,
每年端午节必须服食解药,以制住丹中所裹尸虫,否则尸虫
脱困而钻入脑中,嚼食脑髓,痛楚固不必言,而且狂性大发,
连疯狗也有所不如。饶是他足智多谋,临危不乱,此刻身当
此境,却也额上出汗如浆,脸如土色。
盈盈站直身子,说道:“冲哥,他们下手太重,这穴道点
得很狠,余下两处穴道,稍待片刻再解,免得他难以抵受。”
令狐冲道:“多谢你了。”盈盈嫣然一笑,心道:“我暗中做了
手脚,虽是骗你,却是为了你好。”过了一会,料知岳不群肠

中丸药渐化,已无法运功吐出,这才再替他解开余下的两处
穴道,俯身在他身边低声道:“每年端午节之前,你上黑木崖
来,我有解药给你。”
岳不群听了这句话,确知适才所服当真是“三尸脑神
丹”了,不由得全身发抖,颤声道:“这……这是三尸……三
尸……”
盈盈格格一笑,大声道:“不错,恭喜阁下。这等灵丹妙
药,制炼极为不易,我教下只有身居高位、武功超卓的头号
人物,才有资格服食。鲍长老,是不是?”
鲍大楚躬身道:“谢教主的恩典,这神丹曾赐属下服过。
属下忠心不二,奉命唯谨,服了神丹后,教主信任有加,实
有说不尽的好处。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令狐冲吃了一惊,问道:“你给我师……给他服了三尸脑
神丹?”
盈盈笑道:“是他自己忙不迭的张口吞食的,多半他肚子
饿得狠了,甚么东西都吃。岳不群,以后你出力保护冲哥和
我的性命,于你大为有益。”
岳不群心下恨极,但想:“倘若这妖女遭逢意外,给人害
死,我……我可就惨了。甚至她性命还在,受了重伤,端午
节之前不能回到黑木崖,我又到哪里去找她?又或者她根本
就不想给我解药……”想到这里,忍不住全身发抖,虽然一
身神功,竟是难以镇定。
令狐冲叹了口气,心想盈盈出身魔教,行事果然带着三
分邪气,但此举其实是为了自己着想,可也怪不得她。
盈盈向鲍大楚道:“鲍长老,你去回禀教主,说道五岳派

掌门岳先生已诚心归服我教,服了教主的神丹,再也不会反
叛。”鲍大楚先前见令狐冲定要释放岳不群,正自发愁,生怕
回归总坛之后教主怪责,待见岳不群被逼服食“三尸脑神
丹”,登时大喜,当下喜孜孜的应道:“全仗大小姐主持,方
得大功告成,教主他老人家必定十分喜欢。教主中兴圣教,泽
被苍生。”盈盈道:“岳先生既归我教,那么于他名誉有损之
事,外边也不能提了。他服食神丹之事,更半句不可泄漏。此
人在武林中位望极高,智计过人,武功了得,教主必有重用
他之处。”鲍大楚应道:“是,谨遵大小姐吩咐。”
令狐冲见到岳不群这等狼狈的模样,不禁恻然,虽然他
此番意欲相害,下手狠辣,但过去二十年中,自己自幼至长,
皆由他和师娘养育成人,自己一直当他是父亲一般,突然间
反脸成仇,心中甚是难过,要想说几句话相慰,喉头便如鲠
住了一般,竟说不出来。
盈盈道:“鲍长老、莫长老,两位回到黑木崖上,请替我
问爹爹安好,问向叔叔好,待得……待得他……他令狐公子
伤愈,我们便回总坛来见爹爹。”
倘若换作了另一位姑娘,鲍大楚定要说:“盼公子早日康
复,和大小姐回黑木崖来,大伙儿好尽早讨一杯喜酒喝。”对
于年少情侣,此等言语极为讨好,但对盈盈,他却哪里敢说
这种话?向二人正眼也不敢瞧上一眼,低头躬身,板起了脸,
唯唯答应,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气,生怕盈盈疑心他腹中偷笑。
这位姑娘为了怕人嘲笑她和令狐冲相爱,曾令不少江湖豪客
受累无穷,那是武林中众所周知之事。他不敢多耽,当即向
盈盈和令狐冲告辞,带同众人而去,告别之时,对令狐冲的

礼貌比之对盈盈尤更敬重了三分。他老于江湖,历练人情,知
道越是对令狐冲礼敬有加,盈盈越是喜欢。
盈盈见岳不群木然而立,说道:“岳先生,你也可以去了。
尊夫人的遗体,你带去华山安葬吗?”岳不群摇了摇头,道:
“相烦二位,便将她葬在小山之旁罢!”说着竟不向二人再看
一眼,快步而去,顷刻间已在树丛之后隐没,身法之快,实
所罕见。
黄昏时分,令狐冲和盈盈将岳夫人的遗体在岳灵珊墓旁
葬了,令狐冲又大哭了一场。
次日清晨,盈盈问道:“冲哥,你伤口怎样?”令狐冲道:
“这一次伤势不重,不用担心。”盈盈道:“那就好了。咱俩住
在这里,已为人所知。我想等你休息几天,咱们换一个地方。”
令狐冲道:“那也好。小师妹有妈妈相伴,也不怕了。”心下
酸楚,叹道:“我师父一生正直,为了练这邪门剑法,这才性
情大变。”
盈盈摇头道:“那也未必。当日他派你小师妹和劳德诺到
福州去开小酒店,想谋取辟邪剑谱,就不见得是君子之所为。”
令狐冲默然,这件事他心中早就曾隐隐约约的想到过,却从
来不敢好好的去想一想。
盈盈又道:“这其实不是辟邪剑法,该叫作‘邪门剑法’
才对。这剑谱流传江湖,遗害无穷。岳不群还活在世上,林
平之心中也记着一部,不过我猜想,他不会全本背给左冷禅
和劳德诺听。林平之这小子心计甚深,岂肯心甘情愿的将这
剑谱给人?”令狐冲道:“左冷禅和林平之眼睛都盲了,劳德

诺却眼睛不瞎,占了便宜。这三人都是十分聪明深沉,聚在
一起,勾心斗角,不知结果如何。以二对一,林平之怕要吃
亏。”
盈盈道:“你真要想法子保护林平之吗?”令狐冲瞧着岳
灵珊的墓,说道:“我实不该答应小师妹去保护林平之。这人
猪狗不如,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如何又能去帮他?只是
我答应过小师妹的,倘若食言,她在九泉之下,也是难以瞑
目。”盈盈道:“她活在世上之时,不知道谁真的对她好,死
后有灵,应该懂了。她不会再要你去保护林平之的!”
令狐冲摇头道:“那也难说。小师妹对林平之一往情深,
明知他对自己存心加害,却也不忍他身遭灾祸。”
盈盈心想:“这倒不错,换作了我,不管你待我如何,我
总是全心全意的待你好。”
令狐冲在山谷中又将养了十余日,新伤已大好了,说道
须到恒山一行,将掌门之位传给仪清,此后心无挂碍,便可
和盈盈浪迹天涯,择地隐居。
盈盈道:“那林平之的事,你又如何向你过世的小师妹交
代?”令狐冲搔头道:“这是我最头痛的事,你最好别提,待
我见机行事便是。”盈盈微微一笑,不再说了。
两人在两座墓前行了礼,相偕离去。

三十七迫娶
令狐冲和盈盈出得山谷,行了半日,来到一处市镇,到
一家面店吃面。
令狐冲筷子上挑起长长几根面条,笑吟吟的道:“我和你
还没拜堂成亲……”盈盈登时羞得满脸通红,嗔道:“谁和你
拜堂成亲了?”令狐冲微笑道:“将来总是要成亲的。你如不
愿,我捉住了你拜堂。”盈盈似笑非笑的道:“在山谷中倒是
乖乖的,一出来就来说这些不正经的疯话。”令狐冲笑道:
“终身大事,最是正经不过。盈盈,那日在山谷之中,我忽然
想起,日后和你做了夫妻,不知生几个儿子好。”盈盈站起身
来,秀眉微蹙,道:“你再说这些话,我不跟你一起去恒山啦。”
令狐冲笑道:“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因为那山谷中有许
多桃树,倒像是个桃谷,要是有六个小鬼在其间鬼混,岂不
是变了小桃谷六仙?”
盈盈坐了下来,问道:“哪里来六个小鬼?”一语出口,便
即省悟,又是令狐冲在说风话,白了他一眼,低头吃面,心
中却十分甜蜜。
‘令狐冲道:“我和你同上恒山,有些心地龌龊之徒,还
以为我和你已成夫妻,在他自己的脏肚子里胡说八道,只怕
你不高兴。”这一言说中了盈盈的心事,道:“正是。好在我

现下跟你都穿了乡下庄稼人的衣衫,旁人未必认得出。”令狐
冲道:“你这般花容月貌,不论如何改扮,总是惊世骇俗。旁
人一见,心下暗暗喝采:‘嘿,好一个美貌乡下大姑娘,怎地
跟着这一个傻不楞登的臭小子,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了?’待得仔细多看上几眼,不免认出这朵鲜花原来是日月神
教的任大小姐,这堆牛粪呢,自然是大蒙任小姐垂青的令狐
冲了。”盈盈笑道:“阁下大可不用如此谦虚。”
令狐冲道:“我想,咱们这次去恒山,我先乔装成个毫不
起眼之人,暗中察看。如果太平无事,我便独自现身,将掌
门之位传了给人,然后和你在甚么秘密地方相会,一同下山,
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好?”
盈盈听他这么说,知他是体贴自己,甚是喜欢,笑道:
“那好极了,不过你上恒山去,尤其是去见那些师太,只好自
己剃光了头,也扮成个师太,旁人才不起疑。冲哥,来,我
就给你乔装改扮,你扮成个小尼姑,只怕倒也俊俏得紧。”令
狐冲连连摇手,道:“不成,不成。一见尼姑,逢赌必输。令
狐冲扮成尼姑,今后可倒足了大霉,那决计不成。”盈盈笑道:
“大丈夫能屈能伸,却偏有这许多忌讳。我非剃光你的头不
可。”
令狐冲笑道:“扮尼姑倒也不必了,但要上见性峰,扮女
人却是势在必行。只是我一开口说话,就给听出来是男人。我
倒有个计较,你可记得恒山磁窑口翠屏山悬空寺中的一个人
吗?”盈盈一沉吟,拍手道:“妙极,妙极!悬空寺中有个又
聋又哑的仆妇,咱们在悬空寺上打得天翻地覆,她半点也听
不到。问她甚么,她只是呆呆的瞧着你。你想扮成这人?”令

狐冲道:“正是。”盈盈笑道:“好,咱们去买衣衫,就给你乔
装改扮。”
盈盈用二两银子向一名乡妇买了一头长发,细心梳好了,
装在令狐冲头上,再让他换上农妇装束,宛然便是个女子,再
在脸上涂上黄粉,画上七八粒黑痣,右腮边贴了块膏药。令
狐冲对镜一看,连自己也认不出来。盈盈笑道:“外形是像了,
神气却还不似,须得装作痴痴呆呆、笨头笨脑的模样。”令狐
冲笑道:“痴痴呆呆的神气最是容易不过,那压根儿不用装,
笨头笨脑,原是令狐冲的本色。”盈盈道:“最要紧的是,旁
人倘若突然在你身后大声吓你,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一路之上,令狐冲便装作那个又聋又哑的仆妇,先行练
习起来。二人不再投宿客店,只在破庙野祠中住宿。盈盈时
时在他身后突发大声,令狐冲竟充耳不闻。不一日,到了恒
山脚下,约定三日后在悬空寺畔聚头。令狐冲独自上见性峰
去,盈盈便在附近游山玩水。
到得见性峰峰顶,已是黄昏时分,令狐冲寻思:“我若径
行入庵,仪清、郑萼、仪琳师妹她们心细的人多,察看之下,
不免犯疑。我还是暗中窥探的好。”当下找个荒僻的山洞,睡
了一觉,醒来时月已天中,这才奔往见性峰主席无色庵。
刚走近主庵,便听得铮铮铮数下长剑互击之声,令狐冲
心中一动:“怎么来了敌人?”一摸身边暗藏的短剑,纵身向
剑声处奔去。兵刃撞击声从无色庵旁十余丈外的一间瓦屋中
发出,瓦屋窗中透出灯光。令狐冲奔到屋旁,但听兵刃撞击
声更加密了,凑眼从窗缝中一张,登时放心,原来是仪和与

仪琳两师姊妹正在练剑,仪清和郑萼二人站着旁观。
仪和与仪琳所使的,正是自己先前所授、学自华山思过
崖后洞石壁上的恒山剑法。二人剑法已颇为纯熟。斗到酣处,
仪和出剑渐快,仪琳略一疏神,仪和一剑刺出,直指前胸,仪
琳回剑欲架,已然不及,“啊”的一声轻叫。仪和长剑的剑尖
已指在她心口,微笑道:“师妹,你又输了。”
仪琳甚是惭愧,低头道:“小妹练来练去,总是没甚么进
步。”仪和道:“比之上次已有进步了,咱们再来过。”长剑在
空中虚劈一招。仪清道:“小师妹累啦,就和郑师妹去睡罢,
明日再练不迟。”仪琳道:“是。”收剑入鞘,向仪和、仪清行
礼作别,拉了郑萼的手推门出外。她转过身时,令狐冲见她
容色憔悴,心想:“这个小师妹心中总是不快乐。”
仪和掩上了门,和仪清二人相对摇了摇头,待听得仪琳
和郑萼脚步声已远,说道:“我看小师妹总是静不下心来。心
猿意马,那是咱们修道人的大忌,不知怎生劝劝她才好。”仪
清道:“劝是很难劝的,总须自悟。”仪和道:“我知道她为甚
么不能心静,她心中老是想着……”仪清摇手道:“佛门清净
之地,师姊别说这等话。若不是为了急于报师父的大仇,让
她慢慢自悟,原亦不妨。”
仪和道:“师父常说:世上万事皆须随缘,半分勉强不得;
尤其收束心神,更须循序渐进,倘若着意经营,反易堕入魔
障。我看小师妹外和内热,乃是性情中人,身入空门,于她
实不相宜。”仪清叹了口气,道:“这一节我也何尝没想到,只
是……只是一来我派终须有佛门中人接掌门户,令狐师兄曾
一再声言,他代掌门户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更要紧的是,岳

不群这恶贼害死我们师父、师叔……”
令狐冲听到这里,大吃一惊:“怎地是我师父害死她们的
师父、师叔?”
只听仪清续道:“不报这深恨大仇,咱们做弟子的寝食难
安。”仪和道:“我只有比你更心急,好,赶明儿我加紧督促
她练剑便了。”仪清道:“常言道:欲速则不达,却别逼得她
太过狠了。我看小师妹近日精神越来越差。”仪和道:“是了。”
两师姊妹收起兵刃,吹灭灯火,入房就寝。
令狐冲悄立窗外,心下疑思不解:“她们怎么说我师父害
死了她们的师父、师叔?又为甚么为报师仇,为了有人接掌
恒山门户,便须督促仪琳小师妹日夜勤练剑法?”凝思半晌,
不明其理,慢慢走开,心想:“日后询问仪和、仪清两位师姊
便是。”猛见地下自己的影子缓缓晃动,抬头望月,只见月亮
斜挂树梢,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险些叫出声来,心道:
“我早该想到了。为甚么她们早就明白此事,我却一直没想
到?”
闪到近旁小屋的墙外,靠墙而立,以防恒山派中有人见
到自己身影,这才静心思索,回想当日在少林寺中定闲、定
逸两位师太毙命的情状:
其时定逸师太已死,定闲师太嘱咐我接掌恒山门户之后,
便即逝去,言语中没显露害死她们的凶手是谁。检视之下,二
位师太身上并无伤痕,并非受了内伤,更不是中毒,何以致
死,甚是奇怪,只是不便解开她们衣衫,详查伤处。
后来离少林寺出来,在雪野山洞之中,盈盈说在少林寺
时曾解开二位师太的衣衫查伤,见到二人心口都有一粒钉孔

大的红点,是被人用针刺死。当时我跳了起来,说道:“毒针?
武林之中,有谁是使毒针的?”盈盈说道:“爹爹和向叔叔见
闻极广,可是他们也不知道。爹爹又说,这针并非毒针,乃
是一件兵刃,刺入要害,致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闲师太心口
那一针,略略偏斜了些。”我说:“是了,我见到定闭师太之
时,她还没断气。这针既是当胸刺入,那就并非暗算,而是
正面交锋。那么害死两位师太的,定是武功绝顶的高手。”盈
盈道:“我爹爹也这么说。既有了这条线索,要找到凶手,想
亦不难。”当时我伸掌在山洞石壁上用力一拍,大声道:“盈
盈,我二人有生之年,定当为两位师太报仇雪恨。”盈盈道:
“正是。”
令狐冲双手反按墙壁,身子不禁发抖,心想:“能使一枚
小针而杀害这两位高手师太,若不是练了葵花宝典的,便是
练了辟邪剑法的。东方不败一直在黑木崖顶闺房中绣花,不
会到少林寺来杀人,以他武功,也决不会针刺定闲师太而一
时杀她不了。左冷禅所练的辟邪剑法是假的。那时候林师弟
初得剑谱未久,未必已练成剑法,甚至还没得到剑谱……”回
想当日在雪地里遇到林平之与岳灵珊的情景,心想:“不错,
那时候林平之说话未变雌声,不管他是否已得剑谱,辟邪剑
法总是尚未练成。”
想到此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那时候能以一枚细针、
正面交锋而害死恒山派两大高手,武功却又高不了定闲师太
多少,一针不能立时致她死命,那只有岳不群一人。又想起
岳不群处心积虑,要做五岳派的掌门,竟能让劳德诺在门下
十余年之久,不揭穿他的来历,末了让他盗了一本假剑谱去,

由此轻轻易易的刺瞎左冷禅双目。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极力
反对五派合并,岳不群乘机下手将其除去,少了并派的一大
阻力,自是在情理之中。定闲师太为甚么不肯吐露害她的凶
手是谁?自然由于岳不群是他的师父之故。倘若凶手是左冷
禅或东方不败,定闲师太又何以不说?
令狐冲又想到当时在山洞中和盈盈的对话。他在少林寺
给岳不群重重踢了一脚,他并未受伤,岳不群腿骨反断,盈
盈大觉奇怪。她说她父亲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其中原因,令
狐冲吸了不少外人的内功,固然足以护体,但必须自加运用
方能伤人,不像自己所练成的内功,不须运使,自能将对方
攻来的力道反弹出去。此刻想来,岳不群自是故意做作,存
心做给左冷禅看的,那条腿若非假断,便是他自己以内力震
断,好让左冷禅瞧在眼里,以为他武功不过尔尔,不足为患,
便可放手进行并派。左冷禅花了无数心血力气,终于使五派
合并,到得头来,却是为人作嫁,给岳不群一伸手就将成果
取了去。
这些道理本来也不难明,只是他说甚么也不会疑心到师
父身上,或许内心深处,早已隐隐想到,但一碰到这念头的
边缘,心思立即避开,既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直至此刻
听到了仪和、仪清的话,这才无可规避。
自己一生敬爱的师父,竟是这样的人物,只觉人生一切,
都是殊无意味,一时打不起精神到恒山别院去查察,便在一
处僻静的山坳里躺下睡了。
次日清晨,令狐冲到得通元谷时,天已大明。他走到小

溪之旁,向溪水中照映自己改装后的容貌,又细看身上衣衫
鞋袜,一无破绽,这才走向别院。他绕过正门,欲从边门入
院,刚到门边,便听得一片喧哗之声。
只听得院子里许多人大声喧叫:“真是古怪!他妈的,是
谁干的?”“甚么时候干的?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手脚可真
干净利落!”“这几人武功也不坏啊,怎地着了人家道儿,哼
也不哼一声?”令狐冲知道发生了怪事,从边门中挨进去,只
见院子中和走廊上都站满了人,眼望一株公孙树的树梢。
令狐冲抬头一看,大感奇怪,心中的念头也与众人所叫
嚷的一般无异,只见树上高高挂着八人,乃是仇松年、张夫
人、西宝和尚、玉灵道人这一伙七人,另外一人是“滑不留
手”游迅。八人显是都被点了穴道,四肢反缚,吊在树枝上
荡来荡去,离地一丈有余,除了随风飘荡,半分动弹不得。八
人神色之尴尬,实是世所罕见。两条黑蛇在八人身上蜿蜒游
走,那自是“双蛇恶乞”严三星的随身法宝了。这两条蛇盘
到严三星身上,倒也没甚么,游到其他七人身上时,这些人
气愤羞惭的神色之中,又加上几分害怕厌恶。
人丛中跃起一人,正是夜猫子“无计可施”计无施。他
手持匕首,纵上树干,割断了吊着“桐柏双奇”的绳索。这
两人从空中摔下,那矮矮胖胖的老头子伸手接住,放在地上。
片刻之间,计无施将八人都救下来,解开了各人被封的穴道。
仇松年等一得自由,立时污言秽语的破口大骂。只见众
人都是眼睁睁的瞧着自己,有的微笑,有的惊奇。有人说道:
“已!”有人说道:“阴!”有人说道:“小!”有人说道:“命!”
张夫人一侧头,只见仇松年等七人额头上都用朱笔写着一个

字,有的是“已”,有的是“阴”字,料想自己额头也必有字,
当即伸手去抹。
祖千秋已推知就里,将八人额头的八个字串起来,说道:
“阴谋已败,小心狗命!”余人一听不错,纷纷说道:“阴谋已
败,小心狗命!”西宝和尚大声骂道:“甚么阴谋已败,你奶
奶的,小心谁的狗命?”玉灵道人忙摇手阻止,在掌心中吐了
一大口唾沫,伸手去擦额头的字。祖千秋道:“游兄,不知八
位如何中了旁人的暗算,可能赐告吗?”游迅微微一笑,说道:
“说来惭愧,在下昨晚睡得甚甜,不知如何,竟给人点了穴道,
吊在这高树之上。那下手的恶贼,多半使用‘五更鸡鸣还魂
香’之类迷药,否则兄弟本领不济,遭人暗算,那也罢了,像
玉灵道长、张夫人这等智勇兼备的人物,如何也着了道儿?”
张夫人哼了一声,道:“正是如此。”不愿与旁人多说,忙入
内照镜洗脸,玉灵道人等也跟了进去。
群豪议论不休,啧啧称奇,都道:“游迅之言不尽不实。”
有人道:“大伙儿数十人在堂内睡觉,若放迷香,该当数十人
一起迷倒才是,怎会只迷倒他们几个?”众人猜想那“阴谋已
败”的阴谋,不知是何所指,种种揣测都有,莫衷一是。有
人道:“不知将这八人倒吊高树的那位高手是谁?”
有人笑道:“幸亏桃谷六怪今番没到,否则又有得乐子
了。”另一人道:“你怎知不是桃谷六仙干的?这六兄弟古里
古怪,多半便是他们做的手脚。”祖千秋摇头道:“不是,不
是,决计不是。”先一人道:“祖兄如何得知?”祖千秋笑道:
“桃谷六仙武功虽高,肚子里的墨水却有限得很,那‘阴谋’
二字,担保他们就不会写。”群豪哈哈大笑,均说言之有理。

各人谈论的都是这件趣事,没人对令狐冲这呆头呆脑的仆妇
多瞧上一眼。
令狐冲心中只是在想:“这八人想搅甚么阴谋?那多半是
意欲不利于我恒山派。”
这日午后,忽听得有人在外大叫:“奇事,奇事,大家来
瞧啊!”群豪涌了出去。令狐冲慢慢跟在后面,只见别院右首
里许外有数十人围着,群豪急步奔去。令狐冲走到近处,听
得众人正自七张八嘴的议论。有十余人坐在山脚下,面向山
峰,显是被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山壁上用黄泥写着八个
大字,又是“阴谋已败,小心狗命”。
当下有人将那十余人转过身来,赫然有爱吃人肉的漠北
双熊在内。
计无施走上前去,在漠北双熊背上推拿了几下,解开了
他们哑穴,但余穴不解,仍是让他们动弹不得,说道:“在下
有一事不明,可要请教。请问二位到底参与了甚么密谋,大
伙儿都想知道。”群豪都道:“对,对!有甚么阴谋,说出来
大家听听。”
黑熊破口大骂:“操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有甚么阴谋,
阴他妈龟儿子的谋。”祖千秋道:“那么众位是给谁点倒的,总
可以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罢。”白熊道:“老子知道就好了。老
子好端端在山边散步,背心一麻,就着了乌龟孙子王八蛋的
道儿。是英雄好汉,就该真刀真枪的打上一架,在人家背后
偷袭,算甚么人物?”
祖千秋道:“两位既不肯说,也就罢了。这件事既已给人
揭穿,我看是干不成了,只是大伙儿不免要多留心留心。”有

人大声道:“祖兄,他们不肯吐露,就让他们在这山脚边饿上
三天三夜。”另一人道:“不错,解铃还由系铃人。你如放了
他们,那位高人不免将你怪上了,也将你点倒,吊将起来,可
不是玩的。”计无施道:“此言不错。众位兄台,在下不是袖
手旁观,实在有点胆寒。”
黑熊、白熊对望了一眼,都大骂起来,只是骂得不着边
际,可也不敢公然骂计无施这一干人的祖宗,否则自己动弹
不得,对方若要动粗,却无还手之力。
计无施笑着拱拱手,说道:“众位请了。”转身便行。余
人围着指指点点,说了一会子话,慢慢都散开了。
令狐冲慢慢踱回,刚到院子外,听得里面又有人叫嚷嘻
笑。一抬头间,见公孙树上又倒吊着二人,一个是不可不戒
田伯光,另一个却是不戒和尚。令狐冲心下大奇:“不戒大师
是仪琳小师妹的父亲,田伯光是小师妹的弟子。他二人说甚
么也不会来跟恒山派为难。恒山派有难,他们定会奋力援手。
怎地也给人吊在树上?”心中原来十分确定的设想,突然间给
全部推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戒大师天真烂漫,与人
无许,怎会给人倒吊高树,定是有人和他恶作剧了。要擒住
不戒大师,非一人之力可办,多半便是桃谷六仙。”但想到祖
千秋先前的言语,说桃谷六仙写不出“阴谋”二字,确也甚
是有理。
他满腹疑窦,慢慢走进院子去,只见不戒和尚与田伯光
身上都垂着一条黄布带子,上面写得有字。不戒和尚身上那
条带上写道:“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田伯光

身上那条带上写道:“天下第一大胆妄为、办事不力之人。”令
狐冲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两条带子挂错了。不戒和尚怎会是
‘好色无厌之徒’?这‘好色无厌’四字,该当送给田伯光才
是。至于‘大胆妄为’四字,送给不戒和尚倒还贴切,他不
戒杀,不戒荤,做了和尚,敢娶尼姑,自是大胆妄为之至,不
过‘办事不力’,又不知从何说起?”但见两根布带好好的系
在二人颈中,垂将下来,又不像是匆忙中挂错了的。
群豪指指点点,笑语评论,大家也都说:“田伯光贪花好
色,天下闻名,这位大和尚怎能盖得过他?”
计无施与祖千秋低声商议,均觉大是蹊跷,知道不戒和
尚和令狐冲交情甚好,须得将二人救下来再说。当下计无施
纵身上树,将二人手足上被缚的绳索割断,解开了二人穴道。
不戒与田伯光都是垂头丧气,和仇松年、漠北双熊等人破口
大骂的情状全然不同。计无施低声问道:“大师怎地也受这无
妄之灾?”
不成和尚摇了摇头,将布条缓缓解下,对着布条上的字
看了半晌,突然间顿足大哭。
这一下变故,当真大出群豪意料之外,众人语声顿绝,都
呆呆的瞧着他。只见他双拳捶胸,越哭越伤心。
田伯光劝道:“太师父,你也不用难过。咱们失手遭人暗
算,定要找了这个人来,将他碎尸万段……”他一言未毕,不
戒和尚反手一掌,将他打得直跌出丈许之外,几个踉跄,险
些摔倒,半边脸颊登时高高肿起。不戒和尚骂道:“臭贼!咱
们给吊在这里,当然是罪有应得,你……你……你好大的胆
子。想杀死人家啊。”田伯光不明就里,听太师父如此说,擒

住自己之人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竟连太师父也不敢得罪
他半分,只得唯唯称是。
不戒和尚呆了一呆,又捶胸哭了起来,突然间反手一掌,
又向田伯光打去。田伯光身法极快,身子一侧避开,叫道:
“太师父!”
不戒和尚一掌没打中,也不再追击,顺手回过掌来,拍
的一声,打在院中的一张石凳之上,只击得石屑纷飞。他左
手一掌,右手一掌,又哭又叫,越击越用力,十余掌后,双
掌上鲜血淋漓,石凳也给他击得碎石乱崩,忽然间喀喇一声,
石凳裂为四块。
群豪无不骇然,谁也不敢哼上一声,倘若他盛怒之下,找
上了自己,一击中头,谁的脑袋能如石凳般坚硬?祖千秋、老
头子、计无施三人面面相觑,半点摸不着头脑。
田伯光眼见不对,说道:“众位请照看着太师父。我去相
请师父。”
令狐冲寻思:“我虽已乔装改扮,但仪琳小师妹心细,别
要给她瞧出了破绽。”他扮过军官,扮过乡农,但都是男人,
这次扮成女人,实在说不出的别扭,心中绝无自信,生怕露
出了马脚。当下去躲在后园的一间柴房之中,心想:“漠北双
熊等人兀自被封住穴道,猜想计无施、祖千秋等人之意,当
是晚间去窃听这些人的谈论。我且好好睡上一觉,半夜里也
去听上一听。”耳听得不戒和尚号啕之声不绝,又是惊奇,又
是好笑,迷迷糊糊的便即入睡。
醒来时天已入黑,到厨房中去找些冷饭茶来吃了。又等

良久,耳听得人声渐寂,于是绕到后山,慢慢踱到漠北双熊
等人被困之处,远远蹲在草丛之中,侧耳倾听。
不久便听得呼吸声此起彼伏,少说也有二十来人散在四
周草木丛中,令狐冲暗暗好笑:“计无施他们想到要来偷听,
旁人也想到了,聪明人还真不少。”又想,“计无施毕竟了得,
他只解了漠北双熊这两个吃人肉粗胚的哑穴,却不解旁人的
哑穴,否则漠北双熊一开口说话,便会给同伙中精明能干之
辈制止。”
只听得白熊不住口的在詈骂:“他奶奶的,这山边蚊子真
多,真要把老子的血吸光了才高兴,我操你臭蚊虫的十八代
祖宗。”黑熊笑道:“蚊子只是叮你,却不来叮我,不知是甚
么缘故。”白熊骂道:“你的血臭的,连蚊子也不吃。”黑熊笑
道:“我宁可血臭,好过给几百只蚊子在身上叮。”白熊又是
“直娘贼,龟儿子”的大骂起来。
白熊骂了一会,说道:“穴道解开之后,老子第一个便找
夜猫子算帐,把这龟蛋点了穴道,将他大腿上的肉一口口咬
下来生吃。”黑熊笑道:“我却宁可吃那些小尼姑们,细皮白
肉,嫩得多了。”白熊道:“岳先生吩咐了的,尼姑们要捉到
华山去,可不许吃。”黑熊笑道:“几百个尼姑,吃掉三四个,
岳先生也不会知道。”
令狐冲大吃一惊:“怎么是师父吩咐了的?怎么要他们将
恒山派弟子捉到华山去?这个‘大阴谋’,自然是这件事了。
可是他们又怎么会听我师父的号令?”
忽听得白熊高声大骂:“乌龟儿子王八蛋!”黑熊怒道:
“你不吃尼姑便不吃,干么骂人?”白熊道:“我骂蚊子,又不

是骂你。”令狐冲满腹疑团,忽听得背后草丛中脚步声响,有
人慢慢走近,心想:“这人别要踏到我身上来才好。”那人对
准了他走来,走到他身后,蹲了下来,轻轻拉他衣袖。令狐
冲微微一惊:“是谁?难道认了我出来?”回过头来,朦胧月
光之下,见到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正是仪琳。他又惊又喜,
心想:“原来我的行迹早给她识破了。要扮女人,毕竟不像。”
仪琳头一侧,小嘴努了努,缓缓站起身来,仍是拉着他衣袖,
示意和他到远处说话。
令狐冲见她向西行去,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言不发,径
向西行。仪琳沿着一条狭狭的山道,走出了通元谷,忽然说
道:“你又听不见人家的说话,挤在这是非之地,那可危险得
紧。”她几句话似乎并不是向他而说,只是自言自语。令狐冲
一怔,心道:“她说我听不见人家说话,那是甚么意思?她说
的是反话,还是真的认我不出?”又想仪琳从来不跟自己说笑,
那么多半是认不出了,只见她折而向北,渐渐向着磁窑口走
去,转过了一个山坳,来到了一条小溪之旁。
仪琳轻声道:“我们老是在这里说话,你可听厌了我的话
吗?”跟着轻轻一笑,说道:“你从来就听不见我的话,哑婆
婆,倘若你能听见我说话,我就不会跟你说了。”
令狐冲听仪琳说得诚挚,知她确是将自己认作了悬空寺
中那个又聋又哑的仆妇。他童心大起,心道:“我且不揭破,
听她跟我说些甚么。”仪琳牵着他衣袖,走到一株大柳树下的
一块长石之旁,坐了下来。令狐冲跟着坐下,侧着身子,背
向月光,好教仪琳瞧不见自己的脸,寻思:“难道我真的扮得
很像,连仪琳也瞒过了?是了,黑夜之中,只须有三分相似,

她便不易分辨。盈盈的易容之术,倒也了得。”
仪琳望着天上眉月,幽幽叹了口气。令狐冲忍不住想问:
“你小小年纪,为甚么有这许多烦恼?”但终于没出声。仪琳
轻声道:“哑婆婆,你真好,我常常拉着你来,向你诉说我的
心事,你从来不觉厌烦,总是耐心的等着,让我爱说多少,便
说多少。我本来不该这样烦你,但你待我真好,便像我自己
亲生的娘一般。我没有娘,倘若我有个妈妈,我敢不敢向她
这样说呢?”
令狐冲听到她说是倾诉自己心事,觉得不妥,心想:“她
要说甚么心事?我骗她吐露内心秘密,可太也对不住她,还
是快走的为是。”当即站起身来。仪琳拉住了他袖子,说道:
“哑婆婆,你……你要走了吗?”声音中充满失望之情。令狐
冲向她望了一眼,只见她神色凄楚,眼光中流露出恳求之意,
不由得心下软了,寻思:“小师妹形容憔悴,满腹心事,倘若
无处倾诉,老是闷在心里,早晚要生重病。我且听她说说,只
要她始终不知是我,也不会害羞。”当下又缓缓坐了下来。
仪琳伸手搂住他脖子,说道:“哑婆婆,你真好,就陪我
多坐一会儿。你不知道我心中可有多闷。”令狐冲心想:“令
狐冲这一生可交了婆婆运,先前将盈盈错认作是婆婆,现下
又给仪琳错认是婆婆。我叫了人家几百声婆婆,现在她叫还
我几声,算是好人有好报。”
仪琳道:“今儿我爹爹险些儿上吊死了,你知不知道?他
给人吊在树上,又给人在身上挂了一根布条儿,说他是‘天
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我爹爹一生,心中就只有
我妈妈一人,甚么好色无厌,那是从何说起?那人一定胡里

胡涂,将本来要挂在田伯光身上的布条,挂错在爹爹身上了。
其实挂错了,拿来掉过来就是,可用不着上吊自尽哪。”
令狐冲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怎么不戒大师要自尽?她
说他险些儿上吊死了,那么定是没死。两根布条上写的都不
是好话,既然拿了下来,怎么又去掉转来挂在身上?这小师
妹天真烂漫,真是不通世务之至。”
仪琳说道:“田伯光赶上见性峰来,要跟我说,偏偏给仪
和师妹撞见了,说他擅闯见性峰,不问三七二十一,提剑就
砍,差点没要了他的性命,可也真是危险。”
令狐冲心想:“我曾说过,别院中的男子若不得我号令,
任谁不许上见性峰。田兄名声素来不佳,仪和师姊又是个急
性子人,一见之下,自然动剑。只是田兄武功比她高得多,仪
和可杀不了他。”他正想点头同意,但立即警觉:“不论她说
甚么话,我赞同也好,反对也好,决不可点头或摇头。那哑
婆婆决不会听到她的说话。
仪琳续道:“田伯光待得说清楚,仪和师姊已砍了十七八
剑,幸好她手下留情,没真的杀了他。我一得到消息,忙赶
到通元谷来,却已不见爹爹,一问旁人,都说他在院子中又
哭又闹,生了好大的气,谁也不敢去跟他说话,后来就不见
了。我在通元谷中四下寻找,终于在后山一个山坳里见到了
他,只见他高高挂在树上。我着急得很,忙纵上树去,见他
头颈中有一条绳,勒得快断气了,真是菩萨保佑,幸好及时
赶到。我将他救醒了,他抱着我大哭。我见他头颈中仍是挂
着那根布条,上面写的仍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甚么的。我
说:‘爹爹,这人真坏,吊了你一次,又吊你第二次。挂错了

布条,他又不掉转来。
“爹爹一面哭,一面说道:‘不是人家吊,是我自己上吊
的。我……我不想活了。’我劝他说:‘爹爹,那人定是突然
之间向你偷袭,你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儿,那也不用难过。咱
们找到他,叫他讲个道理出来,他如说得不对,咱们也将他
吊了起来,将这条布条挂在他头颈里。’爹爹道:‘这条布条
是我的,怎可挂在旁人身上?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
之徒,乃是我不戒和尚。哪里还有人胜得过我的?小孩儿家,
就会瞎说。’哑婆婆,我听他这么说,心中可真奇了,问道:
‘爹爹,这布条没挂错么?’爹爹说:‘自然没挂错。我……我
对不起你娘,因此要悬树自尽,你不用管我,我真的不想活
了。’”
令狐冲记得不戒和尚曾对他说过,他爱上了仪琳的妈妈,
只因她是个尼姑,于是为她而出家做了和尚。和尚娶尼姑,真
是希奇古怪之至。他说他对不起仪琳的妈妈,想必是后来移
情别恋,因此才自认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想到此节,
心下渐渐有些明白了。
仪琳道:“我见参爹哭得伤心,也哭了起来。爹爹反而劝
我,说道:‘乖孩子,别哭,别哭。爹爹倘若死了,你孤苦伶
仃的在这世上,又有谁来照顾你?’他这样说,我哭得更加厉
害了。”她说到这里,眼眶中泪珠莹然,神情极是凄楚,又道:
“爹爹说道:‘好啦,好啦!我不死就是,只不过也太对不住
你娘。’我问:‘到底你怎样对不住我娘?’爹爹叹了口气,说
道:‘你娘本来是个尼姑,你是知道的了。我一见到你娘,就
爱得她发狂,说甚么要娶她为妻。你娘说:“阿弥陀佛,起这

种念头,也不怕菩萨嗔怪。”我说:“菩萨要怪,就只怪我一
人。”你娘说:“你是俗家人,娶妻生子,理所当然。我身入
空门,六根清净,再动凡心,菩萨自然要责怪了,可怎会怪
到你?”我一想不错,是我决意要娶你娘,可不是你娘一心想
嫁我。倘若让菩萨怪上了她,累她死后在地狱中受苦,我如
何对得住她?因此我去做了和尚。菩萨自然先怪我,就算下
地狱,咱们夫妻也是一块儿去。’”
令狐冲心想:“不戒大师确是个情种,为了要担负菩萨的
责任,这才去做和尚,既然如此,不知后来又怎会变心?”
仪琳续道:“我就问爹爹:‘后来你娶了妈妈没有?’爹爹
说:‘自然娶成了,否则怎会生下你来?千不该,万不该,那
日你生下来才三个月,我抱了你在门口晒太阳。’我说:‘晒
太阳又有甚么不对了?’爹爹说:‘事情也真不巧,那时候有
个美貌少妇,骑了马经过门口,看见我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
觉得有些奇怪,向咱们瞧了几眼,赞道:“好美的女娃娃!”我
心中一乐,说道:“你也美得很啊。”那少妇向我瞪了一眼,问
道:“你这女娃娃是哪里偷来的?”我说:“甚么偷不偷的?是
我和尚自己生的。”那少妇忽然大发脾气,骂道:“我好好问
你,你几次三番向我取笑,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我说:
“取甚么笑?难道和尚不是人,就不会生孩子?你不信,我就
生给你看。”哪知道那女人凶得很,从背上拔出剑来,便向我
刺来,那不是太不讲道理吗?’”
令狐冲心想:“不戒大师直言无忌,说的都是真话,但听
在对方耳里,却都成为无聊调笑。他既然娶妻生女,怎地又
不还俗?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原是不伦不类。”

仪琳道:“我说:‘这位太太可也太凶了。我明明是你生
的,又没骗她,干么好端端地便拔剑刺人?’爹爹道:‘是啊,
当时我一闪避开,说道:“你怎地不分青红皂白,便动刀剑?
这女娃娃不是我生的,难道是你生的?”那女人脾气更大了,
向我连刺三剑。她几剑刺我不中,出剑更快了。我当然不来
怕她,就怕她伤到了你,她刺到第八剑上,我飞起一脚,将
她踢了个筋斗。她站起身来,大骂我:“不要脸的恶和尚,无
耻下流,调戏妇女。”
“‘就在这时候,你妈妈从河边洗了衣服回来,站在旁边
听着。那女人骂了几句,气愤愤的骑马走了,掉在地上的剑
也不要了。我转头跟你娘说话。她一句也不答,只是哭泣。我
问她为甚么事,她总是不睬。第二天早晨,你娘就不见了。桌
上有一张纸,写着八个字。你猜是甚么字?那便是“负心薄
幸,好色无厌”这八个字了。我抱了你到处去找她,可哪里
找得到。’
“我说:‘妈妈听了那女人的话,以为你真的调戏了她。’
爹爹说:‘是啊,那不是冤枉吗?可是后来我想想,那也不全
是冤枉,因为当时我见到那个女人,心中便想:“这女子生得
好俊。”你想:我既然娶了你妈妈做老婆,心中却赞别个女人
美貌,不但心中赞,口中也赞,那不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
么?’”
令狐冲心道:“原来仪琳师妹的妈妈醋劲儿这般厉害。当
然这中间大有误会,但问个明白,不就没事了?”仪琳道:
“我说:‘后来找到了妈妈没有?’爹爹说:‘我到处寻找,可
哪里找得到?我想你妈是尼姑,一定去了尼姑庵中,一处处

庵堂都找遍了。这一日,找到了恒山派的白云庵,你师父定
逸师太见你生得可爱,心中欢喜,那时你又在生病,便叫我
将你寄养在庵中,免得我带你在外奔波,送了你一条小命。’”
一提到定逸师太,仪琳又不禁泫然,说道:“我从小没了
妈妈,全仗师父抚养长大,可是师父给人害死了,害死她的,
却是令狐大哥的师父,你瞧这可有多为难。令狐大哥跟我一
样,也是自幼没了妈妈,由他师父抚养长大的。不过他比我
还要苦些,不但没了妈妈,连爹爹也没有。他自然敬爱他的
师父,我要是将他师父杀了,为我师父报仇,令狐大哥可不
知有多伤心。我爹爹又说:他将我寄养在白云庵中之后,找
遍了天下的尼姑庵,后来连蒙古、西藏、关外、西域,最偏
僻的地方都找到了,始终没打听到半点我娘的音讯。想起来,
我娘定是怪我爹爹调戏女人,第二天便自尽了。哑婆婆,我
妈妈出家时,是在菩萨面前发过誓的,身入空门之后,决不
再有情缘牵缠,可是终于拗不过爹爹,嫁了给他,刚生下我
不久,便见他调戏女人,给人骂‘无耻下流’,当然生气。她
是个性子十分刚烈的女子,自己以为一错再错,只好自尽了。”
仪琳长长叹了口气,续道:“我爹爹说明白这件事,我才
知道,为甚么他看到‘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这
布条时,如此伤心。我说:‘妈妈写了这张纸条骂你,你时时
拿给人家看么?怎么别人竟会知道?’爹爹道:‘当然没有!我
对谁也没说。这种事说了出来,好光彩吗?这中间有鬼,定
是你妈妈的鬼魂找上了我,她要寻我报仇,恨我玷污了她清
白,却又去调戏旁的女子。否则挂在我身上的布条,旁的字
不写,怎么偏偏就写上这八个字?我知道她是在向我索命,很

好,我就跟她去就是了。’
“爹爹又道:‘反正我到处找你妈妈不到,到阴世去和她
相会,那也正是求之不得。可惜我身子太重,上吊了片刻,绳
子便断了,第二次再上吊,绳子又断了。我想拿刀抹脖子,那
刀子明明在身边的,忽然又找不到了,真是想死也不容易。’
我说:‘爹爹,你弄错啦,菩萨保佑,叫你不可自尽,因此绳
子会断,刀子会不见。否则等我找到时,你早已死啦。’爹爹
说:‘那也不错,多半菩萨罚我在世上还得多受些苦楚,不让
我立时去阴世和你妈妈相见。’我说:‘先前我还道是田伯光
的布条跟你掉错了,因此你生这么大的气。’爹爹说:‘怎么
会掉错?不可不戒以前对你无礼,岂不是“胆大妄为”?我叫
他去做媒,要令狐冲这小子来娶你,他推三阻四,总是办不
成,那还不是“办事不力”?这八字评语挂在他身上,真是再
合式也没有了。’我说:‘爹爹,你再叫田伯光去干这等无聊
之事,我可要生气了。令狐大哥先前喜欢的是他小师妹,后
来喜欢了魔教的任大小姐。他虽然待我很好,但从来就没将
我放在心上。’”
令狐冲听仪琳这么说,心下颇觉歉然。她对自己一片痴
心,初时还不觉得,后来却渐渐明白了,但自己确然如她所
说,先是喜欢岳家小师妹,后来将一腔情意转到了盈盈身上。
这些时候来亡命江湖,少有想到仪琳的时刻。
仪琳道:“爹爹听我这么说,忽然生起气来,大骂令狐大
哥,说道:‘令狐冲这小子,有眼无珠,当真连不可不戒也不
如。不可不戒还知道我女儿美貌,令狐冲却是天下第一大笨
蛋。’他骂了许多粗话,难听得很,我也学不上来。他说:

‘天下第一大瞎子是谁?不是左冷禅,而是令狐冲。左冷禅眼
睛虽然给人刺瞎了,令狐冲可比他瞎得更厉害。’哑婆婆,爹
爹这样说是很不对的,他怎么可以这样骂令狐大哥?我说:
‘爹爹,岳姑娘和任大小姐都比女儿美貌百倍,孩儿怎么及得
上人家?再说,孩儿已经身入空门,只是感激令狐大哥舍命
相救的恩德,以及他对我师父的好处,孩儿才时时念着他。我
妈妈说得对,皈依佛门之后,便当六根清净,再受情缘牵缠,
菩萨是要责怪的。’
“爹爹说:‘身入空门,为甚么就不可以嫁人?如果天下
的女人都身入空门,再不嫁人生儿子,世界上的人都没有了。
你娘是尼姑,她可不是嫁了给我,又生下你来吗?’我说:
‘爹爹,咱们别说这件事了,我……我宁可当年妈妈没生下我
这个人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哽咽,过了一会,才道:“爹爹
说,他一定要去找令狐大哥,叫他娶我。我急了,对他说,要
是他对令狐大哥提这等话,我永远不跟他说一句话,他到见
性峰来,我也决不见他。田伯光要是向令狐大哥提这等无聊
言语,我要跟仪清、仪和师姊她们说,永远不许他踏上恒山
半步。爹爹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呆了半晌,叹了一口气,一
个人走了。哑婆婆,爹爹这么一去,不知甚么时候再来看我?
又不知他会不会再自杀?真叫人挂念得紧。后来我找到田伯
光,叫他跟着爹爹,好好照料他,说完之后,看到有许多人
偷偷摸摸的走到通元谷外,躲在草丛之中,不知干甚么。我
悄悄跟着过去瞧瞧,却见到了你。哑婆婆,你不会武功,又
听不见人家说话,躲在那里,倘若给人家见到了,那是很危

险的,以后可千万别再跟着人家去躲在草丛里了。你还道是
捉迷藏吗?”
令狐冲险些笑了出来,心想:“这个小师妹孩子气得很,
只当人家也是孩子。”
仪琳道:“这些日子中,仪和、仪清两位师姊总是督着我
练剑。秦绢小师妹跟我说,她曾听到仪和、仪清她们好几位
大师姊商议。大家说,令狐大哥将来一定不肯做恒山派掌门。
岳不群是我们的杀师大仇,我们自然不能并入五岳派,奉他
为我们掌门,因此大家叫我做掌门人。哑婆婆,我可半点也
不相信。但秦师妹赌咒发誓,说一点也不假。她说,几位大
师姊都说,恒山派仪字辈的群尼之中,令狐大哥对我最好,如
果由我做掌门,定然最合令狐大哥的心意。她们所以决定推
举我,全是为了令狐大哥。她们盼我练好剑术,杀了岳不群,
那时做恒山派掌门,谁也没异议了。她这样解释,我才信了。
不过这恒山派的掌门,我怎么做得来?我的剑法再练十年,也
及不上仪和、仪清师姊她们,要杀岳不群,那是更加办不到
了。我本来心中已乱,想到这件事,心下更加乱了。哑婆婆,
你瞧我怎么办才是?”
令狐冲这才恍然:“她们如此日以继夜的督促仪琳练剑,
原来是盼她日后继我之位,接任恒山派掌门,委实用心良苦,
可也是对我的一番厚意。”
仪琳幽幽的道:“哑婆婆,我常跟你说,我日里想着令狐
大哥,夜里想着令狐大哥,做梦也总是做着他。我想到他为
了救我,全不顾自己性命;想到他受伤之后,我抱了他奔逃;
想到他跟我说笑,要我说故事给他听;想到在衡山县那个甚

么群玉院中,我……我……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盖了同一条
被子。哑婆婆,我明知你听不见,因此跟你说这些话也不害
臊。我要是不说,整天憋在心里,可真要发疯了。我跟你说
一会话,轻轻叫着令狐大哥的名字,心里就有几天舒服。”她
顿了一顿,轻轻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
这两声叫唤情致缠绵,当真是蕴藏刻骨相思之意,令狐
冲不由得身子一震。他早知道这小师妹对自己极好,却想不
到她小小心灵中包藏着的深情,竟如此惊心动魄,心道:“她
待我这等情意,令狐冲今生如何报答得来?”
仪琳轻轻叹息,说道:“哑婆婆,爹爹不明白我,仪和、
仪清师姊她们也不明白我。我想念令狐大哥,只是忘不了他,
我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我是身入空门的女尼,怎可对一个
男人念念不忘的日思夜想,何况他还是本门的掌门人?我日
日求观音菩萨救我,请菩萨保佑我忘了令狐大哥。今儿早晨
念经,念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名字,我心中又在求菩萨,
请菩萨保佑令狐大哥无灾无难,逢凶化吉,保佑他和任家大
小姐结成美满良缘,白头偕老,一生一世都快快活活。我忽
然想,为甚么我求菩萨这样,求菩萨那样,菩萨听着也该烦
了。从今而后,我只求菩萨保佑令狐大哥一世快乐逍遥。他
最喜欢快乐逍遥,无拘无束,但盼任大小姐将来不要管着他
才好。”
她出了一会神,轻声念道:“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她念了十几声,抬头望了望月亮,道:“我得回去了,你
也回去罢。”从怀中取出两个馒头,塞在令狐冲手中,道:

“哑婆婆,今天为甚么你不瞧我,你不舒服么?”待了一会,见
令狐冲不答,自言自语:“你又听不见,我却偏要问你,可真
是傻了。”
慢慢转身去了。令狐冲坐在石上,瞧着她的背影隐没在
黑暗之中,她适才所说的那番话,一句句在心中流过,想到
回肠荡气之处,当真难以自己,一时不由得痴了。
也不知坐了多少时候,无意中向溪水望了一眼,不觉吃
了一惊,只见水中两个倒影并肩坐在石上。他只道眼花,又
道是水波晃动之故,定睛一看,明明是两个倒影。霎时间背
上出了一阵冷汗,全身僵了,又怎敢回头?
从溪水中的影子看来,那人在身后不过二尺,只须一出
手立时便制了自己死命,但他竟吓得呆了,不知向前纵出。这
人无声无息来到身后,自己全无知觉,武功之高,难以想像,
登时便起了个念头:“鬼!”想到是鬼,心头更涌起一股凉意,
呆了半晌,才又向溪水中瞧去。溪水流动,那月下倒影朦朦
胧胧的看不清楚,但见两个影子一模一样,都是穿着宽襟大
袖的女子衣衫,头上梳髻,也是殊无分别,竟然便是自己的
化身。
令狐冲更加惊骇惶怖,似乎吓得连心也停止了跳动,突
然之间,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猛地里转过头来,和
那“鬼魅”面面相对。
这一看清楚,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眼见这人是个中年
女子,认得便是悬空寺中那个又聋又哑的仆妇,但她如何来
到身后,自己浑不觉察,实在奇怪之极。他惧意大消,讶异

之情却丝毫不减,说道:“哑婆婆,原来……原来是你,这可
……这可吓了我一大跳。”但听得自己的声音发颤,又甚是嘶
哑。只见那哑婆婆头髻上横插一根荆钗,穿一件淡灰色布衫,
竟和自己打扮全然相同。他定了定神,强笑道:“你别见怪。
任大小姐记性真好,记得你穿戴的模样,给我这一乔装改扮,
便和你是双胞姊妹一般了。”
他见哑婆婆神色木然,既无怒意,亦无喜色,不知心中
在想些甚么,寻思:“这人古怪得紧,我扮成她的模样,给她
看见了,这地方不宜多耽。”当即站起身来,向哑婆婆一揖,
说道:“夜深了,就此别过。”转身向来路走去。
只走出七八步,突见迎面站着一人,拦住了去路,便是
那个哑婆婆,却不知她使甚么身法,这等无影无踪、无声无
息的闪了过来。东方不败在对敌时身形犹如电闪,快速无伦,
但总尚有形迹可寻,这个婆婆却便如是突然间从地下涌出来
一般。她身法虽不及东方不败的迅捷,但如此无声无息,实
不似活人。
令狐冲大骇之下,知道今晚是遇到了高人,自己甚么人
都不扮,偏偏扮成了她的模样,的确不免惹她生气,当下又
深深一揖,说道:“婆婆,在下多有冒犯,这就去改了装束,
再来悬空寺谢罪。”那哑婆婆仍是神色木然,不露丝毫喜怒之
色。令狐冲道:“啊,是了!你听不到我说话。”俯身伸指,在
地上写道:“对不起,以后不敢。”站起身来,见她仍然呆呆
站立,对地下的字半眼也不瞧。令狐冲指着地下大字,大声
道:“对不起,以后不敢!”那婆婆一动也不动。令狐冲连连
作揖,比划手势,作解衣除发之状,又抱拳示歉,那婆婆始

终纹丝不动。令狐冲无计可施,搔了搔头皮,道:“你不懂,
我可没法子了。”侧过身子,从那婆婆身畔绕过。
他左足一动,那婆婆身子微晃,已挡在他身前。令狐冲
暗吸一口气,说道:“得罪!”向右跨了一步,突然间飞身而
起,向左侧窜了出去。左足刚落地,那婆婆已挡在身前,拦
住了去路。他连窜数次,越来越快,那婆婆竟始终挡在他面
前。令狐冲急了,伸出左手向她肩头推去,那婆婆右掌疾斩
而落,切向他手腕。
令狐冲急忙缩手,他自知理亏,不敢和她相斗,只盼及
早脱身,一低头,想从她身侧闪过,身形甫动,只觉掌风飒
然,那婆婆已一掌从头顶劈到。令狐冲斜身闪让,可是这一
掌来得好快,拍的一声,肩头已然中掌。那婆婆身子也是一
晃,原来令狐冲体内的“吸星大法”生出反应,竟将这一掌
之力吸了过去。那婆婆倏然左手伸出,两根鸡爪般又瘦又尖
的指尖向他眼中插来。
令狐冲大骇,忙低头避过,这一来,背心登时露出了老
大破绽,幸好那婆婆也怕了他的“吸星大法”,竟不敢乘隙击
下,右手一弯,向上勾起,仍是挖他眼珠。显然她打定主意,
专门攻击他眼珠,不论他的“吸星大法”如何厉害,手指入
眼,总是非瞎不可,柔软的眼珠也决不会吸取旁人功力。令
狐冲伸臂挡格,那婆婆回转手掌,五指成抓,抓向他左眼。令
狐冲忙伸左手去格,那婆婆右手飞指已抓向他的右耳。这几
下兔起鹘落,势道快极,每一招都是古里古怪,似是乡下泼
妇与人打架一般,可是既阴毒又快捷,数招之间,已逼得令
狐冲连连倒退。那婆婆的武功其实也不甚高,所长者只是行

走无声,偷袭快捷,真实功夫固然远不及岳不群、左冷禅,连
盈盈也比她高明得多。但令狐冲拳脚功夫甚差,若不是那婆
婆防着他的“吸星大法”,不敢和他手脚相碰,令狐冲早已接
连中掌了。
又拆数招,令狐冲知道若不出剑,今晚已难以脱身,当
即伸手入怀去拔短剑。
他右手刚碰到剑柄,那婆婆出招快如闪电,连攻了七八
招,令狐冲左挡右格,更没余暇拔剑。那婆婆出招越来越毒
辣,明明无怨无仇,却显是硬要将他眼珠挖了出来。令狐冲
大喝一声,左掌遮住了自己双眼,右手再度入怀拔剑,拚着
给她打上一掌,踢上一脚,便可拔出短剑。便在此时,头上
一紧,头发已给抓住,跟着双足离地,随即天旋地转,身子
在半空中迅速转动,原来那婆婆抓着他头发,将他甩得身子
平飞,急转圈子,越来越快。令狐冲大叫:“喂,喂,你干甚
么?”伸手乱抓乱打,想去拿她手臂,突然左右腋下一麻,已
给她点中了穴道,跟着后心、后腰、前胸、头颈几处穴道中
都给她点中了,全身麻软,再也动弹不得。那婆婆兀自不肯
停手,将他身子不绝旋转,令狐冲只觉耳际呼呼风响,心想:
“我一生遇到过无数奇事,但像此刻这般倒霉,变成了一个大
陀螺给人玩弄,却也从所未有。”
那婆婆直转得他满天星斗,几欲昏晕,这才停手,拍的
一声,将他重重摔在地下。
令狐冲本来自知理亏,对那婆婆并无敌意,但这时给她
弄得半死不活,自是大怒,骂道:“臭婆娘当真不知好歹,我
倘若一上来就拔剑,早在你身上截了几个透明窟窿。”

那婆婆冷冷的瞧着他,脸上仍是木然,全无喜怒之色。
令狐冲心道:“打是打不来了,若不骂个爽快,未免太也
吃亏。但此刻给她制住,如果她知我在骂人,自然有苦头给
我吃。”当即想到了一个主意,笑嘻嘻地骂道:“贼婆娘,臭
婆娘,老天爷知道你心地坏,因此将你造得天聋地哑,既不
会笑,又不会哭,像白痴一样,便是做猪做狗,也胜过如你
这般。”他越骂越恶毒,脸上也就越是笑得欢畅。他本来只是
假笑,好让那婆婆不疑心自己是在骂她,但骂到后来,见那
婆婆全无反应,此计已售,不由得大为得意,真的哈哈大笑
起来。
那婆婆慢慢走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头发,着地拖去。她
渐行渐快,令狐冲穴道被点,知觉不失,身子在地下碰撞磨
擦,好不疼痛,口中叫骂不停,要笑却是笑不出来了。那婆
婆拖着他直往山上行去,令狐冲侧头察看地形,见她转而向
西,竟是往悬空寺而去。
令狐冲这时早已知道,不戒和尚、田伯光、漠北双熊、仇
松年等人着了道儿,多半都是她做的手脚,要神不知、鬼不
觉的突然将人擒住,除了她如此古怪的身手,旁人也真难以
做到,只是自己曾来过悬空寺,见了这聋哑婆婆竟一无所觉,
可说极笨。连方证大师、冲虚道长、盈盈、上官云这等大行
家,见了她也不起疑,这哑婆婆的掩饰功夫实在做得极好。转
念又想:“这婆婆如也将我高高挂在通元谷的公孙树上,又在
我身上挂一块布条,说我是天下第一大淫棍之类,我身为恒
山派掌门,又穿着这样一身不伦不类的女人装束,这个脸可
丢得大了。幸好她是拖我去悬空寺,让她在寺中吊打一顿,不

致公然出丑,也就罢了。”想到今晚虽然倒霉,但不致在恒山
别院中高挂示众,倒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想:“不知她是
否知晓我的身份,莫非瞧在我恒山掌门的份上,这才优待三
分?”
一路之上,山石将他撞得全身皮肉之伤不计其数,好在
脸孔向上,还没伤到五官。到得悬空寺,那婆婆将他直向飞
阁上拖去,直拖上左首灵龟阁的最高层。令狐冲叫声:“啊哟,
不好!”灵龟阁外是座飞桥,下临万丈深渊,那婆婆只怕要将
自己挂在飞桥之上。这悬空寺人迹罕至,十天半月中难得有
人到来,这婆婆若是将自己挂在那里,不免活生生的饿死,这
滋味可大大不妙了。
那婆婆将他在阁中一放,径自下阁去了。令狐冲躺在地
下,推想这恶婆娘到底是甚么来头,竟无半点头绪,料想必
是恒山派的一位前辈名手,便如是于嫂一般的人物,说不定
当年是服侍定静、定闲等人之师父的。想到此处,心下略宽:
“我既是恒山掌门,她总有些香火之情,不会对我太过为难。”
但转念又想:“我扮成了这副模样,只怕她认我不出。倘若她
以为我也是张夫人之类,故意扮成了她的样子,前来卧底,意
图不利于恒山,不免对我‘另眼相看’,多给我些苦头吃,那
可糟得很了。”
也不听见楼梯上脚步响声,那婆婆又已上来,手中拿了
绳索,将令狐冲手脚反缚了,又从怀中取出一根黄布条子,挂
在他颈中。令狐冲好奇心大起,要想看看那布条上写些甚么,
可是便在此时,双眼一黑,已给她用黑布蒙住了双眼。令狐
冲心想:“这婆婆好生机灵,明知我急欲看那布条,却不让看。”

又想:“令狐冲是无行浪子,天下知名,这布条上自不会有甚
么好话,不用看也知道。”
只觉手腕脚踝上一紧,身子腾空而起,已给高高悬挂在
横梁之上。令狐冲怒气冲天,又大骂起来,他虽爱胡闹,却
也心细,寻思:“我一味乱骂,毕竟难以脱身,须当慢慢运气,
打通穴道,待得一剑在手,便可将她也制住了。我也将她高
高挂起,再在她头颈中挂一根黄布条子,那布条上写甚么字
好?天下第一大恶婆!不好,称她天下第一,说不定她心中
反而喜欢,我写‘天下第十八恶婆’,让她想破了脑袋也猜不
出,排名在她之上的那十七个恶婆究竟是些甚么人。”侧耳倾
听,不闻呼吸之声,这婆婆已下阁去了。
挂了两个时辰,令狐冲已饿得肚中咕咕作声,但运气之
下,穴道渐通,心下正自暗喜,忽然间身子一晃,砰的一声,
重重摔在楼板之上,竟是那婆婆放松了绳索。但她何时重来,
自己浑没半点知觉。那婆婆扯开了蒙住他眼上的黑布,令狐
冲颈中穴道未通,无法低头看那布条,只见到最底下一字是
个“娘”字。
他暗叫“不好!”心想她写了这个“娘”字,定然当我是
个女人,她写我是淫徒、浪子,都没甚么,将我当作女子,那
可大大的糟糕。
只见那婆婆从桌上取过一只碗来,心想:“她给我水喝,
还是喝汤?最好是喝酒!”突然间头上一阵滚热,大叫一声:
“啊哟!”这碗中盛的竟是热水,照头淋在他头顶。
令狐冲大骂:“贼婆娘,你干甚么?”只见她从怀中取出

一柄剃刀,令狐冲吃了一惊,但听得嗤嗤声响,头皮微痛,那
婆婆竟在给他刹头。令狐冲又惊又怒,不知这疯婆子是何用
意,过不多时,一头头发已给剃得干干净净,心想:“好啊,
令狐冲今日做了和尚。啊哟,不对,我身穿女装,那是做了
尼姑。”突然间心中一寒:“盈盈本来开玩笑,说叫我扮作尼
姑,这一语成谶,只怕大事不妙。说不定这恶婆娘已知我是
何人,认为大男人做恒山派掌门大大不妥,不但剃了我头,还
要……还要将我阉了,便似不可不戒一般,教我无法秽乱佛
门清净之地。这女人忠于恒山派,发起疯来,甚么事都做得
出。啊哟,令狐冲今日要遭大劫,‘武林称雄,引刀自宫’,可
别去练辟邪剑法。”那婆婆剃完了头,将地下的头发扫得干干
净净。令狐冲心想事势紧急,疾运内力,猛冲被
封的穴道,正觉被封的几处穴道有些松动,忽然背心、后
腰、肩头几处穴道一麻,又给她补了几指。令狐冲长叹一声,
连“恶婆娘”三字也不想骂了。
那婆婆取下他颈中的布条,放在一旁,令狐冲这才看见,
布条上写道:“天下第一大瞎子,不男不女恶婆娘。”他登时
暗暗叫苦:“原来这婆娘装聋作哑,她是听得见说话的,否则
不戒大师说我是天下第一大瞎子,她又怎会知道?若不是不
戒大师跟女儿说话时她在旁偷听,便是仪琳跟我说话之时,她
在旁偷听,说不定两次她都偷听了。”当即大声道:“不用假
扮了,你不是聋子。”但那婆娘仍是不理,径自伸手来解他衣
衫。
令狐冲大惊,叫道:“你干甚么?”嗤的一声响,那婆婆
将他身上女服撕成两半,扯了下来。

令狐冲惊叫:“你要是伤了我一根毫毛,我将你斩成肉
酱。”转念一想:“她将我满头头发都剃了,岂只伤我毫毛而
已?”
那婆婆取过一块小小磨刀石,醮了些水,将那剃刀磨了
又磨,伸指一试,觉得满意了,放在一旁,从怀中取出一个
瓷瓶,瓶上写着“天香断续胶”五字。令狐冲数度受伤,都
曾用过恒山派的治伤灵药,一见到这瓷瓶,不用看瓶上的字,
也知是此伤药,另有一种“白云熊胆丸”,用以内服。果然那
婆婆跟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赫然便是“白云熊胆丸”。
那婆婆再从怀里取出了几根白布条子出来,乃是裹伤用的绷
带。令狐冲旧伤已愈,别无新伤,那婆婆如此安排,摆明是
要在他身上新开一两个伤口了,心下只暗暗叫苦。
那婆婆安排已毕,双目凝视令狐冲,隔了一会,将他身
子提起,放在板桌之上,又是神色木然的瞧着他。令狐冲身
经百战,纵然身受重伤,为强敌所困,亦无所惧,此刻面对
着这样一个老婆婆,却是说不出的害怕。那婆婆慢慢拿起剃
刀,烛火映上剃刀,光芒闪动,令狐冲额头的冷汗一滴滴的
落在衣襟之上。
突然之间,他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更不细思,大声道:
“你是不戒和尚的老婆!”
那婆婆身子一震,退了一步,说道:“你——怎——么——
知——道?”声音干涩,一字一顿,便如是小儿初学说话一般。
令狐冲初说那句话时,脑中未曾细思,经她这么一问,才
去想自己为甚么知道,冷笑一声,道:“哼,我自然知道,我
早就知道了。”心下却在迅速推想:“我为甚么知道?我为甚

么知道?是了,她挂在不戒大师颈中字条上写‘天下第一负
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这“负心薄幸、好色无厌’八字评
语,除了不戒大师自己之外,世上只有他妻子方才知晓。”大
声道:“你心中还是念念不忘这个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
否则他去上吊,为甚么你要割断他上吊的绳子?他要自刎,为
甚么你要偷了他的刀子?这等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让
他死了,岂不干净?”
那婆婆冷冷的道:“让他——死得这等——爽快,岂不
——便宜了——他?”令狐冲道:“是啊,让他这十几年中心
急如焚,从关外找到藏边,从漠北找到西域,到每一座尼姑
庵去找你,你却躲在这里享清福,那才算没便宜了他!”那婆
婆道:“他罪有——应得,他娶我为妻,为甚么——调戏女子?”
令狐冲道:“谁说他调戏了?人家瞧你的女儿,他也瞧了瞧人
家,又有甚么不可以?”那婆婆道:“娶了妻的,再瞧女人,不
可以。”
令狐冲觉得这女人无理可喻,说道:“你是嫁过人的女人,
为甚么又瞧男人?”那婆婆怒道:“我几时瞧男人?胡说八道!”
令狐冲道:“你现在不是正瞧着我吗?难道我不是男人?不戒
和尚只不过瞧了女人几眼,你却拉过我头发,摸过我头皮。我
跟你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只要碰一碰我身上的肌肤,便是
犯了清规戒律。幸好你只碰到我头皮,没摸到我脸,否则观
音菩萨一定不会饶你。”他想这女人少在外间走动,不通世务,
须得吓她一吓,免得她用剃刀在自己身上乱割乱划。
那婆婆道:“我斩下你的手脚脑袋,也不用碰到你身子。”
令狐冲道:“要斩脑袋,只管请便。”那婆婆冷笑道:“要我杀

你,可也没这般容易。现下有两条路,任你自择。一条是你
快快娶仪琳为妻,别害得她伤心而死。你如摆臭架子不答应,
我就阉了你,叫你做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不娶仪琳,也就
娶不得第二个不要脸的坏女人。”她十多年来装聋作哑,久不
说话,口舌已极不灵便,说了这会子话,言语才流畅了些。
令狐冲道:“仪琳固然是个好姑娘,难道世上除了她之外,
别的姑娘都是不要脸的坏女人?”那婆婆道:“差不多了,好
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到底答不答应,快快说来。”
令狐冲道:“仪琳小师妹是我的好朋友,她如知道你如此
逼我,她可要生气的。”那婆婆道:“你娶了她为妻,她欢喜
得很,甚么气都消了。”令狐冲道:“她是出家人,发过誓不
能嫁人的。一动凡心,菩萨便要责怪。”那婆婆道:“倘若你
做了和尚,菩萨便不只怪她一人了。我给你剃头,难道是白
剃的么?”
令狐冲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原来你给我剃光了头,
是要我做和尚,以便娶小尼姑为妻。你老公从前这样干,你
就叫我学他的样。”那婆婆道:“正是。”令狐冲笑道:“天下
光头秃子多得很,剃光了头,并不就是和尚。”那婆婆道:
“那也容易,我在你脑门上烧几个香疤便是。秃头不一定是和
尚,秃头而又烧香疤,那总是和尚了。”说着便要动手。令狐
冲忙道:“慢来,慢来。做和尚要人家心甘情愿,哪有强迫之
理?”那婆婆道:“你不做和尚,便做太监。”
令狐冲心想:这婆婆疯疯颠颠,只怕甚么事都做得出,须
要先施缓兵之计,说道:“你叫我做太监之后,忽然我回心转
意了,想娶仪琳小师妹为妻,那怎么办?不是害了我二人一

世吗?”那婆婆怒道:“咱们学武之人,做事爽爽快快,一言
而决,又有甚么三心两意、回心转意的?和尚便和尚,太监
便太监!男子汉大丈夫,怎可拖泥带水?”令狐冲笑道:“做
了太监,便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那婆婆怒道:“咱们在谈
论正事,谁跟你说笑?”
令狐冲心想:“仪琳小师妹温柔美貌,对我又是深情一片,
但我心早已属于盈盈,岂可相负?这婆婆如此无理见逼,大
丈夫宁死不屈。”说道:“婆婆,我问你,一个男子汉负心薄
幸,好色无厌,好是不好?”那婆婆道:“那又何用多问?这
种人比猪狗也不如,枉自为人。”令狐冲道:“是了。仪琳小
师妹人既美貌,对我又好,为甚么我不娶她为妻?只因我早
已与另一位姑娘有了婚姻之约。这位姑娘待我恩重如山,令
狐冲就算全身皮肉都给你割烂了,我也决不负她。倘若辜负
了她,岂不是变成了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不
戒大师这个‘天下第一’的称号,便让我令狐冲给抢过来了。”
那婆婆道:“这位姑娘,便是魔教的任大小姐,那日魔教
教众在这里将你围住了,便是她出手相救的,是不是?”令狐
冲道:“正是,这位任大小姐你是亲眼见过的。”那婆婆道:
“那容易得很,我叫任大小姐抛弃了你,算是她对你负心薄幸,
不是你对她负心薄幸,也就是了。”令狐冲道:“她决不会抛
弃我的。她肯为我舍了性命,我也肯为她舍了性命。我不会
对她负心,她也决不会对我负心。”
那婆婆道:“只怕事到临头,也由不得她。恒山别院中臭
男人多得很,随便找一个来做她丈夫就是了。”令狐冲大声怒
喝:“胡说八道!”

那婆婆道:“你说我办不到吗?”走出门去,只听得隔房
开门之声,那婆婆重又回进房来,手中提着一个女子,手足
被缚,正便是盈盈。
令狐冲大吃一惊,没料到盈盈竟也已落入这婆娘的手中,
见她身上并无受伤的模样,略略宽心,叫道:“盈盈,你也来
了。”盈盈微微一笑,说道:“你们的说话,我都听见啦。你
说决不对我负心薄幸,我听着很是欢喜。”那婆婆喝道:“在
我面前,不许说这等不要脸的话。小姑娘,你要和尚呢,还
是要太监?”盈盈脸上一红,道:“你的话才真难听。”
那婆婆道:“我仔细想想,要令狐冲这小子抛了你,另娶
仪琳,他是决计不肯的了。”令狐冲大声喝采:“你开口说话
以来,这句话最有道理。”那婆婆道:“那我老人家做做好事,
就让一步,便宜了令狐冲这小子,让他娶了你们两个。他做
和尚,两个都娶;做太监,一个也娶不成。只不过成亲之后,
你可不许欺侮我的乖女儿,你们两头大,不分大小。你年纪
大着几岁,就让仪琳叫你姊姊好了。”
令狐冲道:“我……”他只说了个“我”字,哑穴上一麻,
已给她点得说不出话来。那婆婆跟着又点了盈盈的哑穴,说
道:“我老人家决定了的事,不许你们罗里罗唆的打岔。让你
这小和尚娶两个如花如玉的老婆,还有甚么话好说?哼,不
戒这老贼秃,有甚么用?见到女儿害相思病,空自干着急,我
老人家一出手就马到成功。”说着飘身出房。
令狐冲和盈盈相对苦笑,说话固不能说,连手势也不能
打。令狐冲凝望着她,其时朝阳初升,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桌上的红烛兀自未熄,不住晃动,轻烟的影子飘过盈盈皓如

白玉的脸,更增丽色。
只见她眼光射向抛在地下的剃刀,转向板凳上放着的药
瓶和绷带,脸上露出嘲弄之意,显然在取笑他:“好险,好险!”
但立即眼光转开,低垂下来,脸上罩了一层红晕,知道这种
事固然不能说,连想也不能想。
令狐冲见到她娇羞无邪,似乎是做了一件大害羞事而给
自己捉到一般,不禁心中一荡,不由自禁的想:“倘若我此刻
身得自由,我要过去抱她一抱,亲她一亲。”
只见她眼光慢慢转将上来,与令狐冲的眼光一触,赶快
避开,粉颊上红晕本已渐消,突然间又是面红过耳。令狐冲
心想:“我对盈盈当然坚贞不二。那恶婆娘逼我和仪琳小师妹
成亲,为求脱身,只好暂且敷衍,待得她解了我穴道,我手
中有剑,还怕她怎的?这恶婆娘拳脚功夫虽好,和左冷禅、任
教主他们相比,那还差得很远。剑上功夫决计不是我敌手。她
胜在轻手轻脚,来去无声,实施偷袭,教人猝不及防。若是
真打,盈盈会胜她三分,不戒大师也比她强些。”
他想得出神,眼光一转,只见盈盈又在瞧着自己,这一
次她不再害羞,显是没再想到太监的事。见她眼光斜而向上,
嘴角含笑,那是在笑自己的光头,不想太监而在笑和尚了。
令狐冲哈哈大笑,可是没能笑出声来,但见盈盈笑得更
加欢喜了,忽见她眼珠转了几转,露出狡狯的神色,左眼眨
了一下,又眨一下。令狐冲未明她的用意,只见她左眼又是
眨了两下,心想:“连眨两下,那是甚么意思?啊,是了,她
在笑我要娶两个老婆。”当即左眼眨了一下,收起笑容,脸上
神色甚是严肃,意思说:“只娶你一个,决无二心。”盈盈微

微摇头,左眼又眨了两下,意思似是说:“娶两个就两个好了!”
令狐冲又摇了摇头,左眼眨了一眨。他想将头摇得大力
些,以示坚决,只是周身穴道被点得太多,难以出力,脸上
神气,却是诚挚之极。盈盈微微点头,眼光又转到剃刀上去,
再缓缓摇了摇头。令狐冲双目凝视着她。盈盈的眼光慢慢移
动,和他相对。
两人相隔丈许,四目交视,忽然间心意相通,实已不必
再说一句话,反正于对方的情意全然明白。娶不娶仪琳无关
紧要,是和尚是太监无关紧要。两人死也好,活也好,既已
有了两心如一的此刻,便已心满意足,眼前这一刻便是天长
地久,纵然天崩地裂,这一刻也已拿不去、销不掉了。
两人脉脉相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得楼梯上脚
步声响,有人走上阁来,两人这才从情意缠绵、销魂无限之
境中醒了过来。
只听得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道:“哑婆婆,你带我来干甚
么?”正是仪琳的声音。听得她走进隔房,坐了下来,那婆婆
显然陪着她在一起,但听不到她丝毫行动之声。过了一会,听
得那婆婆慢慢的道:“你别叫我哑婆婆,我不是哑的。”
仪琳一声尖叫,极是惊讶,颤声说道:“你……你……你
不……不哑了?你好了?”那婆婆道:“我从来就不是哑巴。”
仪琳道:“那……那么你从前也不聋,听……听得见我……我
的话?”语声中显出极大的惊恐。那婆婆道:“孩子,你怕甚
么?我听得见你的说话,那可不更好么?”令狐冲听到她语气
慈和亲切,在跟亲生女儿说话时,终于露出了爱怜之意。

但仪琳仍是十分惊惶,颤声道:“不,不!我要去了!”那
婆婆道:“你再坐一会,我有件很要紧的事跟你说。”仪琳道:
“不,我……我不要听。你骗我,我只当你都听不见,我……
我才跟你说那些话,你骗我。”她语声哽咽,已是急得哭了出
来。
那婆婆轻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好孩子,别担心。我不
是骗你,我怕你闷出病来,让你说了出来,心里好过些。我
来到恒山,一直就扮作又聋又哑,谁也不知道,并不是故意
骗你。”仪琳抽抽噎噎的哭泣。那婆婆又柔声道:“我有一件
最好的事跟你说,你听了一定很欢喜的。”仪琳道:“是我爹
爹的事吗?”那婆婆道:“你爹爹,哼,我才不管他呢,是你
令狐大哥的事。”仪琳颤声道:“你别提……别提他,我……
我永远不跟你提他了。我要去念经啦!”那婆婆道:“不,你
耽一会,听我说完。你令狐大哥跟我说,他心里其实爱你得
紧,比爱那个魔教任大小姐,还要胜过十倍。”
令狐冲向盈盈瞧了一眼,心下暗骂:“臭婆娘,撒这漫天
大谎!”
仪琳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不用哄我。我初识得他时,
令狐大哥只爱他小师妹一人,爱得要命,心里便只一个小师
妹。后来他小师妹对他不起,嫁了别人,他就只爱任大小姐
一人,也是爱得要命,心里便只一个任大小姐。”
令狐冲和盈盈目光相接,心头均是甜蜜无限。
那婆婆道:“其实他一直在偷偷喜欢你,只不过你是出家
人,他又是恒山派掌门,不能露出这个意思来。现下他下了
大决心,许下大愿心,决意要娶你,因此先落发做了和尚。”

仪琳又是一声惊呼,道:“不……不……不会的,不可以的,
不能够!你……你叫他别做和尚。”那婆婆叹道:“来不及啦,
他已经做了和尚。他说,不管怎么,一定要娶你为妻。倘若
娶不成,他就自尽,要不然就去做太监。”
仪琳道:“做太监?我师父曾说,这是粗话,我们出家人
不能说的。”那婆婆道:“太监也不是粗话,那是服侍皇帝、皇
后的低三下四之人。”仪琳道:“令狐大哥最是心高气傲,不
愿受人拘束,他怎肯去服侍皇帝、皇后?我看他连皇帝也不
愿做,别说去服侍皇帝了。他当然不会做太监。”那婆婆道:
“做太监也不是真的去服侍皇帝、皇后,那只是个比喻。做太
监之人,是不会生养儿女的。”仪琳道:“我可不信。令狐大
哥日后和任大小姐成亲,自然会生好几个小宝宝。他二人都
这么好看,生下来的儿女,一定可爱得很。”
令狐冲斜眼相视,但见盈盈双颊晕红,娇羞中喜悦不胜。
那婆婆生气了,大声道:“我说他不会生儿子,就是不会生。
别说生儿子,娶老婆也不能。他发了毒誓,非娶你不可。”仪
琳道:“我知道他心中只有任大小姐一个。”
那婆婆道:“他任大小姐也娶,你也娶。懂了吗?一共娶
两个老婆。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都有,别说娶两个了。”仪
琳道:“不会的。一个人心中爱了甚么人,他就只想到这个人,
朝也想,晚也想,吃饭时候、睡觉时候也想,怎能够又去想
第二个人?好像我爹爹那样,自从我妈走了之后,他走遍天
涯海角,到处去寻她。天下女子多得很,如果可以娶两个女
人,我爹爹怎地又不另娶一个?”那婆婆默然良久,叹道:
“他……他从前做错了事,后来心中懊悔,也是有的。”

仪琳道:“我要去啦。婆婆,你要是向旁人提到令狐大哥
他……他要娶我甚么的,我可不能活了。”那婆婆道:“那又
为甚么?他说非娶你不可,你难道不喜欢么?”仪琳道:“不,
不!我时时想着他,时时向菩萨求告,要菩萨保佑他逍遥快
活,只盼他无灾无难,得如心中所愿,和任大小姐成亲。婆
婆,我只是盼他心中欢喜。我从来没盼望他来娶我。”那婆婆
道:“他倘若娶不成你,他就决不会快活,连做人也没有乐趣
了。”仪琳道:“都是我不好,只道你听不见,向你说了这许
多令狐大哥的话。他是当世的大英雄,大豪杰,我只是个甚
么也不懂,甚么也不会的小尼姑。他说过的,‘一见尼姑,逢
赌必输’,见了我都会倒霉,怎会娶我?我皈依佛门,该当心
如止水,再也不能想这种事。婆婆,你以后提也别提,我……
我以后也决不见你了。”
那婆婆急了,道:“你这小丫头莫名其妙。令狐冲已为你
做了和尚,他说非娶你不可,倘若菩萨责怪,那就只责怪他。”
仪琳轻轻叹了口气,道:“他和我爹爹也一般想么?一定不会
的。我妈妈聪明美丽,性子和顺,待人再好不过,是天下最
好的女人。我爹爹为她做和尚,那是应该的,我……我可连
妈妈的半分儿也及不上。”
令狐冲心下暗笑:“你这个妈妈,聪明美丽固然不见得,
性子和顺更是不必谈起。和你自己相比,你妈妈才半分儿不
及你呢。”
那婆婆道:“你怎知道?”仪琳道:“我爹爹每次见我,总
是说妈妈的好处,说她温柔斯文,从来不骂人,不发脾气,一
生之中,连蚂蚁也没踏死过一只。天下所有最好的女人加在

一起,也及不上我妈妈。”那婆婆道:“他……他真的这样说?
只怕是……是假的。”说这两句话时声音微颤,显是心中颇为
激动。仪琳道:“当然是真的。我是他女儿,爹爹怎么会骗我?”
霎时之间,灵龟阁中寂静无声,那婆婆似是陷入了沉思
之中。
仪琳道:“哑婆婆,我去了。我今后再也不见令狐大哥啦,
我只是每天求观世音菩萨保佑他。”只听得脚步声响,她轻轻
的走下楼去。
过了良久良久,那婆婆似乎从睡梦中醒来,低低的自言
自语:“他说我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他走遍天涯海角,到处在
找我?那么,他其实并不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突然
间提高嗓子,叫道:“仪琳,仪琳,你在哪里?”但仪琳早已
去得远了。
那婆婆又叫了两声,不闻应声,急速抢下楼去。她赶得
十分急促,但脚步声仍是细微如猫,几不可闻。

三十八聚歼
令狐冲和盈盈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阳光从窗中照射过来,剃刀上一闪一闪发光。令狐冲心想:
“想不到这场厄难,竟会如此度过?”
忽然听得悬空寺下隐隐有说话之声,相隔远了,听不清
楚。过得一会,听得有人走近寺来,令狐冲叫道:“有人!”这
一声叫出,才知自己哑穴已解。人身上哑穴点得最浅,他内
力较盈盈为厚,竟然先自解了。盈盈点了点头。令狐冲想伸
展手足,兀自动弹不得。但听得有七八人大声说话,走进悬
空寺,跟着拾级走上灵龟阁来。
只听一人粗声粗气的道:“这悬空寺中鬼也没有一个,却
搜甚么?可也忒煞小心了。”正是头陀仇松年。西宝和尚道:
“上边有令,还是照办的好。”
令狐冲急速运气冲穴,可是他的内力主要得自旁人,虽
然浑厚,却不能运用自如,越着急,穴道越是难解。听得严
三星道:“岳先生说成功之后,将辟邪剑法传给咱们,我看这
话有九分靠不住。这次来到恒山干事,虽然大功告成,但立
功之人如此众多,咱们又没出甚么大力气,他凭甚么要单单
传给咱们?”
说话之间,几人已上得楼来,一推开阁门,突然见到令

狐冲和盈盈二人手足被缚,吊在梁上,不禁齐声惊呼。
“滑不留手”游迅道:“任大小姐怎地在这里?唔,还有
一个和尚。”张夫人道:“谁敢对任大小姐如此无礼?”走到盈
盈身边,便去解她的绑缚。游迅道:“张夫人,且慢,且慢!”
张夫人道:“甚么且慢?”游迅道:“这可有点奇哉怪也。”玉
灵道人突然叫道:“咦,这不是和尚,是……是令狐掌门令狐
冲。”
几个人一齐转头,向令狐冲瞧去,登时认了出来。这八
人素来对盈盈敬畏,对令狐冲也十分忌惮,当下面面相觑,一
时没了主意。严三星和仇松年突然同时说道:“大功一件!”玉
灵道人道:“正是。他们抓到些小尼姑,有甚么希罕?拿到恒
山派的掌门,那才是大大的功劳。这一下,岳先生非传我们
辟邪剑法不可。”张夫人问道:“那怎么办?”八人心中转的都
是一般念头:“倘若将任大小姐放了。别说拿不到令狐冲,咱
们几人立时便性命不保,那怎么办?”但在盈盈积威之下,若
说不去放她,却又万万不敢。
游迅笑嘻嘻的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
夫。不做君子,那也罢了,不做大丈夫,未免可惜!可惜得
很!”玉灵道人道:“你说是乘机下手,杀人灭口?”游迅道:
“我没说过,是你说的。”张夫人厉声道:“圣姑待咱们恩重,
谁敢对她不敬,我第一个就不答应。”仇松年道:“你到这时
候再放她,难道她还会领咱们的情?她又怎肯让咱们擒拿令
狐冲?”张夫人道:“咱们好歹也入过恒山派的门,欺师叛门,
是谓不义。”说着伸手便去解盈盈的绑缚。
仇松年厉声喝道:“住手!”张夫人怒道:“你说话大声,

吓唬人吗?”仇松年刷的一声,戒刀出鞘。张夫人动作极是迅
捷,怀中抽出短刀,将盈盈手足上的绳索两下割断。她想盈
盈武功极高,只须解开她的绑缚,七人便群起而攻,也无所
惧。刀光闪处,仇松年一刀已砍了过来。张夫人短刀嗤嗤有
声,连刺三刀,将仇松年逼退了两步。
余人见盈盈绑缚已解,心下均有惧意,退到门旁,便欲
争先下楼,但见盈盈摔在地下,竟不跃起,才知她穴道被点,
又都慢慢回来。
游迅笑嘻嘻的道:“我说呢,大家是好朋友,为甚么要动
刀子,那不是太伤和气吗?”仇松年叫道:“任大小姐穴道一
解,咱们还有命吗?”持刀又向张夫人扑去,戒刀对短刀,登
时打得十分激烈。仇松年身高力大,戒刀又极沉重,但在张
夫人贴身肉搏之下,这头陀竟占不到丝毫便宜。游迅笑道:
“别打,别打,有话慢慢商量。”拿着折扇,走近相劝。仇松
年喝道:“滚开,别碍手碍脚!”游迅笑道:“是,是!”转过
身来,突然间右手一抖,张夫人一声惨呼,游迅手中那柄钢
骨折扇已从她喉头插入。游迅笑道:“大家自己人,我劝你别
动刀子,你一定不听,那不是太不讲义气了吗?”折扇一抽,
张夫人喉头鲜血疾喷出来。
这一着大出各人意料之外,仇松年一惊退开,骂道:“他
妈的,龟儿子原来帮我。”
游迅笑道:“不帮你,又帮谁?”转过身来,向盈盈道:
“任大小姐,你是任教主的千金,大家瞧在你爹爹份上,都让
你三分,不过大家对你又敬又怕,还是为了你有‘三尸脑神
丹’的解药。把这解药拿了过来,你圣姑也就不足道了。”六

人都道:“对,对,拿了她解药,杀了她灭口。”玉灵道人道:
“大伙儿先得立一个誓,这件事倘若有人泄漏半句,身上的
‘三尸脑神丹’立时便即发作。”这几人眼见已非杀盈盈不可,
但一想到任我行,无不惊怖,这事如果泄漏了出去,江湖虽
大,可无容身之所。当下七人一齐起誓。
令狐冲知道他们一起完誓,使会动刀杀了盈盈,急运内
功在几处被封穴道上冲了几下,却全无动静。他心中一急,向
盈盈瞧去,只见她一双妙目凝望自己,眼神中全无惧色,当
即心中一宽:“反正总是要死,我二人同时毕命,也好得很。”
仇松年向游迅道:“动手啊。”游迅道:“仇头陀向来行事
爽快,最有英雄气概,还是请仇兄动手。”仇松年骂道:“你
不动手,我先宰了你。”游迅笑道:“仇兄既然不敢,那么严
兄出手如何?”仇松年骂道:“你奶奶的,我为甚么不敢?今
日老子就是不想杀人。”玉灵道人道:“不论是谁动手都是一
样,反正没人会说出去。”西宝和尚道:“既然都是一样,那
么就请道兄出手好了。”严三星道:“有甚么推三阻四的?打
开天窗说亮话,大伙儿谁也信不过谁,大家都拔出兵刃来,同
时往任大小姐身上招呼。”这些人虽然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但
临到决意要杀盈盈了,还是不敢对她有甚么轻侮的言语。
游迅道:“且慢,让我先取了解药在手再说。”仇松年道:
“为甚么让你先取?你拿在手中,便来要挟旁人,让我来取。”
游迅道:“给你拿了,谁敢说你不会要挟?”玉灵道人道:“别
挨时候了!挨到她穴道解了,那可糟糕。先杀人,再分药!”
刷的一声,拔出了长剑。余人纷纷取出兵刃,围在盈盈身周。
盈盈眼见大限已到,目不转睛的瞧着令狐冲,想着这些

日子来和他同过的甜蜜时光,嘴边现出了温柔微笑。
严三星叫道:“我叫一二三,大家同时下手,一、二、三!”
他“三”字一出口,七件兵刃同时向盈盈身上递去。哪知七
件兵刃递到她身边半尺之处,不约而同的都停住不前。
仇松年骂道:“胆小鬼,干么不敢杀过去?就想旁人杀了
她,自己不落罪名!”西宝和尚道:“你胆子倒大得很,你的
戒刀可也没砍下!”七人心中各怀鬼胎,均盼旁人先将盈盈杀
了,自己的兵刃上不用溅血,要杀这个向来敬畏的人,可着
实不易。仇松年道:“咱们再来!这一次谁的兵刃再停着不动,
那便是龟儿子王八蛋,婊子养的,猪狗不如!我来叫一二三。
一——二——”
这“三”字尚未出口,令狐冲叫道:“辟邪剑法!”
七人一听,立即回头,倒有四人齐声问道:“甚么?”岳
不群以辟邪剑法在封禅台上刺瞎左冷禅,轰传武林,这七人
艳羡之极,这些时候来日思夜想,便是这辟邪剑谱。
令狐冲念道:“辟邪剑法,剑术至尊,先练剑气,再练剑
神。气神基定,剑法自精。剑气如何养,剑神如何生?奇功
兼妙诀,皆在此中寻。”他念一句,七人向他移近半步,念得
六七句,七个人都已离开盈盈身畔,走到了他身边。
仇松年听他住口不念,问道:“这……这便是辟邪剑谱
吗?”令狐冲道:“不是辟邪剑谱,难道是邪辟剑谱?”仇松年
道:“你念下去。”令狐冲念道:“练气之道,首在意诚,凝意
集思,心田无尘……”念到这里便不念了。西宝和尚催道:
“念下去,念下去。”玉灵道人却口舌微动,跟着念诵,用心
记忆:“练气之道,首在意诚,凝意集思,心田无尘。”

其实令狐冲从未见过辟邪剑谱,他所念的,只是华山剑
法的歌诀,将“华山之剑,至轻至灵”这八字改成了“辟邪
剑法,剑术至尊”而已。这本是岳不群所传的“气宗”歌诀,
因此有甚么“先练剑气,再练剑神”的词句。否则令狐冲读
书不多,识得的字便已有限,仓卒之际,如何能出口成章,这
等似模似样?但仇松年等人一来没听过华山剑法的歌诀,二
来心中念念不忘于辟邪剑法,已如入魔一般,一听有人背诵
辟邪剑法的歌诀,个个神魂颠倒,哪里还有余暇来细思剑谱
的真假?
令狐冲继续念道:“绵绵汩汩,剑气充盈,辟邪剑出,杀
个干净……”这“杀个干净”四字,是他信口胡诌的,华山
剑诀中并无这等说法,他念到此处,说道:“这个,这个……
下面好像是‘杀不干净,剑法不灵’,又好像不是,有点记不
清楚了。”
西宝和尚等齐问:“剑谱在哪里?”令狐冲道:“这剑谱……
可决不是在我身上。”一面说,一面眼望自己腹部。这句话当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一言既出,两只手同时伸入他怀
中摸去,一只是西宝和尚的,一只是仇松年的。突然间两人
齐声惨叫,西宝和尚脑浆迸裂,仇松年背上一枝长剑贯胸而
出,却是分别遭了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的毒手。
严三星冷笑道:“大伙儿辛辛苦苦的找这辟邪剑谱,好容
易剑谱出现,这两个龟蛋却想独占,天下有这等便宜事?”砰
砰两声,飞腿将两人尸体踢了开去。
令狐冲初时假装念诵辟邪剑谱,只是眼见盈盈命在顷刻,
情急智生,将众人引开,只盼拖延时刻,自己或盈盈被点的

穴道得能解开,没想到此计十分灵验,不但引开了七人,而
且逗得他们自相残杀,七人中只剩下了五人,不由得暗暗心
喜。
游迅道:“这剑谱是否真在令狐冲身上,谁也没瞧见,咱
们自己先砍杀起来,未免太心急了些……”他一言未毕,严
三星已翻着怪眼,恶狠狠的瞪着他,说道:“你说我们心急,
你心中不服,是不是?只怕你想独吞剑谱了?”游迅道:“独
吞是不敢,像这位大和尚这般脑袋瓜子开花,有甚么好玩?不
过这剑谱天下闻名,大伙儿一齐开开眼界,总是想的。”桐柏
双奇齐声道:“不错,谁也不能独吞,要瞧便一起瞧。”
严三星向游迅道:“好,那么你去这小子怀中,将剑谱取
出来。”游迅摇头微笑,说道:“在下决无独吞之意,也不敢
先睹为快。严兄取了出来,让在下瞧上几眼,也就心满意足
了。”严三星向玉灵道人道:“那么你去取!”玉灵道人道:
“还是严兄去取的好。”严三星向桐柏双奇二人望去,二人也
都摇了摇头。严三星怒道:“你们四个龟蛋打的是甚么主意,
难道我不明白?你们想老子去取剑谱,乘机害了老子,姓严
的可不上这个当。”五人面面相觑,登成僵持之局。
令狐冲生怕他们又去加害盈盈,说道:“你们且不用忙,
让我再记一记看,嗯,辟邪剑出,杀个干净,杀不干净,剑
法不灵……不对,不对,剑法不灵,何必独吞?糟糕,糟糕,
这剑谱深奥得很,说甚么也记不全。”
那五人一心一意志在得到剑谱,怎听得出这剑法的语句
粗陋不文,反而更加心痒难搔。严三星单刀一扬,喝道:“要
我去这小子怀中取剑谱,那也不难。你们四人都退到门外去,

免得龟儿子不存好心,我一伸手,刀剑拐杖,便招呼到老子
后心。”桐柏双奇一言不发,便退到了门外。游迅笑嘻嘻的也
退了出去。玉灵道人略一迟疑,退了几步。严三星喝道:“你
两只脚都站到门槛外面去!”玉灵道人道:“你吆喝甚么?老
子爱出便出去,不爱出去,你管得着吗?”话虽如此,终于还
是走到了门槛之外。四人目不转睛的监视着他,料想这灵龟
阁悬空而筑,若要脱身,楼梯是必经之途,不怕他取得剑谱
之后飞上天去。
严三星转过身来,背向令狐冲,两眼凝视着门外的四人,
唯恐他们暴起发难,向自己袭击,反转左手,到令狐冲怀中
摸索,摸了一会,不觉有何书册,当下将单刀横咬在口,左
手抓住令狐冲胸口,伸右手去摸。左手只这么一使劲,登时
觉得内力突然外泄,他一惊之下,急忙缩手,岂知那只手却
如粘在令狐冲肌肤上一般,竟然缩不回来。他越加吃惊,急
忙运力外夺,越运劲,内力外泄越快。他拚命挣扎,内力便
如河堤决口般奔泻出去。
令狐冲于危急之际,忽有敌人内力源源自至,心中大喜,
说道:“你何必制住我心脉?我将剑诀背给你听便是了。”嘴
唇乱动,作说话之状。玉灵道人等在门外见了,还道他真在
背诵剑谱,自己一句也听不到,岂不太也吃亏,当即一涌而
入,抢到令狐冲身前。令狐冲道:“是了,这本便是剑谱,你
取出来给大家瞧瞧罢!”可是严三星的左手粘在他身上,哪里
伸得出来?玉灵道人只道严三星已抓住了剑谱,不即取出,自
是意欲独吞,当即伸手也往令狐冲怀中抓去,一碰到令狐冲
的肌肤,内力外泄,一只手也给粘住了。

令狐冲叫道:“喂,喂,你们两个不用争,将剑谱撕烂了,
大家都看不成!”
桐柏双奇互相使了个眼色,黄光闪处,两根黄金拐杖当
空击下,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登时脑浆迸裂而死。两人一死,内
力消散,两只手掌离开令狐冲身体,尸横就地。
令狐冲突然得到二人的内力,这是来自被封穴道之外的
劲力,不因穴道被封而有窒滞,自外向内一加冲击,被封的
穴道登时解了。他原来的内力何等深厚,微一使力,手上所
绑绳索立即崩断,伸手入怀,握住了短剑剑柄,说道:“剑谱
在这里,哪一位来取罢。”
桐柏双奇脑筋迟钝,对他双手脱缚竟不以为异,听他说
愿意交出剑谱,大喜之下,一齐伸手来接。突然间白光一闪,
拍拍两声,两人的右手一同齐腕而断,手掌落地。两人一声
惨叫,向后跃开。令狐冲崩断脚上绳索,飞身跃在盈盈面前,
向游迅道:“剑法一灵,杀个干净!游兄,你要不要瞧瞧这剑
谱?”
饶是游迅老奸巨猾,这时也已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
“谢谢,我……我不要瞧了。”
令狐冲笑道:“不用客气,瞧上一瞧,那也不妨的。”伸
左手在盈盈背心和腰间推拿数下,解开了她被封的穴道。
游迅全身簌簌的抖个不住,说道:“令狐公……公子……
令狐大……大……大侠,你你……你……”双膝一屈,跪倒
在地,说道:“小人罪该万死,多说……多说也是无用,圣姑
和掌门人但有所命,小人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令
狐冲笑道:“练那辟邪剑法,第一步功夫是很好玩的,你这就

做起来罢!”游迅连连磕头,说道:“圣姑和掌门人宽宏大量,
武林中众所周知,今日让小人将功赎罪,小人定当往江湖之
上,大大宣扬两位圣德……不,不,不……”他一说到“圣
德”二字,这才想起,自己在惊惶中又闯了大祸,盈盈最恼
的就是旁人在背后说她和令狐冲的长短,待要收口,已然不
及。
盈盈见桐柏双奇并肩而立,两人虽都断了一只手掌,血
流不止,但脸上竟无惧色,问道:“你二人是夫妻么?”
桐柏双奇男的叫周孤桐,女的叫吴柏英。周孤桐道:“今
日落在你手,要杀要剐,我二人不会皱一皱眉头,你多问甚
么?”盈盈倒喜欢他的傲气,冷冷的道:“我问你们二人是不
是夫妻。”吴柏英道:“我和他并不是正式夫妻,但二十年来,
比人家正式夫妻还更加要好些。”盈盈道:“你二人之中,只
有一人可以活命。你二人都少了一手一足,又少了……”想
到自己父亲和他二人一样,也是少了一只眼睛,便不说下去
了,顿一顿,道:“你二人这就动手,杀了对方,剩下的一人
便自行去罢!”
桐柏双奇齐声道:“很好!”黄光闪动,二人翻起黄金拐
杖,便往自己额头击落。
盈盈叫道:“且慢!”右手长剑,左手短剑同时齐出,往
二人拐杖上格去,铮铮两声,只觉肩臂皆麻,双剑险些脱手,
才将两根拐杖格开,但左手劲力较弱,吴柏英的拐杖还是擦
到了额头,登时鲜血长流。
周孤桐大声叫:“我杀了自己,圣姑言出如山,即便放你,
有甚么不好?”吴柏英道:“当然是我死你活,那又有甚么可

争的?”
盈盈点头道:“很好,你二人夫妻情重,我好生相敬,两
个都不杀。快将断手处伤口包了起来。”两人一听大喜,抛下
拐杖,抢上去为对方包扎伤口。盈盈道:“但有一事,你两个
须得遵命办理。”周吴二人齐声答应。盈盈道:“下山之后,即
刻去拜堂成亲。两个人在一起,不做夫妻,成……成……”她
本想说“成甚么样子”,但立即想到自己和令狐冲在一起,也
未拜堂成亲,不由得满脸飞红。周吴二人对望了一眼,一齐
躬身相谢。
游迅道:“圣姑大恩大德,不但饶命不杀,还顾念到你们
的终身大事。你小两口儿当真福命不小。我早知圣姑她老人
家待属下最好。”盈盈道:“你们这次来到恒山,是奉了谁的
号令?有甚么图谋?”游迅道:“小人是受了华山岳不群那狗
头的欺骗,他说是奉了神教任教主的黑木令旨,要将恒山群
尼一齐擒拿到黑木崖去,听由任教主发落。”盈盈问道:“岳
不群手中有黑木令?”游迅道:“是,是!下属仔细看过,他
拿的确是日月神教的黑木令,否则属下对教主和圣姑忠心耿
耿,又怎会听岳不群这狗头的话?”盈盈寻思:“岳不群怎会
有我教的黑木令?阿,是了,他服了三尸脑神丹,自当听我
爹爹号令,这是爹爹给他的。”又问:“岳不群又说:成事之
后,他传你们辟邪剑法,是不是?”
游迅连连磕头,说道:“岳不群这狗头就会骗人,谁也不
会当真信了他的。”盈盈道:“你们说这次来恒山干事,大功
告成,到底怎样了?”游迅道:“有人在山上的几口井中都下
了迷药,将恒山派的众位师父一起都迷倒了。别院中许多未

知内情的人,也都给迷倒了。这当儿已然首途往黑木崖去。”
令狐冲忙问:“可杀伤了人没有?”游迅答道:“杀死了八
九个人,都是别院中的。他们没给迷倒,动手抵抗,便给杀
了。”令狐冲问:“是哪几个人?”游迅道:“小人叫不出他们
名字。令狐大侠你老……老人家的好朋友都不在其内。”令狐
冲点点头,放下了心。
盈盈道:“咱们下去罢。”令狐冲道:“好。”拾起地下西
宝和尚所遗下的长剑,笑道:“见到那恶婆娘,可得好好跟她
较量一下。”
游迅道:“多谢圣姑和令狐掌门不杀之恩。”盈盈道:“何
必这么客气?”左手一挥,短剑脱手飞出,噗的一声,从游迅
胸口插入,这一生奸猾的“滑不留手”游迅登时毙命。
两人并肩走下楼来,空山寂寂,唯闻鸟声。
盈盈向令狐冲瞧了一眼,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令
狐冲叹道:“令狐冲削发为僧,从此身入空门。女施主,咱们
就此别过。”盈盈明知他是说笑,但情之所钟,关心过切,不
由得身子一颤,抓住他手臂,道:“冲哥,你别……别跟我说
这等笑话,我……我……”适才她飞剑杀游迅,眼睛也不眨
一下,这时语声中却大现惧意。令狐冲心下感动,左手在自
己光头上打了个暴栗,叹道:“但世上既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
的娘子,大和尚只好还俗。”
盈盈嫣然一笑,说道:“我只道杀了游迅之后,武林中便
无油腔滑调之徒,从此耳根清静,不料……嘻嘻!”令狐冲笑
道:“你摸一摸我这光头,那也是滑不留手。”盈盈脸上一红,
啐了一口,道:“咱们说正经的。恒山群弟子给掳上了黑木崖

后,再要相救,那就千难万难了,而且也大伤我父女之情
……”
令狐冲道:“更加是大伤我翁婿之情。”盈盈横了他一眼,
心中却甜甜的甚为受用。令狐冲道:“事不宜迟,咱们得赶将
上去,拦路救人。”盈盈道:“赶尽杀绝,别留下活口,别让
我爹爹知道,也就是了。”她走了几步,叹了口气。
令狐冲明白她的心事,这等大事要瞒过任我行的耳目,那
是谈何容易,但自己既是恒山派掌门,恒山门人被俘,如何
不救?她是打定主意向着自己,纵违父命,也是在所不惜了。
他想事已至此,须当有个了断,伸出左手去抓住了她右手。盈
盈微微一挣,但见四下里无一人,便让他握住了手。令狐冲
道:“盈盈,你的心事,我很明白。此事势将累你父女失和,
我很是过意不去。”盈盈微微摇头,说道:“爹爹倘若顾念着
我,便不该对恒山派下手。不过,我猜想他对你倒也不是心
存恶意。”
令狐冲登时省悟,说道:“是了,你爹爹擒拿恒山派弟子,
用意是在胁迫我加盟日月神教。”盈盈道:“正是。爹爹其实
很喜欢你,何况你又是他神功大法的唯一传人。”令狐冲道:
“我决不愿加盟神教,甚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甚么
‘文成武德,泽被苍生’这些肉麻话,我听了就要作呕。”盈
盈道:“我知道,因此从来没劝过你一句。如果你入了神教,
将来做了教主,一天到晚听这种恭维肉麻话,那就……那就
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唉,爹爹重上黑木崖,他整个性子很
快就变了。”
令狐冲道:“可是咱们也不能得罪了你爹爹。”伸出右手,

将她左手也握住了,说道:“盈盈,救出恒山门人之后,我和
你立即拜堂成亲,也不必理会甚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
和你退出武林,封剑隐居,从此不问外事,专生儿子。”
盈盈初时听他说得一本正经,脸上晕红,心下极喜,听
到最后一句话时,吃了一惊,运力一挣,将他双手摔开了。
令狐冲笑道:“做了夫妻,难道不生儿子?”盈盈嗔道:
“你再胡说八道,我三天不跟你说话。”令狐冲知她说得到,做
得到,伸了伸舌头,说道:“好,笑话少说,赶办正事要紧。
咱们得上见性峰去瞧瞧。”
两人展开轻功,径上见性峰来,见无色庵中已无一人,众
弟子所居之所也只余空房,衣物零乱,刀剑丢了一地。幸好
地下并无血迹,似未伤人。两人又到通元谷别院中察看,也
不见有人。桌上酒肴杂陈,令狐冲酒瘾大发,却哪敢喝上一
口,说道:“肚子饿得狠了,快到山下去喝酒吃饭。”
盈盈撕下令狐冲长衣上的一块衣襟,替他包在头上。令
狐冲笑道:“这才像样,否则大和尚拐带良家少女,到处乱闯,
太也不成体统。”到得山下,已是未牌时分,好容易找到一家
小饭店,这才吃了个饱。
两人辨明去黑木崖的路径,提气疾赶,奔出一个多时辰,
忽听得山后隐隐传来一阵阵喝骂之声,停步一听,似是桃谷
六仙。两人寻声赶去,渐渐听得清楚,果然便是桃谷六仙。盈
盈悄声道:“不知这六个宝贝在跟谁争闹?”
两人转过山坳,隐身树后,只见桃谷六仙口中吆喝,围
住了一人,斗得甚是激烈。那人倏来倏往,身形快极,唯见

一条灰影在六兄弟间穿插来去,竟然便是仪琳之母、悬空寺
中假装聋哑的那个婆婆。跟着拍拍声响,桃根仙和桃实仙哇
哇大叫,都给她打中了一记耳光。令狐冲大喜,低声道:“六
月债,还得快,我也来剃她的光头。”手按剑柄,只待桃谷六
仙不敌,便跃出报仇。
但听得拍拍之声密如联珠,六兄弟人人给她打了好多下
耳光。桃谷六仙怒不可遏,只盼抓住她手足,将她撕成四块。
但这婆婆行动快极,如鬼如魅,几次似乎一定抓住了,却总
是差着数寸,给她避开,顺手又是几记耳光。但那婆婆也瞧
出六人厉害,只怕使劲稍过,打中一二人后,便给余人抓住。
又斗一阵,那婆婆知道难以取胜,展开双掌,拍拍劈劈打了
四人四记耳光,突然向后跃出,转身便奔。她奔驰如电,一
刹那间已在数丈之外,桃谷六仙齐声大呼,再也追赶不上。
令狐冲横剑而出,喝道:“往哪里逃?”白光闪动,挺剑
指向她的咽喉。这一剑直攻要害,那婆婆吃了一惊,急忙缩
头躲过,令狐冲斜剑刺她右肩,那婆婆无可闪避,只得向后
急退两步。令狐冲一剑逼得她又退了一步。他长剑在手,那
婆婆如何是他之敌?刷刷刷三剑,迫得她连退五步,若要取
她性命,这婆婆早已一命呜呼了。
桃谷六仙欢呼声中,令狐冲长剑剑尖已指往她胸口。桃
根仙等四人一扑而上,抓住了她四肢,提将起来,令狐冲喝
道:“别伤她性命!”桃花仙提掌往她脸上打去。令狐冲喝道:
“将她吊起来再说。”桃根仙道:“是,拿绳来,拿绳来。”
但六人身边均无绳索,荒野之间更无找绳索处,桃花仙
和桃干仙四头寻觅。突然间手中一松,那婆婆一挣而脱,在

地下一滚,冲了出去,正想奔跑,突觉背上微微刺痛,令狐
冲笑道:“站着罢!”长剑剑尖轻戳她后心肌肤。那婆婆骇然
变色,只得站着不动。
桃谷六仙奔将上来,六指齐出,分点了那婆婆肩胁手足
的六处穴道。桃干仙摸着给那婆婆打得肿起了的面颊,伸手
便欲打还她耳光。令狐冲心想看在仪琳的面上,不应让她受
殴,说道:“且慢,咱们将她吊了起来再说。”桃谷六仙听得
要将她高高吊起,大为欢喜,当下便去剥树皮搓绳。
令狐冲问起六人和她相斗的情由。桃枝仙道:“咱六兄弟
正在这里大便,便得兴高采烈之际,忽然这婆娘狂奔而来,问
道:‘喂,你们见到一个小尼姑没有?’她说话好生无礼,又
打断了咱们大便的兴致……”盈盈听他说得肮脏,皱了眉头,
走了开去。
令狐冲笑道:“是啊,这婆娘最是不通人情世故。”桃叶
仙道:“咱们自然不理她,叫她滚开。这婆娘出手便打人,大
伙儿就这样打了起来。本来我们自然一打便赢,只不过屁股
上大便还没抹干净,打起来不大方便。令狐兄弟,若不是你
及时赶到,差些儿还让她给逃了去。”桃花仙道:“那倒未必,
咱们让她先逃几步,然后追上,教她空欢喜一场。”桃实仙道:
“桃谷六仙手下,不逃无名之将,那一定是会捉回来的。”桃
根仙道:“这是猫捉老鼠之法,放它逃几步,再扑上去捉回来。”
令狐冲笑道:“一猫捉六鼠尚且捉到了,何况六猫捉一鼠,那
自是手到擒来。”桃谷六仙听得令狐冲附和其说,尽皆大喜。
说话之间,已用树皮搓成了绳索,将那婆娘手足反缚了,吊
在一株高树之上。

令狐冲提起长剑,在那树上一掠而下,削下七八尺长的
一片,提剑在树干上划了七个大字:“天下第一醋坛子”。桃
根仙问道:“令狐兄弟,这婆娘为甚么是天下第一醋坛子,她
喝醋的本领十分了得么?我偏不信,咱们放她下来,我就来
跟她比划比划!”令狐冲笑道:“醋坛子是骂人的话。桃谷六
仙英雄无敌,义薄云天,文才武略,众望所归,岂是这恶婆
娘所能及?那也不用比划了。”桃谷六仙咧开了嘴合不拢来,
都说:“对,对,对!”
令狐冲问道:“你们到底见到仪琳师妹没有?”桃枝仙道:
“你问的是恒山派那个美貌小尼姑吗?小尼姑没见到,大和尚
倒见到两个。”桃干仙道:“一个是小尼姑的爸爸,一个是小
尼姑的徒弟。”令狐冲问道:“在哪里?”桃叶仙道:“这二人
过去了约莫一个时辰,本来约我们到前面镇上喝酒。我们说
大便完了就去,哪知这恶婆娘前来夹缠不清。”
令狐冲心念一动,道:“好,你们慢慢来,我先去镇上。
你们六位大英雄,不打被缚之将,要是去打这恶婆娘的耳光,
有损六位大英雄的名头。”桃谷六仙齐声称是。令狐冲当即和
盈盈快步而行。
盈盈笑道:“你没剃光她的头发,总算是瞧在仪琳小师妹
的份上,报仇只报三分。”
行出十余里后,到了一处大镇甸上,寻到第二家酒楼,便
见不戒和尚与田伯光二人据案而坐。二人一见令狐冲和盈盈,
“啊”的一声,跳将起来,不胜之喜。不戒忙叫添酒添菜。
令狐冲问起见到有何异状。田伯光道:“我在恒山出了这

样一个大丑,没脸再耽下去,求着太师父急急离开。那通元
谷中是再也不能去了。”
令狐冲心想,原来他们尚不知恒山派弟子被掳之事,向
不戒和尚道:“大师,我拜托你办一件事,行不行?”不戒道:
“行啊,有甚么不行?”令狐冲道:“不过此事十分机密,你这
位徒孙可不能参与其事。”不戒道:“那还不容易?我叫他走
得远远地,别来碍老子的事就是了。”
令狐冲道:“此去向东南十余里处,一株高树之上,有人
给绑了起来,高高吊起……”不戒“啊”的一声,神色古怪,
身子微微发抖。令狐冲道:“那人是我的朋友,请你劳驾去救
他一救。”不戒道:“那还不容易?你自己却怎地不救?”令狐
冲道:“不瞒你说,这是个女子。”他向盈盈努努嘴,道:“我
和任大小姐在一起,多有不便。”不戒哈哈大笑,道:“我明
白了,你是怕任大小姐喝醋。”盈盈向他二人瞪了一眼。
令狐冲一笑,说道:“那女人的醋劲儿才大着呢,当年她
丈夫向一位夫人瞧了一眼,赞了一句,说那夫人美貌,那女
人就此不告而别,累得她丈夫天涯海角,找了她十几年。”不
戒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连声道:“这……这……这……”喘息
声越来越响。令狐冲道:“听说她丈夫找到这时候,还是没找
到。”
正说到这里,桃谷六仙嘻嘻哈哈的走上楼来。不戒恍若
不见,双手紧紧抓住令狐冲的手臂,道:“当……当真?”令
狐冲道:“她跟我说,她丈夫倘若找到了她,便是跪在面前,
她也不肯回心转意。因此你一放下她,她立刻就跑。这女子
身法快极,你一眨眼,她就溜得不见了。”不戒道:“我决不

眨眼,决不眨眼。”令狐冲道:“我又问她,为甚么不肯跟丈
夫相会。她说她丈夫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就
再相见,也是枉然。”
不戒大叫一声,转身欲奔,令狐冲一把拉住,在他耳边
低声道:“我教你一个秘诀,她就逃不了啦。”不戒又惊又喜,
呆了一呆,突然双膝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
“令狐兄弟,不,令狐掌门,令狐祖宗,令狐师父,你快教我
这秘诀,我拜你为师。”
令狐冲忍笑道:“不敢,不敢,快快请起。”拉了他起来,
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从树上放她下来,可别松她绑缚,更不
可解她穴道,抱她到客店之中,住一间店房。你倒想想,一
个妇道人家,怎么样才不会逃出店房?”不戒伸手搔头,踌躇
道:“这个……这个可不大明白。”令狐冲低声道:“你先剥光
她衣衫,再解她穴道,她赤身露体,怎敢逃出店去?”不戒大
喜,叫道:“好计,好计!令狐师父,你大恩大德……”不等
话说完,呼的一声,从窗子中跳落街心,飞奔而去。
桃根仙道:“咦,这和尚好奇怪,他干甚么去了?”桃枝
仙道:“他定是尿急,迫不及待。”桃叶仙道:“那他为甚么要
向令狐兄弟磕头,大叫师父?难道年纪这么大了,拉尿也要
人教?”桃花仙道:“拉尿跟年纪大小,有甚么干系?莫非三
岁小儿拉尿,便要人教?”盈盈知道这六人再说下去多半没有
好话,向令狐冲一使眼色,走下楼去。
令狐冲道:“六位桃兄,素闻六位酒量如海,天下无敌,
你们慢慢喝,兄弟量浅,少陪了。”桃谷六仙听他称赞自己酒
量,大喜之下,均想若不喝上几坛,未免有负雅望,大叫:

“先拿六坛酒来!”“你酒量跟我们自然差得远了。”“你们先走
罢,等我们喝够,只怕要等到明天这个时候。”
令狐冲只一句话,便摆脱了六人的纠缠,走到酒楼下。盈
盈抿嘴笑道:“你撮合人家夫妻,功德无量,只不过教他的法
儿,未免……未免……”说着脸上一红,转过了头,令狐冲
笑嘻嘻的瞧着她,只不作声。
两人步出镇外,走了一段路,令狐冲只是微笑,不住瞧
她。盈盈嗔道:“瞧甚么?没见过么?”令狐冲笑道:“我是在
想,那恶婆娘将你和我吊在梁上,咱们一报还一报,将她吊
在树上。她剃光我头发,我叫她丈夫剥光她衣衫,那也是一
报还一报。”盈盈嗤的一笑,道:“这也叫做一报还一报?”令
狐冲笑道:“只盼不戒大师不要卤莽,这次夫妻俩破镜重圆才
好。”盈盈笑道:“你小心着,下次再给那恶婆娘见到,你可
有得苦头吃了。”令狐冲笑道:“我助她夫妻团圆,她多谢我
还来不及呢。”说着又向盈盈瞧了几眼,笑了一笑,神色甚是
古怪。盈盈道:“又笑甚么了?”令狐冲道:“我在想不戒大师
夫妻重逢,不知说甚么话。”
盈盈道:“那你怎地老是瞧着我?”忽然之间,明白了令
狐冲的用意,这浪子在想不戒大师在客店之中,脱光了他妻
子的衣衫,他心中想的是此事,却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用心
之不堪,可想而知,霎时间红晕满颊,挥手便打。
令狐冲侧身一避,笑道:“女人打老公,便是恶婆娘!”
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嘘溜溜的一声轻响,盈盈认得是
本教教众传讯的哨声,左手食指竖起,按在唇上,右手做个
手势,便向哨声来处奔去。

两人奔出数十丈,只见一名女子正自西向东快步而来。当
地地势空旷,无处可避。那人见了盈盈,一怔之下,忙上前
行礼,说道:“神教教下天风堂香主桑三娘,拜见圣姑。教主
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盈盈点了点头,接着东首走出一个老
者,快步走近,也向盈盈躬身行礼,说道:“秦伟邦参见圣姑,
教主中兴圣教,泽被苍生。”
盈盈道:“秦长老,你也在这里。”秦伟邦道:“是!小人
奉教主之命,在这一带打探消息。桑香主,可探听到甚么讯
息?”桑三娘道:“启禀圣姑、秦长老,今天一早,属下在临
风驿见到嵩山派的六七十人,一齐前赴华山。”秦伟邦道:
“他们果然是去华山!”盈盈问道:“嵩山派人众,去华山干甚
么?”秦伟邦道:“教主他老人家得到讯息,华山派岳不群做
了五岳派掌门之后,便欲不利于我神教,日来召集五岳派各
派门人弟子,前赴华山。看他的用意,似是要向我黑木崖大
举进袭。”
盈盈道:“有这等事?”心想:“这秦伟邦老奸巨猾,擒拿
恒山门人之事,多半便是他奉了爹爹之命,在此主持。他却
推得干干净净。只是那桑三娘的话,似非捏造,看来中间另
有别情。”说道:“令狐公子是恒山派掌门,怎地他不知此事,
那可有些奇了。”
秦伟邦道:“属下查得泰山、衡山两派的门人,已陆续前
往华山,只恒山派未有动静。向左使昨天传来号令,说道鲍
大楚长老率同下属,已进恒山别院查察动静,命属下就近与
之连络。属下正在等候鲍长老的讯息。”
盈盈和令狐冲对望一眼,均想:“鲍大楚混入恒山别院,

多半属实。这秦伟邦却并未隐瞒,难道他所说不假?”
秦伟邦向令狐冲躬身行礼,说道:“小人奉命行事,请令
狐掌门恕罪则个。”令狐冲抱拳还礼,说道:“我和任大小姐,
不日便要成婚……”盈盈满面通红,“啊”的一声,却也不否
认。令狐冲续道:“秦长老是奉我岳父之命,我们做小辈的自
当担代。”秦伟邦和桑三娘满面堆欢,笑道:“恭喜二位。”盈
盈转身走开。秦伟邦道:“向左使一再叮嘱鲍长老和在下,不
可对恒山门人无礼,只能打探讯息,决计不得动粗,属下自
当凛遵。”
突然他身后有个女子声音笑道:“令狐公子剑法天下无
双,向左使叫你们不可动武,那是为你们好。”令狐冲一抬头,
只见树丛中走出一个女子,正是五毒教教主蓝凤凰,笑道:
“大妹子,你好。”蓝凤凰向令狐冲道:“大哥,你也好。”转
头向秦伟邦道:“你向我拱手便拱手,却为甚么要皱起了眉
头?”
秦伟邦道:“不敢。”他知道这女子周身毒物,极不好惹,
抢前几步,向盈盈道:“此间如何行事,请圣姑示下。”盈盈
道:“你们照着教主令旨办理便了。”秦伟邦躬身道:“是。”与
桑三娘二人向盈盈等三人行礼道别。
蓝凤凰待他二人去远,说道:“恒山派的尼姑们都给人拿
去了,你们还不去救?”令狐冲道:“我们正从恒山追赶来,一
路上却没见到踪迹。”蓝凤凰道:“这不是去华山的路,你们
走错了路啦。”令狐冲道:“去华山?她们是给擒去了华山?你
瞧见了?”
蓝凤凰道:“昨儿早在恒山别院,我喝到茶水有些古怪,

也不说破,见别人纷纷倒下,也就假装给迷药迷倒。”令狐冲
笑道:“向五仙教蓝教主使药,那不是自讨苦吃吗?”蓝凤凰
嫣然一笑,道:“这些王八蛋当真不识好歹。”令狐冲道:“你
不还敬他们几口毒药?”蓝凤凰道:“那还有客气的?有两个
王八蛋还道我真的晕倒了,过来想动手动脚,当场便给我毒
死了。余人吓得再也不敢过来,说道我就算死了,也是周身
剧毒。”说着格格而笑。
令狐冲道:“后来怎样?”蓝凤凰道:“我想瞧他们捣甚么
鬼,就一直假装昏迷不醒。后来这批王八蛋从见性峰上掳了
许多小尼姑下来,领头的却是你的师父岳先生。大哥,我瞧
你这个师父很不成样子,你是恒山派的掌门,他却率领手下,
将你的徒子徒孙、老尼姑小尼姑,一古脑儿都捉了去,岂不
是存心拆你的台?”
令狐冲默然。蓝凤凰道:“我瞧着气不过,当场便想毒死
了他。后来想想,不知你意下如何,真要毒死他,也不忙在
一时。”令狐冲道:“你顾着我的情面,可多谢你啦。”蓝凤凰
道:“那也没甚么。我听他们说,乘着你不在恒山,快快动身,
免得给你回山时撞到。又有人说,这次不巧得很,你不在山
上,否则一起捉了去,岂不少了后患?哼哼!”令狐冲道:
“有你大妹子在场,他们想要拿我,可没这么容易。”
蓝凤凰甚是得意,笑道:“那是他们运气好,倘若他们胆
敢动你一根毫毛,我少说也毒死他们一百人。”转头向盈盈道:
“任大小姐,你别喝醋。我只当他亲兄弟一般。”盈盈脸上一
红,微笑道:“令狐公子也常向我提到你,说你待他真好。”蓝
凤凰大喜,道:“那好极啦!我还怕他在你面前不敢提我的名

字呢。”
盈盈问道:“你假装昏迷,怎地又走了出来?”蓝凤凰道:
“他们怕我身上有毒,都不敢来碰我。有人说不如一刀将我杀
了,又说放暗器射我几下,可是口中说得起劲,谁也不敢动
手,一窝蜂的便走了。我跟了他们一程,见他们确是去华山,
便出来到处找寻大哥,要告知你们这讯息。”令狐冲道:“这
可真要多谢你啦,否则我们赶去黑木崖,扑了个空,待得回
头再找,那些老尼姑、小尼姑、不老不小的中尼姑,可都已
经吃了大亏啦。事不宜迟,咱们便去华山。”
三人当下折而向西,兼程急赶,但一路之上竟没见到半
点线索。令狐冲和盈盈都是心下嘀咕,均想:“一行数百之众,
一路行来,定然有人瞧见,饭铺客店之中,也必留下形迹,难
道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
第三日上,在一家小饭铺中见到了四名衡山派门人。令
狐冲这时已改了装扮,这四人并未认出。令狐冲等暗中跟着
细听他们说话,果然是去华山的。瞧他们兴高采烈的模样,倒
似山上有大批金银珍宝,等候他们去拾取一般。听其中一人
道:“幸好黄师兄够交情,传来讯息,又亏得咱们在山西,就
近赶去,只怕还来得及。衡山老家那些师兄弟们,这次可错
过良机了。”另一人道:“咱们还是越早赶到越好。这种事情,
时时刻刻都有变化。”
令狐冲想要知道他们这么性急赶去华山,到底有何图谋,
但这四人始终一句也不提及。蓝凤凰问道:“要不要将他们毒
倒了,拷问一番?”令狐冲想起衡山掌门莫大先生待自己甚厚,
不便欺侮他的门人,说道:“咱们尽快赶上华山,一看便知,

却不须打草惊蛇。”
数日后三人到了华山脚下,已是黄昏。令狐冲自幼在华
山长大,于周遭地势自是极为熟悉,说道:“咱们从后山小径
上山,不会遇到人。”华山之险,五岳中为最,后山小径更是
陡极峻壁,一大半竟无道路可行。好在三人都武功高强,险
峰峭壁,一般的攀援而上,饶是如此,到得华山绝顶却也是
四更时分了。
令狐冲带着二人,径往正气堂,只见黑沉沉的一片,并
无灯火,伏在窗下倾听,亦无声息,再到群弟子居住之处查
看,屋中竟似无人。令狐冲推窗进去,晃火折一看,房中果
然空荡荡地,桌上地下都积了灰尘,连查数房,都是如此,显
然华山群弟子并未回山。
蓝凤凰大不是味儿,说道:“难道上了那些王八蛋的当?
他们说是要来华山,却去了别处?”令狐冲惊疑不定,想起那
日攻入少林寺,也是扑了个空,其后却迭遇凶险,难道岳不
群这番又施故智?但此刻己方只有三人,纵然被围,脱身也
是极易,就怕他们将恒山弟子囚在极隐僻之处,这几日一耽
搁,再也找不到了。
三人凝神倾听,唯闻松涛之声,满山静得出奇。蓝凤凰
道:“咱们分头找找,一个时辰之后,再在这里相会。”令狐
冲道:“好!”他想蓝凤凰使毒本事高明之极,没有人敢加伤
害,但还叮嘱一句:“旁人你也不怕,但若遇到我师父,他出
剑奇快,须得小心!”蓝凤凰见他说得恳切,昏黄灯火之下,
关心之意,见于颜色,不由得心中感动,道:“大哥,我自理
会得。”推门而出。

令狐冲带着盈盈,又到各处去查察一遍,连天琴峡岳不
群夫妇的居室也查到了,始终不见一人。令狐冲道:“这事当
真蹊跷,往日我们华山派师徒全体下山,这里也总留下看门
扫地之人,怎地此刻山上一人也无?”
最后来到岳灵珊的居室。那屋子便在天琴峡之侧,和岳
不群夫妇的住所相隔甚近。令狐冲来到门前,想起昔时常到
这里来接小师妹出外游玩,或同去打拳练剑,今日却再也无
可得见了,不禁热泪盈眶。他伸手推了推门,板门闩着,一
时犹豫不定。盈盈跃过墙头,拔下门闩,将门开了。
两人走进室内,点着桌上蜡烛,只见床上、桌上也都积
满了灰尘,房中四壁萧然,连女儿家梳装镜奁之物也无。令
狐冲心想:“小师妹与林师弟成婚后,自是另有新房,不再在
这里住,日常用物,都带过去了。”随手拉开抽屉,只见都是
些小竹笼、石弹子、布玩偶、小木马等等玩物,每一样物事,
不是令狐冲给她做的,便是当年两人一起玩过的,难为她尽
数整整齐齐的收在这里。令狐冲心头一痛,再也忍耐不住,泪
水扑簌簌的直掉下来。
盈盈悄没声的走到室外,慢慢带上了房门。
令狐冲在岳灵珊室中留恋良久,终于狠起心肠,吹灭烛
火,走出屋来。
盈盈道:“冲哥,这华山之上,有一处地方和你大有干系,
你带我去瞧瞧。”令狐冲道:“嗯,你说的是思过崖。好,咱
们去看看。”微微出神,说道:“却不知风太师叔是不是仍在
那边?”当下在前带路,径赴思过崖。这地方令狐冲走得熟了,

虽然路程不近,但两人走得极快,不多时便到了。
上得崖来,令狐冲道:“我在这山洞……”忽听得铮铮两
响,洞中传出兵刃相交之声。两人都吃了一惊,快步奔近,跟
着听得有人大叫一声,显是受了伤。令狐冲拔出长剑,当先
抢过,只见原先封住的后洞洞口已然打开,透出火光。
令狐冲和盈盈纵身走进后洞,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但
见洞中点着数十根火把,少说也有二百来人,都在凝神观看
石壁上所刻剑招和武功家数。人人专心致志,竟无半点声息。
令狐冲和盈盈听得惨呼之时,料想进洞之后,眼前若非漆黑
一团,那么定是血肉横飞的惨烈搏斗,岂知洞内火把照映,如
同白昼,竟站满了人。后洞地势颇宽,虽站着二百余人,仍
不见挤迫,但这许多人鸦雀无声,有如僵毙了一般,陡然见
到这等诡异情景,不免大吃一惊。
盈盈身子微向右靠,右肩和令狐冲左肩相并。令狐冲转
过头来,只见她脸色雪白,眼中略有惧意,便伸出左手,轻
轻搂住她腰。只见这些人衣饰各别,一凝神间,便瞧出是嵩
山、泰山、衡山三派的门人弟子。其中有些是头发花白的中
年人,也有白须苍苍的老者,显然这三派中许多名宿前辈也
已在场,华山和恒山两派的门人却不见在内。
三派人士分别聚观,各不混杂,嵩山派人士在观看壁上
嵩山派的剑招,泰山与衡山两派均分别观看己派的剑招。令
狐冲登时想起,道上遇到那四名衡山弟子,说道得到讯息,赶
来华山,当真是莫大的运气,原来是得悉华山后洞石壁刻有
衡山派精妙剑招,得有机会观看。一凝神间,只见衡山派人
群中一人白发萧然,呆呆的望着石壁,正是莫大先生,令狐

冲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上前拜见。
忽听得嵩山派人群中有人厉声喝道:“你不是嵩山弟子,
干么来瞧这图形?”说话的是个身穿土黄衫子的老者,他向着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怒目而视,手中长剑斜指其胸。那中
年人笑道:“我几时瞧这图形了?”嵩山派那老者道:“你还想
赖?你是甚么门派的?你要偷学嵩山剑法,那也罢了,干么
细看那些破我嵩山剑法的招数?”他这么一呼喝,登时便有四
五名嵩山门人转过身来,围在那中年人四周,露刃相向。
那中年人道:“我于贵派剑法一窍不通,看了这些破法,
又有何用?”嵩山派那老者道:“你细看对付嵩山派剑法的招
数,便是不怀好意。”那中年人手按剑柄,说道:“五岳派掌
门岳先生盛情高谊,准许我们来观摩石壁上的剑法,可没限
定哪些招数准看,哪一些不准看。”嵩山派那老者道:“你想
不利我嵩山派,便容你不得。”那中年人道:“五派归一,此
刻只有五岳派,哪里更有嵩山派?若不是五派归一,岳先生
也不会容许阁下在华山石洞之中观看剑法。”此言一出,那老
者登时语塞。一名嵩山弟子伸手在那中年人肩后推去,喝道:
“你倒嘴利得很。”那中年人反手勾住他手腕甩出,那嵩山弟
子一个踉跄跌开。
便在此时,泰山派中忽然有人大声喝道:“你是谁?穿了
我泰山派的服饰,混在这里偷看泰山剑法。”只见一名身穿泰
山派服饰的少年急奔向外。洞门边闪出一人,喝道:“站住了,
甚么人在此捣乱?”那少年挺剑刺出,跟着疾冲而前。拦门者
左手伸出,抓他眼珠。那少年急退一步。拦门者右手如风,又
插向他眼珠,那少年长剑在外,难以招架,只得又退了一步。

拦门者右腿横扫,那少年纵起闪避,砰的一声,胸口已然中
掌,仰天摔倒,后面奔上两名泰山派弟子,将他擒住。
那时嵩山派中已有四名门人围住了那中年人,长剑霍霍
急攻。那中年人出手凌厉,但剑法不属五岳剑派,几名旁观
的嵩山弟子叫了起来:“这家伙不是五岳剑派的,是混进来的
奸细。”两起打斗一生,寂静的山洞之中立时大乱。
令狐冲心想:“我师父招呼这些人来此,未必有甚么善意。
我去告知莫师伯,请他率领门人退出。那些衡山派剑招,出
洞之后,让我告知他便了。”当即挨着石壁,在阴影中向莫大
先生走去。只走出数丈,忽听得轰隆隆一声大响,犹如山崩
地裂一般。
众人惊呼声中,令狐冲急忙转身,只见洞口泥沙纷落,他
顾不得去找莫大先生,急欲奔向盈盈,但众人乱走狂窜,刀
剑急舞,洞中尘土飞扬,瞧不见盈盈身在何处。他从人丛中
挤了过去,闪身避开几次横里砍来的刀剑,抢到洞口,不由
得叫一声苦,只见一块数万斤重的大石掉在洞口,已将洞门
牢牢堵死,仓皇一瞥之下,似乎并无出入的孔隙。
他大叫:“盈盈,盈盈!”似乎听得盈盈在远处答应了一
声,却好像是在山洞深处,但二百余人大叫大嚷,无法听清,
心想:“盈盈怎地反而到了里面?”一转念间,立时省悟:“是
了,大石掉下之时,盈盈站在洞口,她不肯自己逃命,只是
挂念着我。我冲向山洞口去找她,她却冲进洞来找我。”当下
转身又回进洞来。
洞中原有数十根火把,当大石掉下之时,众人一乱,有

的随手将火把丢开,有的失手落地,已然熄灭了大半,满洞
尘土,望出去惟见黄蒙蒙一片。只听众人骇声惊叫:“洞口给
堵死了!洞口给堵死了!”又有人怒叫:“是岳不群这奸贼的
阴谋!”另有人道:“正是,这奸贼骗咱们来看他妈的剑法
……”
数十人同时伸手去推那大石。但这大石便如一座小山相
似,虽然数十人一齐使力,却哪里推得动分毫?又有人叫道:
“快,快从地道中出去。”早有人想到此节,二十余人你推我
拥,挤在地道口边。那地道是当年魔教的大力神魔以巨斧所
开,只容一人进入,二十余人挤在一起,如何走得进去?这
一乱,火把又熄灭了十余根。
人群中两名大汉用力挤开旁人,冲向地道口,并肩而前。
地道口甚窄,两人砰的一撞,谁也无法进去。右首那人左手
挥处,左首大汉一声惨呼,胸口已为一柄匕首插入,右首的
大汉顺手将他推开,便钻入了地道。余人你推我挤,都想跟
入。
令狐冲不见盈盈,心下惶急,又想:“魔教十长老个个武
功奇高,却中了暗算,葬身于此。我和盈盈今日不知能否得
脱此难?这件事倘若真是我师父安排的,那可凶险得紧。”
眼见众人在地道口推拥撕打,惊怖焦躁之下,突然动了
杀机:“这些家伙碍手碍脚,须得将他们一个个都杀了,我和
盈盈方得从容脱身。”挺起长剑,便欲挥剑杀人,只见一个少
年蹲在地下,双手乱抓头发,全身发抖,脸如土色,显是害
怕之极,令狐冲顿生怜悯,寻思:“我和他是同遭暗算的难友,
该当同舟共济才是,怎可杀他泄愤?”长剑本已提起,当下又

斜斜的横在胸前。
只听得地道口二十余人纵声大叫:“快进去!”“怎么不动
了?”“爬不进去吗?”“拖他出来!”那爬进地道的大汉双足在
外,似乎里面也是此路不通,可是却也不肯退出。两个人俯
身分执那大汉双足,用力向外拉扯。突然间数十人齐声惊呼,
拉出来的竟是一具无头尸体,颈口鲜血直冒,这大汉的首级
竟然在地道内给人割去了。
便在此时,令狐冲见到山洞角落中有一个人坐在地下,昏
暗火光下依稀便是盈盈,他大喜之下,奔将过去,只跨出两
步,七八人急冲过来,阻住了去路。这时洞中已然乱极,诸
人都如失却了理性,没头苍蝇般瞎窜,有的挥剑狂砍,有的
捶胸大叫,有的相互扭打,有的在地下爬来爬去。
令狐冲挤出了几步,双足突然给人牢牢抱住。他伸手在
那人头上猛击一拳,那人大声惨叫,却死不放手。令狐冲喝
道:“你再不放手,我杀你了。”突然间小腿上一痛,竟给那
人张口咬住。令狐冲又惊又怒,眼见众人皆如疯了一般,山
洞中火把越来越少,只有两根尚自点燃,却已掉在地下,无
人执拾。他大声叫道:“拾起火把,拾起火把。”一名胖大道
人哈哈大笑,抬起脚来,踏熄了一根火把。令狐冲提起长剑,
将咬住他小腿那人拦腰斩断,突然间眼前一黑,甚么也看不
见了,原来最后一枝火把也已熄灭。
火把一熄,洞中诸人霎时间鸦雀无声,均为这突如其来
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但只过得片刻,狂呼叫骂之声大作。
令狐冲心道:“今日局面已然有死无生,天幸是和盈盈死
在一起。”念及此节,心下不惧反喜,对准了盈盈的所在,摸

将过去。走出数步,斜刺里忽然有人奔将过来,猛力和他一
撞。
这人内力既高,这一撞之势又十分凌厉。令狐冲给他撞
得跌出两步,转了半个圈子,急忙转身,又向盈盈所坐处慢
慢走去,耳中所闻,尽是呼喝哭叫,数十柄刀剑挥舞碰撞。众
人身处黑暗,心情惶急,大都已如半疯,人人危惧,便均舞
动兵刃,以求自保。有些老成持重或定力极高之人,原可镇
静应变,但旁人兵刃乱挥,山洞中挤了这许多人,黑暗中又
无可闪避,除了也舞动兵刃护身之外,更无他法。但听得兵
刃碰撞、惨呼大叫之声不绝,跟着有人呻吟咒骂,自是发自
伤者之口。
令狐冲耳听得身周都是兵刃劈风之声,他剑法再高,也
是无法可施,每一瞬间都会被不知从哪里砍来的刀剑所伤。他
心念一动,立即挥动长剑,护住上盘,一步一步的挨向洞壁,
只要碰到了石壁,靠壁而行,便可避去许多危险,适才见到
似是盈盈的那人倚壁而坐,这般摸将过去,当可和她会合。从
他站立处走向石壁相距虽只数丈,可是刀如林,剑如雨,当
真是寸寸凶险,步步惊魂。
令狐冲心想:“要是死在一位武林高手手下,倒也心甘。
现下情势,却是随时随刻都会莫名其妙的呜呼哀哉,杀死我
的,说不定只是个会些粗浅武功的笨蛋。纵然独孤大侠复生,
遇上这等情景,只怕也是一筹莫展了。”一想到独孤求败,心
中陡地一亮:“是了,今日的局面,不是我给人莫名其妙的杀
死,便是我将人莫名其妙的杀死。多杀一人,我给人杀死的
机会便少了一分。”长剑一抖,使出“独孤九剑”中的“破箭

式”,向前后左右点出。剑式一使开,便听得身周几人惨叫倒
地,跟着感到长剑又刺入一人身子,忽听得“啊”的一声轻
呼,是个女子声音。令狐冲大吃一惊,手一软,长剑险些跌
出,心中怦怦乱跳:“莫非是盈盈,难道我杀了盈盈!”纵声
大叫:“盈盈,盈盈,是你吗?”
可是那女子再无半点声息。本来盈盈的声音他听得极熟,
这声轻呼是不是她所发,原是极易分辨,但山洞中杂声齐作,
这女子一声呼叫又是甚轻,他关心过切,脑子乱了,只觉似
乎是盈盈,又似乎不是她。他再叫了几声,仍不闻答应,俯
身去摸地下,突然间飞来一脚,重重踢中了他臀部。令狐冲
向前直飞,身在半空之时,左腿上一痛,给人打了一鞭。
他伸出左手,曲臂护头,砰的一声,手臂连头一齐撞上
山壁,落了下来,只觉头上、臂上、腿上、臀上,无处不痛,
全身骨节似欲散开一般。他定了定神,又叫了两声“盈盈”,
自己听得声音嘶哑,好似哭泣一般。他心下气苦,大叫:“我
杀了盈盈,我杀了盈盈!”挥动长剑,上前连杀数人。
喧闹声中,忽听得铮铮两声响,正是瑶琴之音。这两声
琴音虽轻,但听在令狐冲耳里,直如霹雳一般惊心动魄。他
狂喜之下,大叫:“盈盈,盈盈!”登时便欲向琴音奔去,但
随即想到,琴音来处相距甚远,这十余丈路走将过去,比之
在江湖上行走十万里还凶险百倍,要走完这十几丈路而居然
能得不死,实是难上加难。这琴音当然发自盈盈,她既健在,
自己可不能贸然送死,如果两人不能手挽手的齐死,在九泉
之下将饮恨无穷了。
他退回两步,背脊靠住石壁,心想:“这所在安全得多。”

忽觉风声劲急,有人挥舞兵刃,疾冲过来。令狐冲一剑刺出,
但长剑甫动,心中便知不妙。
“独狐九剑”的要旨,在于一眼见到对方招式中的破绽,
便即乘虚而入,后发先至,一招制胜,但在这漆黑一团的山
洞之中,连敌人也见不到,何况他的招式,更何况他招式中
的破绽?处此情景,“独孤九剑”便全无用处。令狐冲长剑只
递出一尺,急忙向左闪避,只听得喀喇声响,跟着砰的一声,
又是“啊”的一声惨叫,推想起来,定是那人的兵刃先撞上
了石壁,折断的兵刃却刺入了他身子。
令狐冲耳听得那人更无声息,料想已死,寻思:“在黑暗
之中,我剑术虽高,亦与庸手无异,只好暂且忍耐,俟机再
和盈盈相聚。”但听得兵刃舞动声和呼喊声已弱了不少,自是
在这片刻之间已有多人伤亡。他长剑急速在身前挥动,组成
一道剑网,以防突然有人攻至。瑶琴声时断时续,然只是一
个个单音,不成曲调,令狐冲又担心起来:“莫非盈盈受了伤?
又不然弹琴的并不是她?但如不是她,别人又怎会有琴?”
过得良久,呼喝声渐止,地下有不少人在呻吟咒骂,偶
尔有兵刃相交吆喝之声,均是发自山洞靠壁之处。令狐冲心
道:“剩下来没死的,都已靠壁而立。这些人必是武功较高、
心思较细的好手。”他忍不住叫道:“盈盈,你在哪里?”对面
琴声铮铮数响,似是回答。
令狐冲飞身而前,左足落地时只觉足底一软,踏在一人
身上,跟着风声劲急,地下一柄兵刃撩将上来,总算他内力
奇厚,虽然见不到对方兵刃的来势,却也能及时察觉,左足
一使劲,倒跃退回石壁,寻思:“地下躺满了人,有的受伤未

死,可走不过去。”
但听得风声呼呼,都是背靠石壁之人在舞动兵刃护身,这
一刻时光中,又有几人或死或伤。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道:“众位朋友,咱们中了岳不群的奸计,身陷绝地,该当同
心协力,以求脱险,不可乱挥兵器,自相残杀。”许多人齐声
应道:“正是,正是!”令狐冲听这声音,似有六七十人。这
些人都已身靠石壁,站立不动,一来本就较为镇静,二来一
时暂无性命之忧,便能冷静下来想上一想。
那老者道:“贫道是泰山派玉钟子,请各位收起刀剑。大
伙儿便在黑暗之中撞到别人,也决不可出手伤人。众位朋友,
能答应吗?”众人轰然说道:“正该如此。”便听得兵刃挥舞之
声停了下来。有几人还在舞动刀剑的,隔了一会,也都先后
住手。
玉钟子道:“再请大家发个毒誓。如在山洞中出手伤人,
那便葬身于此,再也不能重见天日。贫道泰山玉钟子,先立
此誓。”余人都立了誓,均想:“这位玉钟子道长极有见识。大
伙同心协力,或者尚能脱险,否则像适才这般乱砍乱杀,非
同归于尽不可。”玉钟子道:“很好!请各位自报姓名。”当下
便有人道:“在下衡山派某某。”“在下泰山派某某。”“在下嵩
山派某某。”却没听到莫大先生报名说话。
众人说了后,令狐冲道:“在下恒山派令狐冲。”群豪
“哦”的一声,都道:“恒山掌门令狐大侠在此,那好极了。”
言语中都大有欣慰之意。令狐冲心想:“我是糟极了,有甚么
好极了?”他自然明白,群豪知他武功高强,有他在一起,便
多了几分脱险之望。

玉钟子道:“请问令狐掌门,贵派何以只掌门孤身一人
来?”这人老谋深算,疑他暗中意欲不利于众人。令狐冲出身
于华山,是岳不群的首徒,此事天下皆知,困身于这山洞绝
地的,华山与恒山两派数百弟子中,只有他一人,未免惹人
生疑。令狐冲道:“在下另有一个同伴……”忍不住又叫:
“盈……”只叫得一个“盈”字,立即想起:“盈盈是日月教
教主的独生爱女,正邪双方,自来势同水火,不可在这事上
另生枝节。”当即住口。
玉钟子道:“哪几位身边有火折的,先将火把点燃起来。”
众人大声欢呼:“是极,是极!”“大家都胡涂了,怎地不早想
到?”“快点火把!”其实适才这一番大混乱中,人人只求自保,
哪有余暇去点火把?只须火光一现,立时便给旁人杀了。
但听得哒哒数响,有人取出火刀火石打火,数点火星爆
了出来,黑暗中特别显得明亮,纸媒一点燃,山洞中又是一
阵欢呼。令狐冲一瞥之间,只见山洞石壁周围都站满了人,身
上脸上大都溅满鲜血,有的手中握着刀剑,兀自在身前缓缓
挥动,这些人自是特别谨慎小心,虽听大家发了毒誓,却信
不过旁人。令狐冲迈步向对面山壁走去,要去找寻盈盈。
突然之间,人丛中有人大喝一声:“动手!”七八人手挥
长剑,从地道口杀了出来。群豪大叫:“甚么人?”纷纷抽出
兵刃抵御,几个回合之间,点燃了的火折又已熄灭。
令狐冲一个箭步,跃向对面石壁,只觉右首似有兵刃砍
来,黑暗中不知如何抵挡,只得往地下一扑,当的一声响,一
柄单刀砍上石壁。他想:“此人未必真要杀我,黑暗中但求自
卫而已。”当下伏地不动,那人虚砍了几刀,也就住手。

只听有人叫道:“将一众狗崽子们尽数杀了,一个活口也
别留下!”十余人齐声答应。跟着六七人叫了起来:“是左冷
禅!左冷禅!”又有人叫道:“师父,弟子在这里!”
令狐冲听那发号施令的声音确是左冷禅,心想:“怎么他
在这里?这陷阱原来是这老贼布置的,并不是我师父。”岳不
群虽然数次意欲杀他,但二十多年来师徒而兼父子的亲情,在
他心中已是根深蒂固,无法泯灭,一想到这个大奸谋的主持
人并非岳不群,便不自禁的感到欣慰,倘若死在左冷禅手下,
比给师父害死是快活百倍了。
只听左冷禅阴森森的道:“亏你们还有脸叫我师父?没禀
明我,便擅自到华山来,欺师叛门,我门下岂容得你们这些
恶徒?”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师父,弟子得到讯息,华山
思过崖石洞中刻有本派的精妙剑招,生怕回山禀明师父之后
再来,往返费时,石壁上剑招已为旁人毁去,是以忙不迭的
赶来,看了剑法之后,自然立即回山,将剑招禀告师父。”
左冷禅道:“你欺我双目失明,早已不将我瞧在眼内,学
到精妙剑法之后,还会认我是师父吗?岳不群要你们立誓效
忠于他,才让你们入洞来观看剑招,此事可是有的?”那嵩山
弟子道:“是,弟……弟子该死,但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咱
们五岳剑派合而为一,他是掌门人,听他号令,也……也是
应当的。没料到这奸贼行此毒计,将我们都困在这里。”又一
人道:“师父,请你老人家领我们脱困,大家去找岳不群这奸
贼算帐。”
左冷禅哼了一声,说道:“你打的好如意算盘。”他顿了
一顿,又道:“令狐冲,你也到了这里,却是来干甚么了?”令

狐冲道:“这是我的故居,我要来便来!阁下却来干甚么了?”
左冷禅冷冷的道:“死到临头,对长辈还是这般无礼。”令狐
冲道:“你暗使阴谋,陷害天下英雄,人人得而诛之,还算是
我长辈?”左冷禅道:“平之,你去将他宰了!”
黑暗中有人应道:“是!”正是林平之的声音。令狐冲心
中暗惊:“原来林平之也在这里。他和左冷禅都是瞎了眼的,
这些日子来,他们定已熟习盲目使剑,以耳代目,听风辨器
之术自是练得极精。在黑暗之中,形势倒转,变成了我是瞎
子,他们反而不是瞎子,却如何是他们之敌?”但觉背上冷汗
直流下来。
只听林平之道:“令狐冲,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出尽了
风头,今日却死在我的手里,哈哈,哈哈!”笑声中充满了阴
森森的寒意,一步步走将过来。适才令狐冲和左冷禅对答,站
立之处,已给林平之听得清清楚楚。山洞中一片寂静,唯闻
林平之脚步之声,他每跨出一步,令狐冲便知自己是向鬼门
关走近了一步。
突然有人叫道:“且慢!这令狐冲刺瞎了我眼睛,叫老子
从此不见天日,让我来杀这恶贼。”十余人随声附和,一齐快
步走来。
令狐冲心头一震,知是那天夜间在破庙外为自己刺瞎的
一十五人,那日前赴嵩山参预五派归一之时,在嵩山道上曾
遇到过。这群人瞎眼已久,以耳代目的本事自必更为高明,一
个林平之已然抵御不了,再加上这一十五人,那更加不是对
手了。耳听得脚步声响,他悄悄向左首滑开几步,但听得嗒
嗒嗒数响,几柄长剑刺在他先前站立处的石壁上。幸好这十

余人同时进攻,步声杂沓,将他的脚步声掩盖了,谁也不知
他已移向何处。
令狐冲俯下身来,在地下摸到一柄长剑,掷了出去,呛
啷一声响,撞上石壁。十余名瞎子冲过去,兵刃声响起,和
人斗了起来。只听得呼叫之声不绝,片刻间有六七人中刃毙
命,这些人本来武功均甚不弱,但黑暗中目不见物,就绝非
这群瞎子的对手。
令狐冲乘着呼声大作,更向左滑行数步,摸到石壁上无
人,悄悄蹲下,寻思:“左冷禅带了林平之和这群瞎子到来,
自是要仗着黑暗无光之便,将我等一批人尽数歼灭。只是他
如何知道此处有这样一个山洞?”一转念间,便已恍然:“是
了!当日小师妹在封禅台侧,以此处石壁上所刻的绝招,打
败泰山、衡山两派高手,在左冷禅面前施展嵩山剑法,以恒
山剑法与我比剑。她既到这里来过,林平之自然知道。”想到
了小师妹,心头一阵酸痛。
只听得林平之叫道:“令狐冲,你不敢现身,缩头缩尾,
算甚么好汉?”令狐冲怒气上冲,忍不住便要挺身而出,和他
决个死战,但立时按捺住了,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岂可
跟他逞这血气之勇?我没找到盈盈,决不能这般轻易就死。”
又想:“我曾答应小师妹,要照料林平之,倘若冲出去和他搏
斗,给他杀了固然不值得,将他杀了也是不对。”
左冷禅喝道:“将山洞中所有的叛徒、奸细尽数杀了,谅
那令狐冲也无处可躲!”
顷刻之间,兵刃相交声和呼喊之声大作。
令狐冲蹲在地下,一时倒无人向他攻击。他侧耳倾听盈

盈的声音,寻思:“盈盈聪明心细,远胜于我,此刻危机四伏,
自然不会再发琴音,只盼适才这一剑不是刺中她才好。”只听
得群豪与众瞎子斗得甚是剧烈,一面恶斗,一面喝骂,时闻
“滚你奶奶的”之声。
这“滚你奶奶的”五字听来甚是刺耳,通常骂人,总是
说“去你妈的”,或“操你奶奶的”,有时也有人骂“滚你妈
的王八蛋”,却绝少有人骂“滚你奶奶的”,寻思:“难道这是
哪一省特别的骂人土语?”再听片刻,发觉这“滚你奶奶的”
五字往往是两人同骂,而这五字一出口,兵刃相交声便即止
歇,若是一人喝骂,那便打斗不休。他一想之下,便即明白:
“原来那是众瞎子辨别同道的暗语。”黑暗之中乱砍乱杀,难
分友敌,众瞎子定是事先约好,出招时先骂一句“滚你奶奶
的”。两人齐骂,便是同伴,否则便可杀戮。这五字向来无人
使用,不知暗语的敌人决不会以此骂人。
他一想明此点,当即站起身来,持剑当胸,但听得“滚
你奶奶的”之声越来越多,兵刃相交声和呼喝声渐渐止歇,显
是泰山、衡山、嵩山三派已给杀戮殆尽。令狐冲一直没听到
盈盈的声音,既担心她先前给自己杀了,又欣幸没遭到众瞎
子的毒手,又想:“嵩山弟子得悉华山石洞中有本派精妙剑招,
赶来瞧瞧,亦是人情之常,只不过来不及先行禀告,左冷禅
便将他们赶尽杀绝,未免太过辣手。他用意自是要取我性命,
既然无法一一分辨,索性连他门下只犯了这一点儿小过的弟
子也都杀了。”
又过片刻,打斗声已然止歇。左冷禅道:“大伙儿在洞中
交叉来去,砍杀一阵。”

众瞎子答应了,但听得剑声呼呼,此来彼往。有两柄剑
砍到令狐冲身前,令狐冲举剑架开,沙哑着嗓子骂了两声
“滚你奶奶的”,居然无人察觉。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除了
众瞎子的叫骂声与金刃劈空声外,更无别的声息。令狐冲却
急得几乎哭了出来,只想大叫:“盈盈,盈盈,你在哪里?”
左冷禅喝道:“住手!”众瞎子收剑而立。左冷禅哈哈大
笑,说道:“一众叛徒,都已清除,这些人好不要脸,为了想
学剑招,居然向岳不群这恶贼立誓效忠。令狐冲这小贼,自
然也是命丧剑底了!哈哈!哈哈!令狐冲,令狐冲,你死了
没有?”
令狐冲屏息不语。
左冷禅道:“平之,今日终于除了你平生最讨厌之人,那
可志得意满了罢?”林平之道:“全仗左兄神机妙算,巧计安
排。”令狐冲心道:“他和左冷禅兄弟相称。左冷禅为了要得
他的辟邪剑谱,对他可客气得很啊。”左冷禅道:“若不是你
知道另有秘道进这山洞,咱们难以手刃大仇。”
林平之道:“只可惜混乱之中,我没能亲手杀了令狐冲这
小贼。”令狐冲心想:“我从来没得罪过你,何以你对我如此
憎恨?”左冷禅低声道:“不论是谁杀他,都是一样。咱们快
些出去。料想岳不群这当儿正守在山洞外,乘着天色未明,咱
们一拥而上,黑夜中大占便宜。”林平之道:“正是!”
只听得脚步声响,一行人进了地道,脚步声渐渐远去,过
得一会,便无声息了。
令狐冲低声道:“盈盈,你在哪里?”语音中带着哭泣。忽

听得头顶有人低声道:“我在这里,别作声!”令狐冲喜极,双
足一软,坐倒在地。
当众瞎子挥剑乱砍之时,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躲在高处,
让兵刃砍刺不到,原是一个极浅显的道理,但众人面临生死
关头,神智一乱,竟然计不及此。
盈盈纵身跃下,令狐冲抢将上去,掷下长剑,将她搂在
怀里。两人都是喜极而泣。令狐冲轻吻她面额,低声道:“刚
才可真吓死我了。”盈盈在黑暗中亦不闪避,轻轻的道:“你
骂人‘滚你奶奶的’,我却听得出是你的声音。”令狐冲忍不
住笑了出来,问道:“你真一点也没受伤吗?”盈盈道:“没有。”
令狐冲道:“先前我听着琴声,倒不怎么担心。但后来想到我
曾刺中了一个女子,而琴声又断断续续,不成腔调,似乎你
受了重伤,到后来更一点声息也没有了,那可真不知如何是
好。”
盈盈微笑道:“我早跃到了上面,生怕给人察觉,又不能
出声招呼你,只好投掷一枚枚铜钱,击打那留在地下的瑶琴,
盼你省悟。”令狐冲吁了口气,说道:“原来如此。我竟始终
想不到,该打,该打!”拿起她的手来,轻击自己面颊,笑道:
“你嫁了这样一个蠢材,也算是任大小姐倒足了大霉。我一直
奇怪,倘若是你拨弄瑶琴,怎么会不弹一句《清心普善咒》,
又或是《笑傲江湖之曲》?”
盈盈让他搂抱着,说道:“我若能在黑暗中用金钱镖击打
瑶琴,弹出曲调,那变成仙人了。”令狐冲笑道:“你本来就
是仙人。”盈盈听他语含调笑,身子一挣,便欲脱开他的怀抱,
令狐冲紧紧抱住了她不放,问道:“后来怎地不发钱镖弹琴

了?”盈盈笑道:“我穷得要命,身边没多少钱,投得几次,就
没钱了。”令狐冲叹道:“可惜这山洞中既没钱庄,又没当铺,
任大小姐没钱使,竟然无处挪借。”盈盈又是一笑,道:“后
来我连头上金钗、耳上珠环都发出了。待得那些瞎子动手杀
人,他们耳音极灵,我就不敢再投掷甚么了。”
突然之间,地道口有人阴森森的一声冷笑。
令狐冲和盈盈都是“啊”的一声惊呼,令狐冲左手环抱
盈盈,右手抓起地下长剑,喝道:“甚么人?”只听一人冷冷
的道:“令狐大侠,是我!”正是林平之的声音。但听得地道
中脚步声响,显是一群瞎子去而复回。
令狐冲暗骂自己太也粗心大意,左冷禅老奸巨滑,怎能
说去便去?定是伏在地道之中,窃听山洞内动静。自己若是
孤身一人,原可跟他耗上些时候,再谋脱身,但和盈盈相互
关怀太切,劫后重逢,喜极忘形,再也没想到强敌极可能并
未远去,而是暗伺于外。
盈盈伸手在令狐冲腋下一提,低声道:“上去!”两人同
时跃起。盈盈先前曾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歇足,知道凸岩的
所在,黑暗中候准了劲道,稳稳落上。令狐冲却踏了个空,又
向下落。盈盈抓住他手臂,将他拉了上去。这凸岩只不过三
四尺见方,两人挤在一起,不易站稳。令狐冲心想:“盈盈见
机好快,咱二人居高临下,便不易为众瞎子所围攻。”
只听左冷禅道:“两个小鬼跃到了上面。”林平之道:“正
是!”左冷禅道:“令狐冲,你在上面躲一辈子吗?”
令狐冲不答,心想我一出声,便让你们知道了我立足之
处。他右手持剑,左手环抱着盈盈的纤腰。盈盈左手握着短

剑,右手伸过来也抱住了他腰。两人心下大慰,只觉得既能
同在一起,就算立时死了,亦无所憾。
左冷禅喝道:“你们的眼珠是谁刺瞎的,难道忘了吗?”十
余名瞎子齐声大吼,跃起来挥剑乱刺。令狐冲和盈盈一声不
响,众瞎子都刺了个空,待得第二次跃起,一名瞎子已扑到
凸岩数尺之外。令狐冲听得他跃起的风声,一剑刺出,正中
其胸。那瞎子大叫一声,摔下地来。这么一来,众人已知他
二人处身的所在,六七人同时跃起,挥剑刺出。令狐冲和盈
盈虽然瞧不见众瞎子身形,但凸岩离地二丈有余,有人跃近
时风声甚响,极易辨别,两人各出一剑,又刺死了二人。众
瞎子仰头叫骂,一时不敢再上来攻击。僵持片刻,突然风声
劲急,两人分从左右跃起,令狐冲和盈盈出剑挡刺,铮铮两
声,四剑空中相交。令狐冲右臂一酸,长剑险些脱手,知道
来袭的便是左冷禅本人。盈盈“啊”的一声,肩头中剑,身
子一晃。令狐冲左臂忙运力拉住她。那两人二次跃起,又再
攻来。
令狐冲长剑刺向攻击盈盈的那人,双剑一交,那人长剑
变招快极,顺着剑锋直削下来。令狐冲知道对手定是林平之,
不及挡架,百忙中头一低,俯身让过,只觉冷风飒然,林平
之一剑削向盈盈。他身在半空,凭着一跃之势竟然连变三招,
这辟邪剑法实是凌厉无伦。
令狐冲生怕他伤到盈盈,搂着她一跃而下,背靠石壁,挥
剑乱舞。猛听得左冷禅一声长笑,挺剑而进,当的一声响,又
是长剑相交。令狐冲身子一震,觉得有股内力从长剑中传了
过来,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个冷战,蓦地想起,那日任我行在

少林寺中以“吸星大法”吸了左冷禅的内力,岂知左冷禅的
阴寒内力十分厉害,险些儿反将任我行冻死。此刻他故技重
施,可不能上他的当,急忙运力向外一送,只觉对方一股大
力回击,不由自主的手指一松,长剑脱手飞出。
令狐冲一身本领,全在一柄长剑,当即俯身,伸手往地
下摸去,山洞中死了二百余人,满地都是兵器,随便拾起一
柄刀剑,都可以挡得一时,自己和盈盈在这山洞中变成了瞎
子,受这十几名瞎而不瞎之人围攻,原无幸存之理,但无论
如何,总是不甘任由宰割。他一摸之下,摸到的是个死人脸
蛋,冷冰冰的又湿又粘,急忙搂着盈盈退了两步,铮铮两声,
盈盈挥短剑架开了刺来的两剑,跟着呼的一响,盈盈手中短
剑又被击飞。
令狐冲大急,俯身又是一摸,入手似是根短棍,危急中
哪容细思,只觉劲风扑面,有剑削来,当即举棍一挡,嗒的
一声响,那短棍被敌剑削去了一截。
令狐冲一低头让过长剑,突然之间,眼前出现了几星光
芒。这几星光芒极是微弱,但在这黑漆一团的山洞之中,便
如是天际现出一颗明星,敌人身形剑光,隐约可辨。
令狐冲和盈盈不约而同的一声欢呼,眼见左冷禅又一剑
刺到,令狐冲举短棍便往左冷禅咽喉挑去,那正是敌人剑招
中破绽的所在。不料左冷禅眼睛虽瞎,应变仍是奇速,一个
“鲤跃龙门”,向后倒纵了出去,口中大声咒骂。
盈盈一弯腰,拾起一柄长剑,从令狐冲手里接过短棍,将
长剑交了给他,舞动短棍,洞中闪动点点青光。令狐冲精神
大振,生死关头,出手岂能容情,骂一句“滚你奶奶的”,刺

死一名瞎子。他手中出剑可比嘴里骂人迅速得多,只骂了六
声“滚你奶奶的”,已将洞中十二名瞎子尽数刺死。有几个瞎
子脑筋迟钝,听他大骂“滚你奶奶的”,心想既是自己人,何
必再打?还没想明白一半,已然咽喉中剑,滚向鬼门关去见
他奶奶去了。
左冷禅和林平之不明其中道理,齐问:“有火把?”声带
惊惶。令狐冲喝道:“正是!”向左冷禅连攻三剑。
左冷禅听风辨器,三剑挡开,令狐冲但觉手臂酸麻,又
是一阵寒气从长剑传将过来,一转念间,当即凝剑不动。左
冷禅听不到他的剑声,心下大急,疾舞长剑,护住周身要穴。
令狐冲仗着盈盈手中短棍头上发出的微光,慢慢转过剑
来,慢慢指向林平之的右臂,一寸寸的伸将过去。林平之侧
耳倾听他剑势来路,可是令狐冲这剑是一寸寸的缓缓递去,哪
里听得到半点声音?眼见剑尖和他右臂相差不过半尺,突然
向前一送,嗤的一声,林平之上臂筋骨齐断。
林平之大叫一声,长剑脱手,和身扑上。令狐冲刷刷两
声,分刺他左右两腿。林平之于大骂声中摔倒在地。
令狐冲回过身来,凝望左冷禅,极微弱的光芒之下,但
见他咬牙切齿,神色狰狞可怖,手中长剑急舞。他剑上的绝
招妙招虽然层出不穷,但在“独孤九剑”之下,无处不是破
绽。令狐冲心想:“此人是挑动武林风波的罪魁祸首,须容他
不得!”一声清啸,长剑起处,左冷禅眉心、咽喉、胸口三处
一一中剑。
令狐冲跃开两步,挽住了盈盈的手,只见左冷禅呆立半
晌,扑地而倒,手中长剑倒转过来,刺入自己小腹,对穿而

出。
两人定了定神,去看盈盈手中那短棍时,光芒太弱,却
看不清楚。两人身上均无火折,令狐冲生怕林平之又再反扑,
在他左臂补了一剑,削断他的筋脉,这才去死人身上掏摸火
刀火石,连摸两人,怀中都是空空如也,登时想起,骂道:
“滚你奶奶的,瞎子自然不会带火刀火石。”摸到第五个死人,
才寻到了火刀火石,打着了火点燃纸媒。
两人同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只见盈盈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根白骨,一头已被削尖!
盈盈一呆之下,将白骨摔在地下,笑骂:“滚你……”只
骂了两个字,觉得出口不雅,抿嘴住口。
令狐冲恍然大悟,说道:“盈盈,咱们两条性命,是神教
这位前辈搭救的。”盈盈奇道:“神教的前辈?”令狐冲道:
“当年神教十长老攻打华山,都给堵在这山洞之中,无法脱身,
饮恨而终,遗下了十具骷髅。这根大腿骨,却不知是哪一位
长老的。我无意中拾起来一挡,天幸又让左冷禅削去了一截,
死人骨头中有鬼火磷光,才使咱二人瞎子开眼。”
盈盈吁了口长气,向那根白骨躬身道:“原来是本教前辈,
可得罪了。”
令狐冲又取过几根纸媒,将火点旺,再点燃了两根火把,
道:“不知莫师伯怎样了?”纵声叫道:“莫师伯,莫师伯!”却
不闻丝毫声息。令狐冲心想莫师伯对自己爱护有加,今日惨
死洞中,心下甚是难过,放眼洞中遍地尸骇,一时实难找到
莫大先生的尸身,心想:“此刻未脱险地,不能多耽。我必当
回来,找到莫师伯遗体,好好安葬。”回身拉住了林平之胸口,

向地道中走去。
盈盈知他答应过岳灵珊,要照料林平之,当下也不说甚
么,拾起山洞角落里那具已打穿了几个洞的瑶琴,跟随其后。
二人从这条当年大力神魔以巨斧所开的窄道中一步步出
去。令狐冲提剑戒备,心想左冷禅极工心计,既将山洞的出
口堵死,必定派人守住这窄道,以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另
有人再将他堵在洞内。但走到窄道尽头,更不再见有人。
令狐冲轻轻推开遮住出口的石板,陡觉亮光耀眼,原来
在山洞中出死入生的恶斗良久,不觉时刻之过,天早已亮了。
他见外洞中空荡荡地并无一人,当即拉了林平之纵身而出,盈
盈跟着出来。
令狐冲手中有剑,眼中见光,身在空处,那才是真正的
出了险境,一口新鲜空气吸入胸中,当真说不出的舒畅。
盈盈问道:“从前你师父罚你在这里思过,就住在这个石
洞里么?”令狐冲笑道:“正是。你看怎么样?”盈盈微微一笑,
道:“我看你在这里思的不是过,而是你那……”她本来想说
“你那小师妹”,但想何必提到岳灵珊而惹他伤心,当即住口。
令狐冲道:“风太师叔便住在左近,不知他老人家身子是
否安健。我一直好生想念。他本来说过,决计不见华山派之
人,但我早就不是华山派的了。”盈盈道:“是。咱们快去参
见。”令狐冲还剑入鞘,放下林平之,挽住了盈盈的手,并肩
出洞。

三十九拒盟
刚出洞口,突然间头顶黑影晃动,似有甚么东西落下,令
狐冲和盈盈同时纵起闪避,岂知一张极大的渔网竟兜头将两
人罩住。两人大吃一惊,忙拔剑去割渔网,割了几下,竟然
纹丝不动。便在此时,又有一张渔网从高处撒下,罩在二人
身上。
山洞顶上跃下一人,手握绳索,用力拉扯,收紧渔网。令
狐冲脱口叫道:“师父!”原来那人却是岳不群。
岳不群将渔网越收越紧。令狐冲和盈盈便如两条大鱼一
般,给裹缠在网里,初时尚能挣扎,到后来已动弹不得。盈
盈惊惶之下,不知如何是好,一瞥眼间,忽见令狐冲脸带微
笑,神情甚是得意,心想:“莫非他有脱身之法?”
岳不群狞笑道:“小贼,你得意洋洋的从洞中出来,可没
料到大祸临头罢?”令狐冲道:“那也没甚么大祸临头。一个
人总要死的,和我爱妻死在一起,那就开心得很了。”盈盈这
才明白,原来他脸露喜容,是为了可和自己同死,惊惶之意
顿消,感到了一阵甜蜜喜慰。令狐冲道:“你只能便这样杀死
我二人,可不能将我夫妻分开,一一杀死。”岳不群怒道:
“小贼,死在眼前,还在说嘴!”将绳索又在他二人身上绕了
几转,捆得紧紧地。

令狐冲道:“你这张渔网,是从老头子那里拿来的罢。你
待我当真不错,明知我二人不愿分开,便用绳索缚得我夫妻
如此紧法。你从小将我养大,明白我的心意,这世上的知己,
也只有你岳先生一人了。”他嘴里尽说俏皮话,只盼拖延时刻,
看有甚么方法能够脱险,又盼风清扬突然现身相救。
岳不群冷笑道:“小贼,从小便爱胡说八道,这贼性儿至
今不改。我先割了你的舌头,免得你死后再进拔舌地狱。”左
足飞起,在令狐冲腰眼中踢了一脚,登时点了他的哑穴,令
他做声不得,说道:“任大小姐,你要我先杀他呢,还是先杀
你?”
盈盈道:“那又有甚么分别?我身边三尸脑神丹的解药,
可只有三颗。”
岳不群登时脸上变色。他自被盈盈逼着吞服“三尸脑神
丹”后,日思夜想,只是如何取得解药。他候准了良机,在
他二人甫脱险境、欣然出洞、最不提防之际突撒金丝渔网,将
他们罩住。本来打的主意,是将令狐冲和盈盈先行杀死,再
到她身上搜寻解药,此刻听她说身上只有三颗解药,那么将
他二人杀死后,自己也只能活三年,而且三年之后尸虫入脑,
狂性大发,死得苦不堪言,此事倒是煞费思量。
他虽养气功夫极好,却也忍不住双手微微颤动,说道:
“好,那么咱们做一个交易。你将制炼解药之法跟我说了,我
便饶你二人不死。”盈盈一笑,淡淡的道:“小女子虽然年轻
识浅,却也知道君子剑岳先生的为人。阁下如果言而有信,也
不会叫作君子剑了。”岳不群道:“你跟着令狐冲没得到甚么
好处,就学会了贫嘴贫舌。那制炼解药之方,你是决计不肯

说的了?”盈盈道:“自然不说。三年之后,我和冲郎在鬼门
关前恭候大驾,只是那时阁下五官不全,面目全非,也不知
是否能认得你。”
岳不群背上登时感到一阵凉意,明白她所谓“五官不全,
面目全非”,是指自己毒发之时,若非全身腐烂,便是自己将
脸孔抓得稀烂,思之当真不寒而栗,怒道:“我就算面目全非,
那也是你早我三年。我也不杀你,只是割去你的耳朵鼻子,在
你雪白的脸蛋上划他十七八道剑痕,且看你那多情多义的冲
郎,是不是还爱你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丑八怪。”刷的
一声,抽出了长剑。
盈盈“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她死倒不怕,但若给
岳不群毁得面目犹似鬼怪一般,让令狐冲瞧在眼里,虽死犹
有余恨。令狐冲给点了哑穴,手足尚能动弹,明白盈盈的心
意,以手肘碰了碰她,随即伸起右手两根手指,往自己眼中
插去。盈盈又是“啊”的一声,急叫:“冲哥,不可!”
岳不群并非真的就此要毁盈盈的容貌,只不过以此相胁,
逼她吐露解药的药方,令狐冲倘若自坏双目,这一步最厉害
的棋子也无效了。他出手迅疾无比,左臂一探,隔着渔网便
抓住了令狐冲的右腕,喝道:“住手!”
两人肌肤一触,岳不群便觉自己身上的内力向外直泻,叫
声“啊哟!”忙欲挣脱,但自己手掌却似和令狐冲手腕粘住了
一般。令狐冲一翻手,抓住了他手掌,岳不群的内力更源源
不绝的汹涌而出。岳不群大惊,右手挥剑往他身上斩去。令
狐冲手一抖,拖过他的身子,这一剑便斩在地下。岳不群内

力疾泻,第二剑待欲再砍,已然疲软无力,几乎连手臂也抬
不起来。他勉力举剑,将剑尖对准令狐冲的眉心,手臂和长
剑不断颤抖,慢慢插将下来。
盈盈大惊,想伸指去弹岳不群的长剑,但双臂都压在令
狐冲身下,渔网又缠得极紧,出力挣扎,始终抽不出手来。令
狐冲左手给盈盈压住了,也是移动不得,眼见剑尖慢慢刺落,
忽想:“我以慢剑之法杀左冷禅,伤林平之,此刻师父也以此
法杀我,报应好快。”
岳不群只觉内力飞快消逝,而剑尖和令狐冲眉心相去也
只数寸,又是欢喜,又是焦急。
忽然身后一个少女的声音尖声叫道:“你……你干甚么?
快撤剑!”脚步声起,一人奔近。岳不群眼见剑尖只须再沉数
寸,便能杀了令狐冲,此时自己生死也是系于一线,如何肯
即罢手?拚着余力,使劲一沉,剑尖已触到令狐冲眉心,便
在此时,后心一凉,一柄长剑自他背后直刺至前胸。
那少女叫道:“令狐大哥,你没事罢?”正是仪琳。
令狐冲胸口气血翻涌,答不出话来。盈盈道:“小师妹,
令狐大哥没事。”仪琳喜道:“那才好了!”怔了一怔,惊道:
“是岳先生!我……我杀了他!”盈盈道:“不错。恭喜你报了
杀师之仇。请你解开渔网,放我们出来。”
仪琳道:“是,是!”眼见岳不群俯伏在地,剑伤处鲜血
惨出,吓得全身都软了,颤声道:“是……是我杀了他?”抓
起绳索想解,双手只是发抖,使不出力,说甚么也解不开。
忽听得左首有人叫道:“小尼姑,你杀害尊长,今日教你

难逃公道!”一名黄衫老者仗剑奔来,却是劳德诺。
令狐冲叫声:“啊哟!”盈盈叫道:“小师妹,快拔剑抵挡。”
仪琳一呆之下,从岳不群身上拔出长剑。劳德诺刷刷刷
三剑快攻,仪琳挡了三剑,第三剑从她左肩掠过,划了一道
口子。
劳德诺剑招越使越快,有几招依稀便是辟邪剑法,只是
没学得到家,仅略具其形,出剑之迅疾,和林平之也相差甚
远。本来劳德诺经验老到,剑法兼具嵩山、华山两派之长,新
近又学了些辟邪剑法,仪琳原不是他的对手。好在仪和、仪
清等盼她接任恒山掌门,这些日子来督导她勤练令狐冲所传
的恒山派剑法绝招,武功颇有进境,而劳德诺的辟邪剑法乍
学未精,偏生急欲试招,夹在嵩山、华山两派的剑法中使将
出来,反而驳杂不纯,使得原来的剑法打了个折扣。
仪琳初上手时见敌人剑法极快,心下惊慌,第三剑上便
伤了左肩,但想自己要是败了,令狐冲和盈盈未脱险境,势
必立时遭难,心想他要杀令狐大哥,不如先将我杀了,既抱
必死之念,出招时便奋不顾身。劳德诺遇上她这等拚命的打
法,一时倒也难以取胜,口中乱骂:“小尼姑,你他妈的好狠!”
盈盈见仪琳一鼓作气,勉力支持,斗得久了,势必落败,
当下滚动身子,抽出左手,解开了令狐冲的穴道,伸手入怀,
摸出短剑。令狐冲叫道:“劳德诺,你背后是甚么东西?”
劳德诺经验老到,自不会凭令狐冲这么一喝,便转头去
看,以致给敌人以可乘之机。他对令狐冲的呼喝置之不理,加
紧进击。盈盈握着短剑,想要从渔网孔中掷出,但仪琳和劳
德诺近身而搏,倘若准头稍偏,说不定便掷中了她,一时踌

躇不发。忽听得仪琳“啊”的一声叫,左肩又中了一剑。第
一次受伤甚轻,这一剑却深入数寸,青草地下登时溅上鲜血。
令狐冲叫道:“猴子,猴子,啊,这是六师弟的猴子。乖
猴儿,快扑上去咬他,这是害死你主人的恶贼。”
劳德诺为了盗取岳不群的《紫霞神功》秘笈,杀死华山
派六弟子陆大有。陆大有平时常带着一只小猴儿,放在肩头,
身死之后,这只猴儿也就不知去向。此刻他突然听到令狐冲
呼喝,不由得心中发毛:“这畜生倘若扑上来咬我,倒是碍手
碍脚。”侧身反手一剑,向身后砍去,却哪里有甚么猴子了?
便在这时,盈盈短剑脱手,呼的一声,射向他后颈。劳德诺
一伏身,短剑从他头顶飞过,突觉左脚足踝上一紧,已被一
根绳索缠住,绳索向后忽拉,登时身不由主的扑倒。原来令
狐冲眼见劳德诺伏低避剑,正是良机,来不及解开渔网,便
将渔网上的长绳甩了出去,缠住他左足,将他拉倒。令狐冲
和盈盈齐叫:“快杀,快杀!”
仪琳挥剑往劳德诺头顶砍落。但她既慈心,又胆小,初
时杀岳不群,只是为了要救令狐冲,情急之下,挥剑直刺,浑
没想到要杀人,此刻长剑将要砍到劳德诺头上,心中一软,剑
锋略偏,擦的一声响,砍在他的右肩上。劳德诺琵琶骨立被
砍断,长剑脱手,他生怕仪琳第二剑又再砍落,忍痛跳起,挣
脱渔网绳索,飞也似的向崖下逃去。
突然山崖边冲上二人,当先一个女子喝道:“喂,刚才是
你骂我女儿吗?”正是仪琳之母、在悬空寺中假装聋哑的那个
婆婆。劳德诺飞腿向她踢去。那婆婆侧身避过,拍的一声,重
重打了他一记耳光,喝道:“你骂‘你他妈的好狠’,她的妈

妈就是我,你敢骂我?”
令狐冲叫道:“截住他,截住他!别让他走了!”那婆婆
伸掌本欲往劳德诺头上击落,听得令狐冲这么呼喝,叫道:
“天杀的小鬼,我偏要放他走!”侧身一让,在劳德诺屁股上
踢了一脚。劳德诺如得大赦,直冲下山。
那婆婆身后跟着一人,正是不戒和尚,他笑嘻嘻的走近,
说道:“甚么地方不好玩,怎地钻进渔网里来玩啦?”仪琳道:
“爹,快解开渔网,放了令狐大哥和任大小姐。”那婆婆沉着
脸道:“这小贼的帐还没跟他算,不许放!”
令狐冲哈哈大笑,叫道:“夫妻上了床,媒人丢过墙。你
们俩夫妻团圆,怎不谢谢我这个大媒?”那婆婆在他身上踢了
一脚,骂道:“我谢你一脚!”令狐冲笑着叫道:“桃谷六仙,
快救救我!”
那婆婆最是忌惮桃谷六仙,一惊之下,回过头来。令狐
冲从渔网孔中伸出手来,解开了绳索的死结,让盈盈钻了出
来,自己待要出来,那婆婆喝道:“不许出来!”
令狐冲笑道:“不出来就不出来。渔网之中,别有天地,
大丈夫能屈能伸,屈则进网,伸则出网,何足道哉,我令狐
冲……”正想胡说八道下去,一瞥眼间,见岳不群伏尸于地,
脸上笑容登时消失,突然间热泪盈眶,跟着泪水便直泻下来。
那婆婆兀自在发怒,骂道:“小贼!我不狠狠揍你一顿,
难消心头之恨!”左掌一扬,便向令狐冲右颊击去。仪琳叫道:
“妈,别……别……”令狐冲右手一抬,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
却是当他瞧着岳不群的尸身伤心出神之际,盈盈塞在他手中
的。他长剑一指,刺向那婆婆的右肩要穴,逼得她退了一步。

那婆婆更加生气,身形如风,掌劈拳击,肘撞腿扫,顷刻间
连攻七八招。令狐冲身在渔网之中,长剑随意挥洒,每一剑
都是指向那婆婆的要害,只是每当剑尖将要碰到她身子时,立
即缩转。这“独孤九剑”施展开来,天下无敌,令狐冲若不
容让,那婆婆早已死了七八次。又拆了数招,那婆婆自知自
己武功和他差得太远,长叹一声,住手不攻,脸上神色极是
难看。
不戒和尚劝道:“娘子,大家是好朋友,何必生气?”
那婆婆怒道:“要你多嘴干甚么?”一口气无处可出,便
欲发泄在他身上。
令狐冲抛下长剑,从渔网中钻了出来,笑道:“你要打我
出气,我让你打便了!”那婆婆提起手掌,拍的一声,重重打
了他一个耳光,令狐冲“哎唷”一声叫,竟不闪避。那婆婆
怒道:“你干么不避?”令狐冲道:“我避不开,有甚么法子?”
那婆婆呸的一声,心知他是瞧在仪琳份上,让了自己,左掌
已然提起,却不再打下了。盈盈拉着仪琳的手,说道:“小师
妹,幸得你及时赶到相救。你怎么来的?”仪琳道:“我和众
位师姊,都给他(说着向岳不群的尸身一指)……他的手下
人捉了来,我和三位师姊给关在一个山洞之中,刚才爹爹和
妈妈救了我出来。爹爹、妈妈和我,还有不可不戒和那三位
师姊,大家分头去救其余众位师姊。我走在崖下,听得上面
有人说话,似是令狐大哥的声音,便赶上来瞧瞧。”盈盈道:
“我和他各处找寻,一个也没有见到,却原来你们是给关在山
洞中。”
令狐冲道:“刚才那个黄袍老贼是个极大的坏人,给他逃

走了,那可心有不甘。”拾起地下长剑,道:“咱们快追。”
一行五人走下思过崖,行不多久,便见田伯光和七名恒
山派弟子从山谷中攀援而上,其中有仪清在内。相会之下,各
人甚是欣喜。令狐冲心想:“华山上的地形,天下只怕没几人
能比我更熟的。我不知这山谷下另有山洞,田兄是外人,反
而知道,这可奇了?”拉一拉田伯光的袖子,两人堕在众人之
后。令狐冲道:“田兄,华山的幽谷之中另有秘洞,连我也不
知道,你却找得到,令人好生佩服。”
田伯光微微一笑,说道:“那也没甚么希奇。”令狐冲道:
“啊,是了,原来你擒住了华山弟子,逼问而得。”田伯光道:
“那倒不是。”令狐冲道:“然则你何以得知,倒要请教。”田
伯光神色忸怩,微笑道:“这事说来不雅,不说也罢。”令狐
冲更加好奇了,不闻不快,笑道:“你我都是江湖上的浮浪子
弟,又有甚么雅了?快说出来听听。”田伯光道:“在下说了
出来,令狐掌门请勿见责。”令狐冲笑道:“你救了恒山派的
众位师姊师妹,多谢你还来不及,岂有见怪之理?”田伯光低
声道:“不瞒你说,在下一向有个坏脾气,你是知道的了。自
从太师父剃光了我头,给我取个法名叫作‘不可不戒’之后,
那色戒自是不能再犯……”令狐冲想到不戒和尚惩戒他的古
怪法子,不由脸露微笑。田伯光知道他心中在想甚么,脸上
一红,续道:“但我从前学到的本事,却没忘记,不论相隔多
远,只要有女子聚居之处,在下……在下便觉察得到。”令狐
冲大奇,问道:“那是甚么法子?”田伯光道:“我也不知是甚
么法子,好像能够闻到女人身上的气息,与男人不同。”

令狐冲哈哈大笑,道:“据说有些高僧有天眼通、天耳通,
田兄居然有‘天鼻通’。”田伯光道:“惭愧,惭愧!”令狐冲
笑道:“田兄这本事,原是多做坏事,历练而得,想不到今日
用来救我恒山派的弟子。”
盈盈转过头来,想问甚么事好笑,见田伯光神色鬼鬼祟
祟,料想不是好事,便即住口。
田伯光突然停步,道:“这左近似乎又有恒山派弟子。”
他用力嗅了几嗅,向山坡下的草丛走去,低头寻找,过
了一会,一声欢呼,手指地下,叫道:“在这里了!”他所指
处堆着十余块大石,每一块都有二三百斤重,当即搬开了一
块。不戒和令狐冲过去相助,片刻间将十几块大石都搬开了,
底下是块青石板。三人合力将石板掀起,露出一个洞来,里
面躺着几个尼姑,果然都是恒山派弟子。仪清和仪敏忙跳下
洞去,将同门扶了出来,扶出几人后,里面还有,每一个都
已奄奄一息。众人忙将被囚的恒山弟子拉出,只见仪和、郑
萼、秦绢等均在其内,这地洞中竟藏了三十余人,再过得一
两天,非尽数死在其内不可。
令狐冲想起师父下手如此狠毒,不禁为之寒心,赞田伯
光道:“田兄,你这项本事当真非同小可,这些师姊妹们深藏
地底,你竟嗅得出来,实在令人好生佩服。”田伯光道:“那
也没甚么希奇,幸好其中有许多俗家的师伯、师叔……”令
狐冲道:“师伯、师叔?啊,是了,你是仪琳小师妹的弟子。”
田伯光道:“倘若被囚的都是出家的师叔伯们,我便查不出
了。”令狐冲道:“原来俗家人和出家人也有分别。”田伯光道:
“这个自然。俗家女子身上有脂粉香气。”令狐冲这才恍然。

众人七手八脚的施救,仪清、仪琳等用帽子舀来山水,一
一灌饮。幸好那山洞有缝隙可以通气,恒山众弟子又都练有
内功,虽然已委顿不堪,尚不致有性命之忧。仪和等修为较
深的,饮了些水后,神智便先恢复。
令狐冲道:“咱们救出的还不到三股中的一股,田兄,请
你大显神通,再去搜寻。”
那婆婆横眼瞪视田伯光,甚是怀疑,问道:“这些人给关
在这里,你怎知道?多半囚禁她们之时,你便在一旁,是不
是?”田伯光忙道:“不是,不是!我一直随着太师父,没离
开他老人家身边。”那婆婆脸一沉,喝道:“你一直随着他?”
田伯光暗叫不妙,心想他老夫妇破镜重圆,一路上又哭又笑,
又打骂,又亲热,都给自己暗暗听在耳里,这位太师娘老羞
成怒,那可十分糟糕,忙道:“这大半年来,弟子一直随着太
师父,直到十天之前,这才分手,好容易今日又在华山相聚。”
那婆婆将信将疑,问道:“然则这些尼姑们给关在这地洞里,
你又怎么知道?”田伯光道:“这个……这个……”一时找不
到饰辞,甚感窘迫。
便在这时,忽听得山腰间数十只号角同时呜呜响起,跟
着鼓声蓬蓬,便如是到了千军万马一般。
众人尽皆愕然。盈盈在令狐冲耳边低声道:“是我爹爹到
了!”令狐冲“啊”了一声,想说:“原来是我岳父大人大驾
光临。”但内心隐隐觉得不妥,那句话便没出口。
皮鼓擂了一会,号角声又再响起。那婆婆道:“是官兵到
来么?”

突然间鼓声和号角声同时止歇,七八人齐声喝道:“日月
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任教主驾到!”这七八人都是功力十
分深厚的内家高手,齐声呼喝,山谷鸣响,群山之间,四周
回声传至:“任教主驾到!任教主驾到!”威势慑人,不戒和
尚等都为之变色。
回音未息,便听得无数声音齐声叫道:“千秋万载,一统
江湖!任教主中兴圣教,寿与天齐!”
听这声音少说也有二三千人。四下里又是一片回声:“中
兴圣教,寿与天齐!中兴圣教,寿与天齐!”过了一会,叫声
止歇,四下里一片寂静,有人朗声说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
泽被苍生、任教主有令:五岳剑派掌门人暨门下诸弟子听者:
大伙齐赴朝阳峰石楼相会。”他朗声连说了三遍,稍停片刻,
又道:“十二堂正副香主,率领座下教众,清查诸峰诸谷,把
守要道,不许闲杂人等胡乱行走。不奉号令者格杀不论!”登
时便有二三十人齐声答应。
令狐冲和盈盈对望了一眼,心下明白,那人号令清查诸
峰诸谷,把守要道,是逼令五岳剑派诸人非去朝阳峰会见任
教主不可。令狐冲心想:“他是盈盈之父,我不久便要和盈盈
成婚,终须去见任教主一见。”当下向仪和等人道:“咱们同
门师姊妹尚有多人未曾脱困,请这位田兄带路,尽快去救了
出来。任教主是任小姐的父亲,想来也不致难为咱们。我和
任小姐先去东峰,众位师姊会齐后,大伙到东峰相聚。”仪和、
仪清、仪琳等答应了,随着田伯光去救人。
那婆婆怒道:“他凭甚么在这里大呼小叫?我偏不去见他,
瞧这姓任的如何将我格杀勿论。”令狐冲知她性子执拗,难以

相劝,就算劝得她和任我行相会,言语中也多半会冲撞于他,
反为不美,当下向不戒和尚夫妇行礼告别,与盈盈向东峰行
去。
令狐冲道:“华山最高的三座山峰是东峰、南峰、西峰,
尤以东西两峰为高。东峰正名叫作朝阳峰,你爹爹选在此峰
和五岳剑派群豪相会,当有令群豪齐来朝拜之意。你爹爹叫
五岳剑派众人齐赴朝阳峰,难道诸派人众这会儿都在华山
吗?”
盈盈道:“五岳剑派之中,岳先生、左冷禅、莫大先生三
位掌门人今天一日之中逝世,泰山派没听说有谁当了掌门人,
五大剑派中其实只剩下你一位掌门人了。”令狐冲道:“五派
菁英,除了恒山派外,其余大都已死在思过崖后洞之内,而
恒山派众弟子又都困顿不堪,我怕……”盈盈道:“你怕我爹
爹乘此机会,要将五岳剑派一网打尽?”
令狐冲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其实不用他动手,五岳
剑派也已没剩下多少人了。”
盈盈也叹了口气,道:“岳先生诱骗五岳剑派好手,齐到
华山来看石壁剑招,企图清除各派中武功高强之士,以便他
稳做五岳派掌门人,别派无人能和他相争。这一招棋本来甚
是高明,不料左冷禅得到了讯息,乘机邀集一批瞎子,想在
黑洞中杀他。”令狐冲道:“你说左冷禅想杀的是我师父,不
是我?”盈盈道:“他料不到你会来的。你剑术高明之极,早
已超越石壁上所刻的招数,自不会到这洞里来观看剑招。咱
们走进山洞,只是碰巧而已。”
令狐冲道:“你说得是。其实左冷禅和我也没甚么仇怨。

他双眼给我师父刺瞎,五岳派掌门之位又给他夺去,那才是
切骨之恨。”
盈盈道:“想来左冷禅事先一定安排了计策,要诱岳先生
进洞,然后乘黑杀他,又不知如何,这计策给岳先生识破了,
他反而守在洞口,撒渔网罩人。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眼下左冷禅和你师父都已去世,这中间的原因,只怕无人得
知了。”
令狐冲凄然点了点头。盈盈道:“岳先生诱骗五岳剑派诸
高手到来,此事很久以前便已下了伏笔。那日在嵩山比武夺
帅,你小师妹施展泰山、衡山、嵩山、恒山各派的精妙剑招,
四派高手,无不目睹,自是人人心痒难搔。只有恒山派的弟
子们,你已将石壁上剑招相授,她们并不希罕。泰山、衡山、
嵩山三派的门人弟子,当然到处打听,岳小姐这些剑招从何
得来。岳先生暗中稍漏口风,约定日子,开放后洞石壁,这
三派的好手,还不争先恐后的涌来么?”令狐冲道:“咱们学
武之人,一听到何处可以学到高妙武功,就算甘冒生死大险,
也是非来不可的,尤其是本派的高招,那更加是不见不休。因
此像莫大师伯那样随随便便、与世无争的高人,却也会丧生
洞中。”
盈盈道:“岳先生料想你恒山派不会到来,是以另行安排,
用迷药将众人蒙倒,一举擒上华山来。”令狐冲道:“我不明
白师父为甚么这般大费手脚,把我门下这许多弟子擒上山来?
路远迢迢,很容易出事。当时便将她们都在恒山上杀了,岂
不干脆?”他顿了一顿,说道:“啊,我明白了,杀光了恒山
派弟子,五岳派中便少了恒山一岳。师父要做五岳派掌门人,

少了恒山派,他这五岳派掌门人非但美中不足,简直名不副
实。”
盈盈道:“这自是一个原因,但我猜想,另有一个更大的
原因。”令狐冲道:“那是甚么?”盈盈道:“最好当然是能够
擒到你,便可和我换一样东西。否则的话,将你门下这些弟
子们尽数擒来,向你要挟。我不能袖手旁观,那样东西也只
好给他换人。”令狐冲恍然,一拍大腿,道:“是了。我师父
是要三尸脑神丹的解药。”
盈盈道:“岳先生被逼吞食此药之后,自是日夜不安,急
欲解毒。一日不解,一日难以安心。他知道只有从你身上打
算,才能取得解药。”令狐冲道:“这个自然。我是你的心肝
宝贝,也只有用我,才能向你换到解药。”盈盈啐了一口,道:
“他用你来向我换药,我才不换呢。解药药材采集极难,制炼
更是不易,那是无价之宝,岂能轻易给他。”令狐冲道:“常
言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盈盈红晕满颊,低声道:
“老鼠上天平,自称自赞,也不害羞。”说话之间,两人已走
上一条极窄的山道。
这山道笔直向上,甚是陡峭,两人已不能并肩而行。盈
盈道:“你先走。”令狐冲道:“还是你先走,倘若摔下来,我
便抱住你。”盈盈道:“不,你先走,还不许你回头瞧我一眼,
婆婆说过的话,你非听不可。”说着笑了起来。令狐冲道:
“好,我就先走。要是我摔下来,你可得抱住我。”盈盈忙道:
“不行,不行!”生怕他假装失足,跟自己闹着玩,当下先上
了山道。盈盈见他虽然说笑,却是神情郁郁,一笑之后,又
现凄然之色,知他对岳不群之死甚难释然,一路上顺着他说

些笑话,以解愁闷。
转了几个弯,已到了玉女峰上,令狐冲指给她看,哪一
处是玉女的洗脸盆,哪一处是玉女的梳妆台。盈盈情知这玉
女峰定是他和岳灵珊当年常游之所,生怕更增他伤心,匆匆
一瞥便即快步走过,也不细问。
再下一个坡,便是上朝阳峰的小道。只见山岭上一处处
都站满了哨岗,日月教的教众衣分七色,随着旗帜进退,秩
序井然,较之昔日黑木崖上的布置,另有一番森严气象。令
狐冲暗暗佩服:“任教主胸中果是大有学问。那日我率领数千
人众攻打少林寺,弄得乱七八糟,一塌胡涂,哪及日月教这
等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数千人犹如一人?东方不败自也是
一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后来神智错乱,将教中大事都
交了杨莲亭,黑木崖上便徒见肃杀,不见威势了。”
日月教的教众见到盈盈,都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对令
狐冲也是极尽礼敬。旗号一级级的自峰下打到峰腰,再打到
峰顶,报与任我行得知。
令狐冲见那朝阳峰自山峰脚下起,直到峰顶,每一处险
要之所都布满了教众,少说也有二千来人。这一次日月教倾
巢而出,看来还招集了不少旁门左道之士,共襄大举。五岳
剑派的众位掌门人就算一个也不死,五派的好手又都聚在华
山,事先倘若未加周密部署,仓卒应战,只怕也是败多胜少,
此刻人才凋零,更是绝不能与之相抗的了。眼见任我行这等
声势,定是意欲不利于五岳剑派,反正事已至此,自己独木
难支大厦,一切只好听天由命,行一步算一步。任我行真要
杀尽五岳剑派,自己也不能苟安偷生,只好仗剑奋战,恒山

派弟子一齐死在这朝阳峰上便了。
他虽聪明伶俐,却无甚智谋,更不工心计,并无处大事、
应剧变之才,眼见恒山全派尽已身入罗网,也想不出甚么保
派脱身之计,一切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又想盈盈和任教主
是骨肉之亲,她最多是两不相助,决不能帮着自己,出甚么
计较来对付自己父亲。当下对朝阳峰上诸教众弓上弦、刀出
鞘的局面,只是视若无睹,和盈盈说些不相干的笑话。
盈盈却早已愁肠百结,她可不似令狐冲那般拿得起、放
得下,一路上思前想后,苦无良策,寻思:“冲郎是个天不怕、
地不怕之人,天塌下来,他也只当被盖。我总得帮他想个法
子才好。”料想父亲率众大举而来,决无好事,局面如此险恶,
也只有随机应变,且看有无两全其美的法子。
两人缓缓上峰,一踏上峰顶,猛听得号角响起,咚咚咚
放铳,跟着丝竹鼓乐之声大作,竟是盛大欢迎贵宾的安排。令
狐冲低声道:“岳父大人迎接东床娇客回门来啦!”盈盈白了
他一眼,心下甚是愁苦:“这人甚么都不放在心上,这当口还
有心思说笑。”
只听得一人纵声长笑,朗声说道:“大小姐,令狐兄弟,
教主等候你们多时了。”一个身穿紫袍的瘦长老者迈步近前,
满脸堆欢,握住了令狐冲的双手,正是向问天。
令狐冲和他相见,也是十分欢喜,说道:“向大哥,你好,
我常常念着你。”
向问天笑道:“我在黑木崖上,不断听到你威震武林的好
消息,为你干杯遥祝,少说也已喝了十大坛酒。快去参见教

主。”携着他手,向石楼行去。
那石楼是在东峰之上,巨石高耸,天然生成一座高楼一
般,石楼之东便是朝阳峰绝顶的仙人掌。那仙人掌是五根擎
天而起的大石柱,中指最高。只见指顶放着一张太师椅,一
人端坐椅中,正是任我行。
盈盈走到仙人掌前,仰头叫了声:“爹爹!”
令狐冲躬身下拜,说道:“晚辈令狐冲,参见教主。
任我行呵呵大笑,说道:“小兄弟来得正好,咱们都是一
家人了,不必多礼。今日本教会见天下英豪,先叙公谊,再
谈家事。贤……贤弟一旁请坐。”
令狐冲听他说到这个“贤”字时顿了一顿,似是想叫出
“贤婿”来,只是名分未定,改口叫了“贤弟”,瞧他心中于
自己和盈盈的婚事十分赞成,又说甚么“咱们都是一家人”,
说甚么“先叙公谊,再谈家事”,显是将自己当作了家人。他
心中喜欢,站起身来,突然之间,丹田中一股寒气直冲上来,
全身便似陡然间堕入了冰窖,身子一颤,忍不住发抖。盈盈
吃了一惊,抢上几步,问道:“怎样?”令狐冲道:“我……我
……”竟说不出话来。
任我行虽高高在上,但目光锐利,问道:“你和左冷禅交
过手了吗?”令狐冲点点头。任我行笑道:“不碍事。你吸了
他的寒冰真气,待会散了出来,便没事了。左冷禅怎地还不
来?”盈盈道:“左冷禅暗设毒计,要加害令狐大哥和我,已
给令狐大哥杀了。”
任我行“哦”了一声,他坐得甚高,见不到他的脸色,但
这一声之中,显是充满了失望之情。盈盈明白父亲心意,他

今日大张旗鼓,威慑五岳剑派,要将五派人众尽数压服,左
冷禅是他生平大敌,无法亲眼见到他屈膝低头,不免大是遗
憾。
她伸左手握住令狐冲的右手,助他驱散寒气。令狐冲的
左手却给向问天握住了。两人同时运功,令狐冲便觉身上寒
冷渐渐消失。那日任我行和左冷禅在少林寺中相斗,吸了他
不少寒冰真气,以致雪地之中,和令狐冲、向问天、盈盈三
人同时成为雪人。但这次令狐冲只是长剑相交之际,略中左
冷禅的真气,为时极暂,又非自己吸他,所受寒气也颇有限,
过了片刻,便不再发抖,说道:“好了,多谢!”
任我行道:“小兄弟,你一听我召唤,便上峰来见我,很
好,很好!”转头对向问天道:“怎地其余四派人众,到这时
还不见到来?”
向问天道:“待属下再行催唤!”左手一挥,便有八名黄
衫老者一列排在峰前,齐声唤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泽被
苍生任教主有令:泰山、衡山、华山、嵩山四派上下人等,速
速上朝阳峰来相会。各堂香主尽速催请,不得有误。”这八名
老者都是内功深厚的高手,齐声呼喝,声音远远传了出去,诸
峰尽闻。但听得东南西北各处,有数十个声音答应:“遵命。
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那自是日月教各堂香主的应声了。
任我行微笑道:“令狐掌门,且请一旁就座。”
令狐冲见仙人掌的西首排着五张椅子,每张椅上都铺了
锦缎,分为黑白青红黄五色,锦缎上各绣着一座山峰。北岳
恒山尚黑,黑缎上用白色丝线绣的正是见性峰。眼见绣工精
致,单是这一张椅披,便显得日月教这一次布置周密之极。五

岳剑派本以中岳嵩山居首,北岳恒山居末,但座位的排列却
倒了转来,恒山派掌门人的座位放在首席,其次是西岳华山,
嵩山派排在最后,自是任我行抬举自己、有意羞辱左冷禅。反
正左冷禅、岳不群、莫大先生、天门道人均已逝世,令狐冲
也不谦让,躬身道:“告坐!”坐入那张黑缎为披的椅中。
朝阳峰上众人默然等候。过了良久,向问天又指挥八名
黄衫老者再唤了一遍,仍不见有人上来。向问天道:“这些人
不识抬举,迟迟不来参见教主,先招呼自己人上来罢!”八名
黄衫老者齐声唤道:“五湖四海、各岛各洞、各帮各寨、各山
各堂的诸位兄弟,都上朝阳峰来,参见教主。”
他们这“主”字一出口,峰侧登时轰雷也似的叫了出来:
“遵命!”呼声声震山谷,令狐冲不禁吓了一跳,听这声音,少
说也有二三万人。这些人暗暗隐伏,不露半点声息,猜想任
我行的原意,是要待五岳剑派人众到齐之后,出其不意的将
这数万人唤了出来,以骇人声势,压得五岳剑派再也不敢兴
反抗之意。霎时之间,朝阳峰四面八方涌上无数人来。人数
虽多,却不发出半点喧哗。各人分立各处,看来事先早已操
演纯熟。上峰来的约有二三千人,当是左道绿林中的首领人
物,其余属下,自是在峰腰相候了。
令狐冲一瞥之下,见蓝凤凰、祖千秋、老头子、计无施
等都在其内。这些人或受日月教管辖,或一向与之互通声气。
当日令狐冲率领群豪攻打少林寺,这些人大都曾经参加。众
人目光和令狐冲相接,都是微笑示意,却谁也不出声招呼,除
了沙沙的脚步声外,数千人来到峰上,更无别般声息。
向问天右手高举,划了个圆圈。数千人一齐跪倒,齐声

说道:“江湖后进参见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圣教
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这些人都是武功高强之士,用力呼
唤,一人足可抵得十个人的声音。最后说到“圣教主千秋万
载,一统江湖”之时,日月教教众,以及聚在山腰里的群豪
也都一齐叫了起来,声音当真是惊天动地。
任我行巍坐不动,待众人呼毕,举手示意,说道:“众位
辛苦了,请起!”
数千人齐声说道:“谢圣教主!”一齐站了起来。
令狐冲心想:“当时我初上黑木崖,见到教众奉承东方不
败那般无耻情状,忍不住肉麻作呕。不料任教主当了教主,竟
然变本加厉,教主之上,还要加上一个‘圣’字,变成了圣
教主。只怕文武百官见了当今皇上,高呼‘我皇万岁万万
岁’,也不会如此卑躬屈膝。我辈学武之人,向以英雄豪杰自
居,如此见辱于人,还算是甚么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大丈夫?”
想到此处,不由气往上冲,突然之间,丹田中一阵剧痛,眼
前发黑,几乎晕去。
他双手抓住椅柄,咬得下唇出血,知道自从学了“吸星
大法”后,虽然立誓不用,但刚才在山洞口给岳不群以渔网
罩住,生死系于一线,只好将这邪法使了出来,吸了岳不群
的内力,自己却已大受其害。他强行克制,使得口中不发呻
吟之声。
但他满头大汗,全身发颤,脸上肌肉扭曲、痛苦之极的
神情,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祖千秋等都目不转睛的瞧着他,甚
是关怀。盈盈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冲哥,我在这里。”在
群豪数千对眼睛注视之下,她只能说这么一声,却也已羞得

满脸通红。令狐冲回过头来,向她瞧了一眼,心下稍觉好过
了些。
他随即想起那日任我行在杭州说过的话,说道他学了这
“吸星大法”后,得自旁人的异种真气聚在体内,总有一日要
发作出来,发作时一次厉害过一次。任我行当年所以给东方
不败篡了教主之位,便因困于体内的异种真气,苦思化解之
法,以致将余事尽数置之度外,才为东方不败所乘。任我行
囚于西湖湖底十余年,潜心钻研,悟得了化解之法,却要令
狐冲加盟日月教,方能授他此术。
其时令狐冲坚不肯允,乃是自幼受师门教诲,深信正邪
不两立,决计不肯与魔教同流合污。后来见到左冷禅等正教
大宗师的所作所为,其奸诈凶险处,比之魔教亦不遑多让,这
正邪之分便看得淡了。有时心想,倘若任教主定要我入教,才
肯将盈盈许配于我,那么马马虎虎入教,也就是了。他本性
便随遇而安,甚么事都不认真,入教也罢,不入教也罢,原
也算不上甚么大事。
但那日在黑木崖上,见到一众豪杰好汉对东方不败和任
我行两位教主如此卑屈,口中说的尽是言不由衷的肉麻奉承,
不由得大起反感,心想倘若我入教之后,也须过这等奴隶般
的日子,当真枉自为人,大丈夫生死有命,偷生乞怜之事,令
狐冲可决计不干。此刻更见到任我行作威作福,排场似乎比
皇帝还要大着几分,心想当日你在湖底黑狱之中,是如何一
番光景,今日却将普天下英雄折辱得人不像人,委实无礼已
极。
正思念间,忽然听得有人朗声说道:“启禀圣教主,恒山

派门下众弟子来到。”
令狐冲一凛,只见仪和、仪清、仪琳等一干恒山弟子,相
互扶持,走上峰来。不戒和尚夫妇和田伯光也跟随在后。鲍
大楚朗声道:“众位朋友请去参见圣教主。”
仪清等见令狐冲坐在一旁,知道任我行是他的未来岳丈,
心想虽然正邪不同,并瞧在掌门人的面上,以后辈之礼相见
便了,当下走到仙人掌前,躬身行礼,说道:“恒山派后学弟
子,参见任教主!”鲍大楚喝道:“跪下磕头!”仪清朗声道:
“我们是出家人,拜佛、拜菩萨、拜师父,不拜凡人!”鲍大
楚大声道:“圣教主不是凡人,他老人家是神仙圣贤,便是佛,
便是菩萨!”仪清转头向令狐冲瞧去。令狐冲摇了摇头。
仪清道:“要杀便杀,恒山弟子,不拜凡人!”
不戒和尚哈哈大笑,叫道:“说得好,说得好!”向问天
怒道:“你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到这里来干甚么?”他眼见恒
山派弟子不肯向任我行磕头,势成僵局,倘若去为难这干女
弟子,于令狐冲脸上便不好看,当即去对付不戒和尚,以分
任我行之心,将磕头之事混过去便是。不戒和尚笑道:“和尚
是大庙不收、小庙不要的野和尚,无门无派,听见这里有人
聚会,便过来瞧瞧热闹。”向问天道:“今日日月神教在此会
见五岳剑派,闲杂人等,不得在此罗唆,你下山去罢!”向问
天这么说,那是冲着令狐冲的面子,可算得已颇为客气,他
见不戒和尚和恒山派女弟子同来,料想和恒山派有些瓜葛,不
欲令他过份难堪。
不戒笑道:“这华山又不是你们魔教的,我要来便来,要

去便去,除了华山派师徒,谁也管我不着。”这“魔教”二字,
大犯日月教之忌,武林中人虽在背后常提“魔教”,但若非公
然为敌,当着面决不以此相称。不戒和尚心直口快,说话肆
无忌惮,听得向问天喝他下山,十分不快,哪管对方人多势
众,竟是毫无惧色。
向问天转向令狐冲道:“令狐兄弟,这颠和尚和贵派有甚
么干系?”
令狐冲胸腹间正痛得死去活来,颤声答道:“这……这位
不戒大师……”
任我行听不戒公然口称“魔教”,极是气恼,只怕令狐冲
说出跟这和尚大有渊源,可就不便杀他,不等令狐冲说毕,便
即喝道:“将这疯僧毙了!”八名黄衣长老齐声应道:“遵命!”
八人拳掌齐施,便向不戒攻了过去。
不戒叫道:“你们恃人多吗?”只说得几个字,八名长老
已然攻到。那婆婆骂道:“好不要脸!”窜入人群,和不戒和
尚靠着背,举掌迎敌。那八名长老都是日月教中第一等的人
才,武功与不戒和那婆婆均在伯仲之间,以八对二,数招间
便占上风。田伯光拔出单刀,仪琳提起长剑,加入战团。他
二人武功显是远逊,八长老中二人分身迎敌,田伯光仗着刀
快,尚能抵挡得一阵,仪琳却被对方逼得气都喘不过来,若
不是那长老见她穿着恒山派服色,瞧在令狐冲脸上容让几分,
早便将她杀了。
令狐冲弯腰左手按着肚子,右手抽出长剑,叫道:“且……
且慢!”抢入战团,长剑颤动,连出八招,迫退了四名长老,
转身过来,又是八剑。这一十六招“独孤剑法”,每一招都指

向各长老的要害之处。八名长老给他逼得手忙脚乱,又不敢
当真和他对敌,纷纷退了开去。令狐冲俯身蹲在地下,说道:
“任……任教主,请瞧在我面上,让……让他们……”下面两
个“去罢”,再也说不出口。
任我行见了这等情景,料想他体内异种真气发作,心知
女儿非此人不嫁,自己原也爱惜他的人才,自己既无儿子,便
盼他将来接任神教教主之位,当下点了点头,说道:“既是令
狐掌门求情,今日便网开一面。”
向问天身形一晃,双手连挥,已分别点了不戒夫妇、田
伯光和仪琳四人的穴道。他出手之快,实是神乎其技,那婆
婆虽然身法如电,竟也逃不开他的手脚。令狐冲惊道:“向……
向……”向问天笑道:“你放心,圣教主已说过网开一面。”转
头叫道:“来八个人!”便有八名青衫教徒越众而出,躬身道:
“谨奉向左使吩咐!”向问天道:“四个男的,四个女的。”当
下四名男教徒退下,四名女教徒走上前来。
向问天道:“这四人出言无状,本应杀却。圣教主宽大为
怀,瞧着令狐掌门脸面,不予处分。将他们背到峰下,解穴
释放。”八人恭身答应。向问天低声嘱咐:“是令狐掌门的朋
友,不得无礼。”那八人应道:“是!”背负着四人,下峰去了。
令狐冲和盈盈见不戒等四人逃过了杀身之厄,都舒了口
长气。令狐冲颤声道:“多……多谢!”蹲在地下,再也站不
起来。他适才连攻一十六招,虽将八名长老逼开,但这八名
长老个个武功精湛,他这剑招又不能伤到他们,使这一十六
招虽只瞬息间事,却也已大耗精力,胸腹间疼痛更是厉害。
向问天暗暗担心,脸上却不动声息,笑道:“令狐兄弟,

有点不舒服么?”他和令狐冲当年力斗群雄,义结金兰,虽然
相聚日少,但这份交情却是生死不渝。他携住令狐冲的手,扶
他到椅上坐下,暗输真气,助他抗御体内真气的剧变。
令狐冲心想自己身有“吸星大法”,向问天如此做法,无
异让自己吸取他的功力,忙用力挣脱他手,说道:“向大哥,
不可!我……我已经好了。”
任我行说道:“五岳剑派之中,只有恒山一派前来赴会。
其余四派师徒,竟胆敢不上峰来,咱们可不能客气了。”
便在此时,上官云快步奔上峰来,走到仙人掌前,躬身
说道:“启禀圣教主:在思过崖山洞之中,发现数百具尸首。
嵩山派掌门人左冷禅便在其内,尚有嵩山、衡山、泰山诸派
好手,不计其数,似是自相残杀而死。”任我行“哦”的一声,
道:“衡山派掌门人莫大哪里去了?”上官云道:“属下仔细检
视,尸首中并无莫大在内,华山各处也没发见他踪迹。”
令狐冲和盈盈又感欣慰,又是诧异,两人对望了一眼,均
想:“莫大先生行事神出鬼没,居然能够脱险,猜想他当时多
半是躺在尸首堆中装假死,直到风平浪静,这才离去。”
只听上官云又道:“泰山派的玉磬子、玉音子等都死在一
起。”任我行大是不快,说道:“这……这从何说起?”上官云
又道:“在那山洞之外,又有一具尸首。”任我行忙问:“是谁?”
上官云道:“属下检视之后,确知是华山派掌门,也就是新近
夺得五岳派掌门之位的君子剑岳不群岳先生。”他知道令狐冲
将来在本教必将执掌重权,而岳不群是他受业师父,因此言
语中就客气了些。

任我行听得岳不群也已死了,不由得茫然若失,问道:
“是……是谁杀死他的?”上官云道:“属下在思过崖山洞中检
视之时,听得后洞口有争斗之声,出去一看,见是一群华山
派门人和泰山派的道人在剧烈格斗,都说对方害死了本派师
父。双方打得很是厉害,死伤不少。现下已均拿在峰下,听
由圣教主发落。”
任我行沉吟道:“岳不群是给泰山派杀死的?泰山派中哪
有如此好手?”
恒山派中仪清朗声道:“不!岳不群是我恒山派中一位师
妹杀死的。”任我行道:“是谁?”仪清道:“便是刚才下峰去
的仪琳小师妹。岳不群害死我派掌门师父和定逸师叔,本派
上下,无不恨之切骨。今日菩萨保佑,掌门师父和定逸师叔
有灵,借着本派一个武功低微的小师妹之手,诛此元凶巨恶。”
任我行道:“嗯,原来如此!那也算得是天网恢恢,疏而
不漏了。”语气之中,显得十分意兴萧索。
向问天和众长老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感甚是没趣。
此番日月教大举前来华山,事先布置周详异常,不但全教好
手尽出,更召集了属下各帮、各寨、各洞、各岛群豪,准拟
一举而将五岳剑派尽数收服。五派如不肯降服,便即聚而歼
之。从此任我行和日月神教威震天下。再挑了少林、武当两
派,正教中更无一派能与抗手,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基业,
便于今日在华山朝阳峰上轰轰烈烈的奠下了。不料左冷禅、岳
不群以及泰山派中的几名前辈尽皆自相残杀而死,莫大先生
不知去向,四派的后辈弟子也没剩下多少。任我行殚精竭虑
的一番巧妙策划,竟然尽皆落空。

任我行越想越怒,大声道:“将五岳剑派那些还没死光的
狗崽子,都给我押上峰来。”上官云应道:“是!”转身下去传
令。
令孤冲体内的异种真气闹了一阵,渐渐静了下来,听得
任我行说“五岳剑派那些还没死光的狗崽子”,虽然他用意并
不是在骂自己,但恒山派毕竟也在五岳剑派之列,心下老大
没趣。
过了一会,只听得吆喝之声,日月教的两名长老率领教
众,押着嵩山、泰山、衡山、华山四派的三十三名弟子,来
到峰上。华山派弟子本来不多,嵩山、泰山、衡山三派这次
来到华山的好手十九都已战死。这三十三名弟子不但都是无
名之辈,而且个个身上带伤,若非日月教教众扶持,根本就
无法上峰。
任我行一见大怒,不等各人走近,喝道:“要这些狗崽子
干甚么?带了下去,都带了下去!”那两名长老应道:“谨遵
圣教主令旨。”将三十三名受伤的四派弟子带下峰去。任我行
空口咒骂了几句,突然哈哈长笑,说道:“这五岳剑派叫做天
作孽,不可活,不劳咱们动手,他们窝里反自相残杀,从此
江湖之上,再也没他们的字号了。”
向问天和十长老一齐躬身说道:“这是圣教主洪福齐天,
跳梁小丑,自行殒灭。”
向问天又道:“五岳剑派之中,恒山派却是一枝独秀,矫
矫不群,那都是令狐掌门领导有方之故。今后恒山派和咱们
神教同气连枝,共亨荣华。恭喜圣教主得了一位少年英侠之
中举世无双的人才,作为臂助。”

任我行道:“正是,向左使说得好。令狐小兄弟,从今日
起,你这恒山一派可以散了。门下的众位师太和女弟子们,愿
意到我们黑木崖去,固是欢迎得紧,否则仍留恒山,那也不
妨。这恒山下院,算是你副教主的一支亲兵罢,哈哈,哈哈!”
仰天长笑,声震山谷。
众人听到“副教主”三字,都是一呆,随即欢声雷动,四
面八方都叫了起来:“令狐大侠出任我教副教主,真是好极
了!”“恭喜圣教主得个好帮手!”“恭喜圣教主,恭喜副教主!”
“圣教主万岁,副教主九千岁!”诸教众眼见令狐冲既将做教
主的女婿,又当上了副教主,他日教主之位自然非他莫属,知
他为人随和,日后各人多半不必再像目前这般日夕惴惴,唯
恐大祸临头。其余江湖豪士有一大半曾随令狐冲攻打少林寺,
和他同过患难,又或受过盈盈的赐药之恩,欢呼拥戴之意,都
是发自衷诚。
向问天笑道:“恭喜副教主,咱们先喝一次欢迎你加盟的
喜酒,跟着便喝你跟大小姐成亲的喜酒。这就叫好事成双,喜
上加喜。”
令狐冲心中却是一片迷惘,只知此事万万不可,却不知
如何推辞才是;又想自己倘若力辞不就,与盈盈结缡之望便
此绝了,任我行一怒之下,自己便有杀身之祸。自己死不足
惜,但恒山全派弟子,只怕一个个都会丧身于此。该当立即
推辞,还是暂且答应下来,让恒山众弟子脱了险再说?他缓
缓转过头去,向恒山派众弟子瞧去,只见有的脸现怒色,有
的垂头丧气,有的大是惶惑,不知如何是好。

只听得上官云朗声道:“咱们以圣教主为首、副教主为副,
挑少林,克武当,昆仑、峨嵋不攻自下,再要灭了丐帮,也
不过举手之劳。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副教主寿比南
山,福泽无穷!”
令狐冲心中本来好生委决不下,听上官云赠了自己八字
颂词,甚么“寿比南山、福泽无穷”,比之任我行的“千秋万
载,一统江湖”似乎是差了一级,但也不过是“九千岁”与
“万岁”之别,若是当了副教主,这八字颂词,只怕就此永远
跟定了自己,想到此处,觉得十分滑稽,忍不住嗤的一声,笑
了出来。
这一声笑显是大有讥刺之意,人人都听了出来,霎时间
朝阳峰上一片寂静。
向问天道:“令狐掌门,圣教主以副教主之位相授,那是
普天下武林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快去谢过了。”
令狐冲心中突然一片明亮,再无犹豫,站起身来,对着
仙人掌朗声说道:“任教主,晚辈有两件大事,要向教主陈说。”
任我行微笑道:“但说不妨。”
令狐冲道:“第一件,晚辈受恒山派前掌门定闲师太的重
托,出任恒山掌门,纵不能光大恒山派门户,也决不能将恒
山一派带入日月神教,否则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定
闲师太?这是第一件。第二件乃是私事,我求教主将令爱千
金,许配于我为妻。”
众人听他说到第一件事时,觉得事情要糟,但听他跟着
说的第二件事,竟是公然求婚,无不相顾莞尔。
任我行哈哈一笑,说道:“第一件事易办,你将恒山派掌

门之位,交给一位师太接充便是。你自己加盟神教之后,恒
山派是不是加盟,尽可从长计议。第二件呢,你和盈盈情投
意合,天下皆知,我当然答允将她配你为妻,那又何必担心?
哈哈,哈哈!”
众人随声附合,都大声欢笑起来。
令狐冲转头向盈盈瞧了一眼,见她红晕双颊,脸露喜色,
待众人笑了一会,朗声说道:“承教主美意,邀晚辈加盟贵教,
且以高位相授,但晚辈是个素来不会守规矩之人,若入了贵
教,定然坏了教主大事。仔细思量,还望教主收回成议。”
任我行心中大怒,冷冷的道:“如此说来,你是决计不入
神教了?”
令狐冲道:“正是!”这两字说得斩钉截铁,绝无半分转
圜余地。
一时朝阳峰上,群豪尽皆失色。
任我行道:“你体内积贮的异种真气,今日已发作过了。
此后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又将发作,从此一次比一次厉害,
化解之法,天下只我一人知道。”令狐冲道:“当日在杭州梅
庄,以及在少室山脚下雪地之中,教主曾言及此事。晚辈适
才尝过这异种真气发作为患的滋味,确是犹如身历万死。但
大丈夫涉足江湖,生死苦乐,原也计较不了这许多。”
任我行哼了一声,道:“你倒说得嘴硬。今日你恒山派都
在我掌握之中,我便一个也不放你们活着下山,那也易如反
掌。”令狐冲道:“恒山派虽然大都是女流之辈,却也无所畏
惧。教主要杀,我们誓死周旋便是。”
仪清伸手一挥,恒山派众弟子都站到了令狐冲身后。仪

清朗声道:“我恒山派弟子唯掌门之命是从,死无所惧。”众
弟子齐道:“死无所惧!”郑萼道:“敌众我寡,我们又入了圈
套,日后江湖上好汉终究知道,我恒山派如何力战不屈。”
任我行怒极,仰天大笑,说道:“今日杀了你们,倒说是
我暗设埋伏,以计相害。令狐冲,你带领门人弟子,回去恒
山,一个月内,我必亲上见性峰来。那时恒山之上若能留下
一条狗、一只鸡,算是我姓任的没种。”
教众大声呐喊:“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杀得恒山
之上,鸡犬不留!
”以日月教的声势,要上见性峰去屠灭恒山派,较之此
刻立即动手,相差者也不过多一番跋涉而已。不论恒山派回
去之后如何布置防备,日月教定能将之杀得干干净净。以前
五岳剑派和日月教为敌,五派互为支援,一派有难,四派齐
至,饶是如此,百余年来也只能维持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目
下五岳剑派中只剩下一派,自然决计无法和日月教相抗。这
一节恒山派众人无不了然。任我行说要将恒山派杀得鸡犬不
留,决非大言。
其实在任我行心中,此刻却已另有一番计较,令狐冲剑
术虽精,毕竟孤掌难鸣,恒山一派,已不足为患。他挂在心
上的,其实是少林与武当两派,心想令狐冲回去,突然向少
林与武当求援,这两派也必尽遣高手,上见性峰去相助。他
偏偏不攻恒山,却出其不意的突袭武当,再在少室山与武当
山之间设下三道厉害的埋伏。武当山与少林寺相距不过数百
里,武当有事,自然就近通知少林。这时少林寺的高手一大
半已去了恒山,余下的定然倾巢而出,前赴武当相援。那时

日月神教一举挑了少林派的根本重地,先将少林寺烧了,然
后埋伏尽起,前后夹击,将赴武当应援的少林僧众歼灭,再
重重围困武当山,却不即进攻。等到恒山上的少林、武当两
派好手得知讯息,千里奔命,赶来武当,日月神教以逸待劳,
半路伏击,定可得手。此后攻武当、灭恒山,已是易如反掌
了。
他在这霎时之间,已定下除灭少林、武当两大劲敌的大
计,在心中反复盘算,料想十九可成。令狐冲不肯入教,虽
然削了自己脸面,但正因此一来,反而成就了日月神教一统
江湖的大业,心中欢喜,实是难以形容。
令狐冲向盈盈道:“盈盈,你是不能随我去的了?”盈盈
早已珠泪盈眶,这时再也不能忍耐,泪水从面颊上直流下来,
说道:“我若随你而去恒山,乃是不孝;倘若负你,又是不义。
孝义难以两全,冲哥,冲哥,自今而后,勿再以我为念。反
正你……”令狐冲道:“怎样?”盈盈道:“反正你已命不久长,
我也决不会比你多活一天。”
令狐冲笑道:“你爹爹已亲口将你许配于我。他是千秋万
载、一统江湖的圣教主,岂能言而无信?我就和你在此拜堂
成亲,结为夫妇如何?”
盈盈一怔,她虽早知令狐冲是个胆大妄为、落拓不羁之
徒,却也料不到他竟会说出这等话来,不由得满脸通红,说
道:“这……这如何可以?”
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那么咱们就此别过。”
他深知盈盈的心意,待任我行率众攻打恒山,将自己杀
死之后,她必自杀殉情,此事势所必然,无法劝阻。倘若此

刻她能破除世俗之见,肯与自己在这朝阳峰上结成夫妻,同
归恒山,得享数日燕尔新婚之乐,然后携手同死。更无余恨。
但此举太过惊世骇俗,我浪子令狐冲固可行之不疑,却决非
这位拘谨腼腆的任大小姐所肯为,何况这么一来,更令她负
了不孝之名。当下哈哈一笑,向任我行抱拳行礼,又向向问
天及诸长老作个四方揖,说道:“令狐冲在见性峰上,恭候诸
位大驾!”说着转身便走。
向问天道:“且慢!取酒来!令狐兄弟,今日不大醉一场,
更无后期。”令狐冲笑道:“妙极,妙极!向大哥确是我的知
己。”日月教此番来到华山,事先详加筹划,百物具备,向问
天一声“酒来”,便有属下教众捧过几坛酒来,打开坛盖,斟
在碗中。向问天和令狐冲各干一碗。
人丛中走出一个矮胖子来,却是老头子,说道:“令狐公
子,你大恩大德,小老儿永远不忘,今日来敬你一碗。”说着
举起碗喝干。他只是日月教管辖的一名江湖散人,和向问天
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令狐冲今日不肯入教,公然得罪任我
行,老头子这样一个小脚色居然敢来向他敬酒,只怕转眼间
便有杀身之祸。他重义轻生,自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群豪
见他如此大胆,无不暗暗佩服。
跟着祖千秋、计无施、蓝凤凰、黄伯流等人一个个过来
敬酒。令狐冲酒到碗干,眼见来敬酒的好汉仍是络绎不绝,心
想:“这许多朋友如此瞧得起我,令狐冲这一生也不枉了,却
又何必害了他们的性命?”举起大碗,说道:“众位朋友,令
狐冲已不胜酒力,今日不能再喝了。众位前来攻打恒山之时,
我在恒山脚下斟满美酒,大家喝醉了再打!”说着将手中一碗

酒干了。群豪齐叫:“令狐掌门,快人快语!”有人叫道:“喝
醉了酒,胡里胡涂乱打一场,倒也有趣。”
令狐冲将酒碗往地下一掷,醉醺醺的往峰下走去。仪清、
仪和等恒山群弟子跟随下峰。
当群豪和令狐冲饮酒之时,任我行只是微笑不语,心中
却在细细盘算,在少林与武当之间的三道埋伏该当如何安排;
如何佯攻恒山,方能引得少林、武当两派高手前去赴援;攻
武当山如何网开一面,好让武当派中有人出外向少林寺求援;
又须做得如何似模似样,方能令得对方最工心计之人也瞧不
破其中机关。待得令狐冲大醉下山,他破武当、克少林的诸
般细节,在心中已然大致盘算就绪。又想:“这些家伙当着我
面,竟敢向令狐冲小子敬酒,这笔帐慢慢再算。眼前用人之
际,暂且隐忍不发,待得少林、武当、恒山三派齐灭之后,今
日向令狐冲敬酒之人,一个个都没好下场。”
忽听得向问天道:“大家听了:圣教主明知令狐冲倔强顽
固,不受抬举,却仍然好言相劝,固是圣教主宽大为怀,爱
惜人才,但另有一番深意,却非令狐冲这一介莽夫所能知。咱
们今日不费吹灰之力,灭了嵩山、泰山、华山、衡山四派,日
月神教,威名大振!”诸教众齐声呼叫:“圣教主千秋万载,一
统江湖!”
向问天待众人叫声一停,续道:“武林中尚有少林、武当
两派,是本教的心腹之患;圣教主正是要着落在令狐冲身上,
安排巧计,扫荡少林,诛灭武当。圣教主算无遗策,成竹在
胸。他老人家算定令狐冲不肯入教,果然是不肯入教。大家

向令狐冲敬酒,便是出于圣教主事先嘱咐!”
教众一听,心中均道:“原来如此!”又都大叫:“圣教主
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向问天追随任我行多年,深知他的为人,自己一时激于
义气,向令狐冲敬酒,此事定为他所不喜,自己倒还罢了,其
余众人也跟着敬酒,势不免有杀身之祸,当即编了一番言语
出来,以全他颜面,也盼凭着这几句话,能救得老头子、计
无施等诸人的性命。这么一说,众人敬酒之事非但于任我行
的威严一无所损,反而更显得他高瞻远瞩,料事如神。
任我行听向问天如此说法,心下甚喜,暗想:“毕竟向左
使随我多年,明白我的心意。然而他虽知我要扫荡少林,诛
灭武当,如何灭法,他终究猜想不到了。这个大方略此后一
步步的行将出来,事先连他也不让知晓。”
上官云大声说道:“圣教主智珠在握,天下大事,都早在
他老人家的算计之中。他老人家说甚么,大伙儿就干甚么,再
也没有错的。”鲍大楚道:“圣教主只要小指头儿抬一抬,咱
们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万死不辞。”秦伟邦道:“为圣
教主办事,就算死十万次,也比胡里胡涂的活着快活得多。”
又一人道:“众兄弟都说,一生之中,最有意思的就是这几天
了,咱们每天都能见到圣教主。见圣教主一次,浑身有劲,心
头火热,胜于苦练内功十年。”另一人道:“圣教主光照天下,
犹似我日月神教泽被苍生,又如大旱天降下的甘霖,人人见
了欢喜,心中感恩不尽。”又有一人道:“古往今来的大英雄、
大豪杰、大圣贤中,没一个能及得上圣教主的。孔夫子的武
功哪有圣教主高强?关王爷是匹夫之勇,哪有圣教主的智谋?

诸葛壳计策虽高,叫他提一把剑来,跟咱们圣教主比比剑法
看?”
诸教众齐声喝采,叫道:“孔夫子、关王爷、诸葛亮,谁
都比不上我们圣教主!”
鲍大楚道:“咱们神教一统江湖之后,把天下文庙中的孔
夫子神像搬出来,又把天下武庙中关王爷的神像请出来,请
他们两位
让让位,供上咱们圣教主的长生禄位!”
上官云道:“圣教主活一千岁,一万岁!咱们的子子孙孙,
十八代的灰孙子,都在圣教主麾下听由他老人家驱策。”
众人齐声高叫:“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千秋万载,
一统江湖!”
任我行听着属下教众谀词如潮,虽然有些言语未免荒诞
不经,但听在耳中,着实受用,心想:“这些话其实也没错。
诸葛亮武功固然非我敌手,他六出祁山,未建尺寸之功,说
到智谋,难道又及得上我了?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固是
神勇,可是若和我单打独斗,又怎能胜得我的‘吸星大法’?
孔夫子弟子不过三千,我属下教众何止三万?他率领三千弟
子,凄凄惶惶的东奔西走,绝粮在陈,束手无策。我率数万
之众,横行天下,从心所欲,一无阻难。孔夫子的才智和我
任我行相比,却又差得远了。”
但听得“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之声震动天地,站在峰腰的江湖豪士跟着齐声呐喊,四周群
山均有回声。任我行踌躇满志,站起身来。
教众见他站起,一齐拜伏在地。霎时之间,朝阳峰上一

片寂静,更无半点声息。
阳光照射在任我行脸上、身上,这日月神教教主威风凛
凛,宛若天神。
任我行哈哈大笑,说道:“但愿千秋万载,永如今……”
说到那“今”字,突然声音哑了。他一运气,要将下面那个
“日”字说了出来,只觉胸口抽搐,那“日”字无论如何说不
出口。他右手按胸,要将一股涌上喉头的热血压将下去,只
觉头脑晕眩,阳光耀眼。

四十曲谐
令狐冲大醉下峰,直至午夜方醒。酒醒后,始知身在旷
野之中,恒山群弟子远远坐着守卫。令狐冲头痛欲裂,想起
自今而后,只怕和盈盈再无相见之期,不由得心下大痛。
一行人来到恒山见性峰上,向定闲、定静、定逸三位师
太的灵位祭告大仇已报。众人料想日月教旦夕间便来攻山,一
战之后,恒山派必定覆灭,好在胜负之数,早已预知,众人
反而放宽胸怀,无所担心。不戒夫妇、仪琳、田伯光等四人
在华山脚下便已和众人相会,一齐来到恒山。众人均想,就
算勤练武功,也不过多杀得几名日月教的教众,于事毫无补
益,大家索性连剑法也不练了。虔诚之人每日里勤念经文,余
人满山游玩。恒山派本来戒律精严,朝课晚课,丝毫无怠,这
些日子中却得轻松自在一番。
过得数日,见性峰上忽然来了十名僧人,为首的是少林
寺方丈方证大师。
令狐冲正在主庵中自斟自饮,击桌唱歌,自得其乐,忽
听方证大师到来,不由得又惊又喜,忙抢出相迎。方证大师
见他赤着双脚,鞋子也来不及穿,满脸酒气,微笑道:“古人
倒履迎宾,总还记得穿鞋。令狐掌门不履相迎,待客之诚,更
胜古人了。”

令狐冲躬身行礼,说道:“方丈大师光降,令狐冲不曾远
迎,实深惶恐。方生大师也来了。”方生微微一笑。令狐冲见
其余八名僧人都是白须飘动,叩问法号,均是少林寺“方”字
辈的高僧。令狐冲将众位高僧迎入庵中,在蒲团上就座。
这主庵本是定闲师太清修之所,向来一尘不染,自从令
狐冲入居后,满屋都是酒坛、酒碗,乱七八糟,令狐冲脸上
一红,说道:“小子无状,众位大师勿怪。”
方证微笑道:“老僧今日拜山,乃为商量要事而来,令狐
掌门不必客气。”顿了一顿,说道:“听说令狐掌门为了维护
恒山一派,不受日月教副教主之位,固将性命置之度外,更
甘愿割舍任大小姐这等生死同心的爱侣,武林同道,无不钦
仰。”
令狐冲一怔,心想:“我不愿为了恒山一派而牵累武林同
道,不许本派弟子泄漏此事,以免少林、武当诸派来援,大
动干戈,多所杀伤。不料方证大师还是得到了讯息。”说道:
“大师谬赞,令人好生惭愧。晚辈和日月教任教主之间,恩怨
纠葛甚多,说之不尽。有负任大小姐恩义,事出无奈,大师
不加责备,反加奖勉,晚辈万万不敢当。”
方证大师道:“任教主要率众来和贵派为难。今日嵩山、
泰山、衡山、华山四派俱已式微,恒山一派别无外援,令狐
掌门却不遣人来敝寺传讯,莫非当我少林派僧众是贪生怕死、
不顾武林义气之辈?”
令狐冲站起说道:“决计不敢。当年晚辈不自检点,和日
月教首脑人物结交,此后种种祸事,皆由此起。晚辈自思一
人作事一人当,连累恒山全派,已然心中不安,如何再敢惊

动大师和冲虚道长?倘若少林、武当两派仗义来援,损折人
手,晚辈之罪,可万死莫赎了。”
方证微笑道:“令狐掌门此言差矣。魔教要毁我少林、武
当与五岳剑派,百余年前便已存此心,其时老衲都未出世,和
令狐掌门又有何干?”
令狐冲点头道:“先师昔日常加教诲,自来正邪不两立,
魔教和我正教各派连年相斗,仇怨极重。晚辈识浅,只道双
方各让一步,便可化解,殊不知任教主与晚辈渊源虽深,到
头来终于仍须兵戎相见。”
方证道:“你说双方各让一步,便可化解,这句话本来是
不错的。日月教和我正教各派连年相斗,其实也不是有甚么
非拚个你死我活的原因,只是双方首领都想独霸武林,意欲
诛灭对方。那日老衲与冲虚道长、令狐掌门三人在悬空寺中
晤谈,深以嵩山左掌门混一五岳剑派为忧,便是怕他这独霸
武林的野心。”说着叹了口长气,缓缓的道:“听说日月教教
主有句话,说甚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既存此心,武林
中如何更有宁日?江湖上各帮各派宗旨行事,大相径庭。一
统江湖,万不可能。”
令狐冲深然其说,点头道:“方丈大师说得甚是。”
方证道:“任教主既说一个月之内,要将恒山之上杀得鸡
犬不留。他言出如山,决无更改。现下少林、武当、昆仑、峨
嵋、崆峒各派的好手,都已聚集在恒山脚下了。”
令狐冲吃了一惊,“啊”的一声,跳起身来,说道:“有
这等事?诸派前辈来援,晚辈蒙然不知,当真该死之极。”恒
山派既知魔教一旦来攻,人人均无幸理,甚么放哨、守御等

等尽属枉费力气,是以将山下的哨岗也早都撤了。令狐冲又
道:“请诸位大师在山上休息,晚辈率领本门弟子,下山迎接。”
方证摇头道:“此番各派同舟共济,携手抗敌,这等客套也都
不必了,大伙儿一切都已有安排。”
令狐冲应道:“是。”又问:“不知方丈大师何以得知日月
教要攻恒山?”方证道:“老衲接到一位前辈的传书,方才得
悉。”令狐冲道:“前辈?”心想方证大师在武林中辈份极高,
如何更有人是他的前辈。方证微微一笑,道:“这位前辈,是
华山派的名宿,曾经教过令狐掌门剑法的。”
令狐冲大喜,叫道:“风太师叔!”方证道:“正是风前辈。
这位风前辈派了六位朋友到少林寺来,示知令狐掌门当日在
朝阳峰上的言行。这六位朋友说话有点缠夹不清,不免有些
罗唆,又喜互相争辩,但说了几个时辰,老衲耐心听着,到
后来终于也明白了。”说到这里,忍不住微笑。令狐冲笑道:
“是桃谷六仙?”方证笑道:“正是桃谷六仙。”
令狐冲喜道:“晚辈到了华山后,便想去拜见风太师叔,
但诸种事端,纷至沓来,直至下山,始终没能去向他老人家
磕头。想不到他老人家暗中都知道了。”
方证道:“这位风前辈行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老人家
既在华山隐居,日月教在华山肆无忌惮的横行,他老人家岂
能置之不理?桃谷六仙在华山胡闹,便给风老前辈擒住了,关
了几天,后来就命他们到少林寺来传书。”
令狐冲心想:“桃谷六仙给风太师叔擒住,这件事他们一
定是隐瞒不说的,但东拉西扯之际,终究免不了露出口风。”
说道:“不知风太师叔要咱们怎么办?”

方证道:“风老前辈的话说得很是谦冲,只说听到有这么
一回事,特地命人通知老衲,又说令狐掌门是他老人家心爱
的弟子,这番在朝阳峰上力拒魔教之邀,他老人家瞧着很是
欢喜,要老衲推爱照顾。其实令狐掌门武功远胜老衲,‘照
顾’二字,他老人家言重了。”
令狐冲心下感激,躬身道:“方丈大师照顾晚辈,早已非
止一次。”
方证道:“不敢当。老衲既知此事,别说风老前辈有命,
自当遵从,单凭着贵我两派的渊源,令狐掌门与老衲的交情,
也不能袖手。何况此事关涉各派的生死存亡,魔教毁了恒山
之后,难道能放过少林、武当各派?因此立即发出书信,通
知各派,集齐恒山,共与魔教决一死战。”
令狐冲那日自华山朝阳峰下来,便已然心灰意懒,眼见
日月教这等声势,恒山派决非其敌,只等任我行那一日率众
来攻,恒山派上下奋力抵抗,一齐战死便是。虽然也有人献
议向少林、武当诸派求救,但令狐冲只问得一句:“就算少林、
武当两派一齐来救,能挡得住魔教吗?”献议之人便即哑口无
言。令狐冲又道:“既然无法救得恒山,又何必累得少林、武
当徒然损折不少高手?”在他内心,又实在不愿和任我行、向
问天等人相斗,和盈盈共结连理之望既绝,不知不觉间便生
自暴自弃之念,只觉活在世上索然无味,还不如早早死了的
干净。此刻见方证等受了风清扬之托,大举来援,精神为之
一振,但真要和日月教中这些人拚死相斗,却还是提不起兴
致。
方证又道:“令狐掌门,出家人慈悲为怀,老衲决不是好

勇斗狠之徒。此事如能善罢,自然再好也没有,但咱们让一
步,任教主进一步。今日之事,并不是咱们不肯让,而是任
教主非将我正教各派尽数诛灭不可。除非咱们人人向他磕头,
高呼‘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阿弥陀佛!’”
他在“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十一字之下,加
上一句“阿弥陀佛”,听来十分滑稽,令狐冲不禁笑了出来,
说道:“正是。晚辈只要一听到甚么‘圣教主’,甚么‘千秋
万载,一统江湖’,全身便起鸡皮疙瘩。晚辈喝酒三十碗不醉,
多听得几句‘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忍不住头晕眼花,当场
便会醉倒。”
方证微微一笑,道:“他们日月教这种咒语,当真厉害得
紧。”顿了一顿,又道:“风前辈在朝阳峰上,见到令狐掌门
头晕眼花的情景,特命桃谷六仙带来一篇内功口诀,要老衲
代传令狐掌门。桃谷六仙说话夹缠不清,口授内功秘诀,倒
是条理分明,十分难得,想必是风前辈硬逼他们六兄弟背熟
了的。便请令狐掌门带路,赴内堂传授口诀。”
令狐冲恭恭敬敬的领着方证大师来到一间静室之中。这
是风清扬命方证代传口诀,犹如太师叔本人亲临一般,当即
向方证跪了下去,说道:“风太师叔待弟子恩德如山。”
方证也不谦让,受了他跪拜,说道:“风前辈对令狐掌门
期望极厚,盼你依照口诀,勤加修习。”令狐冲道:“是,弟
子遵命。”
当下方证将口诀一句句的缓缓念了出来,令狐冲用心记
诵。这口诀也不甚长,前后只一千余字。方证一遍念毕,要
令狐冲心中暗记,过了一会,又念了一遍。前后一共念了五

次,令狐冲从头背诵,记忆无误。
方证道:“风前辈所传这内功心法,虽只寥寥千余字,却
是博大精深,非同小可。咱们叨在知交,恕老衲直言。令狐
掌门剑术虽精,于内功一道,却似乎并不擅长。”令狐冲道:
“晚辈于内功所知只是皮毛,大师不弃,还请多加指点。”方
证点头道:“风前辈这内功心法,和少林派内功自是颇为不同,
但天下武功殊途同归,其中根本要旨,亦无大别。令狐掌门
若不嫌老衲多事,便由老衲试加解释。”
令狐冲知他是当今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人,得他指点,无
异是风太师叔亲授,风太师叔所以托他传授,当然亦因他内
功精深之故,忙躬身道:“晚辈恭聆大师教诲。”
方证道:“不敢当!”当下将那内功心法一句句的详加剖
析,又指点种种呼吸、运气、吐纳、搬运之法。令狐冲背那
口诀,本来只是强记,经方证大师这么一加剖析,这才知每
一句口诀之中,都包含着无数精奥的道理。
令狐冲悟性原来极高,但这些内功的精要每一句都足供
他思索半天,好在方证大师不厌其详的细加说明,令他登时
窥见了武学中另一个从未涉足的奇妙境界。他叹了口气,说
道:“方丈大师,晚辈这些年来在江湖上大胆妄为,实因不知
自己浅薄,思之实为汗颜。虽然晚辈命不久长,无法修习风
太师叔所传的精妙内功。但古人好像有一句话,说甚么只要
早上听见大道理,就算晚上死了也不打紧,是不是这样说的?”
方证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令狐冲道:“是了,便是这句
话,我听师父说过的。今日得聆大师指点,真如瞎子开了眼
一般,就算更无日子修练,也是一样的欢喜。”

方证道:“我正教各派俱已聚集在恒山左近,把守各处要
道,待得魔教来攻,大伙儿和之周旋,也未必会输。令狐掌
门何必如此气短?这内功心法自非数年之间所能练成,但练
一日有一日的好处,练一时有一时的好处。这几日左右无事,
令狐掌门不妨便练了起来。乘着老衲在贵山打扰,正好共同
参研。”令狐冲道:“大师盛情,晚辈感激不尽。”
方证道:“这当儿只怕冲虚道兄也已到了,咱们出去瞧瞧
如何?”令狐冲忙站起身来,说道:“原来冲虚道长大驾到来,
当真怠慢。”当下和方证大师二人回到外堂,只见佛堂中已点
了烛火。二人这番传功,足足花了三个多时辰,天色早已黑
了。
只见三个老道坐在蒲团之上,正和方生大师等说话,其
中一人便是冲虚道人。三道见方证和令狐冲出来,一齐起立。
令狐冲拜了下去,说道:“恒山有难,承诸位道长千里来
援,敝派上下,实不知何以为报。”冲虚道人忙即扶起,笑道:
“老道来了好一会啦,得知方丈大师正和小兄弟在内室参研内
功精义,不敢打扰。小兄弟学得了精妙内功,现买现卖,待
任我行上来,便在他身上使使,教他大吃一惊。”
令狐冲道:“这内功心法博大精深,晚辈数日之间,哪里
学得会?听说峨嵋、昆仑、崆峒诸派的前辈,也都到了,该
当请上山来,共议大计才是。不知众位前辈以为如何?”
冲虚道:“他们躲得极是隐秘,以防为任老魔头手下的探
子所知,若请大伙儿上山,只怕泄漏了消息。我们上山来时,
也都是化装了的,否则贵派子弟怎地不先来通报?”

令狐冲想起和冲虚道人初遇之时,他化装成一个骑驴的
老者,另有两名汉子相随,其实也均是武当派中的高手。此
时细看之下,认得另外两位老道、便是昔日在湖北道上曾和
自己比过剑的那两个汉子,躬身笑道:“两位道长好精的易容
之术,若非冲虚道长提及,晚辈竟想不起来。”那两个老道那
时扮着乡农,一个挑柴,一个挑菜,气喘吁吁,似乎全身是
病,此刻却是精神奕奕,只不过眉目还依稀认得出来。
冲虚指着那扮过挑柴汉子的老道说:“这位是清虚师弟。”
指着那扮过挑菜汉子的老道说:“这位是我师侄,道号成高。”
四人相对大笑。清虚和成高都道:“令狐掌门好高明的剑术。”
令狐冲谦谢,连称:“得罪!”
冲虚道:“我这位师弟和师侄,剑术算不得很精,但他们
年轻之时,曾在西域住过十几年,却各学得一项特别本事,一
个精擅机关削器之术,一个则善制炸药。”令狐冲道:“那是
世上少有的本事了。”冲虚道:“令狐兄弟,我带他们二人来,
另有一番用意。盼望他们二人能给咱们办一件大事。”
令狐冲不解,随口应道:“办一件大事?”冲虚道:“老道
不揣冒昧,带了一件物事来到贵山,要请令狐兄弟瞧一瞧。”
他为人洒脱,不如方证之拘谨,因此一个称他为“令狐兄
弟”,另一个却叫他“令狐掌门”,令狐冲颇感奇怪,要看他
从怀中取出甚么物事来。冲虚笑道:“这东西着实不小,怀中
可放不下。清虚师弟,你叫他们拿进来罢。”
清虚答应了出去,不久便引进四个乡农模样的汉子来,各
人赤了脚,都挑着一担菜。清虚道:“见过令狐掌门和少林寺
方丈。”那四名汉子一齐躬身行礼。

令狐冲知他们必是武当中身份不低的人物,当即客客气
气的还礼。清虚道:“取出来,装起来罢!”四名汉子将担子
中的青菜萝卜取出,下面露出几个包袱,打开包袱,是许多
木条、铁器、螺钉、机簧之属。四人行动极是迅速,将这些
家伙拼嵌斗合,片刻间装成了一张太师椅子。令狐冲更是奇
怪,寻思:“这张太师椅中装了这许多机关弹簧。不知有何用
处,难道是以供修练内功之用?”椅子装成后,四人从另外两
个包袱中取出椅垫、椅套,放在太师椅上。静室之中,霎时
间光彩夺目,但见那椅套以淡黄锦缎制成,金黄色丝线绣了
九条金龙,捧着中间一个刚从大海中升起的太阳,左边八个
字是“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右边八个字是“千秋万载,一
统江湖”。那九条金龙张牙舞爪,神采如生,这十六个字更是
银钩铁划,令人瞧着说不出的舒服。在这十六个字的周围,缀
了不少明珠、钻石,和诸般翡翠宝石。简陋的小小庵堂之中,
突然间满室尽是珠光宝气。
令狐冲拍手喝采,想起冲虚适才说过,清虚曾在西域学
得一手制造机关削器的本事,便道:“任教主见到这张宝椅,
那是非坐一下不可。椅中机簧发作,便可送了他的性命,是
不是?”
冲虚低声道:“任我行应变神速,行动如电,椅中虽有机
簧,他只要一觉不妥,立即跃起,须伤他不到。这张椅子脚
下装有药引,通到一堆火药之中。”
他此言一出,令狐冲和少林诸僧均是脸上变色。方证口
念佛号:“阿弥陀佛!”
冲虚又道:“这机簧的好处,在于有人随便一坐,并无事

故,一定要坐到一炷香时分,药引这才引发。那任我行为人
多疑,又极精细,突见恒山见性峰上有这样一张椅子,一定
不会立即就坐,定是派手下人先坐上去试试。这椅套上既有
金龙捧日,又有甚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字样,魔教
中的头目自然谁也不敢久坐,而任我行一坐上去之后,又一
定舍不得下来。”令狐冲道:“道长果然设想周到。”冲虚道:
“清虚师弟又另有布置,倘若任我行竟是不坐,叫人拿下椅套、
椅垫,甚或拆开椅子瞧瞧,只要一拆动,一样的引发机关。成
高师侄这次带到宝山来的,共有二万斤炸药。毁坏宝山灵景,
恐怕是在所不免的了。”
令狐冲心中一寒,寻思:“二万斤炸药!这许多火药一引
发,玉石俱焚,任教主固被炸死,盈盈和向大哥也是不免。”
冲虚见他脸色有异,说道:“魔教扬言要将贵派尽数杀害,
灭了恒山派之后,自即来攻我少林、武当,生灵涂炭,大祸
难以收拾。咱们设此毒计对付任我行,用心虽然险恶,但除
此魔头,用意在救武林千千万万性命。”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为救
众生,却也须辟邪降魔。杀一独夫而救千人万人,正是大慈
大悲的行径。”他说这几句话时神色庄严,一众老僧老道都站
起身来,合十低眉,齐声道:“方丈大师说得甚是。”
令狐冲也知方证所言极合正理,日月教要将恒山派杀得
鸡犬不留,正教各派设计将任我行炸死,那是天经地义之事,
无人能说一句不是。但要杀死任我行,他心中已颇为不愿,要
杀向问天,更是宁可自己先死;至于盈盈的生死,反而不在
顾虑之中,总之两人生死与共,倒不必多所操心。眼见众人

的目光都射向自己,微一沉吟,说道:“事已至此,日月教逼
得咱们无路可走,冲虚道长这条计策,恐怕是伤人最少的了。”
冲虚道:“令狐兄弟说得不错。‘伤人最少’四字,正是
我辈所求。”
令狐冲道:“晚辈年轻识浅,今日恒山之事,便请方证大
师、冲虚道长二位主持大局。晚辈率领本派弟子,同供驱策。”
冲虚笑道:“这个可不敢当。你是恒山之主,我和方丈师兄岂
可喧宾夺主?”令狐冲道:“此事绝非晚辈谦退,实在非请二
位主持不可。”方证道:“令狐掌门之意甚诚,道兄也不必多
所推让。眼前大事由我三人共同为首,但由道兄发号施令,以
总其成。”
冲虚再谦虚几句,也就答应了,说道:“上恒山的各处通
道上,咱们均已伏下人手,魔教何日前来攻山,事先必有音
讯。那日令狐兄弟率领群豪攻打少林寺,咱们由左冷禅策划,
摆下一个空城计……”令狐冲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晚辈胡
闹,惶恐之至。”冲虚笑道:“想不到昨日之敌,反为今日之
友。咱们再摆空城计,那是不行的了,势必启任我行之疑,以
老道浅见,恒山全派均在山上抵御,少林和武当两派,也各
选派数十人出手。明知魔教来攻,少林和武当倘若竟然无人
来援,大违常情,任我行这老贼定会猜到其中有诈。”
方证和令狐冲都道:“正是。”
冲虚道:“其余昆仑、峨嵋、崆峒诸派却不必露面,大伙
儿都隐伏在山洞之中。魔教来攻之时,恒山、少林、武当三
派人手便竭力相抗,必须打得似模似样。咱三派出手的都要
是第一流好手,将对方杀得越多越好,自己须得尽量避免损

折。”
方证叹道:“魔教高手如云,此番有备而至,这一仗打下
来,双方死伤必众。”
冲虚道:“咱们找几处悬崖峭壁,安排下长绳铁索,斗到
分际,眼见不敌,一个个便从长绳缒入深谷,让敌人难以追
击。任我行大获全胜之后,再见到这张宝椅,当然得意洋洋
的坐了上去,炸药一引发,任老鹰头便有天大的本领,那也
是插翅难逃。跟着恒山八条上山的通道之上,三十二处地雷
同时爆炸,魔教教众,再也无法下山了。”
令狐冲奇道:“三十二处地雷?”
冲虚道:“正是。成高师侄从明日一早起,便要在八条登
山的要道之中,每一条路选择四个最险要的所在,埋藏强力
地雷,地雷一炸,上山下山,道路全断。魔教教众有一万人
上山,教他们饿死一万;二万人上山,饿死二万。咱们学的
是左冷禅之旧计,但这一次却不容他们从地道中脱身了。”
令狐冲道:“那次能从少林寺逃脱,也真侥幸之极。”突
然想起一事,“哦”的一声。
冲虚问道:“令狐兄弟可觉安排之中,有何不妥?”令狐
冲道:“晚辈心想,任教主来到恒山之上,见了这宝椅自然十
分喜欢。但他必定生疑,何以恒山派做了这样一张椅子,绣
了‘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这八个字?此事若不弄明白,只
怕他未必就会上当。”冲虚道:“这一节老道也想过了。其实
任老魔头坐不坐这张椅子,也非关键之所在,咱们另外暗伏
药引,一样的能引发炸药。只不过当他正在得意洋洋的千秋
万载、一统江湖之际,突然间祸生足底,更足成为武林中谈

助罢了。”令狐冲点头道:“是。”
成高道人道:“师叔,弟子有个主意,不知是否可行?”冲
虚笑道:“你便说出来,请方丈大师和令狐掌门指点。”成高
道:“听说令狐掌门和任教主的大小姐原有婚姻之约,只因正
邪不同道,才生阻梗。倘若令狐掌门派两位恒山弟子去见任
教主,说道瞧在任大小姐面上,特地觅得巧手匠人,制成一
张宝椅,送给任教主乘坐,盼望两家休战言和。不管任教主
是否答应,但当他上了恒山,见到这张椅子之时,也就不会
起疑了。”冲虚拍手笑道:“此计大妙,一来……”
令狐冲摇头道:“不成!”冲虚一怔,知道已讨了个没趣,
问道:“令狐兄弟有何高见?”令狐冲道:“任教主要杀我恒山
全派,我就尽力抵挡,智取力敌,皆无不可。他来杀人,咱
们就炸他,可是我决不说假话骗他。”
冲虚道:“好!令狐兄弟光明磊落,令人钦佩。咱们就这
么办!任老魔头生疑也好,不生疑也好,只要他上恒山来意
图害人,便叫他大吃苦头。”
当下各人商量了御敌的细节,如何抗敌,如何掩护,如
何退却,如何引发炸药地雷,一一都商量定当。冲虚极是心
细,生怕临敌之际,负责引发炸药之人遇害,另行派定副手。
次日清晨,令狐冲引导众人到各处细察地形地势,清虚
和成高二人选定了埋炸药、安药引、布地雷、伏暗哨的各处
所在。冲虚和令狐冲选定了四处绝险之所,作为退路。方证、
冲虚、令狐冲、方生四人各守一处,不让敌人迫近,以待御
敌之人尽数缒着长索退入深谷,这才最后入谷,然后挥剑斩
断长索,令敌人无法追击。

当日下午,武当派中又有十人扮作乡农、樵子,络绎上
山,在清虚和成高指点之下,安藏炸药。恒山派女弟子把守
各处山口,不令闲人上山,以防日月教派出探子,得悉机密。
如此忙碌了三日,均已就绪,静候日月教大举来攻。
屈指计算,离任我行朝阳峰之会已将近一月,此人言出
必践,定不误期。这几日中,冲虚、成高等人甚是忙碌,令
狐冲反极清闲,每日里默念方证转授的内功口诀,依法修习,
遇有不明之处,便向方证请教。
这日下午,仪和、仪清、仪琳、郑萼、秦绢等一众女弟
子在练剑厅练剑,令狐冲在旁指点。眼见秦绢年纪虽小,对
剑术要旨却颇有悟心,赞道:“秦师妹聪明得紧,这一招已得
了诀窍,只不过……”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丹田中一阵剧痛,
登时坐倒。众弟子大惊,抢上相扶,齐问:“怎么了?”令狐
冲知道又是体内的异种真气发作,苦于说不出话。
众弟子正乱间,忽听得扑簌簌几声响,两只白鸽直飞进
厅来。众弟子齐叫:“啊哟!”
恒山派养得许多信鸽,当日定静师太在福建遇敌,定闲、
定逸二师太被困龙泉铸剑谷,均曾遣信鸽求救。眼前飞进厅
来这两头信鸽,是守在山下的本派弟子所发,鸽背涂有红色
颜料,一见之下,便知是日月教大敌攻到了。自从方证大师、
冲虚道长来到恒山,众弟子见有强援到来,一切布置就绪,原
已宽心,不料正在这紧急关头,令狐冲却会病发,却是大大
的意外。
仪清叫道:“仪质、仪文二位师妹,快去禀告方证大师和

冲虚道长。”二人应命而去。仪清又道:“仪和师姊,请你撞
钟。”仪和点了点头,飞身出厅,奔向钟楼。
只听得镗镗镗,镗镗,镗镗镗,镗镗,三长两短的钟声,
从钟楼上响起,传遍全峰,跟着通元谷、悬空寺、黑龙口各
处寺庵中的大钟也都响动。方证大师事先吩咐,一有敌警,便
以三长两短的钟声示讯,但钟声必须舒缓有致,以示闲适,不
可显得惊慌张惶。只是仪和十分性急,法名中虽有一个
“和”字,行事却一点不和,钟声中还是流露了急躁之意。
恒山派、少林派、武当派三派人手,当即依照事先安排,
分赴各处,以备迎敌。为了减少伤亡,从山脚下到见性峰峰
顶的各处通道均无人把守,索性门户大开,让敌人来到峰上
之后,再行接战。钟声停歇后,峰上峰下便鸦雀无声。昆仑、
峨嵋、崆峒诸派来援的高手,都伏在峰下隐僻之处,只待魔
教教众上峰之后,一得号令,便截住他们退路。冲虚为了防
备泄漏机密,于山道上埋藏地雷之事并不告知诸派人士。魔
教神通广大,在昆仑等派门人弟子之中暗伏内奸,刺探消息,
绝不为奇。
令狐冲听得钟声,知道日月教大举来攻,小腹中却如千
万把利刀乱攒乱刺,只痛得抱住肚皮,在地下打滚。仪琳和
秦绢吓得脸上全无血色,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仪清道:“咱们扶着掌门人去无色庵,且看少林方丈和冲
虚道长是何主意。”当下于嫂和另一名老尼姑伸手托在令狐冲
胁下,半架半抬,将他扶入无色庵中。
刚到庵门,只听得峰下砰砰砰号炮之声不绝,跟着号角
呜呜,鼓声咚咚,日月教果然是以堂堂之阵,大举前来攻山。

方证和冲虚已得知令狐冲病发,从庵中抢了出来。冲虚
道:“令狐兄弟,你尽可放心。我已吩咐凌虚师弟代我掩护武
当派退却。掩护贵派之责,由老道负之。”令狐冲点头示谢。
方证道:“令狐掌门还是先行退入深谷,免有疏虞。”令狐冲
忙道:“万万……万万不可!拿……拿剑来!”冲虚也劝了几
句,但令狐冲执意不允。
突然鼓角之声止歇,跟着叫声如雷:“圣教主千秋万载,
一统江湖!”听这声音,至少也有四五千人之众。方证、冲虚、
令狐冲三人相顾一笑。秦绢捧着令狐冲的长剑递过去。令狐
冲伸手欲接,右手不住发抖,竟拿不稳剑。秦绢将剑挂在他
腰带之上。
忽听得唢呐之声响起,乐声悦耳,并无杀伐之音。数人
一齐朗声说道:“日月神教圣教主,欲上见性峰来,和恒山派
令狐掌门相会。”正是日月教诸长老齐声而道。
方证道:“日月教先礼后兵,咱们也不可太小气了。令狐
掌门,便让他们上峰如何?”
令狐冲点了点头,便在此时,腹中又是一阵剧痛。方证
见他满脸冷汗淋漓,说道:“令狐掌门,丹田内疼痛难当,不
妨以风前辈所传的内功心法,试加导引盘旋。”令狐冲体内十
数股异种真气正自纠缠冲突,搅扰不清,如加导引盘旋,那
无异是引刀自戕,痛上加痛,但反正已痛到了极点,当下也
不及细思后果,便依法盘旋。果然真气撞击之下,小腹中的
疼痛比之先前更为难当,但盘旋得数下,十余股真气便如是
细流归支流、支流汇大川,隐隐似有轨道可循,虽然剧痛如
故,却已不是乱冲乱撞,冲击之处,心下已先有知觉。

只听得方证缓缓说道:“恒山派掌门令狐冲、武当派掌门
冲虚道人、少林派掌门方证,恭候日月教任教主大驾。”他声
音并不甚响,缓缓说来,却送得极远。
令狐冲暗运内功心法有效,索性盘膝坐下,目观鼻,鼻
观心,左手抚胸,右手按腹,依照方证转授的法门,练了起
来。他练这心法只不过数日,虽有方证每日详加解说,毕竟
修为极浅,但这时依法引导之下,十余股异种真气竟能渐渐
归聚。他不敢稍有怠忽,凝神致志的引气盘旋,初时听得鼓
乐丝竹之声,到后来却甚么也听不到了。
方证见令狐冲专心练功,脸露微笑,耳听得鼓乐之声大
作,日月教教众叫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
大驾上恒山来啦!”过了一会,鼓乐之声渐渐移近。
上见性峰的山道甚长,日月教教众脚步虽快,走了好一
会,鼓乐声也还只到山腰。伏在恒山各处的正教门下之士心
中都在暗骂:“臭教主好大架子,又不是死了人,吹吹打打的
干甚么了?”预备迎敌之人心下更是怦怦乱跳,各人本来预计,
魔教教众杀上山来,便即跃出恶斗一场,杀得一批教众后,待
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便循长索而退入深谷。却不料任
我行装模作样,好似皇帝御驾出巡一般,吹吹打打的来到峰
上,众人倒不便先行动手,只是心弦反扣得更加紧了。
过了良久,令狐冲觉得丹田中异种真气给慢慢压了下去,
痛楚渐减,心中一分神,立时想起:“是任教主要上峰来?”
“啊”的一声,跳起身来。方证微笑道:“好些了吗?”令狐冲
道:“动上了手吗?”方证道:“还没到呢!”令狐冲道:“好极!”
刷的一声,拔出了剑。却见方证、冲虚等手上均无兵刃,仪

和、仪清等女子在无色庵前的一片大空地上排成数行,隐伏
恒山剑阵之法,长剑却兀自悬在腰间,这才想起任我行尚未
上山,自己未免过于惶急,哈哈一笑,还剑入鞘。
只听得锁呐和钟鼓之声停歇,响起了箫笛、胡琴的细乐,
心想:“任教主花样也真多,细乐一作,他老人家是大驾上峰
来啦。”越见他古怪多端,越觉得肉麻。
细乐声中,两行日月教的教众一对对的并肩走上峰来。众
人眼前一亮,但见一个个教众均是穿着崭新的墨绿锦袍,腰
系白带,鲜艳夺目,前面一共四十人,每人手托盘子,盘上
铺缎,不知放着些甚么东西。这四十人腰间竟未悬挂刀剑。四
十名锦衣教众上得峰来,便远远站定。跟着走上一队二百人
的细乐队,也都是一身锦衣,箫管丝弦,仍是不停吹奏。其
后上来的是号手、鼓手、大锣小锣、铙钹钟铃,一应俱全。
令狐冲看得有趣,心想:“待会打将起来,有锣鼓相和,
岂不是如同在戏台上做戏?”
鼓乐声中,日月教教众一队队的上来。这些人显是按着
堂名分列,衣服颜色也各不同,黄衣、绿衣、蓝衣、黑衣、白
衣,一队队的花团锦簇,比之做戏赛会,衣饰还更光鲜,只
是每人腰间各系白带。上峰来的却有三四千之众。
冲虚寻思:“乘他们立足未定,便一阵冲杀,我们较占便
宜。但对方装神弄鬼,要来甚么先礼后兵。我们若即动手,倒
未免小气了。”眼见令狐冲笑嘻嘻的不以为意,方证则视若无
睹,不动声色,心想:“我如显得张惶,未免定力不够。”
各教众分批站定后,上来十名长老,五个一边,各站左
右。音乐声突然止歇,十名长老齐声说道:“日月神教文成武

德、泽被苍生圣教主驾到。
便见一顶蓝呢大轿抬上峰来。这轿子由十六名轿伕抬着,
移动既快且稳。一顶轿子便如是一位轻功高手,轻轻巧巧的
便上到峰来,足见这一十六名轿伕个个身怀不弱的武功。令
狐冲定眼看去,只见轿伕之中竟有祖千秋、黄伯流、计无施
等人在内。料想若不是老头子身子太矮,无法和祖千秋等一
起抬轿,那么他也必被迫做一名轿伕了。令狐冲气往上冲,心
想:“祖千秋他们均是当世豪杰,任教主却迫令他们做抬轿子
的贱事。如此奴役天下英雄,当真令人气炸了胸膛。”
蓝呢大轿旁,左右各有一人,左首是向问天、右首是个
老者。这老者甚是面熟,令狐冲一怔,认得是洛阳城中教他
弹琴的绿竹翁。这人叫盈盈作“姑姑”,以致自己误以为盈盈
是个年老婆婆,自从离了洛阳之后,便没再跟他相见,今日
却跟了任我行上见性峰来。他一颗心怦怦乱跳,寻思:“何以
不见盈盈?”突然间想起一事,眼见日月教教众人人腰系白带,
似是服丧一般,难道盈盈眼见父亲率众攻打恒山,苦谏不听,
竟然自杀死了?
令狐冲胸口热血上涌,丹田中几下剧痛,当下便想冲上
去问向问天,但想任我行便在轿中,终于忍住。
见性峰上虽聚着数千之众,却是鸦雀无声。那顶大轿停
了下来,众人目光都射向轿帷,只待任我行出来。
忽听得无色庵中传出一声喧笑之声。一人大声道:“快让
开,好给我坐了!”另一人道:“大家别争,自大至小,轮着
坐坐这张九龙宝椅!”正是桃花仙和桃枝仙的声音。

方证、冲虚、令狐冲等立时骇然变色。桃谷六仙不知何
时闯进了无色庵中,正在争坐这张九龙宝椅,坐得久了,引
动药引,那便如何是好?冲虚忙抢进庵中。
只听他大声喝道:“快起来!这张椅子是日月教任教主的,
你们坐不得!”桃谷六仙的声音从庵中传出来:“为甚么坐不
得?我偏要坐!”“快起来,好让我坐了!”“这椅子坐着真舒
服,软软的,好像坐在大胖子的屁股上一般!”“你坐过大胖
子的屁股么?”令狐冲心知桃谷六仙正在争坐九龙宝椅,你坐
一会,他坐一会,终将压下机簧,引发埋藏于无色庵下的数
万斤炸药,见性峰上日月教和少林、武当、恒山派群豪,势
必玉石俱焚。他初时便欲冲进庵中制止,但不知怎的,内心
深处却似乎是盼望那炸药炸将起来,反正盈盈已死,自己也
不想活了,大家一瞬之间同时毕命,岂不干净?一瞥眼间,蓦
地见到仪琳的一双俏目在凝望自己,但和自己眼光一接,立
即避开,心想:“仪琳小师妹年纪还这样小,却也给炸得粉身
碎骨,岂不可惜?但世上有谁不死?就算今日大家安然无恶,
再过得一百年,此刻见性峰上的每一个人,还不都成为白骨
一堆?”
只听得桃谷六仙还在争闹不休:“你已坐了第二次啦,我
一次还没坐过。”“我第一次刚坐上去,便给拉了下来,那可
不算。”“我有一个主意,咱们六兄弟一起挤在这张椅上,且
看坐不坐得下?”“妙极,妙极!大家挤啊,哈哈!”“你先坐!”
“你先坐,我坐在上面。”“大的坐上面,小的坐下面!”“不,
大的先坐!年纪越小,坐得越高!”
方证大师眼见危机只在顷刻之间,可又不能出声劝阻,泄

漏了机关,当即快步入殿,大声说道:“贵客在外,不可争闹,
别吵!”这“别吵”二字,是运起了少林派至高无上内功“金
刚禅狮子吼”功夫,一股内家劲力,对准了桃谷六仙喷去。
冲虚道长只觉头脑一晕,险些摔倒。桃谷六仙已同时昏
迷不醒。冲虚大喜,出手如风,先将坐在椅上的两人提开,随
即点了六人穴道,都推到了观音菩萨的供桌底下,俯身在椅
旁细听,幸喜并无异声,只觉手足发软,满头大汗,只要方
证再迟得片刻进来,药引一发,那是人人同归于尽了。
冲虚和方证并肩出来,说道:“请任教主进庵奉茶!”可
是轿帷纹风不动,轿中始终没有动静。冲虚大怒,心想:“老
魔头架子恁大!我和方证大师、令狐掌门三人,在当今武林
之中,位望何等崇高,站在这里相候,你竟不理不睬!”若不
是九龙椅中伏有机关,他便要长剑出手,挑开轿帷,立时和
任我行动手了。他又说了一遍,轿中仍是无人答应。
向问天弯下腰来,俯耳轿边,听取轿中人的指示,连连
点头,站直身子后说道:“敝教任教主说道,少林寺方证大师,
武当山冲虚道长两位武林前辈在此相候,极不敢当,日后自
当亲赴少林、武当,相谢赔罪。”
向问天又道:“任教主说道,教主今日来到恒山,是专为
和令狐掌门相会而来,单请令狐掌门一人,在庵中相见。”说
着作个手势,十六名轿伕便将轿子抬入庵中观音堂上放下。向
问天和绿竹翁陪着进去,却和众轿伕一起退了出来,庵中便
只留下一顶轿子。
冲虚心想:“其中有诈,不知轿子之中,藏有甚么机关。”

向方证和令狐冲瞧去。方证不善应变,不知如何才是,脸现
迷惘之色。令狐冲道:“任教主既欲与晚辈一人相见,便请两
位在此稍候。”冲虚低声道:“小心在意。”令狐冲点了点头,
大踏步走进庵中。
那无色庵只是一座小小瓦屋,观音堂中有人大声说话,外
面听得清清楚楚,只听得令狐冲道:“晚辈令狐冲拜见任教
主。”却不听见任我行说甚么话,跟着令狐冲突然“啊”的一
声叫了出来。
冲虚吃了一惊,只怕令狐冲遭了任我行的毒手,一步跨
出,便欲冲进相援,但随即心想:“令狐兄弟剑术之精,当世
无双,他进庵时携有长剑,不致一招间便为任老魔头所制。倘
若真的不幸遭了毒手,我便奔进去动手,也已救不了他。任
老魔头如没杀令狐兄弟,那是最好,倘若令狐兄弟已遭毒手,
老魔头独自一人留在观音堂中,必去九龙椅上坐坐,我冲将
进去,反而坏了大事。”一时心中忐忑不宁,寻思:“任老魔
头这会儿只怕已坐到了椅上,再过片刻,触发药引,这见性
峰的山头都会炸去半个。我如此刻便即趋避,未免显得懦怯,
给向问天这些人瞧了出来,立即出声示警,不免功败垂成。但
若炸药一发,身手再快,也来不及闪避,那可如何是好?
”他本来计算周详,日月教一攻上峰来,便如何接战,如
何退避,预计任我行坐上九龙椅之时,少林、武当、恒山三
派人众均已退入了深谷。不料日月教一上来竟不动手,来个
甚么先礼后兵,任我行更要和令狐冲单独在庵中相会,全是
事先算不到的变局。他虽饶有智计,一时却浑没了主意。
方证大师也知局面紧急,亦甚挂念令狐冲的安危,但他

修为既深,胸怀亦极通达,只觉生死荣辱,祸福成败,其实
也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大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到头来
结局如何,皆是各人善业、恶业所造,非能强求。因此他内
心虽隐隐觉得不安,却是淡然置之,当真炸药炸将起来,尸
骨为灰,那也是舍却这皮囊之一法,又何惧之有?
九龙椅下埋藏炸药之事极是机密,除方证、冲虚、令狐
冲之外,动手埋药的清虚、成高等此刻都在峰腰相候,只待
峰顶一炸,便即引发地雷。见性峰上余人便均不知情。少林、
武当、恒山三派人众,只等任我行和令狐冲在无色庵中说僵
了动手,便拔剑对付日月教教众。
冲虚守候良久,不见庵中有何动静,更无声息,当即运
起内功,倾听声息,隐隐听到似乎令狐冲低声说了句甚么话,
他心中一喜:“原来令狐兄弟安然无恙。”心情一分,内功便
不精纯,一时再也听不到甚么,又担心适才只不过自己一厢
情愿,心有所欲,便耳有所闻,未必真是令狐冲的声音,否
则为甚么再也听不到他的话声?
又过了好一会,却听得令狐冲叫道:“向大哥,请你来陪
送任教主出庵。”
向问天应道:“是!”和绿竹翁二人率领了一十六名轿伕,
走进无色庵去,将那顶蓝呢大轿抬了出来。站在庵外的日月
教教众一齐躬身,说道:“恭迎圣教主大驾。”那顶轿子抬到
原先停驻之处,放了下来。
向问天道:“呈上圣教主赠给少林寺方丈的礼物。”
两名锦衣教众托了盘子,走到方证面前,躬身奉上盘子。
方证见一只盘子中放的是一串十分陈旧的沉香念珠,另

一只盘子中是一部手抄古经,封皮上写的是梵文,识得乃是
《金刚经》,不由得一阵狂喜。他精研佛法,于《金刚经》更
有心得,只是所读到的是东晋时高僧鸠摩罗甚的中文译本,其
中颇有难解之处,生平渴欲一见梵文原经,以作印证,但中
原无处可觅,此刻一见,当真欢喜不尽,合十躬身,说道:
“阿弥陀佛,老僧得此宝经,感激无量!”恭恭敬敬的伸出双
手,将那部梵文《金刚经》捧起,然后取过念珠,说道:“敬
谢任教主厚赐,实不知何以为报。”
向问天道:“敝教教主说道,敝教对天下英雄无礼,深以
为愧,方丈大师不加怪责,敝教已是感激不尽。”侧头说道:
“呈上任教主赠给武当派掌门道长的礼物。”
两名锦衣教众应声而出,走到冲虚道人面前,躬身奉上
盘子。
那二人还没走近,冲虚便见一只盘子中横放着一柄长剑,
待二人走近时凝神看去,只见长剑剑鞘铜绿斑斓,以铜丝嵌
着两个篆文:“真武”。冲虚忍不住“啊”的一声。武当派创
派之祖张三丰先师所用佩剑名叫“真武剑”,向来是武当派镇
山之宝,八十余年前,日月教几名高手长老夜袭武当山,将
宝剑连同张三丰手书的一部《太极拳经》一并盗了去。当时
一场恶斗,武当派死了三名一等一的好手,虽然也杀了日月
教四名长老,但一经一剑却未能夺回。这是武当派的奇耻大
辱,八十余年来,每一代掌门临终时留下遗训,必定是夺还
此经此剑。但黑木崖壁垒森严,武当派数度明夺暗盗,均无
功而还,反而每次都送了几条性命在黑木崖上,想不到此剑
竟会在见性峰上出现。他斜眼看另一只盘子时,盘中赫然是

一部手书的册页,纸色早已转黄,封皮上写着《太极拳经》四
字。冲虚道人在武当山见过不少张三丰的手书遗迹,一见便
知这《太极拳经》确是真迹。
他双手发颤,捧过长剑,右手握住剑柄,轻轻抽出半截,
顿觉寒气扑面。他知三丰祖师到晚年时剑术如神,轻易已不
使剑,即使迫不得已与人动手,也只用寻常铁剑、木剑,这
柄“真武剑”是他中年时所用的兵刃,扫荡群邪,威震江湖,
是一口极锋锐的利器。他兀自生怕给任我行骗了,再翻开那
《太极拳经》一看,果然是三丰祖师所书。他将经书放还盘中,
跪倒在地,向一经一剑磕了八个头,站起身来,说道:“任教
主宽宏大量,使武当祖师爷的遗物重回真武观,冲虚粉身难
报大德。”将一经一剑接过,心中激动,双手颤个不住。
向问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敝教昔日得罪了武当派,好
生惭愧,今日完壁归赵,还望武当派上下见谅。”冲虚道:
“任教主可说得太客气了。”
向问天又道:“呈上圣教主赠给恒山派令狐掌门的礼物。”
方证和冲虚均想:“不知他送给令狐掌门的,又是甚么宝
贵之极的礼品。”
见这次上来的共二十名锦衣教众,每人也都手托盘子,走
到令狐冲身前。盘中所盛的却是袍子、帽子、鞋子、酒壶、酒
杯、茶碗之类日常用具,虽均十分精致,却显然并非甚么出
奇物事。只有一只盘子中放着一根玉箫,一只盘子中放着一
具古琴,较为珍贵,但和赠给方证、冲虚的礼物相比,却是
不可同日而语了。
令狐冲拱手道:“多谢。”命恒山派于嫂等收了过来。

向问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此番来到恒山,诸多滋扰,
甚是不当。恒山派每一位出家的师太,致送新衣一袭,长剑
一口,每一位俗家的师姊师妹,致送饰物一件,长剑一口,还
请笑纳。敝教又在恒山脚下购置良田三千亩,奉送无色庵,作
为庵产。这就告辞。”说着向方证、冲虚、令狐冲三人深深一
揖,转身便行。
冲虚叫道:“向先生!”向问天转过身来,笑问:“道长有
何吩咐?”冲虚道:“承蒙贵教主厚赐,无功受禄,心下不安。
不知……不知……”他连说了二个“不知”,再也接不下口去,
他想问的是“不知是何用意”,但这句话毕竟问不出口。
向问天笑了笑,抱拳说道:“物归原主,理所当然。道长
何必不安?”一转身,喝道:“教主起驾!”乐声奏起,十名长
老开道,一十六名轿伕抬起蓝呢大轿,走下峰去。其后是号
角队、金鼓队、细乐队,更后是各堂教众,鱼贯下峰。
冲虚和方证一齐望着令狐冲,均想:“任教主何以改变了
主意,其中缘由,只有你才知情。”但从令狐冲的脸色中却一
点也看不来,但见他似乎有些欢喜,又有些哀伤。耳听得日
月教教众走了一会,乐声便即止歇,甚么“千秋万载,一统
江湖”的呼声也不再响起,竟是耀武扬威而来,偃旗息鼓而
去。
冲虚忍不住问道:“令狐兄弟,任教主忽然示惠,自必是
冲着你的天大面子。不知……不知……”他自是想问“不知
跟你说了甚么”,但随即心想,这其中的缘由,如果令狐冲愿
说,自然会说,若不愿说,多问只有不妥,是以说了两个

“不知”,便即住口。
令狐冲道:“两位前辈原谅,适才晚辈已答允了任教主,
其中缘由,暂且不便见告。但其中亦无大不了的隐秘,两位
日久自知。”
方证哈哈一笑,说道:“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实是武林
之福。看任教主今日的举止,于我正教各派实无敌意,化解
了无量杀劫,实乃可喜可贺。
”冲虚无法探知其中缘由,实是心痒难搔,听方证这么
说,也觉甚有理由,说道:“不是老道过虑,只是日月教诡诈
百出,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妙。说不定任教主得知咱们有备,生
怕引发炸药,是以今日故意卖好,待得咱们不加防备之时,再
加偷袭。以二位之见,是否会有此一着。”方证道:“这个……
人心难测,原也不可不防。”令狐冲摇头道:“不会的,一定
不会。”冲虚道:“令狐掌门认定不会,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心下却颇不以为然。
过了一会,山下报上讯来,日月教一行已退过山腰,守
路人众没接到讯号,未加截杀,亦未引发地雷。冲虚命人通
知清虚、成高,将连接于九龙椅及各处地雷的药引都割断了。
令狐冲请方证、冲虚二人回入无色庵,在观音堂中休息。
方证翻阅梵文《金刚经》。冲虚抚弄一会“真武剑”,读几行
《太极拳经》,喜不自胜,心下的疑窦也渐渐忘了。
突然之间,供桌下有人说道:“啊,盈盈,是你!”另一
人道:“冲哥,你……你……你……”正是桃谷六仙的声音。
令狐冲“啊”的一声惊叫,从椅中跳了起来。

只听得供桌下不断发出声音:“冲哥,我爹爹,他……他
老人家已过世了。””怎么会过世的?”“那日在华山朝阳峰上,
你下峰不久,我爹爹忽然从仙人掌上摔了下来。向大哥和我
接住了他身子,只过得片刻,便即断了气。”“那……那……
有人暗算他老人家么!”“不是的。向大哥说,他老人家年纪
大了,在西湖底下又受了这十几年苦,近年来以十分霸道的
内功,强行化除体内的异种真气,实在是大耗真元。这一次
为了布置诛灭五岳剑派,又耗了不少心血。他老人家是天年
已尽。”“当真想不到。”“当日在朝阳峰上,向大哥与十长老
会商,一致举我接任日月神教教主。”“原来任教主是任大小
姐,不是任老先生。”
适才桃谷六仙争坐九龙椅,方证以“狮子吼”佛门无上
内功将之震倒。冲虚生怕泄漏机密,将六人点了穴道,塞入
供桌之下。不料六人内功也颇深厚,不多时便即醒转,将令
狐冲和“任教主”的对话都听在耳里,这时便一字不漏的照
说出来。方证和冲虚听到任我行已死,盈盈接了教主之位,其
余种种,无不恍然,心下又惊又喜。盈盈赠送二人重礼,送
给令狐冲的却是衣履用品,那自是二人交换文定的礼物了。
只听得桃谷六仙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个不休:
“冲哥,今日我上恒山来看你,倘若让正教中人知道了,
不免惹人笑话。”“那又有甚么要紧?你就是会怕羞。”“不,我
不要人家知道。”“好罢,我答应你不说便是。”“我吩咐他们
仍是大叫甚么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甚么千秋万载,一
统江湖,是要使旁人不瞧出破绽。可不是对你恒山派与方证
方丈、冲虚道长无礼狂妄。”“那不用担心,大师和道长不会

知道的。”“再说,日月教和恒山派、少林派、武当派化敌为
友,我也不要让人家说是我的主意。江湖上好汉一定会说,因
为我……跟你……跟你的缘故,连一场大架也不打了,说来
可多难为情。”“嘻嘻,我倒不怕。”“你脸皮厚,自然不怕。爹
爹故世的信息,日月教瞒得很紧,外间只道是我爹爹来到恒
山之后,跟你谈了一会,就此和好。这于我爹爹的声名也有
好处。待我回到黑木崖后,再行发丧。”“是,我这女婿可得
来磕头吊孝了。”“你能够来,当然最好。那日华山朝阳峰上,
我爹爹本来已亲口许了我们的婚事,不过……不过那得我服
满之后……”
令狐冲听他六人渐渐说到他和盈盈安排成亲之事,当即
大喝:“桃谷六仙,你们再不出来,在桌底下胡说八道,我剥
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
却听得桃干仙幽幽叹了口气,学着盈盈的语气说道:“我
却担心你的身子。爹爹没传你化解异种真气的法门,其实就
是传了,也不管用。爹爹他自己,唉!”桃干仙逼紧着嗓子,
说得极尽哀伤。
方证、冲虚、令狐冲三人听着,亦不禁都有凄恻之意。任
我行一代怪杰,虽然生平恶行不少,但如此下场,亦令人为
之叹息。令狐冲对任我行的心情更是奇特,虽憎他作威作福,
横行霸道,却也不禁佩服他的文武才略,尤其他肆无忌惮、独
行其是的性格,倒和自己颇为相投,只不过自己绝无“一统
江湖”的野心而已。
一时三人心中,同时涌起了一个念头:“自古帝皇将相,
圣贤豪杰,奸雄大盗,元凶巨恶,莫不有死!”

桃实仙逼紧了嗓子道:“冲哥,我……”冲虚心想再说下
去,于令狐冲面上须不好看,笑道:“六位桃兄,适才多有得
罪。不过你们的话也说得够了,倘若惹得令狐掌门恼了,点
了你们的‘终身哑穴’,只怕犯不着。”桃谷六仙大惊,齐问:
“甚么‘终身哑穴’?”冲虚道:“那‘终身哑穴’一点,一辈
子就成了哑巴,再也不会说话。至于吃饭喝酒,倒还可以。”
桃谷六仙齐嚷:“说话第一,吃饭喝酒尚在其次。”冲虚道:
“你们刚才的话,一句也说不得的。令狐掌门,你就瞧在方丈
大师和老道面上,别点他们的‘终身哑穴’。方丈大师和老道
负责担保,他六位在供桌底下偷听到你和任大小姐的说话,决
不泄漏片言只字。”桃花仙道:“冤枉,冤枉!我们又不是自
己要偷听,声音钻进耳朵来,又有甚么法子?”
冲虚道:“你们听便听了,谁也不来多管,听了之后乱说,
那可不成。”桃谷六仙齐道:“好,好!我们不说,我们不说。”
桃根仙道:“不过日月教圣教主那两句八字经改了,说不说
得?”令狐冲大喝:“说不得,更加说不得!”桃枝仙叽哩咕噜:
“不说就不说。偏你和任大小姐说得,我们就说不得。”
冲虚心下纳闷:“日月教的那八句字经改了?八字经自然
是‘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那八个字。任大小姐当了教主,不
想一统江湖了,却不知改了甚么?”
三年后某日,杭州西湖孤山梅庄挂灯结彩,陈设得花团
锦簇,这天正是令狐冲和盈盈成亲的好日子。
这时令狐冲已将恒山派掌门之位交给了仪清接掌。仪清
极力想让给仪琳,说道仪琳手刃恒山大仇,为师尊雪恨,该

当接任掌门之位。但仪琳说甚么也不肯,急得当众大哭。毕
竟还是依着令孤冲之议,由仪清掌理恒山门户。盈盈也辞去
日月教教主之位,交由向问天接任。向问天虽是个桀傲不驯
的人物,却无吞并正教诸派的野心,数年来江湖上倒也太平
无事。
这日前来贺喜的江湖豪士挤满了梅庄。行罢大礼,酒宴
过后闹新房时,群豪要新郎、新娘演一演剑法。当世皆知令
狐冲剑法精绝,贺客中却有许多人未曾见过。令狐冲笑道:
“今日动刀使剑,未免太煞风景,在下和新娘合奏一曲如何?”
群豪齐声喝采。当下令狐冲取出瑶琴、玉箫,将玉箫递给盈
盈。盈盈不揭霞帔,伸出纤纤素手,接过箫管,引宫按商,和
令狐冲合奏起来。
两人所奏的正是那《笑傲江湖》之曲。这三年中,令狐
冲得盈盈指点,精研琴理,已将这首曲子奏得颇具神韵。令
狐冲想起当日在衡山城外荒山之中,初聆衡山派刘正风和日
月教长老曲洋合奏此曲。二人相交莫逆,只因教派不同,虽
以为友,终于双双毙命。今日自己得与盈盈成亲,教派之异
不复能阻挡,比之撰曲之人,自是幸运得多了。又想刘曲二
人合撰此曲,原有弥教派之别、消积年之仇的深意,此刻夫
妇合奏,终于完偿了刘曲两位前辈的心愿。想到此处,琴箫
奏得更是和谐。群豪大都不懂音韵,却无不听得心旷神怡。
一曲既毕,群豪纷纷喝采,道喜声中退出新房。喜娘请
了安,反手掩上房门。
突然之间,墙外响起了悠悠的几下胡琴之声。令狐冲喜
道:“莫大师伯……”盈盈低声道:“别作声。”

只听胡琴声缠绵宛转,却是一曲《凤求凰》,但凄清苍凉
之意终究不改。令狐冲心下喜悦无限:“莫大师伯果然没死,
他今日来奏此曲,是贺我和盈盈的新婚。”琴声渐渐远去,到
后来曲未终而琴声已不可闻。
令狐冲转过身来,轻轻揭开罩在盈盈脸上的霞帔。盈盈
嫣然一笑,红烛照映之下,当真是人美如玉,突然间喝道:
“出来!”令狐冲一怔,心想:“甚么出来?”
盈盈笑喝:“再不出来,我用水淋了!”
床底下钻出六个人来,正是桃谷六仙。六人躲在床底,只
盼听到新郎、新娘的说话,好到大厅上去向群豪夸口。令狐
冲心神俱醉之际,没再留神。盈盈心细,却听到了他六人压
得极细的呼吸之声。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六位桃兄,险
些儿又上了你们的当!”
桃谷六仙走出新房,张开喉咙大叫:“千秋万载,永为夫
妇!
千秋万载,永为夫妇!”冲虚正在花厅上和方证谈心,听
得桃谷六仙的叫声,不禁莞尔一笑,三年来压在心中的哑谜,
此时方始揭开:原来那日令狐冲和盈盈在观音堂中山盟海誓,
桃谷六仙却道是改了日月教的八字经。
四个月后,正是草长花秾的暮春季节。令狐冲和盈盈新
婚燕尔,携手共赴华山。令狐冲要带同妻子去拜见太师叔风
清扬,叩谢他传剑授功之德。可是两人踏遍了华山五峰三岭,
各处幽谷,始终没发见风清扬的踪迹。
令狐冲怏怏不乐。盈盈道:“太师叔是世外高人,当真是

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到哪里云游去了。”令狐冲叹道:“太
师叔固然剑术通神,他老人家的内功修为也算得当世无双。这
三年半来,我修习他老人家所传的内功,几乎已将体内的异
种真气化除净尽。”盈盈道:“那可得多谢少林寺的方证大师
了。咱们既见不到风太师叔,明日就动身去少林寺,向方证
大师叩头道谢。”令狐冲道:“方证大师代传神功,多所解说
引导,便好比是半个师父,原该去谢的。”盈盈抿嘴笑道:
“冲哥,你到今日还是不明白,你所学的,便是少林派的《易
筋经》内功。”
令狐冲“啊”的一声,跳起身来,说道:“这……这便是
《易筋经》?你怎知道?”盈盈笑道:“当日听你说,这内功是
风太师叔叫桃谷六仙带口讯,告知方证大师的。我心下生疑,
寻思这内功精微奥妙,修习时若有厘毫之差,轻则走火入魔,
重则送了性命,如何能叫桃谷六仙代带口讯?桃谷六仙缠夹
不清,又怎说得明白?方证大师虽说,多半是风太师叔逼他
们背熟了,但终究太过凶险。后来我去问这六位仁兄,他们
一口咬定确有其事。但要他们背诵几句,一个说早已忘得干
干净净,一个说只能告知方证老和尚,不能说给别人听。六
个人再说得几句,更是前言不对后语,破绽百出。后来露出
口风,抵赖不得,才说是方证大师为了救你性命,却不愿让
你得知,才假托风太师叔传功,你若问起,叫他们代为隐瞒。”
令狐冲张大了口,半晌做声不得。盈盈又道:“但风太师叔叫
他们传讯,却是有的,只是叫他们告知方证大师,说日月教
要攻打恒山,请少林、武当两派援手。”
令狐冲道:“你也坏得够了,早知此事,却直到今日才说

出来。”盈盈笑道:“那日在少林寺中,你脾气倔强得很。方
证大师要你拜师,改投少林,便传你《易筋经》神功,但你
说甚么也不肯,一拂袖子便出了山门。方证大师倘若再提传
授《易筋经》之事,生怕你老脾气发作,宁可性命不要,也
不肯学,那岂不糟了?因此他只好假托风太师叔之名,让你
以为这是华山派本门内功,自是学之无碍。”
令狐冲道:“啊,是了,你一直不跟我说,也怕我牛脾气
发作,突然不练了?现下得知我异种真气化解殆尽,这才吐
露真相。”
盈盈又抿嘴笑了笑,道:“你这硬脾气,大家知道是惹不
得的。”
令狐冲叹了口气,拉住她手,说道:“盈盈,当年你将性
命舍在少林寺,为的是要方证大师传我《易筋经》,虽然你并
没死,方证大师却认定是答应了你的事没有办到。他是武林
前辈,最重言诺,终于还是将这门神功传了给我。这是你用
性命换来的功夫,就算我不顾死活,难道……难道一点也不
顾到你,竟会恃强不练吗?”
盈盈低声道:“我原也想到的,只是心中害怕。”
令狐冲道:“咱们明天便下山去少林寺,既然学了《易筋
经》,只好到少林寺出家做和尚去了。”盈盈知他说笑,说道:
“你这野和尚大庙不收,小庙不要,少林寺的清规戒律严谨得
很,没半天便将你这酒肉和尚乱棒打将出来。”
两人携手而行,一路闲谈。令狐冲见盈盈不住东张西望,
似乎在找寻甚么,问道:“你在寻甚么?”盈盈道:“且不跟你
说,等找到了你自然知道。这次来到华山,没能拜见风太师

叔,固是遗憾之极,但若见不到那人,却也可惜。”令狐冲奇
道:“咱们还要见一个人,那是谁?”
盈盈微笑不答,说道:“你将林平之关在梅庄地底的黑牢
之中,确是安排得十分聪明。你答应过你小师妹,要照顾林
平之的一生,他在黑牢之中,有饭吃,有衣穿,谁也不会去
害他,确实是照顾了他一生。我对你另一位朋友,却也想出
了一种特别的照顾法子。”
令狐冲更是奇怪了,心想:“我另一位朋友?却又是谁?”
知道妻子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她既不肯说,多问也是无用。
当晚二人在令狐冲的旧居之中,对月小酌。令狐冲虽面
对娇妻,但想起种种往事,仍不禁颇为伤感,饮了十几杯酒,
已微有酒意。盈盈突然面露喜色,放下酒杯,低声道:“多半
是他来了,咱们去瞧瞧。”令狐冲听得对面山上有几声猴啼,
不知盈盈说的是谁来了,跟着她走出屋去。
盈盈循着猴啼之声,快步奔到对面山坡上。令狐冲随在
她身后,月光下只见七八只猴子聚在一起。华山猴子甚多,令
狐冲也不以为意,却见群猴之中赫然有一个人,凝目看去,竟
是劳德诺。他喜怒交集,转身便欲往屋中取剑。盈盈拉住他
手臂,低声道:“咱们走近些,再看看清楚。”二人再奔近十
余丈,只见劳德诺夹在两只极大的马猴之间,给两只马猴拖
来拖去,竟似身不由主。他一身武功,但对两只马猴,却是
全无反抗之力。
令狐冲骇然问道:“那是甚么缘故?”盈盈笑道:“你只管
瞧,慢慢再跟你说。”
猴子性躁,跳上纵下,没半刻安宁。劳德诺给左右两只

马猴东拉西扯,偶然发出几声吼叫,两只马猴便伸爪往他脸
上抓去。令狐冲这时已看得明白,原来劳德诺的右手和右边
马猴的左腕相连,左手和左边的马猴的右腕相连,显然是以
铁铐之类扣住了的。他明白了大半,问道:“这是你的杰作了?”
盈盈道:“怎么样?”令狐冲道:“你废了劳德诺的武功?”盈
盈道:“那倒不是,是他自己作孽。”
群猴听得人声,吱吱连声,带着劳德诺翻过山岭而去。
令狐冲本欲杀了劳德诺为陆大有报仇,但见他身受之苦,
远过于一剑加颈,也就任其自然,心下颇感复仇之快意,心
想:“这人老奸巨猾,为恶远在林师弟之上,原该让他多吃些
苦头。”说道:“原来这几日来,你一直要找他来给我瞧瞧。”
盈盈道:“那日我爹爹来到朝阳峰上,这厮便来奉承献媚,
说道得了《辟邪剑法》的剑谱,前来献给爹爹。爹爹问他有
何用意,他说想当日月教的一名长老。爹爹没空跟他多说,叫
人将他看管起来。后来爹爹逝世,大伙儿忙成一团,谁也没
去理他,将他带到了黑木崖。过了十几天,我才想起这件事
来,叫他来一加盘问,却原来他自练‘辟邪剑法’不得其法,
竟自己将一身武功尽数废了。这人是害你六师弟的凶手,而
你六师弟生平爱猴,因此我叫人觅了两只大马猴来,跟他锁
在一起,放在华山之上。”说着伸手过去,扣住令狐冲的手腕,
叹道:“想不到我任盈盈,竟也终身和一只大马猴锁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了。”说着嫣然一笑,娇柔无限。
(全书完)

后记
聪明才智之士,勇武有力之人,极大多数是积极进取的。
道德标准把他们划分为两类:努力目标是为大多数人谋福利
的,是好人;只着眼于自己的权力名位、物质欲望,而损害
旁人的,是坏人。好人或坏人的大小,以其嘉惠或损害的人
数和程度而定。政治上大多数时期中是坏人当权,于是不断
有人想取而代之;有人想进行改革;另有一种人对改革不存
希望,也不想和当权派同流合污,他们的抉择是退出斗争漩
涡,独善其身。所以一向有当权派、造反派、改革派,以及
隐士。
中国的传统观念,是鼓励人“学而优则仕”,学孔子那样
“知其不可而为之”,但对隐士也有极高的评价,认为他们清
高。隐士对社会并无积极贡献,然而他们的行为和争权夺利
之徒截然不同,提供了另一种范例。中国人在道德上对人要
求很宽,只消不是损害旁人,就算是好人了。《论语》记载了
许多隐者,晨门、楚狂接舆、长沮、桀溺、荷A丈人、伯夷、
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等等,孔子对他们
都很尊敬,虽然,并不同意他们的作风。
孔子对隐者分为三类:像伯夷、叔齐那样,不放弃自己
意志,不牺牲自己尊严(“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像柳下
惠、少连那样,意志和尊严有所牺牲,但言行合情合理
(“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像虞仲、
夷逸那样,则是逃世隐居,放肆直言,不做坏事,不参与政
治(“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孔子对他们评价都很
好,显然认为隐者也有积极的一面。
参与政治活动,意志和尊严不得不有所舍弃,那是无可
奈何的。柳下惠做法官,曾被三次罢官,人家劝他出国。柳
下惠坚持正义,回答说:“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
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论语》)。关键是在“事人”。
为了大众利益而从政,非事人不可;坚持原则而为公众服务,
不以功名富贵为念,虽然不得不听从上级命令,但也可以说
是“隐士”——至于一般意义的隐士,基本要求是求个性的
解放自由而不必事人。
我写武侠小说是想写人性,就像大多数小说一样。这部
小说通过书中一些人物,企图刻划中国三千多年来政治生活
中的若干普遍现象。影射性的小说并无多大意义,政治情况
很快就会改变,只有刻划人性,才有较长期的价值。不顾一
切的夺取权力,是古今中外政治生活的基本情况,过去几千
年是这样,今后几千年恐怕仍会是这样。任我行、东方不败、
岳不群、左冷禅这些人,在我设想时主要不是武林高手,而
是政治人物。林平之、向问天、方证大师、冲虑道人、定闲
师太、莫大先生、余沧海等人也是政治人物。这种形形色色
的人物,每一个朝代中都有,大概在别的国家中也都有。
“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口号,在六十年代时就写在书
中了。任我行因掌握大权而腐化,那是人性的普遍现象。这
些都不是书成后的增添或改作。
《笑傲江湖》在《明报》连载之时,西贡的中文报、越文
报和法文报有二十一家同时连载。南越国会中辩论之时,常
有议员指责对方是“岳不群”(伪君子)或“左冷禅”(企图
建立霸权者)。大概由于当时南越政局动荡,一般人对政治斗
争特别感到兴趣。
令狐冲是天生的“隐士”,对权力没有兴趣。盈盈也是
“隐士”,她对江湖豪士有生杀大权,却宁可在洛阳隐居陋巷,
琴箫自娱。她生命中只重视个人的自由,个性的舒展。惟一
重要的只是爱情。这个姑娘非常怕羞腼腆,但在爱情中,她
是主动者。令狐冲当情意紧缠在岳灵珊身上之时,是不得自
由的。只有到了青纱帐外的大路上,他和盈盈同处大车之中,
对岳灵珊的痴情终于消失了,他才得到心灵上的解脱。本书
结束时,盈盈伸手扣住令狐冲的手腕,叹道:“想不到我任盈
盈竟也终身和一只大马猴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盈盈的
爱情得到圆满,她是心满意足的,令狐冲的自由却又被锁住
了。或许,只有在仪琳的片面爱情之中,他的个性才极少受
到拘束。
人生在世,充分圆满的自由根本是不能的。解脱一切欲
望而得以大彻大悟,不是常人之所能。那些热衷于权力的人,
受到心中权力欲的驱策,身不由己,去做许许多多违背自己
良心的事,其实都是很可怜的。
在中国的传统艺术中,不论诗词、散文、戏曲、绘画,追
求个性解放向来是最突出的主题。时代越动乱,人民生活越
痛苦,这主题越是突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要退隐也不是容易的事。刘正
风追求艺术上的自由,重视莫逆于心的友谊,想金盆洗手;梅
庄四友盼望在孤山隐姓埋名,享受琴棋书画的乐趣;他们都
无法做到,卒以身殉,因为权力斗争不容许。
对于郭靖那样舍身赴难,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大侠,在道
德上当有更大的肯定。令狐冲不是大侠,是陶潜那样追求自
由和个性解放的隐士。风清扬是心灰意懒、惭愧懊丧而退隐。
令狐冲却是天生的不受羁勒。在黑木崖上,不论是杨莲亭或
任我行掌握大权,旁人随便笑一笑都会引来杀身之祸,傲慢
更加不可。“笑傲江湖”的自由自在,是令狐冲这类人物所追
求的目标。
因为想写的是一些普遍性格,是生活中的常见现象,所
以本书没有历史背景,这表示,类似的情景可以发生在任何
朝代。
一九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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