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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

作者:金庸    小说类别: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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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围寺
令狐冲向北疾行,天明时到了一座大镇,走进一家饭店。
湖北最出名的点心是豆皮,以豆粉制成粉皮,裹以菜肴,甚
是可口。令狐冲连尽三大碟,付帐出门。
只见迎面走来一群汉子,其中一人又矮又胖,赫然便是
“黄河老祖”之一的老头子。令狐冲心中大喜,大声叫道:
“老头子!你好啊。”
老头子一见是他,登时脸上神色尴尬之极,迟疑半晌,刷
的一声,抽出了大刀。
令狐冲又向前迎了一步,说道:“祖千秋……”只说了三
个字,老头子举刀便向他砍将过来,可是这一刀虽然力劲势
沉,准头却是奇差,和令狐冲肩头差着一尺有余,呼的一声,
直削了下去。令狐冲吓了一跳,向后跃开,叫道:“老先生,
我……我是令狐冲!”
老头子叫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令狐冲。众位朋友听了,
圣姑当日曾有令谕,不论哪一人见到令狐冲,务须将他杀了,
圣姑自当重重酬谢。这一句话,大伙儿可都知道么?”
众人轰然道:“咱们都知道的。”众人话虽如此,但大家
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神情甚是古怪,并无一人拔刀刃
动手,有些人甚至笑嘻嘻的,似觉十分有趣。

令狐冲脸上一红,想起那日盈盈要老头子等传言江湖,务
须将自己杀了,她是既盼自己再不离开她身边,又要群豪知
道,她任大小姐决非痴恋令狐冲,反而恨他入骨。此后多经
变故,早将当时这句话忘了,此刻听老头子这么说,才想起
她这号令尚未通传取消。
当时老头子等传言出去,群豪已然不信,待得她为救令
狐冲之命,甘心赴少林寺就死,这事由少林寺俗家弟子泄漏
了出来,登时轰动江湖。人人固赞她情深义重,却也不免好
笑,觉得这位大小姐太也要强好胜,明明爱煞了人家,却又
不认,拚命掩饰,不免欲盖弥彰。这件事不但盈盈属下那些
左道旁门的好汉知之甚详,连正派中人也多有所闻,日常闲
谈,往往引为笑柄。此刻群豪突然见到令狐冲出现,惊喜交
集之下,却也有些不知所措。
老头子道:“令狐公子,圣姑有令,叫我们将你杀了。但
你武功甚高,适才我这一刀砍你不中,承你手下留情,没取
我性命,足感盛情。众位朋友,大家亲眼目睹,咱们决不是
不肯杀令狐公子,实在是杀他不了,我老头子不行,当然你
们也都不行的了。是不是?”
众人哈哈大笑,都道:“正是!”一人道:“适才咱们一场
惊心动魄的恶斗,双方打得筋疲力尽,谁也杀不了谁,只好
不打。大伙儿再不妨斗斗酒去。倘若有哪一位英雄好汉,能
灌得令狐公子醉死了,日后见到圣姑,也好有个交代。”群豪
捧腹狂笑,都道:“妙极,妙极!”又一人笑道:“圣姑只要咱
们杀了令狐公子,可没规定非用刀子不可。用上好美酒灌得
醉死了他,那也是可以啊。这叫做不能力敌,便当智取。”

群豪欢呼大叫,簇拥着令狐冲上了当地最大的一间酒楼,
四十余人坐满了六张桌子。几个人敲台拍凳,大呼:“酒来!”
令狐冲一坐定后,便问:“圣姑到底怎样啦?这可急死我
群豪听他关心盈盈,尽皆大喜。
老头子道:“大伙儿定了十二月十五,同上少林寺去接圣
姑出寺。这些日子来,却为了谁做盟主之事,大家争闹不休,
大伤和气。令狐公子驾到,那是再好不过了。这盟主若不是
你当,更有谁当?倘若别人当了,就算接了圣姑出来,她老
人家也必不开心。”
一个白须老者笑道:“是啊。只要由令狐公子主持全局,
纵然一时遇上阻难,接不到圣姑,她老人家只须得知讯息,心
下也是欢喜得紧。这盟主一席,天造地设,是由令狐公子来
当的了。”
令狐冲道:“是谁当盟主,那是小事一件,只须救得圣姑
出来,在下便是粉身碎骨,也所甘愿。”这几句话倒不是随口
胡诌,他感激盈盈为己舍身,若要他为盈盈而死,那是一往
无前,决不用想上一想。不过如在平日,这念头在自己心头
思量也就是了,不用向人宣之于口,此刻却要拚命显得多情
多义,好叫旁人不去笑话盈盈。
群豪一听,更是心下大慰,觉得圣姑看中此人,眼光委
实不错。
那白发老者笑道:“原来令狐公子果然是位有情有义的英
雄,倘若是如江湖上所讹传那般,说道令狐公子置身事外,全
不理会,可教众人心凉了。”
令狐冲道:“这几个月来,在下失手身陷牢笼,江湖上的

事情一概不知。但日夜思念圣姑,想得头发也白了。来来来,
在下敬众位朋友一杯,多谢各位为圣姑出力。”说着站起身来,
举杯一饮而尽。群豪也都干了。
令狐冲道:“老先生,你说许多朋友在争盟主之位,大伤
和气,事不宜迟,咱们便须立即赶去劝止。”老头子道:“正
是。祖千秋和夜猫子都已赶去了。我们也正要去。”令狐冲道:
“不知大伙儿都在哪里?”老头子道:“都在黄保坪聚会。”令
狐冲道:“黄保坪?”那白须老者道:“那是在襄阳以西的荆山
之中。”
令狐冲道:“咱们快些吃饭喝酒,立即去黄保坪。咱们已
斗了三日三夜酒,各位费尽心机,始终灌不死令狐冲,日后
见到圣姑,已大可交代了。”
群豪大笑,都道:“令狐公子酒量如海,只怕再斗三日三
夜,也奈何不了你。”
令狐冲和老头子并肩而行,问道:“令爱的病,可大好了?”
老头子道:“多承公子关怀,她虽没怎么好,幸喜也没怎么坏。”
令狐冲心中一直有个疑团,眼见余人在身后相距数丈,便问:
“众位朋友都说圣姑于各位有大恩德。在下委实不明其中原
因,圣姑小小年纪,怎能广施恩德于这许多江湖朋友?”老头
子问道:“公子真的不知其中缘由?”令狐冲摇头道:“不知。”
老头子道:“公子不是外人,原本不须相瞒,只是大家向圣姑
立过誓,不能泄漏此中机密。请公子恕罪。”令狐冲点头道:
“既不便说,还是不说的好。”老头子道:“日后由圣姑亲口向
公子说,那不是好得多么?”令狐冲道:“但愿此日越早到来
越好。”

群豪在路上又遇到了两批好汉,也都是去黄保坪的,三
伙人相聚,已有一百余人。
群豪赶到黄保坪时已是深夜,群雄聚会处是在黄保坪以
西的荒野。还在里许之外,便已听到人声嘈杂,有人粗声喝
骂,有人尖声叫嚷。令狐冲加快脚步奔去,月光之下,只见
群山围绕的一块草坪上,黑压压地聚集着无数人众,一眼望
去,少说也有千余人。
只听有人大声说道:“盟主,盟主,既然称得这个‘主’
字,自然只好一人来当。你们六个人都要当,那还成甚么盟
主?”
另一人道:“我们六个人便是一个人,一个人便是六个人。
你们都听我六兄弟的号令,我六兄弟便是盟主了。你再罗里
罗嗦,先将你撕成四块再说。”令狐冲不用眼见其人,便知是
“桃谷六仙”之一,但他六兄弟说话声音都差不多,却分辨不
出是六人中的哪一个。
先前那人给他一吓,登时不敢再说。但群雄对“桃谷六
仙”显然心中不服,有的在远处叫骂,有的躲在黑暗中大声
嘻笑,更有人投掷石块泥沙,乱成一团。
桃叶仙大声嚷道:“是谁向老子投掷石块?”黑暗中有人
道:“是你老子。”桃花仙怒道:“甚么?你是我哥哥的老子,
也就是我的老子了?”有人说道:“那也未必!”登时数百人齐
声轰笑。桃花仙道:“为甚么未必?”另一人道:“这个我也不
知道。我只生一个儿子。”桃根仙道:“你只生一个儿子,跟
我有甚么相干?”又一个粗嗓子的大声笑道:“跟你没相干,多
半跟你兄弟相干了。”桃干仙道:“难道跟我相干么?”先一人

笑道:“那得看相貌像不像。”桃实仙道:“你说跟我的相貌有
些相像,出来瞧瞧。”那人笑道:“有甚么好瞧的,你自己照
镜子好了!”
突然之间,四条人影迅捷异常的纵起,一扑向前,将那
人从黑暗中抓了出来。这人又高又大,足足有二百来斤,给
桃谷四仙抓住了四肢,竟丝毫动弹不得。四人将他抓到月光
底下一照。桃实仙道:“不像我,我哪有这样难看?老三,只
怕有些像你。”桃枝仙道:“呸,我就比你难看吗?天下英雄
在此,不妨请大伙儿品评品评。”
群雄早就见到桃谷六仙都是五官不正,面貌丑陋,要说
哪一个更好看些,这番品评功夫可也真着实不易,这时眼见
那大汉给四仙抓在手中,顷刻之间便会给撕成了四块,人人
栗栗危惧,谁也笑不出来。
令狐冲知道桃谷六仙的脾气,一个不对,便会将这大汉
撕了,朗声说道:“桃谷六仙,让我令狐冲来品评品评如何?”
说着缓步从暗处走了出来。
群雄一听到“令狐冲”三字,登时耸动,千余对目光都
注集在他身上。
令狐冲却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桃谷四仙,唯恐他们一时兴
起,登时便将这大汉撕裂,说道:“你们将这位朋友放下,我
才瞧得清楚。”桃谷四仙当即将他放下。
这条大汉身材雄伟已极,站在当地,便如一座铁塔相似。
他适才死里逃生,已然吓得魂不附体,脸如死灰,身子簌簌
发抖。他明知如此当众发抖,实非英雄行径,可是全身自己
要抖,却也勉强不来,要想说几句撑门面之言,只颤声道:

“我……我……我……”
令狐冲见他吓得厉害,但此人五官倒也端正,向桃谷六
仙道:“六位桃兄,你们的相貌和这位朋友全然不像,可比他
俊美得多了。桃根仙骨格清奇、桃干仙身材魁伟、桃枝仙四
肢修长、桃叶仙眉清目秀、桃花仙呢……这个……这个目如
朗星,桃实仙精神饱满,任谁一见到,立刻都知是六位行侠
仗义的玉面英雄,英俊少……这个英俊中年。”
群雄听了,尽皆大笑。桃谷六仙更是大为高兴。
老头子吃过这六兄弟的苦头,知道他们极不好惹,跟着
凑趣,说道:“依在下之见,环顾天下英雄,武功高的固多,
说到相貌,那是谁也比不上桃谷六仙了。”
群豪跟着起哄,有的说:“岂仅俊美而已,简直是风流潇
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的说:“潘安退避三舍,宋玉
甘拜下风。”有的说:“武林中从第一到第六的美男子,自当
算他们六位。令狐公子最多排到第七。”
桃谷六仙不知众人取笑自己,还道是真心称赞,更加笑
得合不拢嘴。桃枝仙道:“我妈当年说咱六个是丑八怪,原来
说得不对。”有人笑道:“当然不对了,你们只有六个人,怎
能成为丑八怪?”有人轻道:“加上他们爹娘……”一句话没
说完,便给人掩住了嘴巴。
老头子大声道:“众位朋友,大伙儿运气不小。令狐公子
正要单枪匹马,独闯少林,去接圣姑出来,道上遇到了我们,
听说大伙儿在此,便过来和大家商议商议。说到相貌之美,自
然要算桃谷六仙……”群雄一听,又都轰笑。老头子连连摇
手,在众人大笑声中继续说道:“可是这闯少林、接圣姑的大

事,和相貌如何,干系也不太大。以在下之见,咱们公奉令
狐公子为盟主,请他主持全局,发号施令,大伙儿一体凛遵,
众位意下如何?”
群雄人人都知圣姑是为了令狐冲而陷身少林,令狐冲武
功卓绝,当日在河南和向问天联手,大战各路英雄,此事早
已轰动江湖,但即令他手无缚鸡之力,瞧在圣姑面上,也当
奉他为主,是以听到老头子的话,当即欢声雷动,许多人都
鼓掌叫好。
桃花仙突然怪声道:“咱们去救任大小姐,救了她出来,
是不是给令狐冲做老婆?”
群雄对任大小姐十分尊敬,虽觉桃花仙这话没错,却谁
也不敢公然称是。令狐冲更十分尴尬,只好默不作声。
桃叶仙道:“他又得老婆,又做盟主,那可太过便宜他了。
我们去帮他救老婆,盟主却要我们六兄弟来做。”桃根仙道:
“正是!除非他本事强过我们,却又当别论。”
蓦地里桃根、桃干、桃枝、桃实四仙一齐动手,将令狐
冲四肢抓住,提在空中。他四人出手实在太快,事先又无半
点朕兆,说抓便抓,令狐冲竟然闪避不及。
群雄齐声惊呼:“使不得,快放手!”
桃叶仙笑道:“大家放心,我们决不伤他性命,只要他答
应让我们六兄弟做盟主……”
一句话没说完,桃根、桃干、桃枝、桃实四仙忽地齐声
怪叫,忙不迭的将令狐冲抛下,嚷道:“啊哟,你……你使甚
么妖法?”
原来令狐冲手足分别被四人抓住,也真怕四人傻头傻脑,

甚么怪事都做得出来,别要真的将自己撕了,当即运起吸星
大法。桃谷四仙只觉内力源源从掌心中外泄,越是运功相抗,
内力奔泻得越快,惊骇之下,立即撒手。令狐冲腰背一挺,稳
稳站直。
桃叶仙忙问:“怎么?”桃根仙、桃实仙齐道:“这……这
令狐冲的功夫好奇怪,咱们可抓他不住。”桃干仙道:“不是
抓他不住,而是忽然之间,不想抓他了。”群雄欢呼之声大作,
都道:“桃谷六仙,你们这次可服了么?”桃根仙道:“令狐冲
是我们六兄弟的好朋友,令狐冲就是桃谷六仙,桃谷六仙就
是令狐冲。令狐冲来当盟主,就等如是桃谷六仙当盟主,那
有甚么不服?”桃花仙道:“天下哪有自己不服自己之理?你
们问得太笨了。”
群雄见桃谷六仙的神情,料想适才抓住令狐冲时暗中已
吃了亏,只是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虽不明其中缘由,却都
嘻笑欢呼。
令狐冲道:“众位朋友,咱们这次去迎接圣姑,并相救失
陷在少林寺中的许多朋友。少林寺乃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
林七十二绝技数百年来驰名天下,任何门派都不能与之抗衡。
但咱们人多势众,除了这里已有千余位英雄之外,尚有不少
好汉前来。咱们的武功就算不及少林寺僧俗弟子,十个打一
个,总也打赢了。”
众人轰叫:“对,对!难道少林寺的和尚真有三头六臂不
成?”
令狐冲又道:“可是少林寺的大师们虽留住了圣姑,却也
没有为难于她。寺中大师都是有道的高僧,慈悲为怀,令人

好生相敬。咱们纵然将少林寺毁了,只怕江湖上的好汉要说
我们倚多为胜,不是英雄所为。因此依在下之见,咱们须得
先礼后兵,如能说得少林寺让了一步,对圣姑和其他朋友们
不再留难,免得一场争斗,那是再好不过。”
祖千秋道:“令狐公子之言,正合我意,倘若当真动手,
双方死伤必多。”桃枝仙道:“令狐公子之言,却不合我意。双
方如不动手,死伤必少,那还有甚么趣味?”祖千秋道:“咱
们既奉令狐公子为盟主,他发号施令,大伙儿自当听从。”桃
根仙道:“不错,这发号施令之事,还是由我们桃谷六仙来干
好了。”
群雄听他六兄弟尽是无理取闹,阻挠正事,都不由得发
恼,许多人手按刀柄,只待令狐冲稍有示意,便要将这六人
乱刀分尸,他六人武功再高,终究挡不住数十人刀剑齐施。
祖千秋道:“盟主是干甚么的?那自然是发号施令的了。
他如不发号施令,那还叫甚么盟主?这个‘主’字,便是发
号施令之意。
桃花仙道:“既是如此,便单叫他一个‘盟’字,少了那
‘主’字便了。”桃叶仙摇头道:“单叫一个‘盟’字,多么别
扭。”桃干仙道:“依我的高见,单是一个‘盟’字既然别扭,
便可拆将开来,称他为‘明血’!”桃枝仙叫道:“错了,错了!
‘盟’字拆开来,下面不是‘血’字,比‘血’字少了一撇。
那是甚么字?”
桃谷六仙都不识那器皿的“皿”字,群雄任由他们出丑,
无人出声指点。
桃干仙道:“少了一些,也还是血。好比我割你一刀,割

得深,出的血多,固然是血,倘若我顾念手足之情,割得很
轻,出的血甚少,虽然少了些,那仍然是血。”桃枝仙怒道:
“你割我一刀,就算割得轻,也不是顾念手足之情了。你为甚
么要割我一刀?”桃干仙道:“我可没有割,我手里也没有刀。”
桃花仙道:“如果你手里有刀呢?”
群雄听他们越扯越远,不禁怒喝:“安静些,大家听盟主
的号令。”
桃枝仙道:“他号令便号令好了,又何必安静?”
令狐冲提高嗓子说道:“众位朋友,屈指算来,离十二月
十五还有十七日,大伙儿动身慢慢行去,到得嵩山,时候也
差不多了。咱们这次可不是秘密行事,乃是大张旗鼓而去。明
日咱们去买布制旗,写明‘天下英雄齐赴少林恭迎圣姑’的
字样,再多买些皮鼓,一路敲击前往,好教少林的僧俗弟子
们听到,先自心惊胆战。”
这些左道豪客十之八九是好事之徒,听他说要如此大闹,
都是不胜之喜,欢呼声响震山谷。其中也有若干老成稳重之
辈,但见大伙都喜胡闹,也只有不置可否、捋须微笑而已。
次日清晨,令狐冲请祖千秋、计无施、老头子三人去赶
制旗帜,采办皮鼓。到得中午时分,已写就了数十面白布大
旗,皮鼓却只买到两面。令狐冲道:“咱们便即起程,沿路经
过城镇,不停添购便是。”
当即有人擂起鼓来,群豪齐声呐喊,列队向北进发。
令狐冲见过恒山派弟子在仙霞岭上受人袭击的情形,当
下与计无施等商议,派出七个帮会,两帮在前作为前哨,两
帮左护,两帮右卫,另有一帮殿后接应,余人则是中军大队;

又派汉水的神乌帮来回传递消息。神乌帮是本地帮会,自鄂
北以至豫南皆是其势力范围,若有风吹草动,自能尽早得悉。
群豪见他分派井井有条,除桃谷六仙外,尽皆悦服凛遵。
行了数日,沿途不断有豪士来聚。旗帜皮鼓,越置越多,
蓬蓬皮鼓声中,二千余人喧哗叫嚷,涌向少林。
这日将到武当山脚下。令狐冲道:“武当派是武林中的第
二大派,声势之盛,仅次于少林。咱们这次去迎接圣姑,连
少林派也不想得罪,自然更不想得罪武当派了。咱们还是避
道而行,以示对武当派掌门人冲虚道长尊重之意。不知诸位
意下如何?”老头子道:“令狐公子怎么说,便怎么行。咱们
只须接到圣姑,那便心满意足,原不必旁生枝节,多树强敌。
倘若接不到圣姑,就算将武当山踏平了,又有个屁用?”
令狐冲道:“如此甚好!便请传下令去,偃旗息鼓,折向
东行。”
当下群豪改道东行。这日正行之际,迎面有人骑了一头
毛驴过来,驴后随着两名乡农,一个挑着一担菜,另一个挑
着一担山柴。毛驴背上骑着个老者,弯着背不住咳嗽,一身
衣服上打满了补钉。群豪人数众多,手持兵刃,一路上大呼
小叫,声势甚壮,道上行人见到,早就避在一旁。但这三人
竟如视而不见,向群豪直冲过来。
桃根仙骂道:“干甚么的?”伸手一推,那毛驴一声长嘶,
摔了出去,喀喇几声,腿骨折断。驴背上老者摔倒在地,哼
哼唧唧的半天爬不起来。
令狐冲好生过意不去,当即纵身过去扶起,说道:“真对
不起。老丈,可摔痛了吗?”

那老者哼哼唧唧,说道:“这……这……这算甚么?我穷
汉……”
两名乡农放下肩头担子,站在大路正中,双手扠腰,满
脸怒色。挑菜的汉子气喘吁吁的道:“这里是武当山脚下,你
们是甚么人,胆敢在这里出手打人?”桃根仙道:“武当山脚
下,那便怎地?”那汉子道:“武当山脚下,人人都会武功。你
们外路人到这里来撒野,当真是不知死活,自讨苦吃。”
群豪见这二人面黄肌瘦,都是五十来岁年纪,这挑菜的
说话中气不足,居然自称会武,登时有数十人大笑起来。
桃花仙笑道:“你也会武功?”那汉子道:“武当山脚下,
三岁孩儿也会打拳,五岁孩子就会使剑,那有甚么希奇?”桃
花仙指着那挑柴汉子,笑道:“他呢?他会不会使剑?”挑柴
的汉子道:“我……我……小时候学过几个月,有几十年没练,
这功夫……咳咳,可都搁下了。”挑菜的道:“武当派武功天
下第一,只要学过几个月,你就不是对手。”桃叶仙笑道:
“那么你练几手给我们瞧瞧。”
挑柴汉子道:“练甚么?你们又看不懂。”群豪轰然大笑,
都道:“不懂也得瞧瞧。”挑柴汉子道:“唉,既然如此,我便
练几手,只不知是否还记得全?哪一位借把剑来。”
当下便有一人笑着递了把剑过去。那汉子接了过来,走
到干硬的稻田中,东刺一剑、西劈一剑的练了起来,使得三
四下,忽然忘记了,搔头凝思,又使了几招。
群豪见他使得全然不成章法,身手又笨拙之极,无不捧
腹大笑。
那挑菜汉子道:“有甚么好笑?让我来练练,借把剑来。”

接了长剑在手,便即乱劈乱刺,出手极快,犹如发疯一般,更
引人狂笑不已。
令狐冲初时也是负手微笑,但看到十几招时,不禁渐觉
讶异,这两个汉子的剑招一个迟缓,一个迅捷,可是剑法中
破绽之少,实所罕见。二人的姿式固是难看之极,但剑招古
朴浑厚,剑上的威力似乎只发挥得一二成,其余的却是蓄势
以待,深藏不露,当即跨上几步,拱手说道:“今日拜见两位
前辈,得睹高招,实是不胜荣幸。”语气甚是诚恳。
两名汉子收起长剑。那挑柴的瞪眼道:“你这小子,你看
得懂我们的剑法么?”令狐冲道:“不敢说懂。两位剑法博大
精深,这个‘懂’字,哪里说得上?武当派剑法驰名天下,果
然令人叹为观止。”那挑菜汉子道:“你这小子,叫甚么名字?”
令狐冲还未答话,群豪中已有好几人叫了起来:“甚么小
子不小子的?”“这位是我们的盟主,令狐公子。”“乡巴佬,你
说话客气些!”
挑柴汉子侧头道:“令狐瓜子?不叫阿猫阿狗,却叫甚么
瓜子花生,名字难听得紧。”令狐冲抱拳道:“令狐冲今日得
见武当神剑,甚是佩服,他日自当上山叩见冲虚道长,谨致
仰慕之诚。两位尊姓大名,可能示知吗?”挑柴汉子向地下吐
了口浓痰,说道:“你们这许多人,哗啦哗啦的,打锣打鼓,
可是大出丧吗?”
令狐冲情知这两人必是武当派高手,当下恭恭敬敬的躬
身说道:“我们有一位朋友,给拘留在少林寺中,我们是去求
恳方证方丈,请他老人家慈悲开释。”挑菜汉子道:“原来不
是大出丧!可是你们打坏了我伯伯的驴子,赔不赔钱?”

令狐冲顺手牵过三匹骏马,说道:“这三匹马,自然不及
前辈的驴子了,只好请前辈将就骑骑。晚辈们不知前辈驾到,
大有冲撞,还请恕罪。”说着将三匹马送将过去。
群豪见令狐冲神态越来越谦恭,绝非故意做作,无不大
感诧异。
挑菜汉子道:“你既知我们的剑法了得,想不想比上一
比?”令狐冲道:“晚辈不是两位的敌手。”挑柴汉子道:“你
不想比,我倒想比比。”歪歪斜斜的一剑,向令狐冲刺来。令
狐冲见他这一剑笼罩自己上身九处要害,确是精妙。叫道:
“好剑法!”拔出长剑,反刺过去。那汉子向着空处乱刺一剑。
令狐冲长剑回转,也削在空处。两人连出七八剑,每一剑都
刺在空处,双剑未曾一交。但那挑柴汉子却一步又一步的倒
退。
那挑菜汉子叫道:“瓜子花生,果然有点门道。”提起剑
来一阵乱刺乱削,刹那间接连劈了二十来剑。每一剑都不是
劈向令狐冲,剑锋所及,和他身子差着七八尺。
令狐冲提起长剑,有时向挑柴汉子虚点一式,有时向挑
菜汉子空刺一招,剑刃离他们身子也均有七八尺。但两人一
见他出招,便神情紧迫,或跳跃闪避,或舞剑急挡。
群豪都看得呆了,令狐冲的剑刃明明离他们还有老大一
截,他出剑之时又无半点劲风,决非以无形剑气之类攻人,为
何这两人如此避挡唯恐不及?看到此时,群豪都已知这两人
乃是身负深湛武功的高手。他们出招攻击之时虽仍一个呆滞,
一个癫狂,但当闪避招架之际,身手却轻灵沉稳,兼而有之,
同时全神贯注,不再有半分惹笑的做作。

忽听得两名汉子齐声呼啸,剑法大变,挑柴汉长剑大开
大阖,势道雄浑,挑菜汉疾趋疾退,剑尖上幻出点点寒星。令
狐冲手中长剑剑尖微微上斜,竟不再动,一双目光有时向挑
柴汉瞪视,有时向挑菜汉斜睨。他目光到处,两汉便即变招,
或大呼倒退,或转攻为守。
计无施、老头子、祖千秋等武功高强之士,已渐渐瞧出
端倪,发觉两个汉子所闪避卫护的,必是令狐冲目光所及之
处,也正是他二人身上的要穴。
只见挑柴汉举剑相砍,令狐冲目光射他小腹处的“商曲
穴”,那汉子一剑没使老,当即回过,挡在自己“商曲穴”上。
这时挑菜汉挺剑向令狐冲作势连刺,令狐冲目光看到他左颈
“天鼎穴”处,那汉子急忙低头,长剑砍在地下,深入稻田硬
泥,倒似令狐冲的双眼能发射暗器,他说甚么也不让对方目
光和自己“天鼎穴”相对。
两名汉子又使了一会剑,全身大汗淋漓,顷刻间衣裤都
汗湿那骑驴的老头一直在旁观看,一言不发,这时突然咳嗽
一声,说道:“佩服,佩服,你们退下吧!”两名汉子齐声应
道:“是!”但令狐冲的目光还是盘旋往复,不离二人身上要
穴。二人一面舞剑,一面倒退,始终摆脱不了令狐冲的目光。
那老头道:“好剑法!令狐公子,让老汉领教高招。”令狐冲
道:“不敢当!”转过头来,向那老者抱拳行礼。
那两名汉子至此方始摆脱了令狐冲目光的羁绊,同时向
后纵出,便如两头大鸟一般,稳稳的飞出数丈之外。群豪忍
不住齐声喝采,他二人剑法如何,难以领会,但这一下倒纵,
跃距之远,身法之美,谁都知道乃是上乘功夫。

那老者道:“令狐公子剑底留情,若是真打,你二人身上
早已千孔百创,岂能让你们将一路剑法从容使完?快来谢过
了。”
两名汉子飞身过来,一躬到地。挑菜汉子说道:“今日方
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公子高招,世所罕见,适才间言语
无礼,公子恕罪。”令狐冲拱手还礼,说道:“武当剑法,的
是神妙。两位的剑招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可是太极剑法吗?”
挑菜汉道:“却教公子见笑了。我们使的是‘两仪剑法’,剑
分阴阳,未能混而为一。”令狐冲道:“在下在旁观看,勉强
能辨别一些剑法中的精微。要是当真出手相斗,也未必便能
乘隙而进。”
那老头道:“公子何必过谦?公子目光到处,正是两仪剑
法每一招的弱点所在。唉,这路剑法……这路剑法……”不
住摇头,说道:“五十余年前,武当派有两位道长,在这路两
仪剑法上花了数十年心血,自觉剑法中有阴有阳,亦刚亦柔,
唉!”长长一声叹息,显然是说:“哪知遇到剑术高手,还是
不堪一击。”
令狐冲恭恭敬敬的道:“这两位大叔剑术已如此精妙。武
当派冲虚道长和其余高手,自必更是令人难窥堂奥。晚辈和
众位朋友这次路过武当山脚下,只因身有要事,未克上山拜
见冲虚道长,甚为失礼。此事一了,自当上真武观来,向真
武大帝与冲虚道长磕头。”令狐冲为人本来狂傲,但适才见二
人剑法刚柔并济,内中实有不少神奇之作,虽然找到了其中
的破绽,但天下任何招式均有破绽,因之心下的确好生佩服,
料想这老者定是武当派中的一流高手,因之这几句话说得甚

是诚挚。
那老者点头道:“年纪轻轻,身负绝艺而不骄,也当真难
得。令狐公子,你曾得华山风清扬前辈的亲传吗?”令狐冲心
头一惊:“他目光好生厉害,竟然知道我所学的来历。我虽不
能吐露风太师叔的行迹,但他既直言相询,可不能撒谎不认。”
说道:“晚辈有幸,曾学得风太师叔剑术的一些皮毛。”这句
话模棱两可,并不直认曾得风清扬亲手传剑。
那老者微笑道:“皮毛,皮毛!嘿嘿,风前辈剑术的皮毛,
便已如此了得么?”从挑柴汉手中接过长剑,握在左手,说道:
“我便领教一些风老前辈剑术的皮毛。”
令狐冲道:“晚辈如何敢与前辈动手?”
那老者又微微一笑,身子缓缓右转,左手持剑向上提起,
剑身横于胸前,左右双掌掌心相对,如抱圆球。令狐冲见他
长剑未出,已然蓄势无穷,当下凝神注视。那老者左手剑缓
缓向前划出,成一弧形。令狐冲只觉一股森森寒气,直逼过
来,若不还招,已势所不能,说道:“得罪了!”看不出他剑
法中破绽所在,只得虚点一剑。突然之间,那老者剑交右手,
寒光一闪,向令狐冲颈中划出。这一下快速无伦,旁观群豪
都情不自禁的叫出声来。但他如此奋起一击,令狐冲已看到
他胁下是个破绽,长剑刺出,径指他胁下“渊液穴”。
那老者长剑竖立,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两人都退开
了一步。令狐冲但觉对方剑上有股绵劲,震得自己右臂隐隐
发麻。那老者“咦”的一声,脸上微现惊异之色。
那老者又是剑交左手,在身前划了两个圆圈。令狐冲见
他剑劲连绵,护住全身,竟无半分空隙,暗暗惊异:“我从未

见过谁的招式之中,竟能如此毫无破绽。他若以此相攻,那
可如何破法?任我行前辈剑法或许比这位老先生更强,但每
一招中难免仍有破绽。难道一人使剑,竟可全无破绽?”心下
生了怯意,不由得额头渗出汗珠。
那老者右手捏着剑诀,左手剑不住抖动,突然平刺,剑
尖急颤,看不出攻向何处。
他这一招中笼罩了令狐冲上盘七大要穴,但就因这一抢
攻,令狐冲已瞧出了他身上三处破绽,这些破绽不用尽攻,只
攻一处已足制死命,登时心中一宽:“他守御时全无破绽,攻
击之时,毕竟仍然有隙可乘。”当下长剑平平淡淡的指向对方
左眉。那老者倘若继续挺剑前刺,左额必先中剑,待他剑尖
再刺中令狐冲时,已然迟了一步。
那老者剑招未曾使老,已然圈转。突然之间,令狐冲眼
前出现了几个白色光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闪烁不已。他
眼睛一花,当即回剑向对方剑圈斜攻。当的一响,双剑再交,
令狐冲只感手臂一阵酸麻。
那老者剑上所幻的光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他全身已
隐在无数光圈之中,光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再生,长剑虽使
得极快,却听不到丝毫金刃劈风之声,足见剑劲之柔韧已达
于化境。这时令狐冲已瞧不出他剑法中的空隙,只觉似有千
百柄长剑护住了他全身。那老者纯采守势,端的是绝无破绽。
可是这座剑锋所组成的堡垒却能移动,千百个光圈犹如浪潮
一般,缓缓涌来。那老者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
招剑法混成的守势,同时化为攻势。令狐冲无法抵御,只得
退步相避。

他退一步,光圈便逼进一步,顷刻之间,令狐冲已连退
了七八步。
群豪眼见盟主战况不利,已落下风,屏息而观,手心中
都捏了把冷汗。
桃根仙忽道:“那是甚么剑法?这是小孩子乱画圈儿,我
也会画。”桃花仙道:“我来画圈,定然比他画得还要圆。”桃
枝仙道:“令狐兄弟,你不用害怕,倘若你打输了,我们把这
老儿撕成四块,给你出气。”桃叶仙道:“此言差之极矣,第
一,他是令狐盟主,不是令狐兄弟。第二,你又怎知道他害
怕?”桃枝仙道:“令狐冲虽然做了盟主,年纪总还是比我小,
难道一当盟主,便成为令狐哥哥、令狐伯伯、令狐爷爷、令
狐老太爷了?”
这时令狐冲又再倒退,群豪都十分焦急,耳听得桃谷六
仙在一旁胡言乱语,更增恼怒。
令狐冲再退一步,波的一声,左足踏入了一个小水坑,心
念一动:“风太师叔当日谆谆教导,说道天下武术千变万化,
神而明之,存乎一心,不论对方的招式如何精妙,只要是有
招,便有破绽。独孤大侠传下来的这路剑法,所以能打遍天
下无敌手,便在能从敌招之中瞧出破绽。眼前这位前辈的剑
法圆转如意,竟无半分破绽,可是我瞧不出破绽,未必便真
无破绽,只是我瞧不出而已。”
他又退几步,凝视对方剑光所幻的无数圆圈,蓦地心想:
“说不定这圆圈的中心,便是破绽。但若不是破绽,我一剑刺
入,给他长剑这么一绞,手臂便登时断了。”
又想:“幸好他如此攻逼,只能渐进,当真要伤我性命,

却也不易。但我一味退避,终究是输了。此仗一败,大伙儿
心虚气馁,哪里还能去闯少林,救盈盈?”想到盈盈对自己情
深义重,为她断送一条手臂,又有何妨?内心深处,竟觉得
为她断送一条手臂,乃是十分快慰之事,又觉自己负她良多,
须得为她受到甚么重大伤残,方能稍报深恩。
言念及此,内心深处,倒似渴望对方能将自己一条手臂
斩断,当下手臂一伸,长剑便从老者的剑光圈中刺了进去。
当的一声大响,令狐冲只感胸口剧烈一震,气血翻涌,一
只手臂却仍然完好。
那老者退开两步,收剑而立,脸上神色古怪,既有惊诧
之意,亦有惭愧之色,更带着几分惋惜之情,隔了良久,才
道:“令狐公子剑法高明,胆识过人,佩服,佩服!”
令狐冲此时方知,适才如此冒险一击,果然是找到了对
方剑法的弱点所在,只是那老者剑法实在太高,光圈中心本
是最凶险之处,他居然练得将破绽藏于其中,天下成千成万
剑客之中,只怕难得有一个胆敢以身犯险。他一逞而成,心
下暗叫:“侥幸,侥幸!”只觉得一道道汗水从背脊流下,当
即躬身道:“前辈剑法通神,承蒙指教,晚辈得益非浅。”这
句话倒不是寻常的客套,这一战于他武功的进益确是大有好
处,令他得知敌人招数中之最强处,竟然便是最弱处,最强
处都能击破,其余自是迎刃而解了。
高手比剑,一招而决。那老者即见令狐冲敢于从自己剑
光圈中挥刃直入,以后也就不必再比。他向令狐冲凝视半晌,
说道:“令狐公子,老朽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令狐冲道:
“是,恭聆前辈教诲。”那老者将长剑交给挑菜汉子,往东走

去。令狐冲将长剑抛在地下,跟随其后。
到得一棵大树之旁,和群豪已相去数十丈,虽可互相望
见,话声却已传不过去。那老者在树荫下坐了下来,指着树
旁一块圆石,道:“请坐下说话。”待令狐冲坐好,缓缓说道:
“令狐公子,年轻一辈人物之中,如你这般人才武功,那是少
有得很了。”
令狐冲道:“不敢。晚辈行为不端,声名狼藉,不容于师
门,怎配承前辈如此见重?”
那老者道:“我辈武人,行事当求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你的所作所为,虽然有时狂放大胆,不拘习俗,却不失为大
丈夫的行径。我暗中派人打听,并没查到你甚么真正的劣迹。
江湖上的流言蜚语,未足为凭。”
令狐冲听他如此为自己分辩,句句都打进了心坎之中,不
由得好生感激,又想:“这位前辈在武当派中必定位居尊要,
否则怎会暗中派人查察我的为人行事。”
那老者又道:“少年人锋芒太露,也在所难免。岳先生外
貌谦和,度量却嫌不广……”令狐冲当即站起,说道:“恩师
待晚辈情若父母,晚辈不敢闻师之过。”
那老者微微一笑,说道:“你不忘本,那便更好。老朽失
言。”忽然间脸色郑重,问道:“你习这‘吸星大法’有多久
了?”
令狐冲道:“晚辈于半年前无意中习得,当初修习,实不
知是‘吸星大法’。”
那老者点头道:“这就是了!你我适才三次兵刃相交,我
内力为你所吸,但我察觉你尚不善运用这项为祸人间的妖法。

老朽有一言相劝,不知少侠能听否?”令狐冲大是惶恐,躬身
道:“前辈金石良言,晚辈自当凛遵。”那老者道:“这吸星妖
法临敌交战,虽然威力奇大,可是于修习者本身却亦大大有
害,功行越深,为害越烈。少侠如能临崖勒马,尽弃所学妖
术,自然最好不过,否则也当从此停止修习。”
令狐冲当日在孤山梅庄,便曾听任我行言道,习了“吸
星大法”后有极大后患,要自己答允参与魔教,才将化解之
法相传,其时自己曾予坚拒,此刻听这老者如此说,更信所
言非虚,说道:“前辈指教,晚辈决不敢忘。晚辈明知此术不
正,也曾立意决不用以害人,只是身上既有此术,纵想不用,
亦不可得。”
那老者点头道:“据我所闻,确是如此。有一件事,要少
侠行来,恐怕甚难,但英雄豪杰,须当为人之所不能为。少
林寺有一项绝艺《易筋经》,少侠想来曾听见过。”
令狐冲道:“正是。听说这是武林中至高无上的内功,即
是少林派当今第一辈的高僧大师,也有未蒙传授的。”
那老者道:“少侠这番率人前往少林,只怕此事不易善罢,
不论哪一边得胜,双方都将损折无数高手,实非武林之福。老
朽不才,愿意居间说项,请少林方丈慈悲为怀,将《易筋
经》传于少侠,而少侠则向众人善为开导,就此散去,将一
场大祸消弭于无形。少侠以为如何?”令狐冲道:“然则被少
林寺所拘的任氏小姐却又如何?”那老者道:“任小姐杀害少
林弟子四人,又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为害人间。方证大师将
她幽禁,决不是为了报复本派私怨,实是出于为江湖同道造
福的菩萨心肠。少侠如此人品武功,岂无名门淑女为配?何

必抛舍不下这个魔教妖女,以致坏了声名,自毁前程?”
令狐冲道:“受人之恩,必当以报。前辈美意,晚辈衷心
感激,却不敢奉命。”
那老者叹了口气,摇头道:“少年人溺于美色,脂粉陷阱,
原是难以自拔。”
令狐冲躬身道:“晚辈告辞。”
那老者道:“且慢。老朽和华山派虽少往来,但岳先生多
少也要给老朽一点面子,你若依我所劝,老朽与少林寺方丈
一同拍胸口担保,叫你重回华山派中。你信不信得过我?”
令狐冲不由得心动,重归华山原是他最大的心愿,这老
者武功如此了得,听他言语,必是武当派中一位响当当的前
辈脚色,他说可和方证方丈一同担保,相信必能办成此事。师
父向来十分顾全同道的交谊,少林、武当是当今武林中最大
的两个门派,这两派的头面人物出来说项,师父极难不卖这
个面子。师父对自己向来情同父子,这次所以传书武林,将
自己逐出门墙,自是因自己与向问天、盈盈等人结交,令师
父无颜以对正派同道,但既有少林、武当两大掌门人出面,师
父自然有了最好的交代。但自己回归华山,日夕和小师妹相
见,却难道任由盈盈在少林寺后山阴寒的山洞之中受苦?想
到此处,登时胸口热血上涌,说道:“晚辈若不能将任小姐救
出少林寺,枉自为人。此事不论成败若何,晚辈若还留得命
在,必当上武当山真武观来,向冲虚道长和前辈叩谢。”
那老者叹了口气,说道:“你不以性命为重,不以师门为
重,不以声名前程为重,一意孤行,便是为了这个魔教妖女。
将来她若对你负心,反脸害你,你也不怕后悔吗?”

令狐冲道:“晚辈这条性命,是任小姐救的,将这条命还
报了她,又有何足惜?”
那老者点头道:“好,那你就去罢!”
令狐冲又躬身行礼,转身回向群豪,说道:“走罢!”
桃实仙道:“那老头儿跟你比剑,怎么没分胜败,便不比
了?”适才二人比剑,确是胜败未分,只是那老者情知不敌,
便即罢手,旁观众人都瞧不出其中关窍所在。
令狐冲道:“这位前辈剑法极高,再斗下去,我也必占不
到便宜,不如不打了。”
桃实仙道:“你这就笨得很了。既然不分胜败,再打下去
你就一定胜了。”令狐冲笑道:“那也不见得。”桃实仙道:
“怎么不见得?这老头儿的年纪比你大得多,力气当然没你大,
时候一长,自然是你占上风。”令狐冲还没回答,只听桃根仙
道:“为甚么年纪大的,力气一定不大?”令狐冲登时省悟,桃
谷六仙之中,桃根仙是大哥,桃实仙是六弟,桃实仙说年纪
大的力气不大,桃根仙便不答应。
桃干仙道:“如果年纪越小,力气越大,那么三岁孩儿力
气最大了?”桃花仙道:“这话不对,三岁孩儿力气最大这个
‘最’字,可用错了,两岁孩儿比他力气更大。”桃干仙道:
“你也错了,一岁孩儿比两岁孩儿力气又要大些。”桃叶仙道:
“还没出娘胎的胎儿,力气最大。”
群豪一路向北,到得河南境内,突然有两批豪士分从东
西来会,共有二千余人,这么一来,总数已在四千以上。这
四千余人晚上睡觉倒还罢了,不论草地树林、荒山野岭,都
可倒头便睡,这吃饭喝酒却是极大麻烦。接连数日,都是将

沿途城镇上的饭铺酒店,吃喝得锅镬俱烂,桌椅皆碎。群豪
酒不醉,饭不饱,恼起上来,自是将一干饭铺酒店打得落花
流水。
令狐冲眼见这些江湖豪客凶横暴戾,却也皆是义气极重
的直性汉子,一旦少林寺不允释放盈盈,双方展开血战,势
必惨不忍睹。他连日都在等待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的回音,只
盼凭着她二人的金面,方证方丈释放盈盈,就可免去一场大
厮杀的浩劫。屈指算来,距十二月十五日只差三日,离少林
寺也已不过一百多里,却始终没得两位师太的回音。
这番江湖群豪北攻少林,大张旗鼓而来,早已远近知闻,
对方却一直没任何动静,倒似有恃无恐一般。令狐冲和祖千
秋、计无施等人谈起,均也颇感忧虑。
这晚群豪在一片旷野上露宿,四周都布了巡哨,以防敌
人晚间突来偷袭。寒风凛冽,铅云低垂,似乎要下大雪。方
圆数里的平野上,到处烧起了一堆堆柴火。这些豪士并无军
令部勒,乌合之众,聚在一起,但听得唱歌吆喝之声,震动
四野。更有人挥刀比剑,斗拳摔角,吵嚷成一片。
令狐冲心想:“最好不让这些人真的到少林寺去。我何不
先去向方证、方生两位大师相求?要是能接盈盈出来,岂不
是天大的喜事?”想到此处,全身一热,但转念又想:“但若
少林僧众对我一人动手,将我擒住甚或杀死,我死不足惜,但
无人主持大局,群豪势必乱成一团,盈盈固然救不出来,这
数千位血性朋友,说不定都会葬身于少室山上。我凭了一时
血气之勇而误此大事,如何对得住众人?”
站起身来,放眼四望,但见一个个火堆烈焰上腾,火堆

旁人头涌涌,心想:“他们不负盈盈,我也不能负了他们。”
两日之后,群豪来到少室山上、少林寺外。这两日中,又
有大批豪士来会。当日在五霸冈上聚会的豪杰如黄伯流、司
马大、蓝凤凰等尽皆到来,九江白蛟帮史帮主带着“长江双
飞鱼”也到了,还有许许多多是令狐冲从未见过的,少说也
有五六千人众。数百面大皮鼓同时擂起,蓬蓬之声,当真惊
天动地。
群豪擂鼓良久,不见有一名僧人出来。令狐冲道:“止鼓!”
号令传下,鼓声渐轻,终于慢慢止歇。令狐冲提一口气,朗
声说道:“晚辈令狐冲,会同江湖上一众朋友,前来拜访少林
寺方丈。敬请赐予接见。”这几句话以充沛内力传送出去,声
闻数里。
但寺中寂无声息,竟无半点回音。令狐冲又说了一遍,仍
是无人应对。
令狐冲道:“请祖兄奉上拜帖。”
祖千秋道:“是。”持了事先预备好的拜盒,中藏自令狐
冲以下群豪首领的名帖,来到少林寺大门之前,在门上轻叩
数下,倾听寺中寂无声息,在门上轻轻一推,大门并未上闩,
应手而开,向内望去,空荡荡地并无一人。他不敢擅自进内,
回身向令狐冲禀报。
令狐冲武功虽高,处事却无阅历,更无统率群豪之才,遇
到这等大出意料之外的情境,实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呆在当
地,说不出话来。
桃根仙叫道:“庙里的和尚都逃光了?咱们快冲进去,见
到光头的便杀。”桃干仙道:“你说和尚都逃光了,哪里还有

光头的人给你来杀?”桃根仙道:“尼姑不是光头的吗?”桃花
仙道:“和尚庙里,怎么会有尼姑?”桃根仙指着游迅,说道:
“这个人既不是和尚,也不是尼姑,却是光头。”桃干仙道:
“你为甚么要杀他?”
计无施道:“咱们进去瞧瞧如何?”令狐冲道:“甚好,请
计兄、老兄、祖兄、黄帮主四位陪同在下,进寺察看。请各
位传下令去,约束属下弟兄,不得我的号令,谁也不许轻举
妄动,不得对少林僧人有任何无礼的言行,亦不可毁损少室
山上的一草一木。”桃枝仙道:“当真拔一根草也不可以吗?”
令狐冲心下焦虑,挂念盈盈不知如何,大踏步向寺中走
去。计无施等四人跟随其后。
进得山门,走上一道石级,过前院,经前殿,来到大雄
宝殿,但见如来佛宝相庄严,地下和桌上却都积了一层薄薄
的灰尘。祖千秋道:“难道寺中僧人当真都逃光了?”令狐冲
道:“祖兄别说这个‘逃’字。”
五个人静了下来,侧耳倾听,所听到的只是庙外数千豪
杰的喧哗,庙中却无半点声息。
计无施低声道:“得防少林僧布下机关埋伏,暗算咱们。”
令狐冲心想:“方证方丈、方生大师都是有道高僧,怎会行使
诡计?但咱们这些旁门左道大举来攻,少林僧跟我们斗智不
斗力,也非奇事。”眼见偌大一座少林寺竟无一个人影,心底
隐隐感到一阵极大的恐惧,不知他们将如何对付盈盈。
五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步步向内走去,穿过两重
院子,到得后殿,突然之间,令狐冲和计无施同时停步,打
个手势。老头子等一齐止步。令狐冲向西北角的一间厢房一

指,轻轻掩将过去。老头子等跟着过去。随即听到厢房中传
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令狐冲走到厢房之前,拔剑在手,伸手在房门上一推,身
子侧在一旁,以防房中发出暗器。那房门呀的一声开了,房
中又是一声低呻。令狐冲探头向房中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两位老尼躺在地下,侧面向外的正是定逸师太,眼见她
脸无血色,双目紧闭,似已气绝身亡。他一个箭步抢了进去。
祖千秋叫道:“盟主,小心!”跟着进内。令狐冲绕过躺在地
下的定逸师太身子,去看另一人时,果然便是恒山掌门定闲
师太。
令狐冲俯身叫道:“师太,师太。”定闲师太缓缓张开眼
来,初时神色呆滞,但随即目光中闪过一丝喜色,嘴唇动了
几动,却发不出声音。
令狐冲身子俯得更低,说道:“是晚辈令狐冲。”
定闲师太嘴唇又动了几下,发出几下极低的声音,令狐
冲只听到她说:“你……你……你……”眼见她伤势十分沉重,
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定闲师太运了口气,说道:“你……你答
允我……”令狐冲忙道:“是,是。师太但有所命,令狐冲纵
然粉身碎骨,也当为师太办到。”想到两位师太为了自己,只
怕要双双命丧少林寺中,不由得泪水直滚而下。
定闲师太低声说道:“你……你一定能答允……答允我?”
令狐冲道:“一定能够答允!”定闲师太眼中又闪过一道喜悦
的光芒,说道:“你……你答允接掌……接掌恒山派门户
……”说了这几个字,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令狐冲大吃一惊,说道:“晚辈是男子之身,不能作贵派

掌门。不过师太放心,贵派不论有何艰巨危难,晚辈自当尽
力担当。”定闲师太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不,不是。我……
我传你令狐冲,为恒山派……恒山派掌门人,你若……你若
不答应,我死……死不瞑目。”
祖千秋等四人站在令狐冲身后,面面相觑,均觉定闲师
太这遗命太也匪夷所思。
令狐冲心神大乱,只觉这实在是件天大的难事,但眼见
定闲师太命在顷刻,心头热血上涌,说道:“好,晚辈答应师
太便是。”
定闲师太嘴角露出微笑,低声道:“多……多谢!恒山派
门下数百弟……弟子,今后都要累……累你令狐少侠了。”
令狐冲又惊又怒,又是伤心,说道:“少林寺如此不讲情
理,何以竟对两位师太痛下毒手,晚辈……”只见定闲师太
将头一侧,闭上了眼睛。令狐冲大惊,伸手去探她鼻息时,已
然气绝。他心中伤痛,回身去摸了摸定逸师太的手,着手冰
凉,已死去多时,心中一阵愤激难过,忍不住痛哭失声。
老头子道:“令狐公子,咱们必当为两位师太报仇。少林
寺的秃驴逃得一个不剩,咱们一把火将少林寺烧了。”令狐冲
悲愤填膺,拍腿道:“正是!咱们一把火将少林寺烧了。”
计无施忙道:“不行!不行!倘若圣姑仍然囚在寺中,岂
不烧死了她?”令狐冲登时恍然,背上出了一阵冷汗,说道:
“我鲁莽胡涂,若不是计兄提醒,险些误了大事。眼前该当如
何?”计无施道:“少林寺千房百舍,咱们五人难以遍查,请
盟主传下号令,召唤二百位弟兄进寺搜查。”令狐冲道:“对,
便请计兄出去召人。”计无施道:“是!”转身出外。祖千秋叫

道:“可千万别让桃谷六怪进来。”
令狐冲将两位师太的尸身扶起,放在禅床之上,跪下磕
了几个头,心下默祝:“弟子必当尽力,为两位师太报仇雪恨,
光大恒山派门户,以慰师太在天之灵。”站起身来,察看二人
尸身上的伤痕,不见有何创伤,亦无血迹,却不便揭开二人
衣衫详查,料想是中了少林派高手的内功掌力,受内伤而亡。
只听得脚步声响,二百名豪士涌将进来,分往各处查察。
忽听得门外有人说道:“令狐冲不让我们进来,我们偏要
进来,他又有甚么法子?”正是桃枝仙的声音。令狐冲眉头一
皱,装作没有听见。只听桃干仙道:“来到名闻天下的少林寺,
不进来逛逛,岂不冤枉?”桃叶仙道:“进了少林寺,没见到
名闻天下的少林和尚,那更加冤枉。”桃枝仙道:“见不到少
林寺和尚,便不能跟名闻天下的少林派武功较量较量,那可
冤枉透顶,无以复加了。”桃花仙道:“大名鼎鼎的少林寺中,
居然看不到一个和尚,真是奇哉怪也。”桃实仙道:“没一个
和尚,倒也不奇,奇在却有两个尼姑。”桃根仙道:“有两个
尼姑,倒也不奇,奇在两个尼姑不但是老的,而且是死的。”
六兄弟各说各的,走向后院。
令狐冲和祖千秋、老头子、黄伯流三人走出厢房,带上
了房门。但见群豪此来彼往,在少林寺中到处搜查。过得一
会,便有人不断来报,说道寺中和尚固然没有一个,就是厨
子杂工,也都不知去向。有人报道:寺中藏经、簿籍、用具
都已移去,连碗盏也没一只。有人报道:寺中柴米油盐,空
无所有,连菜园中所种的蔬菜也拔得干干净净。
令狐冲每听一人禀报,心头便低沉一分,寻思:“少林寺

僧人布置得如此周详,甚至青菜也不留下一条,自然早将盈
盈移往别处。天下如此之大,却到哪里去找?”
不到一个时辰,二百名豪士已将少林寺的千房百舍都搜
了个遍,即令神像座底,匾额背后,也都查过了,便一张纸
片也没找到。有人得意洋洋的说道:“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名
门大派,一听到咱们来到,竟然逃之夭夭,那是千百年来从
所未有之事。”有人说道:“咱们这一下大显威风,从此武林
中人,再也不敢小觑了咱们。”有人却道:“赶跑少林寺和尚
固然威风,可是圣姑呢?咱们是来接圣姑,却不是来赶和尚
的。”群豪均觉有理,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望着令狐冲听他示
下。
令狐冲道:“此事大出意料之外,谁也想不到少林僧人竟
会舍寺而去。眼前之事如何办理,在下可没了主意。一人计
短,二人计长,还请众位各抒高见。”
黄伯流道:“依属下之见,找圣姑难,找少林僧易。少林
寺僧众不下千人,这些人总不会躲将起来,永不露面。咱们
找到了少林僧,着落在他们身上,说出圣姑芳驾的所在。”祖
千秋道:“黄帮主之言不错。咱们便住在这少林寺中,难道少
林派弟子竟会舍得这千百年的基业,任由咱们占住?只要他
们想来夺回此寺,便可向他们打听圣姑的下落了。”有人道:
“打听圣姑的下落?他们又怎肯说?”老头子道:“所谓打听,
只是说得客气些而已,其实便是逼供。所以啊,咱们见到少
林僧,须得只擒不杀,但教能捉得十个八个来,还怕他们不
说吗?”又一人道:“要是这些和尚倔强到底,偏偏不说,那
又如何?”

老头子道:“那倒容易。请蓝教主放些神龙、神物在他们
身上,怕他们不吐露真相?”众人点头称是。大家均知所谓
“蓝教主的神龙、神物”,便是五毒教教主蓝凤凰的毒蛇、毒
虫,这些毒物放在人身,咬啮起来,可比任何苦刑都更厉害。
蓝凤凰微微一笑,说道:“少林寺和尚久经修练,我的神龙、
神物制他们不了,也未可知。”
令狐冲却想:“如此滥施刑罚,倒也不必。咱们却只管尽
量捉拿少林僧人,捉到一百个后,以百换一,他们总得释放
盈盈了。”
突然间一个粗鲁的声音说道:“这半天没吃肉,可饿坏我
了。偏生庙里没和尚,否则捉个细皮白肉的和尚蒸他一蒸,倒
也妙得很!”说话之人身材高大,正是“漠北双熊”中的大个
子白熊。群豪知他和另一个和尚黑熊都爱吃人肉,他这几句
话虽然听来令人作呕,但来到少室山上已有好几个时辰,无
饮无食,均感饥渴,有的肚子中已咕咕咕的响了起来。
黄伯流道:“少林派使的是坚甚么清甚么之计。”祖千秋
道:“坚壁清野。”黄伯流道:“正是。他们盼望咱们在寺中挨
不住,就此乖乖的退下山去,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令狐冲道:“不知黄帮主有甚么高见?”黄伯流道:“咱们
一面派遣兄弟,下山打探少林僧的去向,一面派人采办粮食,
大伙儿便在寺中守……甚么待兔,以便大和尚们自投……自
投甚么网。”这位黄帮主爱用成语,只是不大记得清楚,用起
来也往往并不贴切。
令狐冲道:“这个甚是。便请黄帮主传下令去,派遣五百
位精明干练的弟兄们下山,打听到少林僧众的下落。采购粮

食之事,也请黄帮主一手办理。”黄伯流答应了,转身出去。
蓝凤凰笑道:“黄帮主可得赶着办,要不然白熊、黑熊两位饿
得狠了,甚么东西都会吃下肚去。”黄伯流笑道:“老朽理会
得。但漠北双熊就算饿瘪了肚子,也不敢碰蓝教主的一根手
指头儿。”
祖千秋道:“寺中和尚是走清光的了,请各位朋友辛苦一
番,再到各处瞧瞧,且看有何异状,说不定能找到甚么线索。”
群豪轰然答应,又到各处察看。
令狐冲坐在大雄宝殿的一个蒲团之上,眼见如来佛像宝
相庄严,脸上一副怜悯慈悲的神情,心想:“方证方丈果然是
有道高僧,得知我们大举而来,宁可自堕少林派威名,也不
愿率众出战,终于避开了这场大杀戮、大流血的浩劫。但他
们何以又将定逸、定闲两位师太害死?料想害死两位师太的,
多半是寺中的凶悍僧人,决非出于方丈大师之意。我当体念
方证大师的善意,不可去找少林僧人为难,须得另行设法相
救盈盈才是。”
突然之间,一阵朔风从门中直卷进来,吹得神座前的帷
子扬了起来,风势猛烈,香炉中的香灰飞得满殿都是。令狐
冲步到殿口,只见天上密云如铅,北风甚紧,心想:“这早晚
便要下大雪了。”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半空已有一片片雪花
飘下,又忖:“天寒地冻,不知盈盈身上可有寒衣?少林派人
多势众,部署又如此周密。咱们这些人都是一勇之夫,要想
救盈盈出来,只怕是千难万难了。”负手背后,在殿前长廊上
走来走去,一片片细碎的雪花飘在头上、脸上、衣上、手上,
迅即融化。

又想:“定闲师太临死之时,受伤虽重,神智仍很清醒,
丝毫无迷乱之象,她却何以要我去当恒山派的掌门?恒山派
门下没一个男人,听说上一辈的掌门人也都是女尼,我一个
大男人怎能当恒山派掌门?这话传将出去,岂不教江湖上好
汉都笑掉了下巴?哼,我既已答允了她,大丈夫岂能食言?我
行我素,旁人耻笑,又理他怎地?”想到此处,胸中豪气顿生。
忽听得半山隐隐传来一阵喊声,过不多时,寺外的群豪
都喧哗起来。令狐冲心头一惊,抢出寺门,只见黄伯流满脸
鲜血,奔将过来,肩上中了一枝箭,箭杆兀自不住颤动,叫
道:“盟主,敌……敌人把守了下山的道路,咱们这……这可
是自投那个网了。”令狐冲惊道:“是少林寺僧人吗?”黄伯流
道:“不是和尚,是俗家人,他奶奶的,咱们下山没够三里,
便给一阵急箭射了回来,死了十几名弟兄,伤的怕有七八十
人,那真是全军覆没了。”
只见数百人狼狈退回,中箭的着实不少。群豪喊声如雷,
都要冲下去决一死战。
令狐冲又问:“敌人是甚么门派,黄帮主可瞧出些端倪
么?”
黄伯流道:“我们没能跟敌人近斗,他奶奶的,弓箭厉害
得很,还没瞧清楚这些王八蛋的模样,一枝枝箭便射了过来。
当真是远交近攻,箭无虚发。”
祖千秋道:“看来少林派是故意布下陷阱,乃是个瓮中捉
鳖之计。”老头子道:“甚么瓮中捉鳖?岂不自长敌人志气,灭
自己威风?这是个……这是个诱敌深入之计。”祖千秋道:
“好,就算是诱敌深入,咱们来都来了,还有甚么可说的?这

些和尚要将咱们都活生生的饿死在这少室山上。”
白熊大声叫道:“哪一个跟我冲下去杀了这些王八蛋?”登
时有千余人轰然答应。
令狐冲道:“且慢!对方弓箭了得,咱们须得想个对付之
策,免得枉自损伤。”计无施道:“这和尚庙中别的没有,蒲
团倒有数千个之多。”这一言提醒了众人,都道:“当作盾牌,
当真是再好不过。”当下便有数百人冲入寺中,搬了许多蒲团
出来。
令狐冲叫道:“以此挡箭,大伙儿便冲下山去。”计无施
道:“盟主,下山之后在何处聚会,以后作何打算,如何设法
搭救圣姑,现下都须先作安排。”令狐冲道:“正是。你瞧我
临事毫无主张,哪里能作甚么盟主?我想下山之后,大伙儿
暂且散归原地,各自分别访查圣姑的下落,互通声气,再定
救援之策。”
计无施道:“那也只好如此。”当即将令狐冲之意大声说
了。
那吃人肉的和尚黑熊叫道:“少林寺的秃驴们如此可恶,
大伙儿把这鬼庙一把火烧了,再冲下去,跟他们拚个死活。”
他自己也是和尚,但骂人“秃驴”,却也毫无避忌。群豪轰然
叫好。令狐冲连连摇手,说道:“圣姑眼下还受他们所制,大
家可鲁莽不得,免得圣姑吃了眼前亏。”众人一想不错,都道:
“好,那就便宜了他们。”
令狐冲道:“计兄,如何分批冲杀,请你分派。”
计无施见令狐冲确无统率群豪以应巨变之才,便也当仁
不让,朗声说道:“众位朋友听了,盟主有令,大伙儿分为八

路下山,东南西北四路,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又是四路。
咱们只求突围而出,却也不须多所杀伤。”当下分派各帮各派,
从哪一方下山,每一路或五六百人,或七八百人不等。
计无施道:“正南方是上山的大路,想必敌人最多,盟主,
咱们先从正南下山,牵制敌人,好让其余各路兄弟从容突围。”
令狐冲拔剑在手,也不持蒲团,大踏步便向山下奔去。
群豪齐声呐喊,分从八方冲下山去。上山的道路本无八
条之多,众人奔跃而前,初时还分八路,到后来漫山遍野,蜂
涌而下。
令狐冲奔出数里,便听得几声锣响,前面树林中一阵箭
雨,急射而至。他使开独孤九剑中的“破箭式”,拨挑拍打,
将迎面射来的羽箭一一拨开,脚下丝毫不停,向前冲去。
忽听得身后有人“啊”的一声,却是蓝凤凰左腿、左肩
同时中箭,倒在地下。令狐冲急忙转身,将她扶起,说道:
“我护着你下山。”蓝凤凰道:“你别管我,你……你……自己
下山要紧。”这时羽箭仍如飞蝗般攒射而至,令狐冲信手挥洒,
尽数挡开,却见四下里群豪纷纷中箭倒地。
令狐冲左手揽住了蓝凤凰,向山下奔去,羽箭射来,便
挥剑拨开。只觉来箭势道劲急,发箭之人都是武功高强,来
箭又是极密,以致群豪手中虽有蒲团,却也难以尽数挡开,中
箭之人越来越多。令狐冲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当冲下山去,还
是回去接应众人。
计无施叫道:“盟主,敌人弓箭厉害,弟兄们冲不下去,
伤亡已众,还是叫大伙儿暂且退回,再作计较。”
令狐冲早知败势已成,若给对方冲杀上来,更加不可收

拾,当下纵声叫道:“大伙儿退回少林寺!大伙儿退回少林寺!”
他内力充沛,这一叫喊,虽在数千人高呼酣战之时,仍是四
处皆闻。计无施、祖千秋等数十人齐声呼唤:“盟主有令,大
伙儿退回少林寺。”
群豪听得呼声,陆续退回。
少林寺前但闻一片咒骂声、呻吟声、叫唤声,地下东一
滩,西一片,尽是鲜血。计无施传下号令,命八百名完好无
伤之人分为八队,守住了八方,以防敌人冲击。来到少林寺
的数千人众,其中约有半数分属门派帮会,各有统属,还守
规矩号令,其余二千余人却皆是乌合之众,这一仗败了下来,
更是乱成一团,各说各的,谁都不知下一步该当如何。
令狐冲道:“大伙儿快去替受伤的弟兄们敷药救治。”心
想:“可惜恒山派的女弟子们不在山上,缺了治伤的灵药。”又
想:“倘若恒山派众人在此,是帮我呢,还是帮他们正教各派?
嗯,两位师太被害,恒山派众弟子一定帮我。”
耳听得群豪仍是喧扰不已,不由得心乱如麻,倘若是他
独自一人被困山上,早已冲了下去,死也好,活也好,也不
放在心上,但自己是这群人的首领,这数千人的生死安危,全
在自己一念之间,偏生束手无策,这可真为难了。
眼见天色将暮,突然间山腰里擂起鼓来,喊声大作。令
狐冲拔出长剑,抢到路口。群豪也是各执兵刃,要和敌人决
一死战。只听得鼓声越敲越响,敌人却并不冲上。
过了一会,鼓声同时止歇,群豪纷纷论议:“鼓声停了,
要上来了。”“冲上来倒好,便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免得在
这里等死。”“他奶奶的,这些王八蛋便是要咱们在这里饿死、

渴死。”“龟儿子不上来,咱们便冲下去。”“只要冲得下去,那
还用你多说?”
计无施悄声对令狐冲道:“咱们今晚要是不能脱困,再饿
得一日一晚,大伙儿可无力再战了。”令狐冲道:“不错。咱
们挑选二三百位武功高强的朋友开路,黑夜中敌人射箭没准
头,只消打乱了敌人的阵脚,大家便可一涌而下。”计无施道:
“也只有如此。”
便在此时,山腰里鼓声响起,跟着便有百余名头缠白布
之人冲上山来。群豪大声呼喝,涌上去接战。但攻上来的这
一百余人只斗得片刻,一声呼哨,便都退下山去。群豪放下
兵刃休息。跟着鼓声又起,另有一批头缠白布之人攻上山来,
杀了一阵,又即退去。敌人虽退,擂鼓声、呐喊声此伏彼起,
始终不息。
计无施道:“盟主,敌人使的显是疲兵之计,要扰得咱们
难以休息。”令狐冲道:“正是。请计兄安排。”计无施传下令
去,若再有敌人冲上,只由把守山口的数百人接战,余人只
管休息,不可理会。祖千秋道:“在下倒有个计较,咱们选定
三百名好手,等到半夜,敌人再来进攻,这三百人便乘势冲
下。一入敌阵混战,王八羔子们便不能放箭,大伙儿就乘势
下山。为今之计,只有先搅得天下大乱,才能乘乱脱身。”令
狐冲道:“极好,请祖兄去分别挑选,嘱咐众朋友,只待势头
一乱,便即猛冲。”
不到半个时辰,祖千秋回报三百人已挑选定当,都是江
湖上的一流好手,以此精锐奋力下冲,敌人纵有数千人列队
拦阻,也未必挡得住这三百头猛虎。令狐冲精神一振,跟着

祖千秋走到西首山边,只见那三百人一行,排得整整齐齐,便
道:“众位请坐下稍息,待到天色全黑,大伙儿下去决个死战。”
群豪轰然答应。
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了,雪花一大片一大片的飘将下来,地
下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群豪头上、衣上都飘满了雪花。寺中
所有水缸固已倒得滴水不存,连水井也都用泥土填满。各人
抓起地下积雪,捏成一团,送入口中解渴。天色越来越黑,到
后来即是两人相对,面目也已模糊。祖千秋道:“幸好今晚下
雪,否则刚好十五,月光可亮得很呢。”
突然之间,四下里万籁无声。少林寺寺内寺外聚集豪士
数千之众,少室山自山腰以至山脚,正教中人至少也有二三
千人,竟不约而同的谁都没有出声,便有人想说话的,也为
这寂静的气氛所慑,话到嘴边都缩了回去。似乎只听到雪花
落在树叶和丛草之上,发出轻柔异常的声音。令狐冲心中忽
想:“小师妹这时候不知在干甚么?”
暮地里山腰间传上来一阵呜呜呜的号角声,跟着四面八
方喊声大作。这一次敌人似是乘黑全力进攻,再不如适才那
般虚张声势。
令狐冲长剑一挥,低声道:“冲!”向西北方的山道抢先
奔下,计无施、祖千秋、田伯光、漠北双熊,以及那三百名
精选的豪士跟着冲了下去。
三百余人一路冲下,前途均无阻拦。奔出里许后,祖千
秋取出一枚大炮仗,晃火折点燃了,砰的一声响,射入半空,
跟着火光一闪,拍的一声巨响,炸了开来。这是通知山上群
豪的讯号,寺中群豪也即杀出。

令狐冲正奔之际,然觉脚底一痛,踹着了一枚尖钉,心
知不妙,急忙提气上跃,落在一株树上,只听得祖千秋等纷
纷叫了起来:“啊哟,不好,地下有鬼!”各人脚底都踹到了
耸起的尖钉,有的尖钉直穿过脚背,痛不可当。数十人继续
奋勇下冲,突然啊啊大叫,跌入一个大陷坑中,树丛中伸出
十几枝长枪,往坑中戳去,一时惨呼之声,响遍山野。
计无施叫道:“盟主快传号令,退回山上!”
令狐冲眼见这等情势,显然正教门派在山下布满了陷阱,
若再贸然下冲,非全军覆没不可,当即纵声高叫道:“大伙儿
退回少林寺!大伙儿退回少林寺!”
他从一株树顶跃到另一株树顶,将到陷坑之边,长剑下
掠,刺倒了三名长枪手,纵身下地,落在一名长枪手身边,料
想此人立足处必无尖钉,霎时间刺倒了七八人。其余的长枪
手发一声喊,四下退走。落在陷坑中的四十余人才一一跃起,
但已有十余人丧身坑中。群豪望出去漆黑一片,地下虽有积
雪反光,却不知何处布有陷阱,各人垂头丧气,一跛一拐的
回到山上,幸好敌人并不乘势来追。
群豪回入寺中,在灯烛光下检视伤势,十人中倒有九人
的足底给刺得鲜血淋漓,人人破口大骂,显得对方这几个时
辰中擂鼓呐喊,乃是遮掩在山腰里挖坑布钉的声音。这些铁
钉长达一尺,有七寸埋在土中,三寸露在地面,钉头十分尖
利,若是满山都布满了,怕不有数十万枚?这许多利钉当然
是事先预备好了的,敌人如此处心积虑,群豪中凡是稍有见
识的,思之无不骇然。
计无施将令狐冲拉在一边,悄声说道:“令狐公子,大伙

儿要一齐全身而退,势已万万不能。咱们日思夜想,只是盼
望救圣姑脱险,这件大事,只好请公子独力承担了。”
令狐冲惊道:“你……你……是甚么意思?”
计无施道:“我自然知道公子义薄云天,决不肯舍众独行。
但人人在此就义,将来由谁来为大伙儿报此大仇?圣姑困于
苦狱,又有谁去救她重出生天?”
令狐冲嘿嘿一笑,说道:“原来计兄要我独自下山逃命,
此事再也休提。大伙儿死就死了,又怎能理会得这许多?世
人有谁不死?咱们一起死了,圣姑困在狱中,将来也就死了。
正教门派今日虽然得胜,过得数十年,他们还不是一个个都
死了?胜负之分,也不过早死迟死之别而已。”
计无施眼见劝他不听,情知多说也是无用,但如今晚不
乘黑逃走,明日天一亮,敌人大举来攻,那可再也没有脱身
之机了,不由得摊手长叹。
忽听得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大笑,越笑越是欢畅。群豪大
败之余,坐困寺中,性命便在旦夕之间,居然还有人笑得这
么开心,令狐冲和计无施一听,便知桃谷六仙,均想:“世上
也只有这六个怪物,死到临头,还能如此嘻笑。”
只听桃谷六仙中一人说道:“天下竟有这样的傻子!把好
好一双脚,踏到铁钉上去,哈哈哈,真笑死我也。”另一人道:
“你们这些笨蛋,定是要试试到底脚板厉害,还是铁钉了得,
哈哈,铁钉穿足,味道可舒服得很罢?”又一人笑道:“你们
要尝尝铁钉穿足的滋味,何不用个大铁锤,将铁钉从脚背上
自己锤下去?哈哈哈,嘿嘿嘿,呵呵呵。”六兄弟笑得上气不
接下气,似乎天下滑稽之事,莫过于此。

群豪被铁钉穿足的,本已痛得叫苦连天,偏生有如此不
识趣之人在旁嘲笑,无不破口大骂。可是和桃谷六仙对骂,那
是艰难无比之事,每一句话他都要和你辩个明白。你骂他
“直娘贼”,他就问你为甚么是“直娘”而不是“弯娘”;你骂
他“王八蛋”,他就苦苦追问为何不是“王七蛋、王九蛋”,而
定要“王八蛋”。
一时殿上嘈声四起,有人抄起兵刃,便要动手。
令狐冲眼见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突然叫道:“咦”这是甚
么东西?有趣啊有趣,古怪之极了!”桃谷六仙一听,一齐奔
了过来,问道:“甚么东西如此有趣?”令狐冲道:“我瞧见六
只老鼠咬住一只猫,从这里奔了过去。”桃谷六仙大喜,都道:
“老鼠咬猫,我们可从来没有见过。走向哪里去了?”令狐冲
随手一指,道:“向那边过去了。”桃根仙拉住他手腕,道:
“去,去!大伙儿都去瞧瞧。”群豪知道令狐冲绕弯儿骂他们
是六只老鼠,他们居然信以为真,都纵声大笑。桃谷六仙却
簇拥着令狐冲,径向后殿奔去。
令狐冲笑道:“咦!那不是吗?”桃实仙道:“我怎地没瞧
见?”令狐冲有意将他们远远引开,免得和群豪争闹相斗,当
下信手乱指,七人越走越远。
桃干仙砰的一声,推开一间偏殿之门,里面黑漆漆地一
无所见。令狐冲笑道:“啊哟,六只老鼠抬了一只大猫,钻进
洞里去啦。”桃根仙道:“你可别骗人。”晃亮火折,但见房中
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只一尊菩萨石像面壁而坐。
桃根仙过去点燃了供桌上的油灯,说道:“哪里有洞?咱
把老鼠赶出来。”拿了油灯四下照看,却一个洞穴也没有。

桃枝仙道:“只怕是在菩萨的背后?”桃干仙道:“菩萨的
背后,就是咱们七人,难道咱们是老鼠么?”桃枝仙道:“菩
萨对着墙壁,他的背后,就是前面。”桃干仙道:“你明明说
错了,偏不承认!背后怎么会就是前面?”桃花仙道:“是背
后也好,前面也好,咱们拉开来瞧瞧。”桃叶仙、桃实仙齐道:
“正是。”三人伸手便去拉动石像。
令狐冲叫道:“使不得,这是达摩老祖。”他知达摩老祖
乃少林寺的祖师,少林寺武学领袖群伦,历千余年而不衰,便
是自达摩老祖一脉相承。达摩当年曾面壁九年,终于大彻大
悟,因此寺中所供奉的达摩像,也是面向墙壁。达摩老祖又
是中土禅宗之祖,不论在武林或在佛教,地位均甚尊崇。此
番来到少林寺,群豪均遵从他的告诫,对寺中各物并无损毁,
这达摩老祖的石像,决不可对之稍有轻侮。
但桃花仙等野性已发,哪去理会令狐冲的呼唤,三人一
齐使劲,力逾千斤,只听得轧轧连声,已将达摩石像扳了转
来。突然之间,七人齐声大叫,只见眼前一块铁板缓缓升起,
露出了一个大洞。铁板的机括日久生锈,纠结甚固,在桃花
仙等三人的大力拉扯之下,发出叽叽格格之声,闻之耳刺牙
酸。
桃枝仙叫道:“果然有个洞!”桃根仙道:“去瞧瞧六只老
鼠抬猫。”头一低,已从洞中钻了进去。桃干仙等五人谁肯落
后,纷纷钻进。洞内似乎极大,六人进去之后,但听得脚步
之声。但片刻之间,六人哇哇叫喊,又奔了出来。桃枝仙叫
道:“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桃叶仙道:“既是黑漆漆的,
又怎知一定很深?说不定再走几步,便到了尽头呢。”桃枝仙

道:“你既知再走几步便到尽头,干么不再走几步,以便知道
尽头所在?”桃叶仙道:“我说的是‘说不定’,却不是‘一
定’。‘说不定’与‘一定’之间,大有分别。”桃枝仙道:
“你既知是‘说不定’,又何必多说?”桃根仙道:“吵甚么?快
点两根火把,进去瞧瞧。”桃实仙道:“为甚么只点两根,点
三根不可以么?”桃花仙道:“既然点得三根,为甚么便点不
得四根?”
六人口中不停,手下却也十分迅捷,顷刻间已扳下桌腿,
点起了四根火把,六人你争我夺,抢了火把,钻入洞中。
令狐冲寻思:“瞧这模样,分明是少林寺的一条秘密地道。
当日我在孤山梅庄被困,也是经过一条长长的地道。看来盈
盈便是囚在其中。”思念及此,一颗心怦怦大跳,当即钻入洞
中,加快脚步,追上桃谷六仙。这地道甚是宽敞,与梅庄地
道的狭隘潮湿全然不同,只是洞中霉气甚重,呼吸不畅。
桃实仙道:“那六只老鼠还是不见?只怕不是钻到这洞里
来的。咱们回去吧,到别的地方找找。”桃干仙道:“到了尽
头再回去,也还不迟。”
六人又行一阵,突然间呼的一声响,半空中一根禅杖当
头直击下来。桃花仙走在最前,急忙后跃,重重撞在桃实仙
胸前。只见一名僧人手执禅杖,迅速闪入右边山壁之中。桃
花仙大怒,喝道:“你奶奶的,贼秃驴,却躲在这里暗算老爷。”
伸手往山壁中抓去,呼的一声响,左边山壁中又有一条禅杖
击了出来。这一杖将桃花仙的退路尽数封死,他无可退避,只
得向前纵出,左足刚落地,右侧又有一条禅杖飞出。
这时令狐冲已看得清楚,使禅杖的并非活人,乃是机括

操纵的铁人,只是装置得极妙,只要有人踏中了地下机括,便
有禅杖击出,而且进退呼应,每一杖都是极精妙厉害之着。桃
花仙抽出短铁棒挡架,当的一声大响,短铁棒登时给震得脱
手飞出。
桃花仙叫声“啊哟”,着地滚倒,又有一柄铁禅杖搂头击
落。桃根仙、桃枝仙各抽短铁棒,抢过去相救兄弟,双棒齐
上,这才挡住。但一杖甫过,二杖又至,桃干仙、桃叶仙、桃
实仙三人扑将进去。五根短铁棒使开,与两壁不断击到的禅
杖斗了起来。
使禅杖的铁和尚虽是死物,但当时装置之人却是心思机
灵之极的大匠,若非本人身具少林绝艺,便是有少林高僧在
旁指点,是以这些铁和尚每一杖击出,尽属妙着,更有一桩
极厉害处,铁和尚的手臂和禅杖均系镔铁所铸,近百斤的重
量再加机括牵引,下击力道之强,不逊大力高手。桃谷六仙
武功虽强,可是短铁棒实在太短,难以挡架禅杖的撞击。六
兄弟叫苦连天,只想退出,后路呼呼风响,尽是禅杖影子,但
每向前踏出一步,又增添了几个铁和尚参与夹击。
令狐冲眼见势危,又看出这些铁和尚招数固然极精,每
一招中均具极大破绽,当即抽出长剑,刺向两个铁和尚的手
腕,当当两声,剑尖都刺中铁和尚的手腕穴道,火花微溅,长
剑却弹了转来。便在此时,猛听得桃根仙一声大叫,已被禅
杖击中,倒在地下。令狐冲本已心下惊惶,这一来神智更乱,
眼见禅杖晃动,想也不想,又是两剑刺出,铮铮两声,仍是
刺中了铁和尚的要害,但这两下剑术中的至精至妙之着,只
刮去了铁和尚胸口和小腹上的一些铁锈,头顶风响,一杖罩

将下来。令狐冲大惊,踏前闪避,左前方又有一杖击到。
蓦地里眼前一黑,接着甚么也看不到了。原来桃谷六仙
携入四根火把,抢前接战铁和尚时都抛在地下,这些火把是
燃着的桌脚,横持在手时可以烧着,一抛落地,不久便即熄
灭。令狐冲抢上之时,已有三根火把熄灭,避得几杖时连第
四根火把也熄灭了。他目不见物,登时手足无措,接着左肩
一阵剧痛,俯跌了下去,但听得“啊哟!”“哼!”“我的妈啊!”
喊叫连连,桃谷六仙一一都被击倒。
令狐冲俯伏在地,只听得背后呼呼风响,尽是禅杖扫掠
之声,便如身在梦魇之中,心下惶怖已达极点,却是全然的
无能为力。但不久风声渐轻,叽叽格格之声不绝,似是各个
铁和尚回归了原位。
忽然间眼前一亮,有人叫道:“令狐公子,你在这里么?”
令狐冲大喜,叫道:“我……我在这里……”伏在地下,不敢
稍动,脚步声响,几个人走了进来,听得计无施“咦”的一
声,甚是惊奇。令狐冲道:“别……别过来……机关……机关
厉害得紧。”
计无施等久候令狐冲不归,心下挂念,十余人一路寻将
过来,在达摩堂中发现了地道的入口,眼见令狐冲和桃谷六
仙横卧于地,身上尽是鲜血,无不骇然。祖千秋叫道:“令狐
公子,你怎么了?”令狐冲道:“站住别动,一动便触发了机
关。”祖千秋道:“是!我用软鞭拖你们出来可好?”令狐冲道:
“最好不过!”祖千秋软鞭甩出,卷住桃枝仙的左足,将他着
地拖出。
桃枝仙躺在地道的最外处,祖千秋将他拉了出来,这才

用软鞭卷住令狐冲右足,叫声:“得罪了!”又将他拉出。如
此陆续将余下桃谷五仙都拉了出来,并未触动机括,那些装
在两壁的铁和尚也就没再跃出伤人。
令狐冲摇摇晃晃的站起,忙去察看桃谷六仙。六人肩头、
背上都被禅杖击伤,幸好六人皮粗肉厚,又以深厚内力相抗,
受的都只是皮肉之伤。
桃根仙便即吹牛:“这些铁做的和尚好生厉害,可都教桃
谷六仙给破了。”桃花仙觉得不便尽居其功,说道:“令狐公
子也有一点功劳,只不过功劳及不上我六兄弟而已。”令狐冲
强忍肩头疼痛,笑道:“这个自然,谁又及得上桃谷六仙了?”
祖千秋问道:“令狐公子,到底是怎么一会事?”令狐冲
将情形简略说了,说道:“多半圣姑便给囚在其内。咱们怎生
想个计较,将这些铁和尚破了?”祖千秋向桃谷六仙瞧了一眼,
道:“原来铁和尚还没破去。”
桃干仙道:“要破铁和尚,又有何难?我们只不过一时还
不想出手而已。”桃实仙道:“是啊,桃谷六仙所到之处,无
坚不摧,无敌不克。”计无施道:“不知这些铁和尚到底怎样
厉害法,请桃谷六仙再冲进去引动机括,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如何?”
桃谷六仙适才吃过苦头,哪肯再上前去领略那禅杖飞舞、
无处可避的困境。桃干仙道:“众位,猫捉老鼠,大家都见过
了,可是老鼠咬猫,有人见过没有?”桃叶仙道:“我们七个
人,适才便见了,当真是大开眼界,从来没见过。”他六兄弟
另有一项绝技,遇上难题无法对答,便即顾左右而言他,扯
开话题。

令狐冲道:“请哪一位去搬几块大石来,都须一二百斤
的。”当下便有三人出外,搬了三块大石进来,都是少林寺庭
院中的假山石笋。令狐冲端起一块,运起内力,着地滚去。只
听得轰隆隆一声响,引发机括,两壁轧轧连声,铁和尚一个
个闪将出来,眼前杖影晃动,呼呼风声不绝,一柄柄铁杖横
扫竖击,过了良久,一个个铁和尚才缩回石壁。
群豪只瞧得目眩神驰,挢舌不下。
计无施道:“公子,这些铁和尚有机括牵引,机括之力有
时而尽,须得以绞盘绞紧机簧铁链,铁人方能再动。只须再
用大石滚动几次,机簧力道一尽,铁和尚便不能动了。”
令狐冲急于要救盈盈脱险,说道:“我看铁和尚出杖之势
毫不缓慢,不知要再舞几次,机簧力道方尽,再试得七八次,
天也亮了。哪一位兄长有宝刀宝剑,请借来一用。”
当即有人越众而前,拔刀出鞘,道:“盟主,在下这口兵
刃颇为锋利。”令狐冲见那人高鼻深目,颏下一部黄须,似是
西域人氏。接过那口刀来,果然冷气森森,大非寻常,说道:
“多谢了!要借兄长宝刀,去削铁人,若有损伤莫怪。”那人
笑道:“为接圣姑,大伙儿性命尚且不惜,刀剑是身外之物,
何足道哉。”
令狐冲点点头,向前踏出。桃谷六仙齐叫:“小心!”令
狐冲又踏出两步,呼的一声,一柄禅杖当头击下。这招式他
已是第三次见到,毫不思索的举刀一挥,嗤的一声,铁和尚
右腕应声而断,铁手和铁杖掉在地下。令狐冲赞道:“好宝刀!”
他初时尚恐这口刀不够锋利,不能一举削断铁和尚的手
腕,待见此刀削铁如泥,登时精神大振,刷刷两声,又已削

断了两只铁和尚的手腕。他以刀作剑,所使的全是“孤独九
剑”中的招数。铁和尚不绝从两壁进攻,但手腕一断,禅杖
跌落,两只手臂虽仍上下左右的不绝挥舞,但既无禅杖,也
就全无威胁之力了。令狐冲眼见越向前行,铁和尚所出的招
数越是精妙,心下暗暗佩服,但毕竟是铁铸的死物,一招既
出,破绽大露,手腕一断之后,机括虽仍不住作响,却全成
废物了。
群豪高举火把跟随,替他照明,削断了百余只铁手之后,
石壁中再无铁和尚跃出。有人一数,铁和尚共是一百零八名。
群豪在地道中齐声欢呼,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响。
令狐冲亟盼及早见到盈盈,接过一个火把,抢前而行,一
路上小心翼翼,生恐又触上甚么机关,地道不住向下倾斜,越
走越低,直行出三里外,地道通入了几个天生的洞穴,始终
没再遇到甚么机关陷阱。突然之间,前面透过来淡淡的光芒,
令狐冲快步抢前,一步踏出,足底一软,竟是踏在一层积雪
之上,同时一阵清新的寒气灌入胸臆,身子竟然已在空处。
他四下一望,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大雪纷飞飘落,跟着
听得淙淙水响,却是处身在一条山溪之畔。霎时之间,心下
好生失望,原来这地道并非通向囚禁盈盈之处。
却听计无施在身后说道:“大家传话下去,千万别出声,
多半咱们已在少室山下。”令狐冲问道:“难道咱们已然脱险?”
计无施道:“公子,隆冬之际,山上的溪流不会有水,看来咱
们通过地道,已到了山脚。”祖千秋喜道:“是了,咱们误打
误撞,找到了少林寺的秘密地道。”
令狐冲惊喜交集,将宝刀还给了那西域豪士,说道:“那

就快快传话进去,要大伙儿从地道中出来。”
计无施命众人散开探路,再命数十人远远守住地道的出
口,以防敌人陡然来攻,倘若地道的前后都给堵死,未及出
来的兄弟可就生生困死了。
过不多时,已有探路的人回报,确是到了少室山山脚,处
身之所是在后山,抬头可以望到山顶的寺院。群豪此时未曾
脱险,谁也不敢大声说话。从地道中出来的豪士渐渐增多,跟
着连伤者和死者的尸体也都抬了出来。
群豪死里逃生,虽不纵声欢呼,但窃窃私议,无不喜形
于色。
漠北双熊中的黑熊说道:“盟主,那些王八羔子只道咱们
仍在寺中,不如就去攻他们的屁股,斩断王八蛋的尾巴,也
好出一口胸中恶气。”桃干仙插口道:“王八蛋有尾巴吗?”令
狐冲道:“咱们来到少林寺是为迎接圣姑,圣姑既然接不到,
当再继续寻访,不必多所杀伤。”白熊道:“哼,好歹我要捉
几个王八蛋来吃了,否则给他们欺负得太过厉害。”
令狐冲道:“请各位传下号令,大伙儿分别散去,遇到正
教门下,最好不要打斗动粗。有谁听到圣姑的消息,务须广
为传布。我令狐冲有生之日,不论经历多大艰险,定要助圣
姑脱困。寺中的兄弟可都出来了么?”
计无施走到地道出口之处,向内叫了几声,隔了半晌,又
叫了几声,里面无人答应,这才回报:“都出来了!”
令狐冲童心忽起,说道:“咱们一齐大叫三声,好教正教
中人吓一大跳。”
祖千秋笑道:“妙极!大伙儿跟着盟主齐声大叫。”

令狐冲运起内力叫道:“大家跟着呼叫,一、二、三!
‘喂,我们下山来啦!’”数千人跟着齐声大叫:“喂,我们下
山来啦!”令狐冲又叫:“你们便在山上赏雪罢!”群豪跟着大
叫:“你们便在山上赏雪罢!”令狐冲再叫:“青山不改,绿水
长流,后会有期。”群豪也都大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
会有期。”令狐冲笑道:“走罢!”
忽然有人大声叫道:“你们这批乌龟儿子王八蛋,去你奶
奶的祖宗十八代。”群豪跟着大叫:“你们这批乌龟儿子王八
蛋,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这等粗俗下流的骂人之声,由
数千人齐声喊了出来,声震山谷,当真是前所未有。
令狐冲大声叫道:“好啦,不用叫了,大伙儿走罢!”
群豪喊得兴起,跟着又叫:“好啦,不用叫了,大伙儿走
罢!”
众人叫嚷了一阵,眼见半山里并无动静,天色渐明,便
纷纷告别散去。
令狐冲心想:“眼前第一件大事,是要找到盈盈的所在,
其次是须得查明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是何人所害,要办这两
件大事,该去何处才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少林
僧和正教中人已知我们都下了少室山,既然围歼不成,自然
都会回入少林寺去。说不定他们将盈盈带在身边。办此二事,
须回少林。”又想:“要混入少林寺中,人越少越好,可不能
让计无施他们同行。”
当下向计无施、老头子、祖千秋、蓝凤凰、黄伯流等一
干人作别,说道:“大家分头努力,迎到圣姑之后,再行欢聚
痛饮。”计无施问道:“公子,你要到哪里去?”令狐冲道:

“请恕小弟眼下不便明言,日后自当详告。”
众人不敢多问,当下施礼作别。

二十七三战
令狐冲窜入树林,随即纵身上树,藏身在枝叶浓密之处,
过了好半晌,耳听得群豪喧哗声渐歇,终于寂然无声,料想
各人已然散去,当下缓步回向地道的出口处,果然已无一人。
出口处隐藏在两块大石之后,长草掩映,不知内情之人即使
到了其旁,亦决不会发现。
他回入地道,快步前行,回到达摩堂中,只听得前殿隐
隐已有人声,想来正教中人行事持重,缓缓查将过来,只怕
中了陷阱机关。令狐冲凝力双臂,将达摩石像慢慢推回原处,
寻思:“该去哪里偷听正教领袖人物议事,设法查知囚禁盈盈
的所在?少林寺中千房百舍,可不知他们将在哪一间屋子中
聚会。”
想起当日方生大师引着自己去见方丈,依稀记得方丈禅
房的所在,当即奔出达摩堂,径向后行。少林寺中房舍实在
太多,奔了一阵,始终找不到方丈的禅房。耳听得脚步声响,
外边有十余人走近,他处身之所是座偏殿,殿上悬着一面金
字木匾,写着“清凉境界”四字,四顾无处可以藏身,纵身
便钻入了木匾之后。
脚步声渐近,有七八人走进殿来。一人说道:“这些邪魔
外道本事也真不小,咱们四下里围得铁桶也似,居然还是给

他们逃了下山。”另一人道:“看来少室山上有甚么地道秘径
通向山下,否则他们怎么逃得出去?”又一人道:“地道秘径
是决计没有的。小僧在少林寺出家二十余年,可从来没听过
有甚么秘密的下山路径。”先前那人道:“既然说是秘径,自
不会有多少人知道啦。”那少林僧道:“就算小僧不知,难道
我们当家方丈也不知道?寺中若有此秘径地道,敝寺方丈事
先自会知照各派首领,怎能容这些邪魔外道从容脱身?”
忽听得一人大声喝道:“甚么人?给我出来!”
令狐冲大吃一惊:“原来我踪迹给他们发现了?”正想纵
身跃出,忽听得东侧的木匾之后传出哈哈一笑,一人说道:
“老子透了口大气,吹落了几片灰尘,居然给你们见到了。眼
光倒厉害得很哪!”声音清亮,正是向问天的口音。
令狐冲又惊又喜,心道:“原来向大哥早就躲在这儿,他
屏息之技甚是了得,我在这里多时,却没听出来。若不是灰
尘跌落,谅来这些人也决不会知觉……”
便在这心念电转之际,忽听得嗒嗒两声,东西两侧忽有
一人跃下,跟着有三人齐声呼喝:“什……”“你……”“干
……”这三人的呼喝声都只吐得一个字,随即哑了。
令狐冲忍不住探头出去,只见大殿中两条黑影飞舞,一
人是向问天,另一人身材高大,却是任我行。这两人出掌无
声,每一出掌,殿下便有一人倒下,顷刻之间,殿中便倒下
了八人,其中五人俯伏且动,三人仰面向天,都是双目圆睁,
神情可怖,脸上肌肉一动不动,显然均已被任、向二人一掌
击毙。任我行双手在身侧一擦,说道:“盈儿,下来罢!”
西首木匾中一人飘然而落,身形婀娜,正是多日不见的

盈盈。
令狐冲脑中一阵晕眩,但见她身穿一身粗布衣衫,容色
憔悴。他正想跃下相见,任我行向着他藏身处摇了摇手。令
狐冲寻思:“他们先到,我藏身木匾之后,他们自然都见到了。
任老先生叫我不可出来,却是何意?”但刹那之间,便明白了
任我行的用意。
只见殿门中几个人快步抢进,一瞥之下,见到了师父师
娘岳不群夫妇和少林方丈方证大师,其余尚有不少人众。他
不敢多看,立即缩头匾后,一颗心剧烈跳动,心想:“盈盈他
们陷身重围,我……我纵然粉身碎骨,也要救她脱险。”
只听得方证大师说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好厉害的掌
力。女施主既已离去少林,却何以去而复回?这两位想必是
黑木崖的高手了,恕老衲眼生,无缘识荆。”
向问天道:“这位是日月神教任教主,在下向问天。”
他二人的名头当真响亮已极,向问天这两句话一出口,便
有数人轻轻“咦”的一声。
方证说道:“原来是任教主和向左使,当真久仰大名。两
位光临,有何见教?”
任我行道:“老夫不问世事已久,江湖上的后起之秀,都
不识得了,不知这几位小朋友都是些甚么人。”
方证道:“待老衲替两位引见。这一位是武当派掌门道长,
道号上冲下虚。”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贫道年纪或许比任先生大着几
岁,但执长武当门户,确是任先生退隐之后的事。后起是后
起,这个‘秀’字,可不敢当了,呵呵。”

令狐冲一听他声音,心想:“这位武当掌门道长口音好
熟。”随即恍然:“啊哟!我在武当山下遇到三人,一个挑柴,
一个挑菜,另一位骑驴的老先生,剑法精妙无比,原来竟然
便是武当派掌门。”霎时间心头涌起了一阵自得之情,手心中
微微出汗。武当派和少林派齐名数百年,一柔一刚,各擅胜
场。冲虚道长剑法之精,向来众所推崇。他突然得知自己居
然曾战胜冲虚道长,实是意外之喜。
却听任我行道:“这位左大掌门,咱们以前是会过的。左
师傅,近年来你的‘大嵩阳神掌’又精进不少了罢?”令狐冲
又是微微一惊:“原来嵩山派掌门左师伯也到了。”只听一个
冷峻的声音道:“听说任先生为属下所困,蛰居多年,此番复
出,实是可喜可贺。在下的‘大嵩阳神掌’已有十多年未用,
只怕倒有一半忘记了。”任我行笑道:“江湖上那可寂寞得很
啊。老夫一隐,就没一人能和左兄对掌,可叹啊可叹。”左冷
禅道:“江湖上武功与任先生相埒的,数亦不少。只是如方证
大师、冲虚道长这些有德之士,决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教训在
下就是了。”任我行道:“很好。几时有空,要再试试你的新
招。”左冷禅道:“自当奉陪。”听他二人对答,显然以前曾有
一场剧斗,谁胜谁败,从言语中却听不出来。
方证大师道:“这位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长,这位是华山
派掌门岳先生,这位岳夫人,便是当年的宁女侠,任先生想
必知闻。”
任我行道:“华山派宁女侠我是知道的,岳甚么先生,可
没听见过。”
令狐冲心下不快:“我师父成名在师娘之先,他倘若二人

都不知,那也罢了,却决无只知宁女侠、不知岳先生之理。他
被困西湖湖底,也不过是近十年之事,那时我师父早就名满
天下。显然他是在故意向我师父招惹。”
岳不群淡然道:“晚生贱名,原不足以辱任先生清听。”任
我行道:“岳先生,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可知他下落。听
说此人从前是你华山派门下。”岳不群道:“任先生要问的是
谁?”任我行道:“此人武功极高,人品又是世所罕有。有些
睁眼瞎子妒忌于他,将他排挤,我姓任的却和他一见如故,一
心一意要将我这个宝贝女儿许配给他……”
令狐冲听他说到这里,心中怦怦乱跳,隐隐觉得即将有
件十分为难之事出现。
只听任我行续道:“这个年轻人有情有义,听说我这个宝
贝女儿给囚在少林寺中,便率领了数千位英雄豪杰,来到少
林寺迎妻。只是一转眼间却不知了去向,我做泰山的心下焦
急之极,因此上要向你打听打听。”
岳不群仰天哈哈一笑,说道:“任先生神通广大,怎地连
自己的好女婿也弄得不见了?任先生所说的少年,便是敝派
弃徒令狐冲这小贼么?”
任我行笑道:“明明是珠玉,你却当是瓦砾。老弟的眼光,
可也当真差劲得很了。我说的这少年,正是令狐冲。哈哈,你
骂他是小贼,不是骂我为老贼么?”
岳不群正色道:“这小贼行止不端,贪恋女色,为了一个
女子,竟然鼓动江湖上一批旁门左道,狐群狗党,来到天下
武学之源的少林寺大肆捣乱,若不是嵩山左师兄安排巧计,这
千年古刹倘若给他们烧成了白地,岂不是万死莫赎的大罪?这

小贼昔年曾在华山派门下,在下有失教诲,思之汗颜无地。”
向问天接口道:“岳先生此言差矣!令狐兄弟来到少林,
只是迎接任姑娘,决无妄施捣乱之心。你且瞧瞧,这许多朋
友们在少林寺中一日一夜,可曾损毁了一草一木?连白米也
没吃一粒,清水也没喝一口。”
忽然有人说道:“这些猪朋狗友们一来,少林寺中反而多
了些东西。”
令狐冲听这人声音尖锐,辨出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心
道:“这人也来了。”
向问天道:“请问余观主,少林寺多了些甚么?”
余沧海道:“牛矢马溺,遍地黄白之物。”当下便有几个
人笑了起来。
令狐冲心下微感歉仄:“我只约束众兄弟不可损坏物事,
却没想到叮嘱他们不得随地便溺。这些粗人拉开裤子便撒,可
污秽了这清净佛地。”
方证大师道:“令狐公子率领众人来到少林,老衲终日忧
心忡忡,唯恐眼前出现火光烛天的惨状。但众位朋友于少林
物事不损毫末,定是令狐公子菩萨心肠,极力约束所致,合
寺上下,无不感激。日后见到令狐公子,自当亲谢。余观主
戏谑之言,向先生不必介意。”
向问天赞道:“究竟人家是有道高僧,气度胸襟,何等不
凡?与甚么伪君子、甚么真小人,那是全然不同了。”
方证又道:“老衲却有一事不明,恒山派的两位师太,何
以竟会在敝寺圆寂?”
盈盈“啊”的一声尖叫,颤声道:“甚……甚么?定闲、

定逸两……两位师太死了?”
方证道:“正是。她两位的遗体在寺中发见,推想她两位
圆寂之时,正是众位江湖朋友进入敝寺的时刻。难道令狐公
子未及约束属下,以致两位师太众寡不敌,命丧于斯么?阿
弥陀佛,阿弥陀佛。”跟着一声长叹。
盈盈道:“这……这可真奇了。那日小女子在贵寺后殿与
两位师太相见,蒙方丈大师慈悲,说道瞧在两位师太面上,放
小女子离寺……”
令狐冲心下又是感激,又是难过:“两位师太向方丈求情,
原来方丈果真是放了盈盈出去,她二位却在这里送了性命。那
是为了我和盈盈而死。到底害死她们的凶手是谁?我非为她
们报仇不可。”
只听盈盈道:“这些日子来,不少江湖上的朋友,为了想
救小女子脱身,前来少林寺滋扰,给少林派擒住了一百多人。
方丈大师慈悲为怀,说道要向他们说十天法,盼望能消解他
们的戾气,然后尽数释放。但小女子被禁已久,可以先行离
去。”
令狐冲心道:“这位方证大师当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只不
过未免有些迂腐。盈盈手下那些江湖豪客,又怎能听你说十
天法,便即化除了戾气?”
只听盈盈续道:“小女子感激无已,拜谢了方丈大师后,
随同两位师太离开少室山,第三日上,便听说令狐……令狐
公子率领江湖上朋友,到少林寺来迎接小女子。定闲师太言
道:须得兼程前往,截住众人,以免惊扰了少林寺的众位高
僧。这天晚上,我们又遇上了一位江湖朋友,他说众人从四

面八方分道而来,定十二月十五聚集少林。两位师太便即计
议,说道江湖豪士龙蛇混杂,而且来自四方,未必都听令狐
公子的号令。当下定闲师太吩咐小女子赶着去和他……令狐
公子相见,请众人立即散去。两位师太则重上少林,要在方
丈大师座下效一臂之力,维护佛门福地的清净。”
她娓娓说来,声音清脆,吐属优雅,说到两位师太时,带
着几分伤感之意,说到“令狐公子”之时,却又掩不住腼腆
之情。令狐冲在木匾之后听着,不由得心情一阵阵激荡。
方证道:“阿弥陀佛!两位师太一番好意,老衲感激之至。
少林寺有难的讯息一传出,正教各门派的同道,不论识与不
识,齐来援手,敝派实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幸得双方未曾大
动干戈,免去了一场浩劫。唉,两位师太妙悟佛法,慈悲有
德,我佛门中少了两位高人,可惜,可叹。”
盈盈又道:“小女子和两位师太分手之后,当天晚上便受
嵩山派劫持,寡不敌众,为左先生的门下所擒,又给囚禁了
数日,待得爹爹和向叔叔将我救出,众位江湖上的朋友却已
进了少林寺。向叔叔和我父女三人,来到少林寺还不到半个
时辰,既不知众人如何离去,更不知两位师太的死讯。”
方证说道:“如此说来,两位师太不是任先生和向左使所
害了。”盈盈道:“两位师太于小女子有相救的大德,小女子
只有感恩图报。倘若我爹爹和向叔叔遇上了两位师太,双方
言语失和,小女子定当从中调解,决不会不加劝阻。”方证道:
“那也说得是。”
余沧海突然插口道:“魔教中人行径与常人相反,常人是
以德报德,奸邪之徒却是恩将仇报。”向问天道:“奇怪,奇

怪!余观主是几时入的日月神教?”余沧海怒道:“甚么?谁
说我入了魔教?”向问天道:“你说我神教中人恩将仇报。但
福建福威镖局林总镖头,当年救过你全家性命,每年又送你
一万两银子,你青城派却反而害死了林总镖头。余观主恩将
仇报之名播于天下,无人不知。如此说来,余观主必是我教
的教友了。很好,很好,欢迎之至。”余沧海怒道:“胡说八
道,乱放狗屁!”向问天道:“我说欢迎之至,乃是一番好意。
余观主却骂我乱放狗屁,这不是恩将仇报,却是甚么?可见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一生一世恩将仇报,便在一言
一动之中也流露了出来。”
方证怕他二人多作无谓的争执,便道:“两位师太到底是
何人所害,咱们向令狐公子查询,必可水落石出。但三位来
到少林寺中,一出手便害了我正教门下八名弟子,却不知又
是何故?”任我行道:“老夫在江湖上独来独往,从无一人敢
对老夫无礼。这八人对老夫大声呼喝,叫老夫从藏身之处出
来,岂不是死有余辜?”方证道:“阿弥陀佛,原来只不过他
八人呼喝了几下,任先生就下此毒手,那岂不是太过了吗?”
任我行哈哈一笑,说道:“方丈大师说是太过,就算太过
好了。你对小女没加留难,老夫很承你的情,本来是要谢谢
你的,这一次不跟你多辩,道谢也免了,双方就算扯直。”
方证道:“任先生既说扯直,就算扯直便了。只是三位来
到敝寺,杀害八人,此事却又如何了断?”任我行道:“那又
有甚么了断?我日月教教下徒众甚多,你们有本事,尽管也
去杀八人来抵数就是。”方证道:“阿弥陀佛。胡乱杀人,大
增罪业。左施主,被害八人之中,有两位是贵派门下的,你

说该当如何?”
左冷禅尚未答话,任我行抢着道:“人是我杀的。为甚么
你去问旁人该当如何,却不来问我?听你口气,你们似是恃
着人多,想把我三人杀来抵命,是也不是?”
方证道:“岂敢?只是任先生复出,江湖上从此多事,只
怕将有无数人命伤在任先生手下。老衲有意屈留三位在敝寺
盘桓,诵经礼佛,教江湖上得以太平,三位意下如何?”
任我行仰天大笑,说道:“妙,妙,这主意甚是高明。”
方证续道:“令爱在敝寺后山驻足,本寺上下对她礼敬有
加,供奉不敢有缺。老衲所以要屈留令爱,倒不在为本派已
死弟子报仇。唉,冤冤相报,纠缠不已,岂是佛门弟子之所
当为?少林派那几名弟子死于令爱手下,也是前生的业报,只
是……只是女施主杀业太重,动辄伤人,若在敝寺修心养性,
于大家都有好处。”任我行笑道:“如此说来,方丈大师倒是
一番美意了。”方证道:“正是。不过此事竟引得江湖上大起
风波,却又非老衲始料之所及了。再说,令爱当日背负令狐
少侠来寺求救,言明只须老衲肯救令狐少侠的性命,她甘愿
为所杀本寺弟子抵命。老衲说道,抵命倒是不必,但须在少
室山上幽居,不得老衲许可,不得擅自离山。她当即一口答
允。任小姐,这话可是有的?”
盈盈低声道:“不错。”
令狐冲听方证大师亲口说及当日盈盈背负自己上山求救
的情景,心下好生感激,此事虽然早已听人说过,但从方证
大师口中说出,而盈盈又直承其事,比之闻诸旁人之口,又
自不同,不由得眼眶湿润。

余沧海冷笑道:“倒是有情有意得紧。只可惜这令狐冲品
行太差,当年在衡阳城中嫖妓宿娼,贫道亲眼所见,却是辜
负任大小姐一番恩情了。”向问天笑问:“是余观主在妓院中
亲眼目睹,并未看错?”余沧海道:“当然,怎会看错?”向问
天低声道:“余观主,原来你常逛窑子,倒是在下的同道。你
在那妓院里的相好是谁?相貌可不错罢?”
余沧海大怒,喝道:“放屁,放屁!”向问天道:“好臭,
好臭!”
方证道:“任先生,你们三位便在少室山上隐居,大家化
敌为友。只须你们三位不下少室山一步,老衲担保无人敢来
向三位招惹是非。从此乐享清净,岂不是皆大欢喜?”
令狐冲听方证大师说得十分诚挚,心想:“这位佛门高僧
不通世务,当真迂得厉害。这三人杀人不眨眼,你想说得他
们自愿给拘禁在少室山上,可真异想天开之至了。”
任我行微笑道:“方丈的美意,想得面面俱到,在下原该
遵命才是。”方证喜道:“那么施主是愿意留在少室山了?”任
我行道:“不错。”方证喜道:“老衲这就设斋款待,自今而后,
三位是少林寺的嘉宾。”任我行道:“只不过我们最多只能留
上三个时辰,再多就不行了。”方证大为失望,说道:“三个
时辰?那有甚么用?”任我行笑道:“在下本来也想多留数日,
与诸位朋友盘桓,只不过在下的名字取得不好,这叫做无可
如何。”
方证茫然道:“老衲这可不明白了。为甚么与施主的大号
有关?”
任我行道:“在下姓得不好,名字也取得不好。我既姓了

个‘任’,又叫作‘我行’。早知如此,当年叫作‘你行’,那
就方便得多了。现下已叫作‘我行’,只好任着我自己性子,
喜欢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方证怫然道:“原来任先生是消遣老衲来着。”
任我行道:“不敢,不敢。老夫于当世高人之中,心中佩
服的没有几个,数来数去只有三个半,大和尚算得是一位。还
有三个半,是老夫不佩服的。”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绝无讥嘲之意。方证道:“阿
弥陀佛,老衲可不敢当。”
令狐冲听他说于当世高人之中,佩服三个半,不佩服三
个半,甚是好奇,亟盼知道他所指的,除了方证之外更有何
人。
只听一个声音洪亮之人问道:“任先生,你还佩服哪几
位?”适才方证只替任我行等引见到岳不群夫妇,双方便即争
辩不休,余人一直不及引见。令狐冲听下面呼吸之声,方证
等一行共有十人,除了方证大师、师父、师娘、冲虚道长、左
冷禅、天门道长、余沧海,此外尚有三人。这声音洪亮之人,
便不知是谁。
任我行笑道:“抱歉得很,阁下不在其内。”那人道:“在
下如何敢与方证大师比肩?自然是任先生所不佩服了。”任我
行道:“我不佩服的三个半人之中,你也不在其内。你再练三
十年功夫,或许会让我不佩服一下。”那人嘿然不语。
令狐冲心道:“原来要叫你不佩服,却也不易。”
方证道:“任先生所言,倒是颇为新颖。”任我行道:“大
和尚,你想不想知道我佩服的是谁,不佩服的又是谁?”方证

道:“正要恭聆施主的高论。”任我行道:“大和尚,你精研易
筋经,内功已臻化境,但心地慈祥,为人谦退,不像老夫这
样嚣张,那是我向来佩服的。”方证道:“不敢当。”
任我行道:“不过在我所佩服的人中,大和尚的排名还不
是第一。我所佩服的当世第一位武林人物,是篡了我日月神
教教主之位的东方不败。”
众人都是“啊”一声,显然大出意料之外。令狐冲幸而
将这个“啊”字忍住了,心想他为东方不败所算,被囚多年,
定然恨之入骨,哪知竟然心中对之不胜佩服。
任我行道:“老夫武功既高,心思又是机敏无比,只道普
天下已无抗手,不料竟会着了东方不败的道儿,险些葬身湖
底,永世不得翻身。东方不败如此厉害的人物,老夫对他敢
不佩服?”方证道:“那也说得是。”
任我行道:“第三位我所佩服的,乃是当今华山派的绝顶
高手。”令狐冲又大出意料之外,他适才言语之中,对岳不群
不留半分情面,哪知他内心竟会对之颇为佩服。
岳夫人道:“你不用说这等反语,讥刺于人。”
任我行笑道:“哈哈,岳夫人,你还道我说的是尊夫么?
他……他可差得远了。我所佩服的,乃是剑术通神的风清扬
风老先生。风老先生剑术比我高明得多,非老夫所及,我是
衷心佩服,并无虚假。”
方证道:“岳先生,难道风老先生还在人世么?”
岳不群道:“风师叔于数十年前便已……便已归隐,与本
门始终不通消息。他老人家倘若尚在人世,那可真是本门的
大幸。”

任我行冷笑道:“风老先生是剑宗,你是气宗。华山派剑
气二宗势不两立。他老人家仍在人世,于你何幸之有?”
岳不群给他这几句抢白,默然不语。
令狐冲早就猜到风清扬是本派剑宗中的人物,此刻听任
我行一说,师父并不否认,那么此事自是确然无疑。
任我行笑道:“你放心。风老先生是世外高人,你还道他
希罕你这华山派掌门,会来抢你的宝座么?”岳不群道:“在
下才德庸驽,若得风师叔耳提面命,真是天大的喜事。任先
生,你可能指点一条明路,让在下去拜见风师叔,华山门下,
尽感大德。”说得甚是恳切。任我行道:“第一,我不知风老
先生在哪里。第二,就算知道,也决不跟你说。明枪易躲,暗
箭难防。真小人容易对付,伪君子可叫人头痛得很。”岳不群
不再说话。
令狐冲心道:“我师父是彬彬君子,自不会跟任先生恶言
相向。”
任我行侧身过来,对着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道:“老夫第
四个佩服的,是牛鼻子老道。你武当派太极剑颇有独到之妙,
你老道却洁身自爱,不去多管江湖上的闲事。只不过你不会
教徒弟,武当门下没甚么杰出人材,等你牛鼻子鹤驾西归,太
极剑法的绝艺只怕要失传。再说,你的太极剑法虽高,未必
胜得过老夫,因此我只佩服你一半,算是半个。”
冲虚道人笑道:“能得任先生佩服一半,贫道已是脸上贴
金,多谢了!”
任我行道:“不用客气。”转头向左冷禅道:“左大掌门,
你倒不必脸上含笑,肚里生气,你虽不属我佩服之列,但在

我不佩服的三个半高人之中,阁下却居其首。”左冷禅笑道:
“在下受宠若惊。”任我行道:“你武功了得,心计也深,很合
老夫的脾胃。你想合并五岳剑派,要与少林、武当鼎足而三,
才高志大,也算了不起。可是你鬼鬼祟祟,安排下种种阴谋
诡计,不是英雄豪杰的行径,可教人十分的不佩服。”
左冷禅道:“在下所不佩服的当世三个半高人之中,阁下
却只算得半个。”
任我行道:“拾人牙慧,全无创见,因此你就不令人佩服
了。你所学嵩山派武功虽精,却全是前人所传。依你的才具,
只怕这些年中,也不见得有甚么新招创出来。”
左冷禅哼了一声,冷笑道:“阁下东拉西扯,是在拖延时
辰呢,还是在等救兵?”
任我行冷笑道:“你说这话,是想倚多为胜,围攻我们三
人吗?”
左冷禅道:“阁下来到少林,戕害良善,今日再想全身而
退,可太把我们这些人不放在眼里了。你说我们倚多为胜也
好,不讲武林规矩也好。你杀了我嵩山派门下弟子,眼放着
左冷禅在此,今日要领教阁下高招。”
任我行向方证道:“方丈大师,这里是少林寺呢,还是嵩
山派的下院?”方证道:“施主明知故问了,这里自然是少林
寺。”任我行道:“然则此间事物,是少林方丈作主,还是嵩
山派掌门作主?”方证道:“虽是老衲作主,但众位朋友若有
高见,老衲自当听从。”
任我行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不错,果然是高见,明
知单打独斗是输定了的,便要群殴烂打。姓左的,你今日拦

得住任我行,姓任的不用你动手,在你面前横剑自刎。”
左冷禅冷冷的道:“我们这里十个人,拦你或许拦不住,
要杀你女儿,却也不难。”
方证道:“阿弥陀佛,杀人可使不得。”
令狐冲心中怦怦乱跳,知道左冷禅所言确是实情,下面
十人中,虽不知余下三人是谁,但料想也必与方证、冲虚等
身分相若,不是一派掌门,便是绝顶高手。任我行武功再强,
最多不过全身而退。向问天是否能够保命脱困,已是难言,盈
盈是更加没指望了。
任我行道:“那妙得很啊。左大掌门有个儿子,听说武功
差劲,杀起来挺容易。岳君子有个女儿。余观主好像有几个
爱妾,还有三个小儿子。天门道长没儿子女儿,心爱徒弟却
不少。莫大先生有老父、老母在堂。昆仑派乾坤一剑震山子
有个一脉单传的孙子。还有这位丐帮的解大帮主呢,向左使,
解帮主世上有甚么舍不得的人啊?”
令狐冲心道:“原来莫大师伯也到了。任先生其实不用方
证大师引见,于对方十人不但均早知形貌,而且他们的身世
眷属也都已查得清清楚楚。”
向问天道:“听说丐帮中的青莲使者、白莲使者两位,虽
然不姓解,却都是解帮主的私生儿子。”任我行道:“你没弄
错罢?咱们可别杀错了好人?”向问天道:“错不了,属下已
查问清楚。”任我行点头道:“就算杀错了,那也没有法子,咱
们杀他丐帮中三四十人,总有几个杀对了的。”向问天道:
“教主高见!”
他一提到各人的眷属,左冷禅、解帮主等无不凛然,情

知此人言下无虚,众人拦他是拦不住的,若是杀了他的女儿,
他必以毒辣手段相报,自己至亲至爱之人,只怕个个难逃他
的毒手,思之不寒而栗。一时殿中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变色。
隔了半晌,方证说道:“冤冤相报,无有已时。任施主,
我们决计不伤任大小姐,却要屈三位大驾,在少室山居留十
年。”
任我行道:“不行,我杀性已动,忍不住要将左大掌门的
儿子、余观主那几个爱妾和儿子一并杀了。岳先生的令爱,更
加不容她活在世上。”
令狐冲大惊,不知这个喜怒难测的大魔头只不过危言耸
听,还是真的要大开杀戒。
冲虚道人说道:“任先生,咱们来打个赌,你瞧如何?”
任我行道:“老夫赌运不佳,打赌没有把握,杀人却有把
握。杀高手没有把握,杀高手的父母子女、大老婆小老婆却
挺有把握。”冲虚道人道:“那些人没甚么武功,杀之不算英
雄。”任我行道:“虽然不算英雄,却可教我的对头一辈子伤
心,老夫就开心得很了。”冲虚道人道:“你自己没了女儿,也
没甚么开心。没有女儿,连女婿也没有了。你女婿不免去做
人家的女婿,你也不见得有甚么光彩。”任我行道:“没有法
子,没有法子。我只好将他们一古脑儿都杀了,谁叫我女婿
对不住我女儿呢?”
冲虚道人道:“这样罢,我们不倚多为胜,你也不可胡乱
杀人。大家公公平平,以武功决胜败。你们三位,和我们之
中的三个人比斗三场,三战两胜。”
方证忙道:“是极,冲虚道兄高见大是不凡。点到为止,

不伤人命。”
任我行道:“我们三人倘若败了,便须在少室山上居留十
年,不得下山,是也不是?”
冲虚道人道:“正是。要是三位胜了两场,我们自然服输,
任由三位下山,这八名弟子也只好算是白死了。”
任我行道:“我心中对你牛鼻子有一半佩服,觉得你所说
的话,也有一半道理。那你们这一方是哪三位出场?由我挑
选成不成?”
左冷禅道:“方丈大师是主,他是非下场不可的。老夫的
武功搁下了十几年,也想试上一试。至于第三场吗?这场赌
赛既是冲虚道长的主意,他终不成袖手旁观,出个难题让人
家顶缸?只好让他的太极剑法露上一露了。”他们这边十人之
中,虽然个个不是庸手,毕竟以方证大师、冲虚道人和他自
己三人武功最高。他一口气便举了这三人出来,可说已立于
不败之地。盈盈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武功再高,修为也必有
限,不论和哪一位掌门相斗,注定是要输的。
岳不群等一齐称是。方证大师、冲虚道人、左冷禅三人
是正教中的三大高手,任谁一人的武功都不见得会在任我行
之下,比之向问天只怕尚可稍胜半筹,三战两胜,赢面占了
七八成,甚至三战三胜,也是五五之数。各人所担心的,只
是怕擒不住任我行,给他逃下山去,以阴险毒辣手段戕害各
人的家人弟子,只要是正大光明决战,那就无所畏惧了。
任我行道:“三战两胜,这个不妥,咱们只比一场。你们
挑一位出来,我们这里也挑一人,干干脆脆只打一场了事。”
左冷禅道:“任兄,今日你们势孤力单,处在下风。别说

我们这里十个人,已比你方多了三倍有余,方丈大师一个号
令出去,单是少林派一等一的高手,便有二三十位,其余各
派好手还不计在内。”任我行道:“因此你们要倚多为胜。”左
冷禅道:“不错,正是要倚多为胜。”任我行道:“不要脸之至。”
左冷禅道:“无故杀人,才不要脸。”
任我行道:“杀人一定要有理由?左大掌门,你吃荤还是
吃素?”左冷禅哼了一声道:“在下杀人也杀,干么吃素?”任
我行道:“你每杀一人,死者都是罪有应得的了?”左冷禅道:
“这个自然。”任我行道:“你吃牛吃羊,牛羊又有甚么罪?”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任施主这句话,大有菩萨心肠。”
左冷禅道:“方证大师别上他的当。他将咱们这八个无辜丧命
的弟子比作了牛羊。”任我行道:“虫蚁牛羊,仙佛凡人,都
是众生。”方证又道:“是,是。阿弥陀佛。”
左冷禅道:“任兄,你一意迁延时刻,今日是不敢一战的
了?”
任我行突然一声长啸,只震得屋瓦俱响,供桌上的十二
支蜡烛一齐暗了下来,待他啸声止歇,烛光这才重明。众人
听了他这一啸声,都是心头怦怦而跳,脸上变色。
任我行道:“好,姓左的,咱们就比划比划。”左冷禅道: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三战两胜,你们之中若有三个
人输了两个,三人便都得在少室山停留十年。”
任我行道:“也罢!三战两胜,我们这一伙人中,若有三
个人输了两个,我们三人便在少室山上停留十年。”
正教中人听他受了左冷禅之激,居然答允下来,无不欣
然色喜。

任我行道:“我就跟你再打一场,向左使斗余矮子,我女
儿女的斗女的,便向宁女侠请教。”左冷禅道:“不行。我们
这边由哪三人出场,由我们自己来推举,岂能由你指定。”任
我行道:“一定要自己来选,不能由对方指定?”
左冷禅道:“正是。少林、武当两大掌门,再加上区区在
下。”任我行道:“凭你的声望、地位和武功,又怎能和少林、
武当两大掌门相提并论?”左冷禅哼了一声,说道:“在下自
不敢和少林、武当两大掌门相提并论,却勉强可跟阁下斗斗。”
任我行哈哈大笑,说道:“方证大师,在下向你讨教少林
神拳,配得上吗?”
方证道:“阿弥陀佛,老衲功夫荒疏已久,不是施主对手。
只是老衲亟盼屈留大驾,只好拿几根老骨头来挨挨施主的拳
脚。”
左冷禅见他竟向方证大师挑战,固是摆明了轻视自己,心
下却是一喜,暗想:“我本来担心你跟我斗,让向问天跟冲虚
斗,却叫你女儿去斗方证。冲虚道人若有疏虞,我又输给了
你,那就糟了。”当下不再多言,向旁退开了几步。
余人将地下的八具尸体搬在一旁,空出殿中的战场。
任我行道:“方丈大师请。”双袖一摆,抱拳为礼。方证
合十还礼,说道:“施主请先发招。”任我行道:“在下使的是
日月教正宗功夫,大师使的是少林派正宗武艺。咱们正宗对
正宗,这一架原是要打的。”
余沧海道:“呸!你魔教是甚么正宗了?也不怕丑!”任
我行道:“方丈,让我先杀了余矮子,再跟你斗。”方证忙道:
“不可。”知道此人出手如电,若是如雷霆般一击,说不定余

沧海真的给他杀了,当下更不耽搁,轻飘飘拍出一掌,叫道:
“任施主,请接掌。”
这一掌招式寻常,但掌到中途,忽然微微摇晃,登时一
掌变两掌,两掌变四掌,四掌变八掌。任我行脱口叫道:“千
手如来掌!”知道只须迟得顷刻,他便八掌变十六掌,进而幻
化为三十二掌,当即呼的一掌拍出,攻向方证右肩。方证左
掌从右掌掌底穿出,仍是微微晃动,一变二、二变四的掌影
飞舞。任我行身子跃起,呼呼还了两掌。
令狐冲居高临下,凝神细看,但见方证大师掌法变幻莫
测,每一掌击出,甫到中途,已变为好几个方位,掌法如此
奇幻,直是生平所未睹。任我行的掌法却甚是质朴,出掌收
掌,似乎显得颇为窒滞生硬,但不论方证的掌法如何离奇莫
测,一当任我行的掌力送到,他必随之变招,看来两人旗鼓
相当,功力悉敌。
令狐冲拳脚功夫造诣甚浅,因之独孤九剑中那“破掌
式”一招,便也学不到家,既看不出对方拳脚中的破绽,便
无法乘虚而入。这两大高手所施展的乃当世最高深的掌法,他
看得莫名其妙,浑不明其中精奥,寻思:“剑法上我可胜得冲
虚道长,与任先生相斗,也不输于他。但遇到眼前这两位的
拳掌功夫,我只好以利剑一味抢攻。风太师叔说,我要练得
二十年后,方可与当世高手一争雄长,主要当是指‘破掌
式’那一招而言。”看了一会,只见任我行突然双掌平平推出,
方证大师连退三步,令狐冲一惊,暗叫:“啊哟,糟糕,方证
大师要输。”接着便见方证大师左掌划了几个圈子,右掌急拍,
上拍下拍,左拍右拍,拍得几拍,任我行便退一步,再拍几

拍,任我行又退一步。令狐冲心道:“还好,还好!”
他轻吁一口气,忽想:“为甚么我见方证大师要输,便即
心惊,见他扳回,则觉宽慰?是了,方证大师是有道高僧,任
教主毕竟是左道之士,我心中总还有善恶是非之念。”转念又
想:“可是任教主若输,盈盈便须在少室山上囚禁十年,岂是
我心中所愿?”一时之间,连自己也不明白到底盼望谁胜谁败,
内心只隐隐觉得,任我行父女与向问天一入江湖,世上便即
风波大作,但心中又想:“风波大作,又有甚么不好?那不是
很热闹么?”
他眼光慢慢转过去,只见盈盈倚在柱上,娇怯怯地一副
弱不禁风模样,秀眉微蹙,若有深忧,突然间怜念大盛,心
想:“我怎忍让她在此再给囚禁十年?她怎经得起这般折磨?”
想到她为了相救自己,甘愿舍生,自己一生之中,师友厚待
者虽也不少,可没一个人竟能如此甘愿把性命来交托给自己。
胸口热血上涌,只觉别说盈盈不过是魔教教主的女儿,纵然
她万恶不赦、天下人皆欲杀之而甘心,自己宁可性命不在,也
决计要维护她平安周全。
殿上的十一对目光,却都注视着方证大师和任我行的掌
法之上,心下无不赞叹。左冷禅心想:“幸亏任老怪挑上了方
证大师,否则他这似拙实巧的掌法,我便不知如何对付才好。
本门的大嵩阳神掌与之相比,显得招数太繁,变化太多,不
如他这掌法的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向问天却想:“少林派
武功享名千载,果然非同小可。方证大师这‘千手如来掌’掌
法虽繁,功力不散,那真是千难万难。倘若教我遇上了,只
好跟他硬拚内力,掌法是比他不过的了。”岳不群、余沧海等

各人心中,也均以本身武功,与二人的掌法相印证。
任我行酣斗良久,渐觉方证大师的掌法稍形缓慢,心中
暗喜:“你掌法虽妙,终究年纪老了,难以持久。”当即急攻
数掌,劈到第四掌时,猛觉收掌时右臂微微一麻,内力运转,
不甚舒畅,不由得大惊,知道这是自身内力的干扰,心想:
“这老和尚所练的易筋经内功竟如此厉害,掌力没和我掌力相
交,却已在克制我的内力。”心知再斗下去,对方深厚的内力
发将出来,自己势须处于下风,眼见方证大师左掌拍到,一
声呼喝,左掌迅捷无伦的迎了上去,拍的一声响,双掌相交,
两人各退了一步。
任我行只觉对方内力虽然柔和,却是浑厚无比,自己使
出了“吸星大法”,竟然吸不到他丝毫内力,心下更是惊讶。
方证大师道:“善哉!善哉!”跟着右掌击将过来。
任我行又出右掌与之相交。两人身子一晃,任我行但觉
全身气血都是晃了一晃,当即疾退两步,陡地转身,右手已
抓住了余沧海的胸口,左掌往他天灵盖疾拍下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实是谁都料想不到的奇变,眼见任我
行与方证大师相斗,情势渐居不利,按理说他力求自保尚且
不及,哪知竟会转身去攻击余沧海。这一着变得太奇太快,不
然余沧海也是一代武学宗匠,若与任我行相斗,虽然最后必
败,却决不致在一招之间便为他所擒。众人“啊”的一声,齐
声呼叫。
方证大师身子跃起,犹似飞鸟般扑到,双掌齐出,击向
任我行后脑,这是武学中“围魏救赵”之策,攻敌之不得不
救,旨在逼得任我行撤回击向余沧海头顶之掌,反手挡架。

众高手见方证大师在这瞬息之间使出这一掌,都大为钦
服,却来不及喝采,知道余沧海这条性命是有救了。岂知任
我行这一掌固是撤了回来,却不反手挡架,一把便抓住了方
证大师的“膻中穴”,跟着右手一指,点中了他心口。方证大
师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众人大惊之下,纷纷呼喝,一齐拥了上去。
左冷禅突然飞身而上,发掌猛向任我行后心击到。任我
行反手回击,喝道:“好,这是第二场。”左冷禅忽拳忽掌,忽
指忽抓,片刻间已变了十来种招数。
任我行给他陡然一轮急攻,一时只能勉力守御。他适才
和方证大师相斗,最后这三招虽是用智,却也使尽了平生之
力,否则以少林派掌门人如此深厚的内力,如何能让他一把
抓住“膻中穴”?一指点中了心口?这几招全力以搏,实是孤
注一掷。
任我行所以胜得方证大师,纯是使诈。他算准了对方心
怀慈悲,自己突向余沧海痛下杀手,一来余人相距较远,纵
欲救援也是不及,二来各派掌门与余沧海无甚交情,决不会
干冒大险,舍生相救,只有方证大师却定会出手。当此情境
之下,这位少林方丈唯有攻击自己,以解余沧海之困,但他
对方证大师击来之掌偏又不挡不格,反拿对方要穴。这一着
又是险到了极处。方证大师双掌击他后脑,不必击实,掌风
所及,便能使他脑浆迸裂。他反擒余沧海之时,便已拿自己
性命来作此大赌,赌的是这位佛门高僧菩萨心肠,眼见双掌
可将自己后脑击碎,便会收回掌力。但方证身在半空,双掌
击出之后随即全力收回,纵是绝顶高手,胸腹之间内力亦必

不继。他一拿一点,果然将方证大师点倒。只是方证浑厚的
掌力所及,已扫得他后脑剧痛欲裂,一口丹田之气竟然转不
上来。
冲虚道人忙扶起方证大师,拍开他被封的穴道,叹道:
“方丈师兄一念之仁,反遭奸人所算。”方证道:“阿弥陀佛。
任施主心思机敏,斗智不斗力,老夫原是输了的。”
岳不群大声道:“任先生行奸使诈,胜得毫不光明正大,
非正人君子之所为。”向问天笑道:“我日月神教之中,也有
正人君子么?任教主若是正人君子,早就跟你同流合污了,还
比试甚么?”岳不群为之语塞。
任我行背靠木柱,缓缓出掌,将左冷禅的拳脚一一挡开。
左冷禅向来自负,若在平时,决不会当任我行力斗少林派第
一高手之后,又去向他索战。明占这等便宜,绝非一派宗师
之所为,未免为人所不齿。但任我行适才点倒方证大师,纯
是利用对方一片好心,胜得奸诈之极,正教各人无不为之扼
腕大怒。他奋不顾身的上前急攻,旁人均道他是激于义愤,已
顾不到是否车轮战。在左冷禅却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向问天见任我行一口气始终缓不过来,抢到柱旁,说道:
“左大掌门,你捡这便宜,可要脸么?我来接你的。”左冷禅
道:“待我打倒了这姓任的匹夫,再跟你斗,老夫还怕你车轮
战么?”呼的一拳,向任我行击出。
任我行左手撩开,冷冷的道:“向兄弟,退开!”
向问天知道教主极是要强好胜,不敢违拗,说道:“好,
我就暂且退开。只是这姓左的太也无耻,我踢他的屁股。”飞
起一脚,便往左冷禅后臀踢去。

左冷禅怒道:“两个打一个吗?”斜身避让。岂知向问天
虽作飞腿之状,这一腿竟没踢出,只是右脚抬了起来,微微
一动,乃是一招虚招。他见左冷禅上当,哈哈一笑,道:“孙
子王八蛋才倚多为胜。”一纵向后,站在盈盈身旁。
左冷禅这么一让,攻向任我行的招数缓了一缓。高手对
招,相差原只一线,任我行得此余暇,深深吸一口气,内息
畅通,登时精神大振,砰砰砰三掌劈出。左冷禅奋力化解,心
下暗暗吃惊:“这老儿十多年不见,功力大胜往昔,今日若要
赢他,可须全力从事。”
两人此番二度相逢,这一次相斗,乃是在天下顶尖儿人
物之前一决雌雄。两人都将胜败之数看得极重,可不像适才
任我行和方证大师较量之时那样和平。任我行一上来便使杀
着,双掌便如刀削斧劈一般;左冷禅忽拳忽掌,忽抓忽拿,更
是极尽变化之能事。
两人越斗越快,令狐冲在木匾之后,瞧得眼也花了。他
看任我行和方证大师相斗,只不过看不懂二人的招式精妙所
在,但此刻二人身形招式快极,竟连一拳一掌如何出,如何
收,也都看不明白。他转眼去看盈盈,只见她脸色雪白,双
眼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脸上却无惊异或担心的神态。向问
天的脸色却是忽喜忽忧,一时惊疑,一时惋惜,一时攒眉怒
目,一时咬牙切齿,倒似比他亲自决战犹为要紧。令狐冲心
想:“向大哥的见识自比盈盈高明得多,他如此着紧,只怕任
先生这一仗很是难赢。”
慢慢斜眼过去,见到那边厢师父和师娘并肩而立,其侧
是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两人身后一个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

人,一个是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莫大先生来到殿中之后,始
终未曾出过半分声息,令狐冲一见到他瘦瘦小小的身子,胸
中登时感到一阵温暖,随即心想:“仪琳师妹她们这群恒山弟
子没了师父,可不知怎样了。”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独个儿站在
墙后,手按剑柄,满脸怒色。站在西侧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
乞丐,当是丐帮帮主解风。另一个穿一袭青衫,模样颇为潇
洒,当是昆仑派掌门乾坤一剑震山子了。
这九个人乃当今正教中最强的好手,若不是九人都在全
神贯注的观战,自己在木匾后藏身这么久,虽然竭力屏气凝
息,多半还是早已给下面诸人发觉了。他暗想:“下面聚集着
这许多高人,尤其有师父、师娘在内,而方证大师、武当掌
门、莫大先生这三位,更是我十分尊敬的前辈。我在这里偷
听他们说话,委实不敬之极,虽说是我先到而他们后至,但
不论如何,总之是我在这里窃听,要是给他们发觉了,我可
当真是无地自容了。”只盼任我行尽快再胜一场,三战两胜,
便可带着盈盈从容下山,一旁方证大师他们退出后殿,自己
便赶下山去和盈盈相会。
一想到和盈盈对面相晤,不由得胸口一热,连耳根子也
热烘烘的,自忖:“自今而后,我真的要和盈盈结为夫妻吗?
她待我情深义重,可是我……可是我……”这些日子来,虽
然时时想到盈盈,但每次念及,总是想到要报她相待之恩,要
助她脱却牢狱之灾,要在江湖上大肆宣扬,是自己对她倾心,
并非她对己有意,免得江湖豪士讥嘲于她,令她尴尬羞惭。每
当盈盈的倩影在脑海中出现之时,心中却并不感到喜悦不胜
之情、温馨无限之意,和他想到小师妹岳灵珊时缠绵温柔的

心意,大不相同,对于盈盈,内心深处竟似乎有些惧怕。
他和盈盈初遇,一直当她是个年老婆婆,心中对她有七
分尊敬,三分感激;其后见她举手杀人,指挥群豪,尊敬之
中不免掺杂了几分惧怕,直至得知她对自己颇有情意,这几
分厌憎之心才渐渐淡了,及后得悉她为自己舍身少林,那更
是深深感激。然而感激之意虽深,却并无亲近之念,只盼能
报答她的恩情;听到任我行说自己是他女婿,心底竟然颇感
为难。这时见到她的丽色,只觉和她相距极远极远。
他向盈盈瞧了几眼,不敢再看,只见向问天双手握拳,两
目圆睁,顺着他目光看任我行和左冷禅时,见左冷禅已缩在
殿角,任我行一掌一掌的向他劈将过去,每一掌都似开山大
斧一般,威势惊人。左冷禅全然处于下风,双臂出招极短,攻
不到一尺便即缩回,显似只守不攻。突然之间,任我行一声
大喝,双掌疾向对方胸口推去。四掌相交,蓬的一声大响,左
冷禅背心撞在墙上,头顶泥沙灰尘簌簌而落,四掌却不分开。
令狐冲只感到身子摇动,藏身的那张木匾似乎便要跌落。他
一惊之下,便想:“左师伯这番可要糟了。他二人比拚内力,
任先生使出‘吸星大法’吸他内力,时刻一长,左师伯非输
不可。”
却见左冷禅右掌一缩,竟以左手单掌抵御对方掌力,右
手伸出食中二指向任我行戳去。任我行一声怪叫,急速跃开。
左冷禅右手跟着点了过去。他连指三指,任我行连退三步。
方证大师、冲虚道长等均大为奇怪:“素闻任我行的‘吸
星大法’擅吸对方内力,何以适才他二人四掌相交,左冷禅
竟安然无恙?难道他嵩山派的内功居然不怕吸星妖法?”

旁观众高手固觉惊异,任我行心下更是骇然。
十余年前任我行左冷禅剧斗,未曾使用“吸星大法”,已
然占到上风,眼见便可制住了左冷禅,突感心口奇痛,真力
几乎难以使用,心下惊骇无比,自知这是修练“吸星大法”的
反击之力,若在平时,自可静坐运功,慢慢化解,但其时劲
敌当前,如何有此余裕?正彷徨无计之际,忽见左冷禅身后
出现了两人,是左冷禅的师弟托塔手丁勉和大嵩阳手费彬。任
我行立即跳出圈子,哈哈一笑,说道:“说好单打独斗,原来
你暗中伏有帮手,君子不吃眼前亏,咱们后会有期,今日爷
爷可不奉陪了。”
左冷禅败局已成,对方居然自愿罢战,自是求之不得,他
也不敢讨嘴头上便宜,说甚么“要人帮手的不是好汉”之类,
只怕激恼了对方,再斗下去,丁勉与费彬又不便插手相助,自
己一世英名不免付于流水,当即说道:“谁教你不多带几名魔
教的帮手来?”
任我行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这一场拚斗,面子上似是未分胜败,但任左二人内心均
知,自己的武功之中具有极大弱点,当日不输,实乃侥幸,自
此分别苦练。
尤其任我行更知“吸星大法”之中伏有莫大隐患,便似
是附骨之疽一般。他以“吸星大法”吸取对手功力,但对手
门派不同,功力有异,诸般杂派功力吸在自身,无法融而为
一,作为己用,往往会出其不意的发作出来。他本身内力甚
强,一觉异派内功作怪,立时将之压服,从未遇过凶险,但
这一次对手是极强高手,激斗中自己内力消耗甚巨,用于压

制体内异派内力的便相应减弱,大敌当前之时,既有外患,复
生内忧,自不免狼狈不堪。此后潜心思索,要揣摩出一个法
门来制服体内的异派内功,心无二用,乃致聪明一世的枭雄,
竟连变生肘腋亦不自知,终于为东方不败所困。他在西湖湖
底一囚十年,心无旁骛,这才悟出了压制体内异派内功的妥
善法门,修习这“吸星大法”才不致有惨遭反噬之危。
此番和左冷禅再度相逢,一时未能取胜,当即运出“吸
星大法”,与对方手掌相交,岂知一吸之下,竟然发现对方内
力空空如也,不知去向。任我行这一惊非同小可。对方内力
凝聚,一吸不能吸到,那并不奇,适才便吸不到方证的内力,
但在瞬息间竟将内力藏得无影无踪,教他的“吸星大法”无
力可吸,别说生平从所未遇,连做梦也没想到过有这等奇事。
他又连吸了几下,始终没摸到左冷禅内力的半点边儿,眼
见左冷禅指法凌厉,于是退了三步,随即变招,狂砍狠劈,威
猛无俦。左冷禅改取守势。两人又斗了二三十招,任我行左
手一掌劈将出去,左冷禅无名指弹他手腕,右手食指戳向他
左肋。任我行见他这一指劲力狠辣,心想:“难道你这一指之
中,竟又没有内力?”当下微微斜身,似是闪避,其实却故意
露出空门,让他戳中胸肋,同时将“吸星伸功”布于胸口,心
想:“你有本事深藏内力,不让我吸星大法吸到,但你以指攻
我,指上若无内力,那么刺在我身上只当是给我搔痒,但若
有分毫内力,便非尽数给我吸来不可。”
便在心念电闪之际,噗的一声响,左冷禅的手指已戳中
他左胸“天池穴”。
旁观众人啊的一声,齐声呼叫。

左冷禅的手指在任我行的胸口微一停留,任我行立即全
力运功,果然对方内力犹如河堤溃决,从自己“天池穴”中
直涌进来。他心下大喜,加紧施为,吸取对方内力越快。
突然之间,他身子一晃,一步步的慢慢退开,一言不发
的瞪视着左冷禅,身子发颤,手足不动,便如是给人封了穴
道一般。
盈盈惊叫:“爹爹!”扑过去扶住,只觉他手上肌肤冰凉
彻骨,转头道:“向叔叔!”向问天纵身上前,伸掌在任我行
胸口推拿了几下。任我行嘿的一声,回过气来,脸色铁青,说
道:“很好,这一着棋我倒没料到。咱们再来比比。”
左冷禅缓缓摇了摇头。
岳不群道:“胜败已分,还比甚么?任先生适才难道不是
给左掌门封了‘天池穴’?”
任我行呸的一声,喝道:“不错,是我上了当,这一场算
我输便是。”
原来左冷禅适才这一招大是行险,他已修练了十余年的
“寒冰真气”注于食指之上,拚着大耗内力,将计就计,便让
任我行吸了过去,不但让他吸去,反而加催内力,急速注入
对方穴道。这内力是至阴至寒之物,一瞬之间,任我行全身
为之冻僵。左冷禅乘着他“吸星大法”一窒的顷刻之间,内
力一催,就势封住了他的穴道。穴道被封之举,原只见于第
二三流武林人物动手之时,高手过招,决不使用这一类平庸
招式。左冷禅却舍得大耗功力,竟以第二三流的手段制胜,这
一招虽是使诈,但若无极厉害的内力,却也决难办到。
向问天知道左冷禅虽然得胜,但已大损真元,只怕非花

上几个月时光,无法复元,当即上前说道:“适才左掌门说过,
你打倒了任教主之后,再来打倒我。现下便请动手。”
方证大师、冲虚道人等都看得明白,左冷禅自点中任我
行之后,脸色惨白,始终不敢开声说话,可见内力消耗之重,
此刻二人倘若动手,不但左冷禅非败不可,而且数招之间便
会给向问天送了性命。但这一句话,左冷禅刚才确是说过了
的,眼见向问天挑战,难道是自食前言不成?
众人正踌躇间,岳不群道:“咱们说过,这三场比试,哪
一方由谁出马,由该方自行决定,却不能由对方指名索战。这
一句话,任教主是答应过了的,是不是?任教主是大英雄、大
豪杰,说过了的话岂能不算?”
向问天冷笑道:“岳先生能言善辩,令人好生佩服,只不
过和‘君子’二字,未免有些不称。这般东拉西扯,倒似个
反复无常的小人了。”
岳不群淡淡的道:“自君子的眼中看出来,天下滔滔,皆
是君子。自小人的眼中看来,世上无一而非小人。”
左冷禅慢慢挨了几步,将背脊靠到柱上,以他此时的情
状,简直要站立不倒也是十分为难,更不用说和人动手过招
了。
武当掌门冲虚道人走上两步,说道:“素闻向左使人称
‘天王老子’,实有惊天动地的能耐。贫道忝居武当掌门,于
正教诸派与贵教之争,始终未能出甚么力,常感惭愧,今日
有幸,若能以‘天王老子’为对手,实感荣宠。”
他武生掌门何等身分,对向问天说出这等话来,那是将
对方看得极重了。向问天在情在理,实是难以推却,便道:

“恭敬不如从命。久仰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天下无双,在
下舍命陪君子,只好献丑。”抱拳行礼,退了两步。冲虚道人
宽袍大袖双手一摆,躬身还礼。
两人相对而立,凝目互视,一时却均不拔剑。
任我行突然说道:“且慢!向兄弟,你且退下。”一伸手,
从腰间拔出了长剑。
众人尽皆骇然:“他已连斗两位高手,内力显已大为耗损,
竟然要连斗三阵,再来接冲虚道长。”左冷禅更是惊诧,心想:
“我苦练十多年的寒冰真气倾注于他‘天池穴’中,纵是武功
高他十倍之人,只怕也得花三四个时辰,方能化解。难道此
人一时三刻之间便又能与人动手?”众人怎知此刻任我行丹田
之中,犹似有数十把小刀在乱攒乱刺,他使尽了力气,才将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稳稳,没泄出半点痛楚之情。
冲虚道人微笑道:“任教主要赐教么?咱们先前说过,双
方由哪一位出手,由每一方自定,任教主若要赐教,原也不
违咱们约定之议。只是贫道这个便宜,却占得太大了。”
任我行道:“在下拚斗了两位高手之余,再与道长动手,
未免小觑了武当派享誉数百年的神妙剑法,在下虽然狂妄,却
还不致于如此。”
冲虚道人心下甚喜,点头道:“多谢了。”他一见到任我
行拔剑,心下便大为踌躇,以车轮战胜得任我行,说不上有
何光彩,但此仗若败,武当派在武林中可无立足之地了,听
说不是他自己出战,这才宽心。
任我行道:“冲虚道长在贵方是生力军,我们这一边也得
出一个生力军才是。”抬头叫道:“令狐冲小兄弟,你下来罢!”

众人大吃一惊,都顺着他目光向头顶的木匾望去。
令狐冲更为惊讶,一时手足无措,狼狈之极,当此情势,
无法再躲,只得涌身跳下,向方证大师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说道:“小子擅闯宝刹,罪该万死,谨领方丈责罚。”
方证呵呵笑道:“原来是令狐少侠。我听得少侠呼吸匀净,
内力深厚,心下正在奇怪,不知是哪一位高人光临敝寺。请
起,请起,行此大礼,可不敢当。”说着合十还礼。
令狐冲心想:“原来他早知我藏在匾后了。”
丐帮帮主解风忽道:“令狐冲,你来瞧瞧这几个字。”
令狐冲站起身来,顺着他手指向一根木柱后看去,见柱
上刻着三行字。第一行是:“匾后有人。”第二行是:“我揪他
下来。”第三行是:“且慢,此人内功亦正亦邪,未知是友是
敌。”每一行都深入柱内,木质新露,自是方证大师和解风二
人以指力在柱上所刻。
令狐冲甚是惊佩,心想:“方证大师从我极微弱的呼吸之
中,能辨别我武功家数,真乃神人。”随即抱拳躬身,团团行
礼,说道:“众位前辈来到殿上之时,小子心虚,未敢下来拜
见,还望恕罪。”料想此刻师父的脸色定是难看之极,哪敢和
他目光相接?
解风笑道:“你作贼心虚,到少林寺偷甚么来啦?”令狐
冲道:“小子闻道任大小姐留居少林,斗胆前来接她出去。”解
风笑道:“原来是偷老婆来着,哈哈,这不是贼胆心虚,这叫
做色胆包天。”令狐冲正色道:“任大小姐有大恩于我,小子
纵然为她粉身碎骨,亦所甘愿。”解风叹了口气,说道:“可
惜,可惜。好好一个年轻人,一生前途却为女子所误。你若

不堕邪道,这华山派掌门的尊位,日后还会逃得出你的手掌
么?”
任我行大声道:“华山掌门,有甚么希罕?将来老夫一命
归天,日月神教教主之位,难道还逃得出我乘龙快婿的手掌
么?”
令狐冲吃了一惊,颤声道:“不……不……不能……”
任我行笑道:“好啦。闲话少说。冲儿,你就领教一下这
位武当掌门的神剑。冲虚道长的剑法以柔克刚,圆转如意,世
间罕有,可要小心了。”他改口称他为“冲儿”,当真是将他
当作女婿了。
令狐冲默察眼前局势,双方已各胜一场,这第三场的胜
败,将决定是否能救盈盈下山:自己曾和冲虚道人比过剑,剑
法上可以胜得过他,要救盈盈,那是非出场不可,当下转过
身来,向冲虚道人跪倒在地,拜了几拜。
冲虚道人忙伸手相扶,奇道:“何以行此大礼?”令狐冲
道:“小子对道长好生相敬,迫于情势,要向道长领教,心中
不安。”冲虚道人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忒也多礼了。”
令狐冲站起身来,任我行递过长剑。令狐冲接剑在手,剑
尖指地,侧身站在下首。
冲虚道人举目望着殿外天井中的天空,呆呆出神,心下
盘算令狐冲的剑招。
众人见他始终不动,似是入定一般,都觉十分奇怪。
过了良久,冲虚道人长吁一口气,说道:“这一场不用比
了,你们四位下山去罢。”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骇然。令狐冲大喜,躬身行礼。解

风道:“道长,你这话是甚么意思?”冲虚道:“我想不出破解
他的剑法之道,这一场比试,贫道认输。”解风道:“两位可
还没动手啊。”冲虚道:“数日之前,在武当山下,贫道曾和
他拆过三百余招,那次是我输了。今日再比,贫道仍然要输。”
方证等都问:“有这等事?”冲虚道:“令狐小兄弟深得风清扬
风前辈剑法真传,贫道不是他的对手。”说着微微一笑,退在
一旁。
任我行呵呵大笑,说道:“道长虚怀若谷,令人好生佩服。
老夫本来只佩服你一半,现下可佩服你七分了。”说是七分,
毕竟还没十足。他向方证大师拱了拱手,说道:“方丈大师,
咱们后会有期。”
令狐冲走到师父、师娘跟前,跪倒磕头。岳不群侧身避
开,冷冷的道:“可不敢当!”岳夫人心中一酸,泪水盈眶。令
狐冲又过去向莫大先生行礼,知他不愿旁人得悉两人之间过
去的交往,只磕了三个头,却不说话。
任我行一手牵了盈盈,一手牵了令狐冲,笑道:“走罢!”
大踏步走向殿门。
解风、震山子、余沧海、天门道人等自知武功不及冲虚
道人,既然冲虚自承非令狐冲之敌,他们心下虽将信将疑,却
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自取其辱。
任我行正要出殿,忽听得岳不群喝道:“且慢!”任我行
回头道:“怎么?”岳不群道:“冲虚道长大贤不和小人计较,
这第三场可还没比。令狐冲,我来跟你比划比划。”
令狐冲大吃一惊,不由得全身皆颤,嗫嚅道:“师父,我
……我……怎能……”

岳不群却泰然自若,说道:“人家说你蒙本门前辈风师叔
的指点,剑术已深得华山派精髓,看来我也已不是你的对手。
虽然你已被逐出本门,但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使的仍是本门
剑法。我管教不善,使得正教中各位前辈,都为你这不肖少
年怄气,倘若我不出手,难道让别人来负此重任?我今天如
不杀了你,你就将我杀了罢。”说到后来,已然声色俱厉,刷
的一声,抽出长剑,喝道:“你我已无师徒之情,亮剑!”
令狐冲退了一步,道:“弟子不敢!”
岳不群嗤的一剑,当胸平刺。令狐冲侧身避过。岳不群
接着又刺出两剑,令狐冲又避开了,长剑始终指地,并不出
剑挡架。岳不群道:“你已让我三招,算得已尽了敬长之义,
这就拔剑!”
任我行道:“冲儿,你再不还招,当真要将小命送在这儿
不成?”
令狐冲应道:“是。”横剑当胸。这场比试,是让师父得
胜呢,还是须得胜过师父?倘若故意容让,输了这一场,纵
然自己身受重伤,也不打紧,可是任我行、向问天、盈盈三
人却得在少室山上苦受十年囚禁。方证大师固是有道高僧,但
左冷禅和少林寺中其他僧众,难保不对盈盈他们三人毒计陷
害,说是囚禁十年,然是否得保性命,挨过这十年光阴,却
难说得很。若说不计罢,自己自幼孤苦,得蒙师父、师娘教
养成材,直与亲生父母一般,大恩未报,又怎能当着天下英
雄之前,将师父打败,令他面目无光,声名扫地?
便在他踌躇难决之际,岳不群已急攻了二十余招。令狐
冲只以师父从前所授的华山剑法挡架,“独孤九剑”每一剑都

攻人要害,一出剑便是杀着,当下不敢使用。他自习得“独
孤九剑”之后,见识大进,加之内力浑厚之极,虽然使的只
是寻常华山剑法,剑上所生的威力自然与畴昔大不相同。岳
不群连连催动剑力,始终攻不到他身前。
旁观众人见令狐冲如此使剑,自然均知他有意相让。任
我行和向问天相对瞧了一眼,都是深有忧色。两人不约而同
的想起,那日在杭州孤山梅庄,任我行邀令狐冲投身日月神
教,许他担当光明右使之位,日后还可出任教主,又允授他
秘诀,用以化解“吸星大法”中异种内力反噬的恶果。但这
年轻人丝毫不为所动,足见他对师门十分忠义。此刻更见他
对旧日的师父师娘神色恭谨之极,直似岳不群便要一剑将他
刺死,也是心所甘愿。他所使招式全是守势,如此斗下去焉
有胜望?令狐冲显然决计不肯胜过师父,更不肯当着这许多
成名的英雄之前胜过师父。若不是他明知这一仗输了之后,盈
盈等三人便要在少室山囚禁,只怕拆不上十招,便已弃剑认
输了。任、向二人彷徨无计,相对又望了一眼,目光中便只
三个字:“怎么办?”
任我行转过头来,向盈盈低声道:“你到对面去。”盈盈
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是怕令狐冲顾念昔日师门之恩,这一场
比试要故意相让,他叫自己到对面去,是要令狐冲见到自己
之后,想到自己待他的情意,便会出力取胜。她轻轻嗯了一
声,却不移动脚步。
过了片刻,任我行见令狐冲不住后退,更是焦急,又向
盈盈道:“到前面去。”盈盈仍是不动,连“嗯”的那一声也
不答应。她心中在想:“我待你如何,你早已知道。你如以我

为重,决意救我下山,你自会取胜。你如以师父为重,我便
是拉住你衣袖哀哀求告,也是无用。我何必站到你的面前来
提醒你?”深觉两情相悦,贵乎自然,倘要自己有所示意之后,
令狐冲再为自己打算,那可无味之极了。
令狐冲随手挥洒,将师父攻来的剑招一一挡开,所使已
不限于华山剑法。他若还击,早能逼得岳不群弃剑认输,眼
见师父剑招破绽大露,始终不出手攻击。岳不群早已明白他
的心意,运起紫霞神功,将华山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既
知令狐冲不会还手,每一招便全是进手招数,不再顾及自己
剑法中是否有破绽。这么一来,剑法威力何止大了一倍。
旁观众人见岳不群剑法精妙,又占尽了便宜,却始终无
法刺中令狐冲;又见令狐冲出剑有时有招,有时无招,而无
招之时,长剑似乎乱挡乱架,却是曲尽其妙,轻描淡写的便
将岳不群巧妙的剑招化解了,越看越是佩服,均想:“冲虚道
长自承剑术不及,当非虚言。”
岳不群久战不下,心下焦躁,突然想起:“啊哟,不好!
这小贼不愿负那忘恩负义的恶名,却如此跟我缠斗。他虽不
来伤我,却总是叫我难以取胜。这里在场的个个都是目光如
炬的高手,便在此时,也早已瞧出这小贼是在故意让我。我
不断的死缠烂打,成甚么体统?哪里还像是一派掌门的模样?
这小贼是要逼我知难而退,自行认输。”
他当即将紫霞神功都运到了剑上,呼的一剑,当头直劈。
令狐冲斜身闪开。岳不群圈转长剑,拦腰横削。令狐冲纵身
从剑上跃过。岳不群长剑反撩,疾刺他后心,这一剑变招快
极,令狐冲背后不生眼睛,势在难以躲避。众人“啊”的一

声,都叫了出来。
令狐冲身在半空,既已无处借势再向前跃,回剑挡架也
已不及,却见他长剑挺出,拍在身前数尺外的木柱之上,这
一借力,身子便已跃到了木柱之后,噗的一声响,岳不群长
剑刺入木柱。剑刃柔韧,但他内劲所注,长剑竟穿柱而过,剑
尖和令狐冲身子相距不过数寸。
众人又都“啊”的一声。这一声叫唤,声音中充满了喜
悦、欣慰和赞叹之情,竟是人人都不禁为令狐冲欢喜,既佩
服他这一下躲避巧妙之极,又庆幸岳不群终于没刺中他。
岳不群施展平生绝技,连环三击,仍然奈何不了令狐冲,
又听得众人的叫唤,竟是都在同情对方,心下大是懊怒。
这“夺命连环三仙剑”是华山派剑宗的绝技,他气宗弟
子原本不知。当年两宗自残,剑宗弟子曾以此剑法杀了好几
名气宗好手。当气宗弟子将剑宗的弟子屠戮殆尽、夺得华山
派掌门之后,气宗好手仔细参详这三式高招“夺命连环三仙
剑”。诸人想起当日拚斗时这三式连环的威力,心下犹有余悸,
参研之时,各人均说这三招剑法入了魔道,但求剑法精妙,却
忘了本派“以气驭剑”的不易至理,大家嘴里说得漂亮,心
中却无不佩服。
当岳不群与令狐冲两人出剑相斗,岳夫人就已伤心欲涕,
见丈夫突然使出这三招,心头大震:“当年两宗同门相残,便
因重气功、重剑法的纷争而起。他是华山气宗的掌门弟子,在
这时居然使用剑宗的绝技,倘若给外人识破了,岂不令人轻
视齿冷?唉,他既用此招,自是迫不得已,其实他非冲儿敌
手,早已昭然,又何必苦苦缠斗?”有心上前劝阻,但此事关

涉实在太大,并非单是本门一派之事,欲前又却,手按剑柄,
忧心如焚。
岳不群右手一提,从柱中拔出了长剑。令狐冲站在柱后,
并不转出。岳不群只盼他就此躲在木柱之后,不再出来应战,
算是怕了自己,也就顾全了自己的颜面。两人相对而视。令
狐冲低头道:“弟子不是你老人家的敌手。咱们不用再比试了
罢?”岳不群哼了一声。
任我行道:“他师徒两人动手,无法分出胜败。方丈大师,
咱们这三场比试,双方就算不胜不败。老夫向你赔个罪,咱
们就此别过如何?”
岳夫人暗自舒了口长气,心道:“这一场比试,我们明明
是输了。任教主如此说,总算顾全到我们的面子,如此了事,
那是再好不过。”
方证说道:“阿弥陀佛!任施主这等说,大家不伤和气,
足见高明,老衲自无异……”这个“议”字尚未出口,左冷
禅忽道:“那么我们便任由这四人下山,从此为害江湖,屠杀
无辜?任由他们八只手掌沾满千千万万人的鲜血,任由他们
残杀天下良善?岳师兄以后还算不算是华山派掌门?”方证迟
疑道:“这个嗤的一声响,岳不群绕到柱后,挺剑向令狐冲刺
去。
令狐冲闪身避过,数招之间,二人又斗到了殿心。岳不
群快剑进击,令狐冲或挡或避,又成了缠斗闷战之局。
再拆得二十余招,任我行笑道:“这场比试,胜败终究是
会分的,且看谁先饿死,再打得七八天,相信便有分晓了。”
众人觉得他这番话虽是夸张,但如此打法,只怕几个时

辰之内,也的确难有结果。
任我行心想:“这岳老儿倘若老起脸皮,如此胡缠下去,
他是立于不败之地,说甚么也不会输的。可是冲儿只须有一
丝半分疏忽,那便糟了,久战下去,可于咱们不利。须得以
言语激他一激。”便道:“向兄弟,今日咱们来到少林寺中,当
真是大开眼界。”
向问天道:“不错。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尽集于此
……”任我行道:“其中一位,更是了不起。”向问天道:“是
哪一位?”任我行道:“此人练就了一项神功,令人叹为观止。”
向问天道:“是甚么神功?”任我行道:“此人练的是金脸罩、
铁面皮神功。”向问天道:“属下只听过金钟罩、铁布衫,却
没听过金脸罩、铁面皮。”任我行道:“人家金钟罩、铁布衫
功夫是周身刀枪不入,此人的金脸罩、铁面皮神功,却只练
硬一张脸皮。”向问天道:“这金脸罩、铁面皮神功,不知是
哪一门哪一派的功夫?”任我行道:“这功夫说来非同小可,乃
是西岳华山,华山派掌门人,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君子剑岳不
群岳先生所创。”向问天道:“素闻君子剑岳先生气功盖世,剑
术无双,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这金脸罩、铁面皮神功,将
一张脸皮练得刀枪不入,不知有何用途?”任我行道:“这用
处可说之不尽。我们不是华山派门下弟子,其中诀窍,难以
了然。”向问天道:“岳先生创下这路神功,从此名扬江湖,永
垂不朽的了。”任我行道:“这个自然。咱们以后遇上华山派
的人物,对他们这路铁面皮神功,可得千万小心在意。”向问
天道:“是,属下牢记在心。”
他二人一搭一档,便如说相声一般,尽量的讥刺岳不群。

余沧海听得嘻笑不绝,大为幸灾乐祸。岳夫人一张粉脸胀得
通红。
岳不群却似一句话也没听进耳中。他一剑刺出,令狐冲
向左闪避,岳不群侧身向右,长剑斜挥,突然回头,剑锋猛
地倒刺,正是华山剑法中一招妙着,叫作“浪子回头”。令狐
冲举剑挡格,岳不群剑势从半空中飞舞而下,却是一招“苍
松迎客”。令狐冲挥剑挡开。
岳不群刷刷两剑,令狐冲一怔,急退两步,不由得满脸
通红,叫道:“师父!”岳不群哼的一声,又是一剑刺将过去,
令狐冲再退了一步。
旁观众人见令狐冲神情忸怩,狼狈万状,都是大惑不解,
均想:“他师父这三剑平平无奇,有甚么了不起?何以竟使令
狐冲难以抵挡?”
众人自均不知,岳不群所使的这三剑,乃是令狐冲和岳
灵珊二人练剑时私下所创的“冲灵剑法”。当时令狐冲一片痴
心,只盼日后能和小师妹共缔鸳盟,岳灵珊对他也是极好。二
人心中都有个孩子气的念头,觉得岳不群夫妇所传的武功,其
余同门都会,这一套“冲灵剑法”,天下却只他二人会使,因
此使到这套剑法时,内心都有丝丝甜意。
不料岳不群竟在此时将这三招剑法使了出来,令狐冲登
时手足无措,又是羞惭,又是伤心,心道:“小师妹对我早已
情断义绝,你却使出这套剑法来,叫我触景生情,心神大乱。
你要杀我,便杀好了。”只觉活在世上了无意趣,不如一死了
之,反而爽快。
岳不群长剑跟着刺到,这一招却是“弄玉吹箫”。令狐冲

熟知此招,迷迷糊糊中顺手挡架。岳不群跟着使出下一式
“萧史乘龙”。这两式相辅相成,姿式曼妙,尤其“萧史乘
龙”这一式,长剑矫夭飞舞,直如神龙破空一般,却又潇洒
蕴藉,颇有仙气。
相传春秋之时,秦穆公有女,小字弄玉,最爱吹箫。有
一青年男子萧史,乘龙而至,奏箫之技精妙入神,前来教弄
玉吹箫。秦穆公便将爱女许配他为妻。“乘龙快婿”这典故便
由此而来。后来夫妻双双仙去,居于华山中峰。华山玉女峰
有“引凤亭”,中峰有玉女祠、玉女洞、玉女洗头盆、梳妆台,
皆由此传说得名。这些所在,令狐冲和岳灵珊不知曾多少次
并肩同游,萧史和弄玉这故事中的绸缪之意,逍遥之乐,也
不知曾多少次缭绕在他二人心底。
此刻眼见岳不群使出这招“萧史乘龙”,令狐冲心下乱成
一片,随手挡架,只想:“师父为甚么要使这一招?他要激得
我神智错乱,以便乘机杀我么?”
只见岳不群使完这一招后,又使一招“浪子回头”一招
“苍松迎客”,三招“冲灵剑法”,跟着又是一招“弄玉吹箫”,
一招“萧史乘龙”。高手比武,即令拚到千余招以上,招式也
不会重复,这一招既能为对方所化解,再使也必无用,反而
令敌方熟知了自己的招式之后,乘隙而攻。岳不群却将这几
招第二次重使,旁观众人均是大惑不解。
令狐冲见岳不群第二次“萧史乘龙”使罢,又使出三招
“冲灵剑法”时,突然之间,脑海中灵光一闪,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师父是以剑法点醒我。只须我弃邪归正,浪子回头,便
可重入华山门下。”

华山上有数株古松,枝叶向下伸展,有如张臂欢迎上山
的游客一样,称为“迎客松”。这招“苍松迎客”,便是从这
几株古松的形状上变化而出。他想:“师父是说,我若重归华
山门户,不但同门欢迎,连山上的松树也会欢迎我了。”蓦地
里心头大震:“师父是说,不但我可重入华山门户,他还可将
小师妹配我为妻。师父使那数招‘冲灵剑法’,明明白白的说
出了此意,只是我胡涂不懂,他才又使‘弄玉吹箫’、‘萧史
乘龙’这两招。”
重归华山和娶岳灵珊为妻,那是他心中两个最大的愿望,
突然之间,师父当着天下高手之前,将这两件事向他允诺了,
虽非明言,但在这数招剑法之中,已说得明白无比。令狐冲
素知师父最重然诺,说过的话决无反悔,他既答允自己重归
门户,又将女儿许配自己为妻,那自是言出如山,一定会做
到的事。霎时之间,喜悦之情充塞胸臆。
他自然知道岳灵珊和林平之情爱正浓,对自己不但已无
爱心,且是大有恨意。但男女婚配,全凭父母之命,做儿女
的不得自主,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岳不群既允将女儿许配于
他,岳灵珊决计无可反抗。令狐冲心想:“我得重回华山门下,
已是谢天谢地,更得与小师妹为偶,那实是喜从天降了。小
师妹初时定然不乐,但我处处将顺于她,日子久了,定然感
于我的至诚,慢慢的回心转意。”
他心下大喜,脸上自也笑逐颜开。岳不群又是一招“浪
子回头”,一招“苍松迎客”,两招连绵而至。剑招渐急,若
不可耐。令狐冲猛地里省悟:“师父叫我浪子回头,当然不是
口说无凭,是要我立刻弃剑认输,这才将我重行收入门下。我

得返华山,再和小师妹成婚,人生又复何求?但盈盈、任教
主、向大哥却又如何?这场比试一输,他们三人便得留在少
室山上,说不定尚有杀身之祸。我贪图一己欢乐,却负人一
至于斯,那还算是人么?”言念及此,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阵冷
汗,眼中瞧出来也是模模糊糊,只见岳不群长剑一横,在他
自己口边掠过,跟着剑锋便推将过来,正是一招“弄玉吹
箫”。
令狐冲心中又是一动:“盈盈甘心为我而死,我竟可舍之
不顾,天下负心薄幸之人,还有更比得上我令狐冲吗?无论
如何,我可不能负了盈盈对我的情义。”突然脑中一晕,只听
得铮的一声响,一柄长剑落在地下。
旁观众人“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令狐冲身子晃了晃,睁开眼来,只见岳不群正向后跃开,
满脸怒容,右腕上鲜血涔涔而下,再看自己长剑时,剑尖上
鲜血点点滴滴的掉将下来。他大吃一惊,才知适才心神混乱
之际,随手挡架攻来的剑招,不知如何,竟使出了“独孤九
剑”中的剑法,刺中了岳不群的右腕。他立即抛去长剑,跪
倒在地,说道:“师父,弟子罪该万死。”
岳不群一腿飞出,正中他胸膛。这一腿力道好不凌厉,令
狐冲登时身子飞起,身在半空之时,便只觉眼前一团漆黑,直
挺挺的摔将下来,耳中隐约听得砰的一声,身子落地,却已
不觉疼痛,就此人事不知了。

二十八积雪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令狐冲渐觉身上寒冷,慢慢睁开
眼来,只觉得火光耀眼,又即闭上,听得盈盈欢声叫道:“你
……你醒转来啦!”
令狐冲再度睁眼,见盈盈一双妙目正凝视着自己,满脸
都是喜色。令狐冲便欲坐起,盈盈摇手道:“躺着再歇一会儿。”
令狐冲一看周遭情景,见处身在一个山洞之中,洞外生着一
堆大火,这才记得是给师父踢了一脚,问道:“我师父、师姐
呢?”
盈盈扁扁嘴道:“你还叫他作师父吗?天下也没这般不要
脸的师父。你一味相让,他却不知好歹,终于弄得下不了台,
还这么狠心踢你一腿。震断了他腿骨,才是活该。”
令狐冲惊道:“我师父断了腿骨?”盈盈微笑道:“没震死
他是客气的呢?爹爹说,你对吸星大法还不会用,否则也不
会受伤。”令狐冲喃喃的道:“我刺伤了师父,又震断了他腿
骨,真是……真是……”盈盈道:“你懊悔吗?”令狐冲心下
惶愧已极,说道:“我实是大大的不该。当年若不是师父、师
娘抚养我长大,说不定我早已死了,焉能得有今日?我恩将
仇报,真是禽兽不如。”
盈盈道:“他几次三番的痛下杀手,想要杀你。你如此忍

让,也算已报了师恩。像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会死,就
算岳氏夫妇不养你,你在江湖上做小叫化,也决计死不了。他
把你逐出华山,师徒间的情义早已断了,还想他作甚?”说到
这里,慢慢放低了声音,道:“冲哥,你为了我而得罪师父、
师娘,我……我心里……”说着低下了头,晕红双颊。
令狐冲见她露出了小儿女的腼腆神态,洞外熊熊火光照
在她脸上,直是明艳不可方物,不由得心中一荡,伸出手去
握住了她左手,叹了口气,不知说甚么才好。
盈盈柔声道:“你为甚么叹气?你后悔识得我吗?”令狐
冲道:“没有,没有!我怎会后悔?你为了我,宁肯把性命送
在少林寺里,我以后粉身碎骨,也报不了你的大恩。”盈盈凝
视他双目,道:“你为甚么说这等话?你直到现下,心中还是
在将我当作外人。”
令狐冲内心一阵惭愧,在他心中,确然总是对她有一层
隔膜,说道:“是我说错了,自今而后,我要死心塌地的对你
好。”这句话一出口,不禁想道:“小师妹呢?小师妹?难道
我从此忘了小师妹?”
盈盈眼光中闪出喜悦的光芒,道:“冲哥,你这是真心话
呢,还是哄我?”
令狐冲当此之时,再也不自计及对岳灵珊铭心刻骨的相
思,全心全意的道:“我若是哄你,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盈盈的左手慢慢翻转,也将令狐冲的手握住了,只觉一
生之中,实以这一刻光阴最是难得,全身都暖烘烘地,一颗
心却又如在云端飘浮,但愿天长地久,水恒如此。过了良久,
缓缓说道:“咱们武林中人,只怕是注定要不得好死的了。你

日后倘若对我负心,我也不盼望你天打雷劈,我……我……
我宁可亲手一剑刺死了你。”
令狐冲心头一震,万料不到她竟会说出这一句话来,怔
了一怔,笑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早就归于你了。你几时
要取,随时来拿去便是。”盈盈微微一笑,道:“人家说你是
个浮滑无行的浪子,果然说话这般油腔滑调,没点正经。也
不知是甚么缘份,我就是……就是喜欢了你这个轻薄浪子。”
令狐冲笑道:“我几时对你轻薄过了?你这么说我,我可要对
你轻薄了。”说着坐起身来。
盈盈双足一点,身子弹出数尺,沉着脸道:“我心中对你
好,咱们可得规规矩矩的。你若当我是个水性女子,可以随
便欺我,那可看错人了。”
令狐冲一本正经的道:“我怎敢当你是水性女子?你是一
位年高德劭、不许我回头瞧一眼的婆婆。”
盈盈噗哧一笑,想起初识令狐冲之时,他一直叫自己为
“婆婆”,神态恭谨之极,不由得笑靥如花,坐了下来,却和
令狐冲隔着有三四尺远。
令狐冲笑道:“你不许我对你轻薄,今后我仍是一直叫你
婆婆好啦。”盈盈笑道:“好啊,乖孙子。”令狐冲道:“婆婆,
我心中有……”盈盈道:“不许叫婆婆啦,待过得六十年,再
叫不迟。”令狐冲道:“若是现下叫起,能一直叫你六十年,这
一生可也不枉了。”
盈盈心神荡漾,寻思:“当真得能和他厮守六十年,便天
上神仙,也是不如。”
令狐冲见到她的侧面,鼻子微耸,长长睫毛低垂,容颜

娇嫩,脸色柔和,心想:“这样美丽的姑娘,为甚么江湖上成
千成万桀骜不驯的豪客,竟会对她又敬又畏,又甘心为她赴
汤蹈火?”想要询问,却觉在这时候说这等话未免大煞风景,
欲言又止。
盈盈道:“你想说甚么话,尽管说好了。”令狐冲道:“我
一直心中奇怪,为甚么老头子、祖千秋他们,会对你怕得这
么厉害。”盈盈嫣然一笑,说道:“我知道你若不问明白这件
事,总是不放心。只怕在你心中,始终当我是个妖魔鬼怪。”
令狐冲道:“不,不,我当你是位神通广大的活神仙。”
盈盈微笑道:“你说不了三句话,便会胡说八道。其实你
这人,也不见得真的是浮薄无行,只不过爱油嘴滑舌,以致
大家说你是个浪荡子弟。”令狐冲道:“我叫你作婆婆之时,可
曾油嘴滑舌吗?”盈盈道:“那你一辈子叫我作婆婆好了。”令
狐冲道:“我要叫你一辈子,只不过不是叫婆婆。”
盈盈脸上浮起红云,心下甚甜,低声道:“只盼你这句话,
不是油嘴滑舌才好。”令狐冲道:“你怕我油嘴滑舌,这一辈
子你给我煮饭,菜里不放猪油豆油。”盈盈微笑道:“我可不
会煮饭,连烤青蛙也烤焦了。”
令狐冲想起那日二人在荒郊溪畔烤蛙,只觉此时此刻,又
回到了当日的情景,心中满是缠绵之意。
盈盈低声道:“只要你不怕我煮的焦饭,我便煮一辈子饭
给你吃。”令狐冲道:“只要是你煮的,每日我便吃三大碗焦
饭,却又何妨?”盈盈轻轻的道:“你爱说笑,尽管说个够好
了。其实,你说话逗我欢喜,我也开心得很呢。”
两人四目交投,半晌无语。隔了好一会,盈盈缓缓道:

“我爹爹本是日月神教的教主,你是早知道的了。后来东方叔
叔……不,东方不败,我一直叫他叔叔,可叫惯了,他行使
诡计,把爹爹囚禁起来,欺骗大家,说爹爹在外逝世,遗命
要他接任教主。当时我年纪还小,东方不败又机警狡猾,这
件事做得不露半点破绽,我也就没丝毫疑心。东方不败为了
掩人耳目,对我异乎寻常的优待客气,我不论说甚么,他从
来没一次驳回。因此我在教中,地位甚是尊荣。”令狐冲道:
“那些江湖豪客,都是日月神教属下的了?”盈盈道:“他们也
不算正式的教众,不过一向归我教统属,他们的首领也大都
服过我教的‘三尸脑神丹’。”
令狐冲哼了一声。当日他在孤山梅庄,曾见魔教长老鲍
大楚、秦伟邦等人一见任我行那几颗火红色的“三尸脑神
丹”,登即吓得魂不附体,想到当日情景,不由得眉头微皱。
盈盈续道:“这‘三尸脑神丹’服下之后,每年须服一次
解药,否则毒性发作,死得惨不堪言。东方不败对那些江湖
豪士十分严厉,小有不如他意,便扣住解药不发,每次总是
我去求情,讨得解药给了他们。”令狐冲道:“那你可是他们
的救命恩人了。”
盈盈道:“也不是甚么恩人。他们来向我磕头求告,我可
硬不了心肠,置之不理。原来这也是东方不败掩人耳目之策,
他是要使人人知道,他对我十分爱护尊重。这样一来,自然
再也无人怀疑他的教主之位是篡夺来的。”
令狐冲点头道:“此人也当真工于心计。”盈盈道:“不过
老是要我向东方不败求情,实在太烦。再者,教里的情形也
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人人见了东方不败都要满口谀词,肉麻

无比。前年春天,我叫师侄绿竹翁陪伴,出来游山玩水,既
免再管教中的闲事,也不必向东方不败说那些无耻言语。想
不到竟撞到了你。”她向令狐冲瞧了一眼,想起绿竹巷中初遇
的情景,轻轻叹息一声,心中充满了柔情。过了好一会,说
道:“来到少林寺的这数千豪客,当然并非都曾服过我求来的
解药。但只要有一人受过我的恩惠,他的亲人好友、门下弟
子、所属帮众等等,自然也都承我的情了。再说,他们到少
室山来,也未必真的是为了我,多半还是应令狐大侠的召唤,
不敢不来。”说到这里,抿嘴一笑。
令狐冲叹道:“你跟着我没甚么好处,这油嘴滑舌的本事,
倒也长进了三分。”
盈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生下地,日月神教中人
人便当她公主一般,谁也不敢违拗她半点,待得年纪愈长,更
是颐指气使,要怎么便怎么,从无一人敢和她说一句笑话。此
刻和令狐冲如此笑谑,当真是生平从无此乐。
过了一会,盈盈将头转向山壁,说道:“你率领众人到少
林寺来接我,我自然喜欢。那些人贫嘴贫舌,背后都说我……
说我对你好,而你却是个风流浪子,到处留情,压根儿没将
我放在心上……”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幽幽的道:
“你这般大大的胡闹一场,总算是给足了我面子,我……我就
算死了,也不枉担了这个虚名。”
令狐冲道:“你负我到少林寺求医,我当时一点也不知道,
后来又给关在西湖底下,待得脱困而出,又遇上了恒山派的
事。好容易得悉情由,再来接你,已累你受了不少苦啦。”
盈盈道:“我在少林寺后山,也没受甚么苦。我独居一间

石屋,每隔十天,便有个老和尚给我送柴送米,除此之外,甚
么人也没见过。直到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来到少林,方丈要
我去相见,才知道他没传你易筋经。我发觉上了当,生气得
很,便骂那老和尚。定闲师太劝我不用着急,说你平安无恙,
又说是你求她二位师太来向少林方丈求情的。”
令狐冲道:“你听她这么说,才不骂方丈大师了?”
盈盈道:“少林寺的方丈听我骂他,只是微笑,也不生气,
说道:‘女施主,老衲当日要令狐少侠归入少林门下,算是我
的弟子,老衲便可将本门易筋经内功相授,助他驱除体内的
异种真气,但他坚决不允,老衲也是无法相强。再说,你当
日背负他上……当日他上山之时,奄奄一息,下山时内伤虽
然未愈,却已能步履如常,少林寺对他总也不无微功。’我想
这话也有道理,便说:‘那你为甚么留我在山?出家人不打诳
语,那不是骗人么?’”
令狐冲道:“是啊,他们可不该瞒着你。”盈盈道:“这老
和尚说起来却又是一片道理。他说留我在少室山,是盼望以
佛法化去我的甚么暴戾之气,当真胡说八道之至。”令狐冲道:
“是啊,你又有甚么暴戾之气了?”盈盈道:“你不用说好话讨
我喜欢。我暴戾之气当然是有的,不但有,而且相当不少。不
过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发作。”令狐冲道:“承你另眼相看,那
可多谢了。”
盈盈道:“当时我对老和尚说:‘你年纪这么大了,欺侮
我们年纪小的,也不怕丑。’老和尚道:‘那日你自愿在少林
寺舍身,以换令狐少侠这条性命。我们虽没治愈令狐少侠,可
也没要了你的性命。听恒山派两位师太说,令狐少侠近来在

江湖上着实做了不少行侠仗义之事,老衲也代他欢喜。冲着
恒山两位师太的金面,你这就下山去罢。’他还答应释放我百
余名江湖朋友,我很承他的情,向他拜了几拜。就这么着,我
跟恒山派两位师太下山来了。后来在山下遇到一个叫甚么万
里独行田伯光的,说你已率领了数千人到少林寺来接我。两
位师太言道:少林寺有难,她们不能袖手。于是和我分手,要
我来阻止你。不料两位心地慈祥的前辈,竟会死在少林寺中。”
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
令狐冲叹道:“不知是谁下的毒手。两位师太身上并无伤
痕,连如何丧命也不知道。”
盈盈道:“怎么没伤痕?我和爹爹、向叔叔在寺中见到两
位师太的尸身,我曾解开她们衣服察看,见到二人心口都有
一粒针孔大的红点,是被人用钢针刺死的。”
令狐冲“啊”的一声,跳了起来,道:“毒针?武林之中,
有谁是使毒针的?”
盈盈摇头道:“爹爹和向叔叔见闻极广,可是他们也不知
道。爹爹说,这针并非毒针,其实是件兵刃,刺人要害,致
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闲师太心口那一针略略偏斜了些。”令狐
冲道:“是了。我见到定闲师太之时,她还没断气。这针既是
当心刺入,那就并非暗算,而是正面交锋。那么害死两位师
太的,定是武功绝顶的高手。”盈盈道:“我爹爹也这么说。既
有了这条线索,要找到凶手,想亦不难。”
令狐冲伸掌在山洞的洞壁上用力一拍,大声道:“盈盈,
我二人有生之年,定当为两位师太报仇雪恨。”盈盈道:“正
是。”

令狐冲扶着石壁坐起身来,但觉四肢运动如常,胸口也
不疼痛,竟似没受过伤一般,说道:“这可奇了,我师父踢了
我这一腿,好似没伤到我甚么。”
盈盈道:“我爹爹说,你已吸到不少别人的内力,内功高
出你师父甚远。只因你不肯运力和你师父相抗,这才受伤,但
有深厚内功护体,受伤甚轻。向叔叔给你推拿了几次,激发
你自身的内力疗伤,很快就好了。只是你师父的腿骨居然会
断,那可奇怪得很。爹爹想了半天,难以索解。”令狐冲道:
“我内力既强,师父这一腿踢来,我内力反震,害得他老人家
折断腿骨,为甚么奇怪?”盈盈道:“不是的。爹爹说,吸自
外人的内力虽可护体,但必须自加运用,方能伤人,比之自
己练成的内力,毕竟还是逊了一筹。”
令狐冲道:“原来如此。”他不大明白其中道理,也就不
去多想,只是想到害得师父受伤,更当着天下众高手之前失
尽了面子,实是负咎良深。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默然,偶然听到洞外柴火燃烧时的
轻微爆裂之声,但见洞外大雪飘扬,比在少室山上之时,雪
下得更大了。
突然之间,令狐冲听得山洞外西首有几下呼吸粗重之声,
当即凝神倾听,盈盈内功不及他,没听到声息,见了他的神
情,便问:“听到了甚么?”令狐冲道:“刚才我听到一阵喘气
声,有人来了。但喘声急促,那人武功低微,不足为虑。”又
问:“你爹爹呢?”
盈盈道:“爹爹和向叔叔说出去溜跶溜跶。”说这句话时,
脸上一红,知道父亲故意避开,好让令狐冲醒转之后,和她

细叙离情。
令狐冲又听到了几下喘息,道:“咱们出去瞧瞧。”两人
走出洞来,见向任二人踏在雪地里的足印已给新雪遮了一半。
令狐冲指着那两行足印道:“喘息声正是从那边传来。”
两人顺着足迹,行了十余丈,转过山坳,突见雪地之中,
任我行和向问天并肩而立,却一动也不动。两人吃了一惊,同
时抢过去。
盈盈叫道:“爹!”伸手去拉任我行的左手,刚和父亲的
肌肤相接,全身便是一震,只觉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气,从他
手上直透过来,惊叫:“爹,你……你怎么……”一句话没说
完,已全身战栗,牙关震得格格作响,心中却已明白,父亲
中了左冷禅的“寒冰真气”后,一直强自抑制,此刻终于镇
压不住,寒气发作了出来,向问天是在竭力助她父亲抵挡。任
我行在少林寺中如何被左冷禅以诡计封住穴道,下山之后,曾
向她简略说过。
令狐冲却尚未明白,白雪的反光之下,只见任向二人脸
色极是凝重,跟着任我行又重重喘了几口气,才知适才所闻
的喘息声是他所发。但见盈盈身子战抖,当及伸手去握她左
手,立觉一阵寒气钻入了体内。他登时恍然,任我行中了敌
人的阴寒内力,正在全力散发,于是依照西湖底铁板上所刻
散功之法,将钻进体内的寒气缓缓化去。
任我行得他相助,心中登时一宽,向问天和盈盈的内力
和他所习并非一路,只能助他抗寒,却不能化散。他自己全
力运功,以免全身冻结为冰,已再无余力散发寒气,坚持既
久,越来越觉吃力。令狐冲这运功之法却是釜底抽薪,将

“寒冰真气”从他体内一丝丝的抽将出来,散之于外。
四人手牵手的站在雪地之中,便如僵硬了一般。大雪纷
纷落在四人头上脸上,渐渐将四人的头发、眼睛、鼻子、衣
服都盖了起来。
令狐冲一面运功,心下暗自奇怪:“怎地雪花落在脸上,
竟不消融?”他不知左冷禅所练的“寒冰真气”厉害之极,散
发出来的寒气远比冰雪寒冷。此时他四人只脏腑血液才保有
暖气,肌肤之冷,已若坚冰,雪花落在身上,竟丝毫不融,比
之落在地下还积得更快。
过了良久良久,天色渐明,大雪还是不断落下。令狐冲
担心盈盈娇女弱质,受不起这寒气长期侵袭,只是任我行体
内的寒毒并未去尽,虽然喘息之声已不再闻,却不知此时是
否便可罢手,罢手之后是否另有他变。他拿不定主意,只好
继续助他散功,好在从盈盈的手掌中觉到,她肌肤虽冷,身
子却早已不再颤抖,自己掌心察觉到她手掌上脉搏微微跳动。
这时他双眼上早已积了数寸白雪,只隐隐觉到天色已明,却
甚么也看不到了。当下不住加强运功,只盼及早为任我行化
尽体内的阴寒之气。
又过良久,忽然东北角上远远传来马蹄声,渐奔渐近,听
得出是一骑前,一骑后,跟着听得一人大声呼叫:“师妹,师
妹,你听我说。”
令狐冲双耳外虽堆满了白雪,仍听得分明,正是师父岳
不群的声音。两骑不住驰近,又听得岳不群叫道:“你不明白
其中缘由,便乱发脾气,你听我说啊。”跟着听得岳夫人叫道:
“我自己不高兴,关你甚么事了?又有甚么好说?”听两人叫

唤和马匹奔跑之声,是岳夫人乘马在前,岳不群乘马在后追
赶。
令狐冲甚是奇怪:“师娘生了好大的气,不知师父如何得
罪了她。”
但听得岳夫人那乘马笔直奔来,突然间她“咦”的一声,
跟着坐骑嘘哩哩一声长嘶,想必是她突然勒马止步,那马人
立了起来。不多时岳不群纵马赶到,说道:“师妹,你瞧这四
个雪人堆得很像,是不是?”岳夫人哼的一声,似是余怒未息,
跟着自言自语:“在这旷野之中,怎么有人堆了这四个雪人?”
令狐冲刚想:“这旷野间有甚么雪人?”随即明白:“我们
四人全身堆满了白雪,臃肿不堪,以致师父、师娘把我们当
作了雪人。”师父、师娘便在眼前,情势尴尬,但这件事却实
在好笑之极。跟前却又栗栗危惧:“师父一发觉是我们四人,
势必一剑一个。他此刻要杀我们,那是用不着花半分力气。”
岳不群道:“雪地里没足印,这四个雪人堆了有好几天啦。
师妹,你瞧,似乎三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岳夫人道:
“我看也差不多,又有甚么男女之别了?”一声吆喝,催马欲
行。岳不群道:“师妹,你性子这么急!这里左右无人,咱们
从长计议,岂不是好?”岳夫人道:“甚么性急性缓?我自回
华山去。你爱讨好左冷禅,你独自上嵩山去罢。”
岳不群道:“谁说我爱讨好左冷禅了?我好端端的华山派
掌门不做,干么要向嵩山派低头?”岳夫人道:“是啊!我便
是不明白,你为甚么要向左冷禅低首下心,听他指使?虽说
他是五岳剑派盟主,可也管不着我华山派的事。五个剑派合
而为一,武林中还有华山派的字号吗?当年师父将华山派掌

门之位传给你,曾说甚么话来?”岳不群道:“恩师要我发扬
光大华山一派的门户。”岳夫人道:“是啊。你若答应了左冷
禅,将华山派归入了嵩山,怎对得住泉下的恩师?常言道得
好:宁为鸡口,毋为牛后。华山派虽小,咱们尽可自立门户,
不必去依附旁人。”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师妹,恒山派定闲、定逸两位师
太武功,和咱二人相较,谁高谁下?”岳夫人道:“没比过,我
看也差不多。你问这个又干甚么了?”岳不群道:“我也看是
差不多,这两位师太在少林寺中丧身,显然是给左冷禅害的。”
令狐冲心头一震,他本来也早疑心是左冷禅作的手脚,否
则别人也没这么好的功夫。少林、武当两派掌门武功虽高,但
均是有通之士,决不会干这害人的勾当。嵩山派数次围攻恒
山三尼不成,这次定是左冷禅亲自出手。任我行这等厉害的
武功,尚且败在左冷禅手下,恒山派两位师太自然非他之敌。
岳夫人道:“是左冷禅害的,那又如何?你如拿到了证据,
便当邀集正教中的英雄,齐向左冷禅问罪,替两位师太伸冤
雪恨才是。”岳不群道:“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又是强弱不敌。”
岳夫人道:“甚么强弱不敌?咱们把少林派方证方丈、武
当派冲虚道长两位都请了出来主持公道,左冷禅又敢怎么样
了?”岳不群道:“就只怕方证方丈他们还没请到,咱夫妻已
如恒山派那两位师太一样了。”岳夫人道:“你说左冷禅下手
将咱二人害了?哼,咱们既在武林立足,那又顾得了这许多?
前怕虎,后怕狼的,还能在江湖上混么?”
令狐冲暗暗佩服:“师娘虽是女流之辈,豪气尤胜须眉。”
岳不群道:“咱二人死不足惜,可又有甚么好处?左冷禅

暗中下手,咱二人死得不明不白,结果他还不是开山立派,创
成了那五岳派?说不定他还会捏造个难听的罪名,加在咱们
头上呢。”岳夫人沉吟不语。岳不群又道:“咱夫妇一死,华
山门下的群弟子尽成了左冷禅刀下鱼肉,哪里还有反抗的余
地?不管怎样,咱们总得给珊儿想想。”
岳夫人唔了一声,似已给丈夫说得心动,隔了一会,才
道:“嗯,咱们那就暂且不揭破左冷禅的阴谋,依你的话,面
子上跟他客客气气的敷衍,待机而动。”
岳不群道:“你肯答应这样,那就很好。平之那家传的
《辟邪剑谱》,偏偏又给令狐冲这小贼吞没了,倘若他肯还给
平之,我华山群弟子大家学上一学,又何惧于左冷禅的欺压?
我华山派又怎致如此朝不保夕、难以自存?”
岳夫人道:“你怎么仍在疑心冲儿剑术大进,是由于吞没
了平儿家传的《辟邪剑谱》?少林寺中这一战,方证大师、冲
虚道长这等高人,都说他的精妙剑法是得自风师叔的真传。虽
然风师叔是剑宗,终究还是咱们华山派的。冲儿跟魔教妖邪
结交,果然是大大不对,但无论如何,咱们再不能冤枉他吞
没了《辟邪剑谱》。倘若方证大师与冲虚道长的话你仍然信不
过,天下还有谁的话可信?”
令狐冲听师娘如此为自己分说,心中感激之极,忍不住
便想扑出去抱住她。
突然之间,他头上震动了几下,正是有人伸掌在他头顶
拍击,心道:“不好,咱们的行藏给识破了。任教主寒毒尚未
去尽,师父、师娘又再向我动手,那便如何是好?”只觉得盈
盈手上传过来的内力跟着剧震数下,料想任我行也是心神不

定。但头顶给人这么轻轻拍了几下后,便不再有甚么动静。
只听得岳夫人道:“昨天你和冲儿动手,连使‘浪子回
头’、‘苍松迎客’、‘弄玉吹箫’、‘萧史乘龙’这四招,那是
甚么意思?”岳不群嘿嘿一笑,道:“这小贼人品虽然不端,毕
竟是你我亲手教养长大,眼看他误入歧途,实在可惜,只要
他浪子回头,我便许他重归华山门户。”岳夫人道:“这意思
我理会得。可是另外两招呢?”岳不群道:“你心中早已知道,
又何必问我?”岳夫人道:“倘若冲儿肯弃邪归正,你就答允
将珊儿许配他为妻,是不是?”岳不群道:“不错。”岳夫人道:
“你这样向他示意,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呢,还是确有此意?”
岳不群不语。令狐冲又感到头顶有人轻轻敲击,当即明
白,岳不群是一面沉思,一面伸手在雪人的头上轻拍,倒不
是识破了他四人。
只听岳不群道:“大丈夫言出如山,我既答允了他,自无
反悔之理。”岳夫人道:“他对那魔教妖女十分迷恋,你岂有
不知?”岳不群道:“不,他对那妖女感激则有之,迷恋却未
必。平日他对珊儿那般情景,和对那妖女大不相同,难道你
瞧不出来?”岳夫人道:“我自然也瞧出了。你说他对珊儿仍
然并未忘情?”岳不群道:“岂但并未忘情,简直是……简直
是相思入骨。他一明白了我那几招剑招的用意之后,你不见
他那一股喜从天降、心花怒放的神气?”岳夫人冷冷的道:
“正因为如此,因此你是以珊儿为饵,要引他上钩?要引得他
为了珊儿之故,故意输了给你?”
令狐冲虽积雪盈耳,仍听得出师娘这几句话中,充满着
愤怒和讥刺之意。这等语气,他从来没听到曾出之于师娘之

口。岳不群夫妇向来视他如子,平素说话,在他面前亦无避
忌。岳夫人性子较急,在家务细事上,偶尔和丈夫顶撞几句,
原属常有,但遇上门户弟子之事,她向来尊重丈夫的掌门身
分,绝不违拗其意。此刻如此说法,足见她心中已是不满之
极。
岳不群长叹一声,道:“原来连你也不能明白我的用意。
我一己的得失荣辱事小,华山派的兴衰成败却是事大。倘若
我终能劝服令狐冲,令他重归华山,那可是一举四得,大大
的美事。”岳夫人道:“甚么一举四得?”岳不群道:“令狐冲
剑法高强之极,远胜于我。他是得自辟邪剑谱也好,是得自
风师叔的传授也好,他如重归华山,我华山派声威大振,名
扬天下,这是第一桩大事。左冷禅吞并华山派的阴谋固然难
以得逞,连泰山、恒山、衡山三派也得保全,这是第二桩大
事。他重归正教门下,令魔教不但去了一个得力臂助,反而
多了一个大敌,正盛邪衰,这是第三桩大事。师妹,你说是
不是呢?”
岳夫人道:“嗯,那第四桩呢?”岳不群道:“这第四桩啊,
我夫妇膝下无子,向来当冲儿是亲生孩儿一般。他误入歧途,
我实在痛心非凡。我年纪已不小了,这世上的虚名,又何足
道?只要他真能改邪归正,咱们一家团圆,融融泄泄,岂不
是天大的喜事?”
令狐冲听到这里,不由得心神激荡,“师父!师娘!”这
两声,险些便叫出口来。
岳夫人道:“珊儿和平之情投意合,难道你忍心硬生生的
将他二人拆开,令珊儿终身遗恨?”岳不群道:“我这是为了

珊儿好。”岳夫人道:“为珊儿好?平之勤勤恳恳,规规矩矩,
有甚么不好了?”岳不群道:“平之虽然用功,可是和令狐冲
相比,那是天差地远了,这一辈子拍马也追他不上。”岳夫人
道:“武功强便是好丈夫吗?我真盼冲儿能改邪归正、重入本
门。但他胡闹任性、轻浮好酒,珊儿倘若嫁了他,势必给他
误了终身。”
令狐冲心下惭愧,寻思:“师母说我‘胡闹任性,轻浮好
酒’,这八字确是的评。可是倘若我真能娶小师妹为妻,难道
我会辜负她吗?不,万万不会!”
岳不群又叹了口气,说道:“反正我枉费心机,这小贼陷
溺已深,咱们这些话,也都是白说了。师妹,你还生我的气
么?”
岳夫人不答,过了一会,问道:“你腿上痛得厉害么?”岳
不群道:“那只是外伤,不打紧。咱们这就回华山去罢。”岳
夫人“嗯”了一声。但听得二骑踏雪之声,渐渐远去。
令狐冲心乱如麻,反复思念师父师娘适才的说话,竟尔
忘了运功,突然一股寒气从手心中涌来,不禁机伶伶的打个
冷战,只觉全身奇寒彻骨,急忙运功抵御,一时运得急了,忽
觉内息在左肩之处阻住,无法通过,他急忙提气运功。可是
他练这“吸星大法”,只是依据铁板上所刻要诀,无师自通,
种种细微精奥之处,未得明师指点,这时强行冲荡,内息反
而岔得更加厉害,先是左臂渐渐僵硬,跟着麻木之感随着经
脉通至左胁、左腰,顺而向下,整条左腿也麻木了,令狐冲
惶急之下,张口大呼,却发觉口唇也已无法动弹。
便在此时,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驰近。有人说道:“这

里蹄印杂乱,爹爹、妈妈曾在这里停留。”正是岳灵珊的声音。
令狐冲又惊又喜:“怎地小师妹也来了?”听得另一人道:“师
父腿上有伤,别要出了岔子,咱们快随着蹄印追去。”却是林
平之的声音。令狐冲心道:“是了,雪地中蹄印清晰。小师妹
和林师弟追寻师父、师娘,一路寻了过来。”
岳灵珊忽然叫道:“小林子,你瞧这四个雪人儿多好玩,
手拉手的站成一排。”林平之道:“附近好像没人家啊,怎地
有人到这里堆雪人玩儿?”岳灵珊笑道:“咱们也堆两个雪人
玩玩好不好?”林平之道:“好啊,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也
要手拉手的。”岳灵珊翻身下马,捧起雪来便要堆砌。
林平之道:“咱们还是先去找寻师父、师娘要紧。找到他
二位之后,慢慢再堆雪人玩不迟。”岳灵珊道:“你便是扫人
家的兴。爹爹腿上虽然受伤,骑在马上便和不伤一般无异,有
妈妈在旁,还怕有人得罪他们么?他两位双剑纵横江湖之时,
你都还没生下来呢。”林平之道:“话是不错。不过师父、师
娘还没找到,咱们却在这里贪玩,总是心中不安。”岳灵珊道:
“好罢,就听你的。不过找到了爹妈,你可得陪我堆两个挺好
看的雪人。”林平之道:“这个自然。”
令狐冲心想:“我料他必定会说:‘就像你这般好看。’又
或是说:‘要堆得像你这样好看,可就难了。’不料他只说
‘这个自然’,就算了事。”转念又想:“林师弟稳重厚实,哪
似我这般轻佻?小师妹倘若要我陪她堆雪人,便有天大的事,
我也置之脑后了。偏生小师妹就服他的,虽然不愿意,却半
点也不使小性儿,没闹别扭,哪里像她平时对我这样?嗯,林
师弟身子是大好了,不知那一剑是谁砍他的,小师妹却把这

笔帐算在我头上。”
他全神贯注倾听岳灵珊和林平之说话,忘了自身僵硬,这
一来,正合了“吸星大法”行功的要诀:“无所用心,浑不着
意。”左腿和左腰的麻木便渐渐减轻。
只听得岳灵珊道:“好,雪人便不堆,我却要在这四个雪
人上写几个字。”刷的一声,拔出了长剑。
令狐冲又是一惊:“她要用剑在我们四人身上乱划乱刺,
那可糟了。”要想出声叫唤,挥手阻止,苦于口不能言,手不
能动。但听得嗤嗤几声轻响,她已用剑尖在向问天身外的积
雪上划字,一路划将过来,划到了令狐冲身上。幸好她划得
甚浅,没破雪见衣,更没伤到令狐冲的皮肉。令狐冲寻思:
“不知她在我们身上写了些甚么字?”
只听岳灵珊柔声道:“你也来写几个字罢。”林平之道:
“好!”接过剑来,也在四个雪人身上划字,也是自左而右,至
令狐冲身上而止。
令狐冲心道:“不知他又写了甚么字?”
只听岳灵珊道:“对了,咱二人定要这样。”良久良久,两
人默然无语。
令狐冲更是好奇,寻思:“一定要怎么样?只有他二人走
了之后,任教主身上的寒毒去净,我才能从积雪中挣出来看。
啊哟不好,我身子一动,积雪跌落,他们在我身上刻的字可
就毁了。倘若四人同时行动,更加一个字也无法看到。”
又过一会,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之声,相隔尚
远,但显是向这边奔来。令狐冲听蹄声共有十余骑之多,心
道:“多半是本派其余的师弟妹们来啦。”蹄声渐近,但林岳

二人似乎始终未曾在意。听得那十余骑从东北角上奔来,到
得数里之外,有七八骑向西驰去,列成横队后才继续驰近,显
然要两翼包抄。令狐冲心道:“来人不怀好意!”
突然之间,岳灵珊惊呼:“啊哟,有人来啦!”蹄声急响,
十余骑发力疾驰,随即飕飕两声响,两只长箭射来,两匹马
齐声悲嘶,中箭倒地。令狐冲心道:“来人武功不弱,用意更
是歹毒,先射死小师妹和林师弟的坐骑,教他们难以逃走。”
只听得十余人大笑吆喝,纵马逼近。岳灵珊惊呼一声,退
了几步。只听一人笑道:“一个小弟弟,一个小妹妹,你们是
哪一家,哪一派的门下啊?”林平之朗声道:“在下华山门下
林平之,这位是我师姊姓岳。众位素不相识,何故射死了我
们的坐骑?”那人笑道:“华山门下?嗯,你们师父,便是那
个比剑败给徒儿的,甚么君子剑岳先生了?”
令狐冲心头一痛:“此番群豪聚集少林,我得罪师父,只
是昨日之事,但顷刻间便天下皆知。我累得师父给旁人如此
耻笑,当真罪孽深重。”
林平之道:“令狐冲素行不端,屡犯门规,早在一年之前,
便已逐出了华山派门户。”意思是说,师父虽然输给了他,却
只是输于外人,并非输给本门弟子。
那人笑道:“这个小姐儿姓岳,是岳不群的甚么人?”岳
灵珊怒道:“关你甚么事了?你射死我的马,赔我马来。”那
人笑道:“瞧她这副浪劲儿,多半是岳不群的小老婆。”其余
十余人轰然大笑起来。
令狐冲暗自吃惊:“此人吐属粗鄙,绝非正派人物,只怕
对小师妹不利。”

林平之道:“阁下是江湖前辈,何以说话如此不干不净?
我师妹是我师父的千金。”
那人笑道:“原来是岳不群的大小姐,当真是浪得虚名。”
旁边一人问道:“卢大哥,为甚么浪得虚名?”那人道:“我曾
听人说,岳不群的女儿相貌标致,算是后一辈人物中的美女,
一见之下,却也不过如此。”另一人笑道:“这妞儿相貌稀松
平常,却是细皮白肉,脱光了瞧瞧,只怕不差。哈哈,哈哈!”
十几个人又都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淫秽之意。
岳灵珊、林平之、令狐冲听到如此无礼的言语,尽皆怒
不可遏。林平之拔出长剑,喝道:“你们再出无耻之言,林某
誓死周旋。”
那人笑道:“你们瞧,这两个奸夫淫妇,在雪人上写了甚
么字啊?”
林平之大叫:“我跟你们拚了”令狐冲只听得嗤的一声响,
知是林平之挺剑刺出,跟着乒乒乓乓声响,有人跃下马来,跟
他动上了手。随即岳灵珊挺剑上前。七八名汉子同时叫道:
“我来对付这妞儿。”一名汉子笑道:“大家别争,谁也轮得到。”
兵刃撞击,岳灵珊也和敌人动上了手。猛听一名汉子大声怒
吼,叫声中充满了痛楚,当是中剑受伤。一名汉子道:“这妞
儿下手好狠,史老三,我跟你报仇。”
刀剑格斗声中,岳灵珊叫道:“小心!”当的一声大响,跟
着林平之哼了一声。岳灵珊惊叫:“小林子!”似乎是林平之
受了伤。有人叫道:“将这小子宰了罢!”那带头的道:“别杀
他,捉活的。拿了岳不群的女儿女婿,不怕那伪君子不听咱
们的。”

令狐冲凝神倾听,只闻金刃劈空之声呼呼而响。突然当
的一声,又是拍的一响。一名汉子骂道:“他妈的,臭小娘。”
令狐冲忽觉有人靠在自己身上,听得岳灵珊喘息甚促,正是
她靠在自己这个“雪人”之上。叮当数响,一名汉子欢声叫
道:“这还拿不住你?”岳灵珊“啊”的一声惊叫,不再听得
兵刃相交,众汉子却都哈哈大笑起来。
令狐冲感到岳灵珊被人拖开,又听她叫道:“放开我!放
开我!”一人笑道:“闵老二,你说她一身细皮白肉,老子可
就不信,咱们剥光了她衣衫瞧瞧。”众人鼓掌欢呼。林平之骂
道:“狗强……”拍的一声,给人踢了一脚,跟着嗤的一声响,
竟是布帛撕裂之声。
令狐冲耳听小师妹为贼人所辱,哪里还顾得任我行的寒
毒是否已经驱尽,使力一挣,从积雪中跃出,右手拔出腰间
长剑,左手便去抹脸上积雪,岂知左手并不听使唤,无法动
弹。
众人惊呼声中,他伸右臂在脸上一抹,一见到光亮,长
剑递出,三名汉子咽喉中剑。他回过身来,刷刷两剑,又刺
倒二人。眼见一名汉子拿住了岳灵珊双手,将她双臂反在背
后,另一名汉子站在她身前,拔刀欲待迎敌,令狐冲长剑从
他左胁下刺入,右腿一抬,将那人踢开,长剑从尸身中拔出,
耳听得背后有人偷袭,竟不回头,反手两剑,刺中了背后二
人的心口,顺手挺剑,从岳灵珊身旁掠过,直刺拿住她双手
那人的咽喉。那人双手一松,扑在岳灵珊肩头,喉头血如泉
涌。
这一下变故突兀之极,令狐冲连杀九人,仅是瞬息间之

事。那带头的一声吆喝,舞动双铁牌向令狐冲头顶砸到。令
狐冲长剑抖动,从他两块铁牌间的空隙中穿入,直刺他左眼。
那人大叫一声,向后便倒。令狐冲回过头来,横削直刺,又
杀了三人。余下四人只吓得心胆俱裂,发一声喊,没命价四
下奔逃。
令狐冲叫道:“你们辱我小师妹,一个也休想活命。”追
上二人,长剑疾刺,都是从后背穿向前胸。这二人奔行正急,
中剑气绝,脚下未停,兀自奔出十余步这才倒地。
眼见余下二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令狐冲疾奔往东,使
劲一掷,长剑幻作一道银光,从那人背腰插入。令狐冲转头
向西首那人追去,奔行十余丈后,已追到那人身后,一伸手,
这才发觉手中并无兵刃。他运力于指,向那人背心戳去。那
人背上一痛,回刀砍来。令狐冲拳脚功夫平平,适才这一指
虽戳中了敌人,但不知运力之法,却伤不了他,见他举刀砍
到,不由得心下发慌,急忙闪避,见他右胁下是个老大破绽,
左手一拳直击过去,不料左臂只微微一动,抬不起来,敌人
的钢刀却已砍向面前。
令狐冲大骇之下,急向后跃。那汉子举刀猛扑。令狐冲
手中没了兵刃,不敢和他对敌,只得转身而逃。岳灵珊拾起
地下长剑,叫道:“大师哥,接剑!”将长剑掷来。令狐冲右
手一抄,接住了剑,转过身子,哈哈一笑。那汉子钢刀举在
半空,作势欲待砍下,突然见到他手中长剑闪烁,登时吓呆
了,这一刀竟尔砍不下来。
令狐冲慢慢走近,那汉子全身发抖,双膝一屈,跪倒在
雪地之中。令狐冲怒道:“你辱我师妹,须饶你不得。”长剑

指在他咽喉之上,心念一动,走近一步,低声问道:“写在雪
人上的,是些甚么字?”那汉子颤声道:“是……是……‘海
枯……海枯……石烂,两……情……情不……不渝’。”自从
世上有了“海枯石烂,两情不渝”这八个字以来,说得如此
胆战心惊、丧魂落魄的,只怕这是破题儿第一遭了。令狐冲
一呆,道:“嗯,是海枯石烂,两情不渝。”心头酸楚,长剑
送出,刺入他咽喉。
回过身来,只见岳灵珊正在扶起林平之,两人满脸满身
都是鲜血。林平之站直身子,向令狐冲抱拳道:“多谢令狐兄
相救之德。”令狐冲道:“那算得甚么?你伤得不重吗?”林平
之道:“还好!”令狐冲将长剑还给了岳灵珊,指着地下两行
马蹄印痕,说道:“师父、师娘,向此而去。”林平之道:“是。”
岳灵珊牵过敌人留下的两匹坐骑,翻身上马,道:“咱们
找爹爹、妈妈去。”林平之挣扎着上了马。岳灵珊纵马驰过令
狐冲身边,将马一勒,向他脸上望去。
令狐冲见到她的目光,也向她瞧去。岳灵珊道:“多……
多谢你……”一回头,提起缰绳,两骑马随着岳不群夫妇坐
骑所留下的蹄印,向西北方而去。
令狐冲怔怔的瞧着他二人背影没在远处树林之后,这才
慢慢转过身子,只见任我行、向问天、盈盈三人都已抖去身
上积雪,凝望着他。
令狐冲喜道:“任教主,我没累到你的事?”任我行苦笑
道:“我的事没累到,你自己可糟得很了。你左臂怎么样?”令
狐冲道:“臂上经脉不顺,气血不通,竟不听使唤。”
任我行皱眉道:“这件事有点儿麻烦,咱们慢慢再想法子。

你救了岳家大小姐,总算报了师门之德,从此谁也不欠谁的
情。向兄弟,卢老大怎地越来越不长进了。干起这些卑鄙龌
龊的事来?”向问天道:“我听他口气,似是要将这两个年轻
人擒回黑木崖去。”任我行道:“难道是东方不败的主意?他
跟这伪君子又有甚么梁子了?”
令狐冲指着雪地中横七竖八的尸首,问道:“这些人是东
方不败的属下?”任我行道:“是我的属下。”令狐冲点了点头。
盈盈道:“爹爹,他的手臂怎么了?”任我行笑道:“你别
心急!乖女婿给爹爹驱除寒毒,泰山老儿自当设法治好他手
臂。”说着呵呵大笑,瞪视令狐冲,瞧得他甚感尴尬。
盈盈低声道:“爹爹,你休说这等言语。冲哥自幼和华山
岳小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适才冲哥对岳小姐那样的神情,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任我行笑道:“岳不群这伪君子是甚么
东西?他的女儿又怎能和我的女儿相比?再说,这岳姑娘早
已另外有了心上人,这等水性的女子,冲儿今后也不会再将
她放在心上。小孩子时候的事,怎作得准?”盈盈道:“冲哥
为了我大闹少林,天下知闻,又为了我而不愿重归华山,单
此两件事,女儿已经心满意足,其余的话,不用提了。”
任我行知道女儿十分要强好胜,令狐冲既未提出求婚,此
刻就不便多说,反正那也只是迟早间之事,当下又是哈哈一
笑,说道:“很好,很好,终身大事,慢慢再谈。冲儿,打通
左臂经脉的秘诀,我先传你。”将他招往一旁,将如何运气、
如何通脉的法门说了,待听他复述一遍,记忆无误,又道:
“你助我驱除寒毒,我教你通畅经脉,咱俩仍是两不亏欠。要
令左臂经脉复元,须得七日时光,可不能躁进。”令狐冲应道:

“是。”
任我行招招手,叫向问天和盈盈过来,说道:“冲儿,那
日在孤山梅庄,我邀你入我日月神教,当时你一口拒却。今
日情势已大不相同,老夫旧事重提,这一次,你再不会推三
阻四了罢?”令狐冲踌躇未答,任我行又道:“你习了我的吸
星大法之后,他日后患无穷,体内异种真气发作之时,当真
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老夫说过的话,决无反悔,你若不
入本教,纵然盈盈嫁你,我也不能传你化解之道。就算我女
儿怪我一世,我也是这一句话。我们眼前大事,是去向东方
不败算帐,你是不是随我们同去?”
令狐冲道:“教主莫怪,晚辈决计不入日月神教。”这两
句话朗朗说来,斩钉截铁,绝无转圜余地。
任我行等三人一听,登时变色。向问天道:“那却是为何?
你瞧不起日月神教吗?”
令狐冲指着雪地上十余具尸首,说道:“日月神教中尽是
这些人,晚辈虽然不肖,却也羞与为伍。再说,晚辈已答应
了定闲师太,要去当恒山派的掌门。”
任我行、向问天、盈盈三人脸上都露出怪异之极的神色。
令狐冲不愿入教,并不如何出奇,而他最后这一句话当真是
奇峰突起,三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任我行伸出食指,指着令狐冲的脸,突然哈哈大笑,直
震得周遭树上的积雪簌簌而落。他笑了好一阵,才道:“你……
你……你要去做尼姑?去做众尼姑的掌门人?”
令狐冲正色道:“不是做尼姑,是去做恒山派掌门人。定
闲师太临死之时,亲口求我,晚辈若不答应,老师太死不瞑

目。定闲师太是为我而死,晚辈明知此事势必骇人听闻,却
是无法推却。”
任我行仍是笑声不绝。
盈盈道:“定闲师太是为了女儿而死的。”令狐冲向她瞧
去,眼光中充满了感激之意。
任我行慢慢止住了笑声,道:“你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令狐冲道:“不错。定闲师太是受我之托,因此丧身。”任我
行点头道:“那也好!我是老怪,你是小怪。不行惊世骇俗之
事,何以成惊天动地之人?你去当大小尼姑的掌门人罢。你
这就上恒山去?”
令狐冲摇头道:“不!晚辈要上少林寺去。”
任我行微微一奇,随即明白,道:“是了,你要将两个老
尼姑的尸首送回恒山。”转头向盈盈道:“你要随冲儿一起上
少林寺去罢?”盈盈道:“不,我随着爹爹。”
任我行道:“对啦,终不成你跟着他上恒山去做尼姑。”说
着呵呵呵的笑了几声,笑声中却尽是苦涩之意。
令狐冲一拱到地,说道:“任教主,向大哥,盈盈,咱们
就此别过。”转过身来,大踏步的去了。他走出十余步,回头
说道:“任教主,你们何时上黑木崖去!”
任我行道:“这是本教教内之事,可不劳外人操心。”他
知道令狐冲问这句话,意欲届时拔刀相助,共同对付东方不
败,当即一口拒却。
令狐冲点了点头,从雪地里拾起一柄长剑,挂在腰间,转
身而去。

二十九掌门
傍晚时分,令狐冲又到了少林寺外,向知客僧说明来意,
要将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的遗体迎归恒山。知客僧进内禀告,
过了一会,出来说道:“方丈言道:两位师太的法体已然火化。
本寺僧众正在诵经恭送。两位师太的荼昆舍利,我们将派人
送往恒山。”
令狐冲走到正在为两位师太做法事的偏殿,向骨灰坛和
莲位灵牌跪倒,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暗暗祷祝:“令狐冲
有生之日,定当尽心竭力,协助恒山一派发扬光大,不负了
师太的付托。”
令狐冲也不求见方证方丈,径和知客僧作别,便即出寺。
到得山下,大雪兀自未止,当下在一家农家中借宿。次晨又
向北行,在市集上买了一匹马代步。每日只行七八十里,便
即住店,依着任我行所授法门,缓缓打通经脉,七日之后,左
臂经脉运行如常。
又行数日,这一日午间在一家酒楼中喝酒,眼见街上人
来人往,甚是忙碌,家家户户正在预备过年,一片喜气洋洋。
令狐冲自斟自饮,心想:“往年在华山之上,师娘早已督率众
师弟妹到处打扫,磨年糕,办年货,缝新衣,小师妹也已剪
了不少窗花,热闹非凡。今年我却孤零零的在这里喝这闷酒。”

正烦恼间,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有人说道:“口干得
很了,在这里喝上几杯,倒也不坏。”另一人道:“就算口不
干,喝上几杯,难道就坏了?”又一人道:“喝酒归喝酒,口
干归口干,两件事岂能混为一谈?”又一人道:“越是喝酒口
越干,两件事非但不能混为一谈,而且是截然相反。”令狐冲
一听,自知是桃谷六仙到了,心中大喜,叫道:“六位桃兄,
快快上来,跟我一起喝酒。”
突然间呼呼声响,桃谷六仙一起飞身上楼,抢到令狐冲
身旁,伸手抓住他肩头、手臂,纷纷叫攘:“是我先见到他的。”
“是我先抓到他。”“是我第一个说话,令狐公子才听到我的声
音。”“若不是我说要到这里来,怎能见得到他?”
令狐冲大是奇怪,笑问:“你们六个又捣甚么鬼了?”
桃花仙奔到酒楼窗边,大声叫道:“小尼姑,大尼姑,老
尼姑,不老不小中尼姑!我桃花仙找到令狐公子啦,快拿一
千两银子来。”桃枝仙跟着奔过去,叫道:“是我桃枝仙第一
个发现他,大小尼姑,快拿银子来。”桃根仙和桃实仙各自抓
住令狐冲一条手臂,兀自叫嚷:“是我寻到的!”“是我!是我!”
只听得长街彼端有个女子声音叫道:“找到了令狐大侠
么?”
桃实仙道:“是我找到了令狐冲,快拿钱来。”桃干仙道: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桃根仙道:“对,对!小尼姑倘若赖
帐,咱们便将令狐冲藏了起来,不给她们。”桃枝仙问道:
“怎生藏法?将他关起来,不给小尼姑们见到么?”
楼梯上脚步声响,抢上几个女子,当先一人正是恒山派
弟子仪和,后面跟着四个尼姑,另有两个年轻姑娘,却是郑

萼和秦绢。七人一见令狐冲,满脸喜色,有的叫“令狐大
侠”,有的叫“令狐大哥”,也有的叫“令狐公子”的。
桃干仙等一齐伸臂,拦在令狐冲面前,说道:“不给一千
两银子,可不能交人。”
令狐冲笑道:“六位桃兄,那一千两银子,却是如何?”桃
枝仙道:“刚才我们见到她们,她们问我有没有见到你。我说
暂时还没见到,过不多时便见到了。”秦绢道:“这位大叔当
面撒谎,他说:‘没有啊,令狐冲身上生脚,他这会儿多半到
了天涯海角,我们怎见得到?’”桃花仙道:“不对,不对。我
们早有先见之明,早就算到要在这里见到令狐冲。”桃干仙道:
“是啊!否则的话,怎地我们不去别的地方,偏偏到这里来?”
令狐冲笑道:“我猜到啦。这几位师姊师妹有事寻我,托
六位相助寻访,你们便开口要一千两银子,是不是?”
桃干仙道:“我们开口讨一千两银子,那是漫天讨价,她
们倘若会做生意,该当着地还钱才是。哪知她们大方得紧,这
个中尼姑说道:‘好,只要找到令狐大侠,我们便给一千两银
子。’这句话可是有的?”仪和道:“不错,六位相帮寻访到了
令狐大侠,我们恒山派该当奉上纹银一千两便是。”
六只手掌同时伸出,桃谷六仙齐道:“拿来。”
仪和道:“我们出家人,身上怎会带这许多银子?相烦六
位随我们到恒山去取。”她只道桃谷六仙定然怕麻烦,岂知六
人竟是一般的心思,齐声道:“很好,便跟你们上恒山去,免
得你们赖帐。”
令狐冲笑道:“恭喜六位发了大财啦,将区区在下卖了这
么大价钱。”

桃谷六仙橘皮般的脸上满是笑容,拱手道:“托福,托福!
沾光,沾光!”
仪和等七人却惨然变色,齐向令狐冲拜倒。令狐冲惊道:
“各位何以行此大礼?”急忙还礼。仪和道:“参见掌门人。”令
狐冲道:“你们都知道了?快请起来。”
桃根仙道:“是啊,跪在地下,说话可多不方便。”令狐
冲站起身来,说道:“六位桃兄,我和恒山派这几位有要紧事
情商议,请六位在一旁喝酒,不可打扰,以免你们这一千两
银子拿不到手。”桃谷六仙本来要大大的罗唆一番,听到最后
一句话,当即住口,走到靠街窗口的一张桌旁坐下,呼酒叫
菜。
仪和等站起身来,想到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惨死,不禁
都痛哭失声。
桃花仙道:“咦,奇怪,奇怪,怎么忽然哭了起来?你们
见到令狐冲要哭,那就不用见了。”令狐冲向他怒目而视,桃
花仙吓得伸手按住了口。
仪和哭道:“那日令狐大哥……不,掌门人你上岸喝酒,
没再回船,后来衡山派的莫大师伯来向我们谕示,说你到少
林寺去见掌门师叔和定逸师叔去了。大伙儿一商量,都说不
如也往少林寺来,以便和两位师叔及你相聚。不料行到中途,
便遇到几十个江湖豪客,听他们高谈阔论,大讲你如何率领
群豪攻打少林寺,如何将少林寺数千僧众尽数吓跑之事。有
一个大头矮胖子,说是姓老,他说……他说掌门师叔和定逸
师叔两位,在少林寺中为人所害。掌门师叔临终之时,要你
……要你接任本派掌门,你已经答允了。这一句话,当时许

多人都是亲耳听见的……”她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其余
六名弟子也都抽抽噎噎的哭泣。
令狐冲叹道:“定闲师太当时确是命我肩担这个重任,但
想我是个年轻男子,声名又是极差,人人都知我是个无行浪
子,如何能做恒山派的掌门?只不过眼见当时情势,我若不
答应,定闲师太死不瞑目。唉,这可为难得紧了。”
仪和道:“我们……我们大伙儿都盼望你……盼望你来执
掌恒山门户。”郑萼道:“掌门师叔,你领着我们出生入死,不
止一次的救了众弟子性命。恒山派众弟子人人都知你是位正
人君子。虽然你是男子,但本门门规之中,也没不许男子做
掌门那一条。”一个中年尼姑仪文道:“大伙儿听到两位师叔
圆寂的消息,自是不胜悲伤,但得悉由掌门师叔你来接掌门
户,恒山一派不致就此覆灭,都大感宽慰。”仪和道:“我师
父和两位师叔都给人害死,恒山派‘定’字辈三份师长,数
月之间先后圆寂,我们可连凶手是谁也不知道。掌门师叔,你
来做掌门人当真最好不过,若不是你,也不能给我们三位师
长报仇。”
令狐冲点头道:“为三位师太报仇雪恨的重担,我自当肩
负。”
秦绢道:“你给华山派赶了出来,现下来做恒山派掌门。
西岳北岳,武林中并驾齐驱,以后你见到岳先生,也不用叫
他做师父啦,最多称他一声岳师兄便是。”
令狐冲只有苦笑,心道:“我可没面目再去见这位‘岳师
兄’了。”
郑萼道:“我们得知两位师叔的噩耗后,兼程赶往少林寺,

途中又遇到了莫大师伯。他说你已不在寺中,要我们赶快寻
访你掌门师叔。”秦绢道:“莫大师伯说道,越早寻着你越好,
要是迟了一步,你给人劝得入了魔教,正邪双方,水火不相
容,恒山派可就没了掌门人啦。”郑萼向她白了一眼,道:
“秦师妹便口没遮拦。掌门师叔怎会去入魔教?”秦绢道:“是,
不过莫大师伯可真的这么说。”
令狐冲心想:“莫大师伯对这事推算得极准,我没参与日
月教,相差也只一线之间。当日任教主若不是以内功秘诀相
诱,而是诚诚恳恳的邀我加入,我情面难却,又瞧在盈盈和
向大哥的份上,说不定会答应料理了恒山派大事之后,便即
加盟。”说道:“因此上你们便定下一千两银子的赏格,到处
捉拿令狐冲了?”
秦绢破涕为笑,说道:“捉拿令狐冲?我们怎敢啊?”郑
萼道:“当时大家听莫大师伯的吩咐后,便分成七人一队,寻
访掌门师叔,要请你早上恒山,处理派中大事。今日见到桃
谷六仙,他们出口要一千两银子。只要寻到掌门师叔,别说
一千两,就是要一万两,我们也会设法去化了来给他们。”
令狐冲微笑道:“我做你们掌门,别的好处没有,向贪官
污吏、土豪劣绅化缘要银子,这副本事大家定有长进。”
七名弟子想起那日在福建向白剥皮化缘之事,悲苦少抑,
忍不住都脸露微笑。
令狐冲道:“好,大家不用担心,令狐冲既然答应了定闲
师太,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恒山派掌门人我是做定了。咱们
吃饱了饭,这就上恒山去罢。”七名弟子尽皆大喜。
令狐冲和桃谷六仙共席饮酒,问起六人要一千两银子何

用。桃根仙道:“夜猫子计无施穷得要命,若没一千两银子,
便过不了日子,我们答允给他凑乎凑乎。”桃干仙道:“那日
在少林寺中,我们兄弟跟计无施打了个赌……”桃花仙抢着
道:“结果自然是计无施输了,这小子怎能赢得我们兄弟?”令
狐冲心道:“你们和计无施打赌,输得定然是你们。”问道:
“赌甚么事?”桃实仙道:“打赌的这件事,可和你有关。我们
料你一定不会做恒山派掌门,不……不……我们料定你一定
做恒山派掌门。”桃花仙道:“夜猫子却料定你必定不做恒山
派掌门,我们说,大丈夫言而有信,你已答允那老尼姑做恒
山派掌门,天下英雄,尽皆知闻,哪里还能抵赖?”桃枝仙道:
“夜猫子说道,令狐冲浪荡江湖,不久便要娶魔教的圣姑做老
婆,哪肯去跟老尼姑、小尼姑们磨菇?”
令狐冲心想:“夜猫子对盈盈十分敬重,哪会口称‘魔
教’?定是桃谷六仙将言语颠倒了来说。”说道:“于是你们便
赌一千两银子?”
桃根仙道:“不错,当时我们想那是赢定了的。计无施又
道,这一千两银子可得正大光明挣来,不能去偷去抢。我说
这个自然,桃谷六仙还能去偷去抢么?”桃叶仙道:“今天我
们撞到这几个尼姑,她们打起了锣到处找你,说要请你去当
恒山派掌门,我们答应帮她们找你,这寻访费是一千两银子。”
令狐冲微笑道:“你们想到夜猫子要输一千两银子,太过可怜,
因此要挣一千两银子来给他,好让他输给你们?”桃谷六仙齐
声说道:“正是,正是。你料事如神。”桃叶仙道:“和我们六
兄弟料事的本领,也就相差并不太远。”
令狐冲等一行往恒山进发,不一日到了山下。

派中弟子早已得到讯息,齐在山脚下恭候,见到令狐冲
都拜了下去。令狐冲忙即还礼。说起定闲、定逸两位师太逝
世之事,尽皆伤感。令狐冲见仪琳杂在众弟子之中,容色憔
悴,别来大见清减,问道:“仪琳师妹,近来你身子不适么?”
仪琳眼圈儿一红,道:“也没甚么。”顿了一顿,又道:“你做
了我们掌门人,可不能再叫我做师妹啦。”
一路之上,仪和等都叫令狐冲作“掌门师叔”。他叫各人
改口,众人总是不允,此刻听仪琳又这般叫,朗声道:“众位
师姊师妹,令狐冲承本派前掌门师太遗命,前来执掌恒山派
门户,其实是无德无能,决不敢当。”众弟子都道:“掌门师
叔肯负此重任,实是本派的大幸。”令狐冲道:“不过大家须
得答允我一件事。”仪和等道:“掌门人有何吩咐,弟子等无
有不遵。”令狐冲道:“我只做你们的掌门师兄,却不做掌门
师叔。”
仪和、仪清、仪真、仪文等诸大弟子低声商议了几句,回
禀道:“掌门人既如此谦光,自当从命。”令狐冲喜道:“如此
甚好。”
当下众人共上恒山。恒山主峰甚高,众人脚程虽快,到
得见性峰峰顶,也花了大半日时光。恒山派主庵无色庵是座
小小庵堂,庵旁有三十余间瓦屋,分由众弟子居住。令狐冲
见无色庵只前后两进,和构筑宏伟的少林寺相较,直如蝼蚁
之比大象。来到庵中,见堂上供奉一尊白衣观音,四下里一
尘不染,陈设简陋,想不到恒山派威震江湖,主庵竟然质朴
若斯。
令狐冲向观音神像跪拜,由于嫂引导,来到定闲师太日

常静修之所,但见四壁萧然,只地下有个旧蒲团,此外一无
所有。令狐冲最爱热闹,爱饮爱食,如何能在这静如止水般
的斗室中清修?若将酒坛子、熟狗腿之类搬到这静室来,未
免太过亵渎了,向于嫂道:“我虽来做恒山掌门,但既不出家,
又不做尼姑,派中师姊师妹们都是女流,我一个男子,住在
这庵中诸多不便。请你在远处搬空一间屋子,我和桃谷六仙
到那边居住,较为妥善。”
于嫂道:“是。峰西有三间大屋,原是客房,以供本派女
弟子的父母们上峰探望时住宿之用。掌门人倘若合意,便暂
且住在那边如何?咱们另行再为掌门人建造新居。”
令狐冲喜道:“那再好没有了,又另建甚么新居?”心下
寻思:“难道我一辈子当这恒山派掌门人?一旦在派中找到合
适的人选,只要群弟子都服她,我这掌门人之位立即便传了
给她,我拍拍屁股走路,到江湖上逍遥快乐去也。”
来到峰西的客房,只见床褥桌椅便和乡间的富农人家相
似,虽仍粗陋,却已不似无色庵那样空荡荡地一无所有。
于嫂道:“掌门人请坐,我去给你拿酒。”令狐冲喜道:
“这山上有酒?”这件事可令他喜出望外。于嫂微笑道:“不但
有酒,而且有好酒,仪琳小师妹听说掌门人要上恒山来,跟
我说若无好酒,只怕你这掌门人做不长。我们连夜派人下山,
买得有数十坛好酒在此。”令狐冲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本
派人人清苦,为我一人太过破费,那可说不过去。”仪清微笑
道:“那日向白剥皮化来的银子,虽然分了一半救济穷人,还
剩下许多;又卖了那几十匹官马,掌门师兄便喝十年二十年,
酒钱也足够了。”

当晚令狐冲和桃谷六仙痛饮一顿。次日清晨,便和于嫂、
仪清、仪和等人商议如何迎回两位师太的骨灰,如何设法为
三位师太报仇。
仪清道:“掌门师兄接任此位,须得公告武林中同道才是,
也须得遣人告知五岳剑派的盟主左师伯。”仪和怒道:“呸,我
师父就是他嵩山派这批奸贼害死的,两位师叔多半也是他们
下的毒手,告知他们干甚么?”仪清道:“礼数可不能缺了。待
得咱们查明确实,倘若三位师尊当真是嵩山派所害,那时在
掌门师兄率领之下,自当大举向他们问罪。”
令狐冲点头道:“仪清师姊之言有理。只是这掌门人嘛,
做就做了,却不用行甚么典礼啦。”记得幼年之时,师父接任
华山掌门,繁文缛节,着实不少,上山来道贺观礼的武林同
道不计其数;又想起衡山派刘正风“金盆洗手”,衡山城中也
是群豪毕集。恒山派和华山、衡山齐名,自己出任掌门,到
贺的人如果寥寥无几,未免丢脸,但如到贺之人极多,眼见
自己一个大男人做一群女尼的掌门人,又未免可笑。
仪清明白他心意,说道:“掌门师兄既不愿惊动武林中朋
友,那么届时不请宾客上山观礼,也就是了,但咱们总得定
下一个正式就任的日子,知会四方。”
令狐冲心想恒山派是五岳剑派之一,掌门人就任倘若太
过草草,未免有损恒山派威名,点头称是。
仪清取过一本历本,翻阅半晌,说道:“二月十六、三月
初八、三月二十七,这三天都是黄道吉日,大吉大利。掌门
师兄你瞧哪一天合适?”
令狐冲素来不信甚么黄道吉日、黑道凶日那一套,心想

典礼越行得早,上山来参预的人越少,就可免了不少尴尬狼
狈,说道:“正月里有好日子吗?”
仪清道:“正月里好日子倒也不少,不过都是利于出行、
破土、婚姻、开张等等的,要到二月里,才有利于‘接印、坐
衙’的好日子。”令狐冲笑道:“我又不是做官,甚么接印、坐
衙?”仪和笑道:“你不是做过大将军吗?做掌门人,也是接
印。”
令狐冲不愿拂逆众意,道:“既是如此,便定在二月十六
罢。”当下派遣弟子,分赴少林寺迎回两位师太的骨灰,向各
门派分送通知。他向下山的诸弟子一再叮嘱,千万不可张扬
其事,又道:“你们向各派掌门人禀明,定闲师太圆寂,大仇
未报,恒山派众弟子在居丧期内,不行甚么掌门人就任的大
典,请勿遣人上山观礼道贺。”
打发了下山传讯的弟子后,令狐冲心想:“我既做恒山掌
门,恒山派的剑法武功,可得好好揣摩一下才是。”当下召集
留在山上的众弟子,命各人试演剑法武功,自入门的基本功
夫练起,最后是仪和、仪清两名大弟子拆招,施展恒山剑法
中最上乘的招式。
令狐冲见恒山派剑法绵密严谨,长于守御,而往往在最
令人出其不意之处突出杀着,剑法绵密有余,凌厉不足,正
是适于女子所使的武功。恒山派历代高手都是女流,自不及
男子所练的武功那样威猛凶悍。但恒山剑法可说是破绽极少
的剑法之一,若言守御之严,仅逊于武当派的“太极剑法”,
但偶尔忽出攻招,却又在“太极剑法”之上。恒山一派在武
林中卓然成家,自有其独到处。

心想在华山思过崖后洞石壁之上,曾见到刻有恒山剑法,
变招之精奇,远在仪和、仪清所使剑法之上。但纵是那套剑
法,亦为人所破,恒山派日后要在武林中发扬光大,其基本
剑术显然尚须好好改进才是。又想起曾见定静师太与人动手,
内功浑厚,招式老辣,远非仪和等诸弟子所及,听说定闲师
太的武功更高,看来三位前辈师太的功夫,尚有一大半未能
为诸弟子所习得。三位师太数月间先后谢世,恒山派许多精
妙功夫,只怕就此失传了。
仪和见他呆呆出神,对诸弟子的剑法不置可否,便道:
“掌门师兄,我们的剑法你自是瞧不入眼,还请多多指点。”
令狐冲道:“有一套恒山派的剑法,不知三位师太传过你
们没有?”从仪和手中接过剑来,将石壁上所刻的恒山派剑法,
招招使了出来。他使得甚慢,好让众弟子看得分明。
使不数招,群弟子便都喝采,但见他每一招均包含了本
派剑法的精要,可是变化之奇,却比自己以往所学的每一套
剑法都高明得不知多少,一招一式,人人瞧得血脉贲张,心
旷神怡。这套剑招刻在石壁之上,乃是死的,令狐冲使动之
时,将一招招串连在一起,其中转折连贯之处,不免加上一
些自创的新意。一套剑法使罢,群弟子轰然喝采,一齐躬身
拜服。
仪和道:“掌门师兄,这明明是我们恒山派的剑法,可是
我们从未见过,只怕师父和两位师叔也是不会,不知你从何
处学来?”令狐冲道:“我是在一个山洞中的石壁上看来的。你
们倘若愿学,便传了你们如何?”群弟子大喜,连声称谢。
这日令狐冲便传了她们三招,将这三招中奥妙之处细细

分说,命各弟子自行练习。
剑法虽只三招,但这三招博大精深,纵是仪和、仪清等
大弟子,也得七八日功夫,才略明其中精要所在,至于郑萼、
仪琳、秦绢等人,更是不易领悟。到第九日上,令狐冲又传
了她们两招剑法。这套石壁上的剑法,招数并不甚多,却也
花了一个多月时光,才大致授完,至于是否能融会贯通,那
得瞧各人的修为与悟性了。
这一个多月中,下山传讯的众弟子陆续回山,大都面色
不愉,向令狐冲回禀时说话吞吞吐吐。令狐冲情知她们必是
受人讥嘲羞辱,说她们一群尼姑,却要个男子来做掌门,也
不细问,只好言安慰几句,要她们分别向师姊学习所传剑法,
遇有不明之处,亲自再加指点。
华山派那通书信,由于嫂与仪文两名老成持重之人送去。
华山和恒山相距不远,按理该当早回。但往南方送信的弟子
都已归山,于嫂和仪文却一直没回来,眼见二月十六将届,始
终不见于嫂和仪文的影踪,当下又派了两名弟子仪光、仪识
前去接应。
群弟子料想各门各派无人上山道贺观礼,也不准备宾客
的食宿,大家只是除草洗地,将数十座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各人又均缝了新衣新鞋。郑萼等替令狐冲缝了一件黑布长袍,
以待这日接任时穿着。恒山是五岳中的北岳,服色尚黑。
二月十六日清晨,令狐冲起床后出来,只见见性峰上每
一座屋子前悬灯结彩,布置得一片喜气。一众女弟子心细,连
一纸一线之微,也均安排得十分妥贴。令狐冲又是惭愧,又
是感激,心道:“因我之故,累得两位师太惨死,她们非但不

来怪我,反而对我如此看重。令狐冲若不能为三位师太报仇,
当真枉自为人了。”
忽听得山坳后有人大声叫道:“阿琳,阿琳,你爹爹瞧你
来啦,你好不好?阿琳,你爹爹来啦!”声音洪亮,震得山谷
间回声不绝:“阿琳……阿琳……你爹爹……你爹爹……”
仪琳听到叫声,忙奔出庵来,叫道:“爹爹,爹爹!”
山坳后转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和尚,正是仪琳的父亲不戒
和尚,他身后又有一个和尚。两人行得甚快,片刻间已走近
身来。不戒和尚大声道:“令狐公子,你受了重伤居然不死,
还做了我女儿的掌门人,那可好得很啊。”
令狐冲笑道:“这是托大师的福。”
仪琳走上前去,拉住父亲的手,甚是亲热,笑道:“爹,
你知道今日是令狐大哥接任恒山派掌门的好日子,因此来道
喜吗?”
不戒笑道:“道喜也不用了,我是来投入恒山派。大家是
自己人,又道甚么喜?”
令狐冲微微一惊,问道:“大师要投入恒山派?”不戒道:
“是啊。我女儿是恒山派,我是她老子,自然也是恒山派了。
他奶奶的,我听到人家笑话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却来做一
群尼姑和女娘的掌门人。他奶奶的,他们不知你多情多义,别
有居心……”他眉花眼笑,显得十分欢喜,向女儿瞧了一眼,
又道:“老子一拳就打落了他满口牙齿,喝道:‘你这小子懂
个屁!恒山派怎么全是尼姑和女娘们?老子就是恒山派的,老
子虽然剔了光头,你瞧老子是尼姑吗?老子解开裤子给你瞧
瞧!’我伸手便解裤子,这小子吓得掉头就跑,哈哈,哈哈!”

令狐冲和仪琳也都大笑。仪琳笑道:“爹爹,你做事就这么粗
鲁,也不怕人笑话!”
不戒道:“不给他瞧个清楚,只怕这小子还不知老子是尼
姑还是和尚。令狐兄弟,我自己入了恒山派,又帝了个徒孙
来。不可不戒,快参见令狐掌门。”
他说话之时,随着他上山的那个和尚一直背转了身子,不
跟令狐冲、仪琳朝相,这时转过身来,满脸尴尬之色,向令
狐冲微微一笑。
令狐冲只觉那和尚相貌极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一怔
之下,才认出他竟然便是万里独行田伯光,不由得大为惊奇,
冲口而出的道:“是……是田兄?”
那和尚正是田伯光。他微微苦笑,躬身向仪琳行礼,道:
“参……参见师父。”
仪琳也是诧异之极,道:“你……你怎地出了家?是假扮
的吗?”
不戒大师洋洋得意,笑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的
确确是个和尚。不可不戒,你法名叫做甚么,说给你师父听。”
田伯光苦笑道:“师父,太师父给我取了个法名,叫甚么‘不
可不戒。’仪琳奇道:“甚么‘不可不戒’哪有这样长的名字?”
不戒道:“你懂得甚么?佛经中菩萨的名字要多长便有多
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名字不长吗?他的名
字只有四个字,怎会长了?”仪琳点头道:“原来如此。他怎
么出了家?爹,是你收了他做徒弟吗?”不戒道:“不。他是
你的徒弟,我是他祖师爷。不过你是小尼姑,他拜你为师,若
不做和尚,于恒山派名声有碍。因此我劝他做了和尚。”仪琳

笑道:“甚么劝他?爹爹,你定是硬逼他出家,是不是?”不
戒道:“他是自愿,出家是不能逼的。这人甚么都好,就是一
样不好,因此我给他取个法名叫做‘不可不戒’。”
仪琳脸上微微一红,明白了爹爹用意。田伯光这人贪花
好色,以前不知怎样给她爹爹捉住了,饶他不杀,却有许多
古怪的刑罚加在他身上,这一次居然又硬逼他做了和尚。
只听不戒大声道:“我法名叫不戒,甚么清规戒律,一概
不守。可是这田伯光在红湖上做的坏事太多,倘若不戒了这
一桩坏事,怎能在你门下,做你弟子?令狐公子也不喜欢啊。
他将来要传我衣钵,因此他法名之中,也应该有‘不戒’二
字。”
忽听得一人说道:“不戒和尚和不可不戒投入恒山派,我
们桃谷六仙也入恒山派。”正是桃谷六仙到了,说话的是桃干
仙。
桃根仙道:“我们最先见到令狐冲,因此我们六人是大师
兄,不戒和尚是小师弟。”
令狐冲心想:“恒山派既有不戒大师和田伯光,不妨再收
桃谷六仙,免得江湖上说令狐冲是一群尼姑、姑娘的掌门。”
说道:“六位桃兄肯入恒山派,那是再好不过。师兄师弟排起
来麻烦得紧,大家都免了罢!”
桃叶仙忽道:“不戒的弟子叫做不可不戒,不可不戒将来
收了徒弟,法名叫作甚么?”桃实仙道:“不可不戒的弟子,法
名中须有不可不戒四字,可以称为‘当然不可不戒’。”桃枝
仙问道:“那么‘当然不可不戒’的弟子,法名又叫做甚么?”
令狐冲见田伯光处境尴尬,便携了他的手道:“我有几句

话问你。”田伯光道:“是。”二人加紧脚步,走出了数丈,却
听得肯后桃干仙说道:“他的法名可以叫做‘理所当然不戒’。”
桃花仙道:“那么‘理所当然不可不戒’的第子,法名又叫做
甚么?”
田伯光苦笑道:“令狐掌门,那日我受太师父逼迫,来华
山邀你去见小师太,这中间的经过,当真一言难尽。”令狐冲
道:“我只知他逼你服了毒药,又骗你说点了你死穴。”
田伯光道:“这件事得从头说起。那日在衡山群玉院外跟
余矮子打了架,心想这当儿湖南白道上的好手太多,不能多
耽,于是北上河南。这天说来惭愧,老毛病发作,在开封府
黑夜里摸到一家富户小姐的闺房之中。我掀开纱帐,伸手一
摸,竟摸到一个光头。”
令狐冲笑道:“不料是个尼姑。”田伯光苦笑道:“不,是
个和尚。”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小姐绣被之内,睡着个
和尚,想不到这位小姐偷汉,偷的却是个和尚。”
田伯光摇头道:“不是!那位和尚,便是太师父了。原来
太师父一直便在找我,终于得到线索,找到了开封府。我白
天在这家人家左近踩盘子,给太师父瞧在眼里。他老人家料
到我不怀好意,跟这家人说了,叫小姐躲了起来,他老人家
睡在床上等我。”
令狐冲笑道:“田兄这一下就吃了苦头。”田伯光苦笑道:
“那还用说吗?当时我一伸手摸到太师父的脑袋,便知不妙,
跟着小腹上一麻,已给点中了穴道。太师父跳下床来,点了
灯,问我要死要活。我自知一生作恶多端,终有一日会遭到
报应,当下便道:‘要死!’太师父大为奇怪,问我:‘为甚么

要死?’我说:‘我不小心给你制住,难道还能想活命吗?’太
师父脸孔一板,怒道:‘你说不小心给我制住,倒像如果小心
些,便不会给我制住了。好!’他说了这‘好’字,一伸手便
解开了我的穴道。
“我坐了下来,问道:‘有甚么吩咐?’他说:‘你带得有
刀,干么不向我砍?你生得有脚,干么不跳窗逃走?’我说:
‘姓田的男子汉大丈夫,岂是这等无耻小人?’他哈哈一笑,道:
‘你不是无耻小人?你答应拜我女儿为师,怎地赖了?’我大
是奇怪,问道:‘你女儿?’他道:‘在那酒楼之上,你和那华
山派的小伙子打赌,说道输了便拜我女儿为师,难道那是假
的?我上恒山去找我女儿,她一五一十,从头至尾的都跟我
说了。’我道:‘原来如此。那个小尼姑是你大和尚的女儿,那
倒奇了。’他道:‘有甚么奇怪了?’”
令狐冲笑道:“这件事本来颇为奇怪。人家是生了儿女再
做和尚,不戒大师却是做了和尚再生女儿,他法名叫做不戒,
那便是甚么清规戒律都不遵守之意。”
田伯光道:“是。当时我说:‘打赌之事,乃是戏言,又
如何当得真?这场打赌是我输了,那不错,我再也不去骚扰
那位小师太,也就是了。’太师父道:‘那不行。你说过要拜
师,一定得拜师。你非拜我女儿为师不可。我可不能生了个
女儿,却让人欺侮。我一路上找你,功夫花得着实不小。你
这小子滑溜得紧,你如不再干这采花的勾当,要捉到你可还
真不容易。’我见他纠缠不清,当下一个‘倒踩三叠云’,从
窗口中跳了出去。在下自以为轻功了得,太师父定然追赶不
上,不料只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太师父直追了下来。我叫道:

‘大和尚,刚才你没杀我,我此刻也不杀你。你再追来,我可
要不客气了。’
“太师父哈哈笑道:‘你怎生不客气?’我拔刀转身,向他
砍了过去。但太师父的武功也真高强,他以一双肉掌和我拆
招,封得我的快刀无法递进招去,拆到四十招后,他一把抓
住了我的后颈,跟着又将我的单刀夺了下来,问我:‘服了没
有?’我说:‘服了,你杀了我罢!’他道:‘我杀了你有甚么
用?又救不活我的女儿了?’我吃了一惊,问道:‘小师太死
了吗?’他道:‘这时候还没死,可也就差不多了。我在恒山
见到她,她瘦得皮包骨头似的,见到我就哭,我慢慢问明白
了她的事,原来都是给你害的。’我说:‘你要杀便杀,田伯
光生平光明磊落,不打谎语。我本想对你的小姐无礼,可是
她给华山派的令狐冲救了,田某可没侵犯到你小姐,她仍是
一位冰清玉洁的姑娘。’太师父道:‘你奶奶的,冰清玉洁有
甚么用?我闺女生了相思病啦,倘若令狐冲不娶她,她便活
不了。但我一提到这件事,我闺女便骂我,说甚么出家人不
可动凡心,否则菩萨责怪,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他说了一
会,忽然揪住我头颈,骂我:‘臭小子,都是你搞出来的事。
那日若不是你对我女儿非礼,令狐冲便不会出手相救,我女
儿就不致瘦成这个样子。’我道:‘那倒不然。小师太美若天
仙,当日我就算不对她无礼,令狐冲也必定会另借因头,上
前去勾勾搭搭。’”
令狐冲皱眉道:“田兄,你这几句话可未免过份了。”
田伯光笑道:“对不起,这可得罪了。当时情势危急,我
若不是这么说,太师父决计不会放我。果然他一听之下,便

即转怒为喜,说道:‘臭小子,你自己想想,你一生做过多少
坏事?要不是你非礼我女儿,老子早就将你脑袋捏扁了。’”令
狐冲奇道:“你对她女儿无礼,他反而高兴?”田伯光道:“那
也不是高兴,他赞我有眼光。”令狐冲不禁莞尔。
田伯光道:“太师父左手将我提在半空,右手打了我十七
八个耳光,我给他打得晕了过去。他将我浸入小河之中,浸
醒了我,说道:‘我限你一个月之内,去请令狐冲到恒山来见
我女儿,就算一时不能娶她,让他们说说情话,也是好的,我
女儿的一条性命,就可保得下来。师父有难,你做徒弟的怎
可不救?’他点了我几处穴道,说是死穴,又逼我服了一剂毒
药,说道倘若一个月之内邀得你去见小师太,便给解药,否
则剧毒发作,无药可救。”
令狐冲这才恍然,当日田伯光到华山来邀自己下山,满
腹难言之隐,甚么都不肯明说,怎料到其间竟有这许多过节。
田伯光续道:“我到华山来邀你大驾,却给你打得一败涂
地,只道这番再也性命难保,不料太师父放心不下,亲自带
同小师太上华山找你,又给了我解药,我听你的劝,从此不
再做采花奸淫的勾当。不过田伯光天生好色,女人是少不了
的,反正身边金银有的是,要找荡妇淫娃、娼妓歌女,丝毫
不是难事。半个月前,太师父又找到了我,说你做了恒山派
掌门,却给人家背后讥笑,江湖上的名声不大好听,他老人
家爱屋及乌,爱女及婿……”
令狐冲皱眉道:“田兄,这等无聊的话,以后可再也不能
出口。”
田伯光道:“是,是。我只不过转述太师父的话而已。他

说他老人家要投入恒山派,叫我跟着一起来,第一步他要代
女收徒。我不肯答应,他老人家挥拳就打,我打是打不过,逃
又逃不了,只好拜师。”说到这里,愁眉苦脸,神色甚是难看。
令狐冲道:“就算拜师,也不一定须做和尚。少林派不也
有许多俗家弟子?”
田伯光摇头道:“太师父是另有道理的。他说:‘你这人
太也好色,入了恒山派,师伯师叔们都是美貌尼姑,那可大
大不妥。须得斩草除根,方为上策。’他出手将我点倒,拉下
我的裤子,提起刀来,就这么喀的一下,将我那话儿斩去了
半截。”
令狐冲一惊,“啊”的一声,摇了摇头,虽觉此事甚惨,
但想田伯光一生所害的良家妇女太多,那也是应得之报。
田伯光也摇了摇头,说道:“当时我便晕了过去。待得醒
转,太师父已给我敷上了金创药,包好伤口,命我养了几日
伤。跟着便逼我剃度,做了和尚,给我取个法名,叫做‘不
可不戒’。他说:‘我已斩了你那话儿,你已干不得采花坏事,
本来也不用做和尚。我叫你做和尚,取个“不可不戒”的法
名,以便众所周知,那是为了恒山派的名声。本来嘛,做和
尚的人,跟尼姑们混在一起,大大不妥,但打明招牌“不可
不戒”,就不要紧了。’”
令狐冲微笑道:“你太师父倒想得周到。”田伯光道:“太
师父要我向你说明此事,又要我请你别责怪我师父。”令狐冲
奇道:“我为甚么要责怪你师父?全没这回子事。”
田伯光道:“太师父说:每次见到我师父,她总是更瘦了
一些,脸色也越来越坏,问起她时,她总是流泪,一句话不

说。太师父说:定是你欺负了她。”令狐冲惊道:“没有啊!我
从来没重言重语说过你师父一句。再说,她甚么都好,我怎
会责骂她?”
田伯光道:“就是你从来没骂过她一句,因此我师父要哭
了。”令狐冲道:“这个我可不明白了。”田伯光道:“太师父
为了这件事,又狠狠打了我一顿。”
令狐冲搔了搔头,心想这不戒大师之胡缠瞎搅,与桃谷
六仙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田伯光道:“太师父说:他当年和太师母做了夫妻后,时
时吵嘴,越是骂得凶,越是恩爱。你不骂我师父,就是不想
娶她为妻。”
令狐冲道:“这个……你师父是出家人,我可从来没想过
这件事。”田伯光道:“我也这样说,太师父大大生气,便打
了我一顿。他说:我太师母本来是尼姑,他为了要娶他,才
做和尚。如果出家人不能做夫妻,世上怎会有我师父这个人?
如果世上没我师父,又怎会有我?”令狐冲忍不住好笑,心想
你比仪琳小师妹年纪大得多,两桩事怎能拉扯在一起?田伯
光又道:“太师父还说:如果你不是想娶我师父,干么要做恒
山派掌门?他说:恒山派尼姑虽多,可没一个比我师父更貌
美的。你不是为我师父,却又为了哪一个尼姑?”
令狐冲心下暗暗叫苦不迭,心想:“不戒大师当年为要娶
一个尼姑为妻,才做和尚,他只道普天下人个个和他一般的
心肠。这句话如果传了出去,岂不糟糕之至?”
田伯光苦笑道:“太师父问我:我师父是不是世上最美貌
的女子。我说:‘就算不是最美,那也是美得很了。’他一拳

打落了我两枚牙齿,大发脾气,说道:‘为甚么不是最美?如
果我女儿不美,你当日甚么意图对她非礼?令狐冲这小子为
甚么舍命救她?’我连忙说:‘最美,最美。太师父你老人家
生下来的姑娘,岂有不是天下最美貌之理?’他听了这话,这
才高兴,大赞我眼光高明。”
令狐冲微笑道:“仪琳小师妹本来相貌甚美,那也难怪不
戒大师夸耀。”田伯光喜道:“你也说我师父相貌甚美,那就
好极啦。”令狐冲奇道:“为甚么那就好极啦?”田伯光道:
“太师父交了一件好差使给我,说道着落在我身上,要我设法
叫你……叫你……”令狐冲道:“叫我甚么?”田伯光笑道:
“叫你做我的师公。”
令狐冲一呆,道:“田兄,不戒大师爱女之心,无微不至。
然而这桩事情,你也明知是办不到的。”田伯光道:“是啊。我
说那可难得很,说你曾为了神教的任大小姐,率众攻打少林
寺。我说:‘任大小姐的相貌虽然及不上我师父的一成,可是
令狐公子和她有缘,已给她迷上了,旁人也是无法可施。’公
子,在太师父面前,我不得不这么说,以便保留几枚牙齿来
吃东西,你可别见怪。”令狐冲微笑道:“我自然明白。”
田伯光道:“太师父说:这件事他也知道,他说那很好办,
想个法子将任大小姐杀了,不让你知道,那就成了。我忙说
不可,倘若害死了任大小姐,令狐公子一定自杀。太师父道:
‘这也说得是。令狐冲这小子死了,我女儿要守活寡,岂不倒
霉?这样罢,你去跟令狐冲这小子说,我女儿嫁给他做二房,
也无不可。’我说:‘太师父,你老人家的堂堂千金,岂可如
此委屈?’他叹道:‘你不知道,我这个姑娘如嫁不成令狐冲,

早晚便死,定然活不久长。’他说到这里,突然流下泪来。唉,
这是父女天性,真情流露,可不是假的。”
两人面面相对,都感尴尬。田伯光道:“令狐公子,太师
父对我的吩咐我都对你说了。我知道这其中颇有难处,尤其
你是恒山派掌门,更加犯忌。不过我劝你对我师父多说几句
好话,让她高高兴兴,将来再瞧着办罢。”
令狐冲点头道:“是了。”想起这些日来每次见到仪琳,确
是见她日渐瘦损,却原来是为相思所苦。仪琳对他情深一往,
他如何不知?但她是出家人,又年纪幼小,料想这些闲情稍
经时日,也便收拾起了,此后在仙霞岭上和她重逢,自闽至
赣,始终未曾单独跟她说过甚么话。此番上恒山来,更是大
避嫌疑。自己名声早就不佳,于世人毁誉原不放在心上,可
不能坏了恒山派的清名,是以除了向恒山女弟子传授剑法之
外,平日极少和谁说甚么闲话,往日装疯乔痴的小丑模样,更
早已收得干干净净。此刻听田伯光说到往事,仪琳对自己的
一番柔情,蓦地里涌上心头。
眼望着远处山头皑皑积雪,正自沉思,忽听得山道上有
大群人喧哗之声。见性峰上向来清静,从无有人如此吵嚷,正
诧异间,只听得脚步声响,数百人涌将上来,当先一人叫道:
“恭喜令狐公子,你今日大喜啊。”这人又矮又肥,正是老头
子。他身后计无施、祖千秋、以及黄伯流、司马大、蓝凤凰、
游迅、漠北双熊等一干人竟然都到了。
令狐冲又惊又喜,忙迎上前去,说道:“在下受定闲师太
遗命,只得前来执掌恒山派门户,没敢惊动众位朋友。怎地
大伙儿都到了?”

这些人曾随令狐冲攻打少林寺,经过一场生死搏斗,已
是患难之交。众人纷纷抢上,将他围在中间,十分亲热。老
头子大声道:“大伙儿听得公子已将圣姑接了出来,人人都十
分欢喜。公子出任恒山派掌门,此事早已轰传红湖,大伙儿
今日若不上山道喜,可真该死之极了。”这些人豪迈爽快,三
言两语之间,已是笑成一片。
令狐冲自上恒山之后,对着一群尼姑、姑娘,说话行事,
无不极尽拘束,此刻陡然间遇上这许多老友,自是不胜之喜。
黄伯流道:“我们是不速之客,恒山派未必备有我们这批
粗胚的饮食,酒食饭菜,这就挑上山来了。”令狐冲喜道:
“那再好也没有了。”心想:“这情景倒似当年五霸冈上的群豪
大会。”说话之间,又有数百人上山。计无施笑道:“公子,咱
们自己人不用客气。你那些斯斯文文的女弟子,也招呼不来
我们这些浑人。大家自便最好。”
这时见性峰上已喧闹成一片。恒山众弟子绝未料到竟有
这许多宾客到贺,均各兴奋。有些见多识广的老成弟子,察
觉来贺的这些客人颇为不伦不类,虽有不少知名之士,却均
是邪派高手,也有许多是绿林英雄、黑道豪客。恒山派门规
索严,群弟子人人洁身自爱,纵然同是正教之士,也少交往。
这些左道旁门的人物,向来对之绝不理睬,今日竟一窝蜂的
涌上峰来。但眼见掌门人和他们抱腰拉手,神态亲热,也只
好心下嘀咕而已。
到得午间,数百名汉子挑了鸡鸭牛羊、酒菜饭面来到峰
上。令狐冲心想:“见性峰上供奉白衣观音,自己一做掌门人,
便即大鱼大肉,杀猪宰羊,未免对不住恒山派历代祖宗。”当

下命这些汉子在山腰间埋灶造饭。一阵阵酒肉香气飘将上来,
群尼无不暗暗皱眉。
群豪用过中饭,团团在见性峰主庵前的旷地上坐定。令
狐冲坐在西首之侧,数百名女弟子依着长幼之序,站在他身
后,只待吉时一到,便行接任之礼。
忽听得丝竹声响,一群乐手吹着箫笛上峰。中间两名青
衣老者大踏步走上前来,豪群中“咦、啊”之声四起,不少
人站起身来。
左首青衣老者蜡黄面皮,朗声说道:“日月神教东方教主,
委派贾布、上官云,前来祝贺令狐大侠荣任恒山派掌门。恭
祝恒山派发扬光大,令狐掌门威震武林。”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啊”的一声,轰然叫了起来。
这些左道之士大半与魔教有瓜葛,其中还有人服了东方
不败的“三尸脑神丹”,听到“东方教主”四字便即心惊胆战。
群豪就算不识得这两个老者的,也都久闻其名,左首那人是
“黄面尊者”贾布,右首那人复姓上官,单名一个云字,外号
叫做“雕侠”。两人武功之高,据说远在一般寻常门派的掌门
人与帮主、总舵主之上。两人在日月神教之中,资历也不甚
深,但近数年来教中变迁甚大,元老耆宿如向问天一类人或
遭排斥,或自行退隐,眼前贾布与上官云是教中极有权势、极
有头脸的第一流人物。这一次东方不败派他二人亲来,对令
狐冲可说是给足面子了。
令狐冲上前相迎,说道:“在下与东方先生素不相识,有
劳二位大驾,愧不敢当。”他见那“黄面尊者”贾布一张瘦脸
蜡也似黄,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便如藏了一枚核桃相似。那

“雕侠”上官云长手长脚,双目精光灿烂,甚有威势,足见二
人内功均甚深厚。
贾布说道:“令狐大侠今日大喜,东方教主说道原该亲自
前来道贺才是。只是教中俗务羁绊,无法分身,令狐掌门勿
怪才好。”
令狐冲道:“不敢。”心想:“瞧东方不败这副排场,任教
主自是尚未夺回教主之位,不知他和向大哥、盈盈三人现下
怎样了?”
贾布侧过身来,左手一摆,说道:“一些薄礼,是东方教
主的小小心意,请令狐掌门晒纳。”丝竹声中,百余名汉子抬
了四十口朱漆大箱上来。每一口箱子都由四名壮汉抬着,瞧
各人脚步沉重,箱子中所装物事着实不轻。
令狐冲忙道:“两位大驾光临,令狐冲已感荣宠,如此重
礼,却万万不敢拜领。还请上复东方先生,说道令狐冲多谢
了,恒山弟子山居清苦,也不需用这些华贵的物事。”
贾布道:“令狐掌门若不笑纳,在下与上官兄弟可为难得
紧了。”略略侧头,向上官云道:“上官兄弟,你说这话对不
对?”上官云道:“正是!”
令狐冲心下为难:“恒山派是正教门派,和你魔教势同水
火,就算双方不打架,也不能结交为友。再说,任教主和盈
盈就要去跟东方不败算帐,我怎能收你的礼物?”便道:“两
位兄台请复上东方先生,所赐万万不敢收受。两位倘若不肯
将原礼带回,在下只好遣人送到贵教总坛来了。”
贾布微微一笑,说道:“令狐掌门可知这四十口箱中,装
的是甚么物事?”令狐冲道:“在下自然不知。”贾布笑道:

“令狐掌门看了之后,一定再也不会推却了。这四十口箱子中
所装,其实也并非全是东方教主的礼物,有一部分原是该属
令狐掌门所有,我们抬了来,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令狐冲大
奇,道:“是我的东西?那是甚么?”贾布踏上一步,低声道:
“其中大多数是任大小姐留在黑木崖上的衣衫首饰和常用物
事,东方教主命在下送来,以供任大小姐应用。另外也有一
些,是教主送给令狐大侠与任大小姐的薄礼。许多事物混在
一起,分也分不开,令狐掌门也不用客气了。哈哈,哈哈。”
令狐冲生性豁达随便,向来不拘小节,见东方不败送礼
之意甚诚,其中又有许多是盈盈的衣物,却也不便坚拒,跟
着哈哈一笑,说道:“如此便多谢了。”
只见一名女弟子快步过来,禀道:“武当派冲虚道长亲来
道贺。”令狐冲吃了一惊,忙迎到峰前。只见冲虚道人带着八
名弟子,走上峰来。令狐冲躬身行礼,说道:“有劳道长大驾,
令狐冲感激不尽。”冲虚道人笑道:“老弟荣任恒山掌门,贫
道闻知,不胜之喜。少林寺方证、方生两位大师也要前来道
贺,不知他们两位到了没有?”令狐冲更是惊讶。
便在此时,山道上走上来一群僧人,当先二人大袖飘飘,
正是方证方丈和方生大师。方证叫道:“冲虚道兄,你脚程好
快,可比我们先到了。”
令狐冲迎下山去,叫道:“两位大师亲临,令狐冲何以克
当?”方生笑道:“少侠,你曾三入少林,我们到恒山来回拜
一次,那也是礼尚往来啊。”
令狐冲将一众少林僧和武当道人迎上峰来。峰上群豪见
少林、武当两大门派的掌门人亲身驾到,无不骇异,说话也

不敢这么大声了。恒山一众女弟子个个喜形于色,均想:“掌
门师兄的面子可大得很啊。”
贾布与上官云对望了一眼,站在一旁,对方证、方生、冲
虚等人上峰,似是视而不见。
令狐冲招呼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上座,寻思:“记得师父
当年接任华山派掌门,少林派和武当派的掌门人并未到来,只
遣人到贺而已。其时我虽年幼,不知有哪些宾客,但师父、师
娘后来跟众弟子讲述当年就任掌门时的风光,也从未提过少
林、武当的掌门人大驾光临。今日他二位同时到来,难道真
的是向我道贺,还是别有用意?”
这时上峰来的宾客络绎不绝,大都是当日曾参与攻打少
林寺之役的群豪。昆仑派、点苍派、峨嵋派、崆峒派、丐帮,
各大门派帮会,也都派人呈上掌门人、帮主的贺帖和礼物。令
狐冲见贺客众多,心下释然:“他们都是瞧着恒山派和定闲师
太的脸面,才来道贺,可不是凭着我令狐冲的面子。”
嵩山、华山、衡山、泰山四派,却均并未遣人来贺。
耳听得砰砰砰三声号炮,吉时已届。令狐冲站到场中,躬
身抱拳,向众人团团为礼,朗声说道:“恒山派前任掌门定闲
师太不幸遭人暗算,与定逸师太同时圆寂。令狐冲兼承定闲
师太遗命,接掌恒山一派的门户。承众位前辈、众位朋友不
弃,大驾光临,恒山派上下,同蒙荣宠,不胜感激。”
磬钹声中,恒山派群弟子列成两行,鱼贯而前,居中是
仪和、仪清、仪真、仪质四名大弟子。四名大弟子手捧法器,
走到令狐冲面前,躬身行礼。令狐冲长揖还礼。
仪和说道:“四件法器,乃恒山派创派之祖晓风师太所传,

向由本派掌门人接管。新任掌门人令狐师兄便请收领。”令狐
冲应道:“是。”
四名大弟子将法器依次递过,乃是一卷经书,一个木鱼,
一串念珠,一柄短剑。令狐冲见到木鱼、念珠,不由得发窘,
只得伸手接过,双眼视地,不敢与众人目光相接。
仪清展开一个卷轴,说道:“恒山派五大戒律,一戒犯上
忤逆,二戒同门相残,三戒妄杀无辜,四戒持身不正,五戒
结交奸邪。恒山派祖宗遗训,掌门师兄须当身体力行,督率
弟子,一概凛遵。”令狐冲应道:“是!”心想:“前三戒倒也
罢了,可是令狐冲持身不大端正,至于不得结交奸邪那一款,
更加令人为难。今日上峰来的宾客,倒有一大半是左道旁门
之士。”
忽听得山道上有人叫道:“五岳剑派左盟主有令,令狐冲
不得擅篡恒山派掌门之位。”
呼喝声中,五个人飞奔而至,后面跟着数十人。当先五
人各执一面锦旗,正是五岳剑派的盟旗。五人奔至人群外数
丈处站定,居中那人矮矮胖胖,面皮黄肿,五十来岁年纪。
令狐冲认得此人姓乐名厚,外号“大阴阳手”,是嵩山派
的一名好手,当日在河南荒郊曾和他交过手,长剑透他双掌
而过,是结下了极深梁子的。但他为人倒也光明磊落,那日
偷袭得手而制住了自己,却并不乘机便下杀手,重行跃开再
斗,自己很承他的情,当下抱拳说道:“乐前辈,您好。”
乐厚将手中锦旗一展,说道:“恒山派是五岳剑派之一,
须遵左盟主号令。”
令狐冲道:“令狐冲接掌恒山门户后,是否还加盟五岳剑

派,可得好好商议商议。”
这时其余数十人都已上峰,却是嵩山、华山、衡山、泰
山四派的弟子。华山派那八人均是令狐冲当年的师弟,林平
之却不在其内。这数十人分成四列,手按剑柄,默不作声。
乐厚大声道:“恒山一派,向由出家的女尼执掌门户。令
狐冲身为男子,岂可坏了恒山派数百年来的规矩?”
令狐冲道:“规矩是人所创,也可由人所改,这是本派之
事,与旁人并不相干。”
群豪之中已有人向乐厚叫骂起来:“他恒山派的事,要你
嵩山派来多管甚么鸟闲事?”“你奶奶的,快给我滚罢!”“甚
么五岳盟主?狗屁盟主,好不要脸。”
乐厚向令狐冲道:“这些口出污言之人,在这里干甚么来
着?”令狐冲道:“这些兄台都是在下的朋友,是上峰来观礼
的。”乐厚道:“这就是了。恒山派五大戒律,第五条是甚么?”
令狐冲心道:“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我便来跟你强辩。”说道:
“恒山五大戒律,第五戒是不得结交奸邪。像乐兄这样的人,
令狐冲是决计不会和你结交的。”
群豪一听,登时轰笑起来,都道:“奸邪之徒,快快滚罢!”
乐厚以及嵩山、华山等各派弟子见了这等声势,均想敌
众我寡,对方倘若翻脸动手,那可糟糕。乐厚更想:“左师哥
这次可失算了。他料想见性峰上冷冷清清,只不过一些恒山
派的尼姑、姑娘,我们四派数十名好手,尽可制得住。令狐
冲剑术虽精,我们乘他手中无剑之时,师兄弟五人突以拳脚
夹攻,必可取他性命。哪知道贺客竟这么多,连少林、武当
的二大掌门也到了。”当下转身向方证和冲虚说道:“两位掌

门是当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人所共仰,今日须请两位说句
公道话。令狐冲招揽了这许多妖魔鬼怪来到恒山,是不是坏
了恒山派不得结交奸邪这一条门规?恒山派这样一个历时已
久、享誉甚隆的名门正派,在令狐冲手中转眼便闹得万劫不
复,两位是否坐视不理?”
方证咳嗽一声,说道:“这个……这个……唔……”心想
此人的话倒也有理,这里果然大多数是旁门左道之士,可是
难道要令狐冲将他们都逐下山去不成?
忽听得山道上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叫声:“日月神教任大
小姐到!”
令狐冲惊喜交集,情不自禁的冲口而出:“盈盈来了!”急
步奔到崖边,只见两名大汉抬着一乘青呢小轿,快步上峰。小
轿之后跟着四名青衣女婢。
左道群豪听得盈盈到来,纷纷冲下山道去迎接,欢声雷
动,拥着小轿,来到峰顶。
小轿停下,轿帷掀开,走出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艳美少
女,正是盈盈。
群豪大声欢呼:“圣姑!圣姑!”一齐躬身行礼。瞧这些
人的神情,对盈盈又是敬畏,又是感佩,欢喜之情出自心底。
令狐冲走上几步,微笑道:“盈盈,你也来啦!”
盈盈微笑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能不来?”眼
光四下一扫,走上几步,向方证与冲虚二人敛衽为礼,说道:
“方丈大师,掌门道长,小女子有礼。”
方证和冲虚一齐还礼,心下都想:“你和令狐冲再好,今
日却也不该前来,这可叫令狐冲更加为难了。”

乐厚大声道:“这个姑娘,是魔教中的要紧人物。令狐冲,
你说是也不是?”令狐冲道:“是又怎样?”乐厚道:“恒山派
五大戒律,规定不得结交奸邪。你若不与这些奸邪人物一刀
两断,便做不得恒山派掌门。”令狐冲道:“做不得便做不得,
那又有甚么打紧?”
盈盈向他瞧了一眼,目光中深情无限,心想:“你为了我,
甚么都不在乎了。”问道:“请问令狐掌门,这位朋友是甚么
来头?凭甚么来过问恒山派之事?”
令狐冲道:“他自称是嵩山派左掌门派来的,手中拿的,
便是左掌门的令旗。别说这是左掌门的一面小小令旗,就是
左掌门自己亲至,又怎能管得了我恒山派的事。”
盈盈点头道:“不错。”想起那日少林寺比武,左冷禅千
方百计的为难,寒冰真气又使爹爹身受重伤,险些性命不保,
不由得恼怒,说道:“谁说这是五岳剑派的盟旗?他是来骗人
的……”一言未毕,身子微晃,左手中已多了柄寒光闪闪的
短剑,疾向乐厚胸口刺去。
乐厚万料不到这样一个娇怯怯的美貌女子说打便打,事
先更没半点朕兆,出手如电,一剑便刺了过来,拔剑招架已
然不及,只得侧身闪避。他更没料到盈盈这一招乃是虚招,身
子略转之际,右手一松,一面锦旗已给对方夺了过去。盈盈
身子不停,连刺五剑,连夺了五面锦旗,所使身法剑招,一
模一样,五招皆是如此。嵩山派其余四人都是乐厚的师兄弟,
拳脚功夫着实了得,左冷禅派了来,原定是以拳脚袭击令狐
冲的,可是盈盈出手实在太快,一霎之间,给她奇兵突出,攻
了个措手不及,与其说是输招,还不如说是中了奇袭暗算。

盈盈手到旗来,转到了令狐冲身后,大声道:“令狐掌门,
这旗果然是假的。这哪里是五岳剑派的令旗,这是五仙教的
五毒旗啊。”
她将手中五面锦旗张了开来,人人看得明白,五面旗上
分别绣着青蛇、蜈蚣、蜘蛛、蝎子、蟾蜍五样毒物,色彩鲜
明,奕奕如生,哪里是五岳剑派的令旗了?
乐厚等人只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老头子、祖千
秋等群豪却大声喝采。人人均知盈盈夺到令旗之后,立即便
掉了包,将五岳令旗换了五毒旗,只是她手脚实在太快,谁
也没有看清楚她掉旗之举。
盈盈叫道:“蓝教主!”人群中一个身穿苗家装束的美女
站了出来,笑道:“在!圣姑有何吩咐?”正是五仙教教主蓝
凤凰。盈盈问道:“你教中的五毒旗,怎么会落入了嵩山派手
中?”蓝凤凰笑道:“这几个嵩山弟子,都是我教下女弟子的
好朋友,想必是他们甜言蜜语,将我教中的五毒旗骗了去玩
儿。”盈盈道:“原来如此。这五面旗儿,便还了你罢。”说着
将五面旗子掷将过去。蓝凤凰笑道:“多谢。”伸手接了。
乐厚怒极大骂:“无耻妖女,在老子面前使这掩眼的妖法,
快将令旗还来。”盈盈笑道:“你要五毒旗,不会向蓝教主去
讨吗?”乐厚无法可施,向方证和冲虚道:“方丈大师,冲虚
道长,请你二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主持公道。”
方证道:“这个……唔……不得结交奸邪,恒山派戒律中
原是有这么一条,不过……不过……今日江湖上朋友们前来
观礼,令狐掌门也不能闭门不纳,太不给人家面子……”
乐厚突然指着人群中一人,大声道:“他……他……我认

得他是采花大盗田伯光,他这么扮成个和尚,便想瞒过我的
眼去吗?像这样的人,也是令狐冲的朋友?”厉声道:“田伯
光,你到恒山干甚么来着?”田伯光道:“拜师来着。”乐厚奇
道:“拜师?”
田伯光道:“正是。”走到仪琳面前,跪下磕头,叫道:
“师父,弟子请安。弟子痛改前非,法名叫做‘不可不戒’。”
仪琳满脸通红,侧身避过,道:“你……你……”
盈盈笑道:“田师傅有心改邪归正,另投明师,那是再好
不过。他落发出家,法名‘不可不戒’,更显得其意极诚。方
证大师,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个人只要决心改过
迁善,佛门广大,便会给他一条自新之路,是不是?”
方证喜道:“正是!不可不戒投入恒山派,从此严守门规,
那是武林之福。”
盈盈大声道:“众位听了,咱们今日到来,都是来投恒山
派的。只要令狐掌门肯收留,咱们便都是恒山弟子了。恒山
弟子,怎么算是妖邪?”
令狐冲恍然大悟:“原来盈盈早料到我身为众女弟子的掌
门,十分尴尬,倘若派中有许多男弟子,那便无人耻笑了。因
此特地叫这一大群人来投入恒山派。”当即朗声问道:“仪和
师姊,本派可有不许收男弟子这条门规么?”
仪和道:“不许收男弟子的门规倒没有,不过……不过
……”她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总觉派中突然多了这许多男弟
子出来,实是大大不妥。
令狐冲道:“众位要投入恒山派,那是再好不过。但也不
必拜师。恒山派另设一个……唔……一个‘恒山别院’,安置

各位,那边通元谷,便是一个极好去处。”
那通元谷在见性峰之侧,相传唐时仙人张果老曾在此炼
丹。恒山大石上有蹄印数处,历代相传为张果老所骑驴子踏
出。如此坚强的花岗石上,居然有驴蹄之痕深印,若不是仙
人遗迹,何以生成?唐玄宗封张果老为“通元先生”,通元谷
之名,便由此而来。通元谷和见性峰上主庵相距虽然不远,但
由谷至峰,山道绝险。令狐冲将这批江湖豪客安置在通元谷
中,令他们男女隔绝,以免多生是非。
方证连连点头,说道:“如此甚好,这些朋友们归入了恒
山派,受恒山派门规约束,真是武林中一件大大的美事。”
乐厚见方证大师也如此说,对方又人多势众,今日已无
法阻止令狐冲出任恒山派掌门,只得传达左冷禅的第二道命
令,咳嗽一声,朗声说道:“五岳剑派左盟主有令:三月十五
清晨,五岳剑派各派师长弟子齐集嵩山,推举五岳派掌门人,
务须依时到达,不得有误。”
令狐冲问道:“五岳剑派并为一派,是谁的主意?”
乐厚道:“嵩山、泰山、华山、衡山四派,均已一致同意。
你恒山派倘若独持异议,便是公然跟四派过不去,只有自讨
苦吃了。”转身向泰山派等人问道:“你们说是不是?”站在他
身后的数十人齐声道:“正是!”乐厚一阵冷笑,转身便走。走
出几步,不禁回头向盈盈瞧了一眼,心想:“那五面令旗,如
何想法子夺回来才好。”
蓝凤凰笑道:“乐老师,你失了旗子,回去怎么向左掌门
交代啊?不如我还了你罢!”说着右手一挥,将一面锦旗掷了
过去。

乐厚眼见一面小旗势挟劲风飞来,心想:“这是你的五毒
旗,又不是五岳令旗,我要来干甚么?”心念甫转,那旗已飞
向面前,截向他咽喉,当即伸手抄住。突然一声大叫,急忙
将旗掷下,只觉掌心犹似烈火燃炙,提手一看,掌心已成淡
紫之色,知道旗杆上喂有剧毒,已受了五毒教暗算,又惊又
怒,气急败坏的骂道:“妖女……”
蓝凤凰笑道:“你叫一声“令狐掌门’,向他求情,我便
给你解药,否则你这只手掌要整个儿烂掉。”
乐厚素知五毒教使毒的厉害,一犹豫间,但觉掌心麻木,
知觉渐失,心想我毕生功力,全在两掌,烂掉手掌变成废人,
情急之下,只得叫道:“令狐掌门,你……”蓝凤凰笑道:
“求情啊。”乐厚道:“令狐掌门,在下得罪了你,求……求你
赐给解……解药。”
令狐冲微笑道:“蓝姑娘,这位乐兄不过奉左掌门之命而
来,请你给他解药罢!”
蓝凤凰一笑,向身畔一名苗女挥手示意。那苗女从怀中
取出一个白纸小包,走上几步,抛给了乐厚。乐厚伸手接过,
在群豪轰笑声中疾趋下峰。其余数十人都跟了下去。
令狐冲朗声道:“众位朋友,大伙儿既愿在恒山别院居住,
可得遵守本派的戒律。这戒律其实也不怎么难守,只是第五
条不得结交奸邪,有些麻烦。但自今而后,大伙儿都算是恒
山派的人,恒山派弟子自然不是奸邪。不过和派外之人交友
时,却得留神些了。”群豪轰然称是。令狐冲又道:“你们要
喝酒吃肉,也无不可,可是吃荤之人,过了今日,便不能再
到这见性峰来。”

方证合十道:“善哉,善哉!清净佛地,原是不可亵渎了。”
令狐冲笑道:“好啦,我这掌门人,算是做成了。大家肚
子也饿啦,快开素斋来,我陪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和各位前
辈用饭。到得明日,再和各位喝酒。”
素斋后,方证道:“令狐掌门,老衲和冲虚道兄二人有几
句话,想和掌门人商议。”
令狐冲应道:“是。”心想:“当今武林中二大门派的掌门
人亲身来到恒山,必有重要话说。见性峰上龙蛇混杂,不论
在哪里说话,都不免隔墙有耳。”当下吩咐仪和、仪清等弟子
分别招待宾客,向方证、冲虚二人道:“下此峰后,磁窑口侧
有一座山,叫作翠屏山,峭壁如镜。山上有座悬空寺,是恒
山的胜景。二份前辈若有雅兴,让晚辈导往一游如何?”
冲虚道人喜道:“久闻翠屏山悬空寺建于北魏年间,于松
不能生、猿不能攀之处,发偌大愿力,凭空建寺。那是天下
奇景,贫道仰慕已久,正欲一开眼界。”

三十密议
令狐冲引着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下见性峰,趋磁窑口,来
到翠屏山下。方证与冲虚仰头而望,但见飞阁二座,耸立峰
顶,宛似仙人楼阁,现于云端。方证叹道:“造此楼阁之人当
真妙想天开,果然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三人缓步登山,来到悬空寺中。那悬空寺共有楼阁二座,
皆高三层,凌虚数十丈,相距数十步,二楼之间,联以飞桥。
寺中有一年老仆妇看守打扫,见到令狐冲等三人到来,瞠目
以视,既不招呼,也不行礼。令狐冲于十多日前曾偕仪和、仪
清、仪琳等人来过,知道这仆妇又聋又哑,甚么事也不懂,当
下也不理睬,径和方证、冲虚来到飞桥之上。
飞桥阔仅数尺,若是常人登临,放眼四周皆空,云生足
底,有如身处天上,自不免心目俱摇,手足如废,但三人皆
是一等一的高手,临此胜境,胸襟大畅。
方证和冲虚向北望去,于缥缈烟云之中,隐隐见到城郭
出没,磁窑口双峰夹峙,一水中流,形势极是雄峻。方证说
道:“古人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里的形势,确是如此。”
冲虚道:“北宋年间杨老令公扼守三关,镇兵于此,这原
是兵家必争的要塞。始见悬空寺,觉鬼斧神工,惊诧古人的
毅力,但看到这五百里开凿的山道,悬空寺又渺不足道了。”

令狐冲奇道:“道长,你说这数百里山道,都是人工开凿出来
的?”冲虚道:“史书记载,魏道武帝天兴元年克燕,将兵自
中山归平城,发卒数万人凿恒岭,通直道五百余里,磁窑口
便是这直道的北端。”方证道:“所谓直道五百余里。当然大
多数是天生的。北魏皇帝发数万兵卒,只是将其间阻道的山
岭凿开而已。但纵是如此,工程之大,也已令人挢舌难下。”
令狐冲道:“无怪乎有这许多人想做皇帝。他只消开一句
口,数万兵卒便将阻路的山岭给他凿了开来。”冲虚道:“权
势这一关,古来多少英雄豪杰,都是难过。别说做皇帝了,今
日武林中所以风波迭起,纷争不已,还不是为了那‘权势’二
字。”
令狐冲心下一凛,寻思:“他说到正题了。”便道:“晚辈
不明,请二位前辈指点。”
方证道:“令狐掌门,今日嵩山派的乐老师率众前来,为
的是甚么?”令狐冲道:“他传达左盟主的号令,不许晚辈接
任恒山派掌门。”方证道:“左盟主为甚么不许你做恒山派掌
门?”令狐冲道:“左盟主要将五岳剑派并而为一,晚辈曾一
再阻挠他的大计,杀了不少嵩山派之人,左盟主对晚辈自是
痛恨之极。”方证问道:“你为什么要阻挠他的大计?”
令狐冲一呆,一时难以回答,顺口重复了一句:“我为甚
么要阻挠他的大计?”
方证问道:“你以为五岳剑派合而为一,这件事不妥么?”
令狐冲道:“晚辈当时也没想过此事妥与不妥。只是嵩山
派为了胁迫恒山派答允,假扮日月教教众,劫掳恒山弟子,围
攻定静师太。所使的手段太过卑鄙。晚辈刚巧遇上此事,心

觉不平,是以出手相助。后来嵩山派火烧铸剑谷,要烧死定
闲、定逸两位师太,那是更加可恶了。晚辈心想,五岳剑派
合并之举倘是美事,嵩山派何不正大光明的与各派掌门商议,
却要干这鬼鬼祟祟的行径?”
冲虚点头道:“令狐掌门所见不差。左冷禅野心极大,要
做武林中的第一人。自知难以服众,只好暗使阴谋。”方证叹
道:“左盟主文才武略,确是武林中的杰出人物,五岳剑派之
中,原本没第二人比得上。不过他抱负太大,急欲压倒武当、
少林两派,未免有些不择手段。”冲虚道:“少林派向为武林
领袖,数百年来众所公认。少林之次,便是武当。更其次是
昆仑、峨嵋、崆峒诸派。令狐贤弟,一个门派创建成名,那
是数百年来无数英雄豪杰,花了无数心血累积而成,一套套
的武功家数,都是一点一滴、千锤百炼的积聚起来,决非一
朝一夕之功。五岳剑派在武林崛起,不过是近六七十年的事,
虽然兴旺得快,家底总还不及昆仑、峨嵋,更不用说和少林
派博大精深的七十二绝艺相比了。”令狐冲点头称是。
冲虚又道:“各派之中,偶尔也有一二才智之上,武功精
强,雄霸当时。一个人在武林中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事属
寻常。但若只凭一人之力,便想压倒天下各大门派,那是从
所未有。左冷禅满腹野心,想干的却正是这件事。当年他一
任五岳剑派的盟主,方丈大师就料到武林中从此多事。近年
来左冷禅的所作所为,果然证明了方丈大师的先见。”方证念
了一句:“阿弥陀佛。”
冲虚道:“左冷禅当上五岳剑派盟主,那是第一步。第二
步是要将五派归一。由他自任掌门。五派归一之后,实力雄

厚,便可隐然与少林、武当成为鼎足而三之势。那时他会进
一步蚕食昆仑、峨嵋、崆峒、青城诸派,一一将之合并,那
是第三步,然后他向魔教启衅,率领少林、武当诸派,一举
将魔教挑了,这是第四步。”
令狐冲内心感到一阵惧意,说道:“这种事情难办之极,
左冷禅的武功未必当世无敌,他何以要花偌大心力?”
冲虚道:“人心难测。世上之事,不论多么难办,总是有
人要去试上一试。你瞧,这五百里山道,不是有人凿开了?这
悬空寺,不是有人建成了?左冷禅若能灭了魔教,在武林中
已是唯我独尊之势,再要吞并武当,收拾少林,也未始不能。
干办这些大事,那也不是全凭武功。”方证又念了一句:“阿
弥陀佛!”
令狐冲道:“原来左冷禅是要天下武林之士,个个遵他号
令。”冲虚说道:“正是!那时候只怕他想做皇帝了,做了皇
帝之后,又想长生不老,万寿无疆!这叫做‘人心不足蛇吞
象’,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英雄豪杰之士,绝少有人能逃得
过这‘权位’的关口。”
令狐冲默然,一阵北风疾刮过来,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
个寒噤,说道:“人生数十年,但贵适意,却又何若如此?左
冷禅要消灭崆峒、昆仑,吞并少林、武当,不知将杀多少人,
流多少血?”
冲虚双手一拍,说道:“着啊,咱三人身负重任,须得阻
止左冷禅,不让他野心得逞,以免江湖之上,遍地血腥。”
令狐冲悚然道:“道长这等说,可令晚辈大是惶恐。晚辈
见识浅陋,谨奉二位前辈教诲驱策。”

冲虚说道:“那日你率领群豪,赴少林寺迎接任大小姐,
不损少林寺一草一木,方丈大师很承你的情。”令狐冲脸上微
微一红,道:“晚辈胡闹,甚是惶恐。”冲虚道:“你走了之后,
左冷禅等人也分别告辞,我却又在少林寺中住了七日,和方
丈大师日夜长谈,深以左冷禅的野心勃勃为忧。那日任我行
使诡计占了方证大师的上风,左冷禅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
人之身,本来那也算不了甚么,但武林中无知之徒不免会说:
“方证大师敌不过任我行,任我行又敌不过左冷禅……’”
令狐冲连连摇头,道:“不见得,不见得!”冲虚道:“我
们都知不见得。可是经此一战,左冷禅的名头终究又响了不
少,也增长了他的自负与野心。后来我们分别接到你老弟出
任恒山派掌门的讯息,决定亲自上恒山来,一来是向老弟道
贺,二来是商议这件大事。”
令狐冲道:“两位如此抬举,晚辈实不敢当。”
冲虚道:“那乐厚传来左冷禅的号令,说道三月十五,五
岳剑派人众齐集嵩山,推举五岳派的掌门人。此举原早在方
丈大师的意料之中,只是我们没想到左冷禅会如此性急而已。
他说推举五岳派掌门人,倒似五岳剑派合而为一之事已成定
局。其实,衡山莫大先生脾气怪僻,是不会附和左冷禅的。泰
山天门道兄性子刚烈,也决计不肯屈居人下。令师岳先生外
圆内方,对华山一派的道统看得极重,左冷禅他取消华山派
的名头,岳先生该会据理力争。只有恒山一派,三位前辈师
太先后圆寂,一众女弟子无力和左冷禅相抗。说不定就此屈
服。岂知定闲师太竟能破除成规,将掌门人一席重任,交托
在老弟手中。我和方丈师兄谈起定闲师太的胸襟远见,当真

钦佩之极。她在身受重伤之际,仍能想到这一着,更是难得,
足见定闲师太太平素修为之高,直至寿终西归,始终灵台清
明。只要泰山、衡山、华山、恒山四派联手,不允并成五岳
派,左冷禅为祸江湖的阴谋便不能得逞了。”
令狐冲道:“然而瞧乐厚今日前来传令的声势,似乎泰山、
衡山、华山三派均已受了左冷禅的挟制。”冲虚点头道:“正
是。令师岳先生的动向,也令方丈大师和贫道大惑不解。听
说福州林家有一名子弟,拜在令师门下,是不是?”令狐冲道:
“正是。这林师弟名叫林平之。”冲虚道:“他祖传有一部《辟
邪剑谱》,江湖上传言已久,均说谱中所载剑法,威力极大,
老弟想来必有所闻。”令狐冲道:“是。”当下将如何在福州向
阳巷中寻到一件袈裟、如何嵩山派有人谋夺、自己如何受伤
晕倒等情说了。
冲虚沉吟半晌,道:“按情理说,令师见到了这件袈裟,
自会交给你林师弟。”
令狐冲道:“是。可是后来师妹却又向我追讨《辟邪剑
谱》。
其中疑难,实无法索解。晚辈蒙冤已久,那也不去理他,
但辟邪剑法到底实情如何。要向二位前辈请教。”
冲虚向方证瞧了一眼,道:“方丈大师,其中原委,请你
向令狐老弟解说罢。”
方证点了点头,说道:“令狐掌门,你可听到过《葵花宝
典》的名字?”
令狐冲道:“曾听晚辈师父提起过,他老人家说,《葵花
宝典》是武学中至高无上的秘笈,可是失传已久,不知下落。

后来晚辈又听任教主说,他曾将《葵花宝典》传给了东方不
败,然则这部《葵花宝典》,目下是在日月教手中了。”方证
摇头道:“日月教所得的残缺不全,并非原书。”令狐冲应道:
“是。”心想武林中的重大隐秘之事,这两位前辈倘若不知,旁
人更不会知道,料来有一件武林大事,即将从方证大师口中
透露出来。
方证抬起头来,望着天空悠悠飘过的白云,说道:“华山
派当年有气宗、剑宗之分,一派分为两宗。华山派前辈,曾
因此而大动干戈,自相残杀,这一节你是知道的?”令狐冲道:
“是。只是我师父亦未详加教诲。”方证点头道:“本派中同室
操戈,实非美事,是以岳先生不愿多谈。华山派所以有气宗、
剑宗之分,据说便是因那部《葵花宝典》而起。”
他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这部《葵花宝典》,武林中向
来都说,是前朝皇宫中一位宦官所著。”令狐冲道:“宦官?”
方证道:“宦官就是太监。”令狐冲点头道:“嗯。”方证道:
“至于这位前辈的姓名,已经无可查考,以他这样一位大高手,
为甚么在皇宫中做太监,那是更加谁也不知道了。至于宝典
中所载的武功,却是精深之极,三百余年来,始终无一人能
据书练成。百余年前,这部宝典为福建莆田少林寺下院所得。
其时莆田少林寺方丈红叶禅师,乃是一位大智大慧的了不起
人物,依照他老人家的武功悟性,该当练成宝典上所载武功
才是。但据他老人家的弟子说道,红叶禅师并未练成。更有
人说,红叶禅师参究多年,直到逝世,始终就没起始练宝典
中所载的武功。”
令狐冲道:“说不定此外另有秘奥诀窍,却不载在书中,

以致以红叶禅师这样的智慧之上,也难以全部领悟,甚至根
本无从着手。”
方证大师点头道:“这也大有可能,老衲和冲虚道兄都无
缘法见到宝典,否则虽不敢说修习,但看看其中到底是些甚
么高深莫测的文字,也是好的。”
冲虚微微一笑,道:“大师却动尘心了。咱们学武之人,
不见到宝典则已,要是见到,定然会废寝忘食的研习参悟,结
果不但误了清修,反而空惹一身烦恼。咱们没有缘份见到,其
实倒是福气。”
方证哈哈一笑,说道:“道兄说得是,老衲尘心不除,好
生惭愧。”他转头又向令狐冲道:“据说华山派有两位师兄弟,
曾到莆田少林寺作客,不知因何机缘,竟看到了这部《葵花
宝典》。”
令狐冲心想:“《葵花宝典》既如此要紧,莆田少林寺自
然秘不示人。华山派这两名师兄弟能够见到,定是偷看。方
证大师说得客气,不提这个‘偷’字而已。”
方证又道:“其实匆匆之际,二人不及同时遍阅全书,当
下二人分读,一个人读一半,后来回到华山,共同参悟研讨。
不料二人将书中功夫一加印证,竟然牛头不对马嘴,全然合
不上来。二人都深信对方读错了书,只有自己所记得的才是
对的。可是单凭自己所记得的一小半,却又不能依之照练。两
个本来亲逾同胞骨肉的师兄弟,到后来竟变成了对头冤家。华
山派分为气宗、剑宗,也就由此而起。”
令狐冲道:“这两位前辈师兄弟,想来便是岳肃和蔡子峰
两位华山前辈了?”岳肃是华山气宗之祖,蔡子峰则是剑宗之

祖。华山一派分为二宗,那是许多年前之事了。
方证道:“正是。岳蔡二位私阅《葵花宝典》之事,红叶
禅师不久便即发觉。他老人家知道这部宝典中所载武学不但
博大精深,兼且凶险之极。据说最难的还是第一关,只消第
一关能打通,以后倒也没有甚么。天下武功都是循序渐进,越
到后来越难。这《葵花宝典》最艰难之处却在第一步,修习
时只要有半点岔差,立时非死即伤。当下派遣他的得意弟子
渡元禅师前往华山,劝谕岳蔡二位,不可修习宝典中的武学。”
令狐冲道:“这门武功竟是第一步最难,如果无人指点,
照书自练,定然凶险得紧。但想来岳蔡二位前辈并未听从。”
方证道:“其实。那也怪不得岳蔡二人。想我辈武学之人,一
旦得窥精深武学的秘奥,如何肯不修习?老衲出家修为数十
载,一旦想到宝典的武学,也不免起了尘念,冲虚道兄适才
以此见笑。何况是俗家武师?不料渡元禅师此一去,却又生
出一番事来。”令狐冲道:“难道岳蔡二位,对渡元禅师有所
不敬吗?”
方证摇头道:“那倒不是。渡元禅师上得华山,岳蔡二人
对他好生相敬。承认私阅《葵花宝典》,一面深致歉意,一面
却以经中所载武学,向他请教。殊不知渡元禅师虽是红叶禅
师的得意弟子,宝典中的武学却是未蒙传授。只因红叶禅师
自己也不太明白,自不能以之传授弟子。岳蔡二人只道他定
然精通宝典中所载的学问,哪想得到其中另有原由?当下渡
元禅师并不点明,听他们背诵经文,随口解释,心下却暗自
记忆。渡元禅师武功本极高明,又是绝顶机智之人,听到一
句经文,便以己意演绎几句,居然也说来头头是道。”

令狐冲道:“这样一来,渡元禅师反从岳蔡二位那里,得
悉了宝典中的经文?”方证点头道:“不错。不过岳蔡二人所
记的,本已不多,经过这么一转述,不免又打了折扣。据说
渡元禅师在华山之上住了八日,这才作别,但从此却也没再
回莆田少林寺去。”令狐冲奇道:“他不再回去?却到了何处?”
方证道:“当时就无人得知了。不久红叶禅师就收到渡元禅师
的一通书信,说道他凡心难抑,决意还俗,无面目再见师父
云云。”令狐冲大为奇怪,心想此事当真出乎意料之外。
方证道:“由于这一件事,少林下院和华山派之间,便生
了许多嫌隙,而华山弟子偷窥《葵花宝典》之事,也流传于
外。过不多时,即有魔教十长老攻华山之举。”
令狐冲登时想起在思过崖后洞所见的骷髅,以及石壁上
所刻的武功剑法,不禁“啊”的一声。方证道:“怎么?”令
狐冲脸上一红,道:“打断了方丈的话题,恕罪则个。”
方证点了点头,说道:“算来那时候连你师父也还没出世
呢。魔教十长老攻华山,便是想夺这部《葵花宝典》,其实华
山派已与泰山、嵩山、恒山、衡山四派结成了五岳剑派,其
余四派得讯便即来援。华山脚下一场大战,魔教十长老多数
身受重伤,铩羽而去,但岳肃、蔡子峰两人均在这一役中毙
命,而他二人所笔录的《葵花宝典》残本,也给魔教夺了去,
因此这一仗的输赢却也难说得很。五年之后魔教卷土重来。这
一次十长老有备而来,对五岳剑派剑术中的精妙之着,都想
好了破解之法。冲虚道兄与老衲推想,魔教十长老武功虽高,
但要在短短五年之内,尽破五岳剑派的精妙剑招,多半也还
是由于从《葵花宝典》中得到了好处。二次决斗,五岳剑派

着实吃了大亏,高手耆宿,死伤惨重,五派许多精妙剑法从
此失传湮没。只是那魔教十长老却也不得生离华山。想象那
一场恶战,定是惨烈非凡。”
令狐冲道:“晚辈曾在华山思过崖的一个洞口之中,见到
这魔教十长老的遗骨,又见到石壁上刻下的若干题字。”冲虚
道:“有这等事?题字中写些甚么?”令狐冲道:“有十六个大
字,写的是‘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
此外还有许多小字,都是咒骂五岳剑派卑鄙无赖,不要脸等
等。”冲虚道:“华山派怎地容得这些诽谤的字迹留在石壁之
上,这倒奇了。”令狐冲道:“这石洞是晚辈无意中发见的,旁
人均不知道。”当下将如何发见这石洞的经过说了,又说那使
斧之人以利斧开山数百丈,却只相差不到一尺,力尽而死,毅
力可佩,而命运之蹇,着实令人可叹。
方证大师道:“使斧头的?难道是十长老中的‘大力神
魔’范松?”令狐冲道:“正是!石壁上刻有一行字,说‘范
松赵鹤破恒山派剑法于此’。”方证道:“赵鹤?他是十长老中
的‘飞天神魔’。他是不是使雷震挡的?”令狐冲道:“这个晚
辈却不知道,但石洞中地下,确有一具雷震挡。晚辈记得石
壁上题字,破了华山派剑法的,是两个姓张的,叫甚么张乘
风、张乘云。”方证道:“果然不错,‘金猴神魔’张乘风,
‘白猿神魔’张乘云,乃是兄弟二人,据说所使兵刃是熟铜棍。”
令狐冲道:“正是。石壁上图形,确是以棍棒破了我华山派的
剑法,设想之奇,令人叹服。”
方证道:“从你所见者推想,似乎魔教十长老中了五岳剑
派的埋伏,被诱入山洞之中,囚禁了起来,无法脱身。”令狐

冲道:“晚辈也这么想,料想因此这些人心怀不平,既在石壁
上刻字痛骂五岳剑派,又刻下破解五岳剑派的法门,好使后
人得知,他们并非战败,只是误中机关而已。石壁上所刻华
山派剑法,确是精妙非凡,我师父师娘似乎并不知晓。此中
缘故,晚辈一直大惑不解,适才听了方丈大师述说往事,才
知华山派前辈大都在此役中丧命,这些高招就此失传。恒山、
泰山等四派想来也是这样。”冲虚道:“确是如此。”
令狐冲道:“在魔教十长老的骷髅之旁,还有好几柄长剑,
却是五岳剑派的兵刃。”
方证出了一会神,道:“那就难以推想了,说不定是十长
老从五岳剑派手中夺来的。你在后洞中所见,一直没跟人说
起过?”令狐冲道:“晚辈发见了后洞中的奇事之后,变故迭
生,一直没机缘向师父、师娘提起此事。风太师叔却早就知
道了。”
方证点头道:“我方生师弟当年曾与风老前辈有数面之
缘,颇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方生师弟说道,你的剑法确是
风老前辈嫡传。我们只道风老前辈当年在华山气剑两宗火并
之后便已仙去,原来尚自健在,实乃可喜。”
冲虚道:“当年武林中传说,华山两宗火并之时,风老前
辈刚好在江南娶亲,得讯之后赶回华山,剑宗好手已然伤亡
殆尽,一败涂地。否则以他剑法之精,倘若参与斗剑,气宗
无论如何不能占到上风。风老前辈随即发觉,江南娶亲云云,
原来是一场大骗局,他那岳丈暗中受了华山气宗之托,买了
个妓女来冒充小姐,将他羁绊在江南。风老前辈重回江南岳
家,他的假岳丈全家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江湖上都说,风老

前辈恼怒羞愧,就此自刎而死。”
方证连使眼色,要他住口。冲虚却装作并未会意,最后
才道:“令狐掌门,贫道对风老前辈好生敬仰,决不敢揭他老
人家的旧日隐私。今日所以重提此事,是盼你明白,英雄难
过美人关,大丈夫一时误中奸计,那也算不了甚么,只是不
可愈陷愈深。”
令狐冲知他其意所指,说的是盈盈,他言语中比喻不伦,
不过总是一番好意,当下喟然不答,寻思:“风太师叔这些年
来一直在思过崖畔隐居,原来是忏悔前过,想是他无面目见
武林中同道,因此命我决计不可泄露他的行踪,又说从此不
再见华山派之人。他一生遭遇极惨,数十年来孤单寂寞,待
我大事一了,须得上思过崖去陪陪他说话解闷才是。我现下
已不属华山派,去拜见他老人家,不算是不遵嘱咐。”
三人说了半天话,太阳快下山了,照映得半天皆红。
方证道:“华山派岳肃、蔡子峰二人录到《葵花宝典》不
久,便即为魔教十长老所杀,两人都来不及修习,宝典又给
魔教夺了去。因此华山派中没人学到宝典中的丝毫武功。但
两人由于所见宝典经文不同,在武学上重气、重剑的偏歧,却
已分别跟门人弟子详细讲论过,华山派后来分为气剑两宗,同
门相残,便种因于此。说这部宝典是不祥之物,也不为过。”
冲虚点头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本来就是这个
道理。”方证道:“魔教得到了岳蔡二人手录的宝典残本,恐
怕也没甚么得益。十长老惨死华山,那不必说了。令狐掌门
说道,任教主将那宝典传给了东方不败。那么两人交恶,说
不定也与这部手录本有关。其实这部手录本残缺不全,本上

所录,只怕还不及林远图所悟。”
令狐冲问道:“林远图是谁?”方证道:“嗯,林远图便是
你林师弟的曾祖,福威镖局的创办人,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
镇慑群小的便是他了。”令狐冲道:“这位林前辈,也曾得见
《葵花宝典》吗?”方证道:“他便是渡元禅师,便是红叶禅师
的弟子!”令狐冲身子一震,道:“原来如此。”方证道:“渡
元禅师本来姓林,还俗之后,便复了本姓。”
令狐冲道:“原来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威震江湖的林前
辈,便是这位渡元禅师,那真是料想不到。”那天晚上衡山城
外破庙中林震南临死时的情景,蓦地里涌上心头。
方证道:“渡元就是图远。这位前辈禅师还俗之后,复了
原姓,却将他法名颠倒过来,取名为远图,后来娶妻生子,创
立镖局,在江湖上轰轰烈烈的干了一番事业。这位林前辈立
身甚正,吃的虽是镖局子饭,但行侠仗义,急人之难,他不
在佛门,行的却是佛门之事。一个人只要心地好,心即是佛,
是否出家,也没多大分别。红叶禅师当然不久即知,这林镖
头便是他的得意弟子,但听说师徒之间,以后也没来往。”
令狐冲道:“这位林前辈从华山派岳蔡二位前辈口中,获
知《葵花宝典》的精要,不知那《辟邪剑谱》又从何而来?而
林家传下来的辟邪剑法,却又不甚高明?”
方证道:“辟邪剑法是从《葵花宝典》残本中悟出来的武
功,两者系出同源,但都只得到了原来宝典的一小部分。”转
头向冲虚道:“道兄,剑法之道,你是大行家,比我懂得多了,
这中间的道理,你向令狐少侠说说。”
冲虚笑道:“你这么说,若非多年知己,老道可要怪你取

笑我了。当今剑术之精,除了风老前辈,又有谁及得上令狐
少侠?”方证道:“令狐少侠剑术虽精,剑道上的学问却远不
及你。大家是自己人,无话不说,那也不用客气。”
冲虚叹道:“其实以老道之所知,与剑道中浩如烟海的学
问相比,实只太仓一粟而已。将来也不知是否得有机缘拜见
风老前辈,向他老人家请教疑难。”向令狐冲道:“今日林家
的辟邪剑法平平无奇,而林远图前辈曾以此剑法威震江湖,却
又绝不虚假。当年青城派掌门长青子,号称‘三峡以西剑法
第一’,却也败在林前辈手下。今日青城派的剑法,可就比福
威镖局的辟邪剑法强得太多,其中一定别有原因。这个道理,
老道已想了很久,其实,天下学剑之士,人人都曾想过这个
道理。”
令狐冲道:“林师弟家破人亡,父母双双惨死,便是由于
这个疑团难解而起?”
冲虚道:“正是。辟邪剑法的威名太甚,而林震南的武功
太低,这中间的差别,自然而然令人推想,定然是林震南太
蠢,学不到家传武功。进一步便想,倘若这剑谱落在我手中,
定然可以学到当年林远图那辉煌显赫的剑法。老弟,百余年
来以剑法驰名的,原不只林远图一人。但少林、武当、峨嵋、
昆仑、点苍、青城以及五岳剑派诸派,后代各有传人,旁人
决计不会去打他们的主意。只因林震南武功低微,那好比一
个三岁娃娃,手持黄金,在闹市之中行走,谁都会起心抢夺
了。”
令狐冲道:“这位林远图前辈既是红叶禅师的高足,然则
他在莆田少林寺中,早已学到了一身惊人武功,甚么辟邪剑

法,说不定只是他将少林派剑法略加变化而已,未必真的另
有剑谱。”
冲虚道:“这么想的人,本来也是不少。不过辟邪剑法与
少林派武功截然不同,任何学剑之士,一见便知。嘿嘿,起
心抢夺剑谱的人虽多,终究还是青城矮子脸皮最老,第一个
动手。可是余矮子脸皮虽厚,脑筋却笨,怎及得上令师岳先
生不动声色,坐收巨利。”
令狐冲脸上变色,道:“道长,你……你说甚么?”
冲虚微微一笑,说道:“那林平之拜入了你华山门下,
《辟邪剑谱》自然跟着带进来了。听说岳先生有个独生爱女,
也要许配你那林师弟,是不是?果然是深谋远虑。”
令狐冲初时听冲虚说“令师岳先生不动声色、坐收巨
利”,辱及师尊,颇为忿怒,待又听到他说到师父“深谋远
虑”,突然想起,那日师父派遣二师弟劳德诺乔装改扮,携带
小师妹到福州城外开设酒店,当时不知师父用意,此刻想来,
自是为了针对福威镖局。林震南武功平平,师父如此处心积
虑,若说不是为了《辟邪剑谱》,又为了甚么?只是师父所用
的策略乃是巧取,不像余沧海和木高峰那样豪夺罢了。随即
又想:“小师妹是个妙龄闺女,只是师父为甚么要她抛头露面,
去开设酒店?”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头涌起一阵寒意,突然之
间省悟:“师父要将小师妹许配给林师弟,其实在他二人相见
之前,早就有这个安排了。”
方证和冲虚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神气甚是难看,知他向
来尊敬师父,这番话颇伤他的脸面。方证道:“这些言语,也
只是老衲与冲虚道兄闲谈之时,胡乱推测。尊师为人方正,武

林中向有君子之称。只怕我们是以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
了。”冲虚微微一笑。
令狐冲心下一片混乱,只盼冲虚所言非实,但内心深处,
却知他每句话说的都是实情,忽然又想:“是了,原来林远图
前辈本是和尚,因此他向阳巷老宅之中,有一佛堂,而那剑
谱,又是写在袈裟上。猜想起来,他在华山与岳肃、蔡子峰
两位前辈探讨葵花宝典,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当时他尚是
禅师,到得晚上,便笔录在袈裟之上,以免遗忘。”
冲虚道:“时至今日,这部《葵花宝典》上所载的武学秘
奥,魔教手中有一些,令师岳先生手上有一些。你林师弟既
拜入华山派门下,左冷禅便千方百计的来找岳先生麻烦,用
意显然有二:一是想杀了岳先生,便于他归并五岳剑派:其
二自然是劫夺《辟邪剑谱》了。”
令狐冲连连点头,说道:“道长推想甚是。那宝典原书是
在莆田少林寺,左冷禅可知道吗?倘若他得知此事,只怕更
要去滋扰莆田少林寺。”
方证微笑道:“莆田少林寺中的《葵花宝典》早已毁了。
那倒不足为虑。”令狐冲奇道:“毁了?”方证道:“红叶禅师
临圆寂之时,召集门人弟子,说明这部宝典的前因后果,便
即投入炉中火化,说道:“这部武学秘笈精微奥妙,但其中许
多关键之处,当年的撰作人并未能妥为参通解透,留下的难
题太多,尤其是第一关难过,不但难过,简直是不能过、不
可过,流传后世,实非武林之福。’他有遗书写给嵩山本寺方
丈,也说及了此事。”
令狐冲叹道:“这位红叶禅师前辈见识非凡。倘若世上从

来就没有《葵花宝典》,这许许多多变故,也就不会发生。”他
心中想的是:“没有《葵花宝典》就没有辟邪剑法,师父就不
会安排将小师妹许配给林师弟,林师弟不会投入华山派门下,
就不会遇见小师妹。”但转念又想:“可是我令狐冲浮滑无行,
与旁门左道之士结交,又跟《葵花宝典》有甚么干系了?男
子汉大丈夫,自己种因,自己得果,不用怨天尤人。”
冲虚道:“下月十五,左冷禅召集五岳剑派齐集嵩山推举
掌门,令狐少侠有何高见?”令狐冲微笑道:“那有甚么推举
的?掌门之位,自然是非左冷禅莫属。”冲虚道:“令狐少侠
便不反对吗?”令狐冲道:“他嵩山、泰山、衡山、华山四派
早已商妥,我恒山派孤掌难鸣,纵然反对,也是枉然。”
冲虚摇头道:“不然!泰山、衡山、华山三派,慑于嵩山
派之威,不敢公然异议,容或有之,若说当真赞成并派,却
为事理之所必无。”
方证道:“以老衲之见,少侠一上来该当反对五派合并,
理正辞严,他嵩山派未必说得人心尽服。倘若五派合并之议
终于成了定局,那么掌门人一席,便当以武功决定。少侠如
全力施为,剑法上当可胜得过左冷禅,索性便将这掌门人之
位抢在手中。”
令狐冲大吃一惊,道:“我……我……那怎么成?万万不
能!”
冲虚道:“方丈大师和老道商议良久,均觉老弟是直性子
人,随随便便,无可无不可,又跟魔教左道之士结交,你倘
若做了五岳派的掌门人,老实说,五岳派不免门规松弛,众
弟子行为放纵,未必是武林之福……”

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道长说得真是,要晚辈去管束
别人,那如何能够?上梁不正下梁歪,令狐冲自己,便是个
好酒贪杯的无行浪子。”
冲虚道:“浮滑无行,为害不大,好酒贪杯更于人无损,
野心勃勃,可害得人多了。老弟如做了五岳派掌门,第一,不
会欺压五岳剑派的前辈耆宿与门人弟子;第二,不会大动干
戈,想去灭了魔教,不会来吞并我们少林、武当;第三,大
概吞并峨嵋、昆仑诸派的兴致,老弟也不会太高。”方证微笑
道:“冲虚道兄和老衲如此打算,虽说是为江湖同道造福,一
半也是自私自利。”冲虚道:“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和尚、老
道士来到恒山,一来是为老弟捧场,二来是为正邪双方万千
同道请命。”方证合十道:“阿弥陀佛,左冷禅倘若当上了五
岳派掌门人,这杀劫一起,可不知伊于胡底了。”
令狐冲沉吟道:“两位前辈如此吩咐,令狐冲本来不敢推
辞。但两位明鉴,晚辈后生小子,这么一块胡涂材料,做这
恒山掌门,已是狂妄之极,实在是迫于无奈,如再想做五岳
派掌门,势必给天下英雄笑掉了牙齿。这三分自知之明,晚
辈总还是有的。这么着,做五岳派掌门,晚辈万万不敢,但
三月十五这一天,晚辈一定到嵩山去大闹一场,说甚么也要
左冷禅做不成五岳派掌门。令狐冲成事不足,捣捣乱或许还
行。”
冲虚道:“一味捣乱,也不成话。届时倘若事势所逼,你
非做掌门人不可,那时却不能推辞。”令狐冲只是摇头。
冲虚道:“你倘若不跟左冷禅抢,当然是他做掌门。那时
五派归一,左掌门手操生杀之权,第一个自然来对付你。”令

狐冲默然,叹了口气,说道:“那也无可奈何。”冲虚道:“就
算你一走了之,他捉不到你,左冷禅对付你恒山派门下的弟
子,却也不会客气。定闲师太交在你手上的这许多弟子,你
便任由她们听凭左冷禅宰割么?”令狐冲伸手在栏干一拍,大
声道:“不能!”方证又道:“那时你师父、师娘、师弟、师妹,
左冷禅一定也容他们不得。数年之间,他们一个个大祸临头,
你也忍心不理吗?”
令狐冲心头一凛,不禁全身毛骨悚然,退后两步,向方
证与冲虚两人深深作揖,说道:“多蒙二位前辈指点,否则令
狐冲不自努力,贻累多人。”
方证、冲虚行礼作答。方证道:“三月十五,老衲与冲虚
道兄率同本门弟子,前赴嵩山为令狐少侠助威。”冲虚道:
“他嵩山派若有甚么不轨异动,我们少林、武当两派自当出手
制止。”
令狐冲大喜,说道:“得有二位前辈在场主持大局,谅那
左冷禅也不敢胡作非为。”
三人计议已罢,虽觉前途多艰,但既有了成算,便觉宽
怀。冲虚笑道:“咱们该回去了罢。新任掌门人陪着一个老和
尚、一个老道士不知去了哪里,只怕大家已在担心了。”
三人转身过来,刚走得七八步,突然间同时停步。令狐
冲喝道:“甚么人?”他察觉天桥彼端传来多人的呼吸之声,显
然悬空寺左首的灵龟阁中伏得有人。
他一声呼喝甫罢,只听得砰砰砰几声响,灵龟阁的几扇
窗户同时被人击飞,窗口露出十余枝长箭的箭头,对准了三
人。便在此时,身后神蛇阁的窗门也为人击飞,窗口也有十

余人弯弓搭箭,对准三人。
方证、冲虚、令狐冲三人均是当世武林中顶尖高手,虽
然对准他们的强弓硬弩,自非寻常弓箭之可比,而伏在窗后
的箭手料想也非庸手,但毕竟奈何不了三人。只是身处二阁
之间的天桥之上,下临万丈深渊,既不能纵跃而下,而天桥
桥身窄仅数尺,亦无回旋余地,加之三人身上均未携带兵刃,
猝遇变故,不禁都吃了一惊。
令狐冲身为主人,斜身一闪,挡在二人身前,喝道:“大
胆鼠辈,怎地不敢现身?”
只听一人喝道:“射!”却见窗中射出十七八道黑色水箭。
这些水箭竟是从箭头上射将出来,原来这些箭并非羽箭,而
是装有机括的水枪,用以射水。水箭斜射向天,颜色乌黑,在
夕阳反照之下,显得诡异之极。
令狐冲等三人跟着便觉奇臭冲鼻,既似腐烂的尸体,又
似大批死鱼死虾,闻着忍不住便要作呕。十余道水箭射上天
空,化作雨点,洒将下来,有些落上了天桥栏干,片刻之间,
木栏干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孔。方证和冲虚虽然见多识广,却
也从未见过这等猛烈的毒水。若是羽箭暗器,他三人手中虽
无兵刃,也能以袍袖运气开挡,但这等遇物即烂的毒水,身
上只须沾上一点一滴,只怕便腐烂至骨,二人对视一眼,都
见到对方脸上变色,眼中微露惧意。要令这二大掌门眼中显
露惧意,那可真是难得之极了。
一阵毒水射过,窗后那人朗声说道:“这阵毒水是射向天
空的,要是射向三位身上,那便如何?”只见十七八枝长箭慢
慢斜下,又平平的指向三人。天桥长十余丈,左端与灵龟阁

相连,右端与神蛇阁相连,双阁之中均伏有毒水机弩,要是
两边机弩齐发,三人武功再高,也必难以逃生。
令狐冲听得这人的说话声音,微一凝思,便已记起,说
道:“东方教主派人前来送礼,送的好礼!”
伏在灵龟阁中说话之人,正是东方不败派来送礼道贺的
那个黄面尊者贾布。
贾布哈哈一笑,说道:“令狐公子好聪明,认出了在下口
音。既是在下暗使卑鄙诡计,占到了上风,聪明人不吃眼前
亏,令狐公子那便暂且认输如何?”他把话说在头里,自称是
“暗使卑鄙诡计”,倒免得令狐冲出言指责了。
令狐冲气运丹田,朗声长笑,山谷鸣响,说道:“我和少
林、武当两位前辈在此闲谈,只道今日上山来的都是好朋友,
没作防范的安排,可着了贾兄的道儿。此刻便不认输,也不
可得了。”
贾布道:“如此甚好。东方教主素来尊敬武林前辈,看重
后起之秀的少年英侠。何况任大小姐自幼跟东方教主一起长
大,便看在任大小姐面上,我们也不敢对令狐公子无礼。”
令狐冲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方证和冲虚当令狐冲和贾布对答之际,察看周遭情势,要
寻觅空隙,冒险一击,但见前后水枪密密相对,僧道二人同
时出手,当可扫除得十余枝水枪,但若要一股尽歼,却万万
不能,只须有一枝水枪留下发射毒水,三人便均难保性命。僧
道二人对望了一眼,眼光中所示心意都是说:“不能轻举妄
动。”
只听贾布又道:“既然令狐公子愿意认输,双方免伤和气,

正合了在下心愿。我和上官兄弟下山之时,东方教主吩咐下
来,要请公子和少林寺方丈、武当掌门道长,同赴黑木崖敝
教总坛盘桓数日。此刻三位同在一起,那是再好不过,咱们
便即起行如何?”
令狐冲又哼了一声,心想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已方
三人只消一离开天桥,要制住贾布、上官云和他一干手下,自
是易如反掌。
果然贾布跟着便道:“只不过三位武功太高,倘若行到中
途,忽然改变主意,不愿去黑木崖了,我们可无法交差,吃
罪不起,因此斗胆向三位借三只右手。”令狐冲道:“借三只
右手?”贾布道:“正是,请三位各自砍下右臂,那我们就放
心得多了。”
令狐冲哈哈一笑,说道:“原来如此。东方不败是怕了我
们三人的武功剑术,因此布下了这个圈套。只要我们砍下了
自己右臂,使不了兵刃,他便高枕无忧了。”贾布道:“高枕
无忧倒不见得。任我行少了公子这样一位强援,那便势孤力
弱得多了。”令狐冲道:“阁下说话倒坦率得很。”
贾布道:“在下是真小人。”他提高嗓子说道:“方丈大师,
掌门道长,两位是宁可舍却一臂呢,还是甘愿把性命拚在这
里?”
冲虚道:“好!东方不败要借手臂,我们把手臂借给他便
是。只是我们身上不带兵刃,要割手臂,却有些难。”
他这个“难”字刚脱手,窗口中寒光一闪,一个钢圈掷
了出来。这钢圈直径近尺,边缘锋利,圈中有一横条作为把
手,乃是外门的短打兵刃,若有一对,便是“乾坤圈”之类

了。令狐冲站在最前,伸手一抄,接了过来,不由得微微苦
笑,心想这贾布也真工于心计,这钢圈外缘锋利如刀,一转
之下,便可割断手臂,但不论舞得如何迅捷,总因兵刃太短,
无法挡开飞射过来的水箭。
贾布厉声喝道:“既已答应,快快下手!别要拖延时刻,
妄图救兵到来。我叫一、二、三!若不断臂,毒水齐发。一!”
令狐冲低声道:“我向前急冲,两位跟在我身后!”冲虚
道:“不可!”
贾布道:“二!”
令狐冲左手将钢圈一举,心想:“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是
我恒山客人,说甚么也不能让他二位受到伤害。他‘三’字
一叫出口,我掷出钢圈,舞动袍袖冲上,只要毒水都射在我
身上,他二位便有机会乘隙脱身。”只听得贾布叫道:“大家
预备,我要叫‘三’了!”
忽听得灵龟阁屋顶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喝道:“且慢!”跟
着便似有一团绿云冉冉从阁顶飘落,挡在令狐冲身前,正是
盈盈。
令狐冲急叫:“盈盈,退后!”盈盈反过左手,在身后摇
了摇,叫道:“贾叔叔,黄面尊者在江湖上好响的万儿,怎地
干起这等没出息的勾当来啦!”贾布道:“这个……大小姐,你
……退开,别蹚混水。”盈盈道:“你在这里干甚么来着?东
方叔叔叫你和上官叔叔来送礼给我,你怎地受了嵩山派左冷
禅的贿赂,竟来对恒山派掌门无礼?”贾布道:“谁说我受了
左冷禅的贿赂?我奉有东方教主密令,捉拿令狐冲送交总坛。”
盈盈道:“你胡说八道。教主的黑木令在此。教主有令:

贾布密谋不轨,一体教众见之即行擒拿格杀,重重有赏!”说
着右手高高举起,手中果然是一根黑木令牌。
贾布大怒,喝道:“放箭!”盈盈道:“东方教主叫你杀我
吗?”贾布道:“你违抗教主令旨……”盈盈叫道:“上官叔叔,
你将叛徒贾布拿下,你便升作青龙堂长老。”
上官云自负武功较贾布为高,入教资历也较他为深,但
贾布是青龙堂长老,自己是白虎堂长老,排名反在其下,本
来就对贾布颇有心病,一听盈盈的呼唤,不禁迟疑。盈盈是
前任教主之女,现下任教主重入江湖,谋复教主之位,东方
教主虽然向来对这位任大小姐十分尊重,今后却势必不同,但
要他指挥部属向盈盈发射毒水,却是万万不能。
贾布又叫:“放箭!”但他那些部属一直视盈盈有若天神,
又见她手中持有黑木令,如何敢对她无礼?
正僵持间,灵龟阁下忽然有人叫道:“火起,火起!”红
光闪动,黑烟冲上,正是阁楼底下着了火。盈盈大声叫道:
“贾布,你好狠心,干么放火想烧死你的老部下?”贾布怒道:
“胡说八……”
盈盈叫道:“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日月神教教众,东方
教主有令:快下去救火!”说着向前疾冲。令狐冲、方证、冲
虚三人乘势奔前。盈盈叫的是本教切口,加之阁下火起,混
乱中诸教众只一呆,令狐冲等三人便已横越半截飞桥,破窗
入阁。
三人冲入阁内,毒水机弩即已无所施其技。令狐冲抢到
真武大帝座前,提起一只烛台,右臂一振,蜡烛飞出。他知
道毒水实在太过厉害,只须身上溅到一点,那便后患无穷,眼

见方证、冲虚二人掌劈足踢,下手毫不容情,霎时间已料理
了七八人,他提起烛台当作剑使,手臂一抬,便刺入了一人
咽喉,顷刻间杀了六人。
贾布与上官云这次来到恒山,共携带四十口箱子,每口
箱子两人扛抬,一共有八十名汉子。这八十人其实均是日月
教中的得力教众,武功均颇了得。四十人分布于悬空寺四周,
其余四十人便取出暗藏在身的机弩,分自神蛇阁、灵龟阁中
出袭。令狐冲等三人片刻之间,将贾布手下的二十人屠戮干
净,毒水机弩散了一地。
贾布手持一对判官笔,和盈盈手中一长一短的双剑斗得
甚紧。
令狐冲和盈盈交往,初时是闻其声而不见其人,随后是
见其威慑群豪而不知其所由,感其深情而不知其所踪。当日
她手杀少林弟子,力斗方生大师,令狐冲也只是见其影而不
见其形,直至此刻,才初次正面见到她与人相斗。但见她身
形轻灵,倏来倏往,剑招攻人,出手诡奇,长短剑或虚或实,
极尽飘忽,虽然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便在眼前,令狐冲心中,仍
是觉得飘飘缈缈,如烟如雾。
贾布所使的一对判官笔份量极重,挥舞之际,发出有似
钢鞭、铁锏般声息。盈盈的双剑始终不和他判官笔相碰。贾
布每一招都是笔尖指向盈盈身上各处大穴,但总是差之毫厘。
方证大师喝道:“孽障,还不撤下兵刃就擒?”
贾布眼见今日之势已是有死无生,双笔归一,疾向盈盈
喉头戳去。令狐冲一惊,生怕盈盈避不开这一招,手中烛台
刺出,嗤嗤两声,刺在贾布双手腕脉之上。贾布手指无力,判

官笔脱手,双掌一起,和身向令狐冲扑来。
方证大师斜刺里穿上,一举臂,两只手掌将他双掌拿住
了。贾布使力挣扎,无法脱出对方手掌,当即飞起左腿,踢
向方证下阴,招式甚是毒辣。方证叹一口气,双手一送,贾
布向外直飞,穿门而出。只听得叫声惨厉,越叫越远,跌入
翠屏山外深谷之中。
令狐冲向盈盈一笑,说道:“亏得你来相救!”
盈盈微笑道:“总算及时赶到!”纵声叫道:“扑熄了火!”
阁下有人应道:“是!”原来楼阁下起火,是以硫磺硝石之属
烧着茅草,用以扰乱贾布心神,并非真的起火。
盈盈走到窗口,向对面神蛇阁叫道:“上官叔叔,贾布抗
命,自取其祸,你率领部属下阁来罢,我不跟你为难。”上官
云道:“大小姐,你可得言而有信。”盈盈道:“我向本教历代
神魔发誓,只要上官云听我号令,今后我决不加害于他,若
违此誓,给三尸虫嚼食脑髓而死。”这是日月教最重的毒誓,
上官云一听,便即放心,率领二十名部属下阁。
令狐冲等四人走下灵龟阁,只见老头子、祖千秋等数十
人已候在阁下。令狐冲问盈盈道:“你怎知贾布他们前来偷
袭?”盈盈道:“东方不败哪有这等好心,会诚心来给你送礼?
我初时还道四十口箱子之中藏着甚么诡计,后来见贾布鬼鬼
祟祟,领着从人到这边来,我起了疑心,带老先生他们一起
过来瞧瞧。那些守在翠屏山下的饭桶居然不许我们上山,一
下子便露出了马脚。”老头子、祖千秋等尽皆大笑。上官云低
下了头,脸上深有惭色。
令狐冲叹道:“我这恒山派掌门第一天上任,也便露出了

胡涂无能的马脚。明知东方不败派人前来决无善意,却也不
加防范。令狐冲死了,那是活该,倘若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
竟也遭到奸人暗算……唉!”说着不住摇头。
盈盈道:“上官叔叔,今后你是跟我呢,还是跟东方不败?”
上官云脸上变色,在这顷刻之间,要他决定背叛东方教
主,那可为难之极。盈盈道:“神教十长老之中,已有六人服
了我爹爹给他们的三尸脑神丹。这一颗丹丸,你服是不服?”
说着伸出手掌,一颗殷红色的药丸,在她手中滴溜溜的打转。
上官云颤声道:“大小姐,你说本教十大长老之中,已有六位
长老……六位长老……”盈盈道:“不错,你从未跟过我爹爹
办事,这几年跟随东方不败,并不算是背叛我爹爹。你若能
弃暗投明,我固然定当借重,我爹爹自也另眼相看。”
上官云向四周一瞧,心想:“我若不投降,眼见便得命丧
当场,既然十长老中已有六长老归顺了任教主,大势所趋,我
上官云也不能独自向东方教主效忠。”当即上前,从盈盈掌上
取过三尸脑神丹,咽入腹中,说道:“上官云蒙大小姐不杀之
恩,今后奉命驱使,不敢有违。”一面说,一面躬身行礼。盈
盈笑道:“今后咱们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多礼。你手下这些
兄弟,自然也跟着你罢?”
上官云转头向二十名部属瞧去。那些汉子见首领已降,且
已服了三尸脑神丹,当即向盈盈拜伏于地,说道:“愿听圣姑
差遣,万死不辞。”
这时群豪已扑熄了火,见盈盈收服上官云,尽皆庆贺。上
官云在日月教中武功既高,职位又尊,归降盈盈,于任我行
夺回教主之事自必助力甚大。

方证与冲虚见事已平息,当即告辞下山。令狐冲送出数
里,这才互道珍重而别。
盈盈与令狐冲并肩缓缓回见性峰来,说道:“东方不败此
人行事阴险毒辣,适才你已亲见。我爹爹和向大哥刻下正在
向教中故旧游说,要他们重投旧主。欣然顺服的自然最好,不
肯归降的便一一解决,以削弱东方不败的势力。东方不败这
当儿也已展开反攻,他派遣贾布和上官云来向你下手,便是
一着极厉害的棋子。只因我爹爹和向大哥行踪隐秘,东方不
败无法找到他们,若是伤害了你,我……我……”说到这里,
脸上微微一红,转过了头。
其时暮色苍茫,晚风吹动她柔发,从后脑向双颊边飘起。
令狐冲见到她雪白的后颈,心中一荡,寻思:“她对我一往情
深,天下皆知,连东方不败也想到要擒拿了我,向她要胁,再
以此要胁她爹爹。适才悬空寺天桥之上,她明知毒水中人即
死,却挡在我身前,唯恐我受伤。有妻如此,令狐冲复有何
求?”伸出双臂,便往她腰中抱去。
盈盈嗤的一笑,身子微侧,令狐冲便抱了个空。他剑法
虽精,内力浑厚,但于拳脚、擒拿、轻身等等功夫,却差得
远了。盈盈笑道:“一派掌门大宗师,如此没规没矩吗?”
令狐冲笑道:“普天下掌门人之中,以恒山派掌门最为莫
名奇妙,贻笑大方了。”
盈盈正色道:“你为甚么这样说?连少林方丈、武当掌门,
对你也礼敬有加,还有谁敢瞧你不起?你师父将你逐出华山
门墙,你可别永远将这件事放在心头,自觉愧对于人。”
盈盈这几句话,正说中了令狐冲的心事,他生性虽然豁

达,但于被逐出师门之事,却是一直既惭愧又痛心,不由得
长叹一声,低下了头。
盈盈拉住他手,说道:“你身为恒山掌门,已于天下英雄
之前扬眉吐气。恒山华山两派向来齐名,难道堂堂恒山派掌
门,还及不上一个华山派的弟子吗?”令狐冲道:“多谢你相
劝。只是我总觉做尼姑头儿,有些尴尬可笑。”盈盈道:“今
日已有近千名英雄好汉投入恒山派麾下,五岳剑派之中,说
到声势之盛,只嵩山派尚可和你较量一下,泰山、衡山、华
山三派,又怎能及得上你?”
令狐冲道:“这件大事,我还没谢你呢。”盈盈微笑道:
“谢甚么?”令狐冲道:“你怕我做尼姑头儿不大体面光彩,于
是派遣手下好汉,投归恒山。若不是圣姑有令,这些放荡不
羁、桀骜不驯的江湖朋友,怎肯来做大小尼姑的同门?来乖
乖的受我约束?”盈盈抿嘴一笑,说道:“那也未必尽然,你
做他们的盟主,攻打少林寺,大伙儿都很服你呢。”
两人谈谈说说,离主庵已近,隐隐听到群豪笑语喧哗。盈
盈停步道:“咱们暂且分手,待爹爹大事已定,我再来见你。”
令狐冲胸口突然一热,说道:“你去黑木崖吗?”盈盈道:
“是。”令狐冲道:“我和你同去。”盈盈目光中放出十足喜悦
的光彩,却缓缓摇头。
令狐冲道:“你不要我同去?”盈盈道:“你今天刚做恒山
派掌门,便和我一起去办日月教的事。虽说恒山派新掌门行
事,令人莫测高深,但这样干,总未免过份些罢?”令狐冲道:
“对付东方不败,那是艰危之极的事,我难道能置身事外,忍
心你去涉险?”盈盈道:“那些江湖汉子住在恒山别院之中,难

保他们不向恒山派的姑娘罗唣。”令狐冲道:“只须你去传个
号令,谅他们便有天大胆子,再也不敢。”
盈盈道:“好,你肯和我同去,我代爹爹多谢了。”令狐
冲笑道:“咱二人你谢我、我谢你的,干么这样客气?”盈盈
嫣然一笑,道:“以后我对你不客气,可别怪我。”
走了一阵,盈盈道:“我爹爹说过,你既不允入教,他去
夺回教主之事,便不能要你相助,可是……可是……”说着
红晕上脸。令狐冲道:“我虽不属日月教,跟你却不是外人。
就算你爹爹见了我,要撵我走,我也是厚了脸皮,死赖活挨。”
盈盈微笑道:“我爹爹得你相助,心中也一定挺欢喜的。”
二人回到见性峰上,分别向众弟子吩咐。令狐冲命诸弟
子勤练武功,说自己要送盈盈一程,办完事后,即行回山。盈
盈则叮嘱群豪,过了今天之后,若是有人踏上见性峰一步,上
左足砍左足,上右足砍右足,双足都上便两腿齐砍。
次日清晨,令狐冲和盈盈跟众人别过,带同上官云及二
十名教众,向黑木崖进发。
黑木崖是在河北境内,由恒山而东,不一日到了平定州。
令狐冲和盈盈一路都分别坐在两辆大车之中,车帷低垂,以
防为东方不败的耳目知觉。当晚盈盈和令狐冲在平定客店之
中歇宿。该地和日月教总坛相去不远,城中颇多教众来往,上
官云派遣四名得力部属,在客店前后把守,不许闲杂人等行
近。
晚膳之时,盈盈陪着令狐冲小酌。店房中火盆里的熊熊
火光映在盈盈脸上,更增娇艳。
令狐冲喝了几杯酒,说道:“你爹爹那日在少林寺中,说

道他于当世豪杰之中,佩服三个半人,其中以东方不败居首。
此人既能从你爹爹手中夺得教主之位,自然是个才智极高之
士。江湖上又向来传言,天下武功以东方不败为第一,不知
此言真假如何?”
盈盈道:“东方不败这厮极工心计,那是不必说了。武功
到底如何,我却不大了然,近几年来我极少见到他面。”
令狐冲点头道:“近几年你在洛阳城中绿竹巷住,自是少
见他面。”盈盈道:“那倒也不尽然。我虽在洛阳城,每年总
回黑木崖一两次,但回到黑木崖,往往也见不着东方不败。听
教中长老说,这些年来,越来越难见到教主。”令狐冲道:
“身居高位之人,往往装神弄鬼,令人不易见到,以示与众不
同。”盈盈道:“这自然是一个原因。但我猜想他是在苦练
《葵花宝典》上的功夫,不愿教中的事物打扰他的心神。”令
狐冲道:“你爹爹曾说,当年他日夕苦思‘吸星大法’中化解
异种真气之法,不理教务,这才让东方不败篡夺了权位。难
道东方不败又来重蹈覆辙么?”
盈盈道:“东方不败自从不亲教务之后,这些年来,教中
事务,尽归那姓杨的小子大权独揽了。这小子不会夺东方不
败的权,重蹈覆辙之举,倒决不至于。”令狐冲道:“姓杨的
小子?那是谁啊?怎地我从来没听见过?”盈盈脸上忽现忸怩
之色,微笑道:“说起来没的污了口。教中知情之人,谁也不
提;教外之人,谁也不知。你自然不会听见了。”
令狐冲好奇之心大起,道:“好妹子,你便说给我听听。”
盈盈道:“那姓杨的叫做杨莲亭,只二十来岁年纪,武功既低,
又无办事才干,但近来东方不败却对他宠信得很,真是莫名

奇妙。”说到这里,脸上一红,嘴角微斜,显得甚是鄙夷。
令狐冲恍然道:“啊,这姓杨的是东方不败的男宠了。原
来东方不败虽是英雄豪杰,却喜欢……喜欢娈童。”
盈盈道:“别说啦,我不懂东方不败捣甚么鬼。总之他把
甚么事儿都交给杨莲亭去办,教里很多兄弟都害在这姓杨的
手上,当真该杀……”
突然之间,窗外有人笑道:“这话错了,咱们该得多谢杨
莲亭才是。”
盈盈喜叫:“爹爹!”快步过去开门。
任我行和向问天走进房来。二人都穿着庄稼汉衣衫,头
上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若非听到声音,当真见了面也认
不出来。令狐冲上前拜见,命店小二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任我行精神勃勃,意气风发,说道:“这些日子来,我和
向兄弟联络教中旧人,竟出乎意料之外的容易。十个中倒有
八个不胜之喜,均说东方不败近年来倒行逆施,已近于众叛
亲离的地步。尤其那杨莲亭,本来不过是神教中一个无名小
卒,只因巴结上东方不败,大权在手,作威作福,将教中不
少功臣斥革的斥革,害死的害死。若不是限于教中严规,早
已有人起来造反了。那姓杨的帮着咱们干了这桩大事,岂不
是须得多谢他才是。”
盈盈道:“正是。”又问:“爹爹,你们怎知我们到了?”
任我行笑道:“向兄弟和上官云打了一架,后来才知他已
归降了你。”盈盈道:“向叔叔,你没伤到他罢?”向问天微笑
道:“要伤到上官雕侠,可不是易事。”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外面嘘溜溜、嘘溜溜的哨子声响,静

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盈盈道:“难道东方不败知道我们到了?”转向令狐冲解
说:“这哨声是教中捉拿刺客、叛徒的讯号,本教教众一闻讯
号,便当一体戒备,奋勇拿人。”
过了片刻,听得四匹马从长街上奔驰而过,马上乘者大
声传令:“教主有令:风雷堂长老童百熊勾结敌人,谋叛本教,
立即擒拿归坛,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盈盈失声道:“童伯伯!那怎么会?”只听得马蹄声渐远,
号令一路传了下去。瞧这声势,日月教在这一带嚣张得很,简
直没把地方官放在眼里。
任我行道:“东方不败消息倒也灵通,咱们前天和童老会
过面。”盈盈吁了口气,道:“童伯伯也答应帮咱们?”任我行
摇头道:“他怎肯背叛东方不败?我和向兄弟二人跟他剖析利
害,说了半天,最后童老说道:“我和东方兄弟是过命的交情,
两位不是不知,今日跟我说这些话,那分明是瞧不起童百熊,
把我当作了是出卖朋友之人。东方教主近来受小人之惑,的
确干了不少错事。但就算他身败名裂,我姓童的也决不会做
半件对不起他的事。姓童的不是两位敌手,要杀要剐,便请
动手。’这位童老,果然是老姜越老越辣。”
令狐冲赞道:“好汉子!”
盈盈道:“他既不答应帮咱们,东方不败又怎地要拿他?”
向问天道:“这就叫做倒行逆施了。东方不败年纪没怎么
老,行事却已颠三倒四。像童老这么对他忠心耿耿的好朋友,
普天下又哪里找去?”
任我行拍手笑道:“连童老这样的人物,东方不败竟也和

他翻脸,咱们大事必成!来,干一杯!”四个人一齐举杯喝干。
盈盈向令狐冲道:“这位童伯伯是本教元老,昔年曾有大
功,教中上下,人人对他甚是尊敬。他向来和爹爹不和,跟
东方不败却交情极好。按情理说,他便犯了再大的过失,东
方不败也决不会难为他。”
任我行兴高采烈,说道:“东方不败捉拿童百熊,黑木崖
上自是吵翻了天,咱们乘这时候上崖,当真最好不过。”向问
天道:“咱们请上官兄弟一起来商议商议。”任我行点头道:
“甚好。”向问天转身出房,随即和上官云一起进来。
上官云一见任我行,便即躬身行礼,说道:“属下上官云,
参见教主,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我行笑道:“上官
兄弟,向来听说你是个不爱说话的硬汉子,怎地今日初次见
面,却说这等话?”上官云一愣,道:“属下不明,请教主指
点。”
盈盈道:“爹爹,你听上官叔叔说‘教主千秋万载,一统
江湖’,觉得这句话很突兀,是不是?”任我行道:“甚么千秋
万载,一统江湖,当我是秦始皇吗?”
盈盈微笑道:“这是东方不败想出来的玩意儿,他要下属
众人见到他时,都说这句话,就是他不在跟前,教中兄弟们
互相见面之时,也须这么说。那还是不久之前搞的花样。上
官叔叔说惯了,对你也这么说了。”
任我行点头道:“原来如此。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倒想
得挺美!但又不是神仙,哪里有千秋万载的事?上官兄弟,听
说东方不败下了令要捉拿童老,料想黑木崖上甚是混乱,咱
们今晚便上崖去,你说如何?”

上官云道:“教主令旨英明,算无遗策,烛照天下,造福
万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
死不辞。”
任我行心下暗自嘀咕:“江湖上多说‘雕侠’上官云武功
既高,为人又极耿直,怎地说起话来满口谀词,陈腔烂调,直
似个不知廉耻的小人?难道江湖上传闻多误,他只是浪得虚
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盈盈笑道:“爹爹,咱们要混上黑木崖去,第一自须易容
改装,别给人认了出来。可是更要紧的,却得学会一套黑木
崖上的切口,否则你开口便错。”任我行道:“甚么叫做黑木
崖上的切口?”盈盈道:“上官叔叔说的甚么‘教主令旨英明,
算无遗策’,甚么‘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死不辞’等
等,便是近年来在黑木崖上流行的切口。这一套都是杨莲亭
那厮想出来奉承东方不败的。他越听越喜欢,到得后来,只
要有人不这么说,便是大逆不道的罪行,说得稍有不敬,立
时便有杀身之祸。”任我行道:“你见到东方不败之时,也说
这些狗屁吗?”盈盈道:“身在黑木崖上,不说又有甚么法子?
女儿所以常在洛阳城中住,便是听不得这些叫人生气的言
语。”
任我行道:“上官兄弟,咱们之间,今后这一套全都免了。”
上官云道:“是。教主指示圣明,历百年而常新,垂万世而不
替,如日月之光,布于天下,属下自当凛遵。”
盈盈抿着嘴,不敢笑出声来。
任我行道:“你说咱们该当如何上崖才好?”上官云道:
“教主胸有成竹,神机妙算,当世无人能及万一。教主座前,

属下如何敢参末议?”任我行皱眉道:“东方不败会商教中大
事之时,也是无人敢发一言吗?”盈盈道:“东方不败才智超
群,别人原不及他的见识。就算有人想到甚么话,那也是谁
都不敢乱说,免遭飞来横祸。”
任我行道:“原来如此。那很好,好极了!上官兄弟,东
方不败命你去捉拿令狐冲,当时如何指示?”上官云道:“他
说捉到令狐大侠,重重有赏,捉拿不到,提头来见”任我行
笑道:“很好,你就绑了令狐冲去领赏。”
上官云退了一步,脸上大有惊惶之色,说道:“令狐大侠
是教主爱将,有大功于本教,属下何敢得罪?”任我行笑道:
“东方不败的居处,甚是难上,你绑缚了令狐冲去黑木崖,他
定要传见。”
盈盈笑道:“此计大妙,咱们便扮作上官叔叔的下属,一
同去见东方不败。只要见到他面,大伙儿抽兵刃齐上,凭他
武功再高,总是双拳难敌四手。”向问天道:“令狐兄弟最好
假装身受重伤,手足上绑了布带,染些血迹,咱们几个人用
担架抬着他,一来好叫东方不败不防,二来担架之中可以暗
藏兵器。”任我行道:
“甚好,甚好。”
只听得长街彼端传来马蹄声响,有人大呼:“拿到风雷堂
主了,拿到风雷堂主了!”
盈盈向令狐冲招了招手。两人走到客店大门之后,只见
数十人骑在马上,高举火把,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疾驰
而过。那老者须发俱白,满脸是血,当是经过一番剧战。他
双手被绑在背后,双目炯炯,有如要喷出火来,显是心中愤

怒已极。盈盈低声道:“五六年前,东方不败见到童伯伯时,
熊兄长,熊兄短,亲热得不得了,哪想到今日竟会反脸无情。”
过不多时,上官云取来了担架等物。盈盈将令狐冲的手
臂用白布包扎了,吊在他头颈之中,宰了口羊,将羊血洒得
他满身都是。任我行和向问天都换上教中兄弟的衣服,盈盈
也换上男装,涂黑了脸。各人饱餐之后,带同上官云的部属,
向黑木崖进发。
离平定州西北四十余里,山石殷红如血,一片长滩,水
流湍急,那便是有名的猩猩滩。更向北行,两边石壁如墙,中
间仅有一道宽约五尺的石道。一路上日月教教众把守严密,但
一见到上官云,都十分恭谨。一行人经过三处山道,来到一
处水滩之前,上官云放出响箭,对岸摇过来三艘小船,将一
行人接了过去。令狐冲暗想:“日月教数百年基业,果然非同
小可。若不是上官云作了内应,咱们要从外攻入,那是谈何
容易?
到得对岸,一路上山,道路陡峭。上官云等在过渡之时
便已弃马不乘,一行人在松柴火把照耀下徒步上坡。盈盈守
在担架之侧,手持双剑,全神监视。这一路上山,地势极险,
抬担架之人倘若拚着性命不要,将担架往万丈深谷中一抛,令
狐冲不免命丧宵小之手。
到得总坛时天尚未明,上官云命人向东方不败急报,说
道奉行教主令旨,已成功而归。过了一会,半空中银铃声响,
上官云立即站起,恭恭敬敬的等候。
盈盈拉了任我行一把,低声道:“教主令旨到,快站起来。”
任我行当即站起,放眼瞧去,只见总坛中一干教众在这刹那

间突然都站在原地不动,便似中邪着魔一般。
银铃声从高而下的响将下来,十分迅速,铃声止歇不久,
一名身穿黄衣的教徒走进来,双手展开一幅黄布,读道:“日
月神教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东方令曰:贾布、上官云遵
奉令旨,成功而归,殊堪嘉尚,着即带同俘虏,上崖进见。”
上官云躬身道:“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令狐冲见了这情景,暗暗好笑:“这不是戏台上太监宣读
圣旨吗?”
只听上官云大声道:“教主赐属下进见,大恩大德,永不
敢忘。”他属下众人一齐说道:“教主赐属下进见,大恩大德,
永不敢忘。”
任我行、向问天等随着众人动动嘴巴,肚中暗暗咒骂。
一行人沿着石级上崖,经过了三道铁门,每一处铁闸之
前,均有人喝问当晚口令,检查腰牌。到得一道大石门前,只
见两旁刻着两行大字,右首是“文成武德”,左首是“仁义英
明”,横额上刻着“日月光明”四个大红字。
过了石门,只见地下放着一只大竹篓,足可装得十来石
米。上官云喝道:“把俘虏抬进去。”和任我行、向问天、盈
盈三人弯腰抬了担架,跨进竹篓。
铜锣三响,竹篓缓缓升高。原来上有绞索绞盘,将竹篓
绞了上去。
竹篓不住上升,令狐冲抬头上望,只见头顶有数点火星,
这黑木崖着实高得厉害。盈盈伸出右手,握住了他左手。黑
夜之中,仍可见到一片片轻云从头顶飘过,再过一会,身入
云雾,俯视篓底,但见黑沉沉的一片,连灯火也望不到了。

过了良久,竹篓才停。上官云等抬着令狐冲踏出竹篓,向
左走了数丈,又抬进了另一只竹篓,原来崖顶太高,中间有
三处绞盘,共分四次才绞到崖顶。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住
得这样高,属下教众要见他一面自是为难之极。”
好容易到得崖顶,太阳已高高升起。日光从东射来,照
上一座汉白玉的巨大牌楼,牌楼上四个金色大字“泽被苍
生”,在阳光下发出闪闪金光,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这副排场,武林中确是无人能及。
少林、嵩山,俱不能望其项背,华山、恒山,那更差得远了。
他胸中大有学问,可不是寻常的草莽豪雄。”任我行轻声道:
“泽被苍生,哼!”
上官云朗声叫道:“属下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奉教主之命,
前来进谒。”
右首一间小石屋中出来四人,都是身穿紫袍,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道:“恭喜上官长老立了大功,贾长老怎地没来?”上
官云道:“贾长老力战殉难,已报答了教主的大恩。”那人道:
“原来如此,然则上官长老立时便可升级了。”上官云道:“若
蒙教主提拔,决不敢忘了老兄的好处。”那人听他答应行贿,
眉花眼笑的道:“我们可先谢谢你啦!”他向令狐冲瞧了一眼,
笑道:“任大小姐瞧中的,便是这小子吗?我还道是潘安宋玉
一般的容貌,原来也不过如此。青龙堂上官长老,请这边走。”
上官云道:“教主还没提拔我,可别叫得太早了,倘若传进了
教主和杨总管耳中,那可吃罪不起。”那人伸了伸舌头,当先
领路。
从牌楼到大门之前,是一条笔直的石板大路。进得大门

后,另有两名紫衣人将五人引入后厅,说道:“杨总管要见你,
你在这里等着。”上官云道:“是!”垂手而立。
过了良久,那“杨总管”始终没出来,上官云一直站着,
不敢就座。令狐冲寻思:“这上官长老在教中职位着实不低,
可是上得崖来,人人没将他放在眼里,倒似一个厮养侍仆也
比他威风些。那杨总管是甚么人?多半便是那杨莲亭了,原
来他只是个总管,那是打理杂务琐事的仆役头儿,可是日月
教的白虎堂长老,竟要恭恭敬敬的站着,静候他到来。东方
不败当真欺人太甚!”
又过良久,才听得脚步声响,步声显得这人下盘虚浮,无
甚内功。一声咳嗽,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令狐冲斜眼瞧去,
只见这人三十岁不到年纪,穿一件枣红色缎面皮袍,身形魁
梧,满脸虬髯,形貌极为雄健威武。
令狐冲寻思:“盈盈说东方不败对此人甚是宠信,又说二
人之间,关系暧昧。我总道是个姑娘一般的美男子,哪知竟
是个彪形大汉,那可大出意料之外了。难道他不是杨莲亭?”
只听这人说道:“上官长老,你大功告成,擒了令狐冲而
来,教主极是喜欢。”声音低沉,甚是悦耳动听。
上官云躬身道:“那是托赖教主的洪福,杨总管事先的详
细指点,属下只是遵照教主的令旨行事而已。”
令狐冲心下暗暗称奇:“这人果然便是杨莲亭!”
杨莲亭走到担架之旁,向令狐冲脸上瞧去。令狐冲目光
散涣,嘴巴微张,装得一副身受重伤后的痴呆模样。杨莲亭
道:“这人死样活气的,当真便是令狐冲,你可没弄错?”
上官云道:“属下亲眼见到他接任恒山派掌门,并没弄错。

只是他给贾长老点了三下重穴,又中了属下两掌,受伤甚重,
一年半载之内,只怕不易复原。”杨莲亭笑道:“你将任大小
姐的心上人打成这副模样,小心她找你拚命。”上官云道:
“属下忠于教主,旁人的好恶,也顾不得了。若得能为尽忠于
教主而死,那是属下毕生之愿,全家皆蒙荣宠。”
杨莲亭道:“很好,很好。你这番忠心,我必告知教主知
道,教主定然重重有赏。风雷堂堂主背叛教主,犯上作乱之
事,想来你已知道了?”上官云道:“属下不知其详,正要向
总管请教。教主和总管若有差遣,属下奉命便行,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杨莲亭在椅中一坐,叹了口气,说道:“童百熊这老儿,
平日仗着教主善待于他,一直倚老卖老,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近年来他暗中营私结党,阴谋造反,我早已瞧出了端倪,哪
知他越来越无法无天,竟然去和反教大逆任我行勾结,真正
岂有此理。”
上官云道:“他竟去和那……那姓任的勾结吗?”话声发
颤,显然大为震惊。
杨莲亭道:“上官长老,你为甚么怕得这样厉害?那任我
行也不是甚么三头六臂之徒,教主昔年便将他玩弄于掌心之
中,摆布得他服服贴贴。只因教主开恩,才容他活到今日。他
不来黑木崖便罢,倘若胆敢到来,还不是像宰鸡一般的宰了。”
上官云道:“是,是。只不知童百熊如何暗中和他勾结?”杨
莲亭道:“童百熊和任我行偷偷相会,长谈了几个时辰,还有
一名反教的大叛徒向问天在侧。那是有人亲眼目睹的。跟任
我行、向问天这两个大叛徒有甚么好谈的?那自是密谋反叛

教主了。童百熊回到黑木崖来,我问他有无此事,他竟然一
口认了!”上官云道:“他竟一口承认,那自然不是冤枉的了。”
杨莲亭道:“我问他既和任我行见过面,为甚么不向教主
禀报?他说:‘任老弟瞧得起我姓童的,跟我客客气气的说话。
他当我是朋友,我也当他是朋友,朋友之间说几句话,有甚
么了不起?’我问他:‘任我行重入江湖,意欲和教主捣乱,这
一节你又不是不知。他既然对不起教主,你怎可还当他是朋
友?’他可回答得更加不成话了,他妈的,这老家伙竟说:
‘只怕是教主对不起人家,未必是人家对不起教主!’”
上官云道:“这老儿胡说八道!教主义薄云天,对待朋友
向来是最厚道的,怎会对不起人?那自然是忘恩负义之辈对
不起教主。”这几句话在杨莲亭听来,自然以为“教主”二字
是指东方不败,令狐冲等却知他是在讨好任我行,只听他又
道:“属下既决意向教主效忠,有哪个鼠辈胆敢言语中对教主
他老人家稍有无礼,我上官云决计放他不过。”
这几句话,其实是当面在骂杨莲亭,可是他哪里知道,笑
道:“很好,教中众兄弟倘若都能像你上官长老一般,对教主
忠心耿耿,何愁大事不成?你辛苦了,这就下去休息罢。”
上官云一怔,说道:“属下很想参见教主。属下每见教主
金面一次,便觉精神大振,做事特别有劲,全身发热,似乎
功力修为陡增十年。”
杨莲亭淡淡一笑,说道:“教主很忙,恐怕没空见你。”
上官云探手入怀,伸出来时,掌心中已多了十来颗大珍
珠,走上几步,低声道:“杨总管,属下这次出差,弄到了这
十八颗珍珠,尽数孝敬了总管,只盼总管让我参见教主。教

主一喜欢,说不定升我的职,那时再当重重酬谢。”
杨莲亭皮笑肉不笑的道:“自己兄弟,又何必这么客气?
那可多谢你了。”放低了喉咙道:“教主座前,我尽力替你多
说好话,劝他升你做青龙堂长老便了。”
上官云连连作揖,说道:“此事若成,上官云终身不敢忘
了教主和总管的大恩大德。”杨莲亭道:“你在这里等着,待
教主有空,便叫你进去。”上官云道:“是,是,是!”将珍珠
塞在他的手中,躬身退下。杨莲亭站起身来,大模大样的进
内去了。
又过良久,一名紫衫侍者走了出来,居中一站,朗声说
道:“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有令:着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带
同俘虏进见。”
上官云道:“多谢教主恩典,愿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左手一摆,跟着那紫衫人向后进走去。任我行和向问天、盈
盈抬了令狐冲跟在后面。
一路进去,走廊上排满了执戟武士,一共进了三道大铁
门,来到一道长廊,数百名武士排列两旁,手中各挺一把明
晃晃的长刀,交叉平举。上官云等从阵下弓腰低头而过,数
百柄长刀中只要有一柄突然砍落,便不免身首异处。
任我行、向问天等身经百战,自不将这些武士放在眼里,
但在见到东方不败之前先受如许屈辱,心下暗自不忿,令狐
冲心想:“东方不败待属下如此无礼,如何能令人为他尽忠效
力?一干教众所以没有反叛,只是迫于淫威、不敢轻举妄动
而已,东方不败轻视豪杰之士,焉得不败?”
走完刀阵,来到一座门前,门前悬着厚厚的帷幕。上官

云伸手推幕,走了进去,突然之间寒光闪动,八杆枪分从左
右交叉向他疾刺,四杆枪在他胸前掠过,四杆枪在他背后掠
过,相去均不过数寸。
令狐冲看得明白,吃了一惊,伸手去握藏在大腿绷带下
的长剑,却见上官云站立不动,朗声道:“属下白虎堂长老上
官云,参见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
殿里有人说道:“进见!”八名执枪武士便即退回两旁。令
狐冲这才明白,原来这八枪齐出,还是吓唬人的,倘若进殿
之人心怀不轨,眼前八枪刺到,立即抽兵刃招架,那便阴谋
败露了。
进得大殿,令狐冲心道:“好长的长殿!”殿堂阔不过三
十来尺,纵深却有三百来尺,长端彼端高设一座,坐着一个
长须老者,那自是东方不败了。殿中无窗,殿口点着明晃晃
的蜡烛,东方不败身边却只点着两盏油灯,两朵火焰忽明忽
暗,相距既远,火光又暗,此人相貌如何便瞧不清楚。
上官云在阶下跪倒,说道:“教主文成武德,仁义英明,
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属下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叩见教主。”
东方不败身旁的紫衫侍从大声喝道:“你属下小使,见了
教主为何不跪?”
任我行心想:“时刻未到,便跪你一跪,又有何妨?待会
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当即低头跪下。向问天和盈盈见他都
跪了,也即跪倒。
上官云道:“属下那几个小使朝思暮想,只盼有幸一睹教
主金面,今日得蒙教主赐见,真是他们祖宗十八代积的德,一
见到教主,喜欢得浑身发抖,忘了跪下,教主恕罪。”
杨莲亭站在东方不败身旁,说道:“贾长老如何力战殉教,
你禀明教主。”
上官云道:“贾长老和属下奉了教主令旨,都说我二人多
年来身受教主培养提拔,大恩难报。此番教主又将这件大事
交在我二人身上,想到教主平时的教诲,我二人心中的血也
要沸了,均想教主算无遗策,不论派谁去擒拿令狐冲,仗着
教主的威德,必定成功,教主所以派我二人去,那是无上的
眷顾……”
令狐冲躺在担架之上,心中不住暗骂:“肉麻,肉麻!上
官云的外号之中,总算也有个‘侠’字,说这等话居然脸不
红,耳不赤,不知人间有羞耻事。”
便在此时,听得身后有人大声叫道:“东方兄弟,当真是
你派人将我捉拿吗?”这人声音苍老,但内力充沛,一句话说
了出去,回音从大殿中震了回来,显得威猛之极,料想此人
便是风雷堂堂主童百熊了。
三十一绣花
杨莲亭冷冷的道:“童百熊,在这成德堂上,怎容得你大
呼小叫?见了教主,为甚么不跪下?胆敢不称颂教主的文武
圣德?”
童百熊仰天大笑,说道:“我和东方兄弟交朋友之时,哪
里有你这小子了?当年我和东方兄弟出死入生,共历患难,你
这乳臭小子生也没生下来,怎轮得到你来和我说话?”
令狐冲侧过头去,此刻看得清楚,但见他白发披散,银
髯戟张,脸上肌肉牵动,圆睁双眼,脸上鲜血已然凝结,神
情甚是可怖。他双手双足都铐在铁铐之中,拖着极长的铁链,
说到愤怒处,双手摆动,铁链发出铮铮之声。
任我行本来跪着不动,一听到铁链之声,在西湖底被囚
的种种苦况突然间涌上心头,再也克制不住,身子颤动,便
欲发难,却听得杨莲亭道:“在教主面前胆敢如此无礼,委实
狂妄已极。你暗中和反教大叛徒任我行勾结,可知罪吗?”童
百熊道:“任教主是本教前任教主,身患不治重症,退休隐居,
这才将教务交到东方兄弟手中,怎说得上是反教大叛徒?东
方兄弟,你明明白白说一句,任教主怎么反叛,怎么背叛本
教了?”
杨莲亭道:“任我行疾病治愈之后,便应回归本教,可是

他却去少林寺中,和少林、武当、嵩山诸派的掌门人勾搭,那
不是反教谋叛是甚么?他为甚么不前来参见教主,恭聆教主
的指示?”
童百熊哈哈一笑,说道:“任教主是东方兄弟的旧上司,
武功见识,未必在东方兄弟之下。东方兄弟,你说是不是?”
杨莲亭大声喝道:“别在这里倚老卖老了。教主待属下兄
弟宽厚,不来跟你一般见识。你若深自忏悔,明日在总坛之
中,向众兄弟说明自己的胡作非为,保证今后痛改前非,对
教主尽忠,教主或许还可网开一面,饶你不死。否则的话,后
果如何,你自己也知道。”
童百熊笑道:“姓童的年近八十,早已活得不耐烦了,还
怕甚么后果?”
杨莲亭喝道:“带人来!”紫衫侍者应道:“是!”只听得
铁链声响,押了十余人上殿,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儿童。
童百熊一见到这干人进来,登时脸色大变,提气暴喝:
“杨莲亭,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当,你拿我的儿孙来干甚么?”
他这一声呼喝,直震得各人耳鼓中嗡嗡作响。
令狐冲见居中而坐的东方不败身子震了一震,心想:“这
人良心未曾尽泯,见童百熊如此情急,不免心动。”
杨莲亭笑道:“教主宝训第三条是甚么?你读来听听!”童
百熊重重“呸”了一声,并不答话。杨莲亭道:“童家各人听
了,哪一个知道教主宝训第三条的,念出来听听。”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说道:“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宝
训第三条:‘对敌须狠,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杨
莲亭道:“很好,很好!小娃娃,十条教主宝训,你都背得出

吗?”那男孩道:“都背得出。一天不读教主宝训,就吃不下
饭,睡不着觉。读了教主宝训,练武有长进,打仗有气力。”
杨莲亭笑道:“很对,这话是谁教你的?”那男孩道:“爸爸教
的。”杨莲亭指着童百熊道:“他是谁?”那男孩道:“是爷爷。”
杨莲亭道:“你爷爷不读教主宝训,不听教主的话,反而背叛
教主,你说怎么样?”那男孩道:“爷爷不对。每个人都应该
读教主宝训,听教主的话。”
杨莲亭向童百熊道:“你孙儿只是个十岁娃娃,尚且明白
道理。你这大把年纪,怎地反而胡涂了?”
童百熊道:“我只跟姓任的、姓向的二人说过一阵子话。
他们要我背叛教主,我可没答允。童百熊说一是一,说二是
二,决不会做对不起人的事。”他见到全家十余口长幼全被拿
来,口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杨莲亭道:“你倘若早这么说,也不用这么麻烦了。现下
你知错了吗?”
童百熊道:“我没有错。我没叛教,更没背叛教主。”
杨莲亭叹了口气,道:“你既不肯认错,我可救不得你了。
左右,将他家属带下去,从今天起,不得给他们吃一粒米,喝
一口水。”几名紫衫侍者应道:“是!”押了十余人便行。童百
熊叫道:“且慢!”向杨莲亭道:“好,我认错便是。是我错了,
恳求教主网开一面。”虽然认错,眼中如欲喷出火来。
杨莲亭冷笑道:“刚才你说甚么来?你说甚么和教主共历
患难之时,我生都没生下来,是不是?”童百熊忍气吞声,道:
“是我错了。”杨莲亭道:“是你错了?这么说一句话,那可容
易得紧啊。你在教主之前,为何不跪?”

童百熊道:“我和教主当年是八拜之交,数十年来,向来
平起平坐。”他突然提高嗓子说道:“东方兄弟,你眼见老哥
哥受尽折磨,怎地不开口,不说一句话?你要老哥哥下跪于
你,那容易得很。只要你说一句话,老哥哥便为你死了,也
不皱一皱眉。”
东方不败坐着一动不动。一时大殿之中寂静无声,人人
都望着东方不败,等他开口。可是隔了良久,他始终没出声。
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这几年来,我要见你一面也难。
你隐居起来,苦练《葵花宝典》,可知不知道教中故旧星散,
大祸便在眉睫吗?”东方不败仍是默不作声。童百熊道:“你
杀我不打紧,折磨我不打紧,可是将一个威霸江湖数百年的
日月神教毁了,那可成了千古罪人。你为甚么不说话?你是
练功走了火,不会说话了,是不是?”
杨莲亭喝道:“胡说!跪下了!”两名紫衫侍者齐声吆喝,
飞脚往童百熊膝弯里踢去。
只听得呯呯两声响,两名紫衫侍者腿骨断折,摔了出去,
口中狂喷鲜血。
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我要听你亲口说一句话,死也
甘心。三年多来你不出一声,教中兄弟都已动疑。”杨莲亭怒
道:“动甚么疑?”童百熊大声道:“疑心教主遭人暗算,给服
了哑药。为甚么他不说话?为甚么他不说话?”杨莲亭冷笑道:
“教主金口,岂为你这等反教叛徒轻开?左右,将他带了下去!”
八名紫衫侍者应声而上。
童百熊大呼:“东方兄弟,我要瞧瞧你,是谁害得你不能
说话?”双手舞动,铁链挥起,双足拖着铁链,便向东方不败

抢去。八名紫衫侍者见他神威凛凛,不敢逼进。杨莲亭大叫:
“拿住他,拿住他!”殿下武士只在门口高声呐喊,不敢上殿。
教中立有严规,教众若是携带兵刃踏入成德殿一步,那
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东方不败站起身来,便欲转入后殿。童
百熊叫道:“东方兄弟,别走,”加快脚步。他双足给铁镣系
住,行走不快,心中一急,摔了出去。他乘势几个筋斗,跟
着向前扑出,和东方不败相去已不过百尺之遥。
杨莲亭大呼:“大胆叛徒,行刺教主!众武士,快上殿擒
拿叛徒。”
任我行见东方不败闪避之状极为颟顸,而童百熊与他相
距尚远,一时赶他不上,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运力于掌,向
东方不败掷了过去。盈盈叫道:“动手罢!”
令狐冲一跃而起,从绷带中抽出长剑。向问天从担架的
木棍中抽出兵刃,分交任我行和盈盈,跟着用力一抽,担架
下的绳索原来是一条软鞭。四个人展开轻功,抢将上去。
只听得东方不败“啊”的一声叫,额头上中了一枚铜钱,
鲜血涔涔而下。任我行发射这三枚铜钱时和他相距甚远,掷
中他额头时力道已尽,所受的只是一些肌肤轻伤。但东方不
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居然连这样的一枚铜钱也避不开,自
是情理之所无。
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这东方不败是假货。”
向问天刷的一鞭,卷住了杨莲亭的双足,登时便将他拖
倒。
东方不败掩面狂奔。令狐冲斜刺里兜过去,截住他去路,
长剑一指,喝道:“站住!”岂知东方不败急奔之下,竟不会
收足,身子便向剑尖上撞来。令狐冲急忙缩剑,左掌轻轻拍
出,东方不败仰天直摔了出去。
任我行纵身抢到,一把抓住东方不败后颈,将他提到殿
口,大声道:“众人听着,这家伙假冒东方不败,祸乱我日月
神教,大家看清了他的嘴脸。”
但见这人五官相貌,和东方不败实在十分相似,只是此
刻神色惶急,和东方不败平素那泰然自若、胸有成竹的神态,
却有天壤之别。众武士面面相觑,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任我行大声道:“你叫甚么名字?不好好说,我把你脑袋
砸得稀烂。”
那人只吓得全身发抖,颤声说道:“小……小……人……
人……叫……叫……叫……”
向问天已点了杨莲亭数处穴道,将他拉到殿口,喝道:
“这人到底叫甚么名字?”
杨莲亭昂然道:“你是甚么东西,也配来问我?我认得你
是反教叛徒向问天。日月神教早将你革逐出教,你凭甚么重
回黑木崖来?”
向天冷笑道:“我上黑木崖来,便是为了收拾你这奸徒!”
右掌一起,喀的一声,将他左腿小腿骨斩断了。岂知杨
莲亭武功平平,为人居然极是硬朗,喝道:“你有种便将我杀
了,这等折磨老子,算甚么英雄好汉?”向问天笑道:“有这
等便宜的事?”手起掌落,喀的一声响,又将他右腿小腿骨斩
断,左手一桩,将他顿在地下。
杨莲亭双足着地,小腿上的断骨戳将上来,剧痛可想而
知,可是他竟然哼也不哼一声。
向问天大拇指一翘,赞道:“好汉子!我不再折磨你便了。”
在那假东方不败肚子上轻轻一拳,问道:“你叫甚么名字?”那
人“啊”的大叫,说道:“小……小……人……名……名叫……
包……包……包……”向问天道:“你姓包,是不是?”那人
道:“是……是……是……包……包……包……”结结巴巴的
半天,也没说出叫包甚么名字。
众人随即闻到一阵臭气,只见他裤管下有水流出,原来
是吓得屎尿直流。
任我行道:“事不宜迟,咱们去找东方不败要紧!”提起
那姓包汉子,大声道:“你们大家都瞧见了,此人冒充东方不
败,扰乱我教。咱们这就要去查明真相。我是你们的真正教
主任我行,你们认不认得?”
众武士均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从未见过他,自是不识。自
东方不败接任教主,手下亲信揣摩到他心意,相诫不提前任
教主之事,因此这些武士连任我行的名字也没听见过,倒似
日月神教创教数百年,自古至今便是东方不败当教主一般。众
武士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上官云大声道:“东方不败多半早给杨莲亭他们害死了。
这位任教主,便是本教教主。自今而后,大伙儿须得尽忠于
任教主。”说着便向任我行跪下,说道:“属下参见任教主,教
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众武士认得上官云是本教职位极高的大人物,见他向任
我行参拜,又见东方教主确是冒充假货,而权势显赫的杨莲
亭被人折断双腿,抛在地下,更无半分反抗之力,当下便有
数人向任我行跪倒,说道:“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其
余众武士先后跟着跪倒。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十
字,大家每日里都说上好几遍,说来顺口纯熟之至。
任我行哈哈大笑,一时之间,志得意满,说道:“你们严
守上下黑木崖的通路,任何人不得上崖下崖。”众武士齐声答
应。这时向问天已呼过紫衫侍者,将童百熊的铐镣打开。
童百熊关心东方不败的安危存亡,抓起杨莲亭的后颈,喝
道:“你……你……你一定害死了我那东方兄弟,你……你
……”心情激动,喉头哽咽,两行眼泪流将下来。
杨莲亭双目一闭,不去睬他。童百熊一个耳光打过去,喝
道:“我那东方兄弟到底怎样了?”向问天忙叫:“下手轻些!”
但已不及,童百熊只使了三成力,却已将杨莲亭打得晕了过
去。童百熊拚命摇晃他身子,杨莲亭双眼翻白,便似死了一
般。
任我行向一干紫衫侍者道:“有谁知道东方不败下落的,
尽速禀告,重重有赏。”连问三句,无人答话。
霎时之间,任我行心中一片冰凉。他困囚西湖湖底十余
年,除了练功之外,便是想象脱困之后,如何折磨东方不败,
天下快事,无逾于此。哪知今日来到黑木崖上,找到的竟是
个假货。显然东方不败早已不在人世,否则以他的机智武功,
怎容得杨莲亭如此胡作非为,命人来冒充于他?而折磨杨莲
亭和这姓包的混蛋,又有甚么意味?
他向数十名散站殿周的紫衫侍者瞧去,只见有些人显得
十分恐惧,有些惶惑,有些隐隐现着狡谲之色。任我行失望
之余,烦躁已极,喝道:“你们这些家伙,明知东方不败是个
假货,却伙同杨莲亭欺骗教下兄弟,个个罪不容诛!”身子一

晃,欺将过去,拍拍拍拍四声轻响,手掌到处,四名紫衫侍
者哼也不哼一声,便即毙命。其余侍者骇然惊呼,四散逃开。
任我行狞笑道:“想逃!逃到哪里去?”拾起地下从童百熊身
上解下来的铐镣铁链,向人丛中猛掷过去,登时血肉横飞,又
有七八人毙命。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跟随东方不败的,
一个都活不了!”
盈盈见父亲举止有异,大有狂态,叫道:“爹爹!”过去
牵住了他手。
忽见众侍者中走出一人,跪下说道:“启禀教主,东方教
……东方不败并没有死!”
任我行大喜,抢过去抓住他肩头,问道:“东方不败没死?”
那人道:“是!啊!”大叫一声,晕了过去,原来任我行激动
之下,用力过巨,竟捏碎了他双肩肩骨。任我行将他身子摇
了几下,这人始终没有转醒。他转头向众侍者喝道:“东方不
败在哪里?快些带路!迟得片刻,一个个都杀了。”
一名侍者跪下说道:“启禀教主,东方不败所居的处所十
分隐秘,只有杨莲亭知道如何开启秘门。咱们把这姓杨的反
教叛徒弄醒过来,他能带引教主前往。”
任我行道:“快取冷水来!”
这些紫衫侍者都是十分伶俐之徒,当即有五人飞奔出殿,
却只三人回来,各自端了一盆冷水,其余两人却逃走了。三
盆冷水都泼在杨莲亭头上。只见他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向问天道:“姓杨的,我敬重你是条硬汉,不来折磨于你。
此刻黑木崖上下通路早已断绝,东方不败如非身有双翼,否
则无法逃脱。你快带我们去找他,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藏头

露尾?大家爽爽快快的作个了断,岂不痛快?”
杨莲亭冷笑道:“东方教主天下无敌,你们胆敢去送死,
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好,我就带你们去见他。”
向问天对上官云道:“上官兄,我二人暂且做一下轿夫,
抬这家伙去见东方不败。”说着抓起杨莲亭,将他放在担架上。
上官云道:“是!”和向问天二人抬起了担架。杨莲亭道:“向
里面走!”向问天和上官云抬着他在前领路。任我行、令狐冲、
盈盈、童百熊四人跟随其后。
一行人走到成德殿后,经过一道长廊,到了一座花园之
中,走入西首一间小石屋。杨莲亭道:“推左首墙壁。”童百
熊伸手一推,那墙原来是活的,露出一扇门来。里面尚有一
道铁门。杨莲亭从身边摸出一串钥匙,交给童百熊,打开了
铁门,里面是一条地道。
众人从地道一路向下。地道两旁点着几盏油灯,昏灯如
豆,一片阴沉沉地。任我行心想:“东方不败这厮将我关在西
湖湖底,哪知道报应不爽,他自己也是身入牢笼。这条地道,
比之孤山梅庄的也好不了多少。”哪知转了几个弯,前面豁然
开朗,露出天光。众人突然闻到一阵花香,胸襟为之一爽。
从地道中出来,竟是置身于一个极精致的小花园中,红
梅绿竹,青松翠柏,布置得极具匠心,池塘中数对鸳鸯悠游
其间,池旁有四只白鹤。众人万料不到会见到这等美景,无
不暗暗称奇。绕过一堆假山,一个大花圃中尽是深红和粉红
的玫瑰,争芳竞艳,娇丽无俦。
盈盈侧头向令狐冲瞧去,见他脸孕笑容,甚是喜悦,低

声问:“你说这里好不好?”令狐冲微笑道:“咱们把东方不败
赶跑后,我和你在这里住上几个月,你教我弹琴,那才叫快
活呢。”盈盈道:“你这话可不是骗我?”令狐冲道:“就怕我
学不会,婆婆可别见怪。”盈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观赏美景,便落了后,见向问天和上官云抬着杨莲
亭已走进一间精雅的小舍,令狐冲和盈盈忙跟着进去。一进
门,便闻到一阵浓烈花香。见房中挂着一幅仕女图,图中绘
着三个美女,椅上铺了绣花锦垫。令狐冲心想:“这是女子的
闺房,怎地东方不败住在这里?是了,这是他爱妾的居所。他
身处温柔乡中,不愿处理教务了。”
只听得内室一人说道:“莲弟,你带谁一起来了?”声音
尖锐,嗓子却粗,似是男子,又似女子,令人一听之下,不
由得寒毛直竖。
杨莲亭道:“是你的老朋友,他非见你不可。”
内室那人道:“你为甚么带他来?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才能
进来。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爱见。”最后这两句说得嗲声嗲
气,显然是女子声调,但声音却明明是男人。
任我行、向问天、盈盈、童百熊、上官云等和东方不败
都甚熟悉,这声音确然是他,只是恰如捏紧喉咙学唱花旦一
般,娇媚做作,却又不像是开玩笑。各人面面相觑,尽皆骇
异。
杨莲亭叹了口气道:“不行啊,我不带他来,他便要杀我。
我怎能不见你一面而死?”
房内那人尖声道:“有谁这样大胆,敢欺侮你?是任我行
吗?你叫他进来!”

任我行听他只凭一句话便料到是自己,不禁深佩他的才
智,作个手势,示意各人进去。上官云掀起绣着一丛牡丹的
锦缎门帷,将杨莲亭抬进,众人跟着入内。
房内花团锦簇,脂粉浓香扑鼻,东首一张梳妆台畔坐着
一人,身穿粉红衣衫,左手拿着一个绣花绷架,右手持着一
枚绣花针,抬起头来,脸有诧异之色。
但这人脸上的惊讶神态,却又远不如任我行等人之甚。除
了令狐冲之外,众人都认得这人明明便是夺取了日月神教教
主之位、十余年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可是此刻
他剃光了胡须,脸上竟然施了脂粉,身上那件衣衫式样男不
男、女不女,颜色之妖,便穿在盈盈身上,也显得太娇艳、太
刺眼了些。
这样一位惊天动地、威震当世的武林怪杰,竟然躲在闺
房之中刺绣!
任我行本来满腔怒火,这时却也忍不住好笑,喝道:“东
方不败,你在装疯吗?”
东方不败尖声道:“果然是任教主!你终于来了!莲弟,
你……你……怎么了?是给他打伤了吗?”扑到杨莲亭身旁,
把他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上。东方不败脸上一副爱怜无限
的神情,连问:“疼得厉害吗?”又道:“只是断了腿骨,不要
紧的,你放心好啦,我立刻给你接好。”慢慢给他除了鞋袜,
拉过熏得喷香的绣被,盖在他身上,便似一个贤淑的妻子服
侍丈夫一般。
众人不由得相顾骇然,人人想笑,只是这情状太过诡异,
却又笑不出来。珠帘锦帷、富丽灿烂的绣房之中,竟充满了

阴森森的妖氛鬼气。
东方不败从身边摸出一块绿绸手帕,缓缓替杨莲亭拭去
额头的汗水和泥污。杨莲亭怒道:“大敌当前,你跟我这般婆
婆妈妈干甚么?你能打发得了敌人,再跟我亲热不迟。”东方
不败微笑道:“是,是!你别生气,腿上痛得厉害,是不是?
真叫人心疼。”
如此怪事,任我行、令狐冲等皆是从所未见,从所未闻。
男风变童固是所在多有,但东方不败以堂堂教主,何以竟会
甘扮女子,自居妾妇?此人定然是疯了。杨莲亭对他说话,声
色俱厉,他却显得十分的“温柔娴淑”,人人既感奇怪,又有
些恶心。
童百熊忍不住踏步上前,叫道:“东方兄弟,你……你到
底在干甚么?”东方不败抬起头来,阴沉着脸,问道:“伤害
我莲弟的,也有你在内吗?”童百熊道:“你为甚么受杨莲亭
这厮摆弄?他叫一个混蛋冒充了你,任意发号施令,胡作非
为,你可知道么?”
东方不败道:“我自然知道。莲弟是为我好,对我体贴。
他知道我无心处理教务,代我操劳,那有甚么不好?”童百熊
指着杨莲亭道:“这人要杀我,你也知道么?”东方不败缓缓
摇头,道:“我不知道。莲弟既要杀你,一定是你不好。那你
为甚么不让他杀了?”童百熊一怔,伸起头来,哈哈大笑,笑
声中尽是悲愤之意,笑了一会,才道:“他要杀我,你便让他
杀我,是不是?”
东方不败道:“莲弟喜欢干甚么,我便得给他办到。当世
就只他一人真正待我好,我也只待他一个好。童大哥,咱们

一向是过命的交情,不过你不应该得罪我的莲弟啊。”
童百熊满脸胀得通红,大声道:“我还道你是失心疯了,
原来你心中明白得很,知道咱们是好朋友,一向是过命的交
情。”东方不败道:“正是。你得罪我,那没有甚么。得罪我
莲弟,却是不行。”童百熊大声道:“我已经得罪他了,你待
怎地?这奸贼想杀我,可是未必能够如愿。”
东方不败伸手轻轻抚摸杨莲亭的头发,柔声道:“莲弟,
你想杀了他吗?”杨莲亭怒道:“快快动手!婆婆妈妈的,令
人闷煞。”东方不败笑道:“是!”转头向童百熊道:“童兄,今
日咱们恩断义绝,须怪不了我。”
童百熊来此之前,已从殿下武士手中取了一柄单刀,当
即退了两步,抱刀在手,立个门户。他素知东方不败武功了
得,此刻虽见他疯疯癫癫,毕竟不敢有丝毫轻忽,抱元守一,
凝目而视。
东方不败冷冷一笑,叹道:“这可真教人为难了!童大哥,
想当年在太行山之时,潞东七虎向我围攻。其时我练功未成,
又被他们忽施偷袭,右手受了重伤,眼见得命在顷刻,若不
是你舍命相救,做兄弟的又怎能活得到今日?”童百熊哼了一
声,道:“你竟还记得这些旧事。”东方不败道:“我怎不记得?
当年我接掌日月神教大权,朱雀堂罗长老心中不服,啰里啰
唆,是你一刀将罗长老杀了。从此本教之中,再也没第二人
敢有半句异言。你这拥戴的功劳,可着实不小啊。”童百熊气
愤愤的道:“只怪我当年胡涂!”
东方不败摇头道:“你不是胡涂,是对我义气深重。我十
一岁上就识得你了。那时我家境贫寒,全蒙你多年救济。我

父母故世后无以为葬,丧事也是你代为料理的。”童百熊左手
一摆,道:“过去之事,提来干么?”东方不败叹道:“那可不
得不提。童大哥,做兄弟的不是没良心,不顾旧日恩情,只
怪你得罪了我莲弟。他要取你性命,我这叫做无法可施。”童
百熊大叫:“罢了,罢了!”
突然之间,众人只觉眼前有一团粉红色的物事一闪,似
乎东方不败的身子动了一动。但听得当的一声响,童百熊手
中单刀落地,跟着身子晃了几晃。
只见童百熊张大了口,忽然身子向前直扑下去,俯伏在
地,就此一动也不动了。他摔倒时虽只一瞬之间,但任我行
等高手均已看得清楚,他眉心、左右太阳穴、鼻下人中四处
大穴上,都有一个细小红点,微微有血渗出,显是被东方不
败用手中的绣花针所刺。
任我行等大骇之下,不由自主都退了几步。令狐冲左手
将盈盈一扯,自己挡在她身前。一时房中一片寂静,谁也没
喘一口大气。
任我行缓缓拔出长剑,说道:“东方不败,恭喜你练成了
《葵花宝典》上的武功。”东方不败道:“任教主,这部《葵花
宝典》是你传给我的。我一直念着你的好处。”任我行冷笑道:
“是吗?因此你将我关在西湖湖底,教我不见天日。”东方不
败道:“我没杀你,是不是?只须我叫江南四友不送水给你喝,
你能挨得十天半月吗?”任我行道:“这样说来,你待我还算
不错了?”东方不败道:“正是。我让你在杭州西湖颐养天年。
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西湖风景,那是天下有名的
了,孤山梅庄,更是西湖景色绝佳之处。”

任我行哈哈一笑,道:“原来你让我在西湖湖底的黑牢中
颐养天年,可要多谢你了。”
东方不败叹了口气,道:“任教主,你待我的种种好处,
我永远记得。我在日月神教,本来只是风雷堂长老座下一名
副香主,你破格提拔,连年升我的职,甚至连本教至宝《葵
花宝典》也传了给我,指定我将来接替你为本教教主。此恩
此德,东方不败永不敢忘。”
令狐冲向地下童百熊的尸体瞧了一眼,心想:“你刚才不
断赞扬童长老对你的好处,突然之间,对他猛下杀手。现下
你又想对任教主重施故技了。他可不会上你这个当。”
但东方不败出手实在太过迅捷,如电闪,如雷轰,事先
又无半分征兆,委实可怖可畏。令狐冲提起长剑,指住了他
胸口,只要他四肢微动,立即便挺剑疾刺,只有先行攻击,方
能制他死命,倘若让他占了先机,这房中又将有一人殒命了。
任我行、向问天、上官云、盈盈四人也都目不转瞬的注视着
东方不败,防他暴起发难。
只听东方不败又道:“初时我一心一意只想做日月神教教
主,想甚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于是处心积虑的谋你的位,
剪除你的羽翼。向兄弟,我这番计谋,可瞒不过你。日月神
教之中,除了任教主和我东方不败之外,要算你是个人才了。”
向问天手握软鞭,屏息凝气,竟不敢分心答话。
东方不败叹了口气,说道:“我初当教主,那可意气风发
了,说甚么文成武德,中兴圣教,当真是不要脸的胡吹法螺。
直到后来修习《葵花宝典》,才慢慢悟到了人生妙谛。其后勤
修内功,数年之后,终于明白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

众人听他尖着嗓子说这番话,渐渐的手心出汗,这人说
话有条有理,脑子十分清楚,但是这副不男不女的妖异模样,
令人越看越是心中发毛。
东方不败的目光缓缓转到盈盈脸上,问道:“任大小姐,
这几年来我待你怎样?”盈盈道:“你待我很好。”东方不败又
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很好是谈不上,只不过我一直很羡慕
你。一个人生而为女子,已比臭男子幸运百倍,何况你这般
千娇百媚,青春年少。我若得能和你易地而处,别说是日月
神教的教主,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不做。”
令狐冲笑道:“你若和任大小姐易地而处,要我爱上你这
个老妖怪,可有点不容易!”
任我行等听他这么说,都是一惊。
东方不败双目凝视着他,眉毛渐渐竖起,脸色发青,说
道:“你是谁?竟敢如此对我说话,胆子当真不小。”这几句
话音尖锐之极,显得愤怒无比。
令狐冲明知危机已迫在眉睫,却也忍不住笑道:“是须眉
男儿汉也好,是千娇百媚的姑娘也好,我最讨厌的,是男扮
女装的老旦。”东方不败尖声怒道:“我问你,你是谁?”令狐
冲道:“我叫令狐冲。”
东方不败怒色登敛,微微一笑,说道:“啊!你便是令狐
冲。我早想见你一见,听说任大小姐爱煞了你,为了你连头
都割得下来,可不知是如何一位英俊的郎君。哼,我看也平
平无奇,比起我那莲弟来,可差得远了。”
令狐冲笑道:“在下没甚么好处,胜在用情专一。这位杨
君虽然英俊,就可惜太过喜欢拈花惹草,到处留情……”

东方不败突然大吼:“你……你这混蛋,胡说甚么?”一
张脸胀得通红,突然间粉红色人影一晃,绣花针向令狐冲疾
刺。令狐冲说那两句话,原是要惹他动怒,但见他衣袖微摆,
便即刷的一剑,向他咽喉疾刺过去。这一剑刺得快极,东方
不败若不缩身,立即便会利剑穿喉。但便在此时,令狐冲只
觉左颊微微一痛,跟着手中长剑向左荡开。
却原来东方不败出手之快,实在不可思议,在这电光石
火的一刹那间,他已用针在令狐冲脸上刺了一下,跟着缩回
手臂,用针挡开了令狐冲这一剑。幸亏令狐冲这一剑刺得也
是极快,又是攻敌之所不得不救,而东方不败大怒之下攻敌,
不免略有心浮气粗,这一针才刺得偏了,没刺中他的人中要
穴。东方不败手中这枚绣花针长不逾寸,几乎是风吹得起,落
水不沉,竟能拨得令狐冲的长剑直荡了开去,武功之高,当
真不可思议。
令狐冲大惊之下,知道今日遇到了生平从所未见的强敌,
只要一给对方有施展手脚的余暇,自己立时性命不保,当即
刷刷刷刷连刺四剑,都是指向对方要害。
东方不败“咦”的一声,赞道:“剑法很高啊。”左一拨,
右一拨,上一拨,下一拨,将令狐冲刺来的四剑尽数拨开。令
狐冲凝目看他出手,这绣花针四下拨挡,周身竟无半分破绽,
当此之时,决不容他出手回刺,当即大喝一声,长剑当头直
砍。东方不败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拈住绣花针,向上一举,挡
住来剑,长剑便砍不下去。
令狐冲手臂微感酸麻,但见红影闪处,似有一物向自己
左目戳来。此刻既已不及挡架,又不及闪避,百忙中长剑颤

动,也向东方不败的左目急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这一下剑刺敌目,已是迹近无赖,殊非高手可用的招数,
但令狐冲所学的“独狐剑法”本无招数,他为人又是随随便
便,素来不以高手自居,危急之际更不暇细思,但觉左边眉
心微微一痛,东方不败已跳了开去,避开了他这一剑。
令狐冲知道自己左眉已为他绣花针所刺中,幸亏他要闪
避自己长剑这一刺,绣花针才失了准头,否则一只眼睛已给
他刺瞎了,骇异之余,长剑便如疾风骤雨般狂刺乱劈,不容
对方缓出手来还击一招。东方不败左拨右挡,兀自好整以暇
的啧啧连赞:“好剑法,好剑法!”
任我行和向问天见情势不对,一挺长剑,一挥软鞭,同
时上前夹击。这当世三大高手联手出战,势道何等厉害,但
东方不败两根手指拈着一枚绣花针,在三人之间穿来插去,趋
退如电,竟没半分败象。上官云拔出单刀,冲上助战,以四
敌一。斗到酣处,猛听得上官云大叫一声,单刀落地,一个
筋斗翻了出去,双手按住右目,这只眼睛已被东方不败刺瞎。
令狐冲见任我行和向问天二人攻势凌厉,东方不败已缓
不出手来向自己攻击,当下展动长剑,尽往他身上各处要害
刺去。但东方不败的身形如鬼如魅,飘忽来去,直似轻烟。令
狐冲的剑尖剑锋总是和他身子差着数寸。
忽听得向问天“啊”的一声叫,跟着令狐冲也是“嘿”的
一声,二人身上先后中针。任我行所练的“吸星大法”功力
虽深,可是东方不败身法快极,难与相触,二来所使兵刃是
一根绣花针,无法从针上吸他内力。又斗片刻,任我行也是
“啊”的一声叫,胸口、喉头都受到针刺,幸好其时令狐冲攻

得正急,东方不败急谋自救,以致一针刺偏了准头,另一针
刺得虽准,却只深入数分,未能伤敌。
四人围攻东方不败,未能碰到他一点衣衫,而四人都受
了他的针刺。盈盈在旁观战,越来越担心:“不知他针上是否
喂有毒药,要是有毒,那可不堪设想!”但见东方不败身子越
转越快,一团红影滚来滚去。任我行、向问天、令狐冲连声
吆喝,声音中透着又是愤怒,又是惶急。三人兵刃上都是贯
注了内力,风声大作。东方不败却不发出半点声息。
盈盈暗想:“我若加入混战,只有阻手阻脚,帮不了忙,
那可如何是好?看来东方不败以一敌三,还能取胜。”一瞥眼
间,只见杨莲亭已坐在床上,凝神观斗,满脸关切之情。盈
盈心念一动,慢慢移步走向床边,突然左手短剑一起,嗤的
一声,刺在杨莲亭右肩。杨莲亭猝不及防,大叫一声。盈盈
跟着又是一剑,斩在他的大腿之上。
杨莲亭这时已知她用意,是要自己呼叫出声,分散东方
不败的心神,强忍疼痛,竟再也不哼一声。盈盈怒道:“你叫
不叫?我把你手指一根根的斩了下来。”长剑一颤,斩落了他
右手的一根手指。不料杨莲亭十分硬气,虽然伤口剧痛,却
没发出半点声息。
但杨莲亭的第一声呼叫已传入东方不败耳中。他斜眼见
到盈盈站在床边,正在挥剑折磨杨莲亭,骂道:“死丫头!”一
团红云陡向盈盈扑去。
盈盈急忙侧头缩身,也不知是否能避得开东方不败刺来
的这一针。令狐冲、任我行双剑自东方不败背上疾截。向问
天刷的一鞭,向杨莲亭头上砸去。东方不败不顾自己生死,反

手一针,刺入了向问天胸口。
向问天只觉全身一麻,软鞭落地,便在此时,令狐冲和
任我行两柄剑都插入了东方不败后心。东方不败身子一颤,扑
在杨莲亭身上。
任我行大喜,拔出剑来,以剑尖指住他后颈,喝道:“东
方不败,今日终于……终于教你落在我手里。”剧斗之余,说
话时气喘不已。
盈盈惊魂未定,双腿发软,身子摇摇欲坠。令狐冲抢过
去扶住,只见细细一行鲜血,从她左颊流了下来。盈盈却道:
“你可受了不少伤。”伸袖在令狐冲脸上一抹,只见袖上斑斑
点点,都是鲜血。令狐冲转头问向问天:“受伤不重罢?”向
问天苦笑道:“死不了!”
东方不败背上两处伤口中鲜血狂涌,受伤极重,不住呼
叫:“莲弟,莲弟,这批奸人折磨你,好不狠毒!”
杨莲亭怒道:“你往日自夸武功盖世,为甚么杀不了这几
个奸贼?”东方不败道:“我已……我……”杨莲亭怒道:“你
甚么?”东方不败道:“我已尽力而为,他们……武功都强得
很。”突然身子一晃,滚倒在地。任我行怕他乘机跃起,一剑
斩在他左腿之上。
东方不败苦笑道:“任教主,终于是你胜了,是我败了。”
任我行哈哈大笑,道:“你这大号,可得改一改罢?”东方不
败摇头道:“那也不用改。东方不败既然落败,也不会再活在
世上。”他本来说话声音极尖,此刻却变得低沉起来,又道:
“倘若单打独斗,你是不能打败我的。”
任我行微一犹豫,说道:“不错,你武功比我高,我很是

佩服。”东方不败道:“令狐冲,你剑法极高,但若单打独斗,
也打不过我。”令狐冲道:“正是。其实我们便是四人联手,也
打你不过,只不过你顾着那姓杨的,这才分心受伤。阁下武
功极高,不愧称得‘天下第一’四字,在下十分钦佩。”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说道:“你二位能这么说,足见男子
汉大丈夫气概。唉,冤孽,冤孽,我练那《葵花宝典》,照着
宝典上的秘方,自宫练气,炼丹服药,渐渐的胡子没有了,说
话声音变了,性子也变了。我从此不爱女子,把七个小妾都
杀了,却……却把全副心意放在杨莲亭这须眉男子身上。倘
若我生为女儿身,那就好了。
任教主,我……我就要死了,我求你一件事,请……你
瞧在我这些年来善待你大小姐的份上……”任我行问道:“甚
么事?”东方不败道:“请你饶了杨莲亭一命,将他逐下黑木
崖去便是。”任我行笑道:“我要将他千刀万剁,分一百天凌
迟处死,今天割一根手指,明天割半根脚趾。”
东方不败怒叫:“你……你好狠毒!”猛地纵起,向任我
行扑去。
他重伤之余,身法已远不如先前迅捷,但这一扑之势仍
是凌厉惊人。任我行长剑直刺,从他前胸通到后背。便在此
时,东方不败手指一弹,绣花针飞了出去,插入了任我行右
目。
任我行撤剑后跃,呯的一声,背脊撞在墙上,喀喇喇一
响,一座墙被他撞塌了半边。盈盈忙抢前瞧父亲右眼,只见
那枚绣花针正插在瞳仁之中。幸好其时东方不败手劲已衰,否
则这针直贯入脑,不免性命难保,但这只眼珠恐怕终不免是

废了。
盈盈伸指去抓绣花针的针尾,但钢针甚短,露出在外者
不过一分,实无着手处。她转过身来,拾起东方不败抛下的
绣花绷子,抽了一根丝线,款款轻送,穿入针鼻,拉住丝线,
向外一拔。任我行大叫一声。那绣花针带着几滴鲜血,挂在
丝线之下。
任我行怒极,飞腿猛向东方不败的尸身上踢去。尸身飞
将起来,呯的一声响,撞在杨莲亭头上。任我行盛怒之下,这
一腿踢出时使足了劲力,东方不败和杨莲亭两颗脑袋一撞,尽
皆头骨碎破,脑浆迸裂。
任我行得诛大仇,重夺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却也由此而
失了一只眼睛,一时喜怒交迸,伸天长笑,声震屋瓦。但笑
声之中,却也充满了愤怒之意。
上官云道:“恭喜教主,今日诛却大逆。从此我教在教主
庇荫之下,扬威四海。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任我行笑骂:“胡说八道!甚么千秋万载?”忽然觉得倘
若真能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确是人生至乐,忍不住又哈哈
大笑。这一次大笑,那才是真的称心畅怀,志得意满。
向问天给东方不败一针刺中左乳下穴道,全身麻了好一
会,此刻四肢才得自如,也道:“恭喜教主,贺喜教主!”任
我行笑道:“这一役诛奸复位,你实占首功。”转头向令狐冲
道:“冲儿的功劳自然也不在小。”
令狐冲见到盈盈皎白如玉的脸颊上一道殷红的血痕,想
起适才的恶战,兀自心有余悸,说道:“若不是盈盈去对付杨
莲亭,要杀东方不败,可当真不易。”顿了一顿,又道:“幸

好他绣花针上没喂毒。”
盈盈身子一颤,低声道:“别说啦。这不是人,是妖怪。
唉,我小时候,他常抱着我去山上采果子游玩,今日却变得
如此下场。”
任我行伸手到东方不败衣衫袋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旧册
页,随手一翻,其中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他握在手中扬了
扬,说道:“这本册子,便是《葵花宝典》了,上面注明,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老夫可不会没了脑子,去干这等傻
事,哈哈,哈哈,……”随即沉吟道:“可是宝典上所载的武
功实在厉害,任何学武之人,一见之后决不能不动心。那时
候幸好我已学得‘吸星大法’,否则跟着去练这宝典上的害人
功夫,却也难说。”他在东方不败尸身上又踢了一脚,笑道:
“饶你奸诈似鬼,也猜不透老夫传你《葵花宝典》的用意。你
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难道老夫瞧不出来吗?哈哈,哈哈!”
令狐冲心中一寒:“原来任教主以《葵花宝典》传他,当
初便就没怀善意。两人尔虞我诈,各怀机心。”见任我行右目
中不绝流出鲜血,张嘴狂笑,显得十分的面目狰狞,心中更
感到一阵惊怖。
任我行伸手到东方不败胯下一摸,果然他的两枚睾丸已
然割去,笑道:“这部《葵花宝典》要是教太监去练,那就再
好不过。”将那《葵花宝典》放在双掌中一搓,功力到处,一
本原已十分陈旧的册页登时化作碎片。他双手一扬,许多碎
片随风吹到了窗外。
盈盈吁了一口气道:“这种害人东西,毁了最好!”令狐
冲笑道:“你怕我去练么?”盈盈满脸通红,啐了一口,道:

“说话就没半点正经。”
盈盈取出金创药,替父亲及上官云敷了眼上的伤。各人
脸上被刺的针孔,一时也难以计数。盈盈对镜一照,只见左
颊上划了一道血痕,虽然极细,伤愈之后,只怕仍要留下些
微痕迹,不由得郁郁不乐。
令狐冲道:“你占尽了天下的好处,未免为鬼神所妒,脸
上小小破一点相,那便后福无穷。”盈盈道:“我占尽了甚么
天下的好处?”令狐冲道:“你聪明美貌,武功高强,父亲是
神教教主,自己又为天下豪杰所敬服。兼之身为女子,东方
不败就羡慕得不得了。”盈盈给他逗得噗嗤一笑,登时将脸上
受伤之事搁在一旁。
任我行等五人从东方不败的闺房中出来,经过花园、地
道,回入殿中。
任我行传下号令,命各堂长老、香主,齐来会见。他坐
入教主的座位,笑道:“东方不败这厮倒有不少鬼主意,高高
在上的坐着,下属和他相距既远,敬畏之心自是油然而生。这
叫做甚么殿啊?”
上官云道:“启禀教主,这叫作‘成德殿’,那是颂扬教
主文成武德之意。”任我行呵呵而笑,道:“文成武德!文武
全才,那可不容易哪。”向令狐冲招招手,道:“冲儿,你过
来。”令狐冲走到他座位之前。
任我行道:“冲儿,当日我在杭州,邀你加盟本教。其时
我光身一人,甫脱大难,所许下的种种诺言,你都未必能信,
此刻我已复得教主之位,第一件事便是旧事重提……”说到

这里,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几拍,说道:“这个位子,迟早
都是你坐的,哈哈,哈哈!”
令狐冲道:“教主、盈盈待我恩重如山,你要我做甚么事,
原是不该推辞。只是我已答应了人,有一件大事要办,加盟
神教之事,请恕晚辈不能应命。”
任我行双眉渐渐竖起,阴森森的道:“不听我吩咐,日后
会有甚么下场,你该知道!”
盈盈移步上前,挽住令狐冲的手,道:“爹爹,今日是你
重登大位的好日子,何必为这种小事伤神?他加盟本教之事,
慢慢再说不迟。”
任我行侧着一只左目,向二人斜睨,鼻中哼了一声,道:
“盈盈,你就只要丈夫,不要老父了,是不是?”
向问天在旁陪笑道:“教主,令狐兄弟是位少年英雄,性
子执拗得很,待属下慢慢开导于他……”正说到这里,殿外
有十余人朗声说道:“玄武堂属下长老、堂主、副堂主,五枝
香香主、副香主参见文成武德、仁义英明圣教主。教主中兴
圣教,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任我行喝道:“进殿!”只见十余条汉子走进殿来,一排
跪下。
任我行以前当日月神教教主,与教下部属兄弟相称,相
见时只是抱拳拱手而已,突见众人跪下,当即站起,将手一
摆,道:“不必……”心下忽想:“无威不足以服众。当年我
教主之位为奸人篡夺,便因待人太过仁善之故。这跪拜之礼
既是东方不败定下了,我也不必取消。”当下将“多礼”二字
缩住了不说,跟着坐了下来。

不多时,又有一批人入殿参见,向他跪拜时,任我行便
不再站起,只点了点头。
令狐冲这时已退到殿口,与教主的座位相距已遥,灯光
又暗,远远望去,任我行的容貌已颇为朦胧,心下忽想:“坐
在这位子上的,是任我行还是东方不败,却有甚么分别?”
只听得各堂堂主和香主赞颂之辞越说越响,显然众人心
怀极大恐惧,自知过去十余年来为东方不败尽力,言语之中,
更不免有得罪前任教主之处,今日任教主重登大位,倘若要
算旧帐,不知会受到如何惨酷的刑罚。更有一干新进,从来
不知任我行是何等人,只知努力奉承东方不败和杨莲亭便可
升职免祸,料想换了教主仍是如此,是以人人大声颂扬。
令狐冲站在殿口,太阳光从背后射来,殿外一片明朗,阴
暗的长殿之中却是近百人伏在地下,口吐颂辞。他心下说不
出厌恶,寻思:“盈盈对我如此,她如真要我加盟日月神教,
我原非顺她之意不可。等得我去了嵩山,阻止左冷禅当上五
嶽派的掌门,对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二位有了交代,再在恒
山派中选出女弟子来接任掌门,我身一获自由,加盟神教,也
可商量。可是要我学这些人的样,岂不是枉自为人?我日后
娶盈盈为妻,任教主是我岳父,向他磕头跪拜,那是应有之
义,可是甚么‘中兴圣教,泽被苍生’,甚么‘文成武德,仁
义英明’,男子汉大丈夫整日价说这些无耻的言语,当真玷污
了英雄豪杰的清白!我当初只道这些无聊的玩意儿,只是东
方不败与杨莲亭所想出来折磨人的手段,但瞧这情形,任教
主听着这些谀词,竟也欣然自得,丝毫不觉得肉麻!”
又想:“当日在华山思过崖后洞石壁之上,见到魔教十长

老所刻下的武功,曾想魔教前辈之中,着实有不少英雄好汉。
若非如此,日月教焉能与正教抗衡百年,互争雄长,始终不
衰?即以当世之士而论,向大哥、上官云、贾布、童百熊、孤
山梅庄中的江南四友,哪一个不是奇材杰出之士?这样一群
豪杰之士,身处威逼之下,每日不得不向一个人跪拜,口中
念念有辞,心底暗暗诅咒。言者无耻,受者无礼。其实受者
逼人行无耻之事,自己更加无耻。这等屈辱天下英雄,自己
又怎能算是英雄好汉?”
只听得任我行洋洋得意的声音从长殿彼端传了出来,说
道:“你们以前都在东方不败手下服役,所干过的事,本教主
暗中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一一登录在案。但本教主宽大为怀,
既往不咎。今后只须大家尽忠本教主,本教主自当善待尔等,
共享荣华富贵。”
瞬时之间,殿中颂声大作,都说教主仁义盖天,胸襟如
海,大人不计小人过,众部属自当谨奉教主令旨,忠字当头,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立下决心,为教主尽忠到底。
任我行待众人说了一阵,声音渐渐静了下来,又道:“但
若有谁胆敢作逆造反,不服令旨,那便严惩不贷。一人有罪,
全家老幼凌迟处死。”众人齐声道:“属下万万不敢。”
令狐冲听这些人话声颤抖,显是十分害怕,暗道:“任教
主还是和东方不败一样,以恐惧之心威慑教众。众人面子上
恭顺,心底却愤怒不服,这个‘忠’字,从何说起?”
只听得有人向任我行揭发东方不败的罪恶,说他如何忠
言逆耳,偏信杨莲亭一人,如何滥杀无辜,赏罚有私,爱听
恭维的言语,祸乱神教。有人说他败坏本教教规,乱传黑木

令,强人服食三尸脑神丸。另有一人说他饮食穷侈极欲,吃
一餐饭往往宰三头牛、五口猪、十口羊。
令狐冲心道:“一个人食量再大,又怎食得三头牛、五口
猪、十口羊?他定是宴请朋友或是与众部属同食。东方不败
身为一教之主,宰几头牛羊,又怎算是甚么大罪?”
但听各人所提东方不败罪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加琐
碎。有人骂他喜怒无常,哭笑无端;有人骂他爱穿华服,深
居不出。更有人说他见识肤浅,愚蠢胡涂;另有一人说他武
功低微,全仗装腔作势吓人,其实没半分真实本领。
令狐冲寻思:“你们指骂东方不败如何如何,我也不知你
们说得对不对。可是适才我们五人敌他一人,个个死里逃生,
险些儿尽数命丧他绣花针下。倘若东方不败武功低微,世上
更无一个武功高强之人了。当真是胡说八道之至。”
接着又听一人说东方不败荒淫好色,强抢民女,淫辱教
众妻女,生下私生子无数。
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为练《葵花宝典》中的奇功,早
已自宫,甚么淫辱妇女,生下私生子无数,哈哈,哈哈!”他
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一纵声大笑,登时声传远近。长殿中各人一齐转过头
来,向他怒目而视。
盈盈知道他闯了祸,抢过来挽住了他手,道:“冲哥,他
们在说东方不败的事,没甚么听的,咱们到崖下逛逛去。”令
狐冲伸了伸舌头,笑道:“可别惹你爹爹生气。”
二人并肩而出,经过那座汉白玉的牌楼,从竹篮下挂了
下去。

二人偎倚着坐在竹篮之中,眼见轻烟薄雾从身旁飘过,与
崖上长殿中的情景换了另一个世界。令狐冲向黑木崖上望去,
但见日光照在那汉白玉牌楼上,发出闪闪金光,心下感到一
阵快慰:“我终于离此而去,昨晚的事情便如做了一场恶梦。
从此而后,说甚么也不再踏上黑木崖来了。”
盈盈道:“冲哥,你在想甚么?”令狐冲道:“你能和我一
起去吗?”盈盈脸上一红,道:“我们……我们……”令狐冲
道:“甚么?”盈盈低头道:“我们又没成婚,我……我怎能跟
着你去?”令狐冲道:“以前你不也和我一起在江湖行走?”盈
盈道:“那是迫不得已,何况,也因此惹起了不少闲言闲语。
刚才爹爹说我……说我只向着你,不要爹爹了,倘若我跟了
你去,爹爹一定大大的不高兴。爹爹受了这十几年牢狱之灾,
性子很有些不同了,我想多陪陪他。只要你此心不渝,今后
咱们相聚的日子可长着呢。”说到最后这两句话,声音细微,
几不可闻。
恰好一团白云飘来,将竹篮和二人都裹在云中。令狐冲
望出来时但觉朦朦胧胧,盈盈虽偎依在他身旁,可是和她相
距却又似极远,好像她身在云端,伸手不可触摸。
竹篮到得崖下,二人跨出篮外。盈盈低声道:“你这就要
去?”令狐冲道:“左冷禅邀集五岳剑派于三月十五聚会,推
举五岳派的掌门。他野心勃勃,将不利于天下英雄。嵩山之
会,我是必须去的。”盈盈点了点头,道:“冲哥,左冷禅剑
术非你敌手,但你须提防他诡计多端。”令狐冲应道:“是。”
盈盈道:“我本该跟你一起去,只不过我是魔教妖女,倘

若和你同上嵩山,有碍你的大计。”她顿了一顿,黯然道:
“待得你当上了五岳派的掌门,名震天下,咱二人正邪不同,
那……那……那可更加难了。”
令狐冲握住她手,柔声道:“到这时候,难道你还信我不
过么?”盈盈凄然一笑,道:“信得过。”隔了一会,幽幽的道:
“只是我觉得,一个人武功越练越高,在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大,
往往性子会变。他自己并不知道,可是种种事情,总是和从
前不同了。东方叔叔是这样,我担心爹爹,说不定也会这样。”
令狐冲微笑道:“你爹爹不会去练《葵花宝典》上的武功,那
宝典早已给他撕得粉碎,便是想练,也不成了。”
盈盈道:“我不是说武功,是说一个人的性子。东方叔叔
就是不练《葵花宝典》,他当上了日月神教的教主,大权在手,
生杀予夺,自然而然的会狂妄自大起来。”
令狐冲道:“盈盈,你不妨担心别人,却决计不必为我担
心。我生就一副浪子性格,永不会装模作样。就算我狂妄自
大,在你面前,永远永远就像今天这样。”
盈盈叹了口气,道:“那就好了。”
令狐冲忽然想起一事,说道:“我俩的事,早已天下皆知。
给你充军到南海荒岛的那些朋友们,可以让他们回来了罢?”
盈盈微笑道:“我就派人,坐船去接他们回来就是。”
令狐冲拉近她身子,轻轻搂了搂她,说道:“我这就向你
告辞。嵩山的大事一了,我便来寻你,自此而后,咱二人也
不分开了。”盈盈眼中一亮,闪出异样的神采,低声道:“但
愿你事事顺遂,早日前来。我……我在这里日日夜夜望着。”
令狐冲道:“是了!”伸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盈盈满脸飞

红,娇羞无限,伸手推开了他。
令狐冲哈哈大笑,牵过马来,上马出了日月教。

三十二并派
不一日,令狐冲回到恒山。在山脚下守望的恒山弟子望
见了,报上山去,群弟子齐来迎接。接着居于恒山别院中的
群豪,也一窝蜂的涌过来相见。令狐冲问起别来情况。祖千
秋道:“启禀掌门人,男弟子们都住在别院,没一人敢上主峰,
规矩得很。”令狐冲喜道:“那就好极。”
仪和笑道:“他们确是谁也没上主峰来,至于是否规矩得
很,只怕未必。”令狐冲问:“怎么?”仪和道:“我们在主庵
之中,白天晚上,总是听得通元谷中喧哗无比,没片刻安静。”
令狐冲哈哈大笑,道:“要这些朋友们有片刻安静,可就难了。”
令狐冲当下简略说了任我行夺回教主之位的事。群豪欢
声雷动,叫嚷声响彻山谷。大家都想:“任教主夺回大位,圣
姑自然权重。大伙儿今后的日子一定好过得多。”
令狐冲上了见性峰,到无色庵中,在定闲等三位师太灵
位前磕了头,与仪和、仪清等大弟子商议,离三月十五嵩山
之会已无多日,恒山派该当首途去河南了。仪和等都说,为
了对抗嵩山派的并派之议,带同通元谷群豪上嵩山固然声势
浩大,但难免引得泰山、衡山、华山三派的非议,也让左冷
禅多了反对恒山派的借口。仪和道:“掌门师兄剑法上胜了左
冷禅,出任五岳掌门人就已顺理成章,但如通元谷的大批仁

兄在旁,势必多生枝节。”令狐冲微笑道:“咱们的主旨是让
左冷禅吞并不了其余四派。我做恒山派掌门人已挺不像样,更
不用说做五岳派掌门人了。大家都说不带通元谷这些仁兄们
去嵩山,那么不带便是。”
他去通元谷悄悄向计无施、祖千秋、老头子三人说了。计
无施等也说以不带通元谷群豪为妥,要令狐冲带同众女弟子
先去,他三人自会向群豪解释明白。当晚令狐冲和群豪纵酒
痛饮,喝得烂醉如泥,原定次日动身前赴嵩山,但酒醒时日
已过午,一切都未收拾定当,只得顺延一日。到第二日早晨,
令狐冲才率同一众女弟子向嵩山进发。
一行人行了数日,这天来到一处市镇,众人在一座破败
的大祠堂中做饭休息。郑萼等七名女弟子出外四下查察,以
防嵩山派又搞甚么阴谋诡计。
过不多时,郑萼和秦绢飞步奔来,叫道:“掌门师兄,快
来看!”两人脸上满是笑容,显是见到了滑稽之极的事。仪和
忙问:“甚么事?”秦绢笑道:“师姊你自己去看。”
令狐冲等跟着她二人奔进一家客店,走到西边厢一间客
房门外,只见一张炕上几人叠成一团,正是桃谷六仙。六人
都是动弹不得。
令狐冲大为骇异,忙走进房中,将放在最上的桃根仙抱
了下来,见他口中塞有一个麻核桃,便给他挖出。桃根仙立
时破口大骂:“你奶奶的,你十八代祖宗个个不得好死,十八
代灰孙子个个生下来没屁股眼……”令狐冲笑道:“喂,桃根
仙大哥,我可没得罪你啊。”桃根仙道:“我怎么会骂你?你
别缠夹!这狗娘养的,老子见了他,将他撕成八块、十六块、

三十四块……”令狐冲问道:“你骂谁?”
桃根仙道:“他奶奶的,老子不骂他骂谁?”令狐冲又将
余下五人中堆得最高的桃花仙抱下,取出了他口中麻核。
麻核只取出一半,桃花仙便已急不及待,叽哩咕噜的含
糊说话,待得麻核离口,便道:“大哥,你说得不对,八块的
一倍是十六块,十六块的一倍是三十二块,你怎么说是三十
四块?”桃根仙道:“我偏偏喜欢说三十四块,却又怎地?我
又没说是一倍?我心中想的是一倍加二。”桃花仙道:“为甚
么一倍加二?那可没有道理。”两人身上穴道尚未解开,只嘴
巴一得自由,立即辩了起来。
令狐冲笑道:“两位且别吵,到底是怎么回事?”
桃花仙骂道:“不戒和不可不戒这两个臭和尚,他祖宗十
八代个个是臭和尚!”
令狐冲笑道:“怎么骂起不戒大师来啦?”桃根仙道:“不
骂他骂谁?你不告而别,祖千秋跟大伙儿一说,我六兄弟怎
肯不去嵩山瞧热闹?自然跟了来啦。我们还要抢在你头里。走
到这里,遇见了不可不戒这臭和尚,假装跟我们喝酒,又说
见到六只狗子咬死一头大虫,骗我们出去瞧。哪知道他太师
父不戒这臭和尚却躲在门角落里,冷不防把我们一个个都点
了穴道,像堆柴草般堆在一起,说道我们如上嵩山,定要坏
了令狐掌门的大事。他奶奶的,我们怎会坏你的大事?”
令狐冲这才明白,笑道:“这一次是桃谷六仙赢了,不戒
大师输了。下次你们六兄弟见到他师徒俩,千万不能提起这
件事,更不可跟他们二人动手。否则的话,天下英雄好汉问
起原因,都知道不戒大师折在桃谷六仙手里,他面目无光,太

丢人了。”桃根仙和桃花仙连连点头,说道:“下次见到这两
个臭和尚,我们只装作没事人一般便了,免得他师徒俩难以
做人。”令狐冲笑道:“赶快解开这几位的穴道要紧,他们可
给憋得狠了。”当下伸手替桃花仙解了穴道,走出房外,带上
了房门,以免听他六兄弟缠夹不清的争吵。
郑萼笑问:“大师哥,这六兄弟在干甚么?”秦绢笑道:
“他们在叠罗汉。”桃花仙登时便骂:“小尼姑,胡说八道,谁
说我们是在叠罗汉?”秦绢笑道:“我可不是小尼姑。”桃根仙
道:“你和小尼姑在一起,也就是小尼姑了。”
秦绢道:“令狐掌门跟我们在一起,他也是小尼姑吗?”郑
萼笑道:“你和我们在一起,那么你们六兄弟也都是小尼姑
了。”桃根仙和桃花仙无言以对,互相埋怨,都怪对方不好,
以致弄得自己也变成了小尼姑。
令狐冲和仪和等在房外候了好半晌,始终不见桃谷六仙
出来。令狐冲又推门入内,却见桃花仙笑吟吟的走来走去,始
终没给五兄弟解开穴道。令狐冲哈哈大笑,忙伸手给五人都
解了穴道,急速退出房外。但听得呯嘭、喀喇之声大作,房
中已打成一团。
令狐冲笑嘻嘻的走开,转了个弯,行出数丈,便到了田
边小路之上。但见一株桃树上生满了蓓蕾,只待春风一至,便
即盛开,心想:“这桃花何等娇艳,可是桃谷六仙却又这等颠
三倒四,和桃花可拉不上半点干系。”
他闲步一会,心想六兄弟的架该打完了,不妨便去跟他
们一起喝酒,忽听得身后脚步声轻响,有个女子声音叫道:

“令狐大哥!”令狐冲转过身来,见是仪琳。她走上前来,轻
声道:“我问你一句话,成不成?”令狐冲微笑道:“当然成啊,
甚么事?”仪琳道:“到底你喜欢任大小姐多些,还是喜欢你
那个姓岳的小师妹多些?
令狐冲一怔,微感尴尬,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来?”
仪琳道:“是仪和、仪清师妹她们叫我问的。”令狐冲更感奇
怪,微笑道:“她们怎地想到要问这些话?”仪琳低下了头,道:
“令狐大哥,你小师妹的事,我从来没跟旁人说过。那日仪和
师妹剑伤岳小姐,双方生了嫌隙。仪真、仪灵两位师妹奉你
之命送去伤药,华山派非但不收,还把两位师姊轰了出来。大
家怕惹你生气,也没敢跟你说。后来于嫂和仪文师姊又上华
山去,报知你接任恒山掌门,却让华山派给扣了起来。”令狐
冲微微一惊,道:“你怎知道?”
仪琳忸怩道:“是那田……不可不戒说的。”令狐冲道:
“田伯光?”仪琳道:“正是。你去了黑木崖之后,师妹们叫他
上华山去探听讯息。”令狐冲点头道:“田伯光轻功了得,打
探消息,不易为人发觉。他见到了报讯的两位师姊?”仪琳道:
“是。不过华山派看守得很严,他无法相救,好在两位师姊也
没吃苦。再说,我写给他的条子上说,千万不可得罪了华山
派,更加不得动手伤人,以免惹你生气。”令狐冲微笑道:
“你写了条子对他说,倒像是师父的派头!”仪琳脸上一红,道:
“我在见性峰,他在通元谷,有事通知他,只好写了条子,叫
佛婆送去给他。”令狐冲笑道:“是了,我是说笑话。田伯光
又说些甚么?”
仪琳道:“他说见到一场喜事,你从前的师父招女婿

……”突然之间,只见令狐冲脸色大变,她心下惊恐,便停
了口。
令狐冲喉头哽住,呼吸艰难,喘着气道:“你说好啦,不
……不要紧。”听到自己语音干涩,几乎不像是自己说的话。
仪琳柔声道:“令狐大哥,你别难过。仪和、仪清师姊她
们都说,任大小姐虽是魔教中人,但容貌既美,武功又高,哪
一点都比岳小姐强上十倍。”
令狐冲苦笑道:“我难过甚么?小师妹有了个好好的归宿,
我欢喜还来不及呢。他……他……田伯光见到了我小师妹
……”
仪琳道:“田伯光说华山玉女峰上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各门各派中有不少人道贺。岳先生却没通知咱们恒山派,竟
把咱们当作敌人看待。”
令狐冲点了点头。仪琳又道:“于嫂和仪文师姊好意去华
山报讯。他们不派人送礼,不来祝贺你接任掌门,那也罢了,
干么却将报讯的使者扣住了不放?”令狐冲呆呆出神,没回答
她的话。仪琳又道:“仪和、仪清两位师姊说,他华山派行事
不讲道理,咱们也不能太客气了。在嵩山见到了,咱们应该
当众质问,叫他们放人。”令狐冲又点了点头。仪琳见他失神
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柔声道:“令狐大哥,你自己保重。”
缓步走开。
令狐冲见她渐渐走远,唤道:“师妹!”仪琳停步回头。令
狐冲问道:“和我师妹成亲的,是……是……”
仪琳点头道:“是!是那个姓林的。”她快步走到令狐冲
面前,拉住他右手衣袖,说道:“令狐大哥,那姓林的没半分

及得上你。岳小姐是个胡涂人,才肯嫁给他,师妹们怕你生
气,一直没敢跟你说。可是桃谷六仙说,我爹爹和田伯光便
在左近。田伯光见到了你,多半会跟你说。就算田伯光不说,
再过几天,便上嵩山了,定会遇上岳小姐和她丈夫。那时你
见到她改了装,穿着新媳妇的打扮,说不定……说不定……
有碍大事。大家都说,倘若任大小姐在你身边,那就好了。众
师姊叫我来劝劝你,别把那个胡涂的岳姑娘放在心上。”
令狐冲脸露苦笑,心想:“她们都关心我,怕我伤心,因
此一路上对我加意照顾。”忽觉手背上落上几滴水点,一侧头,
只见仪琳正自流泪,奇道:“你……你怎么了?”
仪琳凄然道:“我见到你伤心的……伤心的模样,令狐大
哥,你如要哭,就……就哭出声来好了。”
令狐冲哈哈一笑,道:“我为甚么要哭?令狐冲是个无行
浪子,为师父师娘所不齿,早给逐出了师门。小师妹怎会……
怎会……哈哈,哈哈!”纵声大笑,发足往山道上奔去。
这一番奔驰,直奔出二十余里,到了一处荒无人迹的所
在,只觉悲从中来,不可抑制,扑在地下,放声大哭。哭了
好一会,心中才稍感舒畅,寻思:“我这时回去,双目红肿,
若教仪和她们见了,不免笑话于我,不如晚上再回去罢。”但
转念又想:“我久出不归,她们定然担心。大丈夫要哭便哭,
要笑便笑。令狐冲苦恋岳灵珊,天下知闻。她弃我有若敝屣,
我若不伤心,反倒是矫情作假了。”
当下放开脚步,回到镇尾的破祠堂中。仪和、仪清等正
散在各处找寻,见他回来,无不喜动颜色。桌上早已安排了
酒菜,令狐冲自斟自饮,大醉之后,伏案而睡。

数日后到了嵩山脚下,离会期尚有两天。等到三月十五
正日,令狐冲率同众弟子,一早动身上山。走到半山,四名
嵩山弟子上来迎接,执礼甚恭,说道:“嵩山末学后进,恭迎
恒山派令狐掌门大驾,敝派左掌门在山上恭候。”又说:“泰
山、衡山、华山三派的师伯叔和师兄们,昨天便都已到了。令
狐掌门和众位师姊到来,嵩山派上下尽感荣宠。”
令狐冲一路上山,只见山道上打扫干净,每过数里,便
有几名嵩山弟子备了茶水点心,迎接宾客,足见嵩山派这次
准备得甚是周到,但也由此可见,左冷禅对这五岳派掌门之
位志在必得,决不容有人阻拦。
行了一程,又有几名嵩山弟子迎上来,和令狐冲见礼,说
道:“昆仑、峨嵋、崆峒、青城各派的掌门人和前辈名宿,今
日都要聚会嵩山,参与五岳派推举掌门人大典。昆仑和青城
派的各位都已到了。令狐掌门来得正好,大家都在山上候你
驾到。”这几人眉字之间颇有傲色,听他们语气,显然认为五
岳派掌门一席,说甚么也脱不出嵩山掌门的掌心。
行了一程,忽听得水声如雷,峭壁上两条玉龙直挂下来,
双瀑并泻,屈曲回旋,飞跃奔逸。众人自瀑布之侧上峰。
嵩山派领路的弟子说道:“这叫作胜观峰。令狐掌门,你
看比之恒山景物却又如何?”令狐冲道:“恒山灵秀而嵩山雄
伟,风景都是挺好的。”那人道:“嵩山位居天下之中,在汉
唐二朝邦畿之内,原是天下群山之首。令狐掌门请看,这等
气象,无怪历代帝王均建都于嵩山之麓了。”其意似说嵩山为
群山之首,嵩山派也当为诸派的领袖。令狐冲微微一笑,道:

“不知我辈江湖豪士,跟帝王官吏拉得上甚么干系?左掌门时
常结交官府吗?”那人脸上一红,便不再说。
由此而上,山道越来越险,领路的嵩山派弟子一路指点,
道:“这是青冈峰,青冈坪。这是大铁梁峡,小铁梁峡。”铁
梁峡之右尽是怪石,其左则是万仞深壑,渺不见底。一名嵩
山弟子拾起一块大石抛下壑去,大石和山壁相撞,初时轰然
如雷,其后声响极小,终至杳不可闻。仪和道:“请问这位师
兄,今日来到嵩山的有多少人啊?”那汉子道:“少说也有二
千人了。”仪和道:“每一个客人上山,你们都投一块大石示
威,过不多时,这山谷可让你们嵩山派给填满了。”那汉子哼
了一声,并不答话。
转了一个弯,前面云雾迷蒙,山道上有十余名汉子手执
兵刃,拦在当路。一人阴森森的道:“令狐冲几时上来?朋友
们倘若见到,跟我瞎子说一声。”
令狐冲见说话之人须髯似戟,脸色阴森可怕,一双眼却
是瞎的,再看其余各人时,竟个个都是瞎子,不由得心中一
凛,朗声道:“令狐冲在此,阁下有何见教?”
他一说“令狐冲在此”五字,十几名瞎子立时齐声大叫
大骂,挺着兵刃,便欲扑上,都骂:“令狐冲贼小子,你害得
我好苦,今日这条命跟你拚了。”
令狐冲登时省悟:“那晚华山派荒庙遇袭,我以新学的独
孤九剑剑法刺瞎了不少敌手的眼睛。这些人的来历一直猜想
不出,此刻想来,自是嵩山派所遣,不料今日在此处重会。”
眼见地势险恶,这些人倘若拚命,只要给其中一人抱住,不
免一齐堕下万丈深谷。

又见引路的嵩山弟子嘴角含笑,一副幸灾乐祸之意,寻
思:“我在龙泉铸剑谷所杀嵩山派人物着实不少,今日上得嵩
山,可半分大意不得。”说道:“这些瞎朋友,是嵩山派门下
的弟子吗?请阁下叫他们让路。”那嵩山弟子笑道:“他们不
是敝派的。在下说出来的话管不了事。还是请令狐掌门自行
打发的好。”
忽听得一人大声喝道:“老子先打发了你再说。”正是不
戒和尚到了。他身后跟着不可不戒田伯光。不戒大踏步走上
前去,一伸手,抓住两名嵩山弟子,向众瞎子投将过去,叫
道:“令狐冲来也。”众瞎子挥兵刃乱砍乱劈,总算两名嵩山
弟子武功不低,身在半空,仍能拔剑抵挡,大叫:“是嵩山派
自己人,快让开了。”
众瞎子急忙闪避,乱成一团。不戒抢上前去,又抓住了
两名嵩山弟子,喝道:“你不叫这些瞎子们让开,老子把你这
两个混蛋抛了下去。”双臂运劲,将二人向天投去。不戒和尚
臂力雄健无比,两名嵩山弟子给他投向半空,直飞上七八丈,
登时魂飞魄散,齐声惨叫,只道这番定是跌入了下面万丈深
谷,顷刻间便成为一团肉泥了。
不戒和尚待他二人跌落,双臂齐伸,又抓住了二人后颈,
说道:“要不要再来一次?”一名汉子忙道:“不……不要了!”
另一名嵩山弟子甚是乖觉,大声叫道:“令狐冲,你往哪里逃?
众位瞎子朋友,快追,快追!”十余名瞎子听了,信以为真,
拔足便奔。
田伯光怒道:“令狐掌门的名字,也是你这小子叫得的?”
伸手拍拍两记耳光,大声呼唤:“令狐大侠在这里!令狐掌门

在这里!哪一个瞎子有种,便过来领教他的剑法。”
众瞎子受了嵩山弟子的怂恿,又想到双目被令狐冲刺瞎
的仇怨,满腔愤怒,便在山道上守候,但听得两名嵩山弟子
的惨呼,不由得心寒,跟着在山道上来回乱奔,双目不能见
物,一时无所适从,茫然站立。
令狐冲、不戒、田伯光及恒山诸弟子从众瞎子身畔走过,
更向上行。陡见双峰中断,天然现出一个门户,疾风从断绝
处吹出,云雾随风扑面而至。不戒喝道:“这叫作甚么所在?
怎地变哑巴了?”那嵩山弟子苦着脸道:“这叫作朝天门。”
众人折向西北,又上了一段山路,望见峰顶的旷地之上,
无数人众聚集。引路的数名嵩山弟子加快脚步,上峰报讯。跟
着便听得鼓乐声响起,欢迎令狐冲等上峰。
左冷禅身披土黄色布袍,率领了二十名弟子,走上几步,
拱手相迎。令狐冲此刻虽是恒山掌门,但先前一直叫他“左
师伯”,毕竟是后辈,当下躬身行礼,说道:“晚辈令狐冲,拜
见嵩山掌门。”左冷禅道:“多日不见,令狐世兄丰采尤胜往
昔。世兄英俊年少而执掌恒山派门户,开武林中千古未有之
局面,可喜可贺。”他向来冷口冷面,这时口中说“可喜可
贺”,脸上神色,却绝无丝毫“可喜可贺”的模样。
令狐冲明白他言语中皮里阳秋,说甚么“开武林中千古
未有之局面”,其实是讽刺他以男子而做群尼的领袖,“英俊
年少”四字,更是不怀好意,说道:“晚辈奉定闲师太遗命,
执掌恒山门户,志在为两位师太复仇雪恨。报仇大事一了,自

当退位让贤。”他说着这几句话时,双目紧紧和左冷禅的目光
相对,瞧他脸上是否现出惭色,抑或有愤怒憎恨之意,却见
左冷禅脸上连肌肉也不牵动一下,说道:“五岳剑派向来同气
连枝,今后五派归一,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的血仇,不单是
恒山之事,也是我五岳派之事。令狐兄弟有志于此,那好得
很啊。”他顿了一顿,说道:“泰山天门道兄、衡山莫大先生、
华山岳先生,以及前来观礼道贺的不少武林朋友都已到达,请
过去相见罢。”
令狐冲道:“是。少林方证大师和武当冲虚道长到了没
有?”左冷禅淡淡的道:“他二位住得虽近,但自持身分,是
不会来的。”说着向令狐冲瞪了一眼,目光中深有恨意。令狐
冲一怔,便即省悟:“我接任掌门,这两位武林前辈亲临道贺。
左冷禅却以为他们今日不会来,因此不但恨上了方证大师和
冲虚道长,对我可恨得更加厉害了。”
便在此时,忽见山道上两名黄衣弟子疾奔而上,全力快
跑,显是身有急事。峰顶上诸人不约而同的都向这二人瞧去。
不多时两人奔到左冷禅身前,禀道:“恭喜师父,少林寺方丈
方证大师、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率领两派门人弟子,正上
山来。”
左冷禅道:“他二位老人家也来了?那可客气得很啊。这
可须得下去迎接了。”他语气似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令
狐冲见到他衣袖微微颤动,心中喜悦之情毕竟难以尽掩。
在嵩山绝顶的群雄听到少林方证大师、武当冲虚道长齐
到,登时耸动,不少人跟在左冷禅之后,迎下山去。令狐冲
和恒山弟子避在一旁,让众人下山。

只见泰山派天门道人、衡山派莫大先生以及丐帮帮主、青
城派掌门松风观观主余沧海等前辈名宿,果然都已到了。令
狐冲和众人一一见礼,忽见黄墙后转出一群人来,正是师父、
师娘和华山派一众师弟师妹。他心中一酸,快步抢前,跪下
磕头,说道:“令狐冲拜见两位老人家。”
岳不群身子一侧,冷冷的道:“令狐掌门何以行此大礼?
那不是笑话奇谈吗?”令狐冲拜毕站起,退立道侧。岳夫人眼
圈一红,说道:“听说你当了恒山派掌门。以后只须不再胡闹,
也未始不能安身立命。”岳不群冷笑道:“他不再胡闹?那是
日头从西方出来了。他第一日当掌门,恒山派便收了成千名
旁门左道的人物,那还不够胡闹?听说他又同大魔头任我行
联手,杀了东方不败,让任我行重登魔教教主宝座。恒山派
掌门人居然去参预魔教这等大事,还不算胡闹得到了家吗?”
令狐冲道:“是,是。”不愿多说此事,岔开了话题:“今
日嵩山之会,瞧左师伯的用意,是要五岳剑派合而为一,合
成一个五岳派。不知二位老人家意下如何?”岳不群问道:
“你意下如何?”令狐冲道:“弟子……”岳不群微笑道:
“‘弟子’二字,那是不用提了。你倘若还念着昔日华山之情,
那就……那就……”微微沉吟,似乎以下的话不易措词。
令狐冲自破逐出华山门墙以来,从未见过岳不群对自己
如此和颜悦色,忙道:“你老人家有何吩咐,弟子……晚辈无
有不遵。”
岳不群点头道:“我也没甚么吩咐,只不过我辈学武之人,
最讲究的是正邪是非之辨。当日你不能再在华山派耽下去,并
不是我和你师娘狠心,不能原宥你的过失,实在你是犯了武

林的大忌。我虽将你自幼抚养长大,待你有如亲生儿子,却
也不能徇私。”
令狐冲听到这里,眼泪涔涔而下,哽咽道:“师父师娘的
大恩,弟子粉身碎骨,也是难以报答。”岳不群轻拍他的肩头,
意示安慰,又道:“那日在少林寺中,闹到我师徒二人兵刃相
见。我所使的那几招剑招,其中实含深意,盼你回心转意,重
入我华山门墙。但你坚执不从,可令我好生灰心。”
令狐冲首道:“那日在少林寺中胡作非为,弟子当真该死。
如得重列师父门墙,原是弟子毕生大愿。”岳不群微笑道:
“这句话,只怕有些口是心非了。你身为恒山一派掌门,指挥
号令,一任己意,那是何等风光,何等自在,又何必重列我
夫妇门下?再说,以你此刻武功,我又怎能再做你师父?”说
着向岳夫人瞧了一眼。
令狐冲听得岳不群口气松动,竟有重新收自己为弟子之
意,心中喜不自胜,双膝一屈,便即跪下,说道:“师父、师
娘,弟子罪大恶极,今后自当痛改前非,遵奉师父、师娘的
教诲。只盼师父、师娘慈悲,收留弟子,重列华山门墙。”
只听得山道上人声喧哗,群雄簇拥着方证大师和冲虚道
人,上得峰来。岳不群低声道:“你起来,这件事慢慢商量不
迟。”令狐冲大喜,又磕了个头,道:“多谢师父、师娘!”这
才站起。
岳夫人又悲又喜,说道:“你小师妹和你林师弟,上个月
在华山已成……成了亲。”她口气颇有些担忧,生怕令狐冲所
以如此急切的要重回华山,只是为了岳灵珊,一听到她嫁人
的讯息,就算不发作吵嚷,那也非大失所望不可。

令狐冲心中一阵酸楚,微微侧头,向岳灵珊瞧去,只见
她已改作了少妇打扮,衣饰颇为华丽,但容颜一如往昔,并
无新嫁娘那种容光焕发的神情。
她目光和令狐冲一触,突然间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令狐冲胸口便如给大铁锤重重打了一下,霎时间眼前金
星乱冒,身子摇晃,站立不定,耳边隐隐听得有人说道:“令
狐掌门,你是远客,反先到了。少林寺和峻极禅院近在咫尺,
老衲却来得迟了。”令狐冲觉得有人扶住了自己左臂,定了定
神,见方证大师笑容可掬的站在身前,忙道:“是,是!”拜
了下去。
左冷禅朗声道:“大伙儿不用多礼了。否则几千人拜来拜
去,拜到明天也拜不完。请进禅院坐地。”
嵩山绝顶,古称“峨极”。嵩山绝顶的峻极禅院本是佛教
大寺,近百年来却已成为嵩山派掌门的住所。左冷禅的名字
中虽有一个“禅”字,却非佛门弟子,其武功近于道家。
群雄进得禅院,见院子中古柏森森,殿上并无佛像,大
殿虽也极大,比之少林寺的大雄宝殿却有不如,进来还不到
千人,已连院子中也站满了,后来者更无插足之地。
左冷禅朗声道:“我五岳剑派今日聚会,承蒙武林中同道
友好赏脸,光临者极众,大出在下意料之外,以致诸般供应,
颇有不足,招待简慢,还望各位勿怪。”群豪中有人大声道:
“不用客气啦,只不过人太多,这里站不下。”左冷禅道:“由
此更上二百步,是古时帝皇封禅嵩山的封禅台,地势宽阔,本
来极好。只是咱们布衣草莽,来到封禅台上议事,流传出去,
有识之士未免要讥刺讽嘲,说咱们太过僭越了。”

古代帝皇为了表彰自己功德,往往有封禅泰山,或封禅
嵩山之举,向上天呈表递文,乃是国家盛事。这些江湖豪杰,
又怎懂得“封禅”是怎么回事?只觉挤在这大殿中气闷之极,
别说坐地,连呼口气也不畅快,纷纷说道:“咱们又不是造反
做皇帝,既有这等好所在,何不便去?旁人爱说闲话,去他
妈的!”说话之间,已有数人冲出院门。
左冷禅道:“既是如此,大伙儿便去封禅台下相见。”
令狐冲心想:“左冷禅事事预备得十分周到,遇到商议大
事之际,反让众人挤得难以转身,天下宁有是理?他自是早
就想要众人去封禅台,只是不好意思自己出口,却由旁人来
倡议而已。”又想:“这封禅台不知是甚么玩意儿?他说跟皇
帝有关,他引大伙儿去封禅台,难道当真以皇帝自居么?方
证大师和冲虚道长说他野心极大,混一了五岳剑派之后,便
图扫灭日月教,再行并吞少林、武当。嘿嘿,他和东方不败
倒是志同道合得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他跟着众人,走到封禅台下,寻思:“听师父的口气,是
肯原宥我的过失,准我重回华山门下。为甚么师父从前十分
严厉,今日却脸色甚好?是了,多半他打听之下,得知我在
恒山行为端正,绝无秽乱恒山门户,心中喜欢。小师妹嫁了
林师弟,他二位老人家对我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再加上师
娘一再劝说,师父这才回心转意。今日左冷禅力图吞并四派,
师父身为华山掌门,自要竭力抗拒。他待我好些,我就可以
和他联手,力保华山一派。这一节我自当尽力,不负他老人
家的期望,同时也保全了恒山派。”

封禅台为大麻石所建,每块大石都凿得极是平整,想像
当年帝皇为了祭天祈福,不知驱使几许石匠,始成此巨构。令
狐冲细看时,见有些石块上斧凿之印甚新,虽已涂抹泥苔,仍
可看出是新近补上,显然这封禅台年深月久,颇已毁败,左
冷禅曾命人好好修整过一番,只是着意掩饰,不免欲盖弥彰,
反而令人看出来其居心不善。
群豪来到这嵩山绝顶,都觉胸襟大畅。这绝巅独立天心,
万峰在下。其时云开日朗,纤翳不生。令狐冲向北望去,遥
见成皋玉门,黄河有如一线,西向隐隐见到洛阳伊阙,东南
两方皆是重重叠叠的山峰。
只见三个老者向着南方指指点点。一人说道:“这是大熊
峰,这是小熊峰,两峰笔立并峙的是双圭峰,三峰插云的是
三尤峰。”另一位老者道:“这一座山峰,便是少林寺所在的
少室山。那日我到少林寺去,颇觉少室之高,但从此而望,少
林寺原来是在嵩山脚下。”三名老者都大笑起来。令狐冲瞧这
三人服色打扮并非嵩山派中人,口中却说这等言语,以山为
喻,推崇嵩山,菲薄少林。再瞧这三人双目炯炯有光,内力
大是了得,看来左冷禅这次约了不少帮手,若是有变,出手
的不仅仅是嵩山一派而已。
只见左冷禅正在邀请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登上封禅台
去。方证笑道:“我们两个方外的昏庸老朽之徒,今日到来只
是观礼道贺,却不用上台做戏,丢人现眼了。”左冷禅道:
“方丈大师说这等话,那是太过见外了。”冲虚道:“宾客都已
到来,左掌门便请勾当大事,不用老是陪着我们两个老家伙
了。”

左冷禅道:“如此遵命了。”向两人一抱拳,拾级走上封
禅台。上了数十级,距台顶尚有丈许,他站在石级上朗声说
道:“众位朋友请了。”嵩山绝顶山风甚大,群豪又散处在四
下里观赏风景,左冷禅这一句话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各人耳
中。
众人一齐转过头来,纷纷走近,围到封禅台旁。
左冷禅抱拳说道:“众位朋友瞧得起左某,惠然驾临嵩山,
在下感激不尽。众位朋友来此之前,想必已然风闻,今日乃
是我五岳剑派协力同心、归并为一派的好日子。”台下数百人
齐声叫了起来:“是啊,是啊,恭喜,恭喜!”左冷禅道:“各
位请坐。”
群雄当即就地坐下,各门各派的弟子都随着掌门人坐在
一起。
左冷禅道:“想我五岳剑派向来同气连枝,百余年来携手
结盟,早便如同一家,兄弟忝为五派盟主,亦已多历年所。只
是近年来武林中出了不少大事,兄弟与五岳剑派的前辈师兄
们商量,均觉若非联成一派,统一号令,则来日大难,只怕
不易抵挡。”
忽听得台下有人冷冷的道:“不知左盟主和哪一派的前辈
师兄们商量过了?怎地我莫某人不知其事?”说话的正是衡山
派掌门人莫大先生。他此言一出,显见衡山派是不赞成合并
的了。左冷禅道:“兄弟适才说道,武林中出了不少大事,五
派非合而为一不可,其中一件大事,便是咱们五派中人,自
相残杀戕害,不顾同盟义气。莫大先生,我嵩山派弟子大嵩
阳手费师弟,在衡山城外丧命,有人亲眼目睹,说是你莫大

先生下的毒手,不知此事可真?”
莫大先生心中一凛:“我杀这姓费的,只有刘师弟、曲洋、
令狐冲、恒山派一名小尼、以及曲洋的孙女亲眼所见。其中
三人已死,难道令狐冲酒后失言,又或那小尼姑少不更事,走
漏风声?”其时台下数千道目光,都集于莫大先生脸上。莫大
先生神色自若,摇头说道:“并无其事!谅莫某这一点儿微末
道行,怎杀得了大嵩阳手?”
左冷禅冷笑道:“若是正大光明的单打独斗,莫大先生原
未必能杀得了我费师弟,但如忽施暗算,以衡山派这等百变
千幻的剑招,再强的高手也难免着了道儿。我们细查费师弟
尸身上伤痕,创口是给人捣得稀烂了,可是落剑的部位却改
不了啊,那不是欲盖弥彰吗?
”莫大先生心中一宽,摇头道:“你妄加猜测,又如何作
得准?”心想原来他只是凭费彬尸身上的剑创推想,并非有人
泄漏,我跟他来个抵死不认便了。但这么一来,衡山派与嵩
山派总之已结下了深仇,今日是否能生下嵩山,可就难说得
很。
左冷禅续道:“我五岳剑派合而为一,是我五派立派以来
最大的大事。莫大先生,你我均是一派之主,当知大事为重,
私怨为轻。只要于我五派有利,个人的恩怨也只好搁在一旁
了。莫兄,这件事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费师弟是我师弟,等
我五派合并之后,莫兄和我也是师兄弟了。死者已矣,活着
的人又何必再逞凶杀,多造杀孽?”他这番话听来平和,含意
却着实咄咄逼人,意思显是说,倘若莫大先生赞同合派,那
么杀死费彬之事便一笔勾销,否则自是非清算不可。他双目

瞪视莫大先生,问道:“莫兄,你说是不是呢?”莫大先生哼
了一声,不置可否。
左冷禅皮笑肉不笑的微微一笑,说道:“南岳衡山派于并
派之议,是无异见了。东岳泰山派天门道兄,贵派意思如何?”
天门道人站起身来,声若洪钟的说道:“泰山派自祖师爷
东灵道长创派以来,已三百余年。贫道无德无能,不能发扬
光大泰山一派,可是这三百多年的基业,说甚么也不能自贫
道手中断绝。这并派之议,万万不能从命。”
泰山派中一名白须道人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天门师侄
这话就不对了。泰山一派,四代共有四百余众,可不能为了
你一个人的私心,阻挠了利于全派的大业。”众人见这白须道
人脸色枯槁,说话中气却十分充沛。有人识得他的,便低声
相告:“他是玉玑子,是天门道人的师叔。”
天门道人脸色本就甚是红润,听得玉玑子这么说,更是
胀得满脸通红,大声道:“师叔你这话是甚么意思?师侄自从
执掌泰山门户以来,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本派的声誉基业着想?
我反对五派合并,正是为了保存泰山一派,那又有甚么私心
了?”玉玑子嘿嘿一笑,说道:“五派合并,行见五岳派声势
大盛,五岳派门下弟子,哪一个不沾到光?只是师侄你这掌
门人却做不成了。”天门道人怒气更盛,大声道:“我这掌门
人,做不做有甚么干系?只是泰山一派,说甚么也不能在我
手中给人吞并。”玉玑子道:“你嘴上说得漂亮,心中却就是
为了放不下掌门人的名位。”
天门道人怒道:“你真道我是如此私心?”一伸手,从怀

中取出了一柄黑黝黝的铁铸短剑,大声道:“从此刻起,我这
掌门人是不做了。你要做,你去做去!”
众人见这柄短剑貌不惊人,但五岳剑派中年纪较长的,都
知是泰山派创派祖师东灵道人的遗物,近三百年来代代相传,
已成为泰山派掌门人的信物。
玉玑子退了一步,冷笑道:“你倒舍得?”天门道人怒道:
“为甚么舍不得?”玉玑子道:“既是如此,那就给我!”右手
疾探,已抓住了天门道人的手中铁剑。天门道人全没料到他
竟会真的取剑,一怔之下,铁剑已被玉玑子夺了过去。他不
及细想,刷的一声,抽出了腰间长剑。
玉玑子飞身退开,两条青影晃处,两名老道仗剑齐上,拦
在天门道人面前,齐声喝道:“天门,你以下犯上,忘了本门
的戒条么?”
天门道人看这二人时,却是玉磬子、玉音子两个师叔。他
气得全身发抖,叫道:“二位师叔,你们亲眼瞧见了,玉玑……
玉玑师叔刚才干甚么来!”
玉音子道:“我们确是亲眼瞧见了。你已把本派掌门人之
位,传给了玉玑师兄,退位让贤,那也好得很啊。”玉磬子道:
“玉玑师兄既是你师叔,眼下又是本派掌门人,你仗剑行凶,
对他无礼,这是欺师灭祖、犯上作乱的大罪。”天门道人眼见
两个师叔无理偏袒,反而指责自己的不是,怒不可遏,大声
道:“我只是一时的气话,本派掌门人之位,岂能如此草草……
草草传授,就算要让人,他……他……他妈的,我也决不能
传给玉玑。”急怒之余,竟忍不住口出秽语。玉音子喝道:
“你说这种话,配不配当掌门人?”

泰山派人群中一名中年道人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本派
掌门向来是俺师父,你们几位师叔祖在捣甚么鬼?”这中年道
人法名建除,是天门道人的第二弟子。跟着又有一人站起来
喝道:“天门师兄将掌门人之位交给了俺师父,这里嵩山绝顶
数千对眼睛都见到了,数千对耳朵都听到了,难道是假的?天
门师兄刚才说道:‘从此刻起,我这掌门人是不做了,你要做,
你去做去!’你没听见吗?”说这话的是玉玑子的弟子。
泰山派中一百几十人齐叫:“旧掌门退位,新掌门接位!
旧掌门退位,新掌门接位!”天门道人是泰山派的长门弟子,
他这一门声势本来最盛,但他五六个师叔暗中联手,突然同
时跟他作对,泰山派来到嵩山的二百来人中,倒有一百六十
余人和他敌对。
玉玑子高高举起铁剑,说道:“这是东灵祖师爷的神兵。
祖师爷遗言:‘见此铁剑,如见东灵’,咱们该不该听祖师爷
的遗训?”一百多名道人大声呼道:“掌门人说得对!”又有人
叫道:“逆徒天门犯上作乱,不守门规,该当擒下发落。”
令狐冲见了这般情势,料想这均是左冷禅暗中布置。天
门道人性子暴躁,受不起激,三言两语,便堕入了彀中。此
时敌方声势大盛,天门又乏应变之才。徒然暴跳如雷,却是
一筹莫展。令狐冲举目向华山派人群中望去,见师父负手而
立,脸上丝毫不动声色,心想:“玉玑子他们这等搞法,师父
自是大大的不以为然,但他老人家目前并不想插手干预,当
是暂且静观其变。我一切唯他老人家马首是瞻便了。”
玉玑子左手挥了几下,泰山派的一百六十余名道人突然
散开,拔出长剑,将其余五十多名道人围在垓心,被围的自

然都是天门座下的徒众了。天门道人怒吼:“你们真要打?那
就来拚个你死我活。”玉玑子朗声道:“天门听着:泰山派掌
门有令,叫你弃剑降服,你服不服东灵祖师爷的铁剑遗训?”
天门怒道:“呸,谁说你是本派的掌门人了?”玉玑子叫道:
“天门座下诸弟子,此事与你们无干,大家抛下兵刃,过来归
顺,那便概不追究,否则严惩不贷。”
建除道人大声道:“你若能对祖师爷的铁剑立下重誓,决
不让祖师爷当年辛苦缔造的泰山派在江湖中除名,那么大家
拥你为本派掌门,原也不妨。但若你一当掌门,立即将本派
出卖给嵩山派,那可是本派的千古罪人,你就死了,也无面
目去见祖师爷。”
玉音子道:“你后生小子,凭甚么跟我们‘玉’字辈的前
人说话?五派合并,嵩山派还不是一样的除名?五岳派这
‘五岳’二字,就包括泰山在内,又有甚么不好了?”
天门道人道:“你们暗中捣鬼,都给左冷禅收买了。哼,
哼!要杀我可以,要我答应归降嵩山,那是万万不能。”
玉玑子道:“你们不服掌门人的铁剑号令,小心顷刻间身
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天门道人道:“忠于泰山派的弟子
们,今日咱们死战到底,血溅嵩山。”站在他身周的群弟子齐
声呼道:“死战到底,决不投降。”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脸
上现出坚毅之色。玉玑子倘若挥众围攻,一时之间未必能将
他们尽数杀了。封禅台旁聚集了数千位英雄好汉,少林派方
证大师、武当派冲虚道人这些前辈高人,也决不能让他们以
众欺寡,干这屠杀同门的惨事。玉玑子、玉磬子、玉音子等
数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

忽听得左侧远处有人懒洋洋的道:“老子走遍天下,英雄
好汉见得多了,然而说过了话立刻就赖的狗熊,倒是少见。”
众人一齐向声音来处瞧去,只见一个麻衣汉子斜倚在一块大
石旁,左手拿着一顶范阳斗笠,当扇子般在面前搧风。这人
身材瘦长,眯着一双细眼,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气。众人都不
知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这几句话是在骂谁。只听他又道:
“你明明已把掌门让了给人家,难道说过的话便是放屁?天门
道人,你名字中这个‘天’字,只怕得改一改,改个‘屁’字,
那才相称。”玉玑子等才知他是在相助己方,都笑了起来。
天门怒道:“是我泰山派自己的事,用不着旁人多管闲
事。”那麻衣汉子仍懒洋洋的道:“老子见到不顺眼之事,那
闲事便不得不管。今日是五岳剑派并派为一的好日子,你这
牛鼻子却在这里拔剑使刀,大呼小叫,败人清兴,当真是放
屁之至。”
突然间众人眼一花,只见这麻衣汉子陡然跃起身来,迅
捷无比的冲进了玉玑子等人的圈子,左手斗笠一起,便向天
门道人头顶劈落。天门道人竟不招架,挺剑往他胸口刺去。那
人倏地一扑,从天门道人的胯下钻过,右手据地,身子倒了
转来,呼的一声,足跟重重的踢中了天门道人背心。这几下
招数怪异之极,峰上群英聚集,各负绝艺,但这汉子所使的
招数,众人却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天门猝不及防,登
时给他赐中了穴道。
天门身侧的几名弟子各挺长剑向那汉子刺去。那汉子哈
哈一笑,抓住天门后心,挡向长剑,众弟子缩剑不迭。那汉
子喝道:“再不抛剑,我把这牛鼻子的脑袋给扭了下来。”说

着右手揪住了天门头顶的道髻。天门空负一身武功,给他制
住之后,竟全然动弹不得,一张红脸已变得铁青。瞧这情势,
那汉子只消双手用力一扭,天门的颈骨立时会给他扭断了。
建除道:“阁下忽施偷袭,不是英雄好汉之所为。阁下尊
姓大名。”那人左手一扬,拍的一声,打了天门道人一个耳光,
懒洋洋的道:“谁对我无礼,老子便打他师父。”天门道人的
众弟子见师尊受辱,无不又惊又怒,各人挺着长剑,只消同
时攒刺,这麻衣汉子当场便得变成一只刺猬,但天门道人为
他所制,投鼠忌器,谁也不敢妄动。一名青年骂道:“你这狗
畜生……”那汉子举起手来,拍的一声,又打了天门一记耳
光,说道:“你教出来的弟子,便只会说脏话吗?”
突然之间,天门道人哇的一声大叫,脑袋一转,和那麻
衣汉子面对着面,口中一股鲜血直喷了出来。那汉子吃了一
惊,待要放手,已然不及。霎时之间,那汉子满头满脸都给
喷满了鲜血,便在同时,天门道人双手环转,抱住了他头颈,
但听得喀的一声,那人颈骨竟被硬生生的折断,天门道人右
手一抬,那人直飞了出去,拍的一声响,跌在数丈之外,扭
曲得几下,便已死去。
天门道人身材本就十分魁梧,这时更是神威凛凛,满脸
都是鲜血,令人见之生怖。过了一会,他猛喝一声,身子一
侧,倒在地下。原来他被这汉子出其不意的突施怪招制住,又
当众连遭侮辱,气愤难当之际,竟甘舍己命,运内力冲断经
脉,由此而解开被封的穴道,奋力一击,杀毙敌人,但自己
经脉俱断,也活不成了。天门座下众弟子齐叫“师父”,抢去
相扶,见他已然气绝,登时大哭起来。

人丛中忽然有人说道:“左掌门,你派了‘青海一身’这
等人物来对付天门道长,未免太过分了罢?”众人向说话之人
瞧去,见是个形貌猥琐的老者,有人认得他名叫何三七,常
自挑了副馄饨担,出没三湘五泽市井之间。被天门道人击毙
的那汉子到底是何来历,谁也不知,听何三七说叫做“青海
一枭”。“青海一枭”是何来头,知道的人却也不多。
左冷禅道:“这可是笑话奇谈了,这位季兄,和在下今天
是初次见面,怎能说是在下所派?”何三七道:“左掌门和
‘青海一枭’或许相识不久,但和这人的师父‘白板煞星’,交
情定然大非寻常。”
这“白板煞星”四字一出口,人丛中登时轰的一声。令
狐冲依稀记得,许多年前,师娘曾提到“白板煞星”的名字。
那时岳灵珊还只六七岁,不知为甚么事哭闹不休,岳夫人吓
她道:“你再哭,‘白板煞星’来捉你去了。”令狐冲便问:
“‘白板煞星’是甚么东西?”岳夫人道:‘白板煞星’是个大
恶人,专捉爱哭的小孩子去咬来吃。这人没有鼻子,脸孔是
平的,好像一块白板那样。”当时岳灵珊一害怕,便不哭了。
令狐冲想起往事,凝目向岳灵珊望去,只见她眼望远处青山,
若有所思,眉目之间微带愁容,显然没留心到何三七提及
“白板煞星”这名字,恐怕幼时听岳夫人说过的话,也早忘了。
令狐冲心想:“小师妹新婚燕尔,林师弟是她心中所爱,
该当十分喜欢才是,又有甚么不如意事了?难道小夫妇两个
闹别扭吗?”眼见林平之站在她身边,脸上神色颇为怪异,似
笑非笑,似怒非怒。令狐冲又是一惊:“这是甚么神气?我似
乎在谁脸上见过的。”但在甚么地方见过,却想不起来。

只听得左冷禅道:“玉玑道兄,恭喜你接任泰山派掌门。
于五岳剑派合并之议,道兄高见若何?”众人听得左冷禅不答
何三七的问话,顾左右而言他,那么于结交“白板煞星”一
节,是默认不辩了。“白板煞星”的恶名响了二三十年,但真
正见过他、吃过他苦头的人,却也没有几个,似乎他的恶名
主要还是从形貌丑怪而起,然从他弟子“青海一枭”的行止
瞧来,自然师徒都非正派人物。
玉玑子手执铁剑,得意洋洋的说道:“五岳剑派并而为一,
于我五派上下人众,惟有好处,没半点害处。只有像天门道
人那样私心太重之人,贪名恋栈,不顾公益,那才会创议反
对。左盟主,在下执掌泰山派门户,于五派合并的大事,全
心全意赞成。泰山全派,决在你老人家麾下效力,跟随你老
人家之后,发扬光大五岳派的门户。倘若有人恶意阻挠,我
泰山派首先便容他们不得。”
泰山派中百余人轰然应道:“泰山派全派尽数赞同并派,
有人妄持异议,泰山全派誓不与之干休。”这些人同声高呼,
虽然人数不多,但声音整齐,倒也震得群山鸣响。令狐冲心
想:“他们显然是事先早就练熟了的,否则纵然大家赞同并派,
也决不能每一个字都说得一模一样。”又听玉玑子的语气,对
左冷禅老人家前、老人家后的,恭敬万分,料想左冷禅若不
是暗中已给了他极大好处,便是曾以毒辣手段,制得他服服
贴贴。
天门道人座下的徒众眼见师尊惨死,大势已去,只好默
不作声,有人咬牙切齿的低声咒诅,有人握紧了拳头,满脸
悲愤之色。

左冷禅朗声道:“我五岳剑派之中,衡山、泰山两派,已
然赞同并派之议,看来这是大势所趋,既然并派一举有百利
而无一害,我嵩山派自也当追随众位之后,共襄大举。”
令狐冲心下冷笑:“这件事全是你一人策划促成,嘴里却
说得好不轻松漂亮,居然还是追随众人之后,倒像别人在创
议,而你不过是依附众意而已。”
只听左冷禅又道:“五派之中,已有三派同意并派,不知
恒山派意下如何?恒山派前掌门定闲师太,曾数次和在下谈
起,于并派一事,她老人家是极力赞成的。定静、定逸两位
师太,也均持此见。”
恒山派众黑衣女弟子中,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左掌门,
这话可不对了。我们掌门人和两位师伯、师叔圆寂之前,对
并派之议痛心疾首,极力反对。三位老人家所以先后不幸逝
世,就是为了反对并派。你怎可擅以己见,加之于她三位老
人家身上?”众人齐向说话之人瞧去,见是个圆脸女郎。这姑
娘是能言善道的郑萼,她年纪尚轻,别派人士大都不识。
左冷禅道:“你师父定闲师太武功高强,见识不凡,实是
我五岳剑派中最最了不起的人物,老夫生平深为佩服。只可
惜在少林寺中不幸为奸徒所害。倘若她老人家今日尚在,这
五岳派掌门一席,自是非她莫属。”他顿了一顿,又道:“当
日在下与定闲、定静、定逸三位师太谈及并派之事,在下就
曾极力主张,并派之事不行便罢,倘若如议告成,则五岳派
的掌门一席,必须请定闲师太出任。当时定闲师太虽然谦逊
推辞,但在下全力拥戴,后来定闲师太也就不怎么坚辞了。唉,

可叹,可叹,这样一位佛门女侠,竟然大功未成身先死,丧
身少林寺中,实令人不胜叹息。”他连续两次提及少林寺,言
语之中,隐隐将害死定闲师太的罪责加之于少林寺。就算害
死她的不是少林派中人,但少林寺为武学圣地,居然有人能
在其中害死这样两位武学高人,则少林派纵非串谋,也逃不
了纵容凶手、疏于防范之责。
忽然有个粗糙的声音说道:“左掌门此言差矣。当日定闲
师太跟我说道,她老人家本来是想推举你做五岳派掌门的。”
左冷禅心头一喜,向那人瞧去,见那人马脸鼠目,相貌
十分古怪,不知是谁,但身穿黑衫,乃是恒山派中的人物,他
身旁又站着五个容貌类似、衣饰相同之人,却不知道六人便
是桃谷六仙。他心中虽喜,脸上不动声色,说道:“这位尊兄
高姓大名?定闲师太当时虽有这等言语,但在下与她老人家
相比,那可万万不及了。”
先前说话之人乃是桃根仙,他大声道:“我是桃根仙,这
五个都是我的兄弟。”左冷禅道:“久仰,久仰。”桃枝仙道:
“你久仰我们甚么?是久仰我们武功高强呢,还是久仰我们见
识不凡?”左冷禅心想:“撕裂成不忧的,原来是这么六个浑
人。”念在桃根仙为自己捧场的份上,便道:“六位武功高强,
见识不凡,我都是久仰的。”
桃干仙道:“我们的武功,也没有甚么,六人齐上,比你
左盟主高些,单打独斗,就差得远了。”桃花仙道:“但说到
见识,可真比你左掌门高得不少。”左冷禅皱起眉头,哼了一
声,道:“是吗?”桃花仙道:“半点不错。当日定闲师太便这
么说。”桃叶仙道:“定闲师太和定静师太、定逸师太三位老

人家在庵中闲话,说起五岳剑派合并之事。定逸师太说道:
‘五岳剑派不并派便罢,倘要并派,须得请嵩山派左冷禅先生
来当掌门。’这一句话,你信不信?”左冷禅心下暗喜,说道:
“那是定逸师太瞧得起在下,我可不敢当。”
桃根仙道:“你别忙欢喜。定静师太却道:‘当世英雄好
汉之中,嵩山派左掌门也算得是位人物,倘若由他来当五岳
派掌门人,倒也是一时之选。只不过他私心太重,胸襟太窄,
不能容物,如果是他当掌门,我座下这些女弟子们,苦头可
吃得大了。’”桃干仙接着道:“定闲师太便说:‘以大公无私
而言,倒有六位英雄在此。他们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见识不
凡,足可当得五岳派的掌门人。’”
左冷禅冷笑道:“六位英雄?是哪六位?”桃花仙道:“那
便是我们六兄弟了。”
此言一出,山上数千人登时轰然大笑。这些人虽然大半
不识桃谷六仙,但瞧他们形貌古怪,神态滑稽,这时更自称
英雄,说甚么“武功高强,见识不凡”,自是忍不住好笑。
桃枝仙道:“当时定闲师太一提到‘六位英雄’四字,定
静、定逸两位师太立即便想到是我们六兄弟,当下一齐鼓掌
喝采。那时候定逸师太说甚么来?兄弟,你记得吗?”桃实仙
道:“我当然记得。那时候定逸师太说道:‘桃谷六仙嘛,比
之少林寺方证大师,见识是差一些了。比之武当派冲虚道长,
武功是有所不及了。但在五岳剑派中,倒也无人能及。两位
师姊,你们以为如何?’定静师太便道:‘我却以为不然。定
闲师妹的武功见识,决不在桃谷六仙之下。只可惜咱们是女
流之辈,又是出家人,要做五岳派掌门,作五岳派数千位英

雄好汉的首领,总是不便。所以啊,咱们还是推举桃谷六仙
为是。’”桃叶仙道:“定闲师太当下连连点头,说道:‘五岳
剑派如果真要并派,若不是由他六兄弟出任掌门,势必难以
发扬光大,昌大门户。’”
令狐冲越听越好笑,情知桃谷六仙是在故意与左冷禅捣
乱。左冷禅既妄造死者的言语,桃谷六仙依样葫芦,以子之
矛,攻子之盾,左冷禅倒也无法可施。
嵩山上群雄之中,除了嵩山一派以及为左冷禅所笼络的
人物之外,对于五岳并派一举,大都颇具反感。有的高瞻远
瞩之士如方证方丈、冲虚道长等人,深恐左冷禅羽翼一成,便
即为祸江湖;有的眼见天门道人惨死,而左冷禅咄咄逼人,深
感憎恶;更有的料想五岳并派之后,五岳派声势大张,自己
这一派不免相形见绌;而如令狐冲等恒山派中人,料得定闲
等三位师太是为左冷禅所害,只盼诛他报仇,自然敌意更盛。
众人耳听得桃谷六仙胡说八道,却又说得似模似样,左冷禅
几乎无法辩驳,大都笑吟吟的颇以为喜,年轻的更笑出声来。
忽然有个粗豪的声音说道:“桃谷六怪,恒山派定闲师太
说这些话,有谁听到了?”
桃根仙道:“恒山派的几十名女弟子都是亲耳听到的。郑
姑娘,你说是不是?”
郑萼忍住了笑,正色道:“不错。左掌门,你说我师父赞
成五派合并,那些言语,又有谁听到了?恒山派的师姊师妹
们,左掌门说的话,有谁听见咱们师尊说过没有?”百余名女
弟子齐声答道:“没听见过。”有人大声道:“多半是左掌门自
己捏造出来的。”更有一名女弟子道:“和左掌门相比,我师

父还是对桃谷六仙推许多些。我们随侍三位老人家多年,岂
有不知师尊心意之理?”
众人轰笑声中,桃枝仙大声道:“照啊,我们并没说谎,
是不是?后来定闲师太又道:‘五派合并,掌门人只有一个,
他桃谷六仙共有六人,却是请谁来当的好?’兄弟,定静师太
却怎么说啊?”桃花仙道:“这个……嗯,是了,定静师太说
道:‘五派虽然并而为一,但泰山、衡山、华山、恒山、嵩山
这东南西北中五岳,却是并不到一块的。左冷禅又不是玉皇
大帝,难道他还能将五座大山搬在一起吗?请桃谷六仙中的
五兄弟分驻五山,剩下一个做总掌门也就是了。’”桃叶仙道:
“不错!定逸师太便说:‘师妹此见甚是。原来桃谷六仙的父
母当年甚有先见,知道日后左冷禅要合并五岳剑派,因此生
下他六个兄弟来,既不是五个,又不是七个,佩服啊佩服!’”
群雄一听,登时笑声震天。
左冷禅筹划这一场五岳并派,原拟办得庄严隆重,好教
天下英雄齐生敬畏之心,不料斜刺里钻了这六个惫懒家伙出
来,插科打诨,将一个盛大的典礼搞得好似一场儿戏,心下
之恼怒实非言语所能形容,只是他乃嵩山之主,可不能随便
发作,只得强忍气恼,暗暗打定了主意:“一待大事告成,若
不杀了这六个无赖,我可真不姓左了。”
桃实仙突然放声大哭,叫道:“不行,不行!我六兄弟自
出娘胎,从来寸步不离,这一做五岳派掌门,从此要分驻五
岳,那可不干,万万的不干。”他哭得情意真切,恰似五岳派
掌门名位已定,他六兄弟面临生离死别之境了。
桃干仙道:“六弟不须烦恼,咱们六人是不能分开的,兄

弟固然舍不得,做哥哥的也是舍不得。但既然众望所归,这
五岳派掌门又非我们六兄弟来做不可,我们只好反对五岳派
合而为一了。”桃根仙等五人齐声道:“对,对,五岳剑派一
如现状,并他作甚?”
桃实仙破涕为笑,说道:“就算真的要并,也得五岳派中
将来有了一位大英雄大豪杰,比我六兄弟见识更高,武功更
强,也如我六兄弟那样的众望所归。有这样的人来做掌门,那
时再并不迟。”
左冷禅眼见再与这六个家伙纠缠下去,只有越闹越糟,须
以快刀斩乱麻手法,截断他们的话题,当下朗声说道:“恒山
派的掌门,到底是你们六位大英雄呢,还是另有其人?恒山
派的事,你们六位大英雄作得了主呢,还是作不了主?”
桃枝仙道:“我们六位大英雄要当恒山派掌门,本来也无
不可。但想到嵩山派掌门是你左老弟,我们六人一当恒山掌
门,便得和你姓左的相提并论,未免有点,嘿嘿,这个……
那个……”桃花仙道:“和他相提并论,我们六位大英雄当然
是大失身分,因此上这恒山派掌门人之位,只好请令狐冲来
勉为其难了。”
左冷禅只气得七窍生烟,冷冷的道:“令狐掌门,你执掌
恒山派门户,于贵派门下却不好生约束,任由他们在天下英
雄之前胡说八道,出丑露乖。
”令狐冲微笑道:“这六位桃兄说话天真烂漫,心直口快,
却不是瞎造谣言之人。他们转述本派先掌门定闲师太的遗言,
当比派外之人的胡说八道靠得住些。”
左冷禅哼了一声,道:“五岳剑派今日并派,贵派想必是

要独持异议了?”
令狐冲摇头道:“恒山派却也不是独持异议。华山派掌门
岳先生,是在下启蒙传艺的恩师,在下今日虽然另归别派,却
不敢忘了昔日恩师的教诲。”左冷禅道:“这么说来,你仍听
从华山岳先生的话?”令狐冲道:“不错,我恒山派与华山派
并肩携手,协力同心。”
左冷禅转头瞧向华山派人众,说道:“岳先生,令狐掌门
不忘你旧日对他的思义,可喜可贺。阁下于五派合并之举,赞
成也罢,反对也罢,令狐掌门都唯你马首是瞻。但不知阁下
尊意若何?”岳不群道:“承左盟主询及,在下虽于此事曾细
加考虑,但要作出一个极为妥善周详的抉择,却亦不易。”
一时峰上群雄的数千对目光都向他望去,许多人均想:
“衡山派势力孤弱,泰山派内哄分裂,均不足与嵩山派相抗。
此刻华山、恒山两派联手,再加上衡山派,当可与嵩山派一
较短长了。”
只听岳不群说道:“我华山创派二百余年,中间曾有气宗、
剑宗之争。众位武林前辈都知道的。在下念及当日两宗自相
残杀的惨状,至今兀自不寒而栗……”
令狐冲寻思:“师父曾说,华山气剑二宗之争,是本派门
户之羞,实不足为外人道,为甚么他此刻却当着天下英雄公
然谈论?”又听得岳不群语声尖锐,声传数里,每说一句话,
远处均有回音,心想:“师父修习‘紫霞神功’,又到了更高
的境界,说话声音,内力的运用,都跟从前不同了。”
岳不群续道:“因此在下深觉武林中的宗派门户,分不如

合。千百年来,江湖上仇杀斗殴,不知有多少武林同道死于
非命,推原溯因,泰半是因门户之见而起。在下常想,倘若
武林之中并无门户宗派之别,天下一家,人人皆如同胞手足,
那么种种流血惨剧,十成中至少可以减去九成。英雄豪杰不
致盛年丧命,世上也少了许许多多无依无靠的孤儿寡妇。”
他这番话中充满了悲天悯人之情,极大多数人都不禁点
头。有人低声说道:“华山岳不群人称‘君子剑’,果然名不
虚传,深具仁者之心。”
方证大师合十而道:“善哉,善哉!岳居士这番言语,宅
心仁善。武林中人只要都如岳居士这般想法,天下的腥风血
雨,刀兵纷争,便都泯于无形了。”
岳不群道:“大师过奖了,在下的一些浅见,少林寺历代
高僧大德,自然早已想到过。以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
登高一呼,各家各派中的高明卓识之士,闻风响应,千百年
来必能有所建树。固然各家各派武术源流不同,修习之法大
异,要武学之士不分门户派别,那是谈何容易?但‘君子和
而不同’,武功尽可不同,却大可和和气气。可是直至今日,
江湖上仍是派别众多,或明争,或暗斗,无数心血性命,都
耗费于无谓的意气之争。既然历来高明之士,都知门户派别
的纷歧大有祸害,为甚么不能痛下决心,予以消除?在下大
惑不解,于此事苦思多年,直至前几日,才恍然大悟,明白
了其中的关窍所在。此事关系到武林全体同道的生死祸福,在
下不敢自秘,谨提出请各位指教。”
群雄纷纷道:“请说,请说。”“岳先生的见地,定然是很
高明的。”“不知到底是甚么原因?”“要清除门户派别之见,那

可是难于登天了!”
岳不群待人声一静,说道:“在下潜心思索,发觉其中道
理,原来在于一个‘急’字与‘渐’字的差别。历来武林中
的有心人,盼望消除门户派别,往往操之过急,要一举而将
天下所有宗派门户之间的界限,尽数消除。殊不知积重难返,
武林中的宗派,大者数十,小者过千,每个门户都有数十年
乃至千百年的传承,要一举而消除之,确是难于登天。”
左冷禅道:“以岳先生的高见,要消除宗派门户之别,那
是绝不可能了?如此说来,岂不令人失望?”
岳不群摇头道:“虽然艰难万分,却也非绝无可能。在下
适才言道,其间差别,在于缓急之不同。常言道得好,欲速
则不达。只须方针一变,天下同道协力以赴,期之以五十年、
一百年,决无不成之理。”
左冷禅叹道:“五十年、一百年,这里的英雄好汉,十之
八九是尸骨已寒了。”
岳不群道:“吾辈只须尽力,事功是否成于我手,却不必
计较。所谓前人种树后人凉,咱们只是种树,让后人得享清
凉之福,岂非美事?再说,五十年、一百年,乃是期于大成,
若说小有成就,则十年八年之间,也已颇有足观。”
左冷禅道:“十年八年便有小成,那倒很好,却不知如何
共策进行?”
岳不群微微一笑,说道:“左盟主眼前所行,便是大有福
于江湖同道的美事。咱们要一举而泯灭门户宗派之见,那是
无法办到的。但各家各派如择地域相近,武功相似,又或相
互交好,先行尽量合并,则十年八年之内,门户宗派便可减

少一大半。咱们五岳剑派合成五岳派,就可为各家各派树一
范例,成为武林中千古艳称的盛举。”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叫了起来:“原来华山派赞成五派合
并。”
令狐冲更是大吃一惊,心道:“料不到师父竟然赞成并派。
我说过恒山派唯华山派马首是瞻,师父说赞成并派,我可不
能食言。”心中焦急,举目向方证大师与冲虚道人望去,只见
二人都摇了摇头,神色颇为沮丧。
左冷禅一直担心岳不群会力持异议,此人能言善辩,江
湖上声名又好,不能对他硬来,万料不到他竟会支持并派,当
真大喜过望,说道:“嵩山派赞成五派合并,老实说,本来只
是念到众志成城的道理,只觉合则力强,分则力弱。但今日
听了岳先生一番大道理,令在下茅塞顿开,方知原来五派合
并,于武林前途有这等重大关系,却不单单是于我五派有利
之事了。”
岳不群道:“我五派合并之后,如欲张大己力,以与各家
门派争雄斗胜,那么只有在武林中徒增风波,于我五岳派固
然未必有甚么好处,于江湖同道更是祸多于福。因此并派的
宗旨,必须着眼于‘息争解纷’四字之上。在下推测同道友
好的心情,以为我五派合并之后,于别派或有不利,此点诸
位大可放心。”
群雄听了他这几句话,有的似乎松了口气,有的却是将
信将疑。
左冷禅道:“如此说来,华山派是赞成并派的?”
岳不群道:“正是。”他顿了顿,眼望令狐冲,说道:“恒

山派令狐掌门,以前曾在华山门下,在下与他曾有二十年师
徒之情。他出了华山门墙之后,承他不弃,仍念念不忘昔日
在下对他的情谊,盼望与在下终于同居一派。在下今日已答
应于他,要同归一派,亦不是难事。”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笑
容。
令狐冲胸口一震,登时醒悟:“他答应我重入他门下,原
来并非回归华山,而是五派合并之后,我和师父、师娘又在
一派之中,那也好得很啊。”又想:“听师父适才言道:五派
合并,宗旨当在‘息争解纷’四字,如果真是如此,五派合
并倒是好事而非坏事了。看来前途之吉凶,在于五岳派是照
我师父的宗旨去做呢,还是照左冷禅的宗旨去做。如果我华
山、恒山两派协力同心,再加上衡山派,以及泰山派中的一
些道友,我们三派半对抗嵩山派和泰山派的半数,未始不能
占到赢面。”
令狐冲心下思潮起伏,听得左冷禅道:“恭贺岳先生与令
狐掌门,自今日起,贤师徒重归同一门派,那真是天大的喜
事。”群雄中便有数百人跟着鼓掌叫好。
突然间桃枝仙大声说道:“这件事不妥,不妥,大大的不
妥。”桃干仙道:“为甚么不妥?”桃枝仙道:“这恒山派的掌
门,本来是我六兄弟做的,是不是?”桃干仙等五人齐声应道:
“是!”桃枝仙道:“后来我们客气,因此让给了令狐冲来做,
是不是?让给令狐冲做,有一个条款,便是要他为定闲、定
静、定逸三位师太报仇,是不是?”他问一句,桃干仙等五人
都答道:“是!”

桃枝仙道:“可是杀害定闲师太她们三位的,却在五岳剑
派之中,依我看来,多半是个若非姓左、便是姓右之人,又
或是不左不右、姓中的人,如果令狐冲加入了五岳派,和这
个姓左姓右又或姓中之人,变成了同门师兄弟,如何还可动
刀动枪,为定闲师太报仇?”桃谷五仙齐声道:“半点也不错。”
左冷禅心下大怒,寻思:“你这六个家伙如此当众辱我,
再留你们多活几个时辰,只怕更将有不少胡言乱语说了出
来。”
只听桃根仙又道:“如果令狐冲不替定闲师太报仇,便做
不得恒山派掌门,是不是?如果他不是恒山派掌门,便拿不
得恒山派的主意,是不是?如果他拿不得恒山派的主意,那
么恒山派是否加入五岳派,便不能由令狐冲来说话了,是不
是?”他问一句,桃谷五仙便齐声答一句:“是!”
桃干仙道:“一派不能没有掌门,令狐冲既然做不得恒山
派掌门,便须另推高明,是不是?恒山派中有哪六位英雄武
功高强,识见不凡,当年定闲师太固然早有定评,连五岳剑
派左盟主刚才也说:‘六位武功高强,见识不凡,我都是久仰
的’,是不是?”
桃干仙这么问,他五兄弟便都答一声:“是!”问的人声
音越来越响,答的人也是越答越起劲。与会的群雄一来确是
觉得好笑,二来见到有人与嵩山派捣蛋,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的心情,颇有人跟着起哄,数十人随着桃谷五仙齐声叫道:
“是!”
当岳不群赞成五派合并之后,令狐冲心中便即大感混乱,
这时听桃谷六仙胡说八道的捣乱,内心深处颇觉喜欢,似乎

这六兄弟正在设法替自己解围脱困,但再听一会,突然奇怪:
“桃谷六仙说话素来缠夹,前言不对后语,可是来到嵩山之后,
每一句竟都含有深意。刚才这些言语似乎是强辞夺理,可是
事先早有伏笔,教人难以辩驳,和他们平素乱扯一顿的情形
大不相同。难道暗中另有高人在指点吗?”
只听得桃花仙道:“恒山派中这六位武功卓绝、识见不凡
的大英雄是谁,各位不是蠢人,想来也必知道,是不是?”百
余人笑着齐声应道:“是!”桃花仙道:“天下是非自有公论,
公道自在人心。请问各位,这六位大英雄是谁?”二百余人在
大笑声中说道:“自然是你们桃谷六仙了。”
桃根仙道:“照啊,如此说来,恒山派掌门的位子,我们
六兄弟只好当仁不让,勉为其难,德高望重,众望所归,水
到渠成,水落石出,高山滚鼓,门户大开……”
他越说越是不知所云,群雄无不捧腹大笑。
嵩山派中不少人大声吆喝起来:“你六个家伙在这里捣甚
么乱?快跟我滚下山去。”
桃枝仙道:“奇哉怪也!你们嵩山派千方百计的要搞五派
合并,我恒山派的六位大英雄赏光来到嵩山,你们居然要赶
我们下去。我们六位大英雄一走,恒山派其余的小英雄、女
英雄们,自然跟着也都下了嵩山,你们这五派合并,便稀哩
呼噜,搞不成了。好!恒山派的朋友们,咱们都下山去,让
他们搞四派合并。左冷禅爱做四岳派掌门,便由他做去。咱
们恒山派可不凑这个热闹。”
仪和、仪清等女弟子对左冷禅恨之入骨,听桃枝仙这么
一说,立时齐声答应,纷纷呼叫:“咱们走罢!”

左冷禅一听,登时发急,心想:“恒山派一走,五岳派变
了四岳派。自古以来,天下便是五岳,决无缺一而成四岳之
理。就算四派合并,我当了四岳派的掌门,说起来也无光采。
非但没有威风,反而成为武林中的笑柄了。”当即说道:“恒
山派的众位朋友,有话慢慢商量,何必急在一时?”
桃根仙道:“是你的狐群狗党、虾兵蟹将大声吆喝,要赶
我们下去,可不是我们自己要走。”
左冷禅哼了一声,向令狐冲道:“令狐掌门,咱们学武之
人,说话一诺千金,你说过要以岳先生的意旨为依归,那可
不能说过了不算。”
令狐冲举目向岳不群望去,见他满脸殷切之状,不住向
自己点头;令狐冲转头又望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却见他二
人连连摇头,正没做道理处,忽听得岳不群道:“冲儿,我和
你向来情若父子,你师娘更是待你不薄,难道你就不想和我
们言归于好,就同从前那样吗?”
令狐冲听了这句话,霎时之间热泪盈眶,更不思索,朗
声说道:“师父、师娘,孩儿所盼望的便是如此。你们赞同五
派合并,孩儿不敢违命。”他顿了顿,又道:“可是,三位师
太的血海深仇……”
岳不群朗声道:“恒山派定闲、定静、定逸三位师太不幸
遭人暗算,武林同道,无不痛惜。今后咱们五派合并,恒山
派的事,也便是我岳某人的事。眼前首要急务,莫过于查明
真凶,然后以咱们五派之力,再请此间所有武林同道协助,那
凶手便是金刚不坏之身,咱们也把他砍成了肉泥。冲儿,你
不用过虑,这凶手就算是我五岳派中的顶尖儿人物,咱们也

决计放他不过。”这番话大义凛然,说得又是斩钉截铁,绝无
回旋余地。
恒山派众女弟子登时喝采。仪和高声叫道:“岳先生之言
不错。尊驾若能主持大局,替我们三位师尊报得血海深仇,恒
山上下,尽皆深感大德。”
岳不群道:“这事着落在我身上,三年之内,岳某人若不
能为三位师太报仇,武林同道便可说我是无耻之徒,卑鄙小
人。”
他此言一出,恒山派女弟子更是大声欢呼,别派人众也
不禁鼓掌喝采。
令狐冲寻思:“我虽决心为三位师太报仇,但要限定时日,
却是不能。大家疑心左冷禅是凶手,但如何能够证明?就算
将他制住逼问,他也决不承认。师父何以能说得这般肯定?是
了,他老人家定然已确知凶手是谁,又拿到了确切证据,则
三年之内自能对付他。”他先前随同岳不群赞成并派,还怕恒
山派的弟子们不愿,此刻见她们大声欢呼,无人反对,心中
为之一宽,朗声道:“如此极好。我师父岳先生已然说过,只
要查明戕害三位师太的真凶是谁,就算他是五岳派中的顶尖
儿人物,也决计放他不过。左掌门,你赞同这句话吗?”
左冷禅冷冷的道:“这句话很对啊。我为甚么不赞成?”
令狐冲道:“今日天下众英雄在此,大伙儿都听见了,只
要查到害死三位师太的主凶是谁,是他亲自下手也好,是指
使门下弟子所干的也好,不论他是甚么尊长前辈,人人得而
诛之。”群雄之中,倒有一半人轰声附和。
左冷禅待人声稍静,说道:“五岳剑派之中,东岳泰山,

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五派一致同意
并派。那么自今而后,这五岳剑派的五个名字,便不再在武
林出现了。我五派的门人弟子,都成为新的五岳派门下。”
他左手一挥,只听得山左山右鞭炮声大作,跟着砰拍、砰
拍之巨响不绝,许多大炮仗升入天空,庆祝“五岳派”正式
开山立派。群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都露出笑容,均
想:“左冷禅预备得如此周到,五岳剑派合派之举,自是势在
必行。倘时今日合派不成,这嵩山绝顶,只怕腥风血雨,非
有一场大厮杀不可。”峰上硝烟瀰漫,纸屑纷飞,鞭炮声越来
越响,谁都无法说话,直过了良久良久,鞭炮声方歇。
便有若干江湖豪士纷纷向左冷禅道贺,看来这些或是嵩
山派事先邀来助拳的,或是眼见五岳合派已成,左冷禅声势
大张,当即抢先向他奉承讨好的。左冷禅口中不住谦逊,冷
冰冰的脸上居然也露出一二丝笑容。
忽听得桃根仙说道:“既然五岳剑派并成了一个五岳派,
我桃谷六仙也就顺其自然,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左冷禅心想:“你这六怪来到峰上之后,只这句话才像人
话。”
桃干仙道:“不论哪一个门派,都有个掌门人。这五岳派
的掌门人,由谁来当好?如果大伙一致推举桃谷六仙,我们
也只好当仁不让了。”桃枝仙道:“适才岳先生言道:五派合
并,乃是为了武林的公益,不是为谋私利。既是如此,虽然
当这五岳派掌门责任重大,事务繁多,我六兄弟也只好勉为
其难了。”桃叶仙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大伙儿都这么热心,
我六兄弟焉可袖手旁观,不为江湖上同道出一番力气?”他六

人你吹我唱,便似众人已公举他六兄弟作了五岳派掌门人一
般。
嵩山派中一名身材高大的老者大声说道:“是谁推举你们
作五岳派掌门人了?这般疯疯颠颠的胡说,太不成话了!”这
是左冷禅的师弟“托塔手”丁勉。嵩山派中登时许多人都鼓
噪起来,有一人说:“今日若不是五派合并的大喜日子,将你
们六个疯子的十二条腿都砍了下来。”丁勉又道:“令狐掌门,
这六个疯子尽是在这里胡闹,你也不管管。”
桃花仙大声道:“你叫令狐冲作‘令狐掌门’,你举他为
五岳派掌门人吗?适才左冷禅说过,恒山派啦,华山派啦,这
些名字在武林中从此不再留存,你既叫他作令狐掌门,心中
自然认他是五岳派掌门人了。”
桃实仙道:“要令狐冲做五岳派掌门,虽然比我六兄弟差
着一筹,但不得已而求其次,也可将就将就。”桃根仙提高嗓
子,叫道:“嵩山派提名令狐冲为五岳派掌门人,大伙儿以为
如何?”只听得百余名女子娇声叫好,那自然都是恒山派的女
弟子了。
丁勉只因顺口叫了声“令狐掌门”,给桃谷六仙抓住了话
柄,不由得尴尬万分,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说:
“不,不!我……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提名令狐冲
做五岳派掌门……”
桃干仙道:“你说不是要令狐冲做五岳派掌门,那么定然
认为,非由桃谷六仙出马不可了。阁下既如此抬爱,我六兄
弟却之不恭,居之有愧。”桃枝仙道:“这样罢,咱们不妨先
做上一年半载,待得大局已定,再行退位让贤,亦自不妨。”

桃谷五仙道:“对,对,这也不失为折衷之策。”
左冷禅冷冷的道:“六位说话真多,在这嵩山绝顶放言高
论,将天下英雄视若无物,让别人也来说几句话行不行?”
桃花仙道:“行,行,为甚么不行?有话请说,有屁请放。”
他说了这“有屁请放”四字,一时之间,封禅台下一片寂静,
谁也没有出声,免得一开口就变成放屁。
过了好一会,左冷禅才道:“众位英雄,请各抒高见。这
六个疯子胡说八道,大家不必理会,免得扫了清兴。”
桃谷六仙六鼻齐吸,嗤嗤有声,说道:“放屁甚多,不算
太臭。”
嵩山派中站出一名瘦削的老者,朗声说道:“五岳剑派同
气连枝,联手结盟,近年来均由左掌门为盟主。左掌门统率
五派已久,威望素著,今日五派合并,自然由左盟主为我五
岳派掌门人,若是换作旁人,有谁能服?”当年曾参与衡山刘
正风金盆洗手之会的,都认得这人名叫陆柏。他和丁勉、费
彬三人曾残杀刘正风的满门,甚是心狠手辣。
桃花仙道:“不对,不对!五派合并,乃是推陈出新的盛
举,这个掌门人嘛,也得破旧立新,除旧更新,换一个新人。”
桃实仙道:“正是。倘若仍由左冷禅当掌门,那是换汤不
换药,没半分新气象,然则五派又何必合并?”桃枝仙道:
“这五岳派的掌门人,谁都可以做,就是左冷禅不能做。”桃
干仙道:“以我高见,不如大家轮流来做。一个人做一天,今
天你做,明天我做,个个有份,决不落空。那叫做公平交易,
老少无欺,货真价实,皆大欢喜。”桃根仙鼓掌道:“这法子
妙极,那应当由年纪最小的小姑娘轮起。我推恒山派的秦绢

秦家小妹妹,做五岳派今天的掌门人。”恒山派一众女弟子情
知桃谷六仙如此说法,旨在和左冷禅捣蛋,都是大声叫好。
千余名事不关己、只盼越乱越好之辈,便也随着起哄。一
时嵩山绝顶又是乱成一团。

三十三比剑
泰山派一名老道朗声道:“五岳派掌门一席,自须推举一
位德才并备、威名素著的前辈高人担任,岂有轮流来做之理?”
这人语声高亢,众人在一片嘈杂之中,仍听得清清楚楚。
桃枝仙道:“德才兼备,威名素著?够得上这八字考语的,
武林之中,我看也只有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了。”
每当桃谷六仙说话之时,旁人无不嘻笑,谁也没当他们
是一回事,但此刻桃枝仙提到方证大师的名字,顷刻之间,嵩
山绝顶之上的数千人登时鸦雀无声。方证大师武功高强,慈
悲侠义,于武林中纷争向来主持公道,数十年来人所共仰,而
少林派声势极盛,又是武林中的第一门派,这“德才兼备,威
名素著”八个字加在他的身上,谁都没有丝毫异议。
桃根仙大声道:“少林寺方证方丈,算不算得是德才具备,
威名素著?”数千人齐声应道:“算得!”桃根仙道:“好了,那
是众口一词,众望所归。比之我们桃谷六仙的众望所归,方
证大师的众望所归,那是更加众望所归些。既是如此,这五
岳派的掌门人,便请方证大师担任。”
嵩山派与泰山派中登时便有不少人叫道:“胡说八道!方
证大师是少林派的掌门人,跟我们五岳派有甚么相干?”
桃枝仙道:“刚才这位老道说要请一位德才兼备、威名素

著的前辈高人来做掌门,我好容易找到了一位,这位方证大
师难道不是德才兼备?难道不是威名素著?又难道不是前辈
高人?依你们所说,方证大师无德无才,全无威名,他老人
家是后辈低人?真正岂有此理!哪一个胆敢这么说,不要他
做掌门人,我桃谷六仙跟他拚命。”
桃干仙道:“方证大师做掌门已做了十几年,少林派的掌
门人也做得,为甚么五岳派的掌门人便做不得?难道五岳派
今天便已盖过了少林派?哪一个大胆狂徒,敢说方证大师不
会做掌门人,不配做掌门人?”
泰山派的玉玑子皱眉道:“方证大师德高望重,那是谁都
敬重的,可是今日我们是在推举五岳派的掌门人。方证大师
乃是贵客,怎可将他老人家拉扯在一起?”
桃干仙道:“方证大师不能做五岳派掌门人,依你说,是
为了少林派和五岳派无关。”玉玑子道:“正是。”桃干仙道:
“少林派为甚么和五岳派无关?我说关系大得很呢!五岳派是
哪五派?”玉玑子道:“阁下是明知故问了。五岳派便是嵩山、
泰山、华山、衡山,恒山五派。”
桃花仙和桃实仙齐声道:“错了,错了!适才左冷禅言道,
五岳剑派合并之后,甚么嵩山派、泰山派之名不再留存,怎
地你又重提五派之名?”桃叶仙道:“足见他对原来宗派念念
不忘,恋派成狂,一有机缘,便图复辟,要将好好一个五岳
派打得稀巴烂,重建泰山派的雄风,再整日观峰的威名。”
群雄中不少人都笑出声来,均想:“莫看这桃谷六仙疯疯
颠颠,但只要有人说错了半句话,立即给他们抓住,再也难
以脱身。”他们哪知桃谷六仙打从两三岁起能说话以来,便即

互相辩驳不休,专捉兄弟中说话的漏洞,数十年来习以为常,
再加上六个脑袋齐用,六张嘴巴齐开,旁人焉是他六兄弟的
对手?
玉玑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道:“五岳派中有了你们
六个宝贝,也叫倒霉。”
桃花仙道:“你说五岳派倒霉,那是瞧不起五岳派,不愿
自居于五岳派之中。”桃实仙道:“我们五岳派第一日开山立
派,你便立心诅咒,说他倒霉。五岳派将来张大门户,要在
武林中扬眉吐气,与少林、武当鼎足而三,成为江湖上人所
共仰的大门派。玉玑道长,你为甚么不存好心,今天来说这
等不吉利的话?”桃叶仙道:“足见玉玑道人身在五岳,心在
泰山,只盼五岳派开派不成,第一天便摔个大筋斗,如此用
心,我五岳派如何容得了他?”
江湖上学武之人,过的是在刀口上舐血的日子,于这吉
祥兆头,忌讳最多。各人听桃谷六仙这么一说,均觉言之有
理,玉玑子在今天这个好日子中说五岳派倒霉,确是大大不
该。连左冷禅心中也对玉玑子这话颇为不满。玉玑子自知说
错了话,当下默不作声,暗自气恼。
桃干仙道:“我说少林派和嵩山有关,玉玑道人却说无关。
到底是有关无关?是你对还是我对?”玉玑道人气愤愤的道:
“你爱说有关,便算有关好了。”桃干仙道:“哈,天下之事,
抬不过一个理字。少林寺是在哪一座山中?嵩山派只是在哪
一座山中?”桃花仙道:“少林派在少室山,嵩山派在太室山,
少室太室,都属嵩山,是不是?为甚么说少林派与嵩山无关?”
这一句倒确非强辞夺理,群雄听得一齐点头。

桃枝仙道:“适才岳先生言道,各派合并,可以减少江湖
上的门户纷争,他所以赞成五岳并派,便是为此。他又言道,
各派可择武功相近,或是地域相邻,互求合并。说到地域之
近,无过于少林和嵩山。两大门派,同在一山之中。少林派
和嵩山派若不合并,那么岳先生的说话,未免怕有点迹近放
……放……放那个……一种气了。”
群雄听得他强行将那个“屁”字忍住,都是哈哈大笑起
来,心中却都觉得,少林和嵩山合并,未免匪夷所思,可是
桃枝仙的说话,却也是言之成理,是顺着岳不群先前一片大
道理推论下来的。令狐冲暗暗称奇:“桃谷六仙要抓别人话中
的岔子,那是拿手好戏,但这一番话却料想他们说不出来。却
不知是谁在旁提示指点?”
桃干仙道:“方证大师众望所归,本来大伙儿要请他老人
家当五岳派掌门人。只是有人提出,方证大师不属五岳派。那
么只须少林与五岳派合并,成为一个‘少林五岳派’,方证大
师便可成为这个新派的掌门人了。”桃根仙道:“正是。当今
之世,要找一位比方证大师更合式的掌门人,那是谁也没有
法子。”桃实仙道:“我桃谷六仙服了方证大师,难道还有旁
人不服的?”
桃花仙道:“若有人不服的,不妨站出来,和我桃谷六仙
较量较量。打赢了桃谷六仙,不妨再和方证大师较量较量。打
赢了方证大师,再和少林派中达摩堂、罗汉堂、戒律院、藏
经阁的众位大师高手较量较量。打赢了少林派达摩堂、罗汉
堂、戒律院、藏经阁的众位大师高手,可以再和武当派的冲
虚道长较量较量……”桃实仙道:“五哥,怎么要和武当派的

冲虚道长较量较量?”桃花仙道:“武当派和少林派的两位掌
门人是过命的交情,同荣共辱。有人打赢了少林派的方证大
师,武当派的冲虚道长岂有不出头之理?”桃叶仙道:“正是,
一点儿也不错,打赢了武当派的掌门冲虚道长,再来和我们
桃谷六仙较量较量。”
桃根仙道:“咦,他和我们桃谷六仙已经较量过了,怎么
又要较量较量?”桃叶仙道:“第一次我们打输了,桃谷六仙
难道就此甘心认输?自然是死缠烂打,阴魂不散,跟那些臭
王八蛋再来较量较量。”
群雄听了,尽皆大笑,有的怪声叫好,有的随着起哄。
玉玑子心头恼怒,再也不可抑止,纵身而出,手按剑柄,
叫道:“桃谷六怪,我玉玑子便是不服,要和你们较量较量。”
桃根仙道:“咱们大伙儿都是五岳派门下,动起手来,岂不是
自相残杀?”玉玑子道:“你们说话太多,神憎鬼厌。五岳派
门下少了你们六个人,大家乐得眼目清凉,耳根清净。”桃干
仙道:“好啊,你手按剑柄,心中动了杀机,只想拔出剑来,
擦擦擦擦擦擦六声,砍了我们六兄弟的脑袋?”玉玑子哼了一
声,给他来个默认,目光中杀气更盛。桃枝仙道:“今日我五
派合并,第一天你泰山派便动手杀了我恒山派的六大高手,五
岳派今后怎说得上齐心协力,和衷共济?”
玉玑子心想此言倒是不错,今日倘若杀了这六人,只怕
以后纷争无穷,恒山派中势必定有人为他六兄弟报仇,当下
强忍怒气,说道:“你们既知道要齐心协力,和衷共济,那么
有碍大局的胡说八道,便不可再说。”将长剑抽出剑鞘尺许,
刷的一声,送回剑鞘。

桃叶仙道:“倘若是有益于光大五岳派前途,有利于全体
武林同道的好话呢?”玉玑子冷笑道:“哼,谅你们也说不出
那种话来!”桃花仙道:“五岳派的掌门人由谁来当,这件事
是不是与我派前途、武林同道的祸福大有关连?我六兄弟苦
口婆心,想推举一位众望所归的前辈高人来当掌门,你总是
存了私心,想叫那个给了你三千两黄金、四个美女的人来做
掌门。”玉玑子大怒,喝道:“胡说八道!谁说有人给了我三
千两黄金、四个美女?”桃花仙道:“嗯,我说错了数目,也
是有的,不是三千两,定是四千两了。不是四名美女,那么
不是三名,便是五名。是谁给你,难道你不知道吗?你想推
举谁做掌门,便是谁给你了。”
玉玑子刷的一声,拔出了长剑,喝道:“你再胡言乱语,
我便叫你血溅当场。”
桃花仙哈哈一笑,昂首挺胸,向他走了过去,说道:“你
用卑鄙手段,害死了泰山派掌门人天门道人,还想继续害人
吗?天门道人已给你害得血溅当场,戕害同门,原是你的拿
手好戏,你倒在我身上试试看。”说着一步步向玉玑子走去。
玉玑子长剑挺出,厉声喝道:“停步,你再向前走一步,
我便不客气了。”桃花仙笑道:“难道你现下对我客气得很吗?
这嵩山绝顶,又不是你玉玑子私有之地,我偏偏要迈迈方步,
东走西行,你又管得着我?”说着又向前走了几步,和玉玑子
相距已不过数尺。
玉玑子看到他丑陋的长长马脸,露出一副焦黄牙齿,裂
嘴而笑,厌憎之情大生,长剑一挺,嗤的一声响,便向桃花
仙胸口刺去。

桃花仙急忙闪避,骂道:“臭贼,你真……真打啊!”玉
玑子已深得泰山派剑术精髓,一剑既出,二剑随至,剑招迅
疾无伦。桃花仙说话之间,已连避了他四剑。
但玉玑子剑招越来越快,桃花仙手忙脚乱,哇哇大叫,想
要抽出腰间短铁棍招架,却缓不出手来。剑光闪烁之中,噗
的一声响,桃花仙左肩中剑。便在此时,玉玑子长剑脱手,飞
上半天,跟着身子离地,双手双脚已被桃根、桃干、桃枝、桃
叶四仙分别抓住。这一下兔起鹘落,变化迅速之极。但见黄
影一闪,挟着一道剑光,有人挥剑向桃枝仙头顶砍落,桃实
仙早已护持在旁,伸短铁棍架住。那人又是一剑向桃根仙胸
口刺去。桃花仙抽铁棍挡开,看那人时,正是嵩山派掌门左
冷禅。
左冷禅知道桃谷六仙虽然说话乱七八糟,身上却实负惊
人艺业,当年在华山绝顶,曾将自己所派去的华山剑宗高手
成不忧撕成四截,一见玉玑子为他六兄弟所擒,知道只要相
救稍迟,玉玑子立遭裂体之厄,是以自己虽是主人身分,实
不宜随便出手,当此危急之际,也只得拔剑相救。他两剑急
攻桃枝仙和桃根仙,用意是在迫使二人放手退避,不料桃谷
六仙相互配合得犹如天衣无缝,四人抓住敌人手脚,余下二
人便在旁护持,左冷禅这两剑招式精奇,势道凌厉,还是分
别给桃实仙和桃花仙架开了。其实玉玑子生死系于一线,在
这一霎之间,左冷禅已从桃实仙、桃花仙出棍相架的招式与
内力之中,知道要迫退二人,至少须在六招以外,待得拆到
六招,玉玑子早给四人撕裂,当下长剑圈转,剑光闪烁。
只听得玉玑子大叫一声,脑袋摔在地下。桃根仙、桃枝

仙手中各握一只断手,桃干仙手中握着一只断脚,只有桃叶
仙手中所握着的那只脚,仍连在玉玑子身上。原来左冷禅知
道无法在这瞬息之间迫得桃谷六仙放手,只有当机立断,砍
断了玉玑子的双手和一只足踝,使得桃谷四仙无法将他撕裂,
那是毒蛇螫手、壮士断腕之意。左冷禅切断了他三肢,料想
桃谷六仙不会再难为这个废人,当即冷笑一声,退了开去。
桃枝仙道:“咦,左冷禅,你送黄金美女给玉玑子,要他
助你做掌门,为甚么反来断他手脚,是想杀他灭口吗?”桃根
仙道:“他怕我们把玉玑子撕成四块,因此出手相救,那全是
会错意了。”桃实仙道:“自作聪明,可叹,可笑。我们抓住
玉玑子,只不过跟他开开玩笑。今日是五岳派开山立派的好
日子,又有谁敢胡乱杀人了?”桃花仙道:“玉玑子确想杀我,
但我们念及同门之谊,怎能杀他?只不过将他抛上天空,摔
将下来,又再接住,吓他一吓。左冷禅出手如此鲁莽,脑筋
胡涂得紧。”
桃叶仙拖着只剩独脚、全身是血的玉玑子,走到左冷禅
身前,松开了玉玑子的左脚,连连摇头,说道:“左冷禅,你
下手太过毒辣,怎地将一个好好的玉玑子伤成这般模样?他
没了双手,只有一只独脚,今后叫他如何做人?”
左冷禅怒气填膺,心想:“刚才我只要出手迟得片刻,玉
玑子早给你们撕成四块,哪里还有命在?这会儿却来说这风
凉话!只是无凭无据,一时却说不明白。”
桃根仙道:“左冷禅要杀玉玑子,一剑刺死了他,倒也干
净,却断了他双手一足,叫他不生不死,当真残忍,可说是
大大的不仁。”桃干仙道:“大家都是五岳派中的同门,便有

甚么事过不去,也可好好商量,为甚么下手如此毒辣?没半
点同门的义气。”
“托塔手”丁勉大声道:“你们六个怪人,动不动便将人
撕成四块。左掌门出手相救玉玑子道长,正是瞧在同门的份
上,你们却来胡说。”
桃枝仙道:“我们明明跟玉玑子开玩笑,左冷禅却信以为
真,真假难辨,是非不分,那是不智之极。”桃叶仙道:“男
子汉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你既然伤了玉玑子,便当直
承其事,却又闪闪缩缩,意图抵赖,竟无半分勇气。殊不知
这嵩山绝顶,数千位英雄好汉,众目睽睽,个个见到玉玑子
的手足是你砍断的,难道还能赖得了吗?”桃花仙道:“不仁、
不义、不智、不勇,五岳派的掌门人,岂能由这样的人来充
当吗?左冷禅,你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说罢,六兄弟一
起摇头。
其实左冷禅若不以精妙绝伦的剑法斩断玉玑子的双手一
足,这个做了泰山派掌门还不到一个时辰的道人,当时便被
撕成四截了。封禅台旁的一流高手自然都看出来,心下不免
称赞左冷禅剑法精妙,应变神速。但桃谷六仙如此振振有辞
的说来,旁人却也难以辩驳。知道左冷禅吃了冤枉的,肚里
暗自好笑;没看出其中原由的,均觉左冷禅此举若非过于鲁
莽,便是十分的凶狠毒辣,脸上均有不满之色。
令狐冲与桃谷六仙相处日久,深知他们为人,寻思:“今
日桃谷六仙所说的话,句句击中左冷禅的要害。他六兄弟的
脑筋怎能如此清楚?多半暗中另行有人指点。”当下慢慢走近

桃谷六仙身旁,想察看到底是哪位高人隐身其侧,但见桃谷
六仙聚在一起,身边并无旁人,五兄弟正在手忙脚乱的替桃
花仙肩头止血。令狐冲转过头来,向西首瞧去,耳中忽然传
来细若蚊鸣的声音:“冲哥,你是在找我吗?”
令狐冲又惊又喜,声音虽细,但清清楚楚,正是盈盈的
声音。他微微侧头,向声音来处瞧去,只见一名身材臃肿的
虬髯大汉倚在一块大石之旁,懒洋洋的伸手在头上搔痒。在
这嵩山绝顶之上,如这般的虬髯大汉少说也有一二百人,谁
都没加注意,令狐冲略一凝神,突然从那大汉的眼光之中,看
到了一丝又狡狯又妩媚的笑意。他大喜之下,向她走去。
盈盈传音说道:“别过来,不可拆穿了西洋镜。”这声音
如一缕细丝,远远传来,钻入他耳中。令狐冲当即停步,心
想:“我倒不知你有这样的传音功夫,定然又是你父亲的一项
秘传了。”立时明白:“桃谷六仙所说的那些话,原来都是你
教他们的,难怪这六个粗胚,居然讲出甚么不仁不义、不智
不勇的话来?”心下喜悦,忍不住要发泄,大声道:“桃谷七
仙的话,当真有理。我本来只道桃谷只有六仙,哪知道还有
一位又聪明、又美丽的七仙女桃萼仙!”
群雄听得令狐冲突然开口,说的言语却如此不伦不类,尽
皆愕然。
盈盈传音道:“这当口事关重大,你是恒山派掌门,可别
胡说八道。左冷禅此刻狼狈万分,正是你当五岳派掌门的好
机会。”
令狐冲心中一凛,暗道:“盈盈乔装改扮来到嵩山,原来
要助我当五岳派掌门。她是日月教教主之女,是此间正教门

下的死敌,倘若给人发觉了,那可危险之极。她干冒奇险,一
心助我在武林中得享大名,对我如此深情,我……我……我
真不知如何报答?”
只听得桃根仙道:“方证大师这样的前辈高人,你们不愿
让他做掌门人。玉玑子断手断脚,左冷禅不仁不义,自然都
不能做掌门了。我们便推举一位剑术当世第一的少年英雄,来
做五岳派掌门人。有哪一个不服的,不妨来领教领教他的剑
法。”他说到这里,左掌摊开,向令狐冲一摆。
桃干仙道:“这位令狐少侠,原是恒山派掌门,与华山派
岳先生渊源极深,跟衡山派莫大先生又是好友。五岳剑派之
中,已有三派是一定拥戴他的了。”桃枝仙道:“泰山派门下
的群道并非都是胡涂虫,自然也是拥戴他的多,反对他的少。”
桃叶仙道:“五岳派中人人使剑,谁的剑法最高,谁就理所当
然、不可不戒的做掌门人。”他说了“理所当然”四字,顺口
便加上“不可不戒”,也不理会通与不通。桃花仙按住肩头伤
口,说道:“左冷禅,你倘若不服,不妨便和令狐少侠比比剑。
谁赢了,谁做五岳派掌门。这叫做比剑夺帅!”
此次来到嵩山的群雄,除了五岳剑派门下以及方证大师、
冲虚道人这等有心之人外,大都是存着瞧热闹之心。此刻各
人均知五派合并,已成定局,争夺之鹄的,当在掌门人一席。
这些江湖上好汉最怕的是长篇大论的争执,适才桃谷六仙跟
左冷禅瞎缠,只因说得有趣,倒不气闷,但若个个似岳不群
那么满口仁义道德,说到太阳落山,还是没了没完,那可闷
死人了,是以众人一听到桃花仙说出“比剑夺帅”四字,登
时轰天价叫起好来。群豪上得山来,见到天门道人自戕毙敌,

左冷禅剑断三肢,这两幕看得人惊心动魄,可说此行已然不
虚,但如五岳派中众高手为争夺掌门人而大战一场,好戏纷
呈,那可更加过瘾了。因此群雄鼓掌喝采,甚是真诚热烈。
令狐冲心想:“我答应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力阻左冷禅
为五岳派掌门,以免他为祸武林。只要师父做了掌门,他老
人家大公无私,自然人人心悦诚服。除了他老人家之外,五
岳剑派中,又有谁配当此重任?”朗声道:“眼前有一位最适
宜的前辈,怎地大家忘了?五岳派若不由君子剑岳先生来当
掌门人,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位来?岳先生武功既高,识见更
是卓超。他老人家为人仁义,众所周知,否则怎地会得了
‘君子剑’三字的外号?我恒山派推举岳先生为五岳派掌门。”
他说了这番话,华山派的群弟子登时大声鼓掌喝采。
嵩山派中有人说道:“岳先生虽然不错,比之左掌门却总
是逊着一筹。”有人道:“左掌门是五岳剑派盟主,已当了这
么多年,由他老人家出任五岳派掌门,那是顺理成章之事。又
何必另推旁人?”又有人道:“以我之见,五岳派掌门当然由
左掌门来当,另外可设四位副手,由岳先生、莫大先生、令
狐少侠、玉……玉……玉……那个玉磬子或是玉音子道长分
别担任,那就妥当得很了。”
桃枝仙叫道:“玉玑子还没死呢,他断了两只手一只脚,
你们就不要他了?”
桃叶仙道:“比剑夺帅,比剑夺帅!谁的武功高,谁就做
掌门!”
千余名江湖汉子跟着叫嚷:“对!对!比剑夺帅,比剑夺
帅!”

令狐冲心想:“今日的局面,必须先将左冷禅打倒,断了
嵩山派众人的指望,否则我师父永远做不了五岳派掌门。”当
下仗剑而出,叫道:“左先生,天下英雄在此,众口一辞,要
咱们比剑夺帅。在下和你二人抛砖引玉,先来过过招如何?”
暗自思忖:“左冷禅的阴寒掌力十分厉害,我拳脚上功夫可跟
他天差地远,但剑法决计不会输他。我赢了左冷禅之后,再
让给师父,谁也没有话说。就算莫大先生要争,他也未必胜
得了师父。泰山派的两大高手一死一伤,不会有甚么好手剩
下了。就算我剑法也不是左冷禅的对手,但也得在千余招之
后方才落败,大耗他内力之后,师父再下场跟他相斗,那便
颇有胜望。”他长剑虚劈两剑,说道:“左先生,咱们五岳剑
派门下,人人都使剑,在剑上分胜败便了。”他这么说,那是
先行封住了左冷禅的口,免得他提出要比拳脚、比掌法。
群雄纷纷喝采:“令狐少侠快人快语,就在剑上比胜败。”
“胜者为掌门,败者听奉号令,公平交易,最妙不过。”“左先
生,下场去比剑啊。有甚么顾忌,怕输么?”“说了这半天话,
有甚么屁用?早就该动手打啦。”
一时嵩山绝顶之上,群雄叫嚷声越来越响,人数一多,人
人跟着起哄,纵然平素极为老成持重之辈,也忍不住大叫大
吵。这些人只是左冷禅邀来的宾客,五岳派由谁出任掌门,如
何决定掌门席位,本来跟他们毫不相干,他们原也无由置喙,
但比武夺帅,大有热闹可瞧,大家都盼能多看几场好戏。这
股声势一成,竟然喧宾夺主,变得若不比武,这掌门人便无
法决定了。
令狐冲见众人附和己见,心下大喜,叫道:“左先生,你

如不愿和在下比剑,那么当众宣布决不当这五岳派的掌门人,
那也不妨。”
群雄纷纷叫嚷:“比剑,比剑!不比的不是英雄,乃是狗
熊!”
嵩山派中不少人均知令狐冲剑法精妙,左冷禅未必有胜
他的把握,但要说左冷禅不能跟他比剑,却也举不出甚么正
大光明的理由,一时都皱起了眉头,默不作声。
喧哗声中,一个清亮的声音拔众而起:“各位英雄众口一
辞,都愿五岳派掌门人一席,以比剑决定,我们自也不能拂
逆了众位的美意。”说话之人正是岳不群。
群雄叫道:“岳先生言之不差,比剑夺帅,比剑夺帅。”
岳不群道:“比剑夺帅,原也是一法,只不过我五岳剑派
合而为一,本意是减少门户纷争,以求武林中同道和睦友爱,
因此比武只可点到为止,一分胜败便须住手,切不可伤残性
命。否则可大违我五派合并的本意了。”
众人听他说得头头是道,都静了下来。有一大汉说道:
“点到为止固然好,但刀剑不生眼睛,真有死伤,那也是自己
晦气,怪得谁来?”又有一人道:“倘若怕死怕伤,不如躲在
家里抱娃娃,又何必来夺这五岳派的掌门?”群雄都轰笑起来。
岳不群道:“话虽如此,总是以不伤和气为妙。在下有几点浅
见,说出来请各位参详参详。”
有人叫道:“快动手打,又说些甚么了?”另有人道:“别
瞎捣乱,且听岳先生说甚么话。”先前那人道:“谁捣乱了?你
回家问你大妹子去!”那边跟着也对骂了起来。
岳不群道:“哪一个有资格参与比武夺帅,可得有个规定

……”他内力充沛,一出声说话,便将污言对骂之人的声音
压了下来,只听他继续道:“比武夺帅,这帅是五岳派之帅,
因此若不是五岳派门下,不论他有通天本领,可也不能见猎
心喜,一时手痒,下场角逐。否则的话,争的是‘武功天下
第一’的名号,却不是为决定五岳派掌门了。”
群雄都道:“对!不是五岳派门下,自消不能下场比武。”
也有人道:“大伙儿乱打一起,争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
可也不错啊。”这人显是胡闹,旁人也没加理会。
岳不群道:“至于如何比武,方不致伤残人命,不伤同门
和气,请左先生一抒宏论。”
左冷禅冷冷的道:“既然动上了手,定要不可伤残人命,
不得伤了同门和气,那可为难得紧。不知岳先生有何高见?”
岳不群道:“在下以为,最好是请方证大师、冲虚道长、
丐帮解帮主、青城派余观主等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出作
公证。谁胜谁败,由他们几位评定,免得比武之人缠斗不休。
咱们只分高下,不决生死。”
方证道:“善哉,善哉!‘只分高下,不决生死’这八个
字,便消弭了无数血光之灾,左先生意下如何?”
左冷禅道:“这是大师对敝派慈悲眷顾,自当遵从。原来
的五岳剑派五派,每一派只能派出一人比武夺帅,否则每一
派都出数百人,不知比到何年何月,方有结局。”
群雄虽觉五岳剑派每派只出一人比武,五派便只有五人,
未免太不热闹。但这五派若都是掌门人出手,他本派中人决
不会有人向他挑战。只听得嵩山派中数百人大声附和,旁人
也就没有异议。

桃枝仙忽道:“泰山派的掌门人是玉玑子,难道由他这个
断手断足的牛鼻子来比武夺帅么?”桃叶仙道:“他断手断足,
为甚么便不能参与比武?他还剩下一只独脚,大可起飞脚踢
人。”群雄听了,无不大笑。
泰山派的玉音子怒道:“你这六个怪物,害得我玉玑子师
兄成了残废,还在这里出言讥笑,终须叫你们一个个也都断
手断足。有种的,便来跟你道爷单打独斗,比试一场。”说着
挺剑而出,站在当场。这玉音子身形高瘦,气宇轩昂,这么
出来一站,风度俨然,道袍随风飘动,更显得神采飞扬。群
雄见了,不少人大声喝采。
桃根仙道:“泰山派中,由你出来比武夺帅吗?”桃叶仙
道:“是你同门公举的呢,还是你自告奋勇?”玉音子道:“跟
你又有甚么相干?”桃叶仙道:“当然相干。不但相干,而且
大大的相干,非常相干之至。如果是泰山派公举你出来比武
夺帅,那么你落败之后,泰山派中第二人便不能再来比武。”
玉音子道:“第二人不能出来比武,那便如何?”
忽然泰山派中有人说道:“玉音子师弟并非我们公举,如
果他败了,泰山派另有好手,自然可再出手。”正是玉磬子。
桃花仙道:“哈哈,另有好手,只怕便是阁下了?”玉磬子道:
“不错,说不定便是你道爷。”桃实仙叫道:“大家请看,泰山
派中又起内讧,天门道人死了,玉玑道人伤了,这玉磬、玉
音二人,又争着做泰山派的新掌门。”
玉音子道:“胡说八道!”玉磬子却冷笑着数声,并不说
话。桃花仙道:“泰山派中,到底是那一个出来比武?”玉磬

子和玉音子齐声道:“是我!”桃根仙道:“好,你们哥儿俩自
己先打一架,且看是谁强些。嘴上说不清,打架定输赢。”
玉磬子越众而出,挥手道:“师弟,你且退下,可别惹得
旁人笑话。”玉音子道:“为甚么会惹得旁人笑话?玉玑师兄
身受重伤,我要替他报仇雪恨。”玉磬子道:“你是要报仇呢,
还是比武夺帅?”玉音子道:“凭咱们这点儿微末道行,还配
当五岳派掌门吗?那不是痴心妄想?我泰山派众人,早就已
一致主张,请嵩山左盟主为五岳派掌门,我哥儿俩又何必出
来献丑?”玉磬子道:“既然如此,你且退下,泰山派眼前以
我居长。”玉音子冷笑道:“哼,你虽居长,可是平素所作所
为,服得了人吗?上下人众,都听你话吗?”
玉磬子勃然变色,厉声道:“你说这话,是何用意?你不
理长幼之序,欺师灭祖,本派门规第一条怎么说?”玉音子道:
“哈哈,你可别忘了,咱们此刻都已是五岳派门下,大伙儿同
年同月同时一齐入五岳派,有甚么长幼之序?五岳派门规还
未订下,又有甚么第一条、第二条?你动不动提出泰山派门
规来压人,只可惜这当儿却只有五岳派,没有泰山派了。”玉
磬子无言可对,左手食指指着玉音子鼻子,气得只是说:“你
……你……你……”
千余名汉子齐声大叫:“上去打啊,哪个本事高强,打一
架便知道了。”玉磬子手中长剑不住晃动,却不上前,他虽是
师兄,但平素沉溺酒色,武功剑法比之玉音子已大有不如。此
后五岳剑派合并,但五岳派人众必将仍然分居五岳,每一处
名山定有一人为首。玉磬子、玉音子二人自知本事与左冷禅
差得甚远,原无作五岳派掌门的打算,但颇想回归本山之后,

便为泰山之长。这时群雄怂恿之下,师兄弟势必兵戎相见,玉
磬子可不敢贸然动手,只是在天下英雄之前为玉音子所屈,心
中却也不甘;何况这么一来,左掌门多半会派玉音子为泰山
之长,从此听他号令,终身抬不起头来了。一时之间,师兄
弟二人怒目相向,僵持不决。
突然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说道:“我看泰山派武功的精
要,你二人谁都摸不着半点边儿,偏有这么厚脸皮,在这里
啰唆争吵,虚耗天下英雄的时光。”
众人向说话之人瞧去,见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相貌俊
美,但脸色青白,嘴角边微带冷嘲,正是华山派的林平之。有
人识得他的,便叫了出来:“这是华山派岳先生的新女婿。”
令狐冲心道:“林师弟向来甚是拘谨,不多说话,不料士
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竟在天下英雄之前,出言讥讽这两
个贼道。”适才玉磬子、玉音子二道与玉玑子狼狈为奸,逼死
泰山派掌门人天门道人,向左冷禅谄媚讨好,令狐冲心中对
二道极是不满,听得林平之如此辱骂,颇为痛快。
玉音子道:“我摸不着泰山派武功的边儿,阁下倒摸得着
了?却要请阁下施展几手泰山派武功,好让天下英雄开开眼
界。”他特别将“泰山派”三字说得极响,意思说,你是华山
派弟子,武功再强,也只是华山派的,决不会连我泰山派的
武功也会练。
林平之冷笑一声,说道:“泰山派武功博大精深,岂是你
这等认贼为父、戕害同门的不肖之徒所能领略……”岳不群
喝道:“平儿,玉音道长乃是长辈,不得无礼!”林平之应道:
“是!”

玉音子怒道:“岳先生,你调教的好徒儿,好女婿!连泰
山派的武功如何,他也能来胡言乱语。”
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怎知他是胡言乱语?”一个
俊俏的少妇越众而出,长裙拂地,衣带飘风,鬓边插着一朵
小小红花,正是岳灵珊。她背上负着一柄长剑,右手反过去
握住剑柄,说道:“我便以泰山派的剑法,会会道长的高招。”
玉音子认得她是岳不群的女儿,心想岳不群这番大力赞
同五派合并,左冷禅言语神情中对他甚是客气,倒也不敢得
罪了她,微微一笑,说道:“岳姑娘大喜,贫道没有来贺,讨
一杯喜酒喝,难道为此生我的气了吗?贵派剑法精妙,贫道
向来是十分佩服的。但华山派门人居然也会使泰山派剑法,贫
道今日还是首次得闻。”
岳灵珊秀眉一轩,道:“我爹爹要做五岳派掌门人,对五
岳剑派每一派的剑法,自然都得钻研一番。否则的话,就算
我爹爹打赢了四派掌门人,那也只是华山派独占鳌头,算不
得是五岳派真正的掌门人。”
此言一出,群雄登时耸动。有人道:“岳先生要做五岳派
掌门人?”有人大声道:“难道泰山、衡山、嵩山、恒山四派
的武功,岳先生也都会吗?”
岳不群朗声道:“小女信口开河,小孩儿家的话,众位不
可当真。”
岳灵珊却道:“嵩山左师伯,如果你能以泰衡华恒四派剑
法,分别打败我四派好手,我们自然服你做五岳派掌门。否
则你嵩山派的剑法就算独步天下,也不过嵩山派的剑法十分
高明而已,跟别的四派,终究拉不上干系。”

群雄均想:这话确然不错。如果有人精擅五岳剑派各派
剑法,以他来做五岳派掌门,自是再合适不过。可是五岳剑
派每一派的剑法,都是数百年来经无数好手呕心沥血锻炼而
成。有人纵得五派名师分别传授,经数十年苦练,也未必能
学全五派的全部剑法,而各派秘招绝艺,都是非本派弟子不
传,如说一人而能同时精擅五岳派剑法,决计无此可能。
左冷禅却想:“岳不群的女儿为甚么说这番话?其中必有
用意。难道岳不群当真痰迷了心窍,想跟我争夺这五岳派掌
门人之位吗?”
玉音子道:“原来岳先生已然精通五派剑法,那可是自从
五岳剑派创派以来,从所未有的大事。贫道便请岳姑娘指点
指点泰山派的剑法。”
岳灵珊道:“甚好!”刷的一声,从背上剑鞘中拔出了长
剑。
玉音子心下大是着恼:“我比你父亲还长着一辈,你这女
娃娃居然敢向我拔剑!”他只道岳不群定会出手阻拦,就算真
要动手,华山派中也只有岳不群夫妇才堪与自己匹敌,岂知
岳不群只是摇头叹息,说道:“小孩子家不知天高地厚。玉音、
玉磬两位前辈,乃是泰山派的一等一好手。你要用泰山派剑
法跟他们过招,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玉音子心中一凛:“岳不群居然叫女儿用泰山剑法跟我过
招。”一瞥眼间,只见岳灵珊右手长剑斜指而下,左手五指正
在屈指而数,从一数到五,握而成拳,又将拇指伸出,次而
食指,终至五指全展,跟着又屈拇指而屈食指,再屈中指,登
时大吃一惊:“这女娃娃怎地懂得这一招‘岱宗如何’?”

玉音子在三十余年前,曾听师父说过这一招“岱宗如
何”的要旨,这一招可算得是泰山派剑法中最高深的绝艺,要
旨不在右手剑招,而在左手的算数。左手不住屈指计算,算
的是敌人所处方位、武功门派、身形长短、兵刃大小,以及
日光所照高低等等,计算极为繁复,一经算准,挺剑击出,无
不中的。当时玉音子心想,要在顷刻之间,将这种种数目尽
皆算得清清楚楚,自知无此本领,其时并未深研,听过便罢。
他师父对此术其实也未精通,只说:“这招‘岱宗如何’使起
来太过艰难,似乎不切实用,实则威力无俦。你既无心详参,
那是与此招无缘,也只好算了。你的几个师兄弟都不及你细
心,他们更不能练。可惜本派这一招博大精深、世无其匹的
剑招,从此便要失传了。”玉音子见师父并未勉强自己苦练苦
算,暗自欣喜,此后在泰山派中也从未见人练过,不料事隔
数十年,竟见岳灵珊这样一个年轻少妇使了出来,霎时之间,
额头上出了一片汗珠。
他从未听师父说过如何对付此招,只道自己既然不练,旁
人也决不会使这奇招,自无需设法拆解,岂知世事之奇,竟
有大出于意料之外者。情急智生,自忖:“我急速改变方位,
窜高伏低,她自然算我不准。”当即长剑一晃,向右滑出三步,
一招“朗月无云”,转过身来,身子微矮,长剑斜刺,离岳灵
珊右肩尚有五尺,便已圈转,跟着一招“峻岭横空”,去势奇
疾而收剑极快。只见岳灵珊站在原地不动,右手长剑的剑尖
不住晃动,左手五指仍是伸屈不定。玉音子展开剑势,身随
剑走,左边一拐,右边一弯,越转越急。
这路剑法叫做“泰山十八盘”,乃泰山派昔年一位名宿所

创,他见泰山三门下十八盘处羊肠曲折,五步一转,十步一
回,势甚险峻,因而将地势融入剑法之中,与八卦门的“八
卦游身掌”有异曲同工之妙。泰山“十八盘”越盘越高,越
行越险,这路剑招也是越转越加狠辣。玉音子每一剑似乎均
要在岳灵珊身上对穿而过,其实自始至终,并未出过一招真
正的杀着。
他双目所注,不离岳灵珊左手五根手指的不住伸屈。昔
年师父有言:“这一招‘岱宗如何’,可说是我泰山剑法之宗,
击无不中,杀人不用第二招。剑法而到这地步,已是超凡圣
人。你师父也不过是略知皮毛,真要练到精绝,那可谈何容
易?”想到师父这些话,背上冷汗一阵阵的渗了出来。
那泰山“十八盘”,有“缓十八、紧十八”之分,十八处
盘旋较缓,另外十八处盘旋甚紧,一步高一步,所谓“后人
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发顶”。泰山派这路剑法,纯从泰山
这条陡道的地势中化出,也是忽缓忽紧,回旋曲折。
令狐冲见岳灵珊既不挡架,也不闪避,左手五指不住伸
屈,似乎在计算数目,不由得心下大急,只想大叫:“小师妹,
小心!”但这五个字塞在喉头,始终叫不出来。
玉音子这路剑法将要使完,长剑始终不敢递到岳灵珊身
周二尺之处。岳灵珊长剑倏地刺出,一连五剑,每一剑的剑
招皆苍然有古意。玉磬子失声叫道:“‘五大夫剑!’”泰山有
松极古,相传为秦时所封之“五大夫松”,虬枝斜出,苍翠相
掩。玉磬子、玉音子的师伯祖曾由此而悟出一套剑法来,便
称之为“五大夫剑”。这套剑法招数古朴,内藏奇变,玉磬子
二十余年前便已学得精熟,但眼见岳灵珊这五招似是而非,与

自己所学颇有不同,却显然又比原来剑法高明得多,正惊诧
间,岳灵珊突然纤腰一弯,挺剑向他刺去,叫道:“这也是你
泰山派的剑法吗?”
玉磬子急忙举剑相架,叫道:“‘来鹤清泉’,如何不是
泰山剑法,不过……”这一招虽然架开,却已惊得出了一身
冷汗,敌剑之来,方位与自己所学大不相同,这一剑险些便
透胸而过。岳灵珊道:“是泰山剑法就好!”刷的一声,反手
砍向玉音子。玉磬子道:“石关回马!你使得不……不大对
……”岳灵珊道:“剑招名字,你记得倒熟。”长剑展开,刷
刷两剑,只听玉音子“啊”的一声大叫。几乎便在同一刹那,
玉磬子右膝中剑,一个踉跄,右腿一屈,跪了下来,急忙以
剑支地撑起,力道用得猛了,剑尖又刚好撑在一块麻石之上,
拍的一响,长剑断为两截,口中兀自说道:“‘快活三’!不
过……不过……”
岳灵珊一声冷笑,将长剑反手插入背上剑鞘。
旁观群雄轰然叫好。这样一位年轻美貌的少妇,竟在举
手投足之间,以泰山派剑法将两位泰山派高手杀败,剑法之
妙,令人看得心旷神怡,这一番采声,当真山谷鸣响。
左冷禅与嵩山派的几名高手对望一眼,都大为疑虑:“这
女娃娃所使确是泰山剑法。然而其中大有更改,剑招老练狠
辣,决非这女娃娃所能琢磨而得,定是岳不群暗中练就了传
授于她。要练成这路剑法,不知要花多少时日,岳不群如此
处心积虑,其志决不在小。”
玉音子突然大叫:“你……你……这不是‘岱宗如何’!”
他于中剑受伤之后,这才省悟,岳灵珊只不过摆个“岱宗如

何”的架子,其实并非真的会算,否则的话,她一招即已取
胜,又何必再使“五大夫剑”、“来鹤清泉”、“石关回马”、
“快活三”等等招术?更气人的是,她竟将泰山派的剑招在关
键处忽加改动,自己和师哥二人仓卒之际,不及多想,自然
而然以数十年来练熟了的剑招拆解,而她出剑方位陡变,以
致师兄弟俩双双中计落败。倘若她使的是别派剑法,不论招
式如何精妙,凭着自己剑术上的修为,决不能输了给这娇怯
怯的少妇。但她使的确是泰山派剑法,却又不是假的,心中
又是惭愧气恼,又是惊惶诧异,更有三分上了当的不服气。
令狐冲眼见岳灵珊以这几招剑法破敌,心下一片迷茫,忽
听得背后有人低声道:“令狐公子,这几招剑法是你教她的?”
令狐冲回过头来,见说话的是田伯光,便摇了摇头。田伯光
微笑道:“那日在华山顶上,你和我动手,记得你便曾使过这
一招来鹤清甚么的,只不过那时你还没使熟。”
令狐冲神色茫然,宛如不闻。当岳灵珊一出手,他便瞧
了出来,她所使的乃是华山思过崖后洞石壁上所刻的泰山派
剑法。但自己在后洞石壁上发现剑招石刻之事,并未与人提
过,当日离开思过崖,记得已将后洞的洞口掩好,岳灵珊怎
会发见?转念又想:“我既能发见后洞,小师妹当然也能发见。
何况我已在无意中打开了洞口,小师妹便易找得多了。”
他在华山思过崖后洞,见到石壁上所刻五岳剑法的绝招,
以及魔教诸长老破解各家剑法的法门,虽于所刻招数记得颇
熟,但这些招数叫作甚么名字,却全然不知。眼见岳灵珊最
后三剑使得犹似行云流水,大有善御者驾轻车而行熟路之意,
三剑之间击伤泰山派两名高手,将石壁上的剑招发挥得淋漓

尽致,心下也是暗自赞叹。又听得玉磬子说了“快活三”三
字,想起当年曾随师父去过泰山,过水帘洞后,一条长长的
山道斜坡,名为“快活三”,意思说连续三里,顺坡而下,走
起来十分快活,想不到这连环三剑,竟是从这条斜坡化出。
一个瘦削的老者缓步而出,说道:“岳先生精擅五岳剑派
各派剑法,实是武林中从所未有。老朽潜心参研本派剑法,有
许多处所无法明白,今日正好向岳先生请教。”他左手拿着一
把抚摩得晶光发亮的胡琴,右手从琴柄中慢慢抽出一柄剑身
极细的短剑,正是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
岳灵珊躬身道:“莫师伯手下留情。侄女胡乱学得几手衡
山派剑法,请莫师伯指点。”
莫大先生口说“今日正好向岳先生请教”,原是向岳不群
索战,不料岳灵珊一句话便接了过去,还言明是用衡山派剑
法。莫大先生江湖上威名素著。群雄适才又听得左冷禅言道,
嵩山派好手大嵩阳手费彬便死在他的剑下,均想:“难道岳灵
珊以泰山剑法伤了两名泰山派高手,又能以衡山剑法与他对
敌?”
莫大先生微笑道:“很好,很好!了不起,了不起!”岳
灵珊道:“侄女如敌不过莫师伯,再由我爹爹下场。”莫大先
生喃喃的道:“敌得过的,敌得过的!”短剑慢慢指出,突然
间在空中一颤,发出嗡嗡之声,跟着便是嗡嗡两剑。岳灵珊
举剑招架,莫大先生的短剑如鬼如魅,竟然已绕到了岳灵珊
背后。
岳灵珊急忙转身,耳边只听得嗡嗡两声,眼前有一团头

发飘过,却是自己的头发已被莫大先生削了一截下来。她大
急之下,心念电转:“他这是手下留情,否则适才这一剑已然
杀了我。他既不伤我,便可和他对攻。”当下更不理会对方剑
势来路,刷刷两剑,分向莫大先生小腹与额头刺去。
莫大先生微微一惊:“这两招‘泉鸣芙蓉’、‘鹤翔紫盖’,
确是我衡山派绝招,这小姑娘如何学得了去?”
衡山七十二峰,以芙蓉、紫盖、石廪、天柱、祝融五峰
最高。衡山派剑法之中,也有五路剑法,分别以这五座高峰
为名。莫大先生眼见适才岳灵珊所出,均是“一招包一路”的
剑法,在一招之中,包含了一路剑法中数十招的精要。“芙蓉
剑法”三十六招,“紫盖剑法”四十八招。“泉鸣芙蓉”与
“鹤翔紫盖”两招剑法,分别将芙蓉剑法、紫盖剑法每一路数
十招中的精奥之处,融会简化而入一招,一招之中有攻有守,
威力之强,为衡山剑法之冠,是以这五招剑法,合称“衡山
五神剑”。
众人只听得铮铮铮之声不绝,不知两人谁攻谁守,也不
知在顷刻之间两人已拆了几招。
莫大先生事事谋定而后动,“比剑夺帅”之议既决,他便
即筹思对策。他绝无半分要当五岳派掌门人之念,更知不是
左冷禅和令狐冲的敌手,但身为衡山掌门,不能自始至终龟
缩不出。他气恼玉磬子为虎作伥,逼死天门道人,本拟和这
道人一拚,岂知泰山三子一上来便先后受伤,于是剩下的对
手便只岳不群一人。他在少林寺中,已将岳不群的武功瞧得
清清楚楚,自己不致输了于他,但上来动手的竟是岳不群的
女儿。岳灵珊会使衡山派剑法,他已是一惊,而她所使的更

是衡山剑法中最上乘的“一招包一路”,更令他心中尽是惊惧
惶惑。
莫大先生的师祖和师叔祖,当年在华山绝顶与魔教十长
老会斗,双双毙命。其时莫大先生的师父年岁尚轻,芙蓉、紫
盖等五路剑法是学全了,但“一招包一路”的“泉鸣芙蓉”、
“鹤翔紫盖”那五招衡山神剑,却只知了个大概。莫大先生自
然也未得师父详加传授指点。岂知此刻竟会在别派一个年轻
女子剑底显了出来。虽然岳灵珊那两招只得剑形而未得其意,
否则的话,莫大先生心神激荡之际,在第二招上便已落败。
他好容易接过了这两招,只见岳灵珊长剑晃动,正是一
招“石廪书声”,跟着又是一招“天柱云气”。那“天柱剑
法”主要是从云雾中变化出来,极尽诡奇之能事,动向无定,
不可捉摸。莫大先生一见岳灵珊使出“天柱云气”,他见机极
快,当即不架而走。所谓不架而走,那不过说得好听,其实
是打不过而逃跑。只是他剑法变化繁复,逃走之际,短剑东
刺西削,使人眼花缭乱,不知他已是在使三十六策中的上策。
他知衡山五大神剑之中,除了“泉鸣芙蓉”、“鹤翔紫
盖”、“石廪书声”、“天柱云气”之外,最厉害的一招叫做
“雁回祝融”。衡山五高峰中,以祝融峰最高,这招“雁回祝
融”,在衡山五神剑中也是最为精深。莫大先生的师父当年说
到这一招时,含糊其词,并说自己也不大清楚,如果岳灵珊
再使出这一招来,自己纵不丧命当场,那也非大大出丑不可。
他脚下急闪,短剑急挥,心念急转:“她虽学到了奇招,看来
只会呆使,不会随机应便。说不得,只好冒险跟她拚上一拚,
否则莫大今后也不用再在江湖上混了。”

眼见岳灵珊脚步微一迟疑,知她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到
底要追呢还是不追,莫大先生暗叫:“惭愧!毕竟年轻人没见
识。”岳灵珊以这招“天柱云气”逼得莫大先生转身而逃,他
虽然掩饰得高明,似乎未呈败象,但武功高明之士,人人都
已见到他不敌而走的窘态。倘若岳灵珊立时收剑行礼,说道:
“莫师伯,承让!侄女得罪。”那么胜败便已分了。莫大先生
何等身分地位,岂能败了一招之后,再转身与后辈女子缠斗?
可是岳灵珊竟然犹豫,实是莫大先生难得之极的良机。
但见岳灵珊笑靥甫展,樱唇微张,正要说话,莫大先生
手中短剑嗡嗡作响,向她直扑过去。这几下急剑,乃是莫大
先生毕生功力之所聚,剑发琴音,光环乱转,霎时之间已将
岳灵珊裹在一团剑光之中。岳灵珊一声惊呼,连退了几步。莫
大先生岂容她缓出手来,施展那招“雁回祝融”?他手中短剑
越使越快,一套“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有如云卷雾涌,旁
观者不由得目为之眩,若不是群雄觉得莫大先生颇有以长凌
幼、以男欺女之嫌,采声早已大作。
当岳灵珊使出“泉鸣芙蓉”等几招时,令狐冲更无怀疑,
她这几路剑法,是从华山思过崖后洞的石壁上学来的,寻思:
“小师妹为甚么会到思过崖去?师父、师娘对她甚是疼爱,当
然不会罚她在这荒僻的危崖上静坐思过。就算她犯了甚么重
大过失,师父、师娘也不过严加斥责而已。思过崖与华山主
峰相距不近,地形又极凶险,即令是一个寻常女弟子,也不
会罚她孤零零的去住在崖上。难道是林师弟被罚到崖上思过,
小师妹每日去送饭送茶,便像她从前待我那样吗?”想到此处,
不由得心口一热。

又想:“林师弟沉默寡言,循规蹈矩,宛然便是一位‘小
君子剑’。他正因此而得到师父、师娘和小师妹的欢心,怎会
犯错而被罚到崖上思过?不会,不会,决计不会。”猛然想起:
“难道小师妹……小师妹……”内心深处突然浮起一个念头,
可是这念头太过荒唐,刚浮入脑海,便即压下,一时心中恍
恍惚惚,到底是个甚么念头,自己也不大清楚。
便在此时,只听得岳灵珊“啊”的一声惊呼,长剑脱手
斜飞,左足一滑,仰跌在地。莫大先生手中短剑伸出,指向
她的左肩,笑道:“侄女请起,不用惊慌!”
突然间拍的一声响,莫大先生手中短剑断折,却是岳灵
珊从地下拾起了两块圆石,左手圆石砸在莫大先生剑上,那
短剑剑身甚细,一砸之下,立即断成两截。跟着岳灵珊右手
的圆石向左急掷。莫大先生兵刃断折,吃了一惊,又见她将
一块圆石向左掷出,左侧并无旁人,此举甚是古怪,不明其
意。蓦地里那圆石竟然飞了转来,撞在莫大先生右胸。砰的
一声,跟着喀喇几响,他胸口肋骨登时有数根撞断,一张口,
鲜血直喷。
这几下变幻莫测,岳灵珊的动作又是快得甚奇,每一下
却又干净利落,众人尽皆呆了。人人都看得分明,莫大先生
占了先机之后,不再进招,只说:“侄女请起,不用惊慌。”那
原是长辈和晚辈过招战胜后应有之义。可是岳灵珊拾起圆石
所使的那两招,却实有鬼神莫测之机。令狐冲却明白,岳灵
珊这两招,正是当年魔教长老破解衡山剑法的绝招。不过石
壁上所刻人形所使的是一对铜锤。岳灵珊以圆石当铜锤使,要
拆招久战,当然不行,但一招间掷出飞回,只要练成了运力

的巧劲,圆石与铜锤并无二致。
岳不群飞身入场,拍的一声响,打了岳灵珊一个耳光,喝
道:“莫大师伯明明让你,你何敢对他老人家无礼?”弯腰扶
起莫大先生,说道:“莫兄,小女不知好歹,小弟当真抱歉之
至。尚请原谅。”莫大先生苦笑道:“将门虎女,果然不凡。”
说了这两句话,又是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衡山派两名
弟子奔了出来,将他扶回。岳不群怒目向女儿瞪了一眼,退
在一旁。
令狐冲见岳灵珊左边脸颊登时肿起,留下了五个手指印,
足见她父亲这一掌打得着实不轻。岳灵珊眼泪涔涔而下,可
是嘴角微撇,神情颇为倔强。令狐冲便即想起:“从前我和她
同在华山,她有时顽皮,受到师父师娘的责骂,心中委屈,便
是这么一副又可怜又可爱的神气。那时我必千方百计的哄得
她喜欢。小师妹最开心的,莫过于和我比剑而胜,只不过我
必须装得似模似样,似乎真的偶一疏忽而给她占了先机,决
不能让她看出是故意让她……”
想到这里,脑海中一个本来十分模糊的念头,突然之间,
显得清晰异常:“她怎么会到思过崖去?多半她是在婚前婚后,
思念昔日我对她的深情,因而孤身来到崖上,缅怀旧事。后
洞的入口我本是用石子封砌好了的,若非在崖上长久逗留,不
易发见。如此说来,她在崖上所留时间不短,去了也不止一
次。”转头向林平之瞥了一眼,寻思:“林师弟和她新婚,该
当喜气洋洋,心花怒放才是。为甚么他始终神色郁郁?小师
妹给她父亲当众打了一掌,他做丈夫的既不过去劝慰,也无

关心之状,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他想岳灵珊为了挂念自己而到思过崖去追忆昔情,只是
他一厢情愿的猜测,可是他似乎已迷迷惘惘的见到,岳灵珊
如何在崖上泪如雨下,如何痛悔嫁错了林平之,如何为了辜
负自己的一片深情而伤心不已。一抬头,只见岳灵珊正在弯
腰拾剑,泪水滴在青草之上,一根青草因泪水的滴落而弯了
下去,令狐冲胸口一陈冲动:“我当然要哄得她破涕为笑!”在
他眼中看出来,这嵩山绝顶的封禅台侧,已成为华山的玉女
峰,数千名江湖好汉,不过是一棵棵树木,便只一个他刻骨
相思、倾心而恋的意中人,为了受到父亲的责打而在哭泣。他
一生之中,曾哄过她无数次,今日怎可置之不理?
他大踏步而出,说道:“小师……小……”随即想起,要
哄得她喜欢,必须真打,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动,说道:“你
胜了泰山、衡山两派掌门人,剑法非同小可。我恒山派心下
不服,你能以恒山派剑法,和我较量较量么?”
岳灵珊缓缓转身,一时却不抬头,似在思索甚么,过了
好一会,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突然间脸上一红。令狐冲道:
“岳先生本领虽高,但居然能尽通五岳剑派各派剑法,我可难
以相信。”岳灵珊抬起头来,说道:“你本来也不是恒山派的,
今日为恒山掌门,不是也精通了恒山派剑法吗?”脸颊上兀自
留着泪水。
令狐冲听她这几句话语气甚和,颇有友善之意,心下喜
不自胜,暗道:“我定要装得极像,不可让她瞧出来我是故意
容让。”说道:“‘精通’二字,可不敢说。但我已在恒山多
时,恒山派剑法应当习练。此刻我以恒山派剑法领教,你也

当以恒山派剑法拆解。倘若所使剑法不是恒山一派,那么虽
胜亦败,你意下如何?”他已打定了主意,自己剑法比她高明
得多,那是众所周知之事,倘若假装落败,别人固然看得出,
连岳灵珊也不会相信,只有斗到后来,自己突然在无意之间,
以一招“独孤九剑”或是华山派的剑法将她击败,那时虽然
取胜,亦作败论,人人不会怀疑。
岳灵珊道:“好,咱们便比划比划!”提起长剑,划了个
半圈,斜斜向令狐冲刺去。
只听得恒山派一群女弟子中,同时响起了“咦”的一声。
群雄之中便有不识得恒山派剑法的,听得这些女弟子这声惊
呼,而呼叫中显是充满了钦佩之意,也已即知岳灵珊这招确
是恒山剑法,而且招式着实不凡。
她所使的,正是思过崖后洞的招式,而这招式,却是令
狐冲曾传过恒山派女弟子的。
令狐冲挥剑挡开。他知道恒山派剑法以圆转为形,绵密
见长,每一招剑法中都隐含阴柔之力,与人对敌之时,往往
十招中有九招都是守势,只有一招才乘虚突袭。他与恒山派
弟子相处已久,又亲眼见过定静师太数次与敌人斗剑,这时
施展出来的,招招成圆,余意不尽,显然已深得恒山派剑法
的精髓。
方证大师、冲虚道长、丐帮帮主、左冷禅等人于恒山剑
法均熟识已久,眼见令狐冲并非恒山派出身,却将恒山剑法
使得中规中矩,于极平凡的招式之中暗蓄锋芒,深合恒山派
武功“绵里藏针”的要诀,无不暗赞。他们都知数百年来恒
山门下均以女尼为主,出家人慈悲为本,女流之辈更不宜妄

动刀剑,学武只是为了防身。这“绵里藏针”诀,便如是暗
藏钢针的一团棉絮。旁人倘若不加触犯,棉絮轻柔温软,于
人无忤,但若以手力捏,棉絮中所藏钢针便刺入手掌;刺入
的深浅,并非决于钢针,而决于手掌上使力的大小。使力小
则受伤轻,使力大则受伤重。这武功要诀,本源便出于佛家
因果报应、业缘自作、善恶由心之意。
令狐冲学过“独孤九剑”后,于各式武功皆能明其要旨。
他所使剑法原是重意不重招,这时所使的恒山剑法,方位变
化与原来招式颇有歧异,但恒山剑意却清清楚楚的显了出来。
各家高手虽然识得恒山剑法,但所知的只是大要,于细微曲
折处的差异自是不知,是以见到令狐冲的剑意,均想:“这少
年身为恒山掌门,果然不是幸致!原来早得定闲、定静诸师
太的真传。”只有恒山派门下弟子仪和、仪清等人,才看出他
所使招式与师传并不相符。但招式虽异,于本门剑法的含意,
却只有体会得更加深切。
令狐冲和岳灵珊二人所使的恒山派剑法,均是从思过崖
后洞中学来,但令狐冲剑法根底比岳灵珊强得太多,加之他
与恒山派师徒相处日久,所知恒山派剑法的范围,自非岳灵
珊所及。二人一交上剑,若不是令狐冲故意相让,只在数招
之间便即胜了。拆到三十余招后,岳灵珊从石壁上学来的剑
招已穷,只好从头再使。好在这套剑法精妙繁复,使动时圆
转如意,一招与一招之间绝少斧凿之痕,从第一招到三十六
招,便如是一气呵成的一式大招。她剑招重复,除了令狐冲
也学过石壁剑法之外,谁也看不出来。
岳灵珊的剑招使得绵密,令狐冲依法与之拆解。两人所

学剑招相同,俱是恒山派剑法的精华,打来丝丝入扣,极是
悦目动人。旁观群雄看得高兴,忍不住喝采。
有人道:“令狐冲是恒山派掌门,这路剑法使得如此精采,
也没甚么希奇。岳家姑娘明明是华山派的,怎么也会使恒山
剑法?”有人道:“令狐冲本来也是岳先生的门下,还是华山
派的大弟子呢,否则他怎么也会这路剑法了?若不是岳先生
一手亲授,两个人怎会拆解得这等合拍?”又有人道:“岳先
生精通华山、泰山、衡山、恒山四派剑法,看来于嵩山剑法
也必熟悉。这五岳派掌门人一席,那是非他莫属了。”另一人
道:“那也不见得。嵩山左掌门的剑法比岳先生高得多。武功
之道,贵精不贵多,你就算于天下武功无所不会,通统都是
三脚猫,又有甚么用处?左掌门单是一路嵩山剑法,便能击
败岳先生的五派剑法。”先一人道:“你又怎么知道了,当真
是大言不惭。”那人怒道:“甚么大言不惭?你有种,咱们便
来赌五十两银子。”先一人道:“甚么有种没种?咱们赌一百
两。现银交易,输了赖的便是恒山派门下。”那人道:“好,赌
一百两!甚么恒山派门下?”先一人道:“那个赖的,便是尼
姑!”那人“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一口痰。
这时岳灵珊出招越来越快,令狐冲瞧着她婀娜的身形,想
起昔日同在华山练剑的情景,渐渐的神思恍惚,不由得痴了,
眼见她一剑刺到,顺手还了一招。不想这一招并非恒山派剑
法。岳灵珊一怔,低声道:“青梅如豆!”跟着还了一剑,削
向令狐冲额间。令狐冲也是一呆,低声道:“柳叶似眉。”
他二人于所拆的恒山剑法,只知其式不知其名,适才交
换的这两招,却不是恒山剑法,而是两人在华山练剑时共创

的“冲灵剑法”。“冲”是令狐冲,“灵”是岳灵珊,是二人好
玩而共同钻研出来的剑术。令狐冲的天份比师妹高得多,不
论做甚么事都喜不拘成法,别创新意,这路剑法虽说是二人
共创,十之八九却是令狐冲想出来的。当时二人武功造诣尚
浅,这路剑法中也并没甚么厉害的招式,只是二人常在无人
处拆解,练得却十分纯熟。令狐冲无意间使了一招“青梅如
豆”,岳灵珊便还了一招“柳叶似眉”。两人原无深意,可是
突然之间,脸上都是一红。令狐冲手上不缓,还了一招“雾
中初见”,岳灵珊随手便是一招“雨后乍逢”。这套剑法,二
人在华山已不知拆过了多少遍,但怕岳先生、岳夫人知道后
责骂,从不让第三人知晓,此刻却情不自禁,在天下英雄之
前使了出来。
这一接上手,顷刻间便拆了十来招,不但令狐冲早已回
到了昔日华山练剑的情景之中,连岳灵珊心里,也渐渐忘却
了自己此刻是已嫁之身,是在数千江湖汉子之前,为了父亲
的声誉而出手试招,眼中所见,只是这个倜傥潇洒的大师哥,
正在和自己试演二人合创的剑法。
令狐冲见她脸上神色越来越柔和,眼中射出喜悦的光芒,
显然已将适才给父亲打了记耳光的事淡忘了,心想:“今天我
见她一直郁郁不乐,容色也甚憔悴,现下终于高兴起来了。唉,
但愿这套冲灵剑法有千招万招,一生一世也使不完。”自从他
在思过崖上听得岳灵珊口哼福建小调以来,只有此刻,小师
妹对他才像从前这般相待,不由欢喜无限。
又拆了二十来招,岳灵珊长剑削向他左腿,令狐冲左足
飞起,踢向她剑身。岳灵珊剑刃一沉,砍向他足面。令狐冲

长剑急攻她右腰,岳灵珊剑锋斜转,当的一声,双剑相交,剑
尖震起。二人同时挺剑急刺向前,同时疾刺对方咽喉,出招
迅疾无比。
瞧双剑去势,谁都无法挽救,势必要同归于尽,旁观群
雄都忍不住惊叫。却听得铮的一声轻响,双剑剑尖竟在半空
中抵住了,溅出星星火花,两柄长剑弯成弧形,跟着二人双
手一推,双掌相交,同时借力飘了开去。这一下变化谁都料
想不到,这两把长剑竟有如此巧法,居然在疾刺之中,会在
半空中相遇而剑尖相抵,这等情景,便有数千数万次比剑,也
难得碰到一次,而他二人竟然在生死系于一线之际碰到了。
殊不知双剑如此在半空中相碰,在旁人是数千数万次比
剑不曾遇上一次,他二人却是练了数千数万次要如此相碰,而
终于练成了的。这招剑法必须二人同使,两人出招的方位力
道又须拿捏得分毫不错,双剑才会在迅疾互刺的一瞬之间剑
尖相抵,剑身弯成弧形。这剑法以之对付旁人,自无半分克
敌制胜之效,在令狐冲与岳灵珊,却是一件又艰难又有趣的
玩意。二人练成招数之后,更进一步练得剑尖相碰,溅出火
花。
当他二人在华山上练成这一招时,岳灵珊曾问,这一招
该当叫作甚么。令狐冲道:“你说叫甚么好?”岳灵珊笑道:
“双剑疾刺,简直是不顾性命,叫作‘同归于尽’罢?”令狐
冲道:“同归于尽,倒似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还不如叫
作‘你死我活’!”岳灵珊啐道:“为甚么我死你活?你死我活
才对。”令狐冲道:“我本来说是‘你死我活’。”岳灵珊道:
“你啊我啊的,缠夹不清,这一招谁都没死,便叫作‘同生共

死’好了。”令狐冲拍手叫好。岳灵珊一想“同生共死”这四
字太过亲热,一撤剑,掉头便跑了。
旁观群雄见二人在必死之境中逃了出来,实是惊险无比,
手中无不捏了把冷汗,连那一声喝采也都忘了。那日在少林
寺中,岳不群与令狐冲拔剑动手,为了劝他重归华山门下,也
曾使过几招“冲灵剑法”,但这一招却没使过。岳不群虽曾在
暗中窥看二人练剑,得知冲灵剑法的招式,却并未花下心血
时间去练这招既无聊又无用的“同生共死”。因此连方证、冲
虚、左冷禅等人见到这一招时,也都大吃一惊。盈盈心中的
惊骇,更是不在话下。
只见他二人在半空中轻身飘开,俱是嘴角含笑,姿态神
情,便似裹在一团和煦的春风之中。两人挺剑再上,随即又
斗在一起。二人在华山创制这套剑法时,师兄妹间情投意合,
互相依恋,因之剑招之中,也是好玩的成份多,而凶杀的意
味少。此刻二人对剑,不知不觉之间,都回想到从前的情景,
出剑转慢,眉梢眼角,渐渐流露出昔日青梅竹马的柔情。这
与其说是“比剑”,不如说是“舞剑”,而“舞剑”两字,又
不如“剑舞”之妥贴,这“剑舞”却又不是娱宾,而是为了
自娱。
突然间人丛中“嘿”的一声,有人冷笑。岳灵珊一惊,听
得出是丈夫林平之的声音,心中一寒:“我和大师哥如此打法,
那可不对。”长剑一圈,自下而上,斜斜撩出一剑,势劲力疾,
姿式美妙已极,却是华山派“玉女剑十九式”中的一式。
林平之那一声冷笑,令狐冲也听见了,眼见岳灵珊立即
变招,来剑毫不容情,再不像适才使冲灵剑法那样充满了缠

绵之意。他胸口一酸,种种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头,想起
自己被师父罚去思过崖面壁思过,小师妹每日给自己送饭,一
日大雪,二人竟在山洞共处一霄;又想起小师妹生病,二人
相别日久,各怀相思之苦,但便在此时,不知如何,林平之
竟讨得了她的欢心,自此之后,两人之间隔膜日深一日;又
想起那日小师妹学得师娘所授的“玉女剑十九式”后,来崖
上与自己试招,自己心中酸苦,出手竟不容让……
这许许多多念头,都是一瞬之间在他脑海中电闪而过,便
在此时,岳灵珊长剑已撩到他胸前。令狐冷脑中混乱,左手
中指弹出,锋的一声轻响,正好弹在她长剑之上。岳灵珊把
捏不住,长剑脱手飞出,直射上天。
令狐冲一指弹出,暗叫一声“糟糕!”只见岳灵珊神色苦
涩,似乎勉强要笑,却哪里笑得出来?当日令狐冲在思过崖
上,便是以这么一弹,将她宝爱的“碧水剑”弹入深谷之中,
二人由此而生芥蒂,不料今日又是旧事重演。这些日子来,他
有时静夜自思,早知所以弹去岳灵珊的长剑,其实是自己在
喝林平之的醋,激情汹涌,难以克制,自不免自怨自艾。岂
知今日听得林平之的冷笑之声,眼见岳灵珊神态立变,自己
又旧病复发。当日在思过崖上,他一指已能将岳灵珊手中长
剑弹脱,此刻身上内力,与其时相去不可道里计,但见那长
剑直冲上天,一时竟不落下。
他心念电转:“我本要败在小师妹手里,哄得她欢喜。现
下我却弹去了她长剑,那是故意在天下英雄之前削她面子,难
道我竟以这等卑鄙手段,去报答小师妹待我的情义?”一瞥之
间,只见那长剑正自半空中向下射落,当即身子一晃,叫道:

“好恒山剑法!”似是竭力闪避,其实却是将身子往剑尖凑将
过去,噗的一声响,长剑从他左肩后直插了进去。令狐冲向
前一扑,长剑竟将他钉在地下。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兀无比,群雄发一声喊,无不惊得呆
了。
岳灵珊惊道:“你……大师哥……”只见一名虬髯汉子冲
将上来,拔出长剑,抱起了令狐冲。令狐冲肩背上伤口中鲜
血狂涌,恒山派十余名女弟子围了上去,竞相取出伤药,给
他敷治。岳灵珊不知他生死如何,奔过去想看。剑光晃动,两
柄长剑拦住去路,一名女尼喝道:“好狠心的女子!”岳灵珊
一怔,退了几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只听得岳不群纵声长笑,朗声说道:“珊儿,你以泰山、
衡山、恒山三派剑法,力败三派掌门,也算难得!”
岳灵珊长剑脱手,群雄明明见到是给令狐冲伸指弹落,但
令狐冲为她长剑所伤,却也是事实。这一招到底是否恒山剑
法,谁也说不上来。他二人以冲灵剑法相斗之时,旁人早已
看得全然摸不着头脑,眼见这路剑法招数稚拙,全无用处,偏
偏又舞得这生好看:最后这一招变生不测,谁都为这突如其
来的结局所震惊,这时听岳不群称赞女儿以三派剑法打败三
派掌门,想来岳灵珊这招长空落剑,定然也是恒山剑法了。虽
然有人怀疑,觉得这与恒山剑法大异其趣,但无法说得出其
来龙去脉,也不便公然与岳不群辩驳。
岳灵珊拾起地下长剑,只见剑身上血迹殷然。她心中怦
怦乱跳,只是想:“不知他性命如何?只要他能不死,我便……
我便……”

三十四夺帅
群豪纷纷议论声中,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华山一派,
在岳先生精心钻研之下,连泰山、衡山、恒山诸派剑法也都
通晓,不但通晓,而且精绝,实令人赞叹不已。这五岳派掌
门一席,若不是岳先生来担任,普天下更选不出第二位了。”
说话之人衣衫褴褛,正是丐帮解帮主。他与方证、冲虚两人
心意相同,也早料到左冷禅将五岳剑派并而为一,势必不利
于武林同道,迟早会惹到丐帮头上,以彬彬君子的岳不群出
任五岳派掌门,远胜于野心勃勃的左冷禅。丐帮自来在江湖
中潜力极强,丐帮帮主如此说,等闲之人便不敢贸然而持异
议。
忽听一人冷森森的道:“岳姑娘精通泰山、衡山、恒山三
派剑法,确是难能可贵,若能以嵩山剑法胜得我手中长剑,我
嵩山全派自当奉岳先生为掌门。”说话的正是左冷禅。他说着
走到场中,左手在剑鞘上一按,嗤的一声响,长剑在剑鞘中
跃出,青光闪动,长剑上腾,他右手伸处,挽住了剑柄。这
一手悦目之极,而左手一按剑鞘,便能以内力逼出长剑,其
内功之深,当真罕见罕闻。嵩山门下弟子固然大声欢呼,别
派群雄也是采声雷动。
岳灵珊道:“我……我只出一十三剑,十三剑内倘若胜不

得左师伯……”左冷禅心中大怒:“你这小女娃敢公然接我剑
招,已是大胆之极,居然还限定十三招。你如此说,直是将
我姓左的视若无物。”冷冷的道:“倘若你十三招内取不了姓
左的项上人头,那便如何?”岳灵珊道:“我……我怎能是左
师伯的对手?侄女只不过学到十三招嵩山派剑法,是爹爹亲
手传我的,想在左师伯手下印证印证。”左冷禅哼了一声。岳
灵珊道:“我爹爹说,这一十三招嵩山剑法,虽是嵩山派的高
明招数,但在我手下使将出来,只怕一招之间,便给左师伯
震飞了长剑,要再使第二招也是艰难。”左冷禅又是哼了一声,
不置可否。
岳灵珊初说之时,声音发颤,也不知是酣斗之余力气不
足,还是与左冷禅这样一位武林大豪面对面说话,不禁害怕,
说到此时,声音渐渐平静,续道:“我对爹爹说:‘左师伯是
嵩山派中第一高手,当然绝无疑问,但他未必是我五岳剑派
中的第一高手。他武功再高,也未必能如爹爹这样,精通五
岳剑派的剑法。’我爹爹说道:精通二字,谈何容易?为父的
也不过粗知皮毛而已。你若不信,你初学乍练、三脚猫般的
嵩山剑法,能在左师伯威震天下的嵩山剑法之前使得上三招,
我就夸你是乖女儿了。’”
左冷禅冷笑道:“如果你在三招之内将左某击败,那你更
是岳先生的乖女儿了。”
岳灵珊道:“左师伯剑法通神,乃嵩山派数百年罕见的奇
材,侄女刚得爹爹传授,学得几招嵩山剑法,如何敢有此妄
想?爹爹叫我接左师伯三招,侄女却痴心妄想,盼望能在左
师伯跟前,使上一十三招嵩山派剑法,也不知是否能够如愿。”

左冷禅心想:“别说一十三招,要是我让你使上了三招,
姓左的已然面目无光。”伸出左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
握住了剑尖,右手一松,长剑突然弹起,剑柄在前,不住晃
动,说道:“进招罢!”左冷禅露了这手绝技,群雄登时为之
耸动。左手使剑已然极不顺手,但他竟以三根手指握住剑尖,
以剑柄对敌,这出之空手入白刃更要艰难十倍,以手指握住
剑尖,剑刃只须稍受震荡,便割伤了自己手指,哪里还用得
上力?他使出这手法,固然对岳灵珊十分轻蔑,心中却也大
是恼怒,存心要以惊世骇俗的神功威震当场。
岳灵珊见他如此握剑,心中不禁一寒,寻思:“他这是甚
么武功,爹爹可没教过。”心下隐隐生了怯意,又想:“事已
如此,怕有何用?”百忙中向恒山派群弟子瞥了一眼,见她们
仍是围成一团,没听见哭声,料想令狐冲受伤虽重,性命却
是无碍。当下长剑一立,举剑过顶,弯腰躬身,使一招“万
岳朝宗”,正是嫡系正宗的嵩山剑法。
这一招含意甚是恭敬,嵩山群弟子都轰的一声,颇感满
意。嵩山弟子和本派长辈拆招,必须先使此招,意思说并非
敢和前辈动手,只是说你老人家指教。左冷禅微一点头,心
道:“你居然会使此招,总算是乖觉的,看在这一招份上,我
不让你太过出丑便了。”
岳灵珊一招“万岳朝宗”使罢,突然间剑光一吐,长剑
化作一道白虹,向左冷禅直刺过来。这一招端严雄伟,正是
嵩山剑法的精要所在,但饶是左冷禅于嵩山派剑法“内八路,
外九路”、一十七路长短、快慢各路剑法尽皆通晓,却也从来
没有见过。他心头一震:“这一招是甚么招数?我嵩山派一十

七路剑法之中,似乎没一招比得上,这可奇了。”他不但是嵩
山派的宗师,亦是当代武学大家,一见到本派这一招雄奇精
奥的剑招,自要看个明白。眼见岳灵珊这一剑刺来,内力并
不强劲,只须刺到自己身前数寸处,自己以手指一弹,立时
可将她长剑震飞,不妨看清楚这一招的后招,是否尚有古怪
变化。但见岳灵珊这一剑刺到他胸口尚有尺许,便已缩转,一
斜身,长剑圈转,向他左肩削落。
这一剑似是嵩山剑法中的“千古人龙”,但“千古人龙”
清隽过之,无其古朴;又似是“叠翠浮青”,但较之“叠翠浮
青”,却胜其轻灵而输其雄杰;也有些像是“玉井天池”,可
是“玉井天池”威仪整肃,这一招在岳灵珊这样一个年轻女
子剑下使将出来,另具一股端丽飘逸之态。
左冷禅眼光何等敏锐,对嵩山剑法又是毕生浸淫其间,每
一招每一式的精粗利弊,纵是最最细微曲折之处,也无不了
然于胸,这时突然见到岳灵珊这一招中蕴藏了嵩山剑法中数
大名招的长处,似乎尚能补足各招中所含破绽,不由得手心
发热,又是惊奇,又是喜欢,便如陡然见到从天上掉下来一
件宝贝一般。
当年五岳剑派与魔教十长老两度会战华山,五派好手死
伤殆尽,五派剑法的许多精艺绝招,随五派高手而逝。左冷
禅汇集本派残存的耆宿,将务人所记得的剑招,不论精粗,尽
数录了下来,汇成一部剑谱。这数十年来,他去芜存菁,将
本派剑法中种种不够狠辣的招数,不够堂皇的姿式,一一修
改,使得本派一十七路剑招完美无缺。他虽未创设新的剑路,
却算得是整理嵩山剑法的大功臣。此刻陡然间见到岳灵珊所

使的嵩山剑法,却是本派剑谱中所未载,而比之现有嵩山剑
法的诸式剑招,显得更为博大精深,不由得欢喜赞叹,看出
了神。
倘若这剑法是在一个劲敌手下使出,比如是任我行或令
狐冲,又或是方证大师、冲虚道人,左冷禅自当全神贯注的
迎敌,纵见对方剑招精绝,也只有竭力应付,哪有余暇来细
看敌手剑法?但岳灵珊内力低浅,殊不足畏,真到危急关头,
随时可以震去她的长剑,当下打起精神,潜心观察她剑势的
法度变化。
群雄眼见岳灵珊长剑飞舞,每一招都是离对方身子尺许
而止,似是故意容让,又似是存心畏惧,左冷禅却呆呆不动,
脸上神色忽喜忽忧,倒像是失魂落魄一般。如此比武,实是
从所未见。群雄你望望我,我瞧瞧你,都是惊奇不已。
只有嵩山派门下群弟子,个个目不转瞬的凝神观看,生
怕漏过了一招半式。岳灵珊这几招嵩山剑法,正是从思过崖
后洞石壁上学来。石壁上所刻招式共有六七十招,岳不群细
心参研后,料想其中的四十余招左冷禅多半会使,另有数招
虽然精采,却尚不足以动其心目,只有这一十三招,倘若陡
然使出,定要令他张口结舌,说甚么也要瞧个究竟不可。石
壁上所刻招式,毕竟是死的,未能极尽变化,岳灵珊只依样
萌芦的使出,但左冷禅看后,所有前招后招,自行在脑中加
以补足,越想越觉无穷无尽。
岳灵珊堪堪将这一十三招使完,第十四招又是从头使起,
左冷禅心念一动:“再看下去呢,还是将她长剑震飞?”这两
件事在他都是轻而易举,若要继续观看,岳灵珊剑招再高,毕

竟也伤他不得;要震飞她兵刃,那也只是举手之劳。可是要
在这两件事中作一抉择,却大非易事。霎时之间,在他心中
转过了无数念头:“这些嵩山剑法如此奇妙,过了此刻,日后
只怕再也没机缘见到。要杀伤了这小妮子容易,可是这些剑
法,却再从何处得见?我又怎能去求岳先生试演?但我如容
她继续使下去,显得左某人奈何不了华山门下一个年轻女子,
于我脸面何存?啊哟,只怕已过了一十三招!”
一想到“一十三招”这四字,领袖武林的念头登时压倒
了钻研武学的心意,左手三根手指一转,手中长剑翻了上来,
当的一声响,与岳灵珊的长剑一撞,喀喀喀十余声轻响过去,
岳灵珊手中只剩了一个剑柄,剑刃寸断,折成数十截掉在地
下。
岳灵珊纵身反跃,倒退数丈,朗声道:“左师伯,侄女在
你老人家跟前,已使了几招嵩山剑法?”左冷禅闭住双目,将
岳灵珊所使的那些剑招,一招招在心中回想了一遍,睁开眼
来,说道:“你使了一十三招!很好,不容易。”岳灵珊躬身
行礼,道:“多承左师伯手下容情,得让侄女在你面前班门弄
斧,使了一十三招嵩山剑法。”
左冷禅以绝世神功,震断了岳灵珊手中长剑,群雄无不
叹服。只是岳灵珊先前有言,要在左冷禅面前施展一十三招
嵩山剑招,大多数人想来,就算她能使三招,也已不易,决
计无法使到一十三招,不料左冷禅忽似心智失常,竟容她使
到第十四招上,方始出手。各人心下暗自骇异,有人还想到
了歪路上去,只道左冷禅是个好色之徒,见到对手是个美貌
少妇,便给她迷得失魂落魄。

嵩山派中一名瘦削老者走了出来,正是“仙鹤手”陆柏,
朗声道:“左掌门神功盖世,众所共见,兼且雅量高致,博大
能容。这位岳大小姐学得了我嵩山派剑法一些皮毛,便在他
老人家面前妄自卖弄。左掌门直等她技穷,这才一击而将之
制服。足见武学之道,贵精不贵多,不论哪一门哪一派的武
功,只须练到登峰造极之境,皆能在武林中矫然自立……”
他说到这里,群雄都不禁点头。这一番话,正打中了各
人心坎。这些江湖汉子除了极少数高手之外,所学的均只一
派武功,陆柏说武学贵精不贵多,众人自表赞同,这些人于
这个“精”字是否能够做到,固然难说得很,至于“多”,那
是决计多不了的。
陆柏续道:“这位岳大小姐仗着一点小聪明,当别派同道
练剑之时,暗中窥看,偷学到了一些剑法,便自称是精通五
岳剑派的各派剑法。其实各派武功均有秘传的师门心法,偷
看到一些招式的外形,如何能说到‘精通’二字?”群雄又是
点头,均想:“偷学别派武功,原是武林中的大忌。这笔帐其
实该当算在岳不群头上。”那老者又道:“倘若一见到旁人使
出几下精妙的招式,便学了过来,自称是精通了这一派的武
功,武林之中,哪里还有甚么独门秘技、还有甚么精妙绝招?
你偷我的,我偷你的,岂不是一塌胡涂了?”
他说到这里,群雄中便有许多人轰笑起来。岳灵珊以衡
山剑法打败莫大先生,以恒山剑法打败令狐冲,对方不免有
容让之意,但她以泰山剑法力败玉磬子和玉音子,却是真真
实实的功夫。她所使的石壁剑招比玉磬子、玉音子所学为精,

又攻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仍不免有取巧之意,然剑法较精,
便该得胜,所取巧者,只是假装会使“岱宗如何”这一招而
已,这事除了泰山派中少数高手之外,谁也不知。可是群雄
不愿见到旁人通晓各派武功,人同此心,陆柏这么一说,登
时便有许多人随声附和,倒不仅以嵩山弟子为然。
陆柏见一番话博得众人赞赏,神情极是得意,提高了嗓
子说道:“所以哪,这五岳派掌门一席,实非左掌门莫属。也
由此可知,一家之学而练到炉火纯青的境地,那可比贪多嚼
不烂的大杂烩高明得多了。”他这几句话,直是明指岳不群而
言。嵩山派中便有数十名青年弟子跟着叫好起哄。陆柏道:
“五岳剑派之中,若有谁自信武功胜得了左掌门的,便请出来,
一显身手。”他接连说了两遍,无人接腔。
本来桃谷六仙必定会出来胡说八道一番,但此时盈盈正
急于救治令狐冲,再也无暇指点桃谷六仙去跟嵩山派捣蛋。桃
根仙等六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当如何才好。
“托塔手”丁勉大声道:“既然无人向左掌门挑战,左掌
门众望所归,便请出任我五岳派的掌门人。”左冷禅假意谦逊,
说道:“五岳派中人才济济,在下无德无能,可不敢当此重任。”
嵩山派第七太保汤英鹗朗声道:“五岳派掌门一席,位高任重,
务请左掌门勉为其难,替五岳派门下千余弟子造福,也替江
湖同道尽力。请左掌门登坛!”
只听得锣鼓之声大作,爆竹又是连串响起,都是嵩山弟
子早就预备好了的。
爆竹劈拍声中,嵩山派众弟子以及左冷禅邀来助阵壮威
的朋友齐声呐喊:“请左掌门登台,请左掌门登台!”

左冷禅纵起身子,轻飘飘落在封禅台上。他身穿杏黄色
布袍,其时夕阳即将下山,日光斜照,映射其身,显得金光
灿烂,大增堂皇气象。他抱拳转身,向台下众人作了个四方
揖,说道:“既承众位朋友推爱,在下倘若再不答允,出任艰
巨,倒显得过于保身自爱,不肯为武林同道尽力了。”嵩山门
下数百人欢声雷动,大力鼓掌。
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左师伯,你震断了我的长剑,
就这样,便算是五岳派的掌门人吗?”说话的正是岳灵珊。
左冷禅道:“天下英雄在此,大家原说好比剑夺帅。岳小
姐如能震断我手中长剑,则大伙儿奉岳小姐为五岳派掌门,亦
无不可。”
岳灵珊道:“要胜过左师伯,侄女自然无此能耐,但咱们
五岳派之中,武功胜过左师伯的,未必就没有了。”
左冷禅在五岳派诸人之中,真正忌惮的只有令狐冲一人,
眼见他与岳灵珊比剑而身受重伤,心头早就已放下一块大石,
这时听岳灵珊如此说,便道:“以岳小姐之见,五岳派中武功
剑法胜过在下的,是令尊呢、令堂呢,还是尊夫?”嵩山群弟
子又都轰笑起来。
岳灵珊道:“我夫君是后辈,比之左师伯不免要逊一筹。
我妈妈的剑法自可与左师伯旗鼓相当。至于我爹爹,想来比
左师伯要高明些。”
嵩山群弟子怪声大作,有的猛吹口哨,有的顿足擂地。
左冷禅对着岳不群道:“岳先生,令爱对阁下的武功,倒
是推许得很呢。”
岳不群道:“小女孩儿口没遮拦,左兄不必当真。在下的

武功剑法,比之少林派方证大师、武当派冲虚道长,以及丐
帮解帮主诸位前辈英雄,那可是望尘莫及。”左冷禅脸上登时
变色。岳不群提到方证大师等三人,偏就不提左冷禅的名字,
人人都听了出来,那显是自承比他高明。丁勉道:“比之左掌
门却又如何?”岳不群道:“在下和左兄神交多年,相互推重。
嵩山华山两派剑法,各擅胜场,数百年来从未分过高下。丁
兄这一句话,在下可难答得很了。”丁勉道:“听岳先生的口
气,倒似乎自以为比左掌门强着些儿?”
岳不群道:“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较量武
功高低,自古贤者所难免,在下久存向左师兄讨教之心。只
是今日五岳派新建,掌门人尚未推出,在下倘若和左师兄比
剑,倒似是来争做这五岳派掌门一般,那不免惹人闲话了。”
左冷禅道:“岳兄只消胜得在下手中长剑,五岳派掌门一席,
自当由岳兄承当。”岳不群摇手道:“武功高的,未必人品也
高。在下就算胜得了左兄,也不见得能胜过五岳派中其余高
手。”他口中说得谦逊,但每一句话扣得极紧,始终显得自己
比左冷禅高上一筹。
左冷禅越听越怒,冷冷的道:“岳兄‘君子剑’三字,名
震天下。‘君子’二字,人所共知。这个‘剑’字到底如何,
却是耳闻者多,目睹者少。今日天下英雄毕集,便请岳兄露
一手高明剑法,也好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许多人都大叫起来:“到台上去打,到台上去打。”“光说
不练,算甚么英雄好汉?”“上台比剑,分个强弱,自吹自擂
有甚么用?”
岳不群双手负在背后,默不作声,脸上神情肃穆,眉间

微有忧意。
左冷禅在筹谋合并五岳剑派之时,于四派中高手的武功
根底,早已了然于胸,自信四派中无一能胜得过自己,这才
不遗余力的推动其事。否则若有人武功强过于他,那么五岳
剑派合并之后,掌门人一席反为旁人夺去,岂不是徒然为人
作嫁?岳不群剑法高明,修习“紫霞神功”造诣已颇不低,那
是他所素知。他怂恿封不平、成不忧等剑宗好手上华山明争,
又遣十余异派好手赴药王庙伏击,虽然所谋不成,却已摸清
了岳不群武功的底细。待得在少林寺中亲眼见到他与令狐冲
相斗,更大为放心,他剑法虽精,毕竟非自己敌手,岳不群
脚踢令狐冲,反而震断了右腿,则内功修为亦不过尔尔。只
是令狐冲一个后生小子突然剑法大进,却始料所不及,然总
不能为了顾忌这无行浪子,就此放弃这筹划了十数年的大计,
何况令狐冲所长者只是剑术,拳脚功夫平庸之极,当真比武
动手,剑招倘若不胜,大可同时再出拳掌,便立时能取他性
命,待见令狐冲甘愿伤在岳灵珊剑底,天下事便无足虑。
左冷禅这时听得岳不群父女俩口出大言,心想:“你不知
如何,学到了五岳剑派一些失传的绝招,便狂妄自大起来。你
若在和我动手之际,突然之间使将出来,倒可吓人一跳,可
是偏偏行错了一着棋,叫你女儿先使,我既已有备,复有何
用?”又想:“此人极工心计,若不当着一众豪杰之前打得他
从此抬不起头来,则此人留在我五岳派中,必有后患。”说道:
“岳兄,天下英雄都请你上台,一显身手,怎地不给人家面子?”
岳不群道:“左兄既如此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当下
一步一步的拾级上台。

群雄见有好戏可看,都鼓掌叫好。
岳不群拱手道:“左兄,你我今日已份属同门,咱们切磋
武艺,点到为止,如何?”
左冷禅道:“兄弟自当小心,尽力不要伤到了岳兄。”
嵩山派众门人叫了起来:“还没打就先讨饶,不如不用打
了。”“刀剑不生眼睛,一动上手,谁保得了你不死不伤?”
“若是害怕,趁早乖乖的服输下台,也还来得及。”
岳不群微微一笑,朗声道:“刀剑不生眼睛,一动上手,
难免死伤,这话不错。”转头向华山派群弟子道:“华山门下
众人听着:我和左师兄是切磋武艺,绝无仇怨,倘若左师兄
失手杀了我,或是打得我身受重伤,乃是激斗之际,不易拿
捏分寸,大伙儿不可对左师伯怀恨,更不可与嵩山门下寻仇
生事,坏了我五岳派同门的义气。”岳灵珊等都高声答应。
左冷禅听他如此说,倒颇出于意料之外,说道:“岳兄深
明大义,以本派义气为重,那好得很啊。”
岳不群微笑道:“我五派合并为一,那是十分艰难的大事。
倘若因我二人论剑较技,伤了和气,五岳派同门大起纷争,那
可和并派的原意背道而驰了。”
左冷禅道:“不错!”心想:“此人已生怯意,我正可乘势
一举而将其制服。”
高手比武,内劲外招固然重要,而胜败之分,往往只差
在一时气势之盛衰,左冷禅见他示弱,心下暗暗欢喜,刷的
一声响,抽出了长剑。这一下长剑出鞘,竟然声震山谷。原
来他潜运内力,长剑出鞘之时,剑刃与剑鞘内壁不住相撞,震
荡而发巨声。不明其理之人,无不骇异。嵩山门人又大声喝

起采来。
岳不群将长剑连剑鞘从腰间解下,放在封禅台一角,这
才慢慢将剑抽了出来。单从二人拔剑的声势姿式看来,这场
比剑可说高下已分,大可不必比了。
令狐冲给长剑插入肩胛,自背直透至前胸,受伤自是极
重。盈盈看得分明,心急之下,顾不得掩饰自己身分,抢过
去拔起长剑,将他抱起。恒山派众女弟子纷纷围了上来。仪
和取出“白云熊胆丸”,手忙脚乱的倒出五六颗丸药,喂入令
狐冲口里。盈盈早已伸指点了他前胸后背伤口四周的穴道,止
住鲜血进流。仪清和郑萼分别以“天香断续胶”搽在他伤口
上。掌门人受伤,群弟子哪里会有丝毫吝惜?敷药唯恐不多,
将千金难买的灵药,当作石灰烂泥一般,厚厚的涂上他伤口。
令狐冲受伤虽重,神智仍是清醒,见到盈盈和恒山弟子
情急关切,登感歉仄:“为了哄小师妹一笑,却累得盈盈和恒
山众师姊妹如此担惊受怕。”当下强露笑容,说道:“不知怎
地,一个不小心,竟让……竟让这剑给伤了。不……不要紧
的。不用……不用……”
盈盈道:“别作声。”她虽尽量放粗了喉咙,毕竟女音难
掩。恒山弟子听得这个虬髯汉子话声娇嫩,均感诧异。
令狐冲道:“我……我瞧瞧……瞧瞧……”仪清应道:
“是。”将挡在他身前的两名师妹拉开,让他观看岳灵珊与左
冷禅比剑。此后岳灵珊施展嵩山剑法,左冷禅震断她剑刃,以
及左冷禅与岳不群同上封禅台,他都模模糊糊的看在眼里。岳
不群长剑指地,转过身来,脸露微笑,与左冷禅相距约有二

丈。
其时群雄尽皆屏息凝气,一时嵩山绝顶之上,寂静无声。
令狐冲却隐隐听到一个极低的声音在诵念经文:“若恶兽
围绕,利牙爪可怖,念彼观音力,疾去无边方。蟒蛇及螟蝎,
气毒烟火燃,念彼观音力,寻声自回去。云雷鼓掣电,降雹
澍大雨,念彼观音力,应时得消散。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遍
身,观音妙智力,解救世间苦……”令狐冲听到念经声中所
充满的虔诚和热切之情,便知是仪琳又在为自己向观世音祈
祷,求恳这位救苦救难的菩萨解除自己的苦楚。许多日子以
前,在衡山城郊,仪琳曾为他诵念这篇经文。这时他并未转
头去看,但当时仪琳那含情脉脉的眼光,温雅秀美的容貌,此
刻又清清楚楚的出现在眼前。他心中涌起一片柔情:“不但是
盈盈,还有这仪琳小师妹,都将我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我
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答深恩。”
左冷禅见岳不群横剑当胸,左手捏了个剑诀,似是执笔
写字一般,知道这招华山剑法的“诗剑会友”,是华山派与同
道友好过招时所使的起手式,意思说,文人交友,联句和诗,
武人交友则是切磋武艺。使这一招,是表明和对手绝无怨仇
敌意,比剑只决胜败,不可性命相搏。左冷禅嘴角边也现出
一丝微笑,说道:“不必客气。”心想:“岳不群号称君子,我
看还是伪君子的成份较重。他对我不露丝毫敌意,未必真是
好心,一来是心中害怕,二来是叫我去了戒惧之意,漫不经
心,他便可突下杀手,打我一个措手不及。”他左手向外一分,
右手长剑向右掠出,使的是嵩山派剑法“开门见山”。他使这
一招,意思说要打便打,不用假惺惺的装腔作势,那也含有

讽刺对方是伪君子之意。
岳不群吸一口气,长剑中宫直进,剑尖不住颤动,剑到
中途,忽然转而向上,乃是华山剑法的一招“青山隐隐”,端
的是若有若无,变幻无方。
左冷禅一剑自上而下的直劈下去,真有石破天惊的气势。
旁观群豪中不少人都“咦”的一声,叫了出来。本来嵩山剑
法中并无这一招,左冷禅是借用了拳脚中的一个招式,以剑
为拳,突然使出。这一招“独劈华山”,甚是寻常,凡是学过
拳脚的无不通晓。五岳剑派数百年声气互通,嵩山剑法中别
说并无此招,就算本来就有,碍在华山派的名字,也当舍弃
不用,或是变换其形。此刻左冷禅却有意化成剑招,自是存
心要激怒岳不群。嵩山剑法原以气势雄伟见长,这一招“独
劈华山”,招式虽平平无奇,但呼的一声响,从空中疾劈而下,
确有开山裂石的声势,将嵩山剑法之所长发挥得淋漓尽致。
岳不群侧身闪过,斜刺一剑,还的是一招“古柏森森”。
左冷禅见他法度严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正是久战长斗
之策,对自己“开门见山”与“独劈华山”这两招中的含意,
绝未显出愠怒,心想此人确是劲敌,我若再轻视于他,乱使
新招,别让他占了先机,当下长剑自左而右急削过去,正是
一招嵩山派正宗剑法“天外玉龙”。
嵩山群弟子都学过这一招,可是有谁能使得这等奔腾矫
夭,气势雄浑?但见他一柄长剑自半空中横过,剑身似曲似
直,长剑便如一件活物一般,登时采声大作。
别派群雄来到嵩山之后,见嵩山派门人又打锣鼓,又放
爆竹,左冷禅不论说甚么话,都是鼓掌喝采,群相附和,人

人心中都不免有厌恶之情。但此刻听到嵩山弟子大声喝采,却
觉实是理所当然,将自己心意也喝了出来。左冷禅这一招
“天外玉龙”,将一柄死剑使得如灵蛇,如神龙,不论是使剑
或是使别种兵刃的,无不赞叹。泰山、衡山等派中的名宿高
手一见此招,都不禁暗自庆幸:“幸亏此刻在封禅台上和他对
敌的,是岳不群而不是我!”
只见左岳二人各使本派剑法,斗在一起。嵩山剑气象森
严,便似千军万马奔驰而来,长枪大戟,黄沙千里;华山剑
轻灵机巧,恰如春日双燕飞舞柳间,高低左右,回转如意。岳
不群一时虽未露败象,但封禅台上剑气纵横,嵩山剑法占了
八成攻势。岳不群的长剑尽量不与对方兵刃相交,只是闪避
游斗,眼见他剑法虽然精奇,但单仗一个“巧”字,终究非
嵩山剑法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的敌手。
似他二人这等武学宗师,比剑之时自无一定理路可循。左
冷禅将一十七路嵩山剑法夹杂在一起使用。岳不群所用剑法
较少,但华山剑法素以变化繁复见长,招数亦自层出不穷。再
拆了二十余招,左冷禅忽地右手长剑一举,左掌猛击而出,这
一掌笼罩了对方上盘三十六处要穴,岳不群若是闪避,立时
便受剑伤。只见他脸上紫气大盛,也伸出左掌,与左冷禅击
来的一掌相对,砰的一声响,双掌相交。岳不群身子飘开,左
冷禅却端立不动。岳不群叫道:“这掌法是嵩山派武功吗?”
令狐冲见他二人对掌,“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极是关
切。他知左冷禅的阴寒内力厉害无比,以任我行内功之深厚,
中了他内力之后,发作时情势仍十分凶险,竟使得四人都变
成了雪人。岳不群虽久练气功,终究不及任我行,只要再对

数掌,就算不致当场冻僵,也定然抵受不住。
左冷禅笑道:“这是在下自创的掌法,将来要在五岳派中
选择弟子,量才传授。”岳不群道:“原来如此,那可要向左
兄多讨教几招。”左冷禅道:“甚好。”心想:“他华山派的
‘紫霞神功’倒也了得,接了我的‘寒冰神掌’之后,居然说
话声音并不颤抖。”当下舞动长剑,向岳不群刺去。
岳不群仗剑封住,数招之后,砰的一声,又是双掌相交。
岳不群长剑圈转,向左冷禅腰间削去。左冷禅竖剑挡开,左
掌加运内劲,向他背心直击而下,这一掌居高临下,势道奇
劲。岳不群反转左掌一托,拍的一声轻响,双掌第三次相交。
岳不群矮着身子,向外飞了出去。左冷禅左手掌心中但觉一
阵疼痛,举手一看,只见掌心中已刺了一个小孔,隐隐有黑
血渗出。他又惊又怒,骂道:“好奸贼,不要脸!”心想岳不
群在掌中暗藏毒针,冷不防在自己掌心中刺了一针,渗出鲜
血既现黑色,自是针上喂毒,想不到此人号称“君子剑”,行
事却如此卑鄙。他吸一口气,右手伸指在自己左肩上点了三
点,不让毒血上行,心道:“这区区毒针,岂能奈何得了我?
只是此刻须当速战,可不能让他拖延时刻了。”当下长剑如疾
风骤雨般攻了过去。岳不群挥剑还击,剑招也变得极为狠辣
猛恶。
这时候暮色苍茫,封禅台上二人斗剑不再是较量高下,竟
是性命相搏,台下人人都瞧了出来。方证大师说道:“善哉,
善哉!怎地突然之间,戾气大作?”
数十招过去,左冷禅见对方封得严密,担心掌中毒质上
行,剑力越运越劲。岳不群左支右绌,似是抵挡不住,突然

间剑法一变,剑刃忽伸忽缩,招式诡奇绝伦。
台下群雄大感诧异,纷纷低声相询:“这是甚么剑法?”问
者尽管问,答者却无言可对,只是摇头。
令狐冲倚在盈盈身上,突然见到师父使出的剑法既快又
奇,与华山派剑法大相径庭,心下甚是诧异,一转眼间,却
见左冷禅剑法一变,所使剑招的路子与师父竟然极为相似。
二人攻守趋避,配合得天衣无缝,便如同门师兄弟数十
年来同习一套剑法,这时相互在拆招一般。二十余招过去,左
冷禅招招进逼,岳不群不住倒退。令狐冲最善于查察旁人武
功中的破绽,眼见师父剑招中的漏洞越来越大,情势越来越
险,不由得大为焦急。
眼见左冷禅胜势已定,嵩山派群弟子大声呐喊助威。左
冷禅一剑快似一剑,见对方剑法散乱,十招之内便可将他手
中兵刃击飞,不禁心中暗喜,手上更是连连催劲。果然他一
剑横削,岳不群举剑挡格,手上劲力颇为微弱,左冷禅回剑
疾撩,岳不群把捏不住,长剑直飞上天。嵩山派弟子欢声雷
动。
蓦地里岳不群空手猱身而上,双手擒拿点拍,攻势凌厉
之极。他身形飘忽,有如鬼魅,转了几转,移步向西,出手
之奇之快,直是匪夷所思。左冷禅大骇,叫道:“这……这……
这……”奋剑招架。岳不群的长剑落了下来,插在台上,谁
都没加理会。
盈盈低声道:“东方不败!”令狐冲心中念头相同,此时
师父所使的,正是当日东方不败持绣花针和他四人相斗的功
夫。他惊奇之下,竟忘了伤处剧痛,站起身来。旁边一只小

手伸了过来,托在他腋下,他全然不觉;一双妙目怔怔的瞧
着他,他也茫无所知。
当时嵩山绝顶之上,数千对眼睛,只有一双眼睛才不瞧
左岳二人相斗。自始至终,仪琳的眼光未有片刻离开过令狐
冲的身子。
猛听得左冷禅一声长叫,岳不群倒纵出去,站在封禅台
的西南角,离台边不到一尺,身子摇晃,似乎便要摔下台去。
左冷禅右手舞动长剑,越使越急,使的尽是嵩山剑法,一招
接一招,护住了全身前后左右的要穴。但见他剑法精奇,劲
力威猛,每一招都激得风声虎虎,许多人都喝起采来。
过了片刻,见左冷禅始终只是自行舞剑,并不向岳不群
进攻,情形似乎有些不对。
他的剑招只是守御,绝不向岳不群攻击半招,如此使剑,
倒似是独自练功一般,哪里是应付劲敌的打法?突然之间,左
冷禅一剑刺出,停在半空,不再收回,微微侧头,似在倾听
甚么奇怪的声音。只见他双眼中流下两道极细的血线,横过
面颊,直挂到下颏。
人丛中有人说道:“他眼睛瞎了!”
这一声说得并不甚响,左冷禅却大怒起来,叫道:“我没
有瞎,我没有瞎!哪一个狗贼说我瞎了?岳不群,岳不群你
这奸贼,有种的,就过来和你爷爷再战三百回合。”他越叫越
响,声音中充满了愤怒、痛楚和绝望,便似是一头猛兽受了
致命重伤,临死时全力嗥叫。
岳不群站在台角,只是微笑。
人人都看了出来,左冷禅确是双眼给岳不群刺瞎了,自

是尽皆惊异无比。
只有令狐冲和盈盈,才对如此结局不感诧异。岳不群长
剑脱手,此后所使的招术,便和东方不败的武功大同小异。那
日在黑木崖上,任我行、令狐冲、向问天、上官云四人联手
和东方不败相斗,尚且不敌,直到盈盈转而攻击杨莲亭,这
才侥幸得手,饶是如此,任我行终究还是被刺瞎了一只眼睛,
当时生死所差,只是一线。岳不群身形之飘忽迅捷,比之东
方不败虽然颇有不如,但料到单打独斗,左冷禅非输不可,果
然过不多时,他双目便被针刺瞎。
令狐冲见师父得胜,心下并不喜悦,反而突然感到说不
出的害怕。岳不群性子温和,待他向来亲切,他自小对师父
挚爱实胜于敬畏。后来师父将他逐出门墙,他也深知自己行
事乖张任性,实是罪有应得,只盼能得师父师娘宽恕,从未
生过半分怨怼之意。但这时见到师父大袖飘飘的站在封禅台
边,神态儒雅潇洒,不知如何,心中竟然生起了强烈的憎恨。
或许由于岳不群所使的武功,令他想到了东方不败的怪模怪
样,也或许他觉得师父胜得殊不正大光明,他呆了片刻,伤
口一阵剧痛,便即颓然坐倒。盈盈和仪琳同时伸手扶住,齐
问:“怎样?”
令狐冲摇了摇头,勉强露出微笑,道:“没……没甚么。”
只听得左冷禅又在叫喊:“岳不群,你这奸贼,有种的便
过来决一死战,躲躲闪闪的,真是无耻小人!你……你过来,
过来再打!”
嵩山派中汤英鹗说道:“你们去扶师父下来。”
两名大弟子史登达和狄修应道:“是!”飞身上台,说道:

“师父,咱们下去罢!”
左冷禅叫道:“岳不群,你不敢来吗?”
史登达伸手去扶,说道:“师……”
突然间寒光一闪,左冷禅长剑一剑从史登达左肩直劈到
右腰,跟着剑光带过,狄修已齐胸而断。这两剑势道之凌厉,
端的是匪夷所思,只是闪电般一亮,两名嵩山派大弟子已被
斩成四截。
台下群雄齐声惊呼,尽皆骇然。
岳不群缓步步到台中,说道:“左兄,你已成残废,我也
不会来跟你一般见识。到了此刻,你还想跟我争这五岳派掌
门吗?”
左冷禅慢慢提起长剑,剑尖对准了他胸口。岳不群手中
并无兵器,他那柄长剑从空中落下后,兀自插在台上,在风
中微微晃动。岳不群双手拢在大袖之中,目不转瞬的盯住胸
口三尺外的剑尖。剑尖上的鲜血一滴滴的掉在地下,发出轻
轻的嗒嗒声响。左冷禅右手衣袖鼓了起来,犹似吃饱了风的
帆篷一般,左手衣袖平垂,与寻常无异,足见他全身劲力都
集中到右臂之上,内力鼓荡,连衣袖都欲胀裂,直是非同小
可。这一剑之出,自是雷霆万钧之势。
突然之间,白影急晃,岳不群向后滑出丈余,立时又回
到了原地,一退一进,竟如常人一霎眼那么迅捷。他站立片
刻,又向左后方滑出丈余,跟着快迅无伦的回到原处,以胸
口对着左冷禅的剑尖。人人都看得清楚,左冷禅这乾坤一掷
的猛击,不论如何厉害,终究不能及于岳不群之身。
左冷禅心中无数念头纷去沓来,这一剑倘若不能直刺入

岳不群胸口,只要给他闪避了过去,自己双眼已盲,那便只
有任其宰割的份儿,想到自己花了无数心血,筹划五派合并,
料不到最后霸业为空,功败垂成,反中暗算,突然间心中一
酸,热血上涌,哇的一声,一口鲜血直喷出来。
岳不群微一侧身,早已避在一旁,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左冷禅右手一抖,长剑自中而断,随即抛下断剑,仰天
哈哈大笑,笑声远远传了出去,山谷为之鸣响。长笑声中,他
转过身来,大踏步下台,走到台边时左脚踏空,但心中早就
有备,右足踢出,飞身下台。
嵩山派几名弟子抢过去,齐叫:“师父,咱们一齐动手,
将华山派上下斩为肉泥。”
左冷禅朗声道:“大丈夫言而有信!既说是比剑夺帅,各
凭本身武功争胜,岳先生武功远胜左某,大伙儿自当奉他为
掌门,岂可更有异言?”
他双目初盲之时,惊怒交集,不由得破口大骂,但略一
宁定,便即恢复了武学大宗师的身分气派。群雄见他拿得起,
放得下,的是一代豪雄,无不佩服。否则以嵩山派人数之众,
所约帮手之盛,又占了地利,若与华山派群殴乱斗,岳不群
武功再高,也难以抵敌。
五岳剑派和来到嵩山看热闹的人群之中,自有不少趋炎
附势之徒,听左冷禅这么说,登时大声欢呼:“岳先生当五岳
派掌门,岳先生当五岳派掌门!”华山派的一门弟子自是叫喊
得更加起劲,只是这变故太过出于意料之外,华山门人实难
相信眼前所见乃是事实。

岳不群走到台边,拱手说道:“在下与左师兄比武较艺,
原盼点到为止。但左师兄武功太高,震去了在下手中长剑,危
急之际,在下但求自保,下手失了分寸,以致左师兄双目受
损,在下心中好生不安。咱们当寻访名医,为左师兄治疗。”
台下有人说道:“刀剑不生眼睛,哪能保得绝无损伤。”另
一人道:“阁下没有赶尽杀绝,足见仁义。”岳不群道:“不敢!”
他拱手不语,也无下台之意。台下有人叫道:“哪一个想做五
岳派掌门,上台去较量啊。”另一人道:“哪一个招子太亮,上
台去请岳先生剜了出来,也无不可。”数百人齐声叫道:“岳
先生当五岳派掌门,岳先生当五岳派掌门!”
岳不群待人声稍静,朗声说道:“既是众位抬爱,在下也
不敢推辞。五岳派今日新创,百废待举,在下只能总领其事。
衡山的事务仍请莫大先生主持。恒山事务仍由令狐冲贤弟主
持。泰山事务请玉磬、玉音两位道长,再会同天门师兄的门
人建除道长,三人共同主持。嵩山派的事务嘛,左师兄眼睛
不便,却须斟酌……”
岳不群顿了一顿,眼光向嵩山派人群中射去,缓缓说道:
“依在下之见,暂时请汤英鹗汤师兄、陆柏陆师兄,会同左师
兄,三位一同主理日常事务。”陆柏大出意料之外,说道:
“这个……这个……”嵩山门人与别派人众也都甚是诧异。汤
英鹗长期来做左冷禅的副手,那也罢了,陆柏适才一直出言
与岳不群为难,冷嘲热讽,甚是无礼,不料岳不群居然不计
前嫌,指定他会同主领嵩山派的事务。嵩山派门人本来对左
冷禅双目被刺一事极为忿忿,许多人正欲俟机生事,但听岳
不群派汤英鹗、陆柏、左冷禅三人料理嵩山事务,然则嵩山

派一如原状,岳不群不来强加干预,登时气愤稍平。
岳不群道:“咱们五岳剑派今日合派,若不和衷同济,那
么五派合并云云,也只有虚名而已。大家今后都是份属同门,
再也休分彼此。在下无德无能,暂且执掌本门门户,种种兴
革,还须和众位兄弟从长计议,在下不敢自专。现下天色已
晚,各位都辛苦了,便请到嵩山本院休息,喝酒用饭!”群雄
齐声欢呼,纷纷奔下峰去。
岳不群下得台来,方证大师、冲虚道人等都过来向他道
贺。方证和冲虚本来担心左冷禅混一五岳派后,野心不息,更
欲吞并少林、武当,为祸武林。各人素知岳不群乃谦谦君子,
由他执掌五岳一派门户,自是大为放心,因之各人的道贺之
意均十分诚恳。
方证大师低声道:“岳先生,此刻嵩山门下,只怕颇有人
心怀叵测,欲对施主不利。常言道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
人之心不可无。施主身在嵩山,可须小心在意。”岳不群道:
“是,多谢方丈大师指点。”方证道:“少室山与此相距只咫尺
之间,呼应极易。”岳不群深深一揖,道:“大师美意,岳某
铭感五中。”
他又向冲虚道人、丐帮解帮主等说了几句话,快步走到
令狐冲跟前,问道:“冲儿,你的伤不碍事么?”自从他将令
狐冲逐出华山以来,这是第一次如此和颜悦色叫他“冲儿”。
令狐冲却心中一寒,颤声道:“不……不打紧。”岳不群道:
“你便随我同去华山养伤,和你师娘聚聚如何?”岳不群如在
几个时辰前提出此事,令狐冲自是大喜若狂,答应之不暇,但
此刻竟大为踌躇,颇有些怕上华山。岳不群道:“怎么样?”令

狐冲道:“恒山派的金创药好,弟子……弟子养好了伤,再来
拜见师父师娘。”
岳不群侧头凝视他脸,似要查察他真正的心意,过了好
一会,才道:“那也好!你安心养伤,盼你早来华山。”令狐
冲道:“是!”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岳不群伸手扶住他右臂,
温言道:“不用啦!”令狐冲身子一缩,脸上不自禁的露出了
惧意。岳不群哼的一声,眉间闪过一阵怒色,但随即微笑,叹
道:“你小师妹还是跟从前一样,出手不知轻重,总算没伤到
你要害!”跟着和仪和、仪清等恒山派二大弟子点头招呼,这
才慢慢转过身来。
数丈外有数百人等着,待岳不群走近,纷纷围拢,大赞
他武功高强,为人仁义,处事得体,一片谄谀奉承声中,簇
拥着下峰。令狐冲目送着师父的背影在山峰边消失,各派人
众也都走下峰去,忽听得背后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伪君子!”
令狐冲身子一晃,伤处剧烈疼痛,这“伪君子”三字,便
如是一个大铁椎般,在他当胸重重一击,霎时之间,他几乎
气也喘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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