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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

作者:金庸    小说类别: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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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囚居
令狐冲也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终于醒转,脑袋痛得犹
如已裂了开来,耳中仍如雷霆大作,轰轰声不绝。睁眼漆黑
一团,不知身在何处,支撑着想要站起,浑身更无半点力气,
心想:“我定是死了,给埋在坟墓中了。”一阵伤心,一阵焦
急,又晕了过去。
第二次醒转时仍头脑剧痛,耳中响声却轻了许多,只觉
得身下又凉又硬,似是卧在钢铁之上,伸手去摸,果觉草席
下是块铁板,右手这么一动,竟发出一声呛啷轻响,同时觉
得手上有甚么冰冷的东西缚住,伸左手去摸时,也发出呛啷
一响,左手竟也有物缚住。他又惊又喜,又是害怕,自己显
然没死,身子却已为铁链所系,左手再摸,察觉手上所系的
是根细铁链,双足微一动弹,立觉足胫上也系了铁链。
他睁眼出力凝视,眼前更没半分微光,心想:“我晕去之
时,是在和任老先生比剑,不知如何中了江南四友的暗算,看
来也是被囚于湖底的地牢中了。但不知是否和任老前辈囚于
一处。”当即叫过:“任老前辈,任老前辈。”叫了两声,不闻
丝毫声息,惊惧更增,纵声大叫:“任老前辈!任老前辈!”
黑暗中只听到自己嘶嗄而焦急的叫声,大叫:“大庄主!
四庄主!你们为甚么关我在这里?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可是除了自己的叫喊之外,始终没听到半点别的声息。
由惶急转为愤怒,破口大骂:“卑鄙无耻的奸恶小人,你
们斗剑不胜,便想关住我不放吗?”想到要像任老先生那样,
此后一生便给囚于这湖底的黑牢之中,霎时间心中充满了绝
望,不由得全身毛发皆竖。
他越想越怕,又张口大叫,只听得叫出来的声音竟变成
了号哭,不知从甚么时候起,已然泪流满面,嘶哑着嗓子叫
道:“你梅庄中这四个……这四个卑鄙狗贼,我……我……令
狐冲他日得脱牢笼,把你们……你们……你们的眼睛刺瞎,把
你们双手双足都割了……割了下来。我出了黑牢之后……”突
然间静了下来,一个声音在心中大叫:“我能出这黑牢么?我
能出这黑牢么?任老前辈如此本领,尚且不能出去,我……
我怎能出去?”一阵焦急,哇的一声,喷出了几口鲜血,又晕
了过去。
昏昏沉沉之中,似乎听得喀得一声响,跟着亮光耀眼,蓦
地惊醒,一跃而起,却没记得双手双足均已被铁链缚住,兼
之全身乏力,只跃起尺许,便即摔落,四肢百骸似乎都断折
了一般。他久处暗中,陡见光亮,眼睛不易睁开,但生怕这
一线光明稍现即隐,就此失去了脱困良机,虽然双眼刺痛,仍
使力睁得大大的,瞪着光亮来处。
亮光是从一个尺许见方的洞孔中射进来,随即想起,任
老前辈所居的黑牢,铁门上有一方孔,便与此一模一样,再
一瞥间,自己果然也是处身于这样的一间黑牢之中。他大声
叫嚷:“快放我出去,黄钟公、黑白子,卑鄙的狗贼,有胆的
就放我出去。”
只见方孔中慢慢伸进来一只大木盘,盘上放了一大碗饭,
饭上堆着些菜肴,另有一个瓦罐,当是装着汤水。
令狐冲一见,更加恼怒,心想:“你们送饭菜给我,正是
要将我在此长期拘禁了。”大声骂道:“四个狗贼,你们要杀
便杀,要剐便剐,没的来消遣大爷。”只见那只木盘停着不动,
显是要他伸手去接,他愤怒已极,伸出手去用力一击,呛当
当几声响,饭碗和瓦罐掉在地下打得粉碎,饭菜汤水泼得满
地都是。那只木盘慢慢缩了出去。
令狐冲狂怒之下,扑到方孔上,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
者左手提灯,右手拿着木盘,正缓缓转身。这老者满脸都是
皱纹,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令狐冲叫道:“你去叫黄钟公来,
叫黑白子来,那四个狗贼,有种的就来跟大爷决个死战。”那
老者毫不理睬,弯腰曲背,一步步的走远。令狐冲大叫:“喂,
喂,你听见没有?”那老者竟头也不回的走了。
令狐冲眼见他的背影在地道转角处消失,灯光也逐渐暗
淡,终于瞧出去一片漆黑。过了一会,隐隐听得门户转动之
声,再听得木门和铁门依次关上,地道中便又黑沉沉地,既
无一丝光亮,亦无半分声息。
令狐冲又是一阵晕眩,凝神半晌,躺倒床上,寻思:“这
送饭的老者定是奉有严令,不得跟我交谈。我向他叫嚷也是
无用。”又想:“这牢房和任老前辈所居一模一样,看来梅庄
的地底筑有不少黑牢,不知囚禁着多少英雄好汉,我若能和
任老前辈通上消息,或者能和哪一个被囚于此的难友联络上
了,同心合力,或有脱困的机会。”当下伸手往墙壁上敲去。
墙壁上当当儿响,发出钢铁之声,回音既重且沉,显然
隔墙并非空房,而是实土。
走到另一边墙前,伸手在墙上敲了几下,传出来的亦是
极重实的声响,他仍不死心,坐回床上,伸手向身后敲去,声
音仍是如此。他摸着墙壁,细心将三面墙壁都敲遍了,除了
装有铁门的那面墙壁之外,似乎这间黑牢竟是孤零零的深埋
地底。这地底当然另有囚室,至少也有一间囚禁那姓任老者
的地牢,但既不知在甚么方位,亦不知和自己的牢房相距多
远。
他倚在壁上,将昏晕过去以前的情景,仔仔细细的想了
一遍,只记得那老者剑招越使越急,呼喝越来越响,陡然间
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喝,自己便晕了过去,至于如何为江南四
友所擒,如何被送入这牢房监禁,那便一无所知了。
心想:“这四个庄主面子上都是高人雅士,连日常遣兴的
也是琴棋书画,暗底里竟卑鄙龌龊,无恶不作。武林中这一
类小人甚多,原不足为奇。所奇的是,这四人于琴棋书画这
四门,确是喜爱出自真诚,要假装也假装不来。秃笔翁在墙
上书写那首《裴将军诗》,大笔淋漓,决非寻常武人所能。”又
想:“师父曾说:‘真正大奸大恶之徒,必是聪明才智之士。’
这话果然不错,江南四友所设下的奸计,委实令人难防难避。”
忽然间叫了一声:“啊哟!”情不自禁的站起,心中怦怦
乱跳:“向大哥却怎样了?不知是否也遭了他们毒手?”寻思:
“向大哥聪明机变,看来对这江南四友的为人早有所知,他纵
横江湖,身为魔教的光明右使,自不会轻易着他们的道儿。只
须他不为江南四友所困,定会设法救我。我纵然被囚在地底
之下百丈深处,以向大哥的本事,自有法子救我出去。”想到
此处,不由得大为宽心,嘻嘻一笑,自言自语:“令狐冲啊令
狐冲,你这人忒也胆小无用,适才竟然吓得大哭起来,要是
给人知道了,颜面往哪里搁去?”
心中一宽,慢慢站起,登时觉得又饿又渴,心想:“可惜
刚才大发脾气,将好好一碗饭和一罐水都打翻了。若不吃得
饱饱的,向大哥来救我出去之后,哪有力气来和这江南四狗
厮杀?哈哈,不错,江南四狗!这等奸恶小人,又怎配称江
南四友?江南四狗之中,黑白子不动声色,最为阴沉,一切
诡计多半是他安排下的。我脱困之后,第一个便要杀了他。丹
青生较为老实,便饶了他的狗命,却又何妨?只是他的窖藏
美酒,却非给我喝个干净不可了。”一想到丹青生所藏美酒,
更加口渴如焚,心想:“我不知已昏晕了多少时候,怎地向大
哥还不来救?”
忽然又想:“啊哟,不好!以向大哥的武功,倘若单打独
斗,胜这江南四狗自是绰绰有余,但如他四人联手,向大哥
便难操必胜之算,纵然向大哥大奋神勇,将四人都杀了,要
觅到这地道的入口,却也千难万难。谁又料想得到,牢房入
口竟会在黄钟公的床下?”
只觉体困神倦,便躺了下来,忽尔想到:“任老前辈武功
之高,只在向大哥之上,决不在他之下,而机智阅历,料事
之能,也非向大哥所及。以他这等人物尚且受禁,为甚么向
大哥便一定能胜?自来光明磊落的君子,多遭小人暗算,常
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向大哥隔了这许多时候仍不来救
我,只怕他也已身遭不测了。”一时忘了自己受困,却为向问
天的安危担起心来。
如此胡思乱想,不觉昏昏睡去,一觉醒来时,睁眼漆黑,
也不知已是何时,寻思:“凭我自己,无论如何是不能脱困的。
如果向大哥也不幸遭了暗算,又有谁来搭救?师父已传书天
下,将我逐出华山一派,正派中人自然不会来救。盈盈,盈
盈……”
一想到盈盈,精神一振,当即坐起,心想:“她曾叫老头
子他们在江湖上扬言,务须将我杀死,那些旁门左道之士,自
然也不会来救我的了。可是她自己呢?她如知我被禁于此,定
会前来相救。左道中人听她号令的人极多,她只须传一句话
出去,嘻嘻……”忽然之间,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这个
姑娘脸皮子薄得要命,最怕旁人说她喜欢了我,就算她来救
我,也必孤身前来,决不肯叫帮手。倘若有人知道她来救我,
这人还多半性命难保。唉,姑娘家的心思,真好教人难以捉
摸。像小师妹……”
一想到岳灵珊,心头蓦地一痛,伤心绝望之意,又深了
一层:“我为甚么只想有人来救我?这时候,说不定小师妹已
和林师弟拜堂成亲,我便脱困而出,做人又有甚么意味?还
不如便在这黑牢中给囚禁一辈子,甚么都不知道的好。”想到
在地牢中被囚,倒也颇有好处,登时便不怎么焦急,竟然有
些洋洋自得之意。
但这自得其乐的心情挨不了多久,只觉饥渴难忍,想起
昔日在酒楼中大碗饮酒、大块吃肉的乐趣,总觉还是脱困出
去要好得多,心想:“小师妹和林师弟成亲却又如何?反正我
给人家欺侮得够了。我内力全失,早是废人一个,平大夫说
我已活不了多久,小师妹就算愿意嫁我,我也不能娶她,难
道叫她终身为我守寡吗?”
但内心深处总觉得:倘若岳灵珊真要相嫁,他固不会答
允,可是岳灵珊另行爱上了林平之,却又令他痛心之极。最
好……最好……最好怎样?“最好小师妹仍然和以前一样,最
好是这一切事都没发生,我仍和她在华山的瀑布中练剑,林
师弟没到华山来,我和小师妹永远这样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
唉,田伯光、桃谷六仙、仪琳师妹……”
想到恒山派的小尼姑仪琳,脸上登时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心想:“这个仪琳师妹,现今不知怎样了?她如知道我给关在
这里,一定焦急得很。她师父收到了我师父的信后,当然不
会准许她来救我。但她会求她的父亲不戒和尚设法,说不定
还会邀同桃谷六仙,一齐前来。唉,这七个人乱七八糟,说
甚么也成不了事。只不过有人来救,总是胜于无人理睬。”
想起桃谷六仙的缠七夹八,不由得嘻嘻一笑,当和他们
共处之时,对这六兄弟不免有些轻视之意,这时却恨不得他
们也是在这牢房内作伴,那些莫名其妙的怪话,这时如能听
到,实是仙乐纶音一般了,想一会,又复睡去。
黑狱之中,不知时辰,朦朦胧胧间,又见方孔中射进微
光。令狐冲大喜,当即坐起,一颗心怦怦乱跳:“不知是谁来
救我了?”但这场喜欢维持不了多久,随即听到缓慢滞重的脚
步之声,显然便是那送饭的老人。他颓然卧倒,叫道:“叫那
四只狗贼来,瞧他们有没脸见我?”听得脚步声渐渐走近,灯
光也渐明亮,跟着一只木盘从方孔中伸了进来,盘上仍放着
一大碗米饭,一只瓦罐。
令狐冲早饿得肚子干瘪,干渴更是难忍,微一踌躇,便
接过木盘。那老人木盘放手,转身便行。令狐冲叫道:“喂,
喂,你慢走,我有话问你。”那老人毫不理睬,但听得踢跶、
踢跶,拖泥带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灯光也即隐没。
令狐冲诅咒了几声,提起瓦罐,将口就到瓦罐嘴上便喝,
罐中果是清水。他一口气喝了半罐,这才吃饭,饭上堆着菜
肴,黑暗中辨别滋味,是些萝卜、豆腐之类。
如此在牢中挨了七八日,每天那老人总是来送一次饭,跟
着接去早一日的碗筷、瓦罐,以及盛便溺的罐子。不论令狐
冲跟他说甚么话,他脸上总是绝无半分表情。
也不知是第几日上,令狐冲一见灯光,便扑到方孔之前,
抓住了木盘,叫道:“你为甚么不说话?到底听见了我的话没
有?”
那老人一手指了指自己耳朵,摇了摇头,示意耳朵是聋
的,跟着张开口来。令狐冲一见之下,惊得呆了,只见他口
中舌头只剩下半截,模样极是可怖。他“啊”的一声大叫,说
道:“你的舌头给人割去了?是梅庄这四名狗庄主下的毒手?”
那老人并不答话,慢慢将木盘递进方孔,显然他听不到令狐
冲的话,就算听到了,也无法回答。
令狐冲心头惊怖,直等那老人去远,兀自静不下心来吃
饭,那老人被割去了半截舌头的可怖模样,不断出现在眼前。
他恨恨的道:“这江南四狗如此可恶。令狐冲终身不能脱困,
那便罢了,有一日我得脱牢笼,定当将这四狗一个个割去舌
头、钻聋耳朵、刺瞎眼睛……”
突然之间,内心深处出现了一丝光亮:“莫非是那些人
……那些人……”想起那晚在药王庙外刺瞎了十五名汉子的
双目,这些人来历如何,始终不知。“难道他们将我囚于此处,
是为了报当日之仇么?”想到这里,叹了口长气,胸中积蓄多
日的恶气,登时便消了大半:“我刺瞎了这一十五人的双目,
他们要报仇,那也是应当的。”
他气愤渐平,日子也就容易过了些。黑狱中日夜不分,自
不知已被囚了多少日子,只觉过一天便热一天,想来已到盛
夏。
小小一间囚室中没半丝风息,湿热难当。这一天实在热
得受不住了,但手足上都缚了铁链,衣裤无法全部脱除,只
得将衣衫拉上,裤子褪下,又将铁板床上所铺的破席卷起,赤
身裸体的睡在铁板上,登时感到一阵清凉,大汗渐消,不久
便睡着了。
睡了个把时辰,铁板给他身子煨热了,迷迷糊糊的向里
挪去,换了个较凉的所在,左手按在铁板上,觉得似乎刻着
甚么花纹,其时睡意正浓,也不加理会。
这一觉睡得甚是畅快,醒转来时,顿觉精神饱满。过不
多时,那老人又送饭来了。令狐冲对他甚为同情,每次他托
木盘从方孔中送进来,必去捏捏他手,或在他手背上轻拍数
下,表示谢意,这一次仍是如此。他接了木盘,缩臂回转,突
然之间,在微弱的灯光之下,只见自己左手手背上凸起了四
个字,清清楚楚是“我行被困”四字。
他大感奇怪,不明白这四个字的来由,微一沉吟,忙放
下木盘,伸手去摸床上铁板,原来竟然刻满了字迹,密密麻
麻的也不知有多少字。他登时省悟,这铁板上的字是早就刻
下了的,只因前时床上有席,因此未曾发觉,昨晚赤身在铁
板上睡卧,手背上才印了这四个字,反手在背上、臀上摸了
摸,不禁哑然失笑,触手处尽是凸起的字迹。每个字约有铜
钱大小,印痕甚深,字迹却颇潦草。
其时送饭老人已然远去,囚室又是漆黑一团,他喝了几
大口水,顾不得吃饭,伸手从头去摸铁床上的字迹,慢慢一
个字、一个字的摸索下去,轻轻读了出来:
“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杀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属应有之
报。唯老夫任我行被困……”读到这里,心想:“原来‘我行
被困’四字,是在这里印出来的。”继续摸下去,那字迹写道:
“……于此,一身通天彻地神功,不免与老夫枯骨同朽,后世
小子,不知老夫之能,亦憾事也。”
令狐冲停手抬起头来,寻思:“老夫任我行!老夫任我行!
刻这些字迹之人,自是叫做任我行了。原来这人也姓任,不
知与任老前辈有没有干系?”又想:“这地牢不知建成已有多
久,说不定刻字之人,在数十年或数百年前便已逝世了。”
继续摸下去,以后的字迹是:“兹将老夫神功精义要旨,
留书于此,后世小子习之,行当纵横天下,老夫死且不朽矣。
第一,坐功……”以下所刻,都是调气行功的法门。
令狐冲自习“独孤九剑”之后,于武功中只喜剑法,而
自身内力既失,一摸到“坐功”二字,便自怅然,只盼以后
字迹中留有一门奇妙剑法,不妨便在黑狱之中习以自遣,脱
困之望越来越渺茫,坐困牢房,若不寻些事情做做,日子实
是难过。
可是此后所摸到的字迹,尽是“呼吸”、“意守丹田”、
“气转金井”、“任脉”等等修习内功的用语,直摸到铁板尽头,
也再不着一个“剑”字。他好生失望:“甚么通天彻地的神功?
这不是跟我开玩笑么!甚么武功都好,我就是不能练内功,一
提内息,胸腹间立时气血翻涌。我练内功,那是自找苦吃。”
叹了口长气,端起饭碗吃饭,心想:“这任我行不知是甚
么人物?他口气好狂,甚么通天彻地,纵横天下,似乎世上
更无敌手。原来这地牢是专门用来囚禁武学高手的。”
初发现铁板上的字迹时,原有老大一阵兴奋,此刻不由
得意兴索然,心想:“老天真是弄人,我没寻到这些字迹,倒
还好些。”又想:“那个任我行如果确如他所自夸,功夫这等
了得,又怎么仍然被困于此,无法得脱?可见这地牢当真固
密之极,纵有天大的本事,一入牢笼,也只可慢慢在这里等
死了。”当下对铁板下的字迹不再理会。
杭州一到炎暑,全城犹如蒸笼一般。地牢深处湖底,不
受日晒,本该阴凉得多,但一来不通风息,二来潮湿无比,身
居其中,另有一般困顿。令狐冲每日都是脱光了衣衫,睡在
铁板上,一伸手便摸到字迹,不知不觉之间,已将其中许多
字句记在心中了。
一日正自思忖:“不知师父、师娘、小师妹他们现今在哪
里?已回到华山没有?”忽听得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既轻且
快,和那送饭老人全然不同。他困处多日,已不怎么热切盼
望有人来救,突然听到这脚步声,不由得惊喜交集,本想一
跃而起,但狂喜之下,突然全身无力,竟躺在床上一动也不
能动。只听脚步声极快的便到了铁门外。
只听得门外有人说道:“任先生,这几日天气好热,你老
人家身子好罢?”
话声入耳,令狐冲便认出是黑白子,倘若此人在一个多
月以前到来,令狐冲定然破口大骂,甚么恶毒的言语都会骂
出来,但经过这些时日的囚禁,已然火气大消,沉稳得多,又
想:“他为甚么叫我任先生?是走错了牢房么?”当下默不作
声。
只听黑白子道:“有一句话,我每隔两个月便来请问你老
人家一次。今日七月初一,我问的还是这一句话,老先生到
底答不答允?”语气甚是恭谨。
令狐冲暗暗好笑:“这人果然是走错了牢房,以为我是任
老前辈了,怎地如此胡涂?”随即心中一凛:“梅庄这四个庄
主之中,显以黑白子心思最为缜密。如是秃笔翁、丹青生,说
不定还会走错了牢房。黑白子却怎会弄错?其中必有缘故。”
当下仍默不作声。
只听得黑白子道:“任老先生,你一世英雄了得,何苦在
这地牢之中和腐土同朽?只须你答允了我这件事,在下言出
如山,自当助你脱困。”
令狐冲心中怦怦乱跳,脑海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却摸不
到半点头绪,黑白子来跟自己说这几句话,实不知是何用意。
只听黑白子又问:“老先生到底答不答允?”令狐冲知道眼前
是个脱困的机会,不论对方有何歹意,总比不死不活、不明
不白的困在这里好得多,但无法揣摸到对方用意的所在,生
怕答错了话,致令良机坐失,只好仍然不答。
黑白子叹了口气,说道:“任老先生,你怎么不作声?上
次那姓风的小子来跟你比剑,你在我三个兄弟面前,绝口不
提我向你问话之事,足感盛情。我想老先生经过那一场比剑,

当年的豪情胜概,不免在心中又活了起来罢?外边天地多么
广阔,你老爷子出得黑牢,普天下的男女老幼,你要杀哪一
个便杀哪一个,无人敢与老爷子违抗,岂不痛快之极?你答
允我这件事,于你丝毫无损,却为甚么十二年来总是不肯应
允?”
令狐冲听他语音诚恳,确是将自己当作了那姓任的前辈,
心下更加起疑,只听黑白子又说了一会话,翻来覆去只是求
自己答允那件事。令狐冲急欲获知其中详情,但料想自己只
须一开口,情形立时会糟,只有硬生生的忍住,不发半点声
息。
黑白子道:“老爷子如此固执,只好两个月后再见。”忽
然轻轻笑了几声,说道:“老爷子这次没破口骂我,看来已有
转机。这两个月中,请老爷子再好好思量罢。”说着转身向外
行去。令狐冲着急起来,他这一出去,须得再隔两月再来,在
这黑狱中度日如年,怎能再等得两个月?等他走出几步,便
即压低嗓子,粗声道:“你求我答允甚么事?”
黑白子转身一纵,到了方孔之前,行动迅捷之极,颤声
道:“你……你肯答允了吗?”
令狐冲转身向着墙壁,将手掌蒙在口上,含糊不清的道:
“答允甚么事?”黑白子道:“十二年来,每年我都有六次冒险
来到此处,求恳你答允,老爷子怎地明知故问?”令狐冲哼的
一声,道:“我忘记了。”黑白子道:“我求老爷子将那大法的
秘要传授在下,在下学成之后,自当放老爷子出去。”
令狐冲寻思:“他是真的将我错认作是那姓任前辈?还是
另有阴谋诡计?”一时无法知他真意,只得又模模糊糊的咕噜

几句,连自己都不知说的是甚么,黑白子自然更加听不明白
了,连问:“老爷子答不答允?老爷子答不答允?”
令狐冲道:“你言而无信,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黑白子道:“老爷子要在下作甚么保证,才能相信?”令
狐冲道:“你自己说好了。”黑白子道:“老爷子定是担心传授
了这大法的秘要之后,在下食言而肥,不放老爷子出去,是
不是?这一节在下自有安排。总是教老爷子信得过便是。”令
狐冲道:“甚么安排?”
黑白子道:“请问老爷子,你是答允了?”语气中显得惊
喜不胜。
令狐冲脑中念头转得飞快:“他求我传大法的秘要,我又
有甚么大法的秘要可传?但不妨听听他有甚么安排。他如真
的能放我出去,我便将铁板上那些秘诀说给他听,管他有用
无用,先骗一骗他再说。”
黑白子听他不答,又道:“老爷子将大法传我之后,我便
是老爷子门下的弟子了。本教弟子欺师灭祖,向来须受剥皮
凌迟之刑,数百年来,无人能逃得过。在下如何胆敢不放老
爷子出去?”令狐冲哼的一声,说道:“原来如此。三天之后,
你来听我回话。”黑白子道:“老爷子今日答允了便是,何必
在这黑牢中多耽三天?”
令狐冲心想:“他比我还心急得多,且多挨三天再说,看
他到底有何诡计。”当下重重哼了一声,显得甚为恼怒,黑白
子道:“是!是!三天之后,在下再来向你老人家请教。”
令狐冲听得他走出地道,关上了铁门,心头思潮起伏:
“难道他当真将我错认为那姓任的前辈?此人甚是精细,怎会

铸此大错?”突然想起一事:“莫非黄钟公窥知了他的秘密,暗
中将任前辈囚于别室,却将我关在此处?不错,这黑白子十
二年来,每隔两月便来一次,多半给人察觉了。定是黄钟公
暗中布下了机关。”
突然之间,想起了黑白子适才所说的一句话来:“本教弟
子欺师灭祖,向来须受剥皮凌迟之刑,数百年来,无人能逃
得过。”寻思:“本教?甚么教?难道是魔教,莫非那姓任的
前辈和江南四狗都是魔教中人?也不知他们捣甚么鬼,却将
我牵连在内。”一想到“魔教”两字,便觉其中诡秘重重,难
以明白,也就不再多想,只是琢磨着两件事:“黑白子此举出
于真情,还是作伪?三天之后他再来问我,那便如何答复?”
东猜西想,种种古怪的念头都转到了,却想破了头也无
法猜到黑白子的真意,到后来疲极入睡。一觉醒转之后,第
一个念头便是:“倘若向大哥在此,他见多识广,顷刻间便能
料到黑白子的用意。那姓任的前辈智慧之高,显然更在向大
哥之上……啊唷!”
脱口一声大叫,站起身来。睡了这一觉之后,脑子大为
清醒,心道:“十二年来,任老前辈始终没答允他,自然是因
深知此事答允不得。他是何等样人,岂不知其中利害关节?”
随即又想:“任老前辈固然不能答允,我可不是任老前辈,又
有甚么不能?”
他情知此事甚为不妥,中间含有极大凶险,但脱困之心
极切,只要能有机会逃出黑牢,甚么祸害都不放在心上了,当
下打定主意:“三天后黑白子再来问我,我便答允了他,将铁
板上这些练气的秘诀传授于他,看他如何,再随机应变便是。”

于是摸着铁板上的字迹默默记诵,心想:“我须当读得烂
熟,教他时脱口而出,他便不会起疑。只是我口音和那任老
前辈相差太远,只好拚命压低嗓子。是了,我大叫两日,把
喉咙叫得哑了,到那时再说得加倍含糊,他当不易察觉。”
当下读一会口诀,便大叫大嚷一会,知道黑牢深处地底,
门户重叠,便在狱室里大放炮仗,外面也听不到半点声息。他
放大了喉咙,一会儿大骂江南四狗,一会儿唱歌唱戏,唱到
后来,自己觉得实在难听,不禁大笑一场,便又去记诵铁板
上的口诀。
突然间读到几句话:“当令丹田常如空箱,恒似深谷,空
箱可贮物,深谷可容水。若有内息,散之于任脉诸穴。”
这几句话,以前也曾摸到过好几次,只是心中对这些练
气的法门存着厌恶之意,字迹过指,从来不去思索其中含意,
此刻却觉大为奇怪:“师父教我修习内功,基本要义在于充气
丹田,丹田之中须当内息密实,越是浑厚,内力越强。为甚
么这口诀却说丹田之中不可存丝毫内息?丹田中若无内息,内
力从何而来?任何练功的法门都不会如此,这不是跟人开玩
笑么?哈哈,黑白子此人卑鄙无耻,我便将这法门传他,教
他上一个大当,有何不可?”
摸着铁板上的字迹,慢慢琢磨其中含意,起初数百字都
是教人如何散功,如何化去自身内力,越来越觉骇异:“天下
有哪一个人如此蠢笨,居然肯将毕生勤修苦练而成的内力设
法化去?除非他是决意自尽了。若要自尽,横剑抹脖子便是,
何必如此费事?这般化散内功,比修积内功还着实艰难得多,
练成了又有甚么用?”想了一会,不由得大是沮丧:“黑白子

一听这些口诀和法门,便知是消遣他的,怎肯上当?看来这
条计策是行不通的了。”
越想越烦恼,口中翻来覆去的只是念着那些口诀:“丹田
有气,散之任脉,如竹中空,似谷恒虚……”念了一会,心
中有气,捶床大骂:“他妈的,这人在这黑牢中给关得怒火难
消,便安排这诡计来捉弄旁人。”骂一会,便睡着了。
睡梦之中,似觉正在照着铁板上的口诀练功,甚么“丹
田有气,散之任脉”,便有一股内急向任脉中流动,四肢百骸,
竟说不出的舒服。
过了好一会,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觉得丹
田中的内息仍在向任脉流动,突然动念:“啊哟,不好!我内
力如此不绝流出,岂不是转眼变成废人?”一惊之下,坐了起
来,内息登时从任脉中转回,只觉气血翻涌,头晕眼花,良
久之后,这才定下神来。
蓦地里想起一事,不由得惊喜交集:“我所以伤重难愈,
全因体内积蓄了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七八道异种真气,以
致连平一指大夫也无法医治。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言道,只
有修习《易筋经》,才能将这些异种真气逐步化去。这铁板上
所刻的内功秘要,不就是教我如何化去自身内力吗?哈哈,令
狐冲,你这人当真蠢笨之极,别人怕内力消失,你却是怕内
力无法消失。有此妙法,练上一练,那是何等的美事?”
自知适才在睡梦中练功,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清
醒时不断念诵口诀,脑中所想,尽是铁板上的练功法门,入
睡之后,不知不觉的便依法练了起来,但毕竟思绪纷乱,并
非全然照着法门而行。这时精神一振,重新将口诀和练法摸

了两遍,心下想得明白,这才盘膝而坐,循序修习。只练得
一个时辰,便觉长期郁积在丹田中的异种真气,已有一部分
散入了任脉,虽然未能驱出体外,气血翻涌的苦况却已大减。
他站起身来喜极而歌,却觉歌声嘶嘎,甚是难听,原来
早一日大叫大嚷以求喊哑喉咙,居然已收功效,心道:“任我
行啊任我行,你留下这些口诀法门,想要害人。哪知道撞在
我的手里,反而于我有益无害。你死而有知,只怕要气得你
大翘胡子罢!哈哈,哈哈!”
如此毫不间歇的散功,多练一刻,身子便舒服一些,心
想:“我将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真气尽数散去之后,再照师
父所传的法子,重练本门内功。虽然一切从头做起,要花上
不少功夫,但我这条性命,只怕就此捡回来了。如果向大哥
终于来救我出去,江湖之上,岂不是另有一番天地?”
忽尔又想:“师父既将我逐出华山派,我又何必再练华山
派内功?武林中各家各派的内功甚多,我便跟向大哥学,又
或是跟盈盈学,却又何妨?”心中一阵凄凉,又一阵兴奋。
这日吃了饭后,练了一会功,只觉说不出的舒服,不由
自主的纵声大笑。
忽听得黑白子的声音在门外说道:“前辈你好,晚辈在这
里侍候多时了。”原来不知不觉间三日之期已届,令狐冲潜心
练功散气,连黑白子来到门外亦未察觉,幸好嗓子已哑,他
并未察觉,于是又干笑几声。黑白子道:“前辈今日兴致甚高,
便收弟子入门如何?”
令狐冲寻思:“我答允收他为弟子,传他这些练功的法门?
他一开门进来,发见是我风二中而不是那姓任前辈,自然立

时翻脸。再说,就算传他功夫的真是任前辈,黑白子练成之
后,多半会设法将他害死,譬如在饭菜中下毒之类。是了,这
黑白子要下毒害死我,当真易如反掌,他学到了口诀,怎会
将我放出?任前辈十二年来所以不肯传他,自是为此了。”
黑白子听他不答,说道:“前辈传功之后,弟子即去拿美
酒肥鸡来孝敬前辈。”令狐冲被囚多日,每日吃的都是青菜豆
腐,一听到“美酒肥鸡”,不由得馋涎欲滴,说道:“好,你
先去拿美酒肥鸡来,我吃了之后,心中一高兴,或许便传你
些功夫。”黑白子忙道:“好好,我去取美酒肥鸡。不过今天
是不成了,明日如有机缘,弟子自当取来奉献。”
令狐冲道:“干么今日不成?”黑白子道:“来到此处,须
得经过我大哥的卧室,只有乘着我大哥外出之时,才能……
才能……”令狐冲嗯了一声,便不言语了。
黑白子记挂着黄钟公回到卧室,不敢多耽,便即告辞而
去。
令狐冲心想:“怎生才能将黑白子诱进牢房,打死了他?
此人狡猾之极,决不会上当。何况扯不断手足的铁链,就算
打死了黑白子,我仍然不能脱困。”心中转着念头,右手几根
手指伸到左腕的铁圈中,用力一扳,那是无意中的随手而扳,
决没想真能扯开铁圈,可是那铁圈竟然张了开来,又扳了几
下,左腕竟然从铁圈中脱出。
这一下大出意外,惊喜交集,摸那铁圈,原来中间竟然
有一断口,但若自己内力未曾散开,稍一使力,便欲昏晕,圈
上虽有断口,终究也扳不开来。此刻他已散了两天内息,桃
谷六仙与不戒大师注入他体内的真气到了任脉之中,自然而

然的生出强劲内力。再摸右腕上的铁圈,果然也有一条细缝。
这条细缝以前不知曾摸到过多少次,但说甚么也想不到这竟
是断口。当即左手使劲,将右手上的铁圈也扳开了,跟着摸
到箍在两只足胫上的铁圈,也都有断口,运劲扳开,一一除
下,只累得满身大汗,气喘不已。铁圈既除,铁链随之脱落,
身上已无束缚。他好生奇怪:“为甚么每个铁圈上都有断口?
这样的铁圈,怎能锁得住人?”
次日那老人送饭来时,令狐冲就着灯光一看,只见铁圈
断口处,有一条条细微的钢丝锯纹,显是有人用一条极细的
钢丝锯子,将足镣手铐上四个铁圈都锯断了,断口处闪闪发
光,并未生锈,那么锯断铁圈之事,必是在不久以前,何以
这些铁圈又合了拢来,套在自己手足上?“那多半有人暗中在
设法救我。这地牢如此隐密,外人决计无法入来,救我之人
当然是梅庄中的人物。想来他不愿这等对我暗算,因此在我
昏迷不醒之时,暗中用钢丝锯子将脚镣手铐锯开了。此人自
不肯和梅庄中余人公然为敌,只有觑到机会,再来放我出去。”
想到此处,精神大振,心想:“这地道的入口处在黄钟公
的卧床之下,如是黄钟公想救我,随时可以动手,不必耽搁
这许多时光。黑白子当然不会。秃笔翁和丹青生二人之中,丹
青生和我是酒中知己,交情与众不同,十之八九,是丹青生。”
再想到黑白子明日来时如何应付:“我只跟他顺口敷衍,骗他
些酒肉吃,教他些假功夫,有何不可?”
随即又想:“丹青生随时会来救我出去,须得赶快将铁板
上的口诀法门记熟了。”摸着字迹,口中诵读,心中记忆。先
前摸到这些字迹时并不在意,此时真要记诵得绝无错失,倒

也不是易事。铁板上字迹潦草,他读书不多,有些草字便不
识得,只好强记笔划,胡乱念个别字充数。心想这些上乘功
夫的法门,一字之错,往往令得练功者人鬼殊途,成败逆转,
只要练得稍有不对,难免走火入魔。出此牢后,几时再有机
会重来对照?非记得没半点错漏不可。他念了一遍又一遍,不
知读了几多遍,几乎倒背也背得出了,这才安心入睡。
睡梦之中,果见丹青生前来打开牢门,放他出去,令狐
冲一惊而醒,待觉是南柯一梦,却也并不沮丧,心想:“他今
日不来救,只不过未得其便,不久自会来救。”
心想这铁板上的口诀法门于我十分有用,于别人却有大
害,日后如再有人被囚于这黑牢之中,那人自然是好人,可
不能让他上了那任我行的大当。当下摸着字迹,又从头至尾
的读了十来遍,拿起除下的铁铐,便将其中的字迹刮去了十
几个字。
这一天黑白子并未前来,令狐冲也不在意,照着口诀法
门,继续修习。其后数日,黑白子始终没来。令狐冲自觉练
功大有进境,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留在自己体内的异种真气,
已有六七成从丹田中驱了出来,散之于任督诸脉,心想只须
持之有恒,自能尽数驱出。
他每日背诵口诀数十遍,刮去铁板上的字迹数十字,自
觉力气越来越大,用铁铐刮削铁板,已花不了多大力气。如
此又过了一月有余,他虽在地底,亦觉得炎暑之威渐减,心
想:“冥冥之中果有天意,我若是冬天被囚于此,决不会发见
铁板上的字迹。说不定热天未到,丹青生已将我救了出去。”
正想到此处,忽听得甬道中又传来了黑白子的脚步声。

令狐冲本来卧在床上,当即转身,面向里壁,只听得黑
白子走到门外,说道:“任……任老前辈,真正万分对不起。
这一个多月来,我大哥一直足不出户。在下每日里焦急万状,
只盼来跟你老人家请安问候,总是不得其便。你……你老人
家千万不要见怪才好!”一阵酒香鸡香,从方孔中传了进来。
令狐冲这许多日子滴酒未沾,一闻到酒香,哪里还忍得
住,转身说道:“把酒菜拿给我吃了再说。”黑白子道:“是,
是。前辈答允传我神功的秘诀了?”令狐冲道:“每次你送三
斤酒,一只鸡来,我便传你四句口诀。等我喝了三千斤酒,吃
了一千只鸡,口诀也传得差不多了。”黑白子道:“这样未免
太慢,只怕日久有变。晚辈每次送六斤酒,两只鸡,前辈每
次便传八句口诀如何?”令狐冲笑道:“你倒贪心得紧,那也
可以。拿来,拿来!”
黑白子托着木盘,从方孔中递将进去,盘上果是一大壶
酒,一只肥鸡。
令狐冲心想:“我未传口诀,你总不能先毒死我。”提起
酒壶,骨嘟嘟的便喝。这酒并不甚佳,但这时喝在口里,却
委实醇美无比,似乎丹青生四酿四蒸的吐鲁番葡萄酒也有所
不及,当下一口气便喝了半壶,跟着撕下一条鸡腿,大嚼起
来,顷刻之间,将一壶酒、一只鸡吃得干干净净,拍了拍肚
子,赞道:“好酒,好酒!”
黑白子笑道:“老爷子吃了肥鸡美酒,便请传授口诀了。”
令狐冲听他再也不提拜师之事,只道自己喝酒吃鸡之余,一
时记不起了,当下也就不提,说道:“好,这四句口诀,你牢
牢记住了:‘奇经八脉,中有内息,聚之丹田,会于膻中。’你

懂得解么?”铁板上原来的口诀是:“丹田内息,散于四肢,膻
中之气,分注八脉。”他故意将之倒了转来。黑白子一听,觉
得这四句口诀平平无奇,乃是练气的普通法门,说道:“这四
句,在下领会得,请前辈再传四句。”
令狐冲心想:“这四句经我一改,变成寻常之极,他自感
不足了,须当念四句十分古怪的,吓唬吓唬他。”说道:“今
天是第一日,索性多传四句,你记好了:‘震裂阳维,塞绝阴
蹻,八脉齐断,神功自成。’”
黑白子大吃一惊,道:“这……这……这人身的奇经八脉
倘若断绝了,哪里还活得成?这……这四句口诀,晚辈可当
真不明白了。”令狐冲道:“这等神功大法,倘若人人都能领
会,那还有甚么希奇?这中间自然有许多精微奇妙之处,常
人不易索解。”
黑白子听到这里,越来越觉他说话的语气、所用的辞句,
与那姓任之人大不相同,不由得疑心大起。前两次令狐冲说
话极少,辞语又十分含糊,这一次吃了酒后,精神振奋,说
话多了,黑白子十分机警,登时便生了疑窦,料想他有意捏
造口诀,戏弄自己,说道:“你说‘八脉齐断,神功自成’,难
道老爷子自己,这奇经八脉都已断绝了吗?”
令狐冲道:“这个自然。”他从黑白子语气之中,听出他
已起了疑心,不敢跟他多说,道:“全部传完,你融会贯通,
自能明白。”说着将酒壶放在盘上,从方孔中递将出去。黑白
子伸手来接。
令狐冲突然“啊哟”一声,身子向前一冲,当的一声,额
头撞上铁门。

黑白子惊道:“怎样了?”他这等武功高强之人,反应极
快,一伸手,已探入方孔,抓住木盘,生怕酒壶掉在地下摔
碎。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令狐冲左手翻上,抓住了
他右手手腕,笑道:“黑白子,你瞧瞧我到底是谁?”黑白子
大惊,颤声道:“你……你……”
令狐冲将木盘递出去之时,并未有抓他手腕的念头,待
在油灯微光下见到黑白子手掌在方孔外一晃,只待接他木盘,
突然之间,心中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自己在这里囚禁
多日,全是出于这人的狡计,若能将他手腕扭断了,也足稍
出心中的恶气;又想他出其不意的给自己抓住,突然大吃一
惊,这人如此奸诈,吓他一跳,又有何不可?也不知是出于
报复之意,还是一时童心大盛,便这么假装摔跌,引得他伸
手进来,抓住了他手腕。
黑白子本来十分机警,只是这一下实在太过突如其来,事
先更没半点朕兆,待得心中微觉不妥,手腕已被对方抓住,只
觉对方五根手指便如是一只铁箍,牢牢的扣住了自己手腕上
“内关”“外关”两处穴道,当即手腕急旋,反打擒拿。
当的一声大响,左足三根足趾立时折断,痛得啊啊大叫。
何以他右手手腕被扣,左足的足趾却会折断,岂非甚奇?
原来黑白子于对方向来深自敬惮,这时手腕被扣,立即想到
有性命之忧,忙不迭的使出一招“蛟龙出渊”。这一招乃是手
腕被人扣住时所用,手臂向内急夺,左足无影无踪的疾踢而
出,这一脚势道厉害已极,正中敌人胸口,非将他踢得当场
吐血不可。敌人若是高手,知所趋避,便须立时放开他手腕,

否则无法躲得过这当胸一脚。也是事出仓卒,黑白子急于脱
困,没想到自己和对方之间隔了一道厚厚的铁门,这一招
“蛟龙出渊”确是使对了,这一脚也是踢得部位既准,力道又
凌厉之极,只可惜当的一声大响,正中铁门。
令狐冲听到铁门这一声大响,这才明白,自己全仗铁门
保护,才逃过了黑白子如此厉害的一脚,忍不住哈哈大笑,说
道:“再踢一脚,踢得也这样重,我便放你。”
突然之间,黑白子猛觉右腕“内关”“外关”两处穴道中
内力源源外泄,不由得想起生平最害怕的一件事来,登时魂
飞天外,一面运力凝气,一面哀声求告:“老……老爷子,求
你……你……”他一说话,内力更大量涌出,只得住口,但
内力还是不住飞快泄出。
令狐冲自练了铁板上的功夫之后,丹田已然如竹之虚,如
谷之空,这时觉得丹田中有气注入,却也并不在意。只觉黑
白子的手腕不住颤抖,显是害怕之极,心中气他不过,索性
要吓他一吓,喝道:“我传了你功夫,你便是本门弟子了,你
欺师灭祖,该当何罪?”
黑白子只觉内力愈泄愈快,勉强凝气,还暂时能止得住,
但呼吸终究难免,一呼一吸之际,内力便大量外泄,这时早
忘了足趾上的疼痛,只求右手能从方孔中脱出,纵然少了一
只手一只脚也是甘愿,一想到此处,伸手便去腰间拔剑。
他身子这么一动,手腕上“内关”“外关”两处穴道便如
开了两个大缺口,立时全身内力急泻而出,有如河水决堤,再
也难以堵截。黑白子知道只须再捱得一刻,全身内力便尽数
被对方吸去,当下奋力抽出腰间长剑,咬紧牙齿,举将起来,

便欲将自己手臂砍断。但这么一使力,内力奔腾而出,耳朵
中嗡的一声,便晕了过去。
令狐冲抓住他手腕,只不过想吓他一吓,最多也是扭断
他腕骨,以泄心中积忿,没料到他竟会吓得如此的魂不附体,
以致晕去,哈哈一笑,便松了手。他这一松手,黑白子身子
倒下,右手便从方孔中缩回。
令狐冲脑中突如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急忙抓住他的手
掌,幸好动作迅速,及时拉住,心想:“我何不用铁铐将他铐
住,逼迫黄钟公他们放我?”当下使力将黑白子的手腕拉近,
没料想用力一拉,黑白子的脑袋竟从方孔中钻了进来,呼的
一声,整个身子都进了牢房。
这一下实是大出意料之外,他一呆之下,暗骂自己愚不
可及,这洞孔有尺许见方,只要脑袋通得过,身子便亦通得
过,黑白子既能进来,自己又何尝不能出去?以前四肢为铐
链所系,自是无法越狱,但铐链早已暗中给人锯开,却为何
不逃?又忖:“丹青生暗中替我锯断了铐链,日日盼望我跟着
那送饭的老人越狱逃走,想必心焦之极了。”他发觉铐链已为
人锯断之时,正是练功之际,全副精神都贯注练功,而且其
时铁板上的功诀尚未背熟,自不愿就此离去,只因内心深处
不愿便即离开牢房,是以也未曾想到逃狱。
他略一沉吟,已有了主意,匆匆除下黑白子和自己身上
的衣衫,对调了穿好,连黑白子那头罩也套在头上,心想:
“出去时就算遇上了旁人,他们也只道我便是黑白子。”将黑
白子的长剑插在自己腰间,一剑在身,更是精神大振,又将
黑白子的手足都铐在铐镣的铁圈之中,用力捏紧,铁圈深陷

入肉。
黑白子痛得醒了过来,呻吟出声。令狐冲笑道:“咱哥儿
俩扳扳位!那老头儿每天会送饭送水来。”黑白子呻吟道:
“任……任老爷子……你……你的吸星大法……”令狐冲那日
在荒郊和向问天联手抗敌,听得对方人群中有人叫过“吸星
大法”,这时又听黑白子说起,便问:“甚么吸星大法?”黑白
子道:“我……我……该……该死……”
令狐冲脱身要紧,当下也不去理他,从方孔中探头出去,
两只手臂也伸到了洞外,手掌在铁门上轻轻一推,身子射出,
稳稳站在地下,只觉丹田中又积蓄了大量内息,颇不舒服。他
不知这些内力乃是从黑白子身上吸来,只道久不练功,桃谷
六仙和不戒和尚的内力又回入了丹田。这时只盼尽快离开黑
狱,当下提了黑白子留下的油灯,从地道中走出去。
地道中门户都是虚掩,料想黑白子要待出去时再行上锁,
这一来,令狐冲便毫不费力的脱离了牢笼。他迈过一道道坚
固的门户,想起这些在黑牢中的日子,真是如同隔世,突然
之间,对黄钟公他们也已不怎么怀恨,但觉身得自由,便甚
么都不在乎了。
走到了地道尽头,拾级而上,头顶是块铁板,侧耳倾听,
上面并无声息。自从经过这次失陷,他一切小心谨慎得多了,
并不立即冲上,站在铁板之下等了好一会,仍没听得任何声
息。确知黄钟公当真不在卧室之中,这才轻轻托起铁板,纵
身而上。
他从床上的孔中跃出,放好铁板,拉上席子,蹑手蹑足
的走将出来,忽听得身后一人阴恻恻的道:“二弟,你下去干

甚么?”
令狐冲一惊回头,只见黄钟公、秃笔翁、丹青生三人各
挺兵刃,围在身周。他不知秘门上装有机关消息,这么贸然
闯出,机关上铃声大作,将黄钟公等三人引了来,只是他戴
着头罩,穿的又是黑白子的长袍,无人认他得出。令狐冲一
惊之下,说道:“我……我……”
黄钟公冷冷的道:“我甚么?我看你神情不正,早料到你
是要去求任我行教你练那吸星妖法,哼哼,当年你发过甚么
誓来?”
令狐冲心中混乱,不知是暴露自己真相好呢,还是冒充
黑白子到底,一时拿不定主意,拔出腰间长剑,向秃笔翁刺
去。秃笔翁怒道:“好二哥,当真动剑吗?”举笔一封。令狐
冲这一剑只是虚招,乘他举笔挡架,便即发足奔出。黄钟公
等三人直追出来。
令狐冲提气疾奔,片刻间便奔到了大厅。黄钟公大叫:
“二弟,二弟,你到哪里去?”令狐冲不答,仍是拔足飞奔。突
见迎面一人站在大门正中,说道:“二庄主,请留步!”
令狐冲奔得正急,收足不住,砰的一声,重重撞在他身
上。这一冲之势好急,那人直飞出去,摔在数丈之外。令狐
冲忙中一看,见是一字电剑丁坚,直挺挺的横在当地,身子
倒确是作“一字”之形,只是和“电剑”二字却拉不上干系
了。
令狐冲足不停步的向小路上奔去。黄钟公等一到庄子门
口,便不再追来。丹青生大叫:“二哥,二哥,快回来,咱们
兄弟有甚么事不好商量……”

令狐冲只拣荒僻的小路飞奔,到了一处无人的山野,显
是离杭州城已远。他如此迅捷飞奔,停下来时竟既不疲累,也
不气喘,比之受伤之前,似乎功力尚有胜过。
他除下头上罩子,听到淙淙水声,口中正渴,当下循声
过去,来到一条山溪之畔,正要俯身去捧水喝,水中映出一
个人来,头发篷松,满脸污秽,神情甚是丑怪。
令狐冲吃了一惊,随即哑然一笑,囚居数月,从不梳洗,
自然是如此龌龊了,霎时间只觉全身奇痒,当下除去外袍,跳
在溪水中好好洗了个澡,心想:“身上的老泥便没半担,也会
有三十斤。”浑身上下擦洗干净,喝饱清水后,将头发挽在头
顶,水中一照,已回复了本来面目,与那满脸浮肿的风二中
已没半点相似之处。
穿衣之际,觉得胸腹间气血不畅,当下在溪边行功片刻,
便觉丹田中的内急已散入奇经八脉,丹田内又是如竹之空、似
谷之虚,而全身振奋,说不出的畅快。他不知自己已练成了
当世第一等厉害功夫,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七道真气,在
少林寺疗伤时方生大师注入他体内的内力,固然已尽皆化为
己有,而适才抓住黑白子的手腕,又已将他毕生修习的内功
吸了过来贮入丹田,再散入奇经八脉,那便是又多了一个高
手的功力,自是精神大振。
他跃起身来,拔出腰间长剑,对着溪畔一株绿柳的垂枝
随手刺出,手腕略抖,嗤的一声轻响,长剑还鞘,这才左足
落地,抬起头来,只见五片柳叶缓缓从中飘落。长剑二次出
鞘,在空中转了个弧形,五片柳叶都收到了剑刃之上。他左
手从剑刃上取过一片柳叶,说不出的又是欢喜,又是奇怪。在

湖畔悄立片时,陡然间心头一阵酸楚:“我这身功夫,师父师
娘是无论如何教不出来的了。可是我宁可像从前一样,内力
剑法,一无足取,却在华山门中逍遥快乐,和小师妹朝夕相
见,胜于这般在江湖上孤身一人,做这游魂野鬼。”
自觉一生武功从未如此刻之高,却从未如此刻这般寂寞
凄凉。他天生爱好热闹,喜友好酒,过去数月被囚于地牢,孤
身一人那是当然之理。此刻身得自由,却仍是孤零零地。独
立溪畔,欢喜之情渐消,清风拂体,冷月照影,心中惆怅无
限。

二十二脱困
令狐冲悄立良久,眼见月至中天,夜色已深,心想种种
疑窦,务当到梅庄去查个明白,那姓任的前辈倘若不是大奸
大恶之辈,也当救他脱困。
当下认明路径,向梅庄行去。上了孤山后,从斜坡上穿
林近庄,耳听得庄中寂静无声,轻轻跃进围墙。见几十间屋
子都是黑沉沉地,只右侧一间屋子窗中透出灯光,提气悄步
走到窗下,便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黄钟公,你知罪么?”
声音十分严厉。
令狐冲大感奇怪,以黄钟公如此身分,居然会有人对他
用这等口吻说话,矮下身子,从窗缝中向内张去。只见四人
分坐在四张椅中,其中三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者,另一人是
个中年妇人。四人都身穿黑衫,腰系黄带。黄钟公、秃笔翁、
丹青生站在四人之前,背向窗外。令狐冲瞧不见他三人的神
情,但一坐一站,显然尊卑有别。
只听黄钟公道:“是,属下知罪。四位长老驾临,属下未
曾远迎,罪甚,罪甚。”
坐在中间一个身材瘦削的老者冷笑道:“哼,不曾远迎,
有甚么罪了?又装甚么腔。黑白子呢?怎么不来见我?”
令狐冲暗暗好笑:“黑白子给我关在地牢之中,黄钟公他

们却当他已经逃走了。”又想:“怎么是长老、属下?是了,他
们都是魔教中的人物。”只听黄钟公道:“四位长老,属下管
教不严,这黑白子性情乖张,近来大非昔比,这几日竟然不
在庄中。”
那老者双目瞪视着他,突然间眼中精光大盛,冷冷的道:
“黄钟公,教主命你们驻守梅庄,是叫你们在这里弹琴喝酒,
绘画玩儿,是不是?”黄钟公躬身道:“属下四人奉了教主令
旨,在此看管要犯。”那老者道:“这就是了。那要犯看管得
怎样了?”黄锺公道:“启禀长老,那要犯拘禁地牢之中。十
二年来属下寸步不离梅庄,不敢有亏职守。”那老者道:“很
好,很好。你们寸步不离梅庄,不敢有亏职守。如此说来,那
要犯仍是拘禁在地牢之中了?”黄钟公道:“正是。”
那老者抬起头来,眼望屋顶,突然间打个哈哈,登时天
花板上灰尘簌簌而落。他隔了片刻,说道:“很好!你带那名
要犯来让我们瞧瞧。”黄钟公道:“四位长老谅鉴,当日教主
严旨,除非教主他老人家亲临,否则不论何人,均不许探访
要犯,违者……违者……”
那老者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东西来,高高举起,跟
着便站起身来。其余坐着的三人也即站起,状貌甚是恭谨。令
狐冲凝目瞧去,只见那物长约半尺,是块枯焦的黑色木头,上
面雕刻有花纹文字,看来十分诡异。黄钟公等三人躬身说道:
“教主黑木令牌驾到,有如教主亲临,属下谨奉令旨。”那老
者道:“好,你去将那要犯带上来。”
黄钟公踌躇道:“那要犯手足铸于精钢铐链之中,无法
……无法提至此间。”

那老者冷笑道:“直到此刻,你还在强辞夺理,意图欺瞒。
我问你,那要犯到底是怎生逃出去的?”
黄钟公惊道:“那要犯……那要犯逃出去了?决……决无
此事。此人好端端的在地牢之中,不久之前属下还亲眼见到,
怎……怎能逃得出去?”那老者脸色登和,温言道:“哦,原
来他还在地牢之中,那倒是错怪你们了,对不起之至。”和颜
悦色的站起身来,慢慢走近身去,似乎要向三人赔礼,突然
间一伸手,在黄钟公肩头一拍。秃笔翁和丹青生同时急退两
步。但他们行动固十分迅捷,那老者出手更快,拍拍两声,秃
笔翁和丹青生的右肩也被他先后拍中。那老者这三下出手,实
是不折不扣的偷袭,脸上笑吟吟的甚是和蔼,竟连黄钟公这
等江湖大行家也没提防。秃笔翁和丹青生武功较弱,虽然察
觉,却已无法闪避。
丹青生大声叫道:“鲍长老,我们犯了甚么罪?怎地你用
这等毒手对付我们?”叫声中既有痛楚之意,又显得大是愤怒。
鲍长老嘴角垂下,缓缓的道:“教主命你们在此看管要犯,
给那要犯逃了出去,你们该不该死?”黄钟公道:“那要犯倘
若真的逃走,属下自是罪该万死,可是他好端端的在地牢之
中。鲍长老滥施毒刑,可教我们心中不服。”他说话之时身子
略侧,令狐冲在窗外见到他额角上黄豆大的汗珠不住渗将出
来,心想这鲍长老适才这么一拍,定然十分厉害,以致连黄
钟公这等武功高强之人,竟也抵受不住。又想:黄钟公的武
功该当不在此人之下,这鲍长老若不是使诈偷袭,未必便制
他得住。
鲍长老道:“你们再到地牢去看看,倘若那要犯确然仍在

牢中,我……哼……我鲍大楚给你们三位磕头赔罪,自然立
时给你们解了这蓝砂手之刑。”黄钟公道:“好,请四位在此
稍待。”当即和秃笔翁、丹青生走了出去。令狐冲见他三人走
出房门时都身子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心下激动,还是由于
身中蓝砂手之故。
他生怕给屋中四人发觉,不敢再向窗中张望,缓缓坐倒
在地,寻思:“他们说的甚么教主,自必是号称当世武功第一
的东方不败。他命江南四友在此看守要犯,已看守了十二年,
自然不是指我而言,当是指那姓任的前辈了。难道他竟已逃
了出去?他逃出地牢,居然连黄钟公他们都不知道,确是神
通广大之至。不错,他们一定不知,否则黑白子也不会将我
错认作了任前辈。”心想黄钟公等一入地牢,自然立时将黑白
子认出来,这中间变化曲折甚多,想来又是希奇,又是好笑,
又想:“他们却为何将我也囚在牢中?多半是我和那姓任的前
辈比剑之后,他们怕我出去泄漏了机密,是以将我关住。哼,
这虽不是杀人灭口,和杀人灭口却也相差无几。此刻他们身
中蓝砂手,滋味定然极不好受,也算是替我出了口恶气。”
但听那四人坐在室中,一句话不说,令狐冲连大气也不
敢透一口,和那四人虽有一墙之隔,相距不过丈许之遥,只
须呼吸稍重,立时便会给他们察觉。
万籁俱寂之中,忽然传来“啊”的一声悲号,声音中充
满痛苦和恐惧之意,静夜听来,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令狐
冲听得是黑白子的叫声,不禁微感歉仄,虽然他为了暗算自
己而遭此报,可说自作自受,但他落在鲍大楚诸人手中,定
是凶多吉少。跟着听得脚步声渐近,黄钟公等进了屋中。令

狐冲又凑眼到窗缝上去张望,只见秃笔翁和丹青生分在左右
扶着黑白子。黑白子脸上一片灰色,双目茫然无神,与先前
所见的精明强干情状已全然不同。
黄钟公躬身说道:“启……启禀四位长老,那要犯果然
……果然逃走了。属下在四位长老跟前领死。”他似明知已然
无幸,话声颇为镇定,反不如先前激动。
鲍大楚森然道:“你说黑白子不在庄中,怎地他又出现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黄钟公道:“种种原由,属下实在莫名其妙。唉,玩物丧
志,都因属下四人耽溺于琴棋书画,给人窥到了这老大弱点,
定下奸计,将罪人……将那人劫了出去。”
鲍大楚道:“我四人奉了教主命旨,前来查明那要犯脱逃
的真相,你们倘若据实禀告,确无分毫隐瞒,那么……那么
我们或可向教主代你们求情,请教主慈悲发落。”黄钟公长长
叹了口气,说道:“就算教主慈悲,四位长老眷顾,属下又怎
有面目再活在世上?只是其中原委曲折,属下如不明白真相,
纵然死了也不瞑目。鲍长老,教主……教主他老人家是在杭
州么?”鲍大楚长眉一轩,问道:“谁说他老人家在杭州?”黄
钟公道:“然则那要犯昨天刚逃走,教主他老人家怎地立时便
知道了?立即便派遣四位长老前来梅庄?”
鲍大楚哼的一声,道:“你这人越来越胡涂啦,谁说那要
犯是昨天逃走的?”
黄钟公道:“那人确是昨天中午越狱的,当时我三人还道
他是黑白子,没想到他移花接木,将黑白子关在地牢之中,穿
了黑白子的衣冠冲将出来。这件事,我三弟、四弟固然看得

清清楚楚,还有那丁坚,给他一撞之下,肋骨断了十几根
……”鲍大楚转头向其余三名长老瞧去,皱眉道:“这人胡说
八道,不知说些甚么。”一个肥肥矮矮的老者说道:“咱们是
上月十四得到的讯息……”一面说,一面屈指计算,道:“到
今日是第十七天。”
黄钟公猛退两步,砰的一声,背脊重重撞在墙上,道:
“决……决无此事!我们的的确确,昨天是亲眼见到他逃出去
的。”
他走到门口,大声叫道:“施令威,将丁坚抬来。”施令
威在远处应道:“是!”
鲍大楚走到黑白子身前,抓住他胸口,将他身子提起,只
见他手足软软的垂了下来,似乎全身骨骼俱已断绝,只剩下
一个皮囊。鲍大楚脸上变色,大有惶恐之意,一松手,黑白
子摔在地下,竟站不起身。另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说道:“不
错,这是中了那厮的……那厮的吸星大法,将全身精力都吸
干了。”语音颤抖,十分惊惧。
鲍大楚问黑白子道:“你在甚么时候着了他的道儿?”尾
白子道:“我……我……的确是昨天,那厮……那厮抓住了我
右腕,我……我便半点动弹不得,只好由他摆布。”鲍大楚甚
为迷惑,脸上肌肉微微颤动,眼神迷惘,问道:“那便怎样?”
黑白子道:“他将我从铁门的方孔中拉进牢去,除下我衣衫换
上了,又……又将足镣手铐都套在我手足之上,然后从那方
孔中钻……钻了出去。”
鲍大楚皱眉道:“昨天?怎能够是昨天?”那矮胖老者问
道:“足镣手铐都是精钢所铸,又怎地弄断的?”黑白子道:

“我……我……我实在不知道。”秃笔翁道:“属下细看过足镣
手铐的断口,是用钢丝锯子锯断的。这钢丝锯子,不知那厮
何处得来?”
说话之间,施令威已引着两名家人将丁坚抬了进来。他
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被。鲍大楚揭开被子,伸
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按。丁坚长声大叫,显是痛楚已极。鲍大
楚点点头,挥了挥手。施令威和两名家人将丁坚抬了出去。
鲍大楚道:“这一撞之力果然了得,显然是那厮所为。”
坐在左面那中年妇人一直没开口,这时突然说道:“鲍长
老,倘若那厮确是昨天才越狱逃走,那么上月中咱们得到的
讯息只怕是假的了。那厮的同党在外面故布疑阵,令咱们人
心摇动。”鲍大楚摇头道:“不会是假的。”那妇人道:“不会
假?”鲍大楚道:“薛香主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寻
常刀剑也砍他不入,可是给人五指插入胸膛,将一颗心硬生
生的挖了出去。除了这厮之外,当世更无第二人……”
令狐冲正听得出神,突然之间,肩头有人轻轻一拍。这
一拍事先更无半点朕兆,他一惊之下,跃出三步,拔剑在手,
回过头来,只见两个人站在当地。
这二人脸背月光,瞧不见面容。一人向他招了招手,道:
“兄弟,咱们进去。”正是向问天的声音。令狐冲大喜,低声
道:“向大哥!”
令狐冲急跃拔剑,又和向问天对答,屋中各人已然听见。
鲍大楚喝问:“甚么人?”
只听得一人哈哈大笑,发自向问天身旁的人口中。这笑
声声震屋瓦,令狐冲耳中嗡嗡作响,只觉胸腹间气血翻涌,说

不出的难过。那人迈步向前,遇到墙壁,双手一推,轰隆一
声响,墙上登时穿了一个大洞,那人便从墙洞中走了进去。向
问天伸手挽住令狐冲的右手,并肩走进屋去。
鲍大楚等四人早已站起,手中各执兵刃,脸上神色紧张。
令狐冲急欲看到这人是谁,只是他背向自己,但见他身材甚
高,一头黑发,穿的是一袭青衫。
鲍大楚颤声道:“原……原来是任……任前辈到了。”那
人哼了一声,踏步而前。鲍大楚、黄钟公等自然而然退开了
两步。那人转过身来,往中间的椅中一坐,这张椅子,正是
鲍大楚适才坐过的。令狐冲这才看清楚,只见他一张长长的
脸孔,脸色雪白,更无半分血色,眉目清秀,只是脸色实在
白得怕人,便如刚从坟墓中出来的僵尸一般。
他对向问天和令狐冲招招手,道:“向兄弟,令狐冲兄弟,
过来请坐。”令狐冲一听到他声音,不禁惊喜交集,道:“你
……你是任前辈?”那人微微一笑,道:“正是。你剑法可高
明得紧啊。”令狐冲道:“你果然已经脱险了。今天……今天
我正想来救……”那人笑道:“今天你想来救我脱困,是不是?
哈哈,哈哈。向兄弟,你这位兄弟很够朋友啊。”
向问天拉着令狐冲的手,让他在那人右侧坐了,自己坐
在那人左侧,说道:“令狐兄弟肝胆照人,真是当世的堂堂血
性男儿。”那人笑道:“令狐兄弟,委屈你在西湖底下的黑牢
住了两个多月,我可抱歉得很哪。哈哈,哈哈!”
这时令狐冲心中已隐隐知道了些端倪,但还是未能全然
明白。
那姓任的笑吟吟的瞧着令狐冲,说道:“你虽为我受了两

个多月牢狱之灾,但练成了我刻在铁板上的吸星大法,嘿嘿,
那也足以补偿而有余了。”令狐冲奇道:“那铁板上的秘诀,是
前辈刻下的?”那人微笑道:“若不是我刻的,世上更有何人
会这吸星大法?”
向问天道:“兄弟,任教主的吸星神功,当世便只你一个
传人,实是可喜可贺。”令狐冲奇道:“任教主?”向问天道:
“原来你到此刻还不知任教主的身分,这一位便是日月神教的
任教主,他名讳是上‘我’下‘行’,你可曾听见过吗?”
令狐冲知道“日月神教”就是魔教,只不过他本教之人
自称日月神教,教外之人则称之为魔教,但魔教教主向来便
是东方不败,怎地又出来一个任我行?他嗫嚅道:“任……任
教主的名讳,我是在那铁板上摸到的,却不知他是教主。”
那身材魁梧的老者突然喝道:“他是甚么教主了?我日月
神教的教主,普天下皆知是东方教主。这姓任的反教作乱,早
已除名开革。向问天,你附逆为非,罪大恶极。”
任我行缓缓转过头来,凝视着他,说道:“你叫做秦伟邦,
是不是?”那魁梧老人道:“不错。”任我行道:“我掌执教中
大权之时,你是在江西任青旗旗主,是不是?”秦伟邦道:
“正是。”任我行叹了口气。道:“你现今身列本教十长老之位
了,升得好快哪。东方不败为甚么这样看重你?你是武功高
强呢,还是办事能干?”秦伟邦道:“我尽忠本教,遇事向前,
十多年来积功而升为长老。”任我行点头道:“那也是很不错
的了。”
突然间任我行身子一晃,欺到鲍大楚身前,左手疾探,向
他咽喉中抓去。鲍大楚大骇,右手单刀已不及挥过来砍对方

手臂,只得左手手肘急抬,护住咽喉,同时左足退后一步,右
手单刀顺势劈了下来。这一守一攻,只在一刹那间完成,守
得严密,攻得凌厉,确是极高明手法。但任我行右手还是快
了一步,鲍大楚单刀尚未砍落,已抓住他胸口,嗤的一声响,
撕破了他长袍,左手将一块物事从他怀中抓了出来,正是那
块黑木令。他右手翻转,已抓住了鲍大楚右腕,将他手腕扭
了转去。只听得当当当三声响,却是向问天递出长剑,向秦
伟邦以及其余两名长老分别递了一招。三长老各举兵刃相架。
向问天攻这三招,只是阻止他们出手救援鲍大楚,三招一过,
鲍大楚已全在任我行的掌握之中。
任我行微笑道:“我的吸星大法尚未施展,你想不想尝尝
滋味?”
鲍大楚在这一瞬之间,已知若不投降,便送了性命,除
此之外更无第三条路好走。他决断也是极快,说道:“任教主,
我鲍大楚自今而后,效忠于你。”任我行道:“当年你曾立誓
向我效忠,何以后来反悔?”鲍大楚道:“求任教主准许属下
戴罪图功,将功赎罪。”任我行道:“好,吃了这颗丸药。”放
开他手腕,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火红色的药
丸,向鲍大楚抛去。鲍大楚一把抓过,看也不看,便吞入了
腹中。
秦伟邦失声道:“这……这是‘三尸脑神丹’?”
任我行点点头,说道:“不错,这正是‘三尸脑神丹’!”
又从瓷瓶中倒出六粒“三尸脑神丹”,随手往桌上掷去,六颗
火红色的丹丸在桌上滴溜溜转个不停,道:“你们知道这‘三
尸脑神丹’的厉害吗?”

鲍大楚道:“服了教主的脑神丹后,便当死心塌地,永远
听从教主驱使,否则丹中所藏尸虫便由僵伏而活动,钻而入
脑,咬啮脑髓,痛楚固不必说,更且行事狂妄颠倒,比疯狗
尚且不如。”任我行道:“你说得甚是。你既知我这脑神丹的
灵效,却何以大胆吞服?”鲍大楚道:“属下自今而后,永远
对教主忠心不贰,这脑神丹便再厉害,也跟属下并不相干。”
任我行哈哈一笑,说道:“很好,很好。这里的药丸哪一
个愿服?”
黄钟公和秃笔翁、丹青生面面相觑,都是脸色大变。他
们与秦伟邦等久在魔教,早就知道这“三尸脑神丹”中里有
尸虫,平时并不发作,一无异状,但若到了每年端午节的午
时不服克制尸虫的药物,原来的药性一过,尸虫脱伏而出。一
经入脑,其人行动如妖如鬼,再也不可以常理测度,理性一
失,连父母妻子也会咬来吃了。当世毒物,无逾于此。再者,
不同药主所炼丹药,药性各不相同,东方教主的解药,解不
了任我行所制丹药之毒。
众人正惊惶踌躇间,黑白子忽然大声道:“教主慈悲,属
下先服一枚。”说着挣扎着走到桌边,伸手去取丹药。
任我行袍袖轻轻一拂,黑白子立足不定,仰天一交摔了
出去,砰的一声,脑袋重重撞在墙上。任我行冷笑道:“你功
力已失,废人一个,没的糟蹋了我的灵丹妙药。”转头说道:
“秦伟邦、王诚、桑三娘,你们不愿服我这灵药,是不是?”
那中年妇人桑三娘躬身道:“属下誓愿自今而后,向教主
效忠,永无贰心。”那矮胖老者王诚道:“属下谨供教主驱策。”
两人走到桌边,各取一枚丸药,吞入腹中。他二人对任我行

向来十分忌惮,眼见他脱困复出,已然吓得心胆俱裂,积威
之下,再也不敢反抗。
那秦伟邦却是从中级头目升上来的,任我行掌教之时,他
在江西管辖数县之地,还没资格领教过这位前任教主的厉害
手段,叫道:“少陪了!”双足一点,向墙洞窜出。
任我行哈哈一笑,也不起身阻拦。待他身子已纵出洞外,
向问天左手轻挥,袖中倏地窜出一条黑色细长软鞭,众人眼
前一花,只听得秦伟邦“啊”的一声叫,长鞭从墙洞中缩转,
已然卷住他左足,倒拖了回来。这长鞭鞭身极细,还没一根
小指头粗,但秦伟邦给卷住了左足足踝,只有在地下翻滚的
份儿,竟然无法起立。
任我行道:“桑三娘,你取一枚脑神丹,将外皮小心剥去
了。”桑三娘应道:“是!”从桌上拿了一枚丹药,用指甲将外
面一层红色药壳剥了下来,露出里面灰色的一枚小圆球。任
我行道:“喂他吃了。”桑三娘道:“是!”走到秦伟邦身前,叫
道:“张口!”
秦伟邦一转身,呼的一掌,向桑三娘劈去。他本身武功
虽较桑三娘略逊,但相去也不甚远,可是足踝给长鞭卷住了,
穴道受制,手上已无多大劲力。桑三娘左足踢他手腕,右足
飞起,拍的一声,踢中胸口,左足鸳鸯连环,跟着在他肩头
踢了一脚,接连三脚,踢中了三处穴道,左手捏住他脸颊,右
手便将那枚脱壳药丸塞入他口中,右手随即在他喉头一捏,咕
的一声响,秦伟邦已将药丸吞入肚中。
令狐冲听了鲍大楚之言,知道“三尸脑神丹”中藏有僵
伏的尸虫,全仗药物克制,桑三娘所剥去的红色药壳,想必

是克制尸虫的药物,又见桑三娘这几下手脚兔起鹘落,十分
的干净利落,倒似平日习练有素,专门逼人服药,心想:“这
婆娘手脚伶俐得紧!”他不知桑三娘擅于短打擒拿功夫,此刻
归附任我行,自是抖擞精神,施展生平绝技,既卖弄手段,又
是向教主表示效忠之意。
任我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桑三娘站起身来,脸上神
色不动,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任我行目光向黄钟公等三人瞧去,显是问他们服是不服。
秃笔翁一言不发,走过去取过一粒丹药服下。丹青生口
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甚么,终于也过去取了一粒丹药吃
了。
黄钟公脸色惨然,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正是那《广陵
散》琴谱,走到令狐冲身前,说道:“尊驾武功固高,智谋又
富,设此巧计将这任我行救了出去,嘿嘿,在下佩服得紧。这
本琴谱害得我四兄弟身败名裂,原物奉还。”说着举手一掷,
将琴谱投入了令狐冲怀中。
令狐冲一怔之际,只见他转过身来,走向墙边,心下不
禁颇为歉仄,寻思:“相救这位任教主,全是向大哥的计谋,
事先我可半点不知。但黄钟公他们心中恨我,也是情理之常,
我可无法分辩了。”
黄钟公转过身来,靠墙而立,说道:“我四兄弟身入日月
神教,本意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好作一番事业。但任教
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我四兄弟早萌退志。东方教主接任
之后,宠信奸佞,锄除教中老兄弟。我四人更是心灰意懒,讨
此差使,一来得以远离黑木崖,不必与人勾心斗角,二来闲

居西湖,琴书遣怀。十二年来,清福也已享得够了。人生于
世,忧多乐少,本就如此……”说到这里,轻哼一声,身子
慢慢软垂下去。
秃笔翁和丹青生齐叫:“大哥!”抢过去将他扶起,只见
他心口插了一柄匕首,双目圆睁,却已气绝。秃笔翁和丹青
生连叫:“大哥,大哥!”哭了出来。
王诚喝道:“这老儿不遵教主令旨,畏罪自尽,须当罪加
一等。你们两个家伙又吵些甚么?”丹青生满脸怒容,转过身
来,便欲向王诚扑将过去,和他拚命。王诚道:“怎样?你想
造反么?”丹青生想起已然服了三尸脑神丹,此后不得稍有违
抗任我行的意旨,一股怒气登时消了,只是低头拭泪。
任我行道:“把尸首和这废人都撵了出去,取酒菜来,今
日我和向兄弟、令狐兄弟要共谋一醉。”秃笔翁道:“是!”抱
了黄钟公的尸身出去。
跟着便有家丁上来摆陈杯筷,共设了六个座位。鲍大楚
道:“摆三副杯筷!咱们怎配和教主共席?”一面帮着收拾。任
我行道:“你们也辛苦了,且到外面喝一杯去。”鲍大楚、王
诚、桑三娘一齐躬身,道:“谢教主恩典。”慢慢退出。
令狐冲见黄钟公自尽,心想此人倒是个义烈汉子,想起
那日他要修书荐自己去见少林寺方证大师,求他治病,对己
也是一番好意,不由得有些伤感。
向问天笑道:“兄弟,你怎地机缘巧合,学到了教主的吸
星大法?这件事倒要你说来听听。”令狐冲便将如何自行修习,
如何无意中练成等情,一一说了。向问天笑道:“恭喜,恭喜,
这种种机缘,缺一不成。做哥哥的好生为你喜欢。”说着举起

酒杯,一口干了。任我行和令狐冲也都举杯干了。
任我行笑道:“此事说来也是险极。我当初在那铁板上刻
这套练功秘诀,虽是在黑狱中闷得很了,聊以自遣,却未必
存着甚么好心。神功秘诀固然是真,但若非我亲加指点,助
其散功,依法修习者非走火入魔不可,能避过此劫者千中无
一。练这神功,有两大难关。第一步是要散去全身内力,使
得丹田中一无所有,只要散得不尽,或行错了穴道,立时便
会走火入魔,轻则全身瘫痪,从此成了废人,重则经脉逆转,
七孔流血而亡。这门功夫创成已达数百年,但得获传授的固
已稀有,而能练成的更寥寥无几,实因散功这一步太过艰难
之故。令狐兄弟却占了极大的便宜,你内力本已全失,原无
所有,要散便散,不费半点力气,在旁人最艰难最凶险的一
步,在你竟不知不觉间便迈过去了。散功之后,又须吸取旁
人的真气,贮入自己丹田,再依法驱入奇经八脉以供己用。这
一步本来也十分艰难,自己内力已然散尽,再要吸取旁人真
气,岂不是以卵击石,徒然送命?令狐兄弟却又有巧遇,听
向兄弟说,你身上早已有几名高手所注的八道异种真气,虽
只各人的一部分,但亦已极为厉害。令狐兄弟,你居然轻轻
易易的度此两大难关,练成大法,也真是天意了。”
令狐冲手心中捏了把冷汗,说道:“幸好我内力全失,否
则当真不堪设想。向大哥,任教主到底怎生脱困,兄弟至今
仍是不明所以。”
向问天笑嘻嘻的从怀中取出一物,塞在令狐冲手中,道:
“这是甚么?”令狐冲觉得入手之物是一枚坚硬的圆球,正是
那日他要自己拿去交给任我行的,摊开手掌,只见是一枚钢

球,球上嵌有一粒小小的钢珠。令狐冲一拨钢珠,觉那钢珠
能够转动,轻轻转得几转,便拉了一条极细的钢丝出来。这
钢丝一端连在钢球之上,钢丝上都是锯齿,却是一把打造得
精巧之极的钢丝锯子。令狐冲恍然大悟,道:“原来教主手足
上的铐镣,是用此物锯断的。”
任我行笑道:“我在几声大笑之中运上了内力,将你们五
人尽皆震倒,随即锯断铐镣。你后来怎样对付黑白子,当时
我便怎样对付你了。”令狐冲笑道:“原来你跟我换了衣衫,将
铐镣套在我手足之上,难怪黄钟公等没有察觉。”向问天道:
“本来此事也不易瞒得过黄钟公和黑白子,但他们醒转之后,
教主和我早已出了梅庄。黑白子他们见到我留下的棋谱书画,
各人欢喜得紧,又哪里会疑心到狱中人已经掉了包。”
令狐冲道:“大哥神机妙算,人所难及。”心想:“原来你
一切早已安排妥当,投这四人所好,引其入彀。只是教主脱
困已久,何以迟迟不来救我?”
向问天鉴貌辨色,猜到了他心意,笑道:“兄弟,教主脱
困之后,有许多大事要办,可不能让对头得知,只好委屈你
在西湖底下多住几天,咱们今日便是救你来啦。好在你因祸
得福,练成了不世神功,总算有了补偿。哈哈哈,做哥哥的
给你赔不是了。”说着在三人酒杯中都斟满了酒,自己一口喝
干。任我行哈哈大笑,道:“我也陪一杯。”令狐冲笑道:“赔
甚么不是?我得多谢两位才是。我本来身受内伤,无法医治,
练了教主的神功后,这内伤竟也霍然而愈,得回了一条性命。”
三人纵声大笑,甚是高兴。
向问天道:“十二年之前,教主离奇失踪,东方不败篡位。

我知事出蹊跷,只有隐忍,与东方不败敷衍。直到最近,才
探知了教主被囚的所在,便即来助教主他老人家脱困。岂知
我一下黑木崖,东方不败那厮便派出大队人马,追杀于我,又
遇上正教中一批混帐王八蛋挤在一起赶热闹。兄弟,那日在
深谷之底,你说了内功尽失的缘由,我当时便想要散去你体
内的诸般异种真气,当世惟有教主的‘吸星大法’。教主脱困
之后,我便当求他老人家传你这项神功,救你性命,想不到
不用我出口恳求,教主已自传你了。”三人又一起干杯大笑。
令狐冲心想:“向大哥去救任教主,固然是利用了我,却
也确是存了救我性命之心。那日离谷之时,他便说带我去求
人医治。何况我若不是在这件事上出了大力,那‘吸星大
法’何等神妙,任教主又怎肯轻易便即传给我这毫不相干的
外人?”不禁对向问天好生感激。
喝得十几杯酒后,令狐冲觉得这位任教主谈吐豪迈,识
见非凡,确是一位平生罕见的大英雄、大豪杰,不由得大是
心折,先前见他对付秦伟邦和黄钟公、黑白子,手段未免过
份毒辣,但听他谈论了一会后,颇信英雄处事,有不能以常
理测度者,心中本来所存的不平之意逐渐淡去。
任我行道:“令狐兄弟。我对待敌人,出手极狠,御下又
是极严,你或许不大看得惯。但你想想,我在西湖湖底的黑
牢中关了多久?你在牢中耽过,知道这些日子的滋味。人家
待我如何?对于敌人叛徒,难道能心慈的么?”
令狐冲点头称是,忽然想起一事,站起身来,说道:“我
有一事相求教主,盼望教主能够答允。”任我行道:“甚么事?””
令狐冲道:“我当日初见教主,曾听黄钟公言道,教主倘若脱

困,重入江湖,单是华山一派,少说便会死去一大半人。又
听教主言道,要是见到我师父,要令他大大难堪。教主功力
通神,倘若和华山派为难,无人能够抵挡……”
任我行道:“我听向兄弟说,你师父已传言天下,将你逐
出了华山派门墙。我去将他们大大折辱一番,索性就此灭了
华山一派,将之在武林中除名,替你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令狐冲摇头道:“在下自幼父母双亡,蒙恩师、师娘收入
门下,抚养长大,名虽师徒,情同父子。师父将我逐出门墙,
一来确是我的不是,二来只怕也有些误会。在下可万万不敢
怨怪恩师。”
任我行微笑道:“原来岳不群对你无情,你倒不肯对他不
义?”令狐冲道:“在下想求恳教主的,便是请你宽宏大量,别
跟我师父、师娘,以及华山派的师弟、师妹们为难。”任我行
沉吟道:“我得脱黑牢,你出力甚大,但我传了你吸星大法,
救了你的性命,两者已然相抵,谁也不亏负谁。我重入江湖,
未了的恩怨大事甚多,可不能对你许下甚么诺言,以后行事,
未免缚手缚脚。”
令狐冲听他这么说,竟是非和岳不群为难不可,不由得
焦急之情,见于颜色。
任我行哈哈一笑,说道:“小兄弟,你且坐下。今日我在
世上,只有向兄弟和你二人,才是真正亲信之人,你有事求
我,总也有个商量处。这样罢,你先答允我一件事,我也就
答允你,今后见到华山派中师徒,只要他们不是对我不敬,我
便不去惹他。纵然要教训他们,也当瞧在你的面上,手下留
情三分。你说如何?”

令狐冲大喜,忙道:“如此感激不尽。教主有何嘱咐,在
下无有不遵。”
任我行道:“我和你二人结为金兰兄弟,今后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向兄弟为日月神教的光明左使,你便为我教的光
明右使。你意下如何?”
令狐冲一听,登时愕然,万没料到他要自己加入魔教。他
自幼便听师父和师娘说及魔教的种种奸邪恶毒事迹,自己虽
被逐出门墙,只想闲云野鹤,在江湖上做个无门无派的散人
便了,若要自己身入魔教,却是万万不能,一时之间,心中
乱成一团,难以回答。
任我行和向问天两对眼睛凝视着他,霎时之间,室中更
无半点声息。
过了好一会。令狐冲才道:“教主美意,想我令狐冲乃末
学后进,如何敢和教主比肩称兄道弟?再说,在下虽已不属
华山一派,尚盼师父能够回心转意,收回成命……”
任我行淡淡一笑,道:“你叫我教主,其实我此刻虽然得
脱牢笼,仍是性命朝不保夕,‘教主’二字,也不过说来好听
而已。今日普天之下,人人都知日月神教的教主乃是东方不
败。此人武功之高,决不在我之下,权谋智计,更远胜于我。
他麾下人才济济,凭我和向兄弟二人,要想从他手中夺回教
主之位,当真是以卵击石、痴心妄想之举。你不愿和我结为
兄弟,原是明哲保身的美事,来来来,咱们杯酒言欢,这话
再也休提了。”
令狐冲道:“教主的权位如何被东方不败夺去,又如何被
囚在黑牢之中,种种情事,在下全然不明,不知两位能赐告

否?”
任我行摇了摇头,凄然一笑,说道:“湖底一居,一十二
年,甚么名利权位,本该瞧得淡了。嘿嘿,偏偏年纪越老,越
是心热。”他满满斟了一杯酒,一口干了,哈哈一声长笑,笑
声中却满是苍凉之意。
向问天道:“兄弟,那日东方不败派出多人追我,手段之
辣,你是亲眼见到的了。若不是你仗义出手,我早已在那凉
亭中给他们砍为肉酱。你心中尚有正派魔教之分,可是那日
他们数百人联手,围杀你我二人,哪里还分甚么正派,甚么
魔教?其实事在人为,正派中固有好人,何尝没有卑鄙奸恶
之徒?魔教中坏人确是不少,但等咱们三人掌了大权,好好
整顿一番,将那些作恶多端的败类给清除了,岂不教江湖上
豪杰之士扬眉吐气?”
令狐冲点头道:“大哥这话,也说得是。”
向问天道:“想当年教主对待东方不败,犹如手足一般,
提拔他为教中的光明左使,教中一应大权都交了给他。其时
教主潜心修习这吸星大法,要将其中若干小小的缺陷都纠正
过来,教中日常事务便无暇多管,不料那东方不败狼子野心,
面子上对教主十分恭敬,甚么事都不敢违背,暗中却培植一
己势力,假借诸般借口,将所有忠于教主的部属或是撤革,或
是处死,数年之间,教主的亲信竟然凋零殆尽。教主是个忠
厚至诚之人,见东方不败处处恭谨小心,而本教在他手中也
算一切井井有条,始终没加怀疑。”
任我行吸了口气,说道:“向兄弟,这件事我实在好生惭
愧。你曾对我进了数次忠言,叫我提防。可是我对东方不败

信任太过,忠言逆耳,反怪你对他心怀嫉忌,言下责你挑拨
离间,多生是非,以至你一怒而去,高飞远走,从此不再见
面。”
向问天道:“属下决不敢对教主有何怨怪之意,只是眼见
情势不对,那东方不败部署周密,发难在即,属下倘若随侍
教主身畔,非先遭了他的毒手不可。虽然为本教殉难,亦属
份所当为,但属下思前想后,总觉还是先行避开为是。倘若
教主能洞烛他的奸心,令他逆谋不逞,那自是上上大吉,否
则属下身在外地,至少也教他心有所忌,不敢太过放肆。”
任我行点头道:“是啊,可是我当时怎知道你的苦心?见
你不辞而行,心下大是恼怒,其时练功正在紧要关头,还险
些出了乱子。那东方不败却来大献殷勤,劝我不可烦恼。这
一来,我更加中了他的奸计,竟将本教的秘籍《葵花宝典》传
了给他。”
令狐冲听到《葵花宝典》四字,不禁“啊”了一声。
向问天道:“兄弟,你也知道《葵花宝典》么?”令狐冲
道:“我曾听师父说起过这部宝典的名字,知道是博大精深的
武学秘笈,却不知是在教主手中。”
任我行道:“多年以来,《葵花宝典》一直是日月神教的
镇教之宝,历来均是上代教主传给下一代教主。其时我修习
吸星大法废寝忘食,甚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便想将教主之位
传给东方不败。将《葵花宝典》传给他,原是向他表示得十
分明白,不久之后,我便会以教主之位相授。唉,东方不败
原是个十分聪明之人,这教主之位明明已交在他的手里,他
为甚么这样心急,不肯等到我正式召开总坛,正式公布于众?

却偏偏要干这叛逆篡位的事?”他皱起了眉头,似乎直到此刻,
对这件事还是弄不明白。
向问天道:“他一来是等不及,不知教主到何时才正式相
传;二来是不放心,只怕突然之间,大事有变。”
任我行道:“其实他一切已部署妥当,又怕甚么突然之间
大事有变?当真令人好生难以索解。我在黑牢中静心思索,对
他的种种奸谋已一一想得明白,只是他何以迫不及待的忽然
发难,至今仍然想他不通。本来嘛,他对你心中颇有所忌,怕
我说不定会将教主之位传了给你。但你既不别而行,已去了
他眼中之钉,尽管慢慢的等下去好了。”
向问天道:“就是东方不败发难那一年,端午节晚上大宴,
小姐在席上说过一句话,教主还记得么?”任我行搔了搔头,
道:“端午节?那小姑娘说过甚么话啊?那有甚么干系?我可
全不记得了。”
向问天道:“教主别说小姐是小孩子。她聪明伶俐,心思
之巧,实不输于大人。那一年小姐是七岁罢?她在席上点点
人数,忽然问你:‘爹爹,怎么咱们每年端午节喝酒,一年总
是少一个人?’你一怔,问道,‘甚么一年少一个人?’小姐说
道:‘我记得去年有十一个人,前年有十二个。今年一、二、
三、四、五……咱们只剩下了十个。’”
任我行叹了口气,道:“是啊,当时我听了小姑娘这句话,
心下很是不快。早一年东方不败处决了郝贤弟。再早一年,丘
长老不明不白的死在甘肃,此刻想来,自也是东方不败暗中
安排的毒计了。再先一年,文长老被革出教,受嵩山派、泰
山派、衡山派三派高手围攻而死,此事起祸,自也是在东方

不败身上。唉,小姑娘无意中吐露真言,当时我犹在梦中,竟
自不悟。”
他顿了一顿,喝了口酒,又道:“这‘吸星大法’,创自
北宋年间的‘逍遥派’,分为‘北冥神功’与‘化功大法’两
路(作者按:请参阅《天龙八部》)。后来从大理段氏及星宿
派分别传落,合而为一,称为‘吸星大法’,那主要还是继承
了“化功大法’一路。只是学者不得其法,其中颇有缺陷。其
时我修习吸星大法已在十年以上,在江湖上这神功大法也是
大有声名,正派中人闻者无不丧胆。可是我却知这神功之中
有几个重大缺陷,初时不觉,其后祸患却慢慢显露出来。那
几年中我已然深明其患,知道若不及早补救,终有一日会得
毒火焚身。那些吸取而来的他人功力,会突然反噬,吸来的
功力愈多,反扑之力愈大。”
令狐冲听到这里,心下隐隐觉得有一件大事十分不妥。
任我行又道:“那时候我身上已积聚了十余名正邪高手的
功力。但这十余名高手分属不同门派,所练功力各不相同。我
须得设法将之融合为一,以为己用,否则总是心腹大患。那
几年中,我日思夜想,所挂心的便是这一件事。那日端午节
大宴席上,我虽在饮酒谈笑,心中却兀自在推算阳蹻二十二
穴和阳维三十二穴,在这五十四个穴道之间,如何使内息游
走自如,既可自阳蹻入阳维,亦可自阳维入阳蹻。因此小姑
娘那几句话,我听了当时心下虽然不快,但片刻间便也忘了。”
向问天道:“属下也一直十分奇怪。教主向来机警万分,
别人只须说得半句话,立时便知他心意,十拿九稳,从不失
误。可是在那几年中,不但对东方不败的奸谋全不察觉,而

且日常……日常……咳……”任我行微笑道:“而且日常浑浑
噩噩,神不守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是也不是?”向问天
道:“是啊。小姐说了那几句话后,东方不败哈哈一笑,道:
‘小姐,你爱热闹,是不?明年咱们多邀几个人来一起喝酒便
是。’他说话时满脸堆欢,可是我从他眼光之中,却看出满是
疑虑之色。他必定猜想,教主早已胸有成竹,眼前只不过假
装痴呆,试他一试。他素知教主精明,料想对这样明显的事,
决不会不起疑心。”
任我行皱起眉头,说道:“小姑娘那日在端午节大宴中说
过这几句话,这十二年来,我却从来没记起过。此刻经你一
提,我才记得,确有此言。不错,东方不败听了那几句话,焉
有不大起疑心之理?”向问天道:“再说,小姐一天天长大,越
来越聪明,便在一二年间,只怕便会给她识破了机关。等她
成年之后,教主又或许会将大位传她。东方不败所以不敢多
等,宁可冒险发难,其理或在于此。”
任我行连连点头,叹了口气,道:“唉,此刻我女儿若在
我身边,咱们多了一人,也不致如此势孤力弱了。”
向问天转过头来,向令狐冲道:“兄弟,教主适才言道,
他这吸星大法之中,含有重大缺陷。以我所知,教主虽在黑
牢中被囚十二年,大大受了委屈,可是由此脱却俗务羁绊,潜
心思索,已然解破了这神功中的秘奥。教主,是也不是?”
任我行摸摸浓密的黑髯,哈哈一笑,极是得意,说道:
“正是。从此而后,吸到别人的功力,尽为我用,再也不用担
心这些异种真气突然反扑了。哈哈!令狐兄弟,你深深吸一
口气,是否觉得玉枕穴中和膻中穴中有真气鼓荡,猛然窜动?”

令狐冲依言吸了口气,果觉玉枕穴和膻中穴两处有真气
隐隐流窜,不由得脸色微变。
任我行道:“你不过初学乍练,还不怎么觉得,可是当年
我尚未解破这秘奥之时,这两处穴道中真气鼓荡,当真是天
翻地覆,实难忍受。外面虽静悄悄地一无声息,我耳中却满
是万马奔腾之声,有时又似一个个焦雷连续击打,轰轰发发,
一个响似一个。唉,若不是我体内有如此重大变故,那东方
不败的逆谋焉能得逞?”
令狐冲知他所言不假,又知向问天和他说这番话,用意
是要自己向他求教,但若自己不允加入日月神教,求教之言,
自是说不出口,心想:“练了他这吸星大法,原来是吸取旁人
功力以为己用。这功夫自私阴毒,我决计不练,决计不使。至
于我体内异种真气无法化除,本来便已如此,我这条性命原
是捡来的。令狐冲岂能贪生怕死,便去做大违素愿之事?”当
下转过话题,说道:“教主,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在
下曾听师父言道,那《葵花宝典》是武学中至高无上的秘笈,
练成了宝典中的武学,固是无敌于天下,而且长生延年,寿
过百岁。教主何以不练那宝典中的武功,却去练那甚为凶险
的吸星大法?”
任我行淡淡一笑,道:“此中原由,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令狐冲脸上一红,道:“是,在下冒昧了。”
向问天道:“兄弟,教主年事已高,你大哥也比他老人家
小不了几岁。你若入了本教,他日教主的继承人非你莫属。就
算你嫌日月神教的声名不好,难道不能在你手中力加整顿,为
天下人造福么?”

令狐冲听他这番话入情入理,微觉心动,只见任我行左
手拿起酒杯,重重在桌上一放,右手提起酒壶,斟满了一杯
酒,说道:“数百年来,我日月神教和正教诸派为仇,向来势
不两立。你如固执己见,不入我教,自己内伤难愈,性命不
保,固不必说,只怕你师父、师娘的华山派……嘿嘿,我要
使华山派师徒尽数覆灭,华山一派从此在武林中除名,却也
不是甚么难事。你我今日在此相聚,大是有缘,你若听我良
言相劝,便请干了此杯。”
这番话充满了威胁之意,令狐冲胸口热血上涌,朗声说
道:“教主,大哥,我本就身患绝症,命在旦夕,无意中却学
得了教主的神功大法,此后终究无法化解,也不过是回复旧
状而已,那也没有甚么。我于自己这条性命早已不怎么看重,
生死有命,且由他去。华山派开派数百年,当有自存之道,未
必别人一举手间便能予以覆灭。今日言尽于此,后会有期。”
说着站起身来,向二人一拱手,转身便走。
向问天欲待再有话说,令狐冲早已去得远了。
令狐冲出得梅庄,重重吁了口气,拂体凉风,适意畅怀,
一抬头,只见一钩残月斜挂柳梢,远处湖水中映出月亮和浮
云的倒影。
走到湖边,悄立片刻,心想:“任教主眼前的大事当是去
向东方不败算帐,夺回教主之位,自不会去寻华山派的晦气。
但若师父、师娘、师弟妹们不知内情,撞上了他,那可非遭
毒手不可。须得尽早告知,好让他们有所防备。却不知他们
从福州回来了没有?这里去福州不远,左右无事,我就去福
建走一趟。倘若他们已动身回来,在途中或者也能遇上。”

随即想到师父传书武林,将自己逐出了师门,胸口不禁
又是一酸,又想:“我将任教主逼我入教之事,向师父师娘禀
明。他们当能明白,我并非有意和魔教中人结交。说不定师
父能收回成命,只罚我去思过崖上面壁三年,那便好了。”一
想到重入师门有望,精神为之一振,当下去找了家客店歇宿。
这一觉睡到午时方醒,心想在未见师父师娘之前,别要
显了自己本来面目,何况盈盈曾叫祖千秋他们传言江湖,要
取自己性命,还是乔装改扮,免惹麻烦。却扮作甚么样子才
好?心下沉吟,从房中踱了出来,刚走进天井,突然间豁喇
一声,一盆水向他身上泼将过来。令狐冲立时倒纵避开,那
盆水便泼了个空。只见一个军官手中正拿着一只木脸盆,向
着他怒目而视,粗声道:“走路也不带眼睛?你不见老爷在倒
水吗?”
令狐冲气往上冲,心想天下竟有这等横蛮之人,眼见这
军官四十来岁年纪,满腮虬髯,倒也颇为威武,一身服色,似
是个校尉,腰中挂了把腰刀,挺胸凸肚,显是平素作威作福
惯了的。那军官喝道:“还瞧甚么?不认得老爷么?”令狐冲
灵机一动:“扮成这个军官,倒也有趣。我大模大样的在江湖
上走动,武林中朋友谁也不会来向我多瞧一眼。”那军官喝道:
“笑甚么?你奶奶的,有甚么好笑?”原来令狐冲想到得意处,
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令狐冲走到柜台前付了房饭钱,低声问道:“那位军爷是
甚么来头?”那掌柜的愁眉苦脸的道:“谁知他是甚么来头?他
自称是北京城来的;只住了一晚,服侍他的店小二倒已吃了
他三记耳光。好酒好肉叫了不少,也不知给不给房饭钱呢。”

令狐冲点了点头,走到附近一家茶馆中,泡了壶茶,慢
慢喝着等候。
等了小半个时辰,只听得马蹄声响,那军官骑了匹枣红
马,从客店中出来,马鞭挥得拍拍作响,大声吆喝:“让开,
让开,你奶奶的,还不快走。”几个行人让得稍慢,给他马鞭
抽去,呼痛声不绝。
令狐冲早已付了茶钱,站起身来,快步跟在马后,眼见
那军官出了西门,向西南大路上驰去。奔得数里,路上行人
渐稀,令狐冲加快脚步,抢到马前,右手一扬。那马吃了一
惊,嘘溜溜一声叫,人立起来,那军官险些掉下马来。令狐
冲喝道:“你奶奶的,走路不带眼睛么?你这畜生险些踹死了
老子!”他不开口,那军官已然大怒,这三声一骂,那军官自
是怒不可遏,待那马前足落地,刷的一鞭,便向令狐冲头上
抽落。
令狐冲见大道上不便行事,叫声:“啊哟!”一个踉跄,抱
头便向小路上逃去。那军官怎肯就此罢休,跃下马来,匆匆
将马缰系在树上,狂奔追来。令狐冲叫道:“啊哟,我的妈啊。”
逃入树林。那军官大叫大嚷的追来,突然间胁下一麻,咕咚
一声,栽倒在地。
令狐冲左足踏住他胸口,笑道:“你奶奶的,本事如此不
济,怎能行军打仗?”他在怀中一搜,掏了一只大信封出来,
上面盖有“兵部尚书大堂正印”的朱红大印,写着“告身”两
个大字。打开信封,抽了一张厚纸出来,却是兵部尚书的一
张委任令,写明委任河北沧州游击吴天德升任福建泉州府参
将,克日上任。令狐冲笑道:“原来是位参将大人,你便是吴

天德么?”
那军官给他踏住了动弹不得,一张脸皮胀得发紫,喝道:
“快放我起来,你……你……胆大妄为,侮辱朝廷命官,不……
不怕王法吗?”嘴里虽然吆喝,气势却已馁了。
令狐冲笑道:“老子没了盘缠,要借你的衣服去当一当。”
反掌在他头顶一拍,那军官登时晕去。
令狐冲迅速剥下他衣服,心想这人如此可恶,教他多受
些罪,将他内衣内裤一起剥下,全身赤条条地一丝不挂。一
提他包袱重甸甸地,打开一看,竟有好几百两银子,还有三
只金元宝,心想:“这都是这狗官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难以物
归原主,只好让我吴天德参将大人拿来买酒喝了。”想着不禁
笑出声来,当下脱去衣衫,将那参将的军服、皮靴、腰刀、包
裹都换到了自己身上,撕烂自己衣衫,将他反手绑了,缚在
树上,再在他口中塞满了烂泥。转念一想,回身抽出单刀,将
他满脸虬髯都剃了下来,将剃下的胡子揣入怀中,笑道:“你
变成了小白脸,这可美得多啦!”
走到大路之上,解开系在树上的马缰,纵身上马,举鞭
一挥,喝道:“让开,让开,你奶奶的,走路不带眼睛吗?哈
哈,哈哈!”长声笑中,纵马南驰。
当晚来到余杭投店,掌柜的和店小二“军爷前,军爷
后”的,招呼得极是周到。令狐冲次晨向掌柜问明了去福建
的道路,赏了五钱银子,掌柜和店小二恭恭敬敬的直送出店
门外。令狐冲心想:“总算你们时运好,遇上了我这位冒牌参
将,要是真参将吴天德前来投宿,你们可有苦头吃了。”去店
铺买了面镜子,一瓶胶水,出城后来到荒僻处,对着镜子将

一根根胡子胶在脸上。这番细功夫花了大半个时辰,粘完后
对镜一照,满脸虬髯,蓬蓬松松,着实神气,不禁哈哈大笑。
一路向南,到金华府,处州府后,南方口音已和中州大
异,甚难听懂。好在人人见他是军官,都卷起了舌头跟他说
官话,也无甚难处。他一生手头从未有过这许多钱,喝起酒
来尽情畅怀,颇为自得其乐。
只是体内的诸般异种真气不过逼入各处经脉之中,半分
也没驱出体外,时时突然间涌向丹田,令他头晕眼花,烦恶
欲呕。这时又多了黑白子的真气,比先前更加难熬。每当发
作,只得依照任我行在铁板上所刻的法门,将之驱离丹田。只
要异种真气一离丹田,立即精神奕奕,舒畅无比。如此每练
一次,自知功力便深了一层,却也是陷溺深了一层,好在总
是想到:“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日,便已多占了一分便
宜。”便即坦然。
这日午后,已入仙霞岭。山道崎岖,渐行渐高,岭上人
烟稀少。再行出二十余里后,始终没见到人家,已知贪着赶
路,错过了宿头。眼见天色已晚,于是采些野果裹腹。见悬
崖下有个小山洞,颇为干燥,不致有虫蚁所扰,便将马系在
树上,让其自行吃草,找些干草来铺在洞里,预备过夜。只
觉丹田中气血不舒,当即坐下行功。任我行所传的那神功每
多一次修习,便多受一次羁縻,越来越觉滋味无穷。直练了
一个更次,但觉全身舒泰,飘飘欲仙,直如身入云端一般。
他吐了口长气,站起身来,不由得苦笑,心想:“那日我
问任教主,他既有武功绝学的《葵花宝典》在手,何以还要
练这吸星大法,他不肯置答。此中情由,这时我却明白了。原

来这吸星大法一经修习,便再也无法罢手,”想到此处,不由
得暗暗心惊:“曾听师娘说过苗人养蛊之事,一养之后,纵然
明知其害,也已难以舍弃,若不放蛊害人,蛊虫便会反噬其
主。将来我可别成为养蛊的苗人才好。”
走出山洞,但见繁星满天,四下里虫声唧唧,忽听得山
道上有人行来,其时相距尚远,但他内功既强,耳音便亦及
遥,心念一动,当即过去将马缰放开了,在马臀上轻轻一拍,
那马缓缓走向山坳。
他隐身树后,过了好一会,听到山道上脚步声渐近,人
数着实不少,星光之下,见一行人均穿黑衣,其中一人腰缠
黄带,瞧装束是魔教中人,其余高高矮矮的共有三十余人,都
默不作声的随在其后。令狐冲心想:“他们此去向南入闽,莫
非和我华山派有关?难道是奉了任教主之命,去跟师父师娘
为难?”待一行人去远,便悄悄跟随。
行出数里,山路突然陡峭,两旁山峰笔立,中间留出一
条窄窄的山路,已是两人不能并肩而行。那三十余人排成一
字长蛇,向山道上爬去。令狐冲心道:“我如跟着上去,这些
人居高临下,只须有一人偶一回头,便见到了我。”于是闪入
草丛躲起,要等他们上了高坡,从南坡下去,这才追赶上去。
哪知这行人将到坡顶,突然散开,分别隐在山石之后,顷刻
之间,藏得一个人影也不见了。
令狐冲吃了一惊,第一个念头是:“他们已见到了我。”但
随即知道不是,寻思:“他们在此埋伏,要袭击上坡之人。是
了,此处地势绝佳,在此陡然发难,上坡之人势必难逃毒手。
他们要伏击的是谁?难道师父师娘他们北归之后,又有急事

要去福建?否则怎么会连夜赶路?今晚我又能和小师妹相会?”
一想到岳灵珊,登时全身皆热,悄悄在草丛中爬了开去,
直爬到远离山道,这才从乱石间飞奔下山,转了几个弯,回
头已望不见那高坡,再转到山道上向北而行。
他一路疾走,留神倾听对面是否有人过来,走出十余里
后,忽听得左侧山坡上有人斥道:“令狐冲这混帐东西,你还
要为他强辩!”

二十三伏击
黑夜之中,荒山之上,突然听到有人清清楚楚的叫出自
己姓名,令狐冲不禁大吃一惊,第一个念头便是:“是师父他
们!”但这明明是女子声音,却不是师娘,更不是岳灵珊。跟
着又听得一个女子的话声,只是相隔既远,话声又低,听不
清说些甚么。令狐冲向山坡上望去,只见影影绰绰的站着三
四十人,心中一酸:“不知是谁在骂我?如果真是华山派一行,
小师妹听别人这般骂我,不知又如何说?”
当即矮身钻入了道旁灌木丛中,绕到那山坡之侧,弓腰
疾行,来到一株大树之后,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师伯,
令狐师兄行侠仗义……”只听得这半句话,脑海中便映出一
张俏丽清秀的脸蛋来,胸口微微一热,知道说话之人是恒山
派的小尼姑仪琳。他得知这些人是恒山派而不是华山派,大
为失望,心神一激动间,仪琳下面两句话便没听见。
只听先前那尖锐而苍老的声音怒道:“你小小年纪,却恁
地固执?难道华山派掌门岳先生的来信是假的?岳先生传书
天下,将令狐冲逐出了门墙,说他与魔教中人勾结,还能冤
枉他么?令狐冲以前救过你,他多半要凭着这一点点小恩小
惠,向咱们暗算下手……”
仪琳道:“师伯,那可不是小恩小惠,令狐师兄不顾自己

性命……”那苍老的声音喝道:“你还叫他令狐师兄?这人多
半是个工于心计的恶贼,装模作样,骗你们小孩子家。江湖
上人心鬼蜮,甚么狡猾伎俩都有。你们年轻人没见识,便容
易上当。”仪琳道:“师伯的吩咐,弟子怎敢不听?不过……
不过……令狐师……”底下个“兄”字终于没说出口,硬生
生的给忍住了。那老人问道:“不过怎样?”仪琳似乎甚为害
怕,不敢再说。
那老人道:“这次嵩山左盟主传来讯息,魔教大举入闽,
企图劫夺福州林家的《辟邪剑谱》。左盟主要五岳剑派一齐设
法拦阻,以免给这些妖魔歹徒夺到了剑谱,武功大进,五岳
剑派不免人人死无葬身之地。那福州姓林的孩子已投入岳先
生门下,剑谱若为华山派所得,自然再好没有。就怕魔教诡
计多端,再加上个华山派旧徒令狐冲,他熟知内情,咱们的
处境便十分不利了。掌门人既将这副重担放在我肩头,命我
率领大伙儿入闽,此事有关正邪双方气运消长,万万轻忽不
得。再过三十里,便是浙闽交界之处。今日大家辛苦些,连
夜赶路,到廿八铺歌宿。咱们赶在头里,等魔教人众大举赶
到之时,咱们便占了以逸待劳的便宜。可仍得事事小心。”只
听得数十个女子齐声答应。
令狐冲心想:“这位师太既非恒山派掌门,仪琳师妹又叫
她师伯,‘恒山三定,’那么是定静师太了。她接到我师父传
书,将我当作歹人,那也怪她不得。她只道自己赶在头里,殊
不知魔教教众已然埋伏在前。幸好给我发觉了,却怎生去告
知她们才好?”
只听定静师太道:“一入闽境,须得步步提防,要当四下

里全是敌人。说不定饭店中的店小二,茶馆里的茶博士,都
是魔教中的奸细。别说隔墙有耳,就是这草丛之中,也难免
没藏着敌人。自今而后,大伙儿决不可提一句《辟邪剑谱》,
连岳先生、令狐冲、东方必败的名头也不可提。”群女弟子齐
声应道:“是。”
令狐冲知道魔教教主东方不败神功无敌,自称不败,但
正教中人提到他时,往往称之为“必败”,一音之转,含有长
自己志气、灭敌人威风之意,听她竟将自己的名字和师父及
东方不败相提并论,不禁苦笑,心道:“我这无名小卒,你恒
山派前辈竟如此瞧得起,那可不敢当了。”
只听定静师太道:“大伙儿这就走罢!”众弟子又应了一
声,便见七名女弟子从山坡上疾驰而下,过了一会,又有七
人奔下。恒山派轻功另有一路,在武林中颇有声名,前七人、
后七人相距都一般远近,宛似结成了阵法一般,十四人大袖
飘飘,同步齐进,远远望去,美观之极。再过一会,又有七
人奔下。
过不多时,恒山派众弟子一批批都动身了,一共六批,最
后一批却有八人,想是多了个定静师太。这些女子不是女尼,
便是俗家女弟子,黑夜之中,令狐冲难辨仪琳在哪一队中,心
想:“这些恒山派的师姊师妹虽然各有绝技,但一上得那陡坡,
双峰夹道,魔教教众忽施奇袭,势必伤亡惨重。”
当即摘了些青草,挤出草汁,搽在脸上,再挖些烂泥,在
脸上手上涂抹一阵,再加上这满腮虬髯,料想就在白天,仪
琳也认不得自己,绕到山道左侧,提气追了上去。他轻功本
来并不甚佳,但轻功高低,全然系于内力强弱,此时内力既

强,随意迈步都是一步跨出老远。这一提气急奔,顷刻间便
追上了恒山派众人。他怕定静师太武功了得,听到他奔行的
声息,是以兜了个大圈子,这才赶在众人头里,一上山道后,
奔得更加快了。
耽搁了这许久,月亮已挂在中天,令狐冲来到陡坡之下,
站定了静听,竟无半点声息,心想:“若不是我亲眼见到魔教
教众埋伏在侧,又怎想得到此处危机四伏,凶险无比。”慢慢
走上陡坡,来到双峰夹道之处的山口,离开魔教教众埋伏处
约有里许,坐了下来,寻思:“魔教中人多半已见到了我,只
是他们生怕打草惊蛇,想来不会对我动手。”等了一会,索性
卧倒在地。
终于隐隐听到山坡下传来了脚步声,心下转念:“最好引
得魔教教众来和我动手,只须稍稍打斗一下,恒山派自然知
道了。”于是自言自语:“老子生平最恨的,便是暗箭伤人,有
本事的何不真刀真枪,狠狠的打上一架?躲了起来,鬼鬼祟
祟的害人,那是最无耻的卑鄙行径。”他对着高坡提气说话,
声音虽不甚响,但借着充沛内力远远传送出去,料想魔教人
众定然听到,岂知这些人真能沉得住气,竟毫不理睬。
过不多时,恒山派第一拨七名弟子已到了他身前。
七弟子在月光下见一名军官伸张四肢,睡在地下。这条
山道便只容一人行过,两旁均是峭壁,若要上坡,非跨过他
身子不可。这些弟子只须轻轻一纵,便跃过了他身子,但男
女有别,在男人头顶纵跃而过,未免太过无礼。
一名中年女尼朗声说道:“劳驾,这位军爷,请借一借道。”
令狐冲唔唔两声,忽然间鼾声大作。那女尼法名仪和,性子

却毫不和气,眼见这军官深更半夜的睡在当道,情状已十分
突兀,而这等大声打鼾,十九是故意做作。她强抑怒气,说
道:“你如不让开,我们可要从你身子跳过去了。”令狐冲鼾
声不停,迷迷糊糊的道:“这条路上妖魔鬼怪多得紧,可过去
不得啊。唔晤,苦海无边,回……回……回头是岸!”
仪和一怔,听他这几句话似是意带双关。另一名女尼扯
了扯她衣袖,七人都退开几步。
一人悄声道:“师姊,这人有点古怪。”又一人道:“只怕
他是魔教的奸人,在此向咱们挑战。”另一人道:“魔教中人
决不会去做朝廷的军官,就算乔装改扮,也当扮作别种装束。”
仪和道:“不管他!他不再让道,咱们就跳了过去。”迈步上
前,喝道:“你真的不让,我们可要得罪了。”
令狐冲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他仍怕给仪琳认了出来,
脸向山坡,背脊对着恒山派众弟子,右手撑在峭壁之上,身
子摇摇晃晃,似是喝醉了酒一般,说道:“好酒啊,好酒!”
便在此时,恒山派第二拨弟子已然到达。一名俗家弟子
问道:“仪和师姊,这人在这里干甚么?”仪和皱眉道:“谁知
道他了!”
令狐冲大声道:“刚才宰了一条狗,吃得肚子发胀,酒又
喝得太多,只怕要呕。啊哟,不好,真的要呕!”当下呕声不
绝。众女弟子皱眉掩鼻,纷纷退开。令狐冲呕了几声,却呕
不出甚么。众女弟子窃窃私议间,第三拨又已到了。
只听得一个轻柔的声音道:“这人喝醉了,怪可怜的,让
他歇一歇,咱们再走不迟。”令狐冲听到这声音,心头微微一
震,寻思:“仪琳小师妹心地当真良善。”

仪和却道:“这人故意在此捣乱,可不是安着好心!”迈
步上前,喝道:“让开!”伸掌往令狐冲左肩拨去。令狐冲身
子晃了几下,叫道:“啊哟,乖乖不得了!”跌跌撞撞的向上
走了几步。这几步一走,局势更是尴尬,他身子塞在窄窄的
山道之中,后面来人除非从他头顶飞跃而过,否则再也无法
超越。
仪和跟着上去,喝道:“让开了!”令狐冲道:“是,是!”
又走上几步。他越行越高,将那上山的道路塞得越死,突然
间大声叫道:“喂,上面埋伏的朋友们留神了,你们要等的人
正在上来啦。你们这一杀将出来,那可谁也逃不了啦!”
仪和等一听,当即退回。一人道:“此处地势奇险,倘若
敌人在此埋伏袭击,那可难以抵挡。”仪和道:“倘若有人埋
伏,他怎会叫了出来?这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上面定然
无人。咱们要是露出畏缩之意,可让敌人笑话了。”另外两名
中年女尼齐声道:“是啊!咱三人在前开路,师妹们在后跟来。”
三人长剑出鞘,又奔到了令狐冲身后。
令狐冲不住大声喘气,说道:“这道山坡可当真陡得紧,
唉,老人家年纪大了,走不动啦。”一名女尼喝道:“喂,你
让在一旁,给我们先走行不行?”令狐冲道:“出家人火气别
这么大,走得快是到,走得慢也是到。咳咳,唉,去鬼门关
吗,还是走得慢些的好。”那女尼道:“你不是绕弯子骂人吗?”
呼的一剑,从仪和身侧刺出,指向令狐冲背心。她只是想将
令狐冲吓得让开,这一剑将刺到他身子之时,便即凝力不发。
令狐冲恰于此时转过身来,眼见剑尖指着自己胸口,大
声喝道:“喂!你……你……你这是干甚么来了?我是朝廷命

官,你竟敢如此无礼。来人哪,将这女尼拿了下来!”几名年
轻女弟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此人在这荒山野岭之上,还在硬
摆官架子,实是滑稽之至。
一名尼姑笑道:“军爷,咱们有要紧事,心急赶路,劳你
驾往旁边让一让。”令狐冲道:“甚么军爷不军爷?我是堂堂
参将,你该当叫我将军,才合道理。”七八名女弟子齐声笑着
叫道:“将军大人,请你让道!”
令狐冲哈哈一笑,挺胸凸肚,神气十足,突然间脚下一
滑,摔跌下来。众弟子尖声惊呼:“小心。”便有二人拉住了
他手臂。令狐冲又滑了一下,这才站定,骂道:“他奶奶……
这地下这样滑。地方官全是饭桶,也不差些民伕,将山道给
好好修一修。”
他这么两滑一跌,身子已缩在山壁微陷的凹处,恒山女
弟子展开轻功,一一从他身旁掠过。有人笑道:“地方官该得
派辆八人大轿,把将军大人抬过岭去,才是道理。”有人道:
“将军是骑马不坐轿的。”先一人道:“这位将军与众不同,骑
马只怕会摔跌下来。”令狐冲怒道:“胡说八道!我骑马几时
摔跌过?上个月那该死的畜生作老虎跳,我才从马背上滑了
一滑,摔伤了膀子,那也算不得甚么。”众女弟子一阵大笑,
如风般上坡。
令狐冲眼见一个苗条身子一晃,正是仪琳,当即跟在她
身后。这一来,可又将后面众弟子阻住了去路。幸好他虽脚
步沉重,气喘吁吁,三步两滑,又爬又跌,走得倒也快捷。后
面一名女弟子又笑又埋怨:“你这位将军大人真是……咳,一
天也不知要摔多少交!”

仪琳回过头来,说道:“仪清师姊,你别催将军了。他心
里一急,别真的摔了下去。这山坡陡得紧,摔下去可不是玩
的。”
令狐冲见到她一双大眼,清澄明澈,犹如两泓清泉,一
张俏脸在月光下秀丽绝俗,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想起那日
为了逃避青城派的追击,她在衡山城中将自己抱了出来,自
己也曾这般怔怔的凝视过她,突然之间,心底升起一股柔情,
心想:“这高坡之上,伏得有强仇大敌,要加害于她。我便自
己性命不在,也要保护她平安周全。”
仪琳见他双目呆滞,容貌丑陋,向他微微点头,露出温
和笑容,又道:“仪清师姊,这位将军如果摔跌,你可得快拉
住他。”仪清笑道:“他这么重,我怎拉得住?”
本来恒山派戒律甚严,这些女弟子轻易不与外人说笑,但
令狐冲大装小丑模样,不住逗她们的乐子,而四周并无长辈,
黑夜赶路,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笑话,亦有振奋精神之效。
令狐冲怒道:“你们这些女孩子说话便不知轻重。我堂堂
将军,想当年在战场上破阵杀贼,那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的模样,你们要是瞧见了,嘿嘿,还有不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这区区山路,压根儿就没瞧在我眼里,怎会摔交?当真信口
开河……啊哟,不好!”脚下似乎踏到一块小石子,身子便俯
跌下去。他伸出双手,在空中乱挥乱抓。在他身后的几名女
弟子都尖声叫了出来。
仪琳急忙回身,伸手一拉。令狐冲凑手过去,握住了她
手。仪琳运劲一提,令狐冲左手在地下连撑,这才站定,神
情狼狈不堪。他身后的几名女弟子忍不住咭咭咯咯的直笑。令

狐冲道:“我这皮靴走山路太过笨重,倘若穿了你们的麻鞋,
那就包管不会摔交。再说,我只不过滑了一滑,又不是摔交,
有甚么好笑?”仪琳缓缓松开了手,说道:“是啊,将军穿了
马靴,走山道确是不大方便。”令狐冲道:“虽然不便,可威
风得紧,要是像你们老百姓那样,脚上穿双麻鞋草鞋,可又
太不体面了。”众女弟子听他死要面子,又都笑了起来。
这时后面几拨人已络绎到了山脚下,走在最先的将到坡
顶。
令狐冲大声嚷道:“这一带所在,偷鸡摸狗的小贼最多,
冷不妨的便打人闷棍,抢人钱财。你们出家人身边虽没多大
油水,可是辛辛苦苦化缘得来的银子,却也小心别让人给抢
了去。”仪清笑道:“有咱们大将军在此,谅来小贼们也不敢
前来太岁头上动土。”令狐冲叫道:“喂,喂,小心了,我好
像瞧见上面有人探头探脑的。”
一名女弟子道:“你这位将军当真罗嗦,难道咱们还怕了
几个小毛贼不成?”
一言甫毕,突然听得两名女弟子叫声:“哎唷!”骨碌碌
滚将下来。两名女弟子急忙抢上,同时抱住。前面几名女弟
子叫了起来:“贼子放暗器,小心了!”叫声未歇,又有一人
滚跌下来。仪和叫道:“大家伏低!小心暗器!”当下众人都
伏低了身子。令狐冲骂道:“大胆毛贼,你们不知本将军在此
么?”仪琳拉拉他手臂,急道:“快伏低了!”
在前的女弟子掏出暗器,袖箭、铁菩提纷纷向上射去。但
上面的敌人隐伏石后,一个也瞧不见,暗器都落了空。
定静师太听得前面现了敌踪,踪身急上,从一众女弟子

头顶跃过,来到令狐冲身后时,呼的一声,也从他头顶跃了
过去。
令狐冲叫道:“大吉利市!晦气,晦气!”吐了几口口水。
只见定静师太大袖飞舞,当先攻上,敌人的暗器嗤嗤的射来,
有的钉在她衣袖之上,有的给她袖力激飞。
定静师太几个起落,到了坡顶,尚未站定,但觉风声劲
急,一条熟铜棍从头顶砸到。听这兵刃劈风之声,便知十分
沉重,当下不敢硬接,侧身从棍旁窜过,却见两柄链子枪一
上一下的同时刺到,来势迅疾。敌人在这隘口上伏着三名好
手,扼守要道。定静师太喝道:“无耻!”反手拔出长剑,一
剑破双枪,格了开去。那熟铜棍又拦腰扫来。定静师太长剑
在棍上一搭,乘势削下,一条链子枪却已刺向她右肩。只听
得山腰中女弟子尖声惊呼,跟着砰砰之声大作,原来敌人从
峭壁上将大石推将下来。
恒山派众弟子挤在窄道之中,窜高伏低,躲避大石,顷
刻间便有数人被大石砸伤。定静师太退了两步,叫道:“大家
回头,下坡再说!”她舞剑断后,以阻敌人追击。却听得轰轰
之声不绝,头顶不住有大石掷下,接着听得下面兵刃相交,山
脚下竟也伏有敌人,待恒山派众人上坡,上面一发动,便现
身堵住退路。
下面传上讯息:“师伯,拦路的贼子功夫硬得很,冲不下
去。”接着又传讯上来:“两位师姊受了伤。”
定静师太大怒,如飞奔下,眼见两名汉子手持钢刀,正
逼得两名女弟子不住倒退。定静师太一声呼叱,长剑疾刺,忽
听得呼呼两声,两个拖着长链的镔铁八角锤从下飞击而上,直

攻她面门。定静师太举剑撩去,一枚八角锤一沉,径砸她长
剑,另一枚却向上飞起,自头顶压落。定静师太微微一惊:
“好大的膂力。”如在平地,她也不会对这等硬打硬砸的武功
放在心上,只须展开小巧功夫,便能从侧抢攻,但山道狭窄,
除了正面冲下之外,别无他途。敌人两柄八角铁锤舞得劲急,
但见两团黑雾扑面而来,定静师太无法施展精妙剑术,只得
一步步的倒退上坡。
猛听上面“哎唷”声连作,又有几名女弟子中了暗器,摔
跌下来。定静师太定了定神,觉得还是坡顶的敌人武功稍弱,
较易对付,当下又冲了上去,从众女弟子头顶跃过,跟着又
越过令狐冲头顶。
令狐冲大声叫道:“啊哟,干甚么啦,跳田鸡么?这么大
年纪,还闹着玩。你在我头顶跳来跳去,人家还能赌钱么?”
定静师太急于破敌解围,没将他的话听在耳中。仪琳歉然道:
“对不住,我师伯不是故意的。”令狐冲唠唠叨叨的埋怨:“我
早说这里有毛贼,你们就是不信。”心中却道:“我只见魔教
人众埋伏在坡顶,却原来山坡下也伏有好手。恒山派人数虽
多,挤在这条山道中,丝毫施展不出手脚,大事当真不妙。”
定静师太将到坡顶,蓦见杖影晃动,一条铁禅杖当头击
落,原来敌人另调好手把守。定静师太心想:“今日我如冲不
破此关,带出来的这些弟子们只怕要覆没于此。”身形一侧,
长剑斜刺,身子离铁禅杖只不过数寸,便已闪过,长剑和身
扑前,急刺那手挥禅杖的胖大头陀。这一招可说险到了极点,
直是不顾性命、两败俱伤的打法。那头陀猝不及防,收转禅
杖已自不及,嗤的一声轻响,长剑从他胁下刺入。那头陀悍

勇已极,一声大叫,手起一拳,将长剑打得断成两截,拳上
自也是鲜血淋漓。
定静师太叫道:“快上来,取剑!”仪和飞身而上,横剑
叫道:“师伯,剑!”定静师太转身去接,斜刺里一柄链子枪
攻向议和,一柄链子枪刺向定静师太。仪和只得挥剑挡格,那
使链子枪之人着着进逼,又将仪和逼得退下山道,长剑竟然
无法递到定静师太手中。
跟着上面抢过三人,二人使刀,一人使一对判官笔,将
定静师太围在垓心。定静师太一双肉掌上下翻飞,使开恒山
派“天长掌法”,在四般兵刃间翻滚来去。她年近六旬,身手
矫捷却不输少年。魔教四名好手合力围攻,竟奈何不了这赤
手空拳的一位老尼。
仪琳轻轻惊叫:“啊哟,那怎么办?那怎么办?”令狐冲
大声道:“这些小毛贼太不成话,让道,让道!本将军要上去
捉拿毛贼了。”仪琳急道:“去不得!他们不是毛贼,都是武
功很好的人,你一上去,他们便要杀了你。”令狐冲胸口一挺,
昂然叫道:“青天白日之下……”抬头一看,天刚破晓,还说
不上是“青天白日”,他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这些小毛
贼拦路打劫,欺侮女流之辈,哼哼,难道不怕王法么?”仪琳
道:“我们不是寻常的女流之辈,敌人也不是拦路打劫的小毛
贼……”令狐冲大踏步上前,从一众女弟子身旁硬挤了过去。
众女弟子只得贴紧石壁,让他擦身而过。
令狐冲将上坡顶;伸手去拔腰刀,拔了好一会,假装拔
不出来,骂道:“他奶奶的,这刀子硬是捣乱,要紧关头却生
了锈。将军刀锈,怎生拿贼?”

仪和正挺剑和两名魔教教众剧斗,拚命守住山道,听他
在身后唠唠叨叨,刀子生了锈,拔不出来,又好气,又好笑,
叫道:“快让开,这里危险!”只这么叫了一声,微一疏神,一
柄链子枪刷的一声,刺向她肩头,险些中枪。仪和退了半步,
那人又挺枪刺到。
令狐冲叫道:“反了,反了!大胆毛贼,不见本将军在此
吗?”斜身一闪,挡在仪和身前。那使链子枪的汉子一怔,此
时天色渐明,见他服色打扮确是朝廷命官模样,当下凝枪不
发,枪尖指住了他胸口,喝道:“你是谁?刚才在下面大呼小
叫,便是你这狗官么?”
令狐冲骂道:“你奶奶的,你叫我狗官?你才是狗贼!你
们在这里拦路打劫,本将军到此,你们还不逃之夭夭,当真
无法无天之至!本将军拿住了你们,送到县衙门去,每人打
五十大板,打得你们屁股开花,每人大叫我的妈啊!”
那使枪汉子不愿戕杀朝廷命官,惹下麻烦,骂道:“快滚
你妈的臭鸭蛋!再罗嗦不清,老子在你这狗官身上戳三个透
明窟窿。”
令狐冲见定静师太一时尚无败象,而魔教教众也不再向
下发射暗器、投掷大石,大声喝道:“大胆毛贼,快些跪下叩
头,本将军看在你们家有八十岁老娘,或者还可从轻发落,否
则的话,哼哼,将你们的狗头一个个砍将下来……”
恒山派众弟子听得都是皱眉摇头,均想:“这是个疯子。”
仪和走上一步,挺剑相护,如敌人发枪刺他,便当出剑招架。
令狐冲又使劲拔刀,骂道:“你奶奶的,临急上阵,这柄
祖传的宝刀偏偏生了锈。哼,我这宝刀只消不生锈哪,你毛

贼便有十个脑袋也都砍了下来。”那使枪汉子呵呵大笑,喝道:
“去你妈的!”横枪向令狐冲腰里砸来。令狐冲一扯之下,连
刀带鞘都扯了下来,叫声:“啊哟!”身子向前直扑,摔了下
去。仪和叫道:“小心!”令狐冲摔跌之时,腰刀递出,刀鞘
头正好点中那使枪汉子腰眼。那汉子哼也不哼,便已软倒在
地。
令狐冲拍的一声,摔倒在地,挣扎着爬将起来,咦的一
声,叫道:“啊哈,你也摔了一交,大家扯个直,老子不算输,
咱们再来打过。”
仪和一把抓起那汉子,向后摔出,心想有了一名俘虏在
手,事情便易办了些。
魔教中三人冲将过来,意图救人。令狐冲叫道:“啊哈,
乖乖不得了,小小毛贼真要拒捕。”提起腰刀,指东打西,使
的全然不得章法。“独孤九剑”本来便无招数,固可使得潇洒
优雅,但使得笨拙丑怪,一样的威力奇大,其要点乃在剑意
而不在招式。他并不擅于点穴打穴,激斗之际,难以认准穴
道,但精妙剑法附之以浑厚内力,虽然并非戳中要害,又或
是撞在穴道之侧,敌人一般的也禁受不住,随手戳出,便点
倒了一人。
但见他脚步踉跄,跌跌撞撞,一把连鞘腰刀乱飞乱舞,忽
然间收足不住,向一名敌人撞去,噗的一声响,刀鞘尖头刚
好撞正在那人小腹。那人吐了口长气,登时软倒。令狐冲叫
声“啊哟”,向后一跳,刀柄又撞中一人肩后。那人立即摔倒,
不住在地下打滚。令狐冲双脚在他身上一绊,骂道:“他奶奶
的!”身子直撞出去,刀鞘戳中一名持刀的教众。此人是围攻

定静师太的三名好手之一,背心被撞,单刀脱手飞出。定静
师太趁机发掌,砰的一声,击在那人胸口。那人口喷鲜血,眼
见不活了。
令狐冲叫道:“小心,小心!”退了几步,背心撞向那使
判官笔之人。那人挺笔向他背脊点去。令狐冲一个踉跄,向
前冲出,刀鞘到处,又有两名教众被戳倒地。那使判官笔之
人向他疾扑而至。令狐冲大叫:“我的妈啊!”拔步奔逃,那
人发足追来。令狐冲突然停步弯腰,刀柄从腋下露出半截,那
人万料不到他奔跑正速之际忽然会站定不动,他武功虽高,变
招却已不及,急冲之下,将自己胸腹交界处撞上了令狐冲向
后伸出的刀柄。那人脸上露出古怪之极的神情,对适才之事
似是绝不相信,可是身子却慢慢软倒下去。
令狐冲转过身来,见坡顶打斗已停,恒山派众弟子一小
半已然上坡,正和魔教众人对峙而立,其余弟子正自迅速上
来。他大声叫道:“小小毛贼,见到本将军在此,还不快快跪
下投降,真是奇哉怪也!”手舞刀鞘,大叫一声,向魔教人丛
中冲了进去。魔教教众登时刀枪交加。恒山派众弟子待要上
前相助,却见令狐冲大叫:“厉害,厉害!好凶狠的毛贼!”已
从人丛中奔了出来。他脚步沉重,奔跑时拖泥带水,一不小
心,砰的摔了一交,刀鞘弹起,击上自己额头,登时晕去。但
他在魔教人丛中一入一出,又已戳倒了五人。
双方见他如此,无不惊得呆了。
仪和、仪清双双抢上,叫道:“将军,你怎么啦?”令狐
冲双目紧闭,诈作不醒。
魔教领头的老人眼见片刻间己方一人身亡,更有十一人

被这疯疯癫癫的军官戳倒。适才见他冲入阵来,自己接连出
招要想拿他,都反而险些被他刀鞘戳中,刀鞘鞘尖所指处虽
非穴道所在,但来势凌厉,方位古怪,生平从所未见,此人
武功之高,实是深不可测。又见己方被戳倒的人之中,五人
已被恒山派擒住,今日无论如何讨不了好去,当即朗声说道:
“定静师太,你们中了暗器的弟子,要不要解药?”
定静师太见己方中了暗器的几名弟子昏迷不醒,伤处流
出的都是黑血,知道暗器淬有剧毒,一所她这句话,已明其
意,叫道:“拿解药来换人!”那人点了点头,低语数句。一
名教众拿了一个瓷瓶,走到定静师太身前,微微躬身。定静
师太接过瓷瓶,厉声道:“解药倘若有效,自当放人。”那老
人道:“好,恒山定静师太,当非食言之人。”将手一挥。众
人抬起伤者和死者尸体,齐从西侧山道下坡,顷刻之间,走
得一个不剩。
令狐冲悠悠醒转,叫道:“好痛!”摸了摸肿起一个硬块
的额头,奇道:“咦,那些毛贼呢?都到哪里去啦?”
仪和嗤的一笑,道:“你这位将军真是希奇古怪,刚才幸
亏你冲入敌阵,胡打一通,那些小毛头居然给你吓退了。”令
狐冲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大将军出马,果然威风
八面,与众不同。小毛贼望风披靡,哎唷……”伸手一摸额
头,登时苦起了脸。仪清道:“将军,你可砸伤了吗?咱们有
伤药。”令狐冲道:“没伤,没伤!大丈夫马革里尸,也是闲
事……”仪和抿嘴笑道:“只怕是马革裹尸罢,甚么叫马革里
尸?”仪清横了她一眼,道:“你就是爱挑眼,这会儿说这些
干甚么?”令狐冲道:“我们北方人,就读马革里尸,你们南

方人读法有些不同。”仪和转过了头,笑道:“我们可也是北
方人。”
定静师太将解药交给了身旁弟子,嘱她们救治中了暗器
的同门,走到令狐冲身前,躬身施礼,说道:“恒山老尼定静,
不敢请问少侠高姓大名。”
令狐冲心中一凛:“这位恒山派前辈果然眼光厉害,瞧出
了我年纪不大,又是个冒牌将军。”当下躬身抱拳,恭恭敬敬
的还礼,说道:“老师太请了。本将军姓吴,官名天德,天恩
浩荡之天,道德文章之德,官拜泉州参将之职,这就去上任
也。”
定静师太料他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未必真是将军,说
道:“今日我恒山派遭逢大难,得蒙将军援手相救,大恩大德,
不知如何报答才是。将军武功深湛,贫尼却瞧不出将军的师
承门派,实是佩服。”
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老师太夸奖,不过老实说,我
的武功倒的确有两下子,上打雪花盖顶,下打老树盘根,中
打黑虎偷心……哎唷,哎唷。”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一拳
打出,似乎用力过度,自己弄痛了关节,偷眼看仪琳时,见
她吃了一惊,颇有关切之意,心想:“这位小师妹良心真好,
倘若知道是我,不知她心中有何想法?”
定静师太自然明知他是假装,微笑道:“将军既是真人不
露相,贫尼只有朝夕以清香一炷,祷祝将军福体康健,万事
如意了。”
令狐冲道:“多谢,多谢。请你求求菩萨,保佑我升官发
财。小将也祝老师太和众位小师太一路顺风,逢凶化吉,万

事顺利。哈哈,哈哈!”大笑声中,向定静师太一躬到地,扬
长而去。他虽狂妄做作,但久在五岳剑派,对这位恒山派前
辈却也不敢缺了礼数。
恒山派群弟子望着他脚步蹒跚的向南行去,围着定静师
太,叽叽喳喳的纷纷询问:“师伯,这人是甚么来头?”“他是
真的疯疯癫癫,还是假装的?”“他是不是武功很高,还是不
过运气好,误打误撞的打中了敌人?”“我瞧他不像将军,好
像年纪也不大,是不是?”
定静师太叹了口气,转头去瞧身中暗器的众弟子,见她
们敷了解药后,黑血转红,脉搏加强,已无险象,她恒山派
治伤灵药算得是各派之冠,自能善后,当下解开了五名魔教
教众的穴道,令其自去,说道:“大伙儿到那边树下坐下休息。”
她独自在一块大岩石衅坐定,闭目沉思:“这人冲入魔教
阵中之时,魔教领头的长老向他动手。但他仍能在顷刻间戳
倒五人,却又不是打穴功夫,所用招式竟丝毫没显示他的家
数门派。当世武林之中,居然有这样厉害的年轻人,却是哪
一位高人的弟子?这样的人物是友非敌,实是我恒山派的大
幸了。”
她沉吟半晌,命弟子取过笔砚,一张薄绢,写了一信,说
道:“仪质,取信鸽来。”仪质答应了,从背上所负竹笼中取
出一只信鸽。定静师太将薄绢书信卷成细细的一条,塞入一
个小竹筒中,盖上了盖子,再浇了火漆,用铁丝缚在鸽子的
左足上,心中默祷,将信鸽往上一掷。鸽儿振翅北飞,渐高
渐远,顷刻间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
定静师太自写书以至放鸽,每一行动均十分迟缓,和她

适才力战群敌时矫捷若飞的情状全然不同。她抬头仰望,那
小黑点早在白云深处隐没不见,但她兀自向北遥望。众人谁
都不敢出声,适才这一战,虽有那小丑般的将军插科打诨,似
乎颇为滑稽,其实局面凶险之极,各人都可说是死里逃生。
隔了良久,定静师太转过身来,向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姑
娘招了招手。那少女立即站起,走到她身前,低声叫道:“师
父!”定静师太轻轻抚了抚她头发,说道:“绢儿,你刚才怕
不怕?”那少女点了点头,道:“怕的!幸亏这位将军勇敢得
很,将这些恶人打跑了。”定静师太微微一笑,说道:“这位
将军不是勇敢得很,而是武功好得很。”那少女道:“师父,他
武功好得很么?我瞧他出招乱七八糟,一不小心,把刀鞘砸
在自己头上。怎么他的刀又会生锈,拔不出鞘?”
这少女秦绢是定静师太所收的关门弟子,聪明伶俐,甚
得师父怜爱。恒山派女弟子中,出家的尼姑约占六成,其余
四成是俗家弟子,有些是中年妇人,五六十岁的婆婆也有,秦
绢是恒山派中年纪最小的。众弟子见定静师太和小师妹秦绢
说话,慢慢都围了上来。
仪和插口道:“他出招哪里乱七八糟了?那都是假装出来
的。将上乘武功掩饰得一点不露痕迹,那才叫高明呢!师伯,
你看这位将军是甚么来头?是哪一家哪一派的?”
定静师太缓缓摇头,说道:“这人的武功,只能以‘深不
可测’四字来形容,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秦绢问道:“师父,你这封信是写给掌门师叔的,是不是?
马上能送到吗?”定静师太道:“鸽儿到苏州白衣庵换一站,从
白衣庵到济南妙相庵又换一站,再在老河口清静庵换一站。四

只鸽儿接力,当可送到恒山了。”仪和道:“幸好咱们没损折
人手,那几个师姊妹中了喂毒暗器的,过得两天相信便无大
碍。给石头砸伤和中了兵刃的,也无性命之忧。”
定静师太抬头沉思,没听到她的话,心想:“恒山派这次
南下,行踪十分机密,昼宿宵行,如何魔教人众竟然得知讯
息,在此据险伏击?”转头对众弟子道:“敌人远遁,谅来一
时不敢再来。大家都累得很了,便在这里吃些干粮,到那边
树荫下睡一忽儿。”
大家答应了,便有人支起铁架,烹水泡茶。
众人睡了几个时辰,用过了午餐。定静师太见受伤的弟
子神情委顿,说道:“咱们行迹已露,以后不用晚间赶路了,
受伤的人也须休养,咱们今晚在廿八铺歇宿。”
从这高坡上一路下山,行了三个多时辰到了廿八铺。那
是浙闽间的交通要冲,仙霞岭上行旅必经之所。进得镇来,天
还没黑,可是镇上竟无一人。
仪和道:“福建风俗真怪,这么早大家便睡了。”定静师
太道:“咱们且找一家客店投宿。”恒山派和武林中各地尼庵
均互通声气,但廿八铺并无尼庵,不能前去挂单,只得找客
店投宿。所不便的是俗人对尼姑颇有忌讳,认为见之不吉,往
往多惹闲气,好在一众女尼受之已惯,也从来不加计较。
但见一家家店铺都上了门板。廿八铺说大不大,说小不
小,也有一两百家店铺,可是一眼望去,竟是一座死镇。落
日余晖未尽,廿八铺街上已如深夜一般。众人在街上转了个
弯,见一家客店前挑出一个白布招子,写着“仙安客店”四
个大字,但大门紧闭,静悄悄地没半点声息。女弟子郑萼当

下便上前敲门。这郑萼是俗家弟子,一张圆圆的脸蛋常带笑
容,能说会道,很讨人家喜欢。一路上凡有与人打交道之事,
总是由她出马,免得旁人一见尼姑,便生拒却之心。
郑萼敲了几下门,停得片刻,又敲几下,过了良久,却
无人应门。郑萼叫道:“店家大叔,请开门来。”她声音清亮,
又是习武之人,声音颇能及远,便隔着几重院子,也当听见
了。可是客店中竟无一人答应,情形显然甚是突兀。
仪和走上前去,附耳在门板上一听,店内全无声息,转
头说道:“师伯,店内没人。”
定静师太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眼见店招甚新,门板也洗
刷得十分干净,决不是歇业不做的模样,说道:“过去瞧瞧,
这镇上该不止这一家客店。”
向前走过数十家门面,又有一家“南安客店”。郑萼上前
拍门,一模一样,仍然无人答应。郑萼道:“仪和师姊,咱们
进去瞧瞧。”仪和道:“好!”两人越墙而入。郑萼叫道:“店
里有人吗?”不听有人回答,两人拔剑出鞘,并肩走进客堂,
再到后面厨房、马厩、客房各处一看,果是一人也无。但桌
上、椅上未积灰尘,连桌上一把茶壶中的茶也尚有微温。郑
萼打开了大门,让定静师太等人进来,将情形说了。各人都
啧啧称奇。
定静师太道:“你们七人一队,分别到镇上各处去瞧瞧,
打听一下到底是何缘故。七个人不可离散,一有敌踪便吹哨
为号。”众弟子答应了,分别快速行出。客堂之上便只剩下定
静师太一人。初时尚听到众弟子的脚步之声,到后来便寂无
声息。这廿八铺镇上,静得令人只感毛骨悚然,偌大一个镇

甸,人声俱寂,连鸡鸣犬吠之声也听不到半点,实是大异寻
常。
定静师太突然担心起来:“莫非魔教布下了阴毒陷阱?女
弟子们没多大江湖阅历,别要中了诡计,给魔教一网打尽。”
走到门口,只见东北角人影晃动,西首又有几人跃入人家屋
中,都是本派弟子,她心中稍定。又过一会,众弟子络绎回
报,都说镇上并无一人。
仪和道:“别说没人,连畜生也没一只。”仪清道:“看来
镇上各人离去不久,许多屋中箱笼打开,大家把值钱的东西
都带走了。”定静师太点点头,问道:“你们以为怎么?”仪和
道:“弟子猜想,那是魔教妖人驱散了镇民,不久便会大举来
攻。”定静师太道:“不错!这一次魔教妖人要跟咱们明枪交
战,那好得很啊。你们怕不怕?“众弟子齐道:“降魔灭妖,乃
我佛门弟子的天职。”定静师太道:“咱们便在这客店中宿歇,
做饭饱餐一顿再说。先试试水米蔬菜之中有无毒药。”
恒山派会餐之时,本就不许说话,这一次更是人人竖起
了耳朵,倾听外边声息。第一批吃过后,出去替换外边守卫
的弟子进来吃饭。
仪清忽然想到一计,说道:“师伯,咱们去将许多屋中的
灯烛都点了起来,教敌人不知咱们的所在。”定静师太道:
“这疑兵之计甚好。你们七人去点灯。”
她从大门中望出去,只见大街西首许多店铺的窗户之中,
一处处透了灯火出来,再过一会,东首许多店铺的窗中也有
灯光透出。大街上灯光处处。便是没半点声息。定静师太一
抬头,见到天边月亮,心中默祷:“菩萨保佑,让我恒山派诸

弟子此次得能全身而退。弟子定静若能复归恒山,从此青灯
礼佛,再也不动刀剑了。”
她昔年叱咤江湖,着实干下了不少轰轰烈烈的事迹,但
昨晚仙霞岭上这一战,局面之凶险,此刻思之犹有余悸,所
担心的是率领着这许多弟子,倘若是她孤身一人,情境便再
可怖十倍,那也不放在心上,又再默祷:“大慈大悲,救苦救
难观世音菩萨,要是我恒山诸人此番非有损折不可,只让弟
子定静一人身当此灾,诸般杀业报应,只由弟子一人承当。”
便在此时,忽听得东北角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大叫:“救命,
救命哪!”万籁俱寂之中,尖锐的声音特别显得凄厉。定静师
太微微一惊,听声音并非本派弟子,凝目向东北角望去,并
未见到甚么动静,随见仪清等七名弟子向东北角上奔去,自
是前去察看。过了良久,不见仪清等回报。仪和道:“师伯,
弟子和六位师妹过去瞧瞧。”定静点点头,仪和率领六人,循
着呼叫声来处奔去。黑夜中剑光闪烁,不多时便即隐没。
隔了好一会,忽然那女子声音又尖叫起来:“杀了人哪,
救命,救命!”恒山派群徒面面相觑,不知那边出了甚么事,
何以仪清、仪和两批人过去多时,始终未来回报,若说遇上
了敌人,却又不闻打斗之声。但听那女子一声声的高叫“救
命”,大家瞧着定静师太,候她发令派人再去施救。
定静师太道:“于嫂,你带领六名师妹前去,不论见到甚
么事,即刻派人回报。”于嫂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原是
恒山白云庵中服侍定闲师太的佣妇。后来定闲师太见她忠心
能干,收为弟子,此次随同定静师太出来,却是第一次闯荡
江湖。于嫂躬身答应,带同六名师妹,向东北方而去。

可是这七人去后,仍如石沉大海一般,有去无回。定静
师太越来越惊,猜想敌人布下了陷阱,诱得众弟子前去,一
一擒住;又等片刻,仍无半点动静,那高呼“救命”之声却
也不再响了。定静师太道:“仪质、仪真,你们留在这里,照
料受伤的师姊、师妹,不论见到甚么古怪,总之不可离开客
店,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仪质、仪真两人躬身答应。
定静师太对郑萼、仪琳、秦绢三名年轻弟子道:“你们三
个跟我来。”抽出长剑,向东北角奔去。来到近处,但见一排
房屋,黑沉沉地既无灯火,亦无声息,定静师太厉声喝道:
“魔教妖人,有种的便出来决个死战,在这里装神弄鬼,是甚
么英雄好汉?”停了片刻,听屋中无人回答,飞腿向身畔一座
屋子的大门上踢去。喀喇一声,门闩断截,大门向内弹开,屋
内一团漆黑,也不知有人没人。
定静师太不敢贸然闯进,叫道:“仪和、仪清、于嫂,你
们听到我声音么?”她叫声远远传了开去,过了片刻,远处传
来一些轻微的回声,回声既歇,便又是一片静寂。
定静师太回头道:“你们三人紧紧跟着我,不可离开。”提
剑绕着这排屋子奔行一周,没见丝毫异状,纵身上屋,凝目
四望。其时微风不起,树梢俱定,冷月清光铺在瓦面之上,这
情景便如昔日在恒山午夜出来步月时所见一般,但在恒山是
一片宁静,此刻却蕴藏着莫大诡秘和杀气。定静师太空有一
身武功,敌人始终没有露面,当真束手无策。
她又是焦躁,又是后悔:“早知魔教妖人诡计多端,可不
该派她们分批过来……”突然间心中一凛,双手一拍,纵下
屋来,展开轻功,急驰回到南安客店,叫道:“仪质、仪真,

见到甚么没有?”客店之中竟然无人答应。
她疾冲进内,店内已无一人,本来睡在榻上养伤的几名
弟子也都已不知去向。
这一下定静师太便修养再好,却也无法镇定了,剑尖在
烛光下不住跃动,闪出一丝丝青光,知道自己握着长剑的手
已忍不住颤抖,数十名女弟子突然间无声无息的就此失踪,到
底甚么缘故?却又如何是好?一霎那间,但觉唇干舌燥,全
身筋骨俱软,竟尔无法移动。
但这等瘫软只顷刻间的事,她吸了一口气,在丹田中一
加运转,立即精神大振,在客店各处房舍庭院中迅速兜了一
圈,不见丝毫端倪,叫道:“萼儿、绢儿,你们过来。”可是
黑夜之中,只听到自己的叫声,郑萼、秦绢和仪琳三人均无
应声。定静师太暗叫:“不好!”急冲出门,叫道:“萼儿、绢
儿、仪琳,你们在哪里?”门外月光淡淡,那三个小徒儿也已
影踪不见。
当此大变,定静师太不惊反怒,一跃上屋,叫道:“魔教
妖人,有种的便来决个死战,装神弄鬼,成甚么样子?”
她连呼数声,四下里静悄悄地绝无半点声音。她不住口
的大声叫骂,但廿八铺偌大一座镇甸之中,似乎便只剩下她
一人。正无法可施之际,忽然灵机一动,朗声说道:“魔教众
妖人听了,你们再不现身,那便显得东方不败只是个无耻胆
怯之徒,不敢派人和我正面为敌。甚么东方不败,只不过是
东方必败而已。东方必败,有种敢出来见见老尼吗?东方必
败,东方必败,我料定你便是不敢!”她知道魔教中上上下下,
对教主奉若神明,如有人辱及教主之名,教徒闻声而不出来

舍命维护教主的令誉,实是罪大恶极之事。果然她叫了几声
“东方必败”,突见几间屋中涌出七人,悄没声的跃上屋顶,四
面将她围住。
敌人一现身形,定静师太心中便是一喜,心想:“你们这
些妖人终究给我骂了出来,便将我乱刀分尸,也胜于这般鬼
影也见不到半个。”可是这七人只一言不发的站在她身周。定
静师太怒道:“我那些女弟子呢?将她们绑架到哪里去了?”那
七人仍是默不作声。
定静师太见站在西首的两人年纪均有五十来岁,脸上肌
肉便如僵了一般,不露半分喜怒之色,她吐了一口气,叫道:
“好,看剑!”挺剑向西北角上那人胸口刺去。
她身在重围之中,自知这一剑无法当真刺到他,这一刺
只是虚招。眼前那人可也当真了得,他料到这剑只是虚招,竟
然不闪不避。定静师太这一剑本拟收回,见他毫不理会,刺
到中途却不收回了,力贯右臂,径自便疾刺过去。却见身旁
两个人影一闪,两人各伸双手,分别往她左肩、右肩插落。
定静师太身形一侧,疾如飘风般转了过来,攻向东首那
身形甚高之人。那人滑开半步,呛啷一声,兵刃出手,乃是
一面沉重的铁牌,举牌往她剑上砸去,定静师太长剑早已圈
转,嗤的一声,刺向身左一名老者。那老者伸出左手,径来
抓她剑身,月光下隐隐见他手上似是戴有黑色手套,料想是
刀剑不入之物,这才敢赤手来夺长剑。
转战数合,定静师太已和七名敌人中的五人交过了手,只
觉这五人无一不是好手,若是单打独斗,甚或以一敌二,她
决不畏惧,还可占到七八成赢面,但七人齐上,只要稍有破

绽空隙,旁人立即补上,她变成只有挨打、绝难还手的局面。
越斗下去,越是心惊:“魔教中有哪些出名人物,十之八
九我都早有所闻。他们的武功家数,所用兵刃,我五岳剑派
并非不知。但这七人是甚么来头,我却全然猜想不出。料不
到魔教近年来势力大张,竟有这许多身分隐秘的高手为其所
用。”
堪堪斗到六七十招,定静师太左支右绌,已气喘吁吁,一
瞥眼间,忽见屋面上又多了十几个人影。这些人显然早已隐
伏在此,到这时才突然现身。她暗叫:“罢了,罢了!眼前这
七人我已对付不了。再有这些敌人窥伺在侧,定静今日大限
难逃,与其落入敌人手中,苦受折辱,不如早些自寻了断。这
臭皮囊只是我暂居的舍宅,毁了殊不足惜,只是所带出来的
数十名弟子尽数断送,定静老尼却是愧对恒山派的列位先人
了。”
刷刷刷疾刺三剑,将敌人逼开两步,忽地倒转长剑,向
自己心口插了下去。
剑尖将及胸膛,突然当的一声响,手腕一震,长剑荡开。
只见一个男子手中持剑,站在自己身旁,叫道:“定静师太勿
寻短见,嵩山派朋友在此!”自己长剑自是他挡开的。
只听得兵刃撞击之声急响,伏在暗处的十余人纷纷跃出,
和那魔教的七人斗了起来。定静师太死中逃生,精神一振,当
即仗剑上前追杀。但见嵩山那些人以二对一,魔教的七人立
处下风。那七人眼见寡不敌众,齐声呼哨,从南方退了下去。
定静师太持剑疾追,迎面风声响动,屋檐上十多枚暗器
同时发出。定静师太举起长剑,凝神将攒射过来的暗器一一

拍开。黑夜之中,唯有星月微光,长剑飞舞,但听得叮叮之
声连响,十多枚暗器给她尽数击落。只是给暗器这么一阻,那
魔教七人却逃得远了。只听得身后那人叫道:“恒山派万花剑
法精妙绝伦,今日教人大开眼界。”
定静师太长剑入鞘,缓缓转过身来,刹那之间,由动入
静,一位适才还在奋剑剧斗的武林健者,登时变成了谦和仁
慈的有道老尼,双手合十行礼,说道:“多谢钟师兄解围。”
她认得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是嵩山派左掌门的师弟,姓
钟名镇,外号人称“九曲剑”。这并非因他所用兵刃是弯曲的
长剑,而是恭维他剑派变幻无方,人所难测。当年泰山日观
峰五岳剑派大会,定静师太曾和他有一面之缘。其余的嵩山
派人物中,她也有三四人相识。
钟镇抱拳还礼,微笑道:“定静师太以一敌七,力斗魔教
的‘七星使者’,果然剑法高超,佩服,佩服。”
定静师太寻思:“原来这七个家伙叫做甚么‘七星使者’。”
她不愿显得孤陋寡闻,当下也不再问,心想日后慢慢打听不
迟,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名号,那就好办。
嵩山派余人一一过来行礼,有二人是钟镇的师弟,其余
便是低一辈弟子。定静师太还礼罢,说道:“说来惭愧,我恒
山派这次来到福建,所带出来的数十名弟子,突然在这镇上
失踪。钟师兄你们各位是几时来到廿八铺的?可曾见到一些
线索,以供老尼追查吗?”她想到嵩山派这些人早就隐伏在旁,
却要等到自己势穷力竭,挺剑自尽,这才出手相救,显是要
自己先行出丑,再来显他们的威风,心中甚是不悦。只是数
十名女弟子突然失踪,实在事关重大,不得不向他们打听,倘

若是她个人之事,那就宁可死了,也不会出口向这些人相求,
此时向钟镇问到这一声,那已是委屈之至了。
钟镇道:“魔教妖人诡计多端,深知师太武功卓绝,力敌
难以取胜,便暗设阴谋,将贵派弟子尽数擒了去。师太也不
用着急,魔教虽然大胆,料来也不敢立时加害贵派诸位师妹。
咱们下去详商救人之策便是。”说着左手一伸,请她下屋。
定静师太点了点头,一跃落地。钟镇等跟着跃下。
钟镇向西走去,说道:“在下引路。”走出数十丈后折而
向北,来到仙安客店之前,推门进去,说道:“师太,咱们便
在这里商议。”他两名师弟一个叫做“神鞭”邓八公,另一个
叫“锦毛狮”高克新。三人引着定静师太走进一间宽大的上
房,点了蜡烛,分宾主坐下。弟子们献上茶后,退了出去。高
克新便将房门关上了。
钟镇说道:“我们久慕师太剑法恒山派第一……”定静师
太抓头道:“不对,我剑法不及掌门师妹,也不及定逸师妹。”
钟镇微笑道:“师太不须过谦。我两个师弟素仰英名,企盼见
识师太神妙的剑法,以致适才救援来迟,其实绝无恶意,谨
此谢过,师太请勿怪罪。”定静师太心意稍平,见三人站起来
抱拳行礼,便也站起合十行礼,道:“好说。”
钟镇待她坐下,说道:“我五岳剑派结盟之后,同气连枝,
原是不分彼此。只是近年来大家见面的时候少,好多事情又
没联手共为,致令魔教坐大,气焰日甚。”
定静师太“嘿”的一声,心道:“这当儿却来说这些闲话
干甚么?”钟镇又道:“左师哥日常言道:合则势强,分则力
弱。我五岳剑派若能合而为一,魔教固非咱们敌手,便是少

林、武当这些享誉已久的名门大派,声势也远远不及咱们了。
左师哥他老人家有个心愿,想将咱们有如一盘散沙般的五岳
剑派,归并为一个‘五岳派’。那时人多势众,齐心合力,实
可成为武林中诸门派之冠。不知师太意下如何?”
定静师太长眉一轩,说道:“贫尼在恒山派中乃是闲人,
素来不理事。钟师兄所提的大事,该当去跟我掌门师妹说才
是。眼前最要紧的,是设法将敝派失陷了的女弟子搭救出来。
其余种种,尽可从长计议。”钟镇微笑道:“师太放心。这件
事既教嵩山派给撞上了,恒山派的事,便是我嵩山派的事,说
甚么也不能让贵派诸位师妹们受委屈吃亏。”定静师太道:
“那可多谢了。但不知钟兄有何高见?有甚么把握说这句话?”
钟镇微笑道:“师太亲身在此,恒山派鼎鼎大名的高手,难道
还怕了魔教的几名妖人?再说,我们师兄弟和几名师侄,自
也当尽心竭力,倘若仍奈何不了魔教中这几个二流脚式,嘿
嘿,那也未免太不成话了。”
定静师太听他说来说去,始终不着边际,又是焦躁,又
是气恼,站起身来,说道:“钟师兄这般说,自是再好不过,
咱们这便去罢!”
钟镇道:“师太哪里去?”定静师太道:“去救人啊!”钟
镇问道:“到哪里去救人?”这一问之下,定静师太不由哑口
无言,顿了一顿,道:“我这些弟子们失踪不久,定然便在左
近,越耽误得久,那就越难找了。”钟镇道:“据在下所知,魔
教在离廿八铺不远之处有一巢穴,贵派的师妹们,多半已被
囚禁在那里,依在下……”
定静师太忙问:“这巢穴在哪里?咱们便去救人。”

钟镇缓缓的道:“魔教有备而发,咱们贸然前去,若有错
失,说不定人还没救出来,先着了他们的道儿。依在下之见,
还是计议定当,再去救人,较为妥善。”
定静师太无奈,只得又坐了下来,道:“愿聆钟师兄高见。”
钟镇道:“在下此次奉掌门师兄之命,来到福建,原是有一件
大事要和师太会商。此事有关中原武林气运,牵连我五岳剑
派的盛衰,实是非同小可之举。待大事商定,其余救人等等,
那只是举手之劳。”定静师太道:“却不知是何大事?”
钟镇道:“那便是在下适才所提,将五岳剑派合而为一之
事了。”
定静师太霍地站起,脸色发青,道:“你……你……你这
……”钟镇微笑道:“师太千万不可有所误会,还道在下乘人
之危,逼师太答允此事。”定静师太怒道:“你自己说了出来,
就免得我说。你这不是乘人之危,那是甚么?”钟镇道:“贵
派是恒山派,敝派是嵩山派。贵派之事,敝派虽然关心,毕
竟是刀剑头上拚命之事。在下自然愿意为师太效力,却不知
众位师弟、师侄们意下如何。但若两派合而为一,是自己本
派的事。便不容推诿了。”
定静师太道:“照你说来,如我恒山派不允与贵派合并,
嵩山派对恒山弟子失陷之事,便要袖手旁观了?”钟镇道:
“话可也不是这么说。在下奉掌门师兄之命,赶来跟师太商议
这件大事。其他的事嘛,未得掌门师兄的命令,在下可不敢
胡乱行事。师太莫怪。”
定静师太气得脸都白了,冷冷的道:“两派合并之事,贫
尼可作不得主。就算是我答允了,我掌门师妹不允,也是枉

然。”
钟镇上身移近尺许,低声道:“只须师太答允了,到时候
定闲师太非允不可。自来每一门每一派的掌门,十之八九由
本门大弟子执掌。师太论德行、论武功、论入门先后,原当
执掌恒山派门户才是……”
定静师太左掌倏起,拍的一声,将板桌的一角击了下来,
厉声道:“你这是想来挑拨离间吗?我师妹出任掌门,原系我
向先师力求,又向定闲师妹竭力劝说而致。定静倘若要做掌
门,当年早就做了,还用得着旁人来撺掇摆唆?”
钟镇叹了口气,道:“左师哥之言,果然不错。”定静师
太道:“他说甚么了?”钟镇道:“我此番南下之前,左师哥言
道:‘恒山派定静师太人品甚好,武功也是极高,大家向来都
是很佩服的,就可惜不识大体。’我问他这话怎么说。他说:
‘我素知定静师太为人,她生性清高,不爱虚名,又不喜理会
俗务,你跟她去说五派合并之事,定会碰个老大钉子。只是
这件事实在牵涉太广,咱们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倘若定静师
太只顾一人享清闲之福,不顾正教中数千人的生死安危,那
是武林的大劫难逃,却也无可如何了。”
定静师太站起身来,冷冷的道:“你种种花言巧语,在我
跟前全然无用。你嵩山派这等行径,不但乘人之危,简直是
落井下石。”
钟镇道:“师太此言差矣。师太倘若瞧在武林同道的份上,
肯毅然挑起重担,促成我嵩山、恒山、泰山、华山、衡山五
派合并,则我嵩山派必定力举师太出任‘五岳派’掌门。可
见我左师哥一心为公,绝无半分私意……”

定静师太连连摇手,喝道:“你再说下去,没的污了我耳
朵。”双掌一起,掌力挥出,砰的一声大响,两扇木板脱臼飞
起。她身影晃动,便出了仙安客店。
出得门来,金风扑面,热辣辣的脸上感到一阵清凉,寻
思:“那姓钟的说道,魔教在廿八铺左近有一巢穴,本派的女
弟子们都失陷在那里。不知此言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彷徨
无策,踽踽独行,其时月亮将沉,照得她一条长长的黑影映
在青石板上。
走出数丈后,停步寻思:“单凭我一人之力,说甚么也不
能救出众弟子了。古来英雄豪杰,无不能屈能伸。我何不暂
且答允了那姓钟的?待众弟子获救之后,我立即自刎以谢,教
他落一个死无对证。就算他宣扬我无耻食言,一应污名,都
由我定静承担便了。”
她一声长叹,回过身来,缓缓向仙安客店走去,忽听得
长街彼端有人大声吆喝:“你奶奶的,本将军要喝酒睡觉,你
奶奶的店小二,怎不快快开门?”正是昨日在仙霞岭上所遇那
参将吴天德的声音。定静师太一听之下,便如溺水之人抓到
了一条大木材。
令狐冲在仙霞岭上助恒山派脱困,甚是得意,当即快步
赶路,到了廿八铺镇上。其时饭店刚打开门,他走进店去,大
喝一声:“拿酒来!”店小二见是一位将军,何敢怠慢,斟酒
做饭,杀鸡切肉,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侍候他饱餐一顿。令
狐冲喝得微醺,心想:“魔教这次大受挫折,定不甘心,十九
又会去向恒山派生事。定静师太有勇无谋,不是魔教对手,我
暗中还得照顾着她们才是。”结了酒饭帐后,便到仙安客店中

开房睡觉。
睡到下午,刚醒来起身洗脸,忽听得街上有几人大声吆
喝:“乱石岗黄风寨的强人今晚要来洗劫廿八铺,逢人便杀,
见财便抢。大家这便赶快逃命罢!”片刻之间,吆喝声东边西
边到处响起。店小二在他房门上擂得震天价响,叫道:“军爷,
军爷大事不好!”
令狐冲道:“你奶奶的,甚么大事不好了?”店小二道:
“军爷,军爷,乱石岗黄风寨的大王们,今晚要来洗劫。家家
户户都在逃命了。”令狐冲打开房门,骂道:“你奶奶的,青
天白日,朗朗乾坤,哪里有甚么强盗了?本将军在此,他们
敢放肆么?”店小二苦着脸道:“那些大王,可凶……可凶狠
得紧,他……他们又不知将军你……你在这里。”令狐冲道:
“你去跟他们说去。”店小二道:“小……小人万万不敢去说,
没的给强人将脑袋瓜子砍了下来。”令狐冲道:“乱石岗黄风
寨在甚么地方?”店小二道:“乱石岗在甚么地方,倒没听说
过,只知道黄风寨的强人十分厉害,两天之前,刚洗劫了廿
八铺东三十里的榕树头,杀了六七十人,烧了一百多间屋子。
将军,你……你老人家虽然武艺高强,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山
寨里大王爷不算,听说单是小喽罗便有三百多人。”
令狐冲骂道:“你奶奶的,三百多人便怎样?本将军在千
军万马的战阵之中,可也七进七出,八进八出。”店小二道:
“是!是!”转身快步奔出。
外面已乱成一片,呼儿唤娘之声四起,浙语闽音,令狐
冲懂不了一成,料想都是些甚么“阿毛的娘啊,你拿了被头
没有?”甚么“大宝,小宝,快走,强盗来啦!”之类。走到

门外,只见已有数十人背负包裹,手提箱笼,向南逃去。
令狐冲心想:“此处是浙闽交界之地,杭州和福州的将军
都管不到,致令强盗作乱,为害百姓。我泉州府参将吴天德
大将军既然撞上了,可不能袖手不理,将那些强盗头子杀了,
也是一件功德。这叫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奶奶的,有
何不可,哈哈!”想到此处,忍不住笑出声来,叫道:“店小
二,拿酒来。本将军要喝饱了酒杀贼。”
但其时店中住客、掌柜、掌柜的大老婆、二姨太、三姨
太、以及店小二、厨子都已纷纷夺门而出,唯恐走得慢了一
步,给强人撞上了。令狐冲叫声再响,也是无人理会。
令狐冲无奈,只得自行到灶下去取酒,坐在大堂之上,斟
酒独酌,但听得鸡鸣犬吠、马嘶猪嚎之声大作,料想是镇人
带了牲口逃走。又过一会,声息渐稀,再喝得三碗酒,一切
惶急惊怖的声音尽都消失,镇上更无半点声息。心想:“这次
黄风寨的强人运气不好,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待得来到镇
上时,可甚么也抢不到了。”
这样偌大一座镇甸,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倒也是生平未
有之奇。万籁俱寂之中,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有四匹马从
南急驰而来。
令狐冲心道:“大王爷到啦,但怎地只这么几个人?”耳
听得四匹马驰到了大街,马蹄铁和青石板相击,发出铮铮之
声。一人大声叫道:“廿八铺的肥羊们听着,乱石岗黄风寨的
大王有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通统站到大门外来。在门外
的不杀,不出来的一个个给砍了脑袋。”口中呼喝,纵马在大
街上奔驰而来。令狐冲从门缝中向外张望,四匹马风驰而过,

只见到马上乘者的背影,心念一动:“这可不对了!瞧这四人
骑在马上的神态,显然武功不弱。强盗窝中的小喽罗,怎会
有如此人物?”
推出门来,在空无一人的镇上走出十余丈,见一处土地
庙侧有株大槐树,枝叶茂盛,当即纵身而上,爬到最高的一
根横枝上坐下。四下里更无半点声息。他越等得久,越知其
中必有蹊跷,黄风寨先行的喽罗来了这么久,大队人马仍没
来到,难道是派几名喽罗先来通风报信,好让镇上百姓逃避
一空?
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隐约听到人声,却是叽叽喳喳的
女子声音。凝神听得几句,便知是恒山派的众人到了,心想:
“她们怎地这时候方到?是了,她们日间定是在山野中休息过
了。”耳听得她们到仙安客店打门,又去另一家客店打门。南
安客店和土地庙相距颇远,恒山派众人进了客店后干些甚么,
说些甚么,便听不到了。他心下隐隐觉得:“这多半是魔教安
排下陷阱,要让恒山派上钩。”当下仍是隐身树顶,静以待变。
过了良久,见到仪清等七人出来点灯,大街上许多店铺
的窗户中都透了灯光出来。又过一会,忽听得东北角上有个
女子声音大叫:“救命!”令狐冲吃了一惊:“啊哟不好,恒山
派的弟子中了魔教毒手。”当即从树上跃下,奔到了那女子呼
救处的屋外。
从窗缝中向内张去,屋内并无灯火,窗中照入淡淡月光,
见七八名汉子贴墙而立,一个女子站在屋子中间,大叫:“救
命,救命,杀了人哪!”令狐冲只见到她的侧面,但见她脸上
神色凄厉,显然是候人前来上钩。

果然她叫声未歇,外边便有一个女子喝道:“甚么人在此
行凶?”那屋子大门并未关上,门一推开,便有七个女子窜了
进来,当先一人正是仪清。这七人手中都执长剑,为了救人,
进来甚急。
突见那呼救的女子右手一扬,一块约莫四尺见方的青布
抖了起来,仪清等七人立时身子发颤,似是头晕眼花,转了
几个圈子,立即栽倒。令狐冲大吃一惊,心念电转:“那女子
手中这块布上,定有极厉害的迷魂毒药。我若冲进去救人,定
也着了她的道儿,只有等着瞧瞧再说。”见贴墙而立的汉子一
拥而上,取出绳子,将仪清等七人手足都绑住了。
过不多时,外面又有声响,一个女子尖声喝道:“甚么人
在这里?”令狐冲在过仙霞岭时,曾和这个急性子的尼姑说过
许多话,知道是仪和到了,心想:“你这人鲁莽暴躁,这番又
非变成一只大粽子不可。”只听得仪和又叫:“仪清师妹,你
们在这里么?”接着砰的一声,大门踢开,仪和等人两个一排,
并肩齐入。一踏进门,便使开剑花,分别护住左右,以防敌
人从暗中来袭。第七人却是倒退入内,使剑护住后路。
屋中众人屏息不动,直等七人一齐进屋,那女子又展开
青布,将七人都迷倒了。
跟着于嫂率领六人进屋,又被迷倒,前后二十一名恒山
女弟子,尽数昏迷不醒,给绑缚了置在屋角。隔了一会,一
个老者打了几下手势,众人从后门悄悄退了出去。
令狐冲纵上屋顶,弓着身子跟去,正行之间,忽听得前
面屋上有衣襟带风之声,忙在屋脊边一伏,便见十来名汉子
互打手势,分别在一座大屋的屋脊边伏下,和他藏身处相距

不过数丈。令狐冲溜着墙轻轻下来,只见定静师太率领着三
名弟子正向这边赶来。令狐冲心道:“不好,这是调虎离山之
计。留在南安客店中的尼姑可要糟糕。”遥遥望见几个人影向
南安客店急奔过去,正想赶去看个究竟,忽听得屋顶上有人
低声道:“待会那老尼姑过来,你们七人在这里缠住他。”这
声音正在他头顶,令狐冲只须一移动身子,立时便给发觉,只
得便在墙角后贴墙而立。
耳听得定静师太踢开板门,大叫:“仪和、仪清、于嫂,
你们听到我声音吗?”叫声远远传了过去,又见她绕屋奔行,
跟着纵上屋顶,却没进屋察看。令狐冲心想:“她干么不进去
瞧瞧?一进去便见到廿一名女弟子被人绑缚在地。”随即省悟:
“她不进去倒好。魔教人众守在屋顶,只待她进屋,便即四下
里团团围困,那是瓮中捉鳖之势。”
眼见定静师太东驰西奔,显是六神无主,突然间她奔回
南安客店,奔行奇速,身后三名女弟子追赶不上。但见街角
边转出数人,青布一扬,那三名女弟子又即栽倒,给人拖进
了屋中,朦胧月光之下隐约见那三人中似有仪琳在内。令狐
冲心念一动:“是否须当即去救了仪琳小师妹出来?”随即又
想:“我此刻一现身,便是一场大打。恒山派这许多人给魔教
擒住了,投鼠忌器,可不能跟他们正面相斗,还是暗中动手
的为是。”
跟着便见定静师太从南安客店中出来,在街上高声叫骂,
又纵上屋顶,大骂东方不败,果然魔教人众忍耐不住,有七
人上前缠斗。令狐冲看得几招,寻思:“定静师太剑术精湛,
虽然以一敌七,一时不致落败。我还是先去救了仪琳师妹的

为是。”
当下闪身进了那屋,只见厅堂中有一人持刀而立,三个
女子给绑住了,横卧在他脚边。令狐冲一跃而前,腰刀连鞘
挺出,直刺其喉。那人尚未惊觉,已然送命。令狐冲不禁一
呆:“我这一刀怎地如此快法?手刚伸出,刀鞘已戳中了他咽
喉要害?”自己也不知自从修习了“吸星大法”之后,桃谷六
仙、不戒和尚、黑白子等人留在他体内的真气已尽为其用。他
原意是这刀刺出,敌人举刀封挡,刀鞘便戳他双腿,教他栽
倒在地,然后救人,不料对方竟无丝毫招架还手的余暇,一
下便制了他死命。
令狐冲心下微有歉意,拖开死尸,低头看去,果见地下
所卧的三个女子中有仪琳在内,伸手探她鼻息,呼吸调匀,除
了昏迷不醒之外并无他碍,当即到灶下取了一杓冷水,泼了
少许在她脸上。
过得片刻,仪琳嘤咛一声,醒了转来。她初时不知身在
何地,微微睁眼,突然省悟,当即跃起,想去摸身边长剑时,
才知手足被缚,险些重又跌倒。
令狐冲道:“小师太,别怕,那坏人已给本将军杀了。”拔
刀割断了她手足上绳索。
仪琳在黑暗中乍闻他声音,依稀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
个“令狐大哥”,又惊又喜,叫道:“你……你是令狐大
……”这个“哥”字没说出口,便觉不对,只羞得满脸通红,
嗫嚅道:“你……你是谁?”
令狐冲听她已将自己认了出来,却又改口,低声道:“本
将军在此,那些小毛贼不敢欺侮你们。”仪琳道:“啊,原来

是吴将军。我……我师伯呢?”令狐冲道:“她在外边和敌人
交战,咱们便过去瞧瞧。”仪琳道:“郑师姊、秦师妹……”从
怀中摸出火折晃亮了,见到二人卧在地下,说道:“嗯,她们
都在这里。”便欲去割她们手足上的绳索。令狐冲道:“别忙,
还是去帮你师伯要紧。”仪琳道:“正是。”
令狐冲转身出外,仪琳跟在她身后。没走出几步,只见
七个人影如飞般窜了出去,跟着便听得叮叮当当的击落暗器
之声,又听得有人大声称赞定静师太剑法高强,定静师太认
出对方是嵩山派的人物,不久见定静师太随着十几名汉子走
入仙安客店。令狐冲向仪琳招招手,跟着潜入客店,站在窗
外偷听。
只听到定静师太在屋中和钟镇说话,那姓钟的口口声声
要定静师太先行答允恒山派赞同并派,才能助她去救人。令
狐冲听他乘人之危,不怀好意,心下暗暗生气,又听得定静
师太越说越怒,独自从店中出来。
令狐冲待定静师太走远,便去仙安客店外打门大叫:“你
奶奶的,本将军要喝酒睡觉,你奶奶的店小二,怎不快快开
门?”
定静师太正当束手无策之际,听得这将军呼喝,心下大
喜,当即抢上。仪琳迎了上去,叫道:“师伯!”定静师太又
是一喜,忙问:“刚才你在哪里?”仪琳道:“弟子给魔教妖人
擒住了,是这位将军救了我……”这时令狐冲已推开店门,走
了进去。
大堂上点了两枝明晃晃的蜡烛。钟镇坐在正中椅上,阴
森森的道:“甚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给我滚了出去。”

令狐冲破口大骂:“你奶奶的,本将军乃堂堂朝廷命官,
你胆敢出言冲撞?掌柜的,老板娘,店小二,快快给我滚出
来。”
嵩山派诸人听他骂了两句后,便大叫掌柜的、老板娘,显
然是色厉内荏,心中已大存怯意,都觉好笑。钟镇心想正有
大事在身,半夜里却撞来了这个狗官,低声道:“把这家伙点
倒了,可别伤他性命。”锦毛狮高克新点了点头,笑嘻嘻走上
前去,说道:“原来是一位官老爷,这可失敬了。”
令狐冲道:“你知道了就好,你们这些蛮子老百姓,就是
不懂规矩……”高克新笑道:“是,是!”闪身上前,伸出食
指,往令狐冲腰间戳去。令狐冲见到他出指的方位,急运内
息,鼓于腰间。高克新这指正中令狐冲“笑腰穴”,对方本当
大笑一阵,随即昏晕。不料令狐冲只嘻的一笑,说道:“你这
人没规没矩,动手动脚的,跟本将军开甚么玩笑?”
高克新大为诧异,第二指又即点出,这一次劲贯食指,已
使上了十成力。令狐冲哈哈一笑,跳了起来,笑骂:“你奶奶
的,在本将军腰里摸啊摸的,想偷银子么?你这家伙相貌堂
堂,一表人才,却干么不学好?”
高克新左手一翻,已抓住了令狐冲右腕,向右急甩,要
将他拉倒在地。不料手掌刚和他手腕相触,自己内力立时从
掌心中倾泻而出,再也收束不住,不由得惊怖异常,想要大
叫,可是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半点声息。
令狐冲察觉对方内力正注向自己体内,便如当日自己抓
住了黑白子手腕的情形一般,心下一惊:“这邪法可不能使
用。”当即用力一甩,摔脱了他手掌。

高克新犹如遇到皇恩大赦,一呆之下,向后纵开,只觉
全身软绵绵的恰似大病初愈,叫道:“吸星大法,吸……吸星
大法!”声音嘶哑,充满了惶惧之意。钟镇、邓八公和嵩山派
诸弟子同时跃将起来,齐问:“甚么?”高克新道:“这……这
人会使吸……吸星大法。”
霎时间青光乱闪,锵锵声响,各人长剑出鞘,神鞭邓八
公手握的却是一条软鞭。钟镇剑法最快,寒光一颤,剑光便
已疾刺令狐冲咽喉。
当高克新张口大叫之时,令狐冲便料到嵩山派诸人定会
一拥而上,向自己攒刺,眼见众人长剑出手,当即取下腰刀,
连刀带鞘当作长剑使用,手腕抖动,向各人手背上点去,但
听得呛啷、呛啷响声不绝,长剑落了一地。钟镇武功最高,手
背虽给他刀鞘头刺中,长剑却不落地,惊骇之下,向后跃开。
邓八公可狼狈了,鞭柄脱手,那软鞭却倒卷上来,卷住了他
头颈,箍得他气也透不过来。
钟镇背靠墙壁,脸上已无半点血色,说道:“江湖上盛传,
魔教前任教主复出,你……你……便是任教主……任我行
么?”令狐冲笑道:“他奶奶的甚么任我行,任你行,本将军
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姓吴,官讳天德的便是。你们却是甚
么岗、甚么寨的小毛贼啊?”
钟镇双手一拱,道:“阁下重临江湖,钟某自知不是敌手,
就此别过。”纵身跃起,破窗而出。高克新跟着跃出,余人一
一从窗中飞身出去,满地长剑,谁也不敢去拾。
令狐冲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作势连拔数下,那把
刀始终拔不出来,说道:“这把宝刀可真锈得厉害,明儿得找

个磨剪刀的,给打磨打磨才行。”
定静师太合十道:“吴将军,咱们去救了几个女徒儿出来
如何?”
令狐冲料想钟镇等人一去,再也无人抵挡得住定静师太
的神剑,说道:“本将军要在这里喝几碗酒,老师太,你也喝
一碗么?”
仪琳听他又提到喝酒,心想:“这位将军倘若遇到令狐大
哥,二人倒是一对酒友。”妙目向他偷看过去,却见这将军的
目光也在向她凝望,脸上微微一红,便低下了头。
定静师太道:“恕贫尼不饮酒,将军,少陪了!”合十行
礼,转身而出。
仪琳跟着出去。将出门口时忍不住转头又向他瞧了一眼,
只见他起身找酒,大声呼喝:“他奶奶的,这客店里的人都死
光了,这会儿还不滚出来。”她心中想:“听他口音似乎有点
像令狐大哥。但这位将军出口粗俗,每一句话都带个他甚么
的,令狐大哥决不会这样,他武功比令狐太哥高得多。我……
我居然会这样胡思乱想,唉,当真……”
令狐冲找到了酒,将嘴就在酒壶上喝了半壶,心想:“这
些尼姑、婆娘、姑娘们就要回来,叽叽喳喳、罗罗嗦嗦的说
个没完,一个应付不当,那可露出了马脚,还是溜之大吉的
为妙。将这些人一个个的救醒来,总得花上小半个时辰,肚
子可饿得狠了,先得找些吃的。”
将一壶酒喝干,走到灶下想去找些吃的,忽听得远远传
来仪琳尖锐的叫声:“师伯,师伯,你在哪里?”声音大是惶
急。

令狐冲急冲出店,循声而前,只见仪琳和两个年轻姑娘
站在长街上,大叫:“师伯,师父!”令狐冲问道:“怎么啦?”
仪琳道:“我去救醒了郑师姊和秦师妹,师伯挂念着众师姊,
赶着去找寻。我们三人出来,可又……不知她老人家到哪里
去啦。”
令狐冲见郑萼不过二十一二岁,秦绢年龄更稚,只十五
六岁年纪,心想:“这些年轻姑娘毫没见识,恒山派派她们出
来干甚么?”微笑道:“我知道她们在哪里,你们跟我来。”快
步向东北角上那间大屋走去,到得门外,一脚踢开大门,生
怕那女子还在里面,又抖迷魂药害人,说道:“你们用手帕掩
住口鼻,里面有个臭婆娘会放毒。”左手捏住鼻孔,嘴唇紧闭,
直冲进屋,一进大堂,不禁呆了。
本来大堂中躺满了恒山派女弟子,这时却已影踪全无。他
“咦”的一声,见桌上有只烛台,晃火折点着了,厅堂中空荡
荡地,哪里还有人在?在大屋各处搜了一遍,没见到丝毫端
倪,叫道:“这又是奇哉怪也!”
仪琳、郑萼、秦绢三人眼睁睁的望着他,脸上尽是疑色。
令狐冲道:“他奶奶的,你们这许多师姊们,都给一个会放毒
的婆娘迷倒了,给绑了放在这里,只这么一转眼功夫,怎地
都不见啦?”郑萼问道:“吴将军,你见到我们那些师姊,是
给迷倒在这里的么?”令狐冲道:“昨晚我睡觉发梦,亲眼目
睹,见到许多尼姑婆娘,横七竖八的在这厅堂上躺了一地,怎
会有错?”郑萼道:“你……你……”她本想说你做梦见到,怎
作得准?但知他喜欢信口胡言,说是发梦,其实是亲眼见到,
当即改口道:“你想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啦?”

令狐冲沉吟道:“说不定甚么地方有大鱼大肉,她们都去
大吃大喝了,又或者甚么地方做戏文,她们在看戏。”招招手
道:“你们三个小妞儿,最好紧紧跟在我身后,不可离开,要
吃肉看戏,却也不忙在一时。”
秦绢年纪虽幼,却也知情势凶险,众师姊都已落入了敌
手,这将军瞎说一通,全当不得真,恒山派数十人出来,只
剩下了自己三个年轻弟子,除了听从这位将军吩咐之外,别
无其他计较,当下和仪琳、郑萼二人跟了他走到门外。
令狐冲自言自语:“难道我昨晚这个梦发得不准,眼花看
错了人?今晚非得再好好做过一个梦不可。”心下寻思:“这
些女弟子就算给人掳了去,怎么定静师太也突然失了踪迹?只
怕她落了单,遭了敌人暗算,该当立即去追寻才是。仪琳她
们三个年轻女子倘若留在廿八铺,却大大不妥,只得带了她
们同去。”说道:“咱们左右也没甚么事,这就去找找你们的
师伯,看她在哪里玩儿,你们说好不好?”
郑萼道:“那好极了!将军武艺高强,见识过人,若不是
你带领我们去找,只怕难以找到。”令狐冲笑道:“‘武艺高
强、见识过人’,这八个字倒说得不错。本将军将来挂帅平番,
升官发财,定要送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给你们三个小妞儿
买新衣服穿。”
他信口开河,将到廿八铺尽头,跃上屋顶,四下望去。其
时朝暾初上,白雾弥漫,树梢上烟雾霭霭,极目远眺,两边
大路上一个人影也无。突然见到南边大路上有一件青色物事,
相距远了,看不清楚。但一条大路空荡荡地,路中心放了这
样一件物事,显得颇为触目。他纵身下屋,发足奔去,拾起

那物,却是一只青布女履,似乎便和仪琳所穿的相同。
他等了一会,仪琳等三人跟着赶到。他将那女履交给仪
琳,问道:“是你的鞋子吗?怎么落在这里?”仪琳接过女履,
明知自己脚上穿着鞋子,还是不自禁的向脚下瞧了一眼,见
两只脚上好端端都穿着鞋子。郑萼道:“这……这是我们师姊
妹穿的,怎么会落在这里?”秦绢道:“定是哪一位师姊给敌
人掳去,在这里挣扎,鞋子落了下来。”郑萼道:“也说不定
她故意留下一只鞋子,好教我们知道。”令狐冲道:“不错,你
武艺高强,见识过人。咱们该向南追,还是向北?”郑萼道:
“自然是向南了。”
令狐冲发足向南疾奔,顷刻间便在数十丈外,初时郑萼
她们三人还和他相距不远,后来便相距甚远。令狐冲沿途察
看,不时转头望着她们三人,唯恐相距过远,救援不及,这
三人又给敌人掳了去,奔出里许,便住足等候。
待得仪琳等三人追了上来,又再前奔,如此数次,已然
奔出了十余里。眼见前面道路崎岖,两旁树木甚多,倘若敌
人在转弯处设伏,将仪琳等掳去,那可救援不及,又见秦绢
久奔之下,已然双颊通红,知她年幼,不耐长途奔驰,当下
放慢了脚步,大声道:“他奶奶的,本将军足登皮靴,这么快
跑,皮靴磨穿了底,可还真有些舍不得,咱们慢慢走罢。”
四人又走出七八里路,秦绢突然叫道:“咦!”奔到一丛
灌木之下,拾起了一顶青布帽子,正是恒山派众女尼所戴的。
郑萼道:“将军,我们那些师姊,确是给敌人掳了,从这条路
上去的。”三名女弟子见走对了路,当下加快脚步,令狐冲反
而落在后面。

中午时分,四人在一家小饭店打尖。饭店主人见一名将
军带了一名小尼姑、两个年轻姑娘同行,甚是诧异,侧过了
头不住细细打量。令狐冲拍桌骂道:“你奶奶的,有甚么好看?
和尚尼姑没见过么?”那汉子道:“是,是!小人不敢。”
郑萼问道:“这位大叔,你可见到好几个出家人,从这里
过去吗?”那汉子道:“好几个是没有,一个倒是有的。有一
个老师太,可比这小师太年纪老得多了……”令狐冲喝道:
“罗里罗嗦!一位老师太,难道还会比小师太年纪小?”那汉
子道:“是,是。”郑萼忙问:“那老师太怎样啦?”那汉子道:
“那老师太匆匆忙忙的问我,可见到有好几个出家人,从这条
路上过去。我说没有,她就奔下去了。唉,这样大的年纪,奔
得可真快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倒像是戏台上
做戏的。”
秦绢拍手道:“那是师父了,咱们快追。”令狐冲道:“不
忙,吃饱了再说。”四人匆匆吃了饭,临去时秦绢买了四个馒
头,说要给师父吃。令狐冲心中一酸:“她对师父如此孝心,
我虽欲对师父尽孝,却不可得。”
可是直赶到天黑,始终没见到定静师太和恒山派众人的
踪迹。一眼望去尽是长草密林,道路越来越窄,又走一会,草
长及腰,到后来路也不大看得出了。
突然之间,西北角上隐隐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令狐冲叫道:“那里有人打架,可有热闹瞧了。”秦绢道:
“啊哟,莫不是我师父?”令狐冲循声奔去,奔出数十丈,眼
前忽地大亮,十数枝火把高高点起,兵刃相交之声却更加响
了。

他加快脚步,奔到近处,只见数十人点了火把,围成个
圈子,圈中一人大袖飞舞,长剑霍霍,力敌七人,正是定静
师太。圈子之外躺着数十人,一看服色,便知是恒山派的众
女弟子。令狐冲见对方个个都蒙了面,当下一步步的走近。众
人都在凝神观斗,一时谁也没发见他。令狐冲哈哈大笑,叫
道:“七个打一个,有甚么味儿?”
一众蒙面人见他突然出现,都是一惊,回头察看。只有
正在激斗的七人恍若不闻,仍圈着定静师太,诸般兵刃往她
身上招呼。令狐冲见定静师太布袍上已有好几滩鲜血,连脸
上也溅了不少血,同时左手使剑,显然右手受伤。
这时人丛中有人呼喝:“甚么人?”两条汉子手挺单刀,跃
到令狐冲身前。
令狐冲喝道:“本将军东征西战,马不停蹄,天天就是撞
到你们小毛贼。来将通名,本将军刀下不斩无名之将。”一名
汉子笑道:“原来是个浑人。”挥刀向令狐冲腿上砍来。令狐
冲叫道:“啊哟,真的动刀子吗?”身子一晃,冲入战团,提
起刀鞘,拍拍拍连响七下,分别击中七人手腕,七件兵器纷
纷落地。跟着嗤的一声响,定静师太一剑插入了一名敌人胸
膛。那人突被击落兵刃,骇异之下,不及闪避定静师太这迅
如雷电的这一剑。
定静师太身子晃了几下,再也支持不住,一交坐倒。
秦绢叫道:“师父,师父!”奔过去想扶她起身。
一名蒙面人举起单刀,架在一名恒山派女弟子颈中,喝
道:“退开三步,否则我一刀先杀了这女子!”
令狐冲笑道:“很好,很好,退开便退开好了,有甚么希

奇?别说退开三步,三十步也行。”腰刀忽地递出,刀鞘头戳
在他胸口。那人“啊哟”一声大叫,身子向后直飞出去。令
狐冲没料到自己内力竟然如此强劲,却也一呆,顺手挥过刀
鞘,劈劈拍拍几声响,击倒了三名蒙面汉子,喝道:“你们再
不退开,我将你们一一擒来,送到官府里去,每个人打你奶
奶的三十大板。”
蒙面人的首领见到他武功之高,直是匪夷所思,拱手道:
“冲着任教主的金面,我们且让一步。”左手一挥,喝道:“魔
教任教主在此,大家识相些,这就走罢。”众人抬起一具死尸
和给击倒的四人,抛下火把,向西北方退走,顷刻间都隐没
在长草之下。
秦绢将本门治伤灵药服侍师父服下。仪琳和郑萼分别解
开众师姊的绑缚。四名女弟子拾起地下的火把,围在定静师
太四周。众人见她伤重,都是脸有忧色,默不作声。
定静师太胸口不住起伏,缓缓睁开眼来,向令狐冲道:
“你……你果真便是当年……当年魔教的……教主任……我
行么?”令狐冲摇头道:“不是。”定静师太目光茫然无神,出
气多,入气少,显然已是难以支持,喘了几口气,突然厉声
道:“你若是任我行,我恒山派纵然一败涂地,尽……尽数覆
灭,也不……不要……”说到这里,一口气已接不上来。令
狐冲见她命在垂危,不敢再胡说八道,说道:“在下这一点儿
年纪,难道会是任我行么?”定静师太问道:“那么你为甚么
……为甚么会使吸星妖法?你是任我行的弟子……”
令狐冲想起在华山时师父、师娘日常说起的魔教种种恶
行,这两日来又亲眼见到魔教偷袭恒山派的鬼蜮伎俩,说道:

“魔教为非作歹,在下岂能与之同流合污?那任我行决不是我
的师父。师太放心,在下的恩师人品端方,行侠仗义,乃是
武林中众所钦仰的前辈英雄,跟师太也颇有渊源。”
定静师太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断断续续的道:“那……那
我就放心了。我……我是不成的了,相烦足下将恒山派……
这……这些弟子们,带……带……”她说到这里,呼吸急促,
隔了一阵,才道:“带到福州无相庵中……安顿,我掌门师妹
……日内……就会赶到。”
令狐冲道:“师太放心,你休养得几天,就会痊愈。”定
静师太道:“你……你答允了吗?”令狐冲见她双眼凝望着自
己,满脸是切盼之色,唯恐自己不肯答应,便道:“师太如此
吩咐,自当照办。”定静师太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这
副重担,我……我本来……本来是不配挑的。少侠……你到
底是谁?”
令狐冲见她眼神涣散,呼吸极微,已是命在顷刻,不忍
再瞒,凑嘴到她耳边,悄声道:“定静师伯,晚辈便是华山派
门下弃徒令狐冲。”
定静师太“啊”的一声,道:“你……你……”一口气转
不过来,就此气绝。
令狐冲叫道:“师太,师太。”探她鼻息,呼吸已停,不
禁凄然。恒山派群弟子放声大哭,荒原之上,一片哀声。几
枝火把掉在地上,逐次熄灭,四周登时黑沉沉地。
令狐冲心想:“定静师太也算得一代高手,却遭宵小所算,
命丧荒郊。她是个与人无争的出家老尼,魔教却何以总是放
她不过?”突然间心念一动:“那蒙面人的头脑临去之时,叫

道:‘魔教任教主在此,大家识相些,这就去罢!’魔教中人
自称本教为‘日月神教’,听到‘魔教’二字,认为是污辱之
称,往往便因这二字称呼,就此杀人。为甚么这人却口称
‘魔教’?他既说‘魔教’,便决不是魔教中人。那么这一伙人
到底是甚么来历?”耳听得众弟子哭声甚悲,当下也不去打扰,
倚在一株树旁,片刻便睡着了。
次晨醒来,见几名年长的弟子在定静师太尸身旁守护,年
轻的姑娘、女尼们大都蜷缩着身子,睡在其旁。令狐冲心想:
“要本将军带领这一批女人赶去福州,当是古里古怪、不伦不
类之至。好在我本也要去福州见师父、师娘,带领是不必了,
我沿途保护便是。”当下咳嗽一声,走将过去。
仪和、仪清、仪质、仪真等几名为首的弟子都向他合十
行礼,说道:“贫尼等俱蒙大侠搭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师伯不幸遭难,圆寂之际重托大侠,此后一切还望吩咐指点,
自当遵循。”她们都不再叫他作将军,自然明白他这个将军是
个冒牌货了。
令狐冲道:“甚么大侠不大侠,难听得很。你们如果瞧得
起我,还是叫我将军好了。”仪和等互望了一眼,都只得点头。
令狐冲道:“我前晚发梦,梦见你们给一个婆娘用毒药迷倒,
都躺在一间大屋之中。后来怎地到了这里?”
仪和道:“我们给迷倒后人事不知,后来那些贼子用冷水
浇醒了我们,松了我们脚下绑缚,从镇后小路上绕了出来,一
路足不停步的拉着我们快奔。走得慢一步的,这些贼子用鞭
子抽打。天黑了仍是不停,后来师伯追来,他们便围住了师
伯,叫她投降……”说到这里,喉头哽咽,哭了出来。

令狐冲道:“原来另外有条小路,怪不得片刻之间,你们
便走了个没影没踪。”
仪清道:“将军,我们想眼前的第一件大事,是火化师伯
的遗体。此后如何行止,还请示下。”令狐冲摇头道:“和尚
尼姑的事情,本将军一窍不通,要我吩咐示下,当真是瞎缠
三官经了。本将军升官发财,最是要紧,这就去也!”迈开大
步,疾向北行。众弟子大叫:“将军,将军!”令狐冲哪去理
会?
他转过山坡后,便躲在一株树上,直等了两个多时辰,才
见恒山一众女弟子悲悲切切的上路。他远远跟在后面,暗中
保护。
令狐冲到了前面镇甸投店,寻思:“我已跟魔教人众及嵩
山派那些家伙动过手。泉州府参将吴天德这副大胡子模样,在
江湖上不免已有了点儿小小名声。他奶奶的,老子这将军只
好不做啦!”当下将店小二叫了进来,取出二两银子,买了他
全身衣衫鞋帽,说道要改装之后,办案拿贼,嘱咐他不得泄
漏风声,倘若教江洋大盗跑了,回来捉他去抵数。
次日行到僻静处,换上了店小二的打扮,扯下满腮虬髯,
连同参将的衣衫皮靴、腰刀文件,一古脑儿的掘地埋了,想
到从此不能再做“将军”,一时竟有点茫然若失。
两日之后,在建宁府兵器铺中买了一柄长剑,裹在包袱
之中。
且喜一路无事,令狐冲直到眼见恒山派一行进了福州城
东的一座尼庵,那尼庵的匾额确是写着“无相庵”三字,这
才嘘了一口长气,心想:“这副担子总算是交卸了。我答允定

静师太,将她们带到福州无相庵,带虽没带,这可不都平平
安安的进了无相庵么?”

二十四蒙冤
令狐冲转身走向大街,向行人打听了福威镖局的所在,一
时却不想便去,只是在街巷间漫步而行。到底是不敢去见师
父、师娘呢,还是不敢亲眼见到小师妹和林师弟现下的情状,
可也说不上来,自己找寻借口拖延,似乎挨得一刻便好一刻。
突然之间,一个极熟悉的声音钻进耳中:“小林子,你到底陪
不陪我去喝酒?”
令狐冲登时胸口热血上涌,脑中一阵晕眩。他千里迢迢
的来到福建,为的就是想听到这声音,想见到这声音主人的
脸庞。可是此刻当真听见了,却不敢转过头去。霎时之间,竟
似泥塑木雕般呆住了,泪水涌到眼眶之中,望出来模糊一片。
只这么一个称呼,这么一句话,便知小师妹跟林师弟亲
热异常。
只听林平之道:“我没功夫。师父交下来的功课,我还没
练熟呢。”岳灵珊道:“这三招剑法容易得紧。你陪我喝了酒,
我就教你其中的窍门,好不好呢?”林平之道:“师父、师娘
吩咐,要咱们这几天别在城里胡乱行走,以免招惹是非。我
说呢,咱们还是回去罢。”岳灵珊道:“难道街上逛一逛也不
许么?我就没见到甚么武林人物。再说,就是有江湖豪客到
来,咱们跟他河水不犯井水,又怕甚么了?”两人说着渐渐走

远。
令狐冲慢慢转过身来,只见岳灵珊苗条的背影在左,林
平之高高的背影在右,二人并肩而行。岳灵珊穿件湖绿衫子,
翠绿裙子。林平之穿的是件淡黄色长袍。两人衣履鲜洁,单
看背影,便是一双才貌相当的璧人。令狐冲胸口便如有甚么
东西塞住了,几乎气也透不过来。他和岳灵珊一别数月,虽
然思念不绝,但今日一见,才知对她相爱之深。他手按剑柄,
恨不得抽出剑来,就此横颈自刎。突然之间,眼前一黑,只
觉天旋地转,一交坐倒。
过了好一会,他定了定神,慢慢站起,脑中兀自晕眩,心
想:“我是永远不能跟他二人相见的了。徒自苦恼,复有何益?
今晚我暗中去瞧一瞧师父师娘,留书告知,任我行重入江湖,
要与华山派作对,此人武功奇高,要他两位老人家千万小心。
我也不必留下名字,从此远赴异域,再不踏入中原一步。”回
到店中唤酒而饮。大醉之后,和衣倒在床上便睡。
睡到中夜醒转,越墙而出,径往福威镖局而去。镖局建
构宏伟,极是易认。但见镖局中灯火尽熄,更无半点声息,心
想:“不知师父、师娘住在哪里?此刻当已睡了。”
便在此时,只见左边墙头人影一闪,一条黑影越墙而出,
瞧身形是个女子,这女子向西南角上奔去,所使轻功正是本
门身法。令狐冲提气追将上去,瞧那背影,依稀便是岳灵珊,
心想:“小师妹半夜三更却到哪里去?”
但见岳灵珊挨在墙边,快步而行,令狐冲好生奇怪,跟
在她身后四五丈远,脚步轻盈,没让她听到半点声音。福州
城中街道纵横,岳灵珊东一转,西一弯,这条路显是平素走

惯了的,在岔路上从没半分迟疑,奔出二里有余,在一座石
桥之侧,转入了一条小巷。
令狐冲飞身上屋,只见她走到小巷尽头,纵身跃进一间
大屋墙内。大屋黑门白墙,墙头盘着一株老藤,屋内好几处
窗户中都透出光来。
岳灵珊走到东边厢房窗下,凑眼到窗缝中向内一张,突
然吱吱吱的尖声鬼叫。
令狐冲本来料想此处必是敌人所居,她是前来窥敌,突
然听到她尖声叫了起来,大出意料之外,但一听到窗内那人
说话之声,便即恍然。
窗内那人说道:“师姊,你想吓死我么?吓死了变鬼,最
多也不过和你一样。”
岳灵珊笑道:“臭林子,死林子,你骂我是鬼,小心我把
你心肝挖了出来。”林平之道:“不用你来挖,我自己挖给你
看。”岳灵珊笑道:“好啊,你跟我说风话,我这就告诉娘去。”
林平之笑道:“师娘要是问你,这句话我是甚么时候说的,在
甚么地方说的,你怎生回答?”岳灵珊道:“我便说是今日午
后,在练剑场上说的。你不用心练剑,却尽跟我说这些闲话。”
林平之道:“师娘一恼,定然把我关了起来,三个月不能见你
的面。”岳灵珊道:“呸!我希罕么?不见就不见!喂,臭林
子,你还不开窗,干甚么啦?”
林平之长笑声中,呀的一声,两扇木窗推开。岳灵珊缩
身躲在一旁。林平之自言自语:“我还道是师姊来了,原来没
人。”作势慢慢关窗。岳灵珊纵身从窗中跳了进去。
令狐冲蹲在屋角,听着两人一句句调笑,浑不知是否尚

在人世,只盼一句也不听见,偏偏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的钻
入耳来。但听得厢房中两人笑作一团。
窗子半掩,两人的影子映上窗纸,两个人头相偎相倚,笑
声却渐渐低了。
令狐冲轻轻叹了口气,正要掉头离去。忽听得岳灵珊说
道:“这么晚还不睡,干甚么来着?”林平之道:“我在等你啊。”
岳灵珊笑道:“呸,说谎也不怕掉了大牙,你怎知我会来?”林
平之道:“山人神机妙算,心血来潮,屈指一算,便知我的好
师姊要大驾光临。”岳灵珊道:“我知道啦,瞧你房中乱成这
个样子,定是又在找那部剑谱了,是不是?”
令狐冲已然走出几步,突然听到“剑谱”二字,心念一
动,又回转身来。只听得林平之道:“几个月来,这屋子也不
知给我搜过几遍了,连屋顶上瓦片也都一张张翻过了,就差
着没将墙上的砖头拆下来瞧瞧……啊,师姊,这座老屋反正
也没甚么用了,咱们真的将墙头都拆开来瞧瞧,好不好?”岳
灵珊道:“这是你林家的屋子,拆也好,不拆也好,你问我干
甚么?”林平之道:“是林家的屋子,就得问你。”岳灵珊道:
“为甚么?”林平之道:“不问你问谁啊?难道你……你将来不
姓……不姓我这个……哼……哼……嘻嘻。”
只听得岳灵珊笑骂:“臭林子,死林子,你讨我便宜是不
是?”又听得拍拍作响,显是她在用手拍打林平之。
他二人在屋内调笑,令狐冲心如刀割,本想即行离去,但
那辟邪剑谱却与自己有莫大干系。林平之的父母临死之时,有
几句遗言要自己带给他们儿子,其时只有自己一人在侧,由
此便蒙了冤枉。偏生自己后来得风太师叔传授,学会了独孤

九剑的神妙剑法,华山门中,人人都以为自己吞没了辟邪剑
谱,连素来知心的小师妹也大加怀疑。平心而论,此事原也
怪不得旁人,自己上思过崖那日,还曾与师娘对过剑来,便
挡不住那“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可是在崖上住得数月,突
然剑术大进,而这剑法又与本门剑法大不相同,若不是自己
得了别派的剑法秘笈,怎能如此?而这别派的剑法秘笈,若
不是林家的辟邪剑谱,又会是甚么?
他身处嫌疑之地,只因答允风太师叔决不泄漏他的行迹,
实是有口难辩。中夜自思,师父所以将自己逐出门墙,处事
如此决绝,虽说由于自己与魔教妖人交结,但另一重要原因,
多半认定自己吞没辟邪剑谱,行止卑污,不容再列于华山派
门下。此刻听到岳、林二人谈及剑谱,虽然他二人亲昵调笑,
也当强忍心酸,听个水落石出。
只听得岳灵珊道:“你已找了几个月,既然找不到,剑谱
自然不在这儿了,还拆墙干甚么?大师哥……大师哥随口一
句话,你也作得真的?”令狐冲又是心中一痛:“她居然还叫
我‘大师哥’!”林平之道:“大师哥传我爹爹遗言,说道向阳
巷老宅中的祖先遗物,不可妄自翻看。我想那部剑谱,纵然
是大师哥借了去,暂不归还……”令狐冲黯然冷笑,心道:
“你倒说得客气,不说我吞没,却说是借了去暂不归还,哼哼,
那也不用如此委婉其词。”
只听林平之接着道:“但想‘向阳巷老宅’这五个字,却
不是大师哥所能编造得出的,定是我爹爹妈妈的遗言。大师
哥和我家素不相识,又从未来过福州,不会知道福州有个向
阳巷,更不会知道我林家祖先的老宅是在向阳巷。即是福州

本地人,知道的也不多。”
岳灵珊道:“就算确是你爹爹妈妈的遗言,那又怎样?”
林平之道:“大师哥转述我爹爹的遗言,又提到‘翻看’
两字,那自不会翻看甚么四书五经,或是甚么陈年烂帐,想
来想去,必定与剑谱有关。师姊,我想爹爹遗言中既然提到
向阳巷老宅,即使剑谱早已不在,在这里当也能发现一些端
倪。”
岳灵珊道:“那也说得是。这些日子来,我见你总是精神
不济,晚上又不肯在镖局子里睡,定要回到这里,我不放心,
因此过来瞧瞧。原来你白天练剑,又要强打精神陪我,晚间
却在这里掏窝子。”
林平之淡淡一笑,随即叹了口气,道:“想我爹爹妈妈死
得好惨,我倘若找到剑谱,能以林家祖传剑法手刃仇人,方
得慰爹爹妈妈在天之灵。”
岳灵珊道:“不知大师哥此刻在哪里?我能见到他就好了,
定要代你向他索还剑谱。他剑法早已练得高明之极,这剑谱
也当物归原主啦。我说,小林子,你乘早死了这条心,不用
在这旧房子里东翻西寻啦。就没这剑谱,练成了我爹爹的紫
霞神功,也报得了仇。”
林平之道:“这个自然。只是我爹爹妈妈生前遭人折磨侮
辱,又死得这等惨,如若能以我林家剑法报仇,才真正是给
爹娘出了这口气。再说,本门紫霞神功向来不轻传弟子,我
入门最迟,纵然恩师、师娘看顾,众位师兄、师姊也都不服,
定要说……定要说……”
岳灵珊道:“定要说甚么啊?”

林平之道:“说我跟你好未必是真心,只不过瞧在紫霞神
功的面上,讨恩师、师娘的欢心。”岳灵珊道:“呸!旁人爱
怎么说,让他们说去。只要我知道你是真心就行啦。”林平之
笑道:“你怎知道我是真心?”岳灵珊拍的一声,不知在他肩
头还是背上重重打了一下,啐道:“我知道你是假情假意,是
狼心狗肺!”
林平之笑道:“好啦,来了这么久,该回去啦,我送你回
镖局子。要是给师父、师娘知道了,那可糟糕。”岳灵珊道:
“你赶我回去,是不是?你赶我,我就走。谁要你送了?”语
气甚是不悦。令狐冲知她这时定是撅起了小嘴,轻嗔薄怒,自
是另有一番系人心处。
林平之道:“师父说道,魔教前任教主任我行重现江湖,
听说已到了福建境内,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狠手辣。你深
夜独行,如果不巧遇上了他,那……那怎么办?”
令狐冲心道:“原来此事师父已知道了。是了,我在仙霞
岭这么一闹,人人都说是任我行复出,师父岂有不听到讯息
之理?我也不用写那一封信了。”
岳灵珊道:“哼,你送我回去,如果不巧遇上了他,难道
你便能杀了他,拿住他?”
林平之道:“你明知我武功不行,又来取笑?我自然对付
不了他,但只须跟你在一起,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块。”
岳灵珊柔声道:“小林子,我不是说你武功不行。你这般
用功苦练,将来一定比我强。其实除了剑法还不怎么熟,要
是真打,我可还真不是你对手。”
林平之轻轻一笑,说道:“除非你用左手使剑,或许咱们

还能比比。”
岳灵珊道:“我帮你找找看。你对家里的东西看得熟了,
见怪不怪,或许我能见到些甚么惹眼的东西。”林平之道:
“好啊,你就瞧瞧这里又有甚么古怪。”
接着便听得开抽屜、拉桌子的声音。过了半晌,岳灵珊
道:“这里甚么都平常得紧。你家里可有甚么异乎寻常的地
方?”林平之沉吟一会,道:“异乎寻常的地方?没有。”岳灵
珊道:“你家的练武场在哪里?”林平之道:“也没甚么练武场。
我曾祖父创办镖局子后,便搬到镖局去住。我祖父、父亲,都
是在镖局子练的功夫。再说,我爹爹遗言中有‘翻看’二字,
练武场中也没甚么可翻看的。”岳灵珊道:“对啦,咱们到你
家的书房去瞧瞧。”林平之道:“我们是保镖世家,只有帐房,
没有书房。帐房可也是在镖局子里。”
岳灵珊道:“那可真难找了。在这座屋子中,有甚么可以
翻看的。”
林平之道:“我琢磨大师哥的那句话,他说我爹爹命我不
可翻看祖宗的遗物,其实多半是句反话,叫我去翻看这老宅
中祖宗的遗物。但这里有甚么东西好翻看呢?想来想去,只
有我曾祖的一些佛经了。”岳灵珊跳将起来,拍手道:“佛经!
那好得很啊。达摩老祖是武学之祖,佛经中藏有剑谱,可没
甚么希奇。”
令狐冲听到岳灵珊这般说,精神为之一振,心道:“林师
弟如能在佛经中找到了那部剑谱,可就好了,免得他们再疑
心是我吞没了。”
却听得林平之道:“我早翻过啦。不但是翻一遍两遍,也

不是十遍八遍,只怕一百遍也翻过了。我还去买了金刚经、法
华经、心经、楞伽经来和曾祖父遗下的佛经逐字对照,确是
一个字也不错。那些佛经,便是寻常的佛经。”岳灵珊道:
“那就没甚么可翻的了。”她沉吟半晌,突然说道:“佛经的夹
层之中,你可找过没有?”
林平之一怔,说道:“夹层?我可没想到。咱们这便去瞧
瞧。”
二人各持一只烛台,手拉手的从厢房中出来,走向后院。
令狐冲在屋面上跟去,眼见烛光从一间间房子的窗户中透出
来,最后到了西北角一间房中。令狐冲跟着过去,轻轻纵下
院子,凑眼窗缝向内张望。只见里面是座佛堂。居中悬着一
幅水墨画,画的是达摩老祖背面,自是描写他面壁九年的情
状。佛堂靠西有个极旧的蒲团,桌上放着木鱼、钟磬,还有
一叠佛经。令狐冲心想:“这位创办福威镖局的林老前辈,当
年威名远震,手下伤过的绿林大盗定然不少,想来到得晚年,
在这里忏悔生平的杀业。”想象一位叱咤江湖的英雄豪杰,白
发苍苍之时,坐在这间阴沉沉的佛堂中敲木鱼念经,那心境
可着实寂寞凄凉。
岳灵珊取过一部佛经,道:“咱们把经书拆了开来,查一
查夹层中可有物事。如果查不到,再将经书重行钉好便是。你
说好不好?”林平之道:“好!”拿起一本佛经,拉断了钉书的
丝线,将书页平摊开来,查看夹层之中可有字迹。
岳灵珊拆开另一本佛经,一张张拿起来在烛光前映照。
令狐冲瞧着她背影,但见她皓腕如玉,左手上仍是戴着
那只银镯子,有时脸庞微侧,与林平之四目交投,相对便是

一笑,又去查看书页,也不知是烛光照射,还是她脸颊晕红,
但见半边俏脸,当真艳若春桃。令狐冲悄立窗外,却是瞧得
痴了。
二人拆了一本又一本,堪堪便要将桌上十二本佛经拆完,
突然之间,令狐冲听得背后轻轻一响。他身子一缩,回头过
来,只见两条人影从南边屋面上欺将过来,互打手势,跃入
院子,落地无声。二人随即都凑眼窗缝,向内张望。
过了好一会,听得岳灵珊道:“都拆完啦,甚么都没有。”
语气甚是失望,忽然又道:“小林子,我想到啦,咱们去打盆
水来。”声音转得颇为兴奋。林平之问道:“干甚么?”岳灵珊
道:“我小时候曾听爹爹说过个故事,说有一种草,浸了酸液
出来,用来写字,干了后字迹便即隐没,但如浸湿了,字迹
却又重现。”
令狐冲心中一酸,记得师父说这个故事时,岳灵珊还只
八九岁,自己却有十七八岁了。当年旧事,霎时间涌上心来,
记得那天和她去捉蟋蟀来打架,自己把最大最壮的蟋蟀让了
给她,偏偏还是她的输了。她哭个不停,自己哄了她很久,她
才回嗔作喜,两个人同去请师父讲故事。念及这些往事,泪
水又涌到眼眶之中。
只听林平之道:“对,不妨试一试。”转身出来,岳灵珊
道:“我和你同去。”
两人手拉手的出来。躲在窗后的那二人屏息不动。过了
一会,林平之和岳灵珊各捧了一盆水,走进佛堂,将七八张
佛经的散页浸在水中。林平之迫不及待的将一页佛经提了起
来,在烛光前一照,不见有甚么字迹。两人试了二十余页,没

发见丝毫异状。
林平之叹了口气,道:“不用试啦,没写上别的字。”
他刚说了这两句话,躲在窗外那二人悄没声的绕到门口,
推门而入。林平之喝道:“甚么人?”那二人直扑进门,势疾
如风。林平之举手待要招架,胁下已被人一指点中。岳灵珊
长剑只拔出一半,敌人两只手指已向她眼中插去,岳灵珊只
得放脱剑柄,举手上挡。那人右手连抓三下,都是指向她咽
喉。岳灵珊大骇,退得两步,背脊已靠在供桌边上,无法再
退。那人左手向她天灵盖劈落,岳灵珊双掌上格,不料那人
这一掌乃是虚招,右手点出,岳灵珊左腰中指,斜倚在供桌
之上,无法动弹。
这一切令狐冲全看在眼里,见林岳二人一时并无性命之
忧,心想不忙出手相救,且看敌人是甚么来头。只见这二人
在佛堂中东张西望,一人提起地下蒲团,撕成两半,另一人
拍的一掌,将木鱼劈成了七八片。林平之和岳灵珊既不能言,
亦不能动,见到这二人掌力如刀,撕蒲团,碎木鱼,显然便
是来找寻那辟邪剑谱,均想:“怎没想到剑谱或许藏在蒲团和
木鱼之中。”但见蒲团和木鱼中并没藏有物事,心下均是一喜。
那二人都是五十来岁年纪,一个秃头,另一个却满头白
发。二人行动迅疾,顷刻之间,便将佛堂中供桌等物一一劈
碎;直至无物可碎,两人目光都向那幅达摩老祖画像瞧去。秃
头老者左手伸出,便去抓那画像。白发老者伸手一格,喝道:
“且慢,你瞧他的手指!”
令狐冲、林平之、岳灵珊三人的目光都向画像瞧去,但
见图中达摩左手放在背后,似是捏着一个剑诀,右手食指指

向屋顶。秃头老者问道:“他手指有甚么古怪?”白发老者道:
“不知道!且试试看。”身子纵起,双掌对准了图中达摩食指
所指之处,击向屋顶。
蓬的一声,泥沙灰尘簌簌而落。秃头老者道:“哪有甚么
……”只说了四个字,一团红色的物事从屋顶洞中飘了下来,
却是一件和尚所穿的袈裟。
白发老者伸手接住,在烛光下一照,喜道:“在……在这
里了。”他大喜若狂,声音也发颤了。秃头老者道:“怎么?”
白发老者道:“你自己瞧。”
令狐冲凝目瞧去,只见袈裟之上隐隐似写满了无数小字。
秃头老者道:“这难道便是辟邪剑谱?”白发老者道:“十
之八九,该是剑谱。哈哈,咱兄弟二人今日立此大功。兄弟,
收了起来罢。”秃头老者喜得嘴也合不拢来,将袈裟小心折好,
放入怀中,左手向林岳二人指了指,道:“毙了吗?”
令狐冲手持剑柄,只待白发老者一露杀害林岳二人之意,
立时抢入,先将这两名老者杀了。哪知那白发老者说道:“剑
谱既已得手,不必跟华山派结下深仇,让他们去罢。”两人并
肩走出佛堂,越墙而出。
令狐冲也即跃出墙外,跟随其后。两名老者脚步十分迅
疾。令狐冲生怕在黑暗之中走失了二人,加快脚步,和二人
相距不过二丈。
两名老者奔行甚急,令狐冲便也加快脚步。突然之间,两
名老者倏地站住,转过身来,眼前寒光一闪,令狐冲只觉右
肩、右臂一阵剧痛,竟已被对方双刀同时砍中。两人这一下
突然站定,突然转身,突然出刀,来得当真便如雷轰电闪一

般。
令狐冲只是内力浑厚,剑法高明,这等临敌应变的奇技
怪招,却和第一流高手还差着这么一大截,对方蓦地里出招,
别说拔剑招架,连手指也不及碰到剑柄,便已受重伤。
两名老者的刀法快极,一招既已得手,第二刀跟着砍到。
令狐冲大骇之下,急忙向后跃出,幸好他内力奇厚,这倒退
一跃,已在两丈之外,跟着又是一纵,又跃出了两丈。两名
老者见他重伤之下,倒跃仍如此快捷,也吃了一惊,当即扑
将上来。
令狐冲转身便奔,肩头臂上初中刀时还不怎么疼痛,此
时却痛得几欲晕倒,心想:“这二人盗去的袈裟,上面所写的
多半便是辟邪剑谱。我身蒙不白之冤,说甚么也要夺了回来,
去还给林师弟。”当下强忍疼痛,伸手去拔长剑。
一拔之下,长剑只出鞘一半,竟尔拔不出来,右臂中刀
之后,力气半点也无法使出。耳听得脑后风响,敌人钢刀砍
到,当即提气向前急跃,左手用力一扯,拉断了腰带,这才
将长剑握在手中,使劲一抖,将剑鞘摔在地下。堪堪转身,但
觉寒气扑面,双刀同时砍到。
他又倒跃一步。其时天色将明,但天明之前一刻最是黑
暗,除了刀光闪闪之外,睁眼不见一物。他所学的独孤九剑,
要旨是看到敌人招数的破绽所在,乘虚而入,此时敌人的身
法招式全然无法看到,剑法便使不出来。只觉左臂又是一痛,
被敌人刀锋划了一道口子,只得斜向长街急冲出去,左手握
剑,将拳头按住右肩伤口,以免流血过多,不支倒地。
两名老者追了一阵,眼见他脚步极快,追赶不上,好在

剑法秘谱已然夺到,不愿多生枝节,当即停步不追。转身回
去。令狐冲叫道:“喂,大胆贼子,偷了东西想逃吗?”反而
转身追来。两名老者大怒,又即转身,挥刀向他砍去。令狐
冲不和他们正面交锋,返身又逃,心下暗暗祷祝:“有人提一
盏灯笼过来,那就好了。”奔得几步,灵机一动,跃上屋顶,
四下一望,见左前方一间屋中有灯光透出,当即向灯光处奔
去。两名老者却又停步不追。
令狐冲俯身拿起两张瓦片,向二人投了过去,喝道:“你
们盗了林家的辟邪剑谱,一个秃头,一个白发,便逃到天涯
海角,武林好汉也要拿到你们,碎尸万段。”拍剌剌一声响,
两张瓦片在大街青石板上跌得粉碎。
两名老者听他叫出《辟邪剑谱》的名称,当即上屋向他
追去。
令狐冲只觉脚下发软,力气越来越弱,猛提一口气,向
灯光处狂奔一阵,突然间一个踉跄,从屋面上摔了下来,急
忙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靠墙而立。
两名老者轻轻跃下,分从左右掩上。秃头老者狞笑道:
“老子放你一条生路,你偏生不走。”令狐冲见他秃头上油光
晶亮,心头一凛:“原来天亮了。”笑道:“两位是哪一家哪一
派的,为甚么定要杀我而甘心?”
白发老者单刀一举,向令狐冲头顶疾劈而下。
令狐冲剑交右手,轻轻一刺,剑尖便刺入了他咽喉。
秃头老者大吃一惊,舞刀直扑而前。令狐冲一剑削出,正
中其腕,连刀带手,一齐切了下来,剑尖随即指住他喉头,喝
道:“你二人到底是甚么门道,说了出来,饶你一命。”秃头

老者嘿嘿一笑,跟着凄然道:“我兄弟横行江湖,罕逢敌手,
今日死在尊驾剑下,佩服佩服,只是不知尊驾高姓大名,我
死了……死了也是个胡涂鬼。”
令狐冲见他虽断了一手,仍是气概昂然,敬重他是条汉
子,说道:“在下被迫自保,其实和两位素不相识,失手伤人,
可对不住了。那件袈裟,阁下交了给我,咱们就此别过。”
秃头老者森然道:“秃鹰岂是投降之人?”左手一翻,一
柄匕首插入自己心窝。
令狐冲心道:“这人宁死不屈,倒是个人物。”俯身去他
怀中掏那件袈裟。只觉一阵头晕,知道是失血过多,于是撕
下衣襟,胡乱扎住肩头和臂上的伤口,这才在秃头老者怀中
将袈裟取了出来。
这时又觉一阵头晕,当即吸了几口气,辨明方向,径向
林平之那向阳巷老宅走去。走出数十丈,已感难以支持,心
想:“我若倒了下来,不但性命不保,死后人家还道我是偷了
辟邪剑谱,赃物在身,死后还是落了污名。”当下强自支撑,
终于走进了向阳巷。
但林家大门紧闭,林平之和岳灵珊又被人点倒,无人开
门,要他此刻跃墙入内,却无论如何无此力气,只得打了几
下门,跟着出脚往大门上踢去。
这一脚大门没踢开,一下震荡,晕了过去。
待得醒转,只觉身卧在床,一睁眼,便见到岳不群夫妇
站在床前,令狐冲大喜,叫道:“师父,师娘……我……我
……”心情激动,泪水不禁滚滚而下,挣扎着坐起身来。岳
不群不答,只问:“却是怎么会事?”令狐冲道:“小师妹呢?

她……她平安无事吗?”岳夫人道:“没事!你……你怎么到
了福州?”语音中充满了关怀之意,眼眶却不禁红了。
令狐冲道:“林师弟的辟邪剑谱,给两个老头儿夺了去,
我杀了那二人,抢了回来。那两人……那两人多半是魔教中
的好手。”一摸怀中,那件袈裟已然不见,忙问:“那……那
件袈裟呢?”岳夫人问道:“那是甚么?”令狐冲道:“袈裟上
写得有字,多半便是林家的辟邪剑谱。”岳夫人道:“那么这
是平之的物事,该当由他收管。”令狐冲道:“正是。师娘,你
和师父都好?众位师弟师妹也都好?”
岳夫人眼眶红了,举起衣袖拭了拭眼泪,道:“大家都好。”
令狐冲道:“我怎么到了这里?是师父、师娘救我回来的
么?”岳夫人道:“我今儿早晨到平之的向阳巷老宅去,在门
外见你晕在地下。”令狐冲“嗯”了一声,道:“幸亏师娘到
来,否则如果给魔教的妖人先见到,孩儿就没命了。”他知师
娘定是早起不见了女儿,便赶到向阳巷去找寻,只是这件事
不便跟自己说起。
岳不群道:“你说杀了两名魔教妖人,怎知他们是魔教
的?”令狐冲道:“弟子南来,一路上遇到不少魔教中人,跟
他们动了几次手。这两个老头儿武功怪异,显然不是我正派
中人。”心下暗暗喜欢:“我夺回了林师弟的辟邪剑谱,师父、
师娘、小师妹便不会再对我生疑;而我杀了这两名魔教妖人,
师父当也不再怪我和魔教勾结了。”
哪知岳不群脸色铁青,哼了一声,厉声道:“你到这时还
在胡说八道!难道我便如此容易受骗么?”令狐冲大惊,忙道:
“弟子决不敢欺瞒师父。”岳不群森然道:“谁是你师父了?岳

某早跟你脱却了师徒名份。”
令狐冲从床上滚下地来,双膝跪地,磕头道:“弟子做错
了不少事,愿领师父重责,只是……只是逐出门墙的责罚,务
请师父收回成命。”
岳不群向旁避开,不受他的大礼,冷冷的道:“魔教任教
主的小姐对你青眼有加,你早已跟他们勾结在一起,还要我
这师父干甚么?”令狐冲奇道:“魔教任教主的小姐?师父这
话不知从何说起?虽然听说那任……任我行有个女儿,可是
弟子从来没见过。”
岳夫人道:“冲儿,到了此刻,你又何必再说谎?”叹了
口气,道:“那位任小姐召集江湖上旁门左道之士,在山东五
霸冈上给你医病,那天我们又不是没去……”
令狐冲大为骇异,颤声道:“五霸冈上那位姑娘,她……
她……盈盈……她是任教主的女儿?”岳夫人道:“你起来说
话。”令狐冲慢慢站起,心下一片茫然,喃喃的道:“她……
她是任教主之女?这……这真是从何说起?”
岳夫人怫然不悦,道:“为甚么对着师父、师娘,你还要
说谎?”
岳不群怒道:“谁是他师父、师娘了?”伸手在桌上重重
一击,拍的一声响,桌角登时掉下了一块。
令狐冲惶恐道:“弟子决不敢欺骗师父、师娘……”
岳不群厉声道:“岳某当初有眼无珠,收容了你这无耻小
儿,实是愧对天下英豪。你是不是要我长此负这污名?你再
叫一声‘师父、师娘’,我立时便将你毙了!”怒喝时脸上紫
气忽现,实是恼怒已极。

令狐冲应道:“是!”伸手扶着床缘,脸上全无血色,身
子摇摇欲坠,说道:“他们给我治伤疗病,那是有的。可是……
可是谁也没跟我说过,她……便是任教主的女儿。”岳夫人道:
“你聪明伶俐,何等机警,怎会猜想不到?她一个年纪轻轻的
姑娘,只这么一句话,便调动了三山五岳的左道之士,个个
争着来给你治病。除了魔教的任小姐,又谁能有这样的天大
面子?”令狐冲道:“弟……我……我当时只道她是一位年老
婆婆。”岳夫人道:“她易容改装了么?”令狐冲道:“没有,只
不过……只不过我当时一直没见到她脸。”
岳不群“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岳夫人叹了口气,道:“冲儿,你年纪大了,性格儿也变
了。我说的话,你再也不放在心上啦。”令狐冲道:“师……
师……我对你老人家的说话,可……可……可真不……”他
想要说“我对你老人家的说话,可真不敢违背”,但事实俱在,
师父、师娘一再命他不可与魔教中人结交,他和盈盈、向问
天、任我行这些人的干系,又岂仅是“结交”而已?
岳夫人又道:“就算那个任教主的女儿对你好,你为了活
命,让她召人给你治病,或者说情有可原……”岳不群怒道:
“甚么情有可原?为了活命,那就可以无所不为么?”他平时
对这位师妹兼夫人向来彬彬有礼,当真是相敬如宾,但今日
却一再疾言厉色,打断她的话头,可见实是怒不可遏。岳夫
人明白丈夫的心情,也不和他计较,继续说道:“但你为甚么
又和魔教那个大魔头向问天勾结在一起,杀害了不少我正派
同道?你双手染满了正教人士的鲜血,你……你快快走罢!”
令狐冲背上一阵冰冷,想起那日在凉亭之中,深谷之前,

和向问天并肩迎敌,确有不少正教中人因自己而死,虽说当
其时恶斗之际,自己若不杀人,便是被杀,委实出于无奈,可
是这大笔血债,总是算在自己身上了。
岳夫人道:“在五霸冈下,你又与魔教的任小姐联手,杀
害了好几个少林派和昆仑派弟子。冲儿,我从前视你有如我
的亲儿,但事到如今,你……你师娘无能,可再没法子庇护
你了。”说到这里,两行泪水从面颊上直流下来。
令狐冲黯然道:“孩儿的确是做错了事,罪不可赦。但一
身做事一身当,决不能让华山派的名头蒙污。请两位老人家
大开法堂,邀集各家各派的英雄与会,将孩儿当场处决,以
正华山派的门规便是。”
岳不群长叹一声,说道:“令狐师傅,你今日倘若仍是我
华山派门下弟子,此举原也使得。你性命虽亡,我华山派清
名得保,你我师徒之情尚在。可是我早已传书天下,将你逐
出门墙。你此后的所作所为,与我华山派何涉?我又有甚么
身分来处置你?嘿嘿,正邪势不两立,下次你再为非作歹,撞
在我的手里,妖孽奸贼,人人得而诛之,那就容你不得了。”
正说到这里,房外一人叫道:“师父、师娘。”却是劳德
诺。岳不群问道:“怎么?”劳德诺道:“外面有人拜访师父、
师娘,说道是嵩山派的钟镇,还有他的两个师弟。”岳不群道:
“九曲剑钟镇,他也来福建了吗?好,我便出来。”径自出房。
岳夫人向令狐冲瞧了一眼,眼色中充满了柔情,似是叫
他稍待,回头尚有说话,跟着走了出去。
令狐冲自幼对师娘便如与母亲无异,见她对自己爱怜,心
中懊悔已极,寻思:“种种情事,总是怪我行事任性,是非善

恶,不辨别清楚。向大哥明明不是正人君子,我怎地不问情
由,上前便帮他打架?我一死不足惜,可教师父、师娘没脸
见人。华山派门中出了这样一个不肖弟子,连众师弟、师妹
们也都脸上少了光彩。”
又想:“原来盈盈是任教主的女儿,怪不得老头子、祖千
秋他们对她如此尊崇。她随口一句话,便将许多江湖豪士充
军到东海荒岛,终身不得回归中原。唉,我原该想到才是。武
林之中,除了魔教的大头脑,又有谁能有这等权势?可是她
和我在一起之时,扭扭捏捏,娇羞腼腆,比之小师妹尚且胜
了三分,又怎想得到她竟会是魔教中的大人物?然而那时任
教主尚给东方不败囚在西湖底下,他的女儿又怎会有偌大权
势?”
正自思涌如潮,起伏不定,忽听得脚步声细碎,一人闪
进房来,正是他日思夜想、念兹在兹的小师妹。令狐冲叫道:
“小师妹!你……”下面的话便接不下去了。岳灵珊道:“大
师哥,快……快离开这儿,嵩山派的人找你晦气来啦。”语气
甚是焦急。
令狐冲只一见到她,天大的事也都置之脑后,甚么嵩山
派不嵩山派,压根儿便没放在心上,双眼怔怔的瞧她,一时
甜、酸、苦、辣,诸般滋味尽皆涌向心头。
岳灵珊见他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脸上微微一红,说道:
“有个甚么姓钟的,带着两个师弟,说你杀了他们嵩山派的人,
一直追寻到这儿来。”
令狐冲一呆,茫然道:“我杀了嵩山派的人?没有啊。”
突然间砰的一声,房门推开,岳不群怒容满脸走了进来,

厉声道:“令狐冲,你干的好事!你杀了嵩山派属下的武林前
辈,却说是魔教妖人,欺瞒于我。”令狐冲奇道:“弟……我
……我杀了嵩山派属下的武林前辈?我……我没有……”
岳不群怒道:“‘白头仙翁’卜沉,‘秃鹰’沙天江,这
两人可是你杀的?”
令狐冲听到这二人的外号,记起那秃顶老者自杀之时,曾
说过“秃鹰岂是投降之人”这句话,那么另一个白发老者,便
是甚么“白头仙翁”卜沉了,便道:“一个白头发的老人,一
个秃头老者,那确是我杀的。我……我可不知他们是嵩山派
门下。他们使的是单刀,全不是嵩山派武功。”岳不群神色愈
是严峻,问道:“那么这两个人,确是你杀的?”令狐冲道:
“正是。”
岳灵珊道:“爹,那个白头发和那秃顶的老头儿……”岳
不群喝道:“出去!谁叫你进来的?我在这里说话,要你插甚
么嘴?”岳灵珊低下了头,慢慢走到房门口。
令狐冲心下一阵凄凉,一阵喜欢:“师妹虽和林师弟要好,
毕竟对我仍有情谊。她干冒父亲申斥,前来向我示警,要我
尽速避祸。”
岳不群冷笑道:“五岳剑派各派的武功,你都明白么?这
卜沙二人出于嵩山派的旁枝,你心有不规,不知用甚么卑鄙
手段害死了他们,却将血迹带到了向阳巷平之的老宅。嵩山
派一查,便跟着查到了这里。眼下嵩山派的钟师兄便在外面,
向我要人,你有甚么话说?”
岳夫人走进房来,说道:“他们又没亲眼见到是冲儿杀的?
单凭几行血迹,也不能认定是咱们镖局中人杀的。咱们给他

们推个一干二净,那便是了。”
岳不群怒道:“师妹,到了这时候,你还要包庇这无恶不
作的无赖子。我堂堂华山派掌门,岂能为了这小畜生而说谎?
你……你……咱们这么干,非搞到身败名裂不可。”
令狐冲这几年来,常想师父、师娘是师兄妹而结成眷属,
自己若能和小师妹也有这么一天,那真是万事俱足,更无他
求,此刻见师父对师娘说话,竟如此的声色俱厉,心中忽想:
“倘若小师妹是我妻子,她要干甚么,我便由得她干甚么,是
好事也罢,是坏事也罢,我决不会有半点拂逆她的意愿。她
便要我去干十恶不赦的大坏事,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岳不群双目盯在令狐冲脸上,忽然见他脸露温柔微笑,目
光含情,射向站在房门口的女儿,怒喝:“小畜生,在这当儿,
你心中还在打坏主意么?”
岳不群这一声大喝,登时教令狐冲从胡思乱想中醒觉过
来,一抬头,只见师父脸上紫气隐隐,手掌提起,便要往自
己头顶击落,突然间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欢喜,只觉在这世上
委实苦涩无味之极,今日死在师父掌底,那是痛痛快快的解
脱,尤其小师妹在旁,看着自己被他父亲一掌劈死,更是自
己全心所企求之事。他微微一笑,目光向岳灵珊瞧去,只待
师父挥掌打落。
但觉脑顶风生,岳不群右掌劈将下来,却听得岳夫人叫
道:“使不得!”手指便往丈夫后脑“玉枕穴”上点去。他二
人自幼同门学艺,相互拆招,已然熟极而流,岳夫人这一指
所点之处,乃是致命要穴,岳不群自然而然回掌拆格。岳夫
人已闪身挡在令狐冲身前。

岳不群脸色铁青,怒道:“你……你干甚么?”岳夫人急
叫:“冲儿,快走!快走!”令狐冲摇头道:“我不走,师父要
杀我,便杀好了。我是罪有应得。”岳夫人顿足道:“有我在
这里,他杀不了你的,快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
岳不群道:“哼,他一走了之,外面厅上嵩山派那三人,
咱们又如何对付?”
令狐冲心道:“原来师父担心应付不了钟镇他们,我可须
先得去替他打发了。”朗声说道:“好,我去见见他们。”说着
大踏步往外走去,岳夫人叫道:“去不得,他们会杀了你的。”
令狐冲走得极快,立时已冲入了大厅。
果见蒿山派的九曲剑钟镇、神鞭邓八公、锦毛狮高克新
三人大剌剌的坐在西首宾位。令狐冲往对面的太师椅中一坐,
冷冷的道:“你们三个,到这里干甚么来了?”
此刻令狐冲身上穿着店小二衣衫,除去虬髯,与廿八铺
客店中夜间相逢时的参将模样已全不相同。钟镇等三人突然
见到这样一个满身血迹的市井少年如此无礼,都是勃然大怒。
高克新喝道:“你是甚么东西?”令狐冲笑道:“你们三个,是
甚么南北?”高克新一怔,心想:“怎叫做‘是甚么南北’?”但
想那定然不是甚么好话,怒道:“快去请岳先生出来!凭你也
配跟我们说话?”
这时岳不群、岳夫人、岳灵珊以及华山派众弟子都已到
了屏门之后,听着令狐冲跟这三人对答。岳灵珊听他问“你
们三个是甚么南北?”忍不住好笑,但知眼前这三人都是嵩山
派好手,大师哥杀了他们的人,又对他们如此无礼,待会定
要动手,未免凶多吉少,而父亲、母亲势难插手相助,可不

知如何是好,心中一发愁,便笑不出来。
令狐冲道:“岳先生是谁?啊,你说的是华山派掌门。我
正来寻他的晦气。嵩山派有两个不肖之徒,一个叫甚么白头
妖翁卜沉,一个叫秃枭沙天江,已经给我杀了。听说嵩山派
还有三个家伙,躲在福威镖局之中。我要岳先生交出人来,岳
先生却是不肯。气死我也,气死我也!”跟着纵声大叫:“岳
先生,嵩山派有三个无聊家伙,一个叫烂铁剑钟镇,一个叫
小鬼邓八婆,还有一个癞皮猫高克新。请你快快交出人来,我
要跟他们算帐。你想包庇他们,那可不成!你们五岳剑派,同
气连枝,我可不卖这个帐。”
岳不群等听了,无不骇然,均知他如此叫嚷,是要表明
华山派与杀人之事无关。可是嵩山派这三人成名已久,那九
曲剑钟镇更是了得。听他所嚷的言语,显已知道钟镇等三人
的来历。那日夜战,他打败剑宗封不平,刺瞎十五名江湖好
手双眼,剑法确是非同小可,但他此刻受伤极重,只怕再站
立一会便会倒下,何以这等胆大妄为,贸然上前挑战?
高克新大怒跃起,长剑出鞘,便要向令狐冲刺出。钟镇
举手拦住,向令狐冲问道:“尊驾是谁?”
令狐冲道:“哈哈,我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你们嵩山
派想将五岳剑派合而为一,由你嵩山吞并其余四派。你们三
个南北来到福建,一来是要抢夺林家的辟邪剑谱,二来是要
戕害华山、恒山各派的重要人物。种种阴谋,可全给我知悉
了。嘿嘿,好笑啊好笑!”
岳不群和岳夫人对瞧了一眼,均想:“他这话倒未必全是
无稽之谈。”

钟镇脸有惊疑之色,问道:“尊驾是哪一派的人物?”
令狐冲道:“我大庙不收,小庙不受,是个无主孤魂,荒
山野鬼,决不会来抢你们嵩山派的生意,你这可放心了罢?哈
哈,哈哈。”笑声中充满了凄凉之意。
钟镇道:“尊驾既非华山派人物,咱们可不能骚扰了岳先
生,这就借步到外面说话。”这几句话语调平淡,但目露凶光,
充满了杀机,显是令狐冲揭了他的底,已决心诛却。他对岳
不群毕竟有所忌惮,不敢在福威镖局中拔剑杀人,要将令狐
冲引到镖局之外再行动手。
这句话正合令狐冲心意,大声叫道:“岳先生,你今后可
得多加提防。魔教教主任我行复出,此人身有吸星大法,专
吸旁人内功,他说要跟华山派为难。还有,嵩山派想并吞你
华山派。你是彬彬君子,人家的狼心狗肺,却不可不防。”他
此番来到福州,为的便是要向师父说这几句话,说罢便即大
踏步出门。钟镇等跟了出来。
令狐冲迈步走出福威镖局,只见一群尼姑、妇女站在大
门外,正是恒山派那批女弟子。仪和与郑萼二人手持拜盒,走
在最前,当是到镖局来拜会岳不群和岳夫人。令狐冲一怔,急
忙转头,不让她们见到,但已跟仪和她们打了个照面,好在
仪琳远远在后,没见到他面目。
钟镇等三人出来时,仪和与郑萼却认得他们,不禁一怔,
同时停住了脚步。
令狐冲心想:“恒山派弟子既知我师父在此,自当前来拜
会,有我师父、师娘照料,她们也不会吃亏了。”他不愿给仪
琳见到,斜刺里便欲溜走。

钟镇、邓八公、高克新同时兵刃出手,拦在他面前,喝
道:“你还想逃吗?”
令狐冲笑道:“我没兵器,怎生打法?”
这时岳不群、岳夫人和华山派众弟子都来到门前,要看
令狐冲如何对付钟镇等三人。岳灵珊拔剑出鞘,叫道:“大
……”想将长剑掷过去给他。岳不群左手两指伸出,搭在她
剑刃之上,摇了摇头。岳灵珊急道:“爹!”岳不群又摇了摇
头。
这一切全瞧在令狐冲眼里,心中大慰:“小师妹对我,毕
竟还有昔日之情。”
突然之间,好几人齐声惊呼。
令狐冲情知必是有人偷袭,不及回头,立即向前急纵而
出。他内力奇厚,这一跃既高且速,但饶是如此,只觉脑后
生风,一剑在背后直劈而下,刚才这一跃只须慢得刹那,又
或是力道不足,跃得近了半尺,身子只给人劈成两半,当真
凶险已极。
他站定后立即回头,但听得一声呼叱,白光闪动。恒山
派女弟子同时出手。七人一队,分成三队,七柄长剑指住一
人,将钟镇等三人分别围住。这一下拔剑、移步、围敌、出
招,动作也是迅捷无比,加之身法轻盈,姿式美观,显是习
练有素的阵法。每柄长剑剑尖指住对方一处要害,头、喉、胸、
腹、腰、背、胁,每人身上七处要害,均被一柄长剑指住。阵
法既成,七名女弟子便不再动。
适才出手向令狐冲偷袭的,便是钟镇。听得令狐冲的言
语对嵩山派甚是不利,当即乘其不备,忽施杀手,意欲尽速

灭口,以免他多嘴多舌,更增岳不群的疑心。他出手固是极
毒,却还是让对方避了开去,而恒山派众女弟子剑阵一成,他
武功虽强,可也半点动弹不得,四肢百骸,只须哪里动上一
动,料想便有一柄剑刺将过来。
岳不群、岳夫人等不知恒山派与钟镇等在廿八铺中曾有
一番过节,突见双方动手,都大为惊奇,眼见恒山派众女弟
子所结剑阵甚是奇妙,二十一人分成三堆,除了衣袖衫角在
风中飘动之外,二十一柄长剑寒光闪闪,竟是纹丝不动,其
中却蕴藏着无限杀机。
令狐冲但见恒山剑阵凝式不动,七柄剑既攻敌,复自守,
七剑连环,绝无破绽可寻,宛然有独孤九剑“以无招破有
招”之妙诣,气喘吁吁的喝采:“妙极!这剑阵精彩之至!”
钟镇眼见受制,当即哈哈一笑,说道:“大家是自己人,
开甚么玩笑?我认输了,好不好?”当的一声,掷剑下地。围
住他的七人以仪和为首,见对方掷剑认输,当好长剑一抖,收
了转去,其余六人跟着收剑。不料钟镇左足足尖在地下长剑
剑身上一点,那剑猛地跳起。钟镇手指间一碰剑柄,剑锋如
电,蓦地刺出。
仪和“啊”的一声惊呼,右臂中剑,手中长剑呛啷落地。
钟镇长笑声中,寒光连闪,恒山派众弟子纷纷受伤。这么一
乱,其余两个剑阵中的十四名女弟子心神稍分,邓八公和高
克新同时乘隙发动,登时兵刃相交,铮铮之声大作。
令狐冲抢起仪和掉在地下的长剑,挥剑击出。但听得呛
啷,啊,嘿,几下声响,高克新手腕被击,长剑落地。邓八
公的软鞭倒了转来,圈在自己头颈之中。钟镇手腕被剑背击

中,退了几步,长剑总算还握在手中,但整条手臂已然酸软
无力。
两个少女同时尖声叫了起来,一个叫:“吴将军!”一个
叫:“令狐大哥!”
叫“吴将军”的是郑萼。适才令狐冲击退三人所使手法,
与在廿八铺客店中对付这三人时所用剑招一模一样,连高克
新茫然失措、邓八公险些窒息、钟镇又惊又怒的神情也殊无
二致。郑萼心思机敏,当日曾见令狐冲如此出招,他容貌衣
饰虽已大变,还是立即认了出来。另一个叫“令狐大哥”的
却是仪琳。她本来和仪真、仪质等六位师姊结成剑阵,围住
了邓八公。每人全神贯注,双目盯住敌人,绝不斜视,目中
所见,只是他身上一处要害,视头则只见其头,视胸则只见
其胸,连敌人别处肢体都无法瞧见,自然更加无法见到旁人,
直至剑阵散开,她才见到令狐冲。阕别经年,陡然相遇,仪
琳全身大震,险些晕去。
令狐冲真相既显,眼见已无法隐瞒,笑道:“你奶奶的,
你这三个家伙太也不识好歹,恒山派众位师太饶了你们一命,
你们居然恩将仇报。本将军可实在太瞧着不顺眼了。我……
我……”说到这里,突然脑中晕眩,眼前发黑,咕咚倒地。
仪琳抢上扶起,急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只见他
肩头、臂上血如泉涌,急忙卷起他衣袖,取出本门治伤灵药
白云熊胆丸塞入他口中。郑萼、仪真等取过天香断续胶,替
他搽上伤口。恒山派众女弟子个个感念他救援之德,当日若
不是他出手相救,人人都已死于非命,不但惨死,说不定还
会受贼子污辱,是以递药的递药,抹血的抹血,包扎的包扎,

便在这长街之上尽心救治。天下女子遇到这等紧急事态,自
不免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围住了议论不休。恒山派众女弟
子虽是武学之士,却也难免,或发叹息,或示关心,或问何
人伤我将军,或曰凶手狠毒无情,言语纷纭,且杂“阿弥陀
佛”之声。
华山派众人见到这等情景,尽皆诧异。
岳不群心想:“恒山派向来戒律精严,这些女弟子却不知
如何,竟给令狐冲这无行浪子迷得七颠八倒,竟在众目睽睽
之下,不避男女之嫌,叫大哥的叫大哥,呼将军的呼将军。这
小贼几时又做过将军了?当真昏天黑地,一塌胡涂。怎地恒
山派的前辈也不管管?”
钟镇向两名师弟打个手势,三人各挺兵刃,向令狐冲冲
去。三人均知此人不除,后患无穷,何况两番失手在他剑底,
乘他突然昏迷,正是诛却此人的良机。
仪和一声呼啸,立时便有十四名女弟子排成一列,长剑
飞舞,将钟镇三人挡住。这些女弟子个别武功并不甚高,但
一结成阵,攻者攻,守者守,十四人便挡得住四五名一流高
手。
岳不群初时原有替双方调解之意,只是种种事端,皆大
出意料之外,既不知双方何以结怨,又对嵩山、恒山双方均
生反感,心想暂且袖手旁观,静待其变。但见恒山派十四女
弟子守得极是严密,钟镇等连连变招,始终无法攻近。高克
新一个大意,攻得太前,反给仪清在大腿上刺了一剑,伤势
虽然不重,却也已鲜血淋漓,甚是狼狈。
令狐冲迷迷糊糊之中,听得兵刃相交声叮当不绝,眼睁

一线,见到仪琳脸上神色焦虑,口中喃喃念佛:“众生被困厄,
无量苦遍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他心下感激,站
了起来,低声道:“小师妹,多谢你,将剑给我。”仪琳道:
“你……你别……别……”令狐冲微微一笑,从她手中接过剑
来,左手扶着她肩头,摇摇晃晃的走出去。仪琳本来担心他
伤势,但一觉自己肩头正承担着他身子重量,登时勇气大增,
全身力气都运上右肩。
令狐冲从几名女弟子身旁走过去,第一剑挥出,高克新
长剑落地,第二剑挥出,邓八公软鞭绕颈,第三剑当的一声,
击在钟镇的剑刃之上。钟镇知他剑法奇幻,自己决非其敌,但
见他站立不定,正好凭内力将他兵刃震飞,双剑相交,当即
在剑上运足了内劲,猛觉自身内力急泻外泄,竟然收束不住。
原来令狐冲的吸星大法在不知不觉间功力日深,不须肌肤相
触,只要对方运劲攻来,内力便会通过兵刃而传入他体内。
钟镇大惊之下,急收长剑,跟着立即刺出。令狐冲见到
他胁下空门大开,本来只须顺势一剑,即可制其死命,但手
臂酸软,力不从心,只得横剑挡格。双剑相交,钟镇又是内
力急泻,心跳不已,惊怒交集之下,鼓起平生之力,长剑疾
刺,剑到中途,陡然转向,剑尖竟刺向令狐冲身旁仪琳的胸
口。
这一招虚虚实实,后着甚多,极是阴狠,令狐冲如横剑
去救,他便回剑刺其小腹,如若不救,则这一剑真的刺中了
仪琳,也要教令狐冲心神大乱,便可乘机猛下杀手。
众人惊呼声中,眼见剑尖已及仪琳胸口衣衫,令狐冲的
长剑蓦地翻过,压上他剑刃。

钟镇的长剑突然在半空中胶住不动,用力前送,剑尖竟
无法向前推出分毫,剑刃却向上缓缓弓起,同时内力急倾而
出。总算他见机极快,急忙撤剑,向后跃出,可是前力已失,
后力未继,身在半空,突然软瘫,重重的直挞下来。这一下
挞得如此狼狈,浑似个不会丝毫武功的常人。他双手支地,慢
慢爬起,但身子只起得一半,又侧身摔倒。
邓八公和高克新忙抢过将他扶起,齐问:“师哥,怎么了?”
钟镇双目盯住在令狐冲脸上,随即想起,数十年前便已威震
武林的魔教教主任我行,决不能是这样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
说道:“你是任我行的弟……弟子,会使吸星……吸星妖法!”
高克新惊道:“师哥,你的内力给他吸去了?”钟镇道:“正是!”
但身子一挺,又觉内力渐增。原来令狐冲所习吸星大法修为
未深,又不是有意要吸他内力,只是钟镇突觉内劲倾泻而出,
惶怖之下,以致摔得狼狈不堪。
邓八公低声道:“咱们去罢,日后再找回这场子。”钟镇
将手一挥,对着令狐冲大声道:“魔教妖人,你使这等阴毒绝
伦的妖法,那是与天下英雄为敌。姓钟的今日不是你对手,可
是我正教的千千万万好汉,决不会屈服于你妖法的淫威之
下。”说着转过身来,向岳不群拱了拱手,说道:“岳先生,这
个魔教妖人,跟阁下没甚么渊源罢?”
岳不群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钟镇在他面前也不敢如何放肆,说道:“真相若何,终当
大白,后会有期。”带着邓高二人,径自走了。
岳不群从大门的阶石走了下来,森然道:“令狐冲,你好,
原来你学了任我行的吸星妖法。”令狐冲确是学了任我行这一

项功夫,虽是无意中学得,但事实如此,却也无从置辩。
岳不群厉声道:“我问你,是也不是?”令狐冲道:“是!”
岳不群厉声道:“你习此妖法,更是正教中人的公敌。今
日你身上有伤,我不来乘人之危。第二次见面,不是我杀了
你,便是你杀了我。”侧身向众弟子道:“这人是你们的死敌,
哪一个对他再有昔日的同门之情,那便自绝于正教门下。大
家听到了没有?”众弟子齐声应道:“是!”岳不群见女儿嘴唇
动了一下,想说甚么话,说道:“珊儿,你虽是我的女儿,却
也并不例外,你听到了没有?”岳灵珊低声道:“听到了。”
令狐冲本已衰弱不堪,听了这几句话,更觉双膝无力,当
的一声,长剑落地,身子慢慢垂了下去。
仪和站在他身旁,伸臂托在他右胁之下,说道:“岳师伯,
这中间必有误会,你没查问明白,便如此绝情,那可忒也鲁
莽了。”岳不群道:“有甚么误会?”仪和道:“我恒山派众人
为魔教妖人所辱,全仗这位令狐吴将军援手。他倘若是魔教
教下,怎么会来帮我们去和魔教为敌?”她听仪琳叫他“令狐
大哥”,岳不群又叫“令狐冲”,自己却只知他是“吴将军”,
只好两个名字一起叫了。
岳不群道:“魔教妖人诡计多端,你们可别上了他的当。
贵派众位南来,是哪一位师太为首?”他想这些年轻的尼姑、
姑娘们定是为令狐冲的花言巧语所感,只有见识广博的前辈
师太,方能识破他的奸计。
仪和凄然道:“师伯定静师太,不幸为魔教妖人所害。”
岳不群和岳夫人都“啊”的一声,甚感惊惋。
便在此时,长街彼端一个中年尼姑快步奔来,说道:“白

云庵信鸽有书传到。”走到仪和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竹
筒,双手递将过去。
仪和接过,拔开竹筒一端的木塞,倒出一个布卷,展开
一看,惊叫:“啊哟,不好!”恒山派众弟子听得白云庵有书
信到来,早就纷纷围拢,见仪和神色惊惶,忙问:“怎么?”
“师父信上说甚么?”“甚么事不好?”仪和道:“师妹你瞧。”将
布卷递给仪清。
仪清接了过来,朗声读道:“余与定逸师妹,被困龙泉铸
剑谷。”又道:“这是掌门师尊的……的血书。她老人家怎地
到了龙泉?”
仪真道:“咱们快去!”仪清道:“却不知敌人是谁?”仪
和道:“管他是甚么凶神恶煞,咱们急速赶去。便是要死,也
和师父死在一起。”
仪清心想:“师父和师叔的武功何等了得,尚且被困,咱
们这些人赶去,多半也无济于事。”拿着血书,走到岳不群身
前,躬身说道:“岳师伯,我们掌门师尊来信,说道:‘被困
于龙泉铸剑谷。’请师伯念在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之谊,设法相
救。”
岳不群接过书信,看了一眼,沉吟道:“尊师和定逸师太
怎地会去浙南?她二位武功卓绝,怎么会被敌人所困,这可
奇了?这通书信,可是尊师的亲笔么?”仪清道:“确是我师
父亲笔。只怕她老人家已受了伤,仓卒之际,蘸血书写。”岳
不群道:“不知敌人是谁?”仪清道:“多半是魔教中人,否则
敝派也没甚么仇敌。”岳不群斜眼向令狐冲瞧去,缓缓的道:
“说不定是魔教妖人假造书信,诱你们去自投罗网。妖人鬼计

层出不穷,不可不防。”
仪和朗声叫道:“师尊有难,事情急如星火,咱们快去救
援要紧。仪清师妹,咱们速速赶去,岳师伯没空,多求也是
无用。”仪真也道:“不错,倘若迟到了一刻,那可是千古之
恨。”恒山派见岳不群推三阻四,不顾义气,都是心头有气。
仪琳道:“令狐大哥,你且在福州养伤,我们去救了师父、
师伯回来,再来探你。”令狐冲大声道:“大胆毛贼又在害人,
本将军岂能袖手旁观?大伙儿一同前去救人便了。”仪琳道:
“你身受重伤,怎能赶路?”令狐冲道:“本将军为国捐躯,马
革裹尸,何足道哉?去,去,快去。”
恒山众弟子本来全无救师尊脱险的把握,有令狐冲同去,
胆子便大了不少,登时都脸现喜色。仪真道:“那可多谢你了。
我们去找坐骑给你乘坐。”
令狐冲道:“大家都骑马!出阵打仗,不骑马成甚么样子?
走啊,走啊。”他眼见师父如此绝情,心下气苦,狂气便又发
作。
仪清向岳不群、岳夫人躬身说道:“晚辈等告辞。”仪和
气忿忿的道:“这种人跟他客气甚么?陡然多费时刻,哼,全
无义气,浪得虚名!”仪清喝道:“师姊,别多说啦!”
岳不群笑了笑,只当没听见。
劳德诺闪身而出,喝道:“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些甚么?
我五岳剑派本来同气连枝,一派有事,四派共救。可是你们
和令狐冲这魔教妖人勾结在一起,行事鬼鬼祟祟,我师父自
要考虑周详。你们先得把令狐冲这妖人杀了,表明洁白。否
则我华山派可不能跟你恒山派同流合污。”

仪和大怒,踏上一步,手按剑柄,朗声问道:“你说甚么
‘同流合污’?”劳德诺道:“你们跟魔教勾勾搭搭,那便是同
流合污了。”仪和怒道:“这位令狐大侠见义勇为,急人之难,
那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丈夫,哪像你们这种人,自居豪杰,
其实却是见死不救、临难苟免的伪君子!”
岳不群外号“君子剑”,华山门下最忌的便是“伪君子”
这三字。劳德诺听她言语中显在讥讽师父,刷的一声,长剑
出鞘,直指仪和的咽喉。这一招正是华山剑法中的妙着“有
凤来仪”。仪和没料到他竟会突然出手,不及拔剑招架,剑尖
已及其喉,一声惊呼。跟着寒光闪动,七柄长剑已齐向劳德
诺刺到。
劳德诺忙回剑招架,可是只架开刺向胸膛的一剑,嗤嗤
声响,恒山派的六柄长剑,已在他衣衫上划了六道口子,每
一道口子都有一尺来长。总算恒山派弟子并没想取他性命,每
一剑都是及身而止,只郑萼功夫较浅,出剑轻重拿捏不准,划
破他右臂袖子之后,剑尖又刺伤了他右臂肌肤。劳德诺大惊,
急向后跃,拍的一声,怀中掉下一本册子。
日光照耀下,人人瞧得清楚,只见册子上写着“紫霞秘
笈”四字。
劳德诺脸色大变,急欲上前抢还。令狐冲叫道:“阻住他!”
仪和这时已拔剑在手,刷刷连刺三剑。劳德诺举剑架开,却
进不得一步。
岳灵珊道:“爹,这本秘笈,怎地在二师哥身上?”
令狐冲大声道:“劳德诺,六师弟是你害死的,是不是?”
那日华山上绝顶六弟子陆大有被害,《紫霞秘笈》失踪,

始终是一绝大疑团,不料此刻恒山女弟子割断了劳德诺衣衫
的带子,又划破了他口袋,这本华山派镇山之宝的内功秘笈
竟掉了出来。
劳德诺道:“胡说八道!”突然间矮身疾冲,闯入了一条
小胡同中,飞奔而去。
令狐冲愤极,发足追去,只奔出几步,便一晃倒地。仪
琳和郑萼忙奔过去扶起。
岳灵珊将册子拾了起来,交给父亲,道:“爹,原来是给
二师哥偷了去的。”
岳不群脸色铁青,接过来一看,果然便是本派历祖相传
的内功秘笈,幸喜书页完整,未遭损坏,恨恨的道:“都是你
不好,拿了去做人情。”
仪和口舌上不肯饶人,大声道:“这才叫做同流合污呢!”
于嫂走到令狐冲跟前,问道:“令狐大侠,觉得怎样?”令
狐冲咬牙道:“我师弟给这奸贼害死了,可惜追他不上。”见
岳不群及众弟子转身入内,掩上了镖局大门,心想:“师父的
大弟子学了魔教阴毒武功,二弟子又是个戕害同门、偷盗秘
本的恶贼,难怪他老人家气恼!”说道:“尊师被困,事不宜
迟,咱们火速去救人要紧。劳德诺这恶贼,迟早会撞在我手
里。”于嫂道:“你身上有伤,如此……如此……唉,我不会
说……”她是佣妇出身,此时在恒山派中身分已然不低,武
功也自不弱,但知识有限,不知如何向他表示感激才好。
令狐冲道:“咱们快去骡马市上,见马便买。”掏出怀中
金银,交给于嫂。
但市上买不够马匹,身量较轻的女弟子便二人共骑,出

福州北门,向北飞驰。
奔出十余里,只见一片草地上有数十匹马放牧,看守的
是六七名兵卒,当是军营中的官马。令狐冲道:“去把马抢过
来!”于嫂忙道:“这是军马,只怕不妥。”令狐冲道:“救人
要紧,皇帝的御马也抢了,管他甚么妥不妥。”仪清道:“得
罪了官府,只怕……”令狐冲大声道:“救师父要紧,还是守
王法要紧?去他奶奶的官府不官府!我吴将军就是官府。将
军要马,小兵敢不奉号令吗?”仪和道:“正是。”令狐冲叫道:
“把这些兵卒点倒了,拉了马走。”仪清道:“拉十二匹就够了。”
令狐冲叫道:“尽数拉了来!”
他呼号喝令,自有一番威严。自从定静师太逝世后,恒
山派弟子凄凄惶惶,六神无主,听令狐冲这么一喝,众人便
拍马冲前,随手点倒几名牧马的兵卒,将几十匹马都拉了过
来。
那些兵卒从未见过如此无法无天的尼姑,只叫得一两句
“干甚么?”“开甚么玩笑?”已摔在地下,动弹不得。
众弟子抢到马匹,嘻嘻哈哈,叽叽喳喳,大是兴奋。大
家贪新鲜,都跃到官马之上,疾驰一阵。中午时分,来到一
处市镇上打尖。
镇民见一群女尼姑带了大批马匹,其中却混着一个男人,
无不大为诧异。
吃过素餐粉条,仪清取钱会帐,低声道:“令狐师兄,咱
们带的钱不够了。”适才在骡马市上买马,众人救师心切,哪
有心情讨价还价,已将银两使了个干净,只剩下些铜钱。令
狐冲道:“郑师妹,你和于嫂牵一匹马去卖了,官马却不能卖。”

郑萼答应了,牵了马和于嫂到市上去卖。众弟子掩嘴偷笑,均
想:“于嫂倒也罢了,郑萼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居然在
市上卖马,倒也希罕得很。”但郑萼聪明伶俐,能说会道,来
到福建没多日,天下最难讲的福建话居然已给她学会了几百
句,不久便卖了马,拿了钱来付帐。
傍晚时分,在山坡上遥遥望见一座大镇,屋宇鳞比,至
少有七八百户人家。众人到镇上吃了饭,将卖马钱会了钞,已
没剩下多少。郑萼兴高采烈,笑道:“明儿咱们再卖一匹。”令
狐冲低声道:“你到街上打听打听,这镇上最有钱的财主是谁,
最坏的坏人是谁。”
郑萼点点头,拉了秦绢同去,过了小半个时辰,回来说
道:“本镇只有一个大财主,姓白,外号叫做白剥皮,又开当
铺,又开米行。这人外号叫做白剥皮,想来为人也好不了。”
令狐冲笑道:“今儿晚上,咱们去跟他化缘。”郑萼道:“这种
人最是小气,只怕化不到甚么钱米。”令狐冲微笑不语,隔了
一会,说道:“大伙儿上路罢。”
众人眼见天色已黑,但想师父有难,原该不辞辛劳,连
夜赶路的为是,当即出镇向北。行不数里,令狐冲道:“行了,
咱们便在这里歇歇。”众人依言在一条小溪边坐地休息。
令狐冲闭目养神,过了大半个时辰,睁开眼来,向于嫂
和仪和道:“你们两位各带六位师妹,到白剥皮家去化缘,郑
师妹带路。”于嫂和仪和等心中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令狐冲道:“至少得化五百两银子,最好是二千两。”仪
和大声道:“啊哟,哪能化到这么多?”令狐冲道:“小小二千
两银子,本将军还不瞧在眼里呢。二千两,咱们自己使一千,

余下一千分给了镇上穷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面面相觑。
仪和道:“你是……是要咱们劫富济贫?”令狐冲道:“劫是不
劫的,咱们是化富济贫。咱们几十个人,身边凑起来也没几
两银子,那是穷得到了姥姥家啦。不请富家大举布施,来周
济咱们这些贫民,怎到得了龙泉铸剑谷哪?”
众人听到“龙泉铸剑谷”五字,更无他虑,都道:“这就
化缘去!”
令狐冲道:“这种化缘,恐怕你们从来没化过,法子有点
儿小小不同。你们脸上用帕子蒙了起来,跟白剥皮化缘之时,
也不用开口,见到金子银子,随手化了过来便是。”郑萼笑道:
“要是他不肯呢?”令狐冲道:“那就太也不识抬举了。恒山派
门下英杰,都是武林中非同小可之士,旁人便用八人大轿来
请,轻易也请不到你们上门化缘,是不是?白剥皮只不过是
一个小小镇上的土豪劣绅,在武林中有甚么名堂位份?居然
有十五位恒山派高手登门造访,大驾光临,那不是给他脸上
贴金么?他倘若当真瞧你们不起,那也不妨跟他动手过招,比
划比划。且看是白剥皮的武功厉害,还是咱们恒山派郑师妹
的拳脚了得。”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起来。群弟子中几个老成持重
的如仪清等人,心下隐隐觉得不妥,暗想恒山派戒律精严,戒
偷戒盗,这等化缘,未免犯戒。但仪和、郑萼等已快步而去,
那些心下不以为然的,也已来不及再说甚么。
令狐冲一回头,只见仪琳一双妙目正注视着自己,微笑
道:“小师妹,你说不对么?”仪琳避开他的眼光,低声道:
“我不知道。你说该这么做,我……我想总是不错的。”令狐

冲道:“那日我想吃西瓜,你不也曾去田里化了一个来吗?”
仪琳脸上一红,想起了当日和他在旷野共处的那段时光,
便在此时,天际一个流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闪烁而过。令
狐冲道:“你记不记得心中许愿的事?”仪琳低声道:“怎么不
记得?”她转过头来,说道:“令狐大哥,这样许愿真的很灵。”
令狐冲道:“是吗?你许了个甚么愿?”
仪琳低头不语,心中想:“我许过几千几百个愿,盼望能
再见你,终于又见到你了。”
突然远远传来马蹄声响,一骑马自南疾驰而来,正是来
自于嫂、仪和她们一十五人的去路,但她们去时并未乘马,难
道出了甚么事?众人都站了起来,向马蹄声来处眺望。
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令狐冲,令狐冲!”令狐冲
心头大震,那正是岳灵珊的声音,叫道:“小师妹,我在这里!”
仪琳身子一颤,脸色苍白,退开了一步。
黑暗中一骑白马急速奔来,奔到离众人数丈处,那马一
声长嘶,人立起来,这才停住,显是岳灵珊突然勒马。令狐
冲见她来得仓卒,暗觉不妙,叫道:“小师妹!师父、师母没
事吗?”岳灵珊骑在马上,月光斜照,虽只见到她半边脸庞,
却也见到她铁青着脸,只听她大声道:“谁是你的师父、师母?
我爹爹妈妈,跟你又有甚么相干?”
令狐冲胸口犹如给人重重打了一拳,身子晃了晃,本来
岳不群对他十分严厉,但岳夫人和岳灵珊始终顾念旧情,没
令他难堪,此刻听她如此说,不禁凄然道:“是,我已给逐出
华山派门墙,无福再叫师父、师娘了。”岳灵珊道:“你既知
不能叫,又挂在嘴上干甚么?”令狐冲垂头不语,心如刀割。

岳灵珊哼了一声,纵马上前数步,说道:“拿来!”伸出
了右手。令狐冲有气没力的道:“甚么?”岳灵珊道:“到这时
候还在装腔作势,能瞒得了我么?”突然提高嗓子,叫道:
“拿来!”令狐冲摇头道:“我不明白。你要甚么?”岳灵珊道:
“要甚么?要林家的辟邪剑谱!”令狐冲大奇,道:“辟邪剑谱?
你怎会向我要?”
岳灵珊冷笑道:“不问你要,却问谁要?那件袈裟,是谁
从林家老宅中抢去的?”令狐冲道:“是嵩山派的两个家伙,一
个叫甚么‘白头仙翁’卜沉,一个叫‘秃鹰’沙天江。”岳灵
珊道:“这姓卜姓沙的两个家伙,是谁杀的?”令狐冲道:“是
我。”岳灵珊道:“那件袈裟,又是谁拿了?”令狐冲道:“是
我。”岳灵珊道:“那么拿来!”
令狐冲道:“我受伤晕倒,蒙师……师……蒙你母亲所救。
此后这件袈裟,便不在我身上。”岳灵珊仰起头来,打个哈哈,
声音中却无半分笑意,说道:“依你说来,倒是我娘吞没了?
这等卑鄙无耻的话,亏你说得出口!”令狐冲道:“我决没说
是你母亲吞没。老天在上,令狐冲心中,可没半分对你母亲
不敬之意。我只是说……只是说……”岳灵珊道:“甚么?”令
狐冲道:“你母亲见到这件袈裟,得知是林家之物,自然交给
了林师弟。”
岳灵珊冷冷的道:“我娘怎会来搜你身上之物?就算要交
还林师弟,是你拚命夺来的物事,哼哼,你醒过来后,自己
不会交还么?怎会不让你做这个人情?”
令狐冲心道:“此言有理。难道这袈裟又给人偷去了?”心
中一急,背上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说道:“既是如此,其中必

有别情。”将衣衫抖了抖,说道:“我全身衣物,俱在此处,你
如不信,尽可搜搜。”
岳灵珊又是一声冷笑,说道:“你这人精灵古怪,拿了人
家的物事,难道会藏在自己身上?再说,你手下这许多尼姑
和尚、不三不四的女人,哪一个不会代你收藏?”
岳灵珊如此审犯人般对付令狐冲,恒山派群弟子早已俱
都忿忿不平,待听她如此说,登时有几人齐声叫了出来:“胡
说八道!”“甚么叫做不三不四的女人!”“这里有甚么和尚了?”
“你自己才不三不四!”
岳灵珊手持剑柄,大声道:“你们是佛门弟子,纠缠着一
个大男人,跟他日夜不离,那还不是不三不四?呸!好不要
脸!”
恒山群弟子大怒,刷刷刷之声不绝,七八人都拔出了长
剑。
岳灵珊一按剑上簧扣,刷的一声,长剑出鞘,叫道:“你
们要倚多为胜,杀人灭口,尽管上来!岳姑娘怕了你们,也
不是华山门下弟子了!”
令狐冲左手一挥,止住恒山群弟子,叹道:“你始终见疑,
我也无法可想。劳德诺呢?你怎不去问问他?他既会偷《紫
霞秘笈》,说不定这件袈裟也是给他偷去了?”岳灵珊大声道:
“你要我去问劳德诺是不是?”令狐冲奇道:“正是!”岳灵珊
喝道:“好,那你上来取我性命便是!你精通林家的辟邪剑法,
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对手!”令狐冲来道:“我……我怎会伤你?”
岳灵珊道:“你要我去问劳德诺,你不杀了我,我怎能去阴世
见着他?”

令狐冲又惊又喜,说道:“劳德诺他……他给师……师
……给你爹爹杀了?”他知劳德诺带艺投师,华山门下除了自
己之外,要数他武功最强,若非岳不群亲自动手,旁人也除
不了他。此人害死陆大有,自己恨之入骨,听说已死,实是
一件大喜事。
岳灵珊冷笑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你杀了劳德诺,
又为何不认?”令狐冲奇道:“你说是我杀的?倘若真是我杀
的,却何必不认?此人害死六师弟,早就死有余辜,我恨不
得亲手杀了他。”
岳灵珊大声道:“那你为甚么又害死八师哥?他可没得罪
你啊,你……你好狠心!”
令狐冲更是大吃一惊,颤声道:“八师弟跟我向来很好,
我……我怎会杀他?”岳灵珊道:“你……你自从跟魔教妖人
勾结之后,行为反常,谁又知道你为甚么……为甚么要杀八
师哥,你……你……”说到这里,不禁垂下泪来。令狐冲踏
上一步,说道:“小师妹,你可别胡乱猜想。八师弟他年纪轻
轻,和人无冤无仇,别说是我,谁都不会忍心加害于他。”岳
灵珊柳眉突然上竖,厉声道:“那你又为甚么忍心杀害小林
子?”
令狐冲大惊失色,道:“林师弟……他……他也死了?”岳
灵珊道:“现下是还没死,你一剑没砍死他,可是……可是谁
也不知他……他……能不能好。”说到这里,呜咽起来。令狐
冲舒了口气,问道:“他受伤很重,是吗?他自然知道是谁砍
他的。他怎么说?”岳灵珊道:“世上又有谁像你这般狡猾?你
在他背后砍他,他……他背后又没生眼睛。”

令狐冲心头酸苦,气不可遏,拔出腰间长剑,一提内力,
运动于臂,呼的一声,掷了出去。那剑平平飞出,削向一株
径长尺许的大乌桕树,剑刃拦腰而过,将那大树居中截断。半
截大树摇摇晃晃的摔将下来,砰的一声大响,地下飞沙走石,
尘土四溅。
岳灵珊见到这等威势,情不自禁的勒马退了两步,说道:
“怎么?你学会了魔教妖法,武功厉害,在我面前显威风么?”
令狐冲摇头道:“我如要杀林师弟,不用在他背后动手,
更不会一剑砍他不死。”
岳灵珊道:“谁知道你心中打甚么鬼主意了?哼,定然是
八师哥见到你的恶行,你这才杀他灭口,还将他面目剁得稀
烂,便如你对付二……劳德诺一般。”
令狐冲沉住了气,情知这中间定有一件自己眼下猜想不
透的大阴谋,问道:“劳德诺的面目,也给人剁得稀烂了?”岳
灵珊道:“是你亲手干下的好事,难道自己不知道?却来问我!”
令狐冲道:“华山派门下,更有何人受到损伤?”岳灵珊道:
“你杀了两个,伤了一个,这还不够么?”
令狐冲听她这般说,知道华山派中并无旁人受到伤害,心
下略宽,寻思:“这是谁下的毒手?”突然之间心中一凉,想
起任我行在杭州孤山梅庄所说的话来,他说自己倘若不允加
入魔教,便要将华山派尽数屠灭,莫非他已来到福州,起始
向华山派下手?急道:“你……你快快回去,禀告你爹爹、妈
妈,恐怕……恐怕是魔教的大魔头来对华山派痛下毒手了。”
岳灵珊扁了扁嘴,冷笑道:“不错,确是魔教的大魔头在
对我华山派痛下毒手。不过这个大魔头,以前却是华山派的。

这才叫做养虎贻患,恩将仇报!”
令狐冲只有苦笑,心想:“我答应去龙泉相救定闲、定逸
两位师太,可是我师父、师娘他们又面临大难,这可如何是
好?倘若真是任我行施虐,我自然也决不是他敌手,但恩师、
师娘有难,纵然我赶去徒然送死,无济于事,也当和他们同
生共死。事有轻重,情有亲疏,恒山派的事,只好让他们自
己先行料理了。要是能阻挡了任我行,当再赶去龙泉赴援。”
他心意已决,说道:“今日自离福州之后,我跟恒山派的这些
师姊们一直在一起,怎么分身去杀八师弟、劳德诺?你不妨
问问她们。”
岳灵珊道:“哼,我问她们?她们跟你同流合污,难道不
会跟你圆谎么?”
恒山众弟子一听,又有七八个叫嚷起来。几个出家人言
语还算客气,那些俗家弟子却骂得甚是尖刻。
岳灵珊勒马退开几步,说道:“令狐冲,小林子受伤极重,
昏迷之中仍是挂念剑谱,你如还有半点人性,便该将剑谱还
了给他。否则……否则……”令狐冲道:“你瞧我真是如此卑
鄙无耻之人么?”岳灵珊怒道:“你若不卑鄙无耻,天下再没
卑鄙无耻之人了!”
仪琳在旁听着二人对答之言,心中十分激动,这时再也
忍不住,说道:“岳姑娘,令狐大哥对你好得很。他心中对你
实在是真心诚意,你为甚么这样凶的骂他?”岳灵珊冷笑道:
“他对我好不好,你是出家人,又怎么知道了?”仪琳突然感
到一阵骄傲,只觉得令狐冲受人冤枉诬蔑,自己纵然百死,也
要为他辩白,至于佛门中的清规戒律,日后师父如何责备,一

时全都置之脑后,当即朗声说道:“是令狐大哥亲口跟我说
的。”岳灵珊道:“哼,他连这种事也对你说。他……他就想
对我好,这才出手加害林师弟。”
令狐冲叹了口气,说道:“仪琳师妹,不用多说了。贵派
的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治伤大有灵效,请你给一点我师
……给一点岳姑娘,让她带去救人治伤。”
岳灵珊一抖马头,转身而去,说道:“你一剑斩他不死,
还想再使毒药么?我才不上你的当。令狐冲,小林子倘若好
不了,我……我……”说到这里,语音已转成了哭声,急抽
马鞭,疾驰向南。
令狐冲听着蹄声渐远,心中一片酸苦。
秦绢道:“这女人这等泼辣,让她那个小林子死了最好。”
仪真道:“秦师妹,咱们身在佛门,慈悲为怀,这位姑娘虽然
不是,却也不可咒人死亡。”
令狐冲心念一动,道:“仪真师妹,我有一事相求,想请
你辛苦一趟。”仪真道:“令狐师兄但有所命,自当遵依。”令
狐冲道:“不敢。那个姓林之人,是我的同门师弟,据那位岳
姑娘说受伤甚重。我想贵派的金创药灵验无比……”仪真道:
“你要我送药去给他,是不是?好,我这就回福州城去,仪灵
师妹,你陪我同去。”令狐冲拱手道:“有劳两位师妹大驾。”
仪真道:“令狐师兄一直跟咱们在一起,怎会去杀人了?这等
冤枉人,我们也须向岳师伯分说分说。”
令狐冲摇头苦笑,心想师父只当我已然投入魔教麾下,无
所不为,无恶不作,哪还能信你们的话?眼见仪真、仪灵二
人驰马而去,心想:“她们对我的事如此热心,我倘若撇下她

们,回去福州,此心何安?何况定闲师太她们确是为敌所困,
而任我行是否来到福州,我却一无所知……”见秦绢过去拾
起斩断大树的长剑,给他插入腰间剑鞘,忽然想起:“我说若
要杀死林平之,何必背后斩他?又岂会一剑斩他不死?倘若
下手之人是任我行,他更怎么一剑斩他不死?那定然是另有
其人了。只须不是任我行,我师父怕他何来?”
想到此节,心下登时一宽,只听得远处蹄声隐隐,听那
马匹的数目,当是于嫂她们化缘回来了。果然过不多时,一
十五骑马奔到跟前。于嫂说道:“令狐少侠,咱们化……化了
不少金银,可使不了……使不了这许多。黑夜之中,也不能
分些去救济贫苦。”仪和道:“这当儿去龙泉要紧。济贫的事,
慢慢再办不迟。”转头向仪清道:“刚才道上遇到了个年轻女
子,你们见到没有?也不知是甚么来头,却跟我们动上了手。”
令狐冲惊道:“跟你们动上了手?”仪和道:“是啊。黑暗
之中,这女子骑马冲来,一见到我们,便骂甚么不三不四的
尼姑,甚么也不怕丑。”令狐冲暗暗叫苦,忙问:“她受伤重
不重?”仪和奇道:“咦,你怎知她受了伤?”令狐冲心想:
“她如此骂你们,你又是这等火爆霹雳的脾气,她一个对你们
一十五人,岂有不受伤的?”又问:“她伤在哪里?”
仪和:“我先问她。为甚么素不相识,一开口就骂人?她
说:‘哼,我才识得你们呢。你们是恒山派中一群不守清规的
尼姑。’我说:‘甚么不守清规?胡说八道,你嘴里放干净些。’
她马鞭一扬,不再理我,喝道:‘让开!’我伸手抓住了她马
鞭,也喝道:‘让开!’这样便动起手来啦。”
于嫂道:“她拔剑出手,咱们便瞧出她是华山派的,黑暗

之中当时看不清面貌,后来认出好像便是岳先生的小姐。我
急忙喝阻,可是她手臂上已中了两处剑伤,却也不怎么重。”
仪和笑道:“我可早认出来啦。他们华山派在福州城中,
对令狐师兄好生无礼,咱们恒山派有难,又是袖手不理,我
有心要她吃些苦头。”郑萼道:“仪和师姊对这岳姑娘确是手
下留情,那一招‘金针渡劫’砍中了她左膀,只轻轻一划,便
收了转来,若是真打哪,还不卸下了她一条手臂。”
令狐冲心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师妹心高气傲,素
来不肯认输,今晚这一战定然认为是毕生奇耻大辱,多半还
要怪在自己头上。一切都是运数使然,那也无可如何,好在
她受伤不重。料想当无大碍。
郑萼早瞧出令狐冲对这岳姑娘关心殊甚,说道:“咱们倘
若早知是令狐师兄的师妹,就让她骂上几句也没甚么,偏生
黑暗之中,甚么也瞧不清楚。日后见到,倒要好生向她赔罪
才是。”仪和气忿忿的道:“赔甚么罪?咱们又没得罪她,是
她一开口就骂人。走遍天下,也没这个道理。”
令狐冲道:“几位化到了缘,咱们走罢。那白剥皮怎样?”
他心中难过,不愿再提岳灵珊之事,便岔开了话题。
仪和等人说起化缘之事,大为兴奋,登时滔滔不绝,还
道:“平时向财主化缘,要化一两二两银子也为难得紧,今晚
却一化便是几千两。”郑萼笑道:“那白剥皮躺在地下,又哭
又嚷,说道几十年心血,一夜之间便化为流水。”秦绢笑道:
“谁叫他姓白呢?他去制人家的皮,搜刮财物,到头来还是白
白的一场空。”
众人笑了一阵,但不久便想起师伯、师父她们被困,心

情又沉重起来。
令狐冲道:“咱们盘缠有了着落,这就赶路罢!”

二十五闻讯
一行人纵马疾驰,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沿途毫无耽搁,
数日后便到了浙南龙泉。令狐冲给卜沉和沙天江二人砍伤,流
血虽多,毕竟只是皮肉之伤。他内力浑厚,兼之内服外敷恒
山派的治伤灵药,到得浙江境内时已好了大半。
众弟子心下焦急,甫入浙境便即打听铸剑谷的所在,但
沿途乡人均无所知。到得龙泉城内,见铸刀铸剑铺甚多,可
是向每家刀剑铺打听,竟无一个铁匠知道铸剑谷的所在。众
人大急,再问可见到两位年老尼姑,有没听到附近有人争斗
打架。众铁匠都说并没听到有甚么人打架,至于尼姑,那是
常常见到的,城西水月庵中便有好几个尼姑,却也不怎么老。
众人问明水月庵的所在,当即驰马前往,到得庵前,只
见庵门紧闭。
郑萼上前打门,半天也无人出来。仪和见郑萼又打了一
会门,没听见庵中有丝毫声音,不耐再等,便即拔剑出鞘,越
墙而入。仪清跟着跃进。仪和道:“你瞧,这是甚么?”指着
地下。只见院子中有七八枚亮晶晶的剑头,显是被人用利器
削下来的。仪和叫道:“庵里有人么?”寻向后殿。仪清拔门
开门,让令狐冲和众人进来。她拾起一枚剑头,交给令狐冲
道:“令狐师兄,这里有人动过手。”

令狐冲接过剑头,见断截处极是光滑,问道:“定闲、定
逸两位师伯,使的可是宝剑么?”仪清道:“她二位老人家都
不使宝剑。我师父曾道,只须剑法练得到了家,便是木剑竹
剑,也能克敌制胜。她老人家又道,宝刀宝剑太过霸道,稍
有失手,便取人性命,残人肢体……”令狐冲沉吟道:“那么
这不是两位师伯削断的?”仪清点了点头。
只听得仪和在后殿叫道:“这里又有剑头。”众人跟着走
向后殿,见殿堂中地下桌上,到处积了灰尘。天下尼庵佛堂,
必定洒扫十分干净,这等尘封土积,至少也有数日无人居住
了。令狐冲等又来到庵后院子,只见好几株树木被利器劈断,
检视断截之处,当也已历时多日。后门洞开,门板飞出在数
丈之外,似是被人踢开。
后门外一条小径通向群山,走出十余丈后,便分为两条
岔路。
仪清叫道:“大伙儿分头找找,且看有无异状。”过不多
时,秦绢在右首的岔路上叫了起来:“这里有一枚袖箭。”又
有一人跟着叫道:“铁锥!有一枚铁锥。”眼见这条小路通入
一片丘岭起伏的群山,众人当即向前疾驰,沿途不时见到暗
器和断折的刀剑。
突然之间,仪清“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从草丛中拾起
一柄长剑,向令狐冲道:“本门的兵器!”令狐冲道:“定闲、
定逸两位师太和人相斗,定是向这里过去。”众人皆知掌门人
和定逸师太定是斗不过敌人,从这里逃了下去,令狐冲这么
说,不过措词冠冕些而已。眼见一路上散满了兵刃暗器,料
想这一场争斗定然十分惨烈,事隔多日,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相救。众人忧心忡忡,发足急奔。
山路越走越险,盘旋而上,绕入了后山。行得数里,遍
地皆是乱石,已无道路可循。恒山派中武功较低的弟子仪琳、
秦绢等已然落后。
又走一阵,山中更无道路,亦不再见有暗器等物指示方
向。
众人正没做理会处,突见左侧山后有浓烟升起。令狐冲
道:“咱们快到那边瞧瞧。”疾向该处奔去。但见浓烟越升越
高,绕过一处山坡后,眼前好大一个山谷,谷中烈焰腾空,柴
草烧得劈拍作响。令狐冲隐身石后,回身挥手,叫仪和等人
不可作声。
便在此时,听得一个苍老的男子声音叫道:“定闲、定逸,
今日送你们一起上西方极乐世界,得证正果,不须多谢我们
啦。”令狐冲心中一喜:“两位师太并未遭难,幸喜没有来迟。”
又有一个男子声音叫道:“东方教主好好劝你们归降投诚,你
们偏偏固执不听,自今而后,武林中可再没恒山一派了。”先
前那人叫道:“你们可怨不得我日月神教心狠手辣,只好怪自
己顽固,累得许多年轻弟子枉自送了性命,实在可惜。哈哈,
哈哈!”
眼见谷中火头越烧越旺,显是定闲、定逸两位师太已被
困在火中,令狐冲执剑在手,提一口气,长声叫道:“大胆魔
教贼子,竟敢向恒山派众位师太为难。五岳剑派的高手们四
方来援,贼子们还不投降?”口中叫嚷,向山谷冲了下去。
一到谷底,便是柴草阻路,枯枝干草堆得两三丈高,令
狐冲更不思索,涌身从火堆中跳将进去。幸好火圈之中的柴

草燃着的还不甚多,他抢前几步,见有两座石窑,却不见有
人,便叫:“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恒山派的救兵来啦!”
这时仪和、仪清、于嫂等众弟子也在火圈外纵声大呼,大
叫:“师父、师伯,弟子们都到了。”跟着敌人呼叱之声大作:
“一起都宰了!”“都是恒山派的尼姑!”“虚张声势,甚么五岳
剑派的高手。”随即兵刃相交,恒山派众弟子和敌人交上了手。
只见窑洞口中一个高大的人影钻了出来,满身血迹,正
是定逸师太,手执长剑,当门而立,虽然衣衫破烂,脸有血
污,但这么一站,仍是神威凛凛,丝毫不失一代高手的气派。
她一见令狐冲,怔了一怔,道:“你……你是……”令狐
冲道:“弟子令狐冲。”定逸师太道:“我正识得你是令狐冲
……”她在衡山群玉院外,曾隔窗见过令狐冲一面。令狐冲
道:“弟子开路,请众位一齐冲杀出去。”俯身拾起一根长条
树枝,挑动燃着的柴草。定逸师太道:“你已投入魔教……”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人喝道:“甚么人在这里捣乱!”刀
光闪动,一柄钢刀在火光中劈将下来。令狐冲眼见火势甚烈,
情势危急,而定逸师太对自己大有见疑之意,竟然不肯随己
冲出,当此情势,只有快刀斩乱麻,大开杀戒,方能救得众
人脱险,当即退了一步。那人一刀不中,第二刀又复砍下。令
狐冲长剑削出,嗤的一声响,将他右臂连刀一齐斩落。却听
得外边一个女子尖声惨叫,当是恒山派女弟子遭了毒手。
令狐冲一惊,急从火圈中跃出,但见山坡上东一团、西
一堆,数百人已斗得甚急。恒山派群弟子七人一队,组成剑
阵与敌人相抗,但也有许多人落了单,不及组成剑阵,便已
与敌人接战。组成剑阵的即使未占上风,一时之间也是无碍,

但各自为战的凶险百出,已有两名女弟子在这顷刻之间尸横
就地。
令狐冲双目向战场扫了一圈,见仪琳和秦绢二人背靠背
的正和三名汉子相斗。他提气急冲过去,猛见青光闪动,一
柄长剑疾刺而至。令狐冲长剑挺出,刺向那人咽喉,登即了
帐。几个起落,已奔到仪琳之前,一剑刺入一名汉子背心,又
一剑从另一名汉子胁下通入。第三名汉子举起钢鞭,正要往
秦绢头顶砸下,令狐冲长剑反迎上去,将他一条手臂齐肩卸
落。
仪琳脸色惨白,露出一丝笑容,说道:“阿弥陀佛,令狐
大哥。”
令狐冲眼见于嫂被两名好手攻得甚急,纵身过去,刷刷
两剑,一中小腹、一断右腕,敌方两名好手一死一伤;回过
身来,长剑到处,三名正和仪和、仪清剧斗的汉子在惨呼声
中倒地不起。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合力料理他,先杀了这
厮。”三条灰影应声扑至,三剑齐出,分指令狐冲的咽喉、胸
口和小腹。这三剑剑招精奇,势道凌厉,实是第一流好手的
剑法。令狐冲吃了一惊,心道:“这是嵩山派剑法!难道他们
竟是嵩山派的?”
他心念只这么一动,敌人三柄长剑的剑尖已逼近他三处
要害。令狐冲运起“独孤九剑”中“破剑式”要诀,长剑圈
转,将敌人攻来的三剑一齐化解了,剑意未尽,又将敌人逼
得退开了两步,只见左首是个胖大汉子,四十来岁年纪,颏
下一部短须。居中是个干瘦的老者,皮色黝黑,双目炯炯生

光。他不及瞧第三人,斜身窜出,反手刷刷两剑,刺倒了两
名正在夹攻郑萼的敌人。那三人大声吼叫,追了上来。令狐
冲已打定主意:“这三人剑法甚高,一时三刻打发不了。缠斗
一久,恒山门下损伤必多。”他提起内力,足下丝毫不停,东
刺一招,西削一剑,长剑到处,必有一名敌人受伤倒地,甚
或中剑身亡。
那三名高手大呼追来,可是和他始终相差丈许,追赶不
及。只一盏茶功夫,已有三十余名敌人死伤在令狐冲剑下,果
真是当者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敌方顷刻间损
折了三十余人,强弱之势登时逆转。令狐冲每杀伤得几名敌
人,恒山派女弟子便有数人缓出手来,转去相助同门,原是
以寡敌众,反过来渐渐转为以强凌弱,越来越占上风。
令狐冲心想今日这一战性命相搏,决计不能有丝毫容情,
若不在极短时刻内杀退敌人,火势渐旺,困在石窑中的定闲
师太等人便无法脱险。他奔行如飞,忽而直冲,忽而斜进,足
迹所到之处。丈许内的敌人无一得能幸免,过不多时,又有
二十余人倒地。
定逸站在窑顶高处,眼见令狐冲如此神出鬼没的杀伤敌
人,剑法之奇,直是生平从所未见,欢喜之余,亦复骇然。
余下敌人尚有四五十名,眼见令狐冲如鬼如魅,直非人
力所能抵挡,蓦地里发一声喊,有二十余人向树丛中逃了进
去。令狐冲再杀数人,其余各人更无斗志,也即逃个干干净
净。只有那三名高手仍是在他身后追逐,但相距渐远,显然
也已大有怯意。
令狐冲立定脚步,转过身来,喝道:“你们是嵩山派的,

是不是?”
那三人急向后跃。一个高大汉子喝道:“阁下何人?”
令狐冲不答,向于嫂等人叫道:“赶快拨开火路救人。”众
弟子砍下树枝,扑打燃着的柴草。仪和等几名弟子已跃进火
圈。枯枝干草一经着火,再也扑打不熄,但十余人合力扑打
下,火圈中已开了个缺口,仪和等人从窑中扶了几名奄奄一
息的尼姑出来。
令狐冲问道:“定闲师太怎样了?”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女
子声音说道:“有劳挂怀!”一个中等身材的老尼从火圈中缓
步而出。她月白色的衣衫上既无血迹,亦无尘土,手中不持
兵刃,只左手拿着一串念珠,面目慈祥,神定气闲。令狐冲
大为诧异,心想:“这位定闲师太竟然如此镇定,身当大难,
却没半分失态,当真名不虚传。”当即躬身行礼,说道:“拜
见师太。”定闲师太合十回礼,却道:“有人偷袭,小心了。”
令狐冲应道:“是!”竟不回身,反手挥剑,挡开了那胖
大汉子刺过来的一剑,说道:“弟子赴援来迟,请师太恕罪。”
当当连声,又挡开背后刺来的两剑。
这时火圈中又有十余名尼姑出来,更有人背负着尸体。定
逸师太大踏步走出,厉声骂道:“无耻奸徒,这等狼子野心
……”她袍角着火,正向上延烧,她却置之不理。于嫂过去
替她扑熄。令狐冲道:“两位师太无恙,实是万千之喜。”
身后嗤嗤风响,三柄长剑同时刺到,令狐冲此刻不但剑
法精奇,内功之强也已当世少有匹敌,听到金刃劈风之声,内
力感应,自然而然知道敌招来路,长剑挥出,反刺敌人手腕。
那三人武功极高,急闪避过,但那高大汉子的手背还是被划

一道口子,鲜血涔涔。
令狐冲道:“两位师太,嵩山派是五岳剑派之首,和恒山
派同气连枝,何以忽施偷袭,实令人大惑不解。”
定逸师太问道:“师姊呢?她怎么没来?”秦绢哭道:“师
……师父为奸人围攻,力战身……身亡……”定逸师太悲愤
交集,骂道:“好贼子!”踏步上前,可是只走得两步,身子
一晃,便即坐倒,口中鲜血狂喷。
嵩山派三名高手接连变招,始终奈何不了令狐冲分毫,眼
见他背向己方,反手持剑,剑招已神妙难测,倘若转过身来,
更怎能是他之敌?三人暗暗叫苦,只想脱身逃走。
令狐冲转过身来,刷刷数剑急攻,剑招之出,对左首敌
人攻其左侧,对右首敌人攻其右侧,逼得三人越挤越紧。他
一柄长剑将三人圈住,连攻一十八剑,那三人挡了一十八招,
竟无余裕能还得一手。三人所使均是嵩山派的精妙剑法,但
在“独孤九剑”的攻击之下,全无还手余地。令狐冲有心逼
得他们施展本门剑法,再也无可抵赖,眼见三人满脸都是汗
水,神情狰狞可怖,但剑法却并无散乱,显然每人数十年的
修为,均是大非寻常。
定闲师太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赵师兄、张师兄、
司马师兄,我恒山派和贵派无怨无仇,三位何以如此苦苦相
逼,竟要纵火将我烧成焦炭?贫尼不明,倒要请教。”
那嵩山派三名好手正是姓赵、姓张、姓司马。三人极少
在江湖上走动,只道自己身分十分隐秘,本已给令狐冲迫得
手忙脚乱,忽听定闲师太叫了姓氏出来,都是一惊。呛啷、呛
啷两响,两人手腕中剑,长剑落地。令狐冲剑尖指在那姓赵

矮小老者喉头,喝道:“撤剑!”那老者长叹一声,说道:“天
下居然有这等武功,这等剑法!赵某人栽在阁下剑底,却也
不算冤枉。”手腕一振,内力到处,手中长剑断为七八截,掉
在地下。
令狐冲退开几步,仪和等七人各出长剑,围住三人。
定闲师太缓缓的道:“贵派意欲将五岳剑派合而为一,并
成一个五岳派。贫尼以恒山派传世数百年,不敢由贫尼手中
而绝,拒却了贵派的倡议。此事本来尽可从长计议,何以各
位竟冒充魔教,痛下毒手,要将我恒山派尽数诛灭。如此行
事,那不是太霸道了些吗?”
定逸师太怒道:“师姊跟他们多说甚么?一概杀了,免留
后患,咳……咳……”她咳得几声,又大口吐血。
那姓司马的高大汉子道:“我们是奉命差遣,内中详情,
一概不知……A那姓赵老者怒道:“任他们要杀要剐便了,你
多说甚么?”那姓司马的被他这么一喝,便不再说,脸上颇有
惭愧之意。
定闲师太说道:“三位三十年前横行冀北,后来突然销声
匿迹。贫尼还道三位已然大彻大悟,痛改前非,却不料暗中
投入嵩山派,另有图谋。唉,嵩山派左掌门一代高人,却收
罗了许多左道……这许多江湖异士,和同道中人为难,真是
居心……唉,令人大惑不解。”她虽当此大变,仍不愿出言伤
人,说话自觉稍有过份,便即转口,长叹一声,问道:“我师
姊定静师太,也是伤在贵派之手吗?”
那姓司马的先前言语中露了怯意,急欲挽回颜面,大声
道:“不错,那是钟师弟……”那姓赵老者“嘿”的一声,向

他怒目而视。那姓司马的才知失言,兀自说道:“事已如此,
还隐瞒甚么?左掌门命我们分兵两路,各赴浙闽干事。”
定闲师太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左掌门已然身为五
岳剑派盟主,位望何等尊崇,何必定要归并五派,由一人出
任掌门?如此大动干戈,伤残同道,岂不为天下英雄所笑?”
定逸师太厉声道:“师姊,贼子野心,贪得无厌……你……”
定闲师太挥了挥手,向那三人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多行不义,必遭恶报。你们去罢!相烦三位奉告左掌门,恒
山派从此不再奉左掌门号令。敝派虽然都是孱弱女子,却也
决计不屈于强暴。左掌门并派之议,恒山派恕不奉命。”
仪和叫道:“师伯,他们……他们好恶毒……”定闲师太
道:“撤了剑阵!”仪和应道:“是!”长剑一举,七人收剑退
开。
这三名嵩山派好手万料不到居然这么容易便获释放,不
禁心生感激,向定闲师太躬身行礼,转身飞奔而去。那姓赵
的老者奔出数丈,停步回身,朗声道:“请问这位剑法通神的
少侠尊姓大名。在下今日栽了,不敢存报仇之望,却想得知
是栽在哪一位英雄的剑底。”
令狐冲笑道:“本将军泉州府参将吴天德便是!来将通
名。”
那老者明知他说的是假话,长叹一声,转头而去。
其时火头越烧越旺,嵩山派死伤的人众横七竖八的躺在
地下。十余名伤势较轻的慢慢爬起走开,重伤的卧于血泊之
中,眼见火势便要烧到,无力相避,有的便大声呼救。
定闲师太道:“这事不与他们相干,皆因左掌门一念之差

而起。于嫂、仪清,便救他们一救。”众人知道掌门人素来慈
悲,不敢违拗,当下分别去检视嵩山派中死伤之辈,只要尚
有气息的,便扶在一旁,取药给之敷治。
定闲师太举首向南,泪水滚滚而下,叫道:“师姊!”身
子晃了两下,向前直摔下去。
众人大惊,抢上扶起,只见她口中一道道鲜血流出,而
定逸师太伤势亦重。众弟子十分惶急,不知如何是好,一齐
望着令狐冲,要听他的主意。
令狐冲道:“快给两位师太服用伤药。受伤的先裹伤止血。
此处火气仍烈,大伙儿到那边休息。请几位师姊师妹去找些
野果或甚么吃的。”众人应命,分头办事。郑萼、秦绢用水壶
装了山水,服侍定闲、定逸以及受伤的众位同门喝水服药。
龙泉一战,恒山派弟子死了三十七人。众弟子想起定静
师太和战死了的师姊师妹,尽皆伤感,突然有人放声大哭,余
人也都哭了起来。霎时之间,山谷充满了一片悲号之声。
定逸师太厉声喝道:“死的已经死,怎地如此想不开?大
家平时学佛诵经,为的便是参悟这‘生死’两字,一副臭皮
囊,又有甚么好留恋的?”众弟子素知这位师太性如烈火,谁
也不敢拗她之意,当下便收了哭声,但许多人兀是抽噎不止。
定逸师太又道:“师姊到底如何遭难?萼儿,你口齿清楚些,
给掌门人禀告明白。”
郑萼应道:“是。”站起身来,将如何仙霞岭中伏,得令
狐冲援手,如何廿八铺为敌人迷药迷倒被擒,如何定静师太
为嵩山派钟镇所胁,又受蒙面人围攻,幸得令狐冲赶到杀退,
而定静师太终于伤重圆寂等情,一一说了。

定逸师太道:“这就是了。嵩山派的贼子冒充魔教,胁迫
师姊赞同并教之议。哼,用心好毒。倘若你们皆为嵩山派所
擒,师姊便欲不允,那也不可得了。”她说到后来,已是气力
不继,声音渐渐微弱,喘息了一会,又道:“师姊在仙霞岭遭
到围攻,便知敌人不是易与之辈,信鸽传书,要我们率众来
援,不料……不料……这件事,也是落在敌人算中。”
定闲师太座下的二弟子仪文说道:“师叔,你请歇歇,弟
子来述说咱们遇敌的经过。”定逸师太怒道:“有甚么经过?水
月庵中敌人夜袭,乒乒乓乓的一直打到今日。”仪文道:“是。”
仍是简单叙述数日来遇敌的情景。
原来当晚嵩山派大举来袭,各人也都蒙面,冒充是魔教
的教众。恒山派仓卒受攻,当时大有覆没之虞,幸好水月庵
也是武林一脉,庵中藏得五柄龙泉宝剑,住持清晓师太在危
急中将宝剑分交定闲、定逸等御敌。龙泉宝剑削铁如泥,既
将敌人兵刃削断了不少,又伤了不少敌人,这才且战且退,逃
到了这山谷之中。清晓师太却因护友殉难。这山谷旧产精铁,
数百年前原是铸铁之所,后来精铁采完,铸剑炉搬往别处,只
剩下几座昔日炼焦的石窑。也幸得这几座石窑,恒山派才支
持多日,未遭大难。嵩山派久攻不下,堆积柴草,使起火攻
毒计,倘若令狐冲等来迟半日,众人势难幸免了。
定逸师太不耐烦去听仪文述说往事,双目瞪着令狐冲,突
然说道:“你……你很好啊。你师父为甚么将你逐出门墙?说
你和魔教勾结?”令狐冲道:“弟子交游不慎,确是结识了几
个魔教中的人物。”定逸师太哼了一声,道:“像嵩山派这样
狼子野心,却比魔教更加不如了。哼,正教中人,就一定比

魔教好些吗?”
仪和道:“令狐师兄,我不敢说你师父的是非。可是他……
他明知我派有难,却袖手旁观,这中间……这中间……说不
定他早已赞成嵩山派的并派之议了。”
令狐冲心中一动,觉得这话也未尝无理,但他自幼崇仰
恩师,心中决不敢对他存丝毫不敬的念头,说道:“我恩师也
不是袖手旁观,多半他老人家另有要事在身……这个……”
定闲师太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时缓缓睁开眼来,说道:
“敝派数遭大难,均蒙令狐少侠援手,这番大恩大德……”令
狐冲忙道:“弟子稍效微劳,师伯之言,弟子可万不敢当。”定
闲师太摇了摇头,道:“少侠何必过谦?岳师兄不能分身,派
他大弟子前来效力,那也是一样。仪和,可不能胡言乱语,对
尊长无礼。”仪和躬身道:“是,弟子不敢了。不过……不过
令狐师兄已被逐出华山派,岳师伯早已不要他了。他也不是
岳师伯派来的。”定闲师太微微一笑,道:“你就是不服气,定
要辩个明白。”
仪和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令狐师兄若是女子,那就好
了。”定闲师太问道:“为甚么?”仪和道:“他已被逐出华山,
无所归依,如是女子,便可改入我派。他和我们共历患难,已
是自己人一样……”定逸师太喝道:“胡说八道,你年纪越大,
说话越像个孩子。”定闲师太微微一笑,道:“岳师兄一时误
会,将来辨明真相,自会将令狐少侠重收门户。嵩山派图谋
之心,不会就此便息,华山派也正要倚仗令狐少侠呢。就算
他不回华山,以他这样的胸怀武功,就是自行创门立派,也
非难事。”

郑萼道:“掌门师叔说得真对。令狐师兄,华山派这些人
都对你这么凶,你就来自创一个……创个‘令狐派’给他们
瞧瞧。哼,难道非回华山派不可,好希罕么?”令狐冲脸现苦
笑,道:“师伯奖饰之言,弟子何以克当?但愿恩师日后能原
恕弟子过失,得许重入门墙,弟子便更无他求了。”秦绢道:
“你更无他求?你小师妹呢?”
令狐冲摇了摇头,岔开话头,说道:“一众殉难的师姊遗
体,咱们是就地安葬呢,还是火化后将骨灰运回恒山?”
定闲师太道:“都火化了罢!”她虽对世事看得透彻,但
见这许多尸体横卧地下,都是多年相随自己的好弟子,说这
句话时,声音也不免哽咽了。众弟子又有好几人哭了出来。
有些弟子已死数日,有的尸体还远在数十丈外。众弟子
搬移同门尸身之时,无不痛骂嵩山派掌门左冷禅居心险恶,手
段毒辣。
待诸事就绪,天色已黑,当晚众人便在荒山间露宿一宵。
次晨众弟子背负了定闲师太、定逸师太,以及受伤的同门,到
了龙泉城内,改行水道,雇了七艘乌篷船,向北进发。
令狐冲生怕嵩山派又再在水上偷袭,随着众人北上。恒
山派既有两位长辈同行,令狐冲深自收敛,再也不敢和众弟
子胡说八道了。定闲师太、定逸师太等受伤本来颇为不轻,幸
好恒山派治伤丸散极具神效,过钱塘江后,便已脱险境。恒
山派此次元气大伤,不愿途中再生事端,尽量避开江湖人物,
到得长江边上,便即另行雇船,溯江西上。如此缓缓行去,预
拟到得汉口后,受伤众人便会好得十之六七,那时再舍舟登
陆,折向北行,回归恒山。 这一日来到鄱阳湖畔,舟泊九江口。其时所乘江船甚大,
数十人分乘两船。令狐冲晚间在后艄和艄公水手同宿。睡到
半夜,忽听得江岸之上有人轻轻击掌,击了三下,停得一停,
又击三下。跟着西首一艘船上也有人击掌三响,停得一停,再
击三下。击掌声本来极轻,但令狐冲内力既厚,耳音随之极
好,一闻异声,立即从睡梦中醒觉,知是江湖上人物相互招
呼的讯号。这些日来,他随时随刻注视水面上的动静,防人
袭击,寻思:“不妨前去瞧瞧,若和恒山派无关,那是最好,
否则暗中便料理了,免得惊动定闲师太她们。”
凝目往西首的船只上瞧去,果见一条黑影从数丈外跃起,
到了岸上,轻功却也平平。令狐冲轻轻一纵,悄没声息的上
岸,绕到东首排在江边的一列大油篓之后,掩将过去,只听
一人说道:“那船上的尼姑,果然是恒山派的。”另一人道:
“你说怎么办?”
令狐冲慢慢欺近,星月微光之下,只见一人满脸胡子,另
一人脸形又长又尖,不但是瓜子脸,而且是张葵花子脸。只
听这尖脸汉子说道:“单凭咱们白蛟帮,人数虽多,武功可及
不上人家,明着动手是不成的。”那胡子道:“谁说明着动手
了?这些尼姑武功虽强,水上的玩艺却未必成。明儿咱们驾
船掇了下去,到得大江上,跳下水去凿穿了她们坐船,还不
一一的手到擒来?”那尖脸汉子喜道:“此计大妙。咱哥儿俩
立此大功,九江白蛟帮的万儿,从此在江湖上可响得很啦。不
过我还是有一件事担心。”那胡子道:“担心甚么?”
那尖脸的道:“他们五岳剑派结盟,说甚么五岳剑派,同
气连枝。要是给莫大先生得知了,来寻咱们晦气,白蛟帮可

吃不了要兜着走啦。”那胡子道:“哼,这几年来咱们受衡山
派的气,可也受得够啦。这一次咱们倘若不替朋友们出一番
死力,下次有事之时,朋友们也不会出力相帮。这番大事干
成后,说不定衡山派也会闹个全军覆没,又怕莫大先生作甚?”
那尖脸的道:“好,就是这个主意。咱们去招集人手,可得拣
水性儿好的。”
令狐冲一窜而出,反转剑柄,在那尖脸的后脑一撞,那
人登时晕了过去。那胡子挥拳打来,令狐冲剑柄探出,登的
一声,正中他左边太阳穴。那胡子如陀螺般转了几转身,一
交坐倒。令狐冲横过长剑,削下两只大油篓的盖子,提起二
人,分别塞入了油篓。油篓中装满了菜油,每一篓装三百斤,
原是要次日装船,运往下游去的。这二人一浸入油篓,登时
油过口鼻,冷油一激,便即醒转,骨嘟骨嘟的大口吞油。
忽然背后有人说道:“令狐少侠,勿伤他们性命。”正是
定闲师太的声音。
令狐冲微微一惊,心想:“定闲师太何时到了身后,我竟
没知晓。”当下松开按在二人头上的双手,说道:“是!”那二
人头上一松,便欲跃出。令狐冲笑道:“别动!”伸剑在二人
头顶一击,又将二人迫入了油篓。那二人屈膝而蹲,菜油及
颈,双眼难睁,竟不知何以会处此狼狈境地。
只见一条灰影从船上跃将过来,却是定逸师太,问道:
“师姊,捉到了小毛贼么?”定闲师太道:“是九江白蛟帮的两
位堂主,令狐少侠跟他们开开玩笑。”她转头向那胡子道:
“阁下姓易还是姓齐?史帮主可好?”那胡子正是姓易,奇道:
“我……我姓易,你怎么知道?咱们史帮主很好啊。”定闲微 笑道:“白蛟帮易堂主、齐堂主,江湖上人称‘长江双飞鱼’,
鼎鼎大名,老尼早已如雷贯耳。”
定闲师太心细如发,虽然平时极少出庵,但于江湖上各
门各派的人物,无一不是了如指掌,否则怎能认出嵩山派中
那三名为首高手?以这姓易的胡子,这姓齐的尖脸汉子而论,
在武林中只是第三四流人物,但她一见到两人容貌,便猜到
了他们的身份来历。
那尖脸汉子甚是得意,说道:“如雷贯耳,那可不敢。”令
狐冲手上一用力,用剑刃将他脑袋压入了油中,又再松手,笑
道:“我是久仰大名,如油贯耳。”那汉子怒道:“你……你
……”想要破口骂人,却又不敢。令狐冲道:“我问一句,你
们就老老实实答一句,若有丝毫隐瞒,叫你‘长江双飞鱼’变
成一对‘油浸死泥鳅’。”说着将那胡子也按在油中浸了一下。
那胡子先自有备,没吞油入肚,但菜油从鼻孔中灌入,却也
说不出的难受。
定闲和定逸忍不住微笑,均想:“这年轻人十分胡闹顽皮。
但这倒也不失为逼供的好法子。”
令狐冲问道:“你们白蛟帮几时跟嵩山派勾结了?是谁叫
你们来跟恒山派为难的?”那胡子道:“和嵩山派勾结?这可
奇了。嵩山派英雄,咱们一位也不识啊。”令狐冲道:“啊哈!
第一句话你就没老实回答。叫你喝油喝一个饱!”挺剑平按其
顶,将他按入油中。这胡子虽非一流好手,武功亦不甚弱,但
令狐冲浑厚的内力自长剑传到,便如千斤之重的大石压在他
头顶,丝毫动弹不得。菜油没其口鼻,露出了双眼,骨碌碌
的转动,甚是狼狈。

令狐冲向那尖脸汉子道:“你快说!你想做长江飞鱼呢,
还是想做油浸泥鳅?”
那姓齐的道:“遇上了你这位英雄,想不做油浸泥鳅,可
也办不到了。不过易大哥可没说谎,咱们确是不识得嵩山派
的人物。再说,嵩山派和恒山派结盟,武林中人所共知。嵩
山派怎么叫咱们白蛟帮来跟……贵派过不去?”
令狐冲松开长剑,放了那姓易的抬起头来,又问:“你说
明儿要在长江之中,凿沉恒山派的坐船,用心如此险恶,恒
山派到底甚么地方得罪你们了?”
定逸师太后到,本不知令狐冲何以如此对待这两名汉子,
听他一说,登时勃然大怒,喝道:“好贼子,想在长江中淹死
我们啊。”她恒山派门下十之八九是北方女子,全都不会水性,
大江之中倘若坐船沉没,势不免葬身鱼腹,想起来当真不寒
而栗。
那姓易的生怕令狐冲再将他脑袋按入油中,抢先答道:
“恒山派跟我们白蛟帮本来无怨无仇。我们只是九江码头上一
个小小帮会,又有甚么能耐跟恒山派众位师太结下梁子。只
不过……只不过我想大家都是佛门一脉,贵派向西而去,多
半是前去应援。因此……这个……我们不自量力,起下了歹
心,下次是再也不敢了。”
令狐冲越听越胡涂,问道:“甚么叫做佛门一脉,西去赴
甚么援?说得不清不楚,莫名其妙!”那姓易的道:“是,是!
少林派虽不是五岳剑派之一,但我们想和尚尼姑都是一家人
……”定逸师太喝道:“胡说!”那姓易的吃了一惊,自然而
然的身子一缩,吞了一大口油,腻住了口,说不出话来。定

逸师太忍住了笑,向那尖脸汉子道:“你来说。”
那姓齐的道:“是,是!有一个‘万里独行’田伯光,不
知师太是否和他相熟?”
定逸师太大怒,心想这“万里独行”田伯光是江湖上恶
名昭彰的采花淫贼,我如何会和他相熟?这厮竟敢问出这句
话来,当真是莫大的侮辱,右手一扬,便要往他顶门拍落。
定闲师太伸手一拦,道:“师妹勿怒。这二位在油中耽得
久了,脑筋不大清楚。且别和他们一般见识。”问那姓齐的道:
“田伯光怎么了?”那姓齐的道:“‘万里独行’田伯光田大爷,
跟我们史帮主是好朋友。早几日田大爷……”定逸师太怒道:
“甚么田大爷?这等恶行昭彰的贼子,早就该将他杀了。你们
反和他结交,足见白蛟帮就不是好人。”那姓齐的道:“是,是,
是。我们不是……不是好人。”定逸师太问道:“我们只问你,
白蛟帮何以要和恒山派为难,又牵扯上田伯光甚么了?”田伯
光曾对她弟子仪琳非礼,定逸师太一直未能杀之泄愤,心下
颇以为耻,雅不愿旁人提及此人名字。
那姓齐的道:“是,是。大伙儿要救任大小姐出来,生怕
正教中人帮和尚的忙,因此我哥儿俩猪油蒙了心,打起了胡
涂主意,这就想对贵派下手……”
定逸师太更是摸不着半点头脑,叹道:“师姊,这两个浑
人,还是你来问罢。”
定闲师太微微一笑,问道:“任大小姐,可便是日月神教
前教主的大小姐吗?”
令狐冲心头一震:“他们说的是盈盈?”登时脸上变色,手
心出汗。

那姓齐的道:“是。田大爷……不,那田……田伯光前些
时来到九江,在我白蛟帮总舵跟史帮主喝酒,说道预期十二
月十五,大伙儿要大闹少林寺,去救任大小姐出来。”
定逸师太忍不住插嘴道:“大闹少林寺?你们又有多大能
耐,敢去太岁头上动土?”
那姓齐的道:“是,是。我们自然是不成。”
定闲师太道:“那田伯光脚程最快,由他来往联络传讯,
是不是?这件事,到底是谁在从中主持?”
那姓易的说道:“大家一听得任大小姐给少林寺的贼……
不,少林寺的和尚扣住了,不约而同,都说要去救人,也没
甚么人主持。大伙儿想起任大小姐的恩义,都说,便是为任
大小姐粉身碎骨,也是甘愿。”
一时之间,令狐冲心中起了无数疑团:“他们说的任大小
姐,到底是不是便是盈盈?她怎么会给少林寺的僧人扣住?她
小小年纪,平素有甚么恩义待人?为何这许多人一听到她有
难的讯息,便会奋不顾身的去相救?”
定闲师太道:“你们怕我恒山派去相助少林派,因此要将
我们坐船凿沉,是不是?”那姓齐的道:“是,我们想和尚尼
姑……这个那个……”定逸师太怒道:“甚么这个那个?”那
姓齐的忙道:“是,是,这个……那个……小人不敢多说。小
人没说甚么……”
定闲师太道:“十二月十五之前,你们白蛟帮也要去少林
寺?”姓易姓齐二人齐声道:“这可得听史帮主号令。”姓齐的
又道:“既然大伙儿都去,我们白蛟帮总也不能落在人家后
面。”定闲师太问道:“大伙儿?到底有哪些大伙儿?”那姓齐

的道:“那田……田伯光说,浙西海沙帮、山东黑风会、湘西
排教……”一口气说了江湖上三十来个大大小小帮会的名字。
此人武功平平,帮会门派的名称倒记得挺熟。定逸师太皱眉
道:“都是些不务正业的旁门左道人物,人数虽多,也未必是
少林派的对手。”
令狐冲听那姓齐的所说人名中,有天河帮帮主“银髯
蛟”黄伯流,长鲸岛岛主司马大,还有几人,也都是当日在
五霸冈上会过的,心下更无怀疑,他们所要救的定然便是盈
盈,斗然得到她的讯息,甚是欢喜,但想到她为少林派所扣
押,而她曾杀过好几名少林弟子,又不禁担忧,问道:“少林
派为甚么要扣住这位……这位任大小姐?”那姓齐的道:“这
可不知道了。多半是少林派的和尚们吃饱了饭没事干,故意
找些事来跟大伙儿为难。”
定闲师太道:“请二位回去拜上贵帮主,便说恒山派定闲、
定逸和这位朋友路过九江,没来拜会史帮主,多有失礼,请
史帮主包涵则个。我们明日乘船西行,请二位大度包容,别
再派人来凿沉我们的船只。”她说一句,二人便说一句:“不
敢。”
定闲师太向令狐冲道:“月白风清,少侠慢慢领略江岸夜
景。恕贫尼不奉陪了。”携了定逸之手,缓步回舟。
令狐冲知她有意相避,好让自己对这二人仔细再加盘问,
但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竟想不出更有甚么话要问,在岸边
走来走去,又悄立良久,只见半钩月亮映在江心,大江滚滚
东去,月光颤动不已,猛然想起:“今日已是十一月下旬。他
们下月十五要去少林寺,为时已然无多。少林派方证、方生

两位大师待我甚好。这些人为救盈盈而去,势必和少林派大
动干戈,不论谁胜谁败,双方损折必多。我何不赶在头里,求
方证方丈将盈盈放出,将一场血光大灾化于无形,岂不甚好?”
又想:“定闲、定逸两位师太伤势已痊愈了大半。定闲师
太外表瞧来和寻常老尼无异,其实所知既博,见识又极高超,
实是武林中一位了不起的高人。由她率众北归,只要不再遇
到嵩山派这样的大批强敌,该不会有甚么应付不了的危难。只
是我怎生向她们告辞才好?”这些日来,和这些尼姑、姑娘们
共历患难,众人对他既恭敬,又亲切,于他被逐出师门、为
小师妹所弃之事,虽然从不提及,但神情之间,显然犹似她
们自身遭此不幸一般。华山众同门中,除陆大有外,反而无
人待他如此亲厚,突然要中途分手,颇感难以启齿。
只听得脚步声细碎,两人缓缓走近,却是仪琳和郑萼,走
到离令狐冲二三丈外,叫了声:“令狐大哥。”便停住了脚步。
令狐冲迎将上去,说道:“你们也给惊醒了?”仪琳道:“令狐
大哥,掌门师伯吩咐我们来跟你说……”推了推郑萼,道:
“你跟他说。”郑萼道:“掌门师叔要你说的。”仪琳道:“你说
也是一样。”
郑萼说道:“令狐大哥,掌门师叔说道,大恩不言谢,今
后你不论有甚么事,恒山派都供你驱策。你如要去少林寺救
那位任大小姐,大家自当尽力效命。”
令狐冲大奇,心想:“我又没说要去相救盈盈,怎地定闲
师太却恁地说?啊哟,是了!群雄在五霸冈上聚会,设法为
我治病,那都是瞧在盈盈的份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连这
两个不成材的‘长江双飞鱼’都知道,定闲师太焉有不知?”

想及此事,不由得脸上一红。
郑萼又道:“掌门师叔说道,此事最好不要硬来。她老人
家和定逸师叔两位,此刻已过江去了,要赶赴少林寺,去向
方丈大师求情放人,请令狐大哥带同我们,缓缓前去。”
令狐冲听了这番话,登时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举目
向长江中眺望,果见一叶小舟,挂起了一张小小白帆,正自
向北航去,心中又是感激,又觉惭愧,心想:“两位师太是佛
门中有道大德,又是武林高人。她们肯亲身去向少林派求情,
原是再好不过,比之我这浪迹江湖、素行不端的一介无名小
卒,面子是大上百倍了。多半方证方丈能瞧着二位师太的金
面,肯放了盈盈。”想到此处,心下登时一宽。
回过头来,只见那姓易、姓齐的兀自在油篓子中探头探
脑,不敢爬将出来,心想这二人一片热心,为的是去救盈盈,
自己可将他们得罪了,颇觉过意不去,迈步上前,拱了拱手,
说道:“在下一时鲁莽,得罪了白蛟帮‘长江双飞鱼’两位英
雄,实因事先未知其中缘由,还请恕罪。”说着深深一揖。
“长江双飞鱼”突然见他前倨后恭,大感诧异,急忙抱拳
还礼,这一手忙脚乱,无数菜油飞溅出来,溅得令狐冲身上
点点滴滴的都是油迹。
令狐冲微笑着点了点头,向仪琳和郑萼道:“咱们走罢!”
回到舟中,恒山派众弟子竟绝口不提此事,连仪和、秦
绢这些素来事事好奇之人,居然也不向他问一句话,自是定
闲师太临去时已然嘱咐,免得令他尴尬。令狐冲暗自感激,但
见到好几名女弟子似笑非笑的脸色,却又不免颇为狼狈,寻
思:“她们这副模样,心中可咬定盈盈是我的情人了。其实我

和盈盈之间清清白白,并无甚么逾规越礼之事。但她们不问,
我又如何辩白?”眼见秦绢眼中闪着狡狯的光芒,忍不住道: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你……你们可别胡思乱想。”
秦绢笑道:“我胡思乱想甚么了?”令狐冲脸上一红,道:
“我猜也猜得到。”秦绢笑道:“猜到甚么?”令狐冲还未答话,
仪和道:“秦师妹,别多说了,掌门师叔吩咐的话,你忘了吗?”
秦绢抿嘴笑道:“是,是,我没忘记。”
令狐冲转过头来,避开她眼光,只见仪琳坐在船舱一角,
脸色苍白,神情却甚为冷漠,不禁心中一动:“她心中在想甚
么?为甚么她不和我说话?”怔怔的瞧着她,忽然想到那日在
衡山城外,自己受伤之后,她抱了自己在旷野中奔跑时的脸
色。那时她又是关切,又是激动,浑不是眼前这般百事不理
的模样。为甚么?为甚么?
仪和忽道:“令狐师兄!”令狐冲没听见,没有答应。仪
和大声又叫:“令狐师兄!”令狐冲一惊,回过头道:“嗯,怎
么?”仪和道:“掌门师伯说道,明日咱们或是改行陆道,或
是仍走水路,悉听令狐师兄的意思。”
令狐冲心中只盼改行陆道,及早得知盈盈的讯息,但斜
眼一睨,只见仪琳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泪水,一副楚楚可怜
的模样,说道:“掌门师太叫咱们缓缓行去,那么还是仍旧坐
船罢。谅来那白蛟帮也不敢对咱们怎地。”秦绢笑道:“你放
心得下吗?”令狐冲脸上微微一红,尚未作答,仪和喝道:
“秦师妹,小孩儿家,少说几句行不行?”秦绢笑道:“行!有
甚么不行?阿弥陀佛,我可不大放心。”
次晨舟向西行,令狐冲命舟子将船靠近岸旁航行,以防

白蛟帮来袭,但直至湖北境内,一直没有动静。此后数日之
中,令狐冲也不和恒山弟子多说闲话,每逢晚间停泊,便独
自一人上岸饮酒,喝得醺醺而归。
这一日舟过夏口,折而向北,溯汉水而上,傍晚停泊在
小镇鸡鸣渡旁。他又上岸去,在一家冷酒铺中喝了几碗酒,忽
想:“小师妹的伤不知好了没有?仪真、仪灵两位师姊送去恒
山灵药,想来必可治好她的剑伤。林师弟的伤势又不知如何?
倘若林师弟竟致伤重不治,她又怎样?”想到这里,心下不禁
一惊,寻思:“令狐冲啊令狐冲,你真是个卑鄙小人!你虽盼
小师妹早日痊愈,内心却又似在盼望林师弟伤重而死?难道
林师弟死了,小师妹便会嫁你不成?”自觉无聊,连尽了三碗
酒,又想:“劳德诺和八师弟不知是谁杀的?那人为甚么又去
暗算林师弟?师父、师娘不知近来若何?”
端起酒碗,又是一饮而尽,小店之中无下酒物,随手抓
起几粒咸水花生,抛入口中,忽听背后有人叹了口气,说道:
“唉!天下男子,十九薄幸。”
令狐冲转过面来,向说话之人瞧去,摇晃的烛光之下,但
见小酒店中除了自己之外,便只店角落里一张板桌旁有人伏
案而卧。板桌上放了酒壶、酒杯,那人衣衫褴褛,形状猥琐,
不像是如此吐属文雅之人。当下令狐冲也不理会,又喝了一
碗酒,只听得背后那声音又道:“人家为了你,给幽禁在不见
天日之处。自己却整天在脂粉堆中厮混,小姑娘也好,光头
尼姑也好,老太婆也好,照单全收。唉,可叹啊可叹。”
令狐冲知他说的是自己,却不回头,寻思:“这人是谁?
他说‘人家为了你,给幽禁在不见天日之处’,说的是盈盈吗? 为甚么盈盈是为了我而给人幽禁?”只听那人又道:“不相干
之辈,倒是多管闲事,说要去拚了性命,将人救将出来。偏
生你要做头子,我也要做头子,人还没救,自己伙里已打得
昏天黑地。唉,这江湖上的事,老子可真没眼瞧的了。”
令狐冲拿着酒碗,走过去坐在那人对面,说道:“在下多
事不明,要请老兄指教。”
那人仍然伏在桌上,并不抬头,说道:“唉,有多少风流,
便有多少罪孽。恒山派的姑娘、尼姑们,这番可当真糟糕之
极了。”
令狐冲更是心惊,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说道:“令狐冲
拜见前辈,还望赐予指点。”突然见到那人凳脚旁放着一把胡
琴,琴身深黄,久经年月,心念一动,已知此人是谁,当即
拜了下去,说道:“晚辈令狐冲,有幸拜见衡山莫师伯,适才
多有失礼。”
那人抬起头来,双目如电,冷冷的在令狐冲脸上一扫,正
是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他哼了一声,说道:
“师伯之称,可不敢当。令狐大侠,这些日来可快活哪!”
令狐冲躬身道:“莫师伯明鉴,弟子奉定闲师伯之命,随
同恒山派诸位师姊师妹前赴少林。弟子虽然无知,却决不敢
对恒山师姊妹们有丝毫失礼。”莫大先生叹了口气,道:“请
坐!唉,你怎不知江湖上人言纷纷,众口铄金?”令狐冲苦笑
道:“晚辈行事狂妄,不知检点,连本门也不能容,江湖上的
闲言闲语,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莫大先生冷笑道:“你自己甘负浪子之名,旁人自也不来
理你。可是恒山派数百年的清誉,竟败坏在你的手里,你也

毫不动心吗?江湖上传说纷纭,说你一个大男人,混在恒山
派一群姑娘和尼姑中间。别说几十位黄花闺女的名声给你损
了,甚至连……连那几位苦守戒律的老师太,也给人作为笑
柄,这……这可太不成话了。”
令狐冲退开两步,手按剑柄,说道:“不知是谁造谣,说
这些无耻荒唐的言语,请莫师伯告知。”
莫大先生道:“你想去杀了他们吗?江湖上说这些话的,
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杀得干净么?哼,人家都羡慕你艳
福齐天,那又有甚么不好了?”
令狐冲颓然坐下,心道:“我做事总是不顾前,不顾后,
但求自己问心无愧,却没想到累了恒山派众位上下。这……
这便如何是好?”
莫大先生叹了口气,温言道:“这五日里,每天晚上,我
都曾到你船上窥探……”令狐冲“啊”的一声,心想:“莫师
伯接连五晚来船窥探,我竟半点不知,可算是十分无能。”
莫大先生续道:“我见你每晚总是在后艄和衣而卧,别说
对恒山众弟子并无分毫无礼的行为,连闲话也不说一句。令
狐世兄,你不但不是无行浪子,实是一位守礼君子。对着满
船妙龄尼姑,如花少女,你竟绝不动心,不仅是一晚不动心,
而且是数十晚始终如一。似你这般男子汉、大丈夫,当真是
古今罕有,我莫大好生佩服。”大拇指一翘,右手握拳,在桌
上重重一击,说道:“来来来,我莫大敬你一杯。”说着便提
起酒壶斟酒。
令狐冲道:“莫师伯之言,倒教小侄好生惶恐。小侄品行
不端,以致不容于师门,但恒山派同道的师妹,却如何可以

得罪?”莫大先生呵呵笑道:“光明磊落,这才是男儿汉的本
色。我莫大如年轻二十岁,教我晚晚陪着这许多姑娘,要像
你这般守身如玉,那就办不到。难得啊难得!来,干了!”两
人举碗一饮而尽,相对大笑。
令狐冲见莫大先生形貌落拓,衣饰寒酸,哪里像是一位
威震江湖的一派掌门?偶尔眼光一扫,锋锐如刀,但这霸悍
之色一露即隐,又成为一个久困风尘的潦倒汉子,心想:“恒
山掌门定闲师太慈祥平和,泰山掌门天门道长威严厚重,嵩
山掌门左冷禅阴鸷险刻,我恩师是位彬彬君子,这位莫师伯
外表猥琐平庸,似是个市井小人。但五岳剑派的五位掌门人,
其实个个是十分深沉多智之人。我令狐冲草包一个,可和他
们差得远了。”
莫大先生道:“我在湖南,听到你和恒山派的尼姑混在一
起,甚是诧异,心想定闲师太是何等样人物,怎容门下做出
这等事来?后来听得白蛟帮的人说起你们行踪,便赶了下来。
令狐老弟,你在衡山群玉院中胡闹,我莫大当时认定你是个
儇薄少年。你后来助我刘正风师弟,我心中对你生了好感,只
想赶将上来,善言相劝,不料却见到后一辈英侠之中,竟有
你老弟这样了不起的少年英雄。很好,很好!来来来,咱们
同干三杯!”说着叫店小二添酒,和令狐冲对饮。
几碗酒一下肚,一个寒酸落拓的莫大先生突然显得逸兴
遄飞,连连呼酒,只是他酒量和令狐冲差得甚远,喝得几碗
后,已是满脸通红,说道:“令狐老弟,我知你最喜喝酒。莫
大无以为敬,只好陪你多喝几碗。嘿嘿,武林之中,莫大肯
陪他喝酒的,却也没有几人。那日嵩山大会,座上有个大嵩

阳手费彬。此人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莫大越瞧越不顺眼,当
时便一滴不饮。此人居然还口出不逊之言,他臭妹子的,你
说可不可恼?”
令狐冲笑道:“是啊,这种人不自量力,横行霸道,终究
没好下场。”
莫大先生道:“后来听说此人突然失了踪,下落不明,不
知到了何处,倒也奇怪。”
令狐冲心想,那日在衡山城外,莫大先生施展神妙剑法
杀了费彬,他当日明明见到自己在旁,此刻却又如此说,自
是不愿留下了形迹,便道:“嵩山派门下行事令人莫测高深,
这费彬嘛,说不定是在嵩山哪一处山洞之中隐居了起来,正
在勤练剑法,也未可知。”
莫大先生眼中闪出一丝狡狯的光芒,微微一笑,拍案叫
道:“原来如此,若不是老弟提醒,我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
通其中缘由。”喝了一口酒,问道:“令狐老弟,你到底何以
和恒山派的人混在一起?魔教的任大小姐对你情深一往,你
可千万不能辜负她啊。”
令狐冲脸上一红,说道:“莫师伯明鉴,小侄情场失意,
于这男女之事,可早已瞧得淡了。”想起了小师妹岳灵珊,胸
口一酸,眼眶不由得红了,突然哈哈一笑,朗声说道:“小侄
本想看破红尘,出家为僧,便怕出家人戒律太严,不准饮酒,
这才没去做和尚。哈哈,哈哈。”虽是大笑,笑声中毕竟大有
凄凉之意。过了一会,便叙述如何遇到定静、定闲、定逸三
位师太的经过,说到自己如何出手援救,每次都只轻描淡写
的随口带过。

莫大先生静静听完,瞪着酒壶呆呆出神,过了半晌,才
道:“左冷禅意欲吞并四派,联成一个大派,企图和少林、武
当两大宗派鼎足而三,分庭抗礼。他这密谋由来已久,虽然
深藏不露,我却早已瞧出了些端倪。操他奶奶的,他不许我
刘师弟金盆洗手,暗助华山剑宗去和岳先生争夺掌门之位,归
根结底,都是为此。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胆大妄为,竟敢
对恒山派明目张胆的下令狐冲道:“他倒也不是明目张胆,原
本是假冒魔教,要逼得恒山派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答允并
派之议。”
莫大先生点头道:“不错。他下一步棋子,当是去对付泰
山派天门道长了。哼,魔教虽毒,却也未必毒得过左冷禅。令
狐兄弟,你现下已不在华山派门下,闲云野鹤,无拘无束,也
不必管他甚么正教魔教。我劝你和尚倒也不必做,也不用为
此伤心,尽管去将那位任大小姐救了出来,娶她为妻便是。别
人不来喝你的喜酒,我莫大偏来喝你三杯。他妈的,怕他个
鸟?”他有时出言甚是文雅,有时却又夹几句粗俗俚语,说他
是一派掌门,也真有些不像。
令狐冲心想:“他只道我情场失意乃是为了盈盈,但小师
妹之事,也不便跟他提起。”便问:“莫师伯,到底少林派为
甚么要拘留任小姐?”
莫大先生张大了口,双眼直视,脸上充满了惊奇之状,道:
“少林派为甚么要拘留任小姐?你是当真不知,还是明知故问?
江湖上众人皆知,你……你……还问甚么?”
令狐冲道:“过去数月之中,小侄为人囚禁,江湖上之事
一无所闻。那任小姐曾杀过少林派四名弟子,原也是从小侄

身上而起,只不知后来怎地失手,竟为少林派所擒?”
莫大先生道:“如此说来,你是真的不明白其中原委了。
你身中奇异内伤,无药可治,听说旁门左道中有数千人聚集
五霸冈,为了讨好这位任大小姐而来治你的伤,结果却人人
束手无策,是也不是?”令狐冲道:“正是。”莫大先生道:
“这件事轰传江湖,都说令狐冲这小子不知几生修来的福气,
居然得到黑木崖圣姑任大小姐的垂青,就算这场病医不好,也
是不枉的了。”令狐冲道:“莫师伯取笑了。”心想:“老头子,
祖千秋他们虽然是一番好意,毕竟行事太过鲁莽,这等张扬
其事,难怪盈盈生气。”
莫大先生问道:“你后来怎地却好了?是修习了少林派的
‘易筋经’神功,是不是?”
令狐冲道:“不是。少林派方丈方证大师慈悲为怀,不念
旧恶,答允传授少林派无上内功。只是小侄不愿改投少林派,
而这门少林神功又不能传授派外之人,只好辜负了方丈大师
的一番美意。”莫大先生道:“少林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你
其时已被逐出华山门墙,正好改投少林。那是千载难逢的机
缘,却为何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了?”令狐冲道:“小侄自幼蒙
恩师、师娘收留,养育之恩,粉身难报,只盼日后恩师能许
小侄改过自新,重列门墙,决不愿贪生怕死,另投别派。”
莫大先生点头道:“这也有理。如此说来,你的内伤得愈,
那是由于另一桩机缘了。”令狐冲道:“正是。其实小侄的内
伤也没完全治好。”
莫大先生凝视着他,说道:“少林派和你向来并无渊源,
佛门中人虽说慈悲为怀,却也不能随便传人以本门的无上神

功。方证大师答应以‘易筋经’相授,你当真不知是甚么缘
故吗?”令狐冲道:“小侄确是不知,还望莫师伯示知。”
莫大先生道:“好!江湖上都说,那日黑木崖任大小姐亲
身背负了你,来到少林寺中,求见方丈,说道只须方丈救了
你的性命,她便任由少林寺处置,要杀要剐,绝不皱眉。”
令狐冲“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将桌上一大碗酒都带
翻了,全身登时出了一阵冷汗,手足发抖,颤声道:“这……
这……这……”脑海中一片混乱,想起当时自己身子一日弱
似一日,一晚睡梦之中,听到盈盈哭泣甚哀,说道:“你一天
比一天瘦,我……我……”说得诚挚无比,自己心中感激,狂
吐鲜血,就此人事不知。待得清醒,已是在少林寺的一间斗
室之中,方生大师已费了无数心力为己施教。自己一直不知
如何会到少林寺中,又不知盈盈到了何处,原来竟是她舍命
相救,不由得热泪盈眶,跟着两道眼泪扑簌簌的直流下来。
莫大先生叹道:“这位任大小姐虽然出身魔教,但待你的
至诚至情,却令人好生相敬。少林派中,辛国梁、易国梓、黄
国柏、觉月禅师四名大弟子命丧她手。她去到少林,自无生
还之望,但为了救你,她……她是全不顾己了。方证大师不
愿就此杀她,却也不能放她,因此将她囚禁在少林寺后的山
洞之中。任大小姐属下那许多三山五岳之辈,自然都要去救
她出来。听说这几个月来,少林寺没一天安宁,擒到的人,少
说也有一百来人了。”
令狐冲心情激荡,良久不能平息,过了好一会,才问:
“莫师伯,你刚才说,大家争着要做头子,自己伙里已打得昏
天黑地,那是怎么一回事?”

莫大先生叹了口气,道:“这些旁门左道的人物,平日除
了听从任大小姐的号令之外,个个狂妄自大,好勇斗狠,谁
也不肯服谁。这次上少林寺救人,大家知道少林寺是天下武
学的祖宗,事情很是棘手,何况单独去闯寺的,个个有去无
回。因此上大家说要广集人手,结盟而往。既然结盟,便须
有个盟主。听说这些日子来为了争夺盟主之位,许多人动上
了手,死的死,伤的伤,着实损折了不少人。令狐老弟,我
看只有你急速赶去,才能制得住他们。你说甚么话,那是谁
也不敢违拗的,哈哈,哈哈!”
莫大先生这么一笑,令狐冲登时满脸通红,情知他这番
话不错,但群豪服了自己,只不过是瞧在盈盈的面上,而盈
盈日后知道,一定要大发脾气,突然间心念一动:“盈盈对我
情意深重,可是她脸皮子薄,最怕旁人笑话于她,说她对我
落花有意,而我却流水无情。我要报答她这番厚意,务须教
江湖上好汉众口纷传,说道令狐冲对任大小姐一往情深,为
了她性命也不要了。我须孤身去闯少林,能救得出她来,那
是最好,倘若救不出,也要闹得众所周知。”说道:“恒山派
的定闲、定逸两位师伯上少林寺去,便是向少林方丈求情,请
他放了这位任小姐出来,以免酿成一场大动干戈的流血浩
劫。”
莫大先生点头道:“怪不得,怪不得!我一直奇怪,定闲
师太如此老成持重之人,怎么会放心由你陪伴她门下的姑娘、
尼姑,自己却另行他往,原来是为你作说客去了。”
令狐冲道:“莫师伯,小侄既知此事,着急得了不得,恨
不得插翅飞去少林寺,瞧瞧两位师太求情的结果如何。只是

恒山派这些师姊妹都是女流之辈,倘若途中遇上了甚么意外,
可又难处。”
莫大先生道:“你尽管去好了!”令狐冲喜道:“我先去不
妨?”莫大先生不答,拿起倚在板凳旁的胡琴,咿咿呀呀的拉
了起来。
令狐冲知道他既这么说,那便是答应照料恒山派一众弟
子了,这位莫师伯武功识见,俱皆非凡,不论他明保还是暗
护,恒山派自可无虞,当即躬身行礼,说道:“深感大德。”
莫大先生笑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我帮恒山派的忙,
要你来谢甚么?那位任大小姐得知,只怕要喝醋了。”
令狐冲道:“小侄告辞。恒山派众位师姊妹,相烦莫师伯
代为知照。”说着直冲出店。
一凝步,向江中望去,只见坐船的窗中透出灯光,倒映
在汉水之中,一条黄光,缓缓闪动。身后小酒店中,莫大先
生的琴声渐趋低沉,静夜听来,甚是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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