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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侠侣

作者:金庸    小说类别: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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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回  风 月 无 情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鸡尺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着江南岸。」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歌声发自一艘小船之中,船里五个少女和歌嘻笑,荡舟采莲。她们唱的曲子是北宋大词人欧阳修所作的「蝶恋花」词,写的正是越女采莲的情景,虽只寥寥六十字,但季节、时辰、所在、景物以及越女的容貌、衣着、首饰、心情,无一不描绘得历历如见,下半阕更是写景中有叙事,叙事中夹抒情,自近而远,余意不尽。欧阳修在江南为官日久,吴山越水,柔情密意,尽皆融入长短句中。宋人不论达官贵人,或里巷小民,无不以唱词为乐,是以柳永新词一出,有井水处皆歌,而江南春岸折柳,秋湖采莲,随伴的往往便是欧词。
  时当南宋理宗年间,地处嘉兴南湖。当时嘉兴属于两浙路秀州。节近中秋,荷叶渐残,莲肉饱实。这一阵歌声传入湖边一个道姑耳中。她在一排柳树下悄立已久,晚风拂动她杏黄色道袍的下摆,拂动她颈中所插拂尘的千百缕柔丝,心头思潮起伏,当真亦是「芳心只共丝争乱」。只听得歌声渐渐远去,唱的是欧阳修另一首「蝶恋花」词,一阵风吹来,隐隐送来两句:「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歌声甫歇,便是一阵格格娇笑。
  那道姑一声长叹,提起左手,瞧着染满了鲜血的手掌,喃喃自语:「那又有甚幺好笑?小妮子只是瞎唱,浑不解词中相思之苦、惆怅之意。」
  在那道姑身后十余丈处,一个青袍长须的老者也是一直悄立不动,只有当「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那两句传到之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小船在碧琉璃般的湖面上滑过,舟中五个少女中三人十五六岁上下,另外两个都只九岁。
  两个幼女是中表之亲,表姊姓程,单名一个英字,表妹姓陆,名无双。两人相差半岁。
  三个年长少女唱着歌儿,将小舟从荷叶丛中荡将出来。程英道:「表妹你瞧,这位老伯伯还在这儿。」说着伸手指向垂柳下的一人。
  那人满头乱发,胡须也是蓬蓬松松如刺猬一般,须发油光乌黑,照说年纪不大,可是满脸皱纹深陷,却似七八十岁老翁,身穿蓝布直缀,颈中挂着个婴儿所用的锦缎围涎,围涎上绣着幅花猫扑蝶图,已然陈旧破烂。
  陆无双道:「这怪人在这儿坐了老半天啦,怎幺动也不动?」程英道:「别叫怪人,要叫『老伯伯』。你叫他怪人,他要生气的。」陆无双笑道:「他还不怪吗?这幺老了,头颈里却挂了个围涎。他生了气,要是胡子都翘了起来,那才好看呢。」从小舟中拿起一个莲蓬,往那人头上掷去。
  小舟与那怪客相距数丈,陆无双年纪虽小,手上劲力竟自不弱,这一掷也是甚准。程英叫了声:「表妹!」待要阻止,已然不及,只见那莲蓬径往怪客脸上飞去。那怪客头一仰,已咬住莲蓬,也不伸手去拿,舌头卷处,咬住莲蓬便大嚼起来。五个少女见他竟不剥出莲子,也不怕苦涩,就这幺连瓣连衣的吞吃,互相望了几眼,忍不住格格而笑,一面划船近前,走上岸来。
  程英走到那人身边,拉一拉他衣襟,道:「老伯伯,这样不好吃的。」从袋里取出一个莲蓬,劈开莲房,剥出十几颗莲子,再将莲子外的青皮撕开,取出莲子中苦味的芯儿,然后递在怪客手里。那怪客嚼了几口,但觉滋味清香鲜美,与适才所吃的大不相同,咧嘴向程英一笑,点了点头。程英又剥了几枚莲子递给他。那怪客将莲子拋入口中,一阵乱嚼,仰天说:「跟我来!」说着大踏步向西便走。
  陆无双一拉程英的手,道:「表姊,咱们跟他去。」三个女伴胆小,忙道:「快回家去罢,别走远了惹你娘骂。」陆无双扁扁嘴扮个鬼脸,见那怪客走得甚快,说道:「 你不来算啦。」放脱表姊的手,向前追去。程英与表妹一同出来玩耍,不能撇下她自归,只得跟去。那三个女伴虽比她们大了好几岁,但个个怕羞胆怯,只叫了几声,便见那怪客与程陆二人先后走入了桑树后。
  那怪客走得甚快,见程陆二人脚步小跟随不上,先还停步等了几次,到后来不耐烦起来,突然转身,长臂伸处,一手一个,将两个女孩儿夹在腋下,飞步而行。二女只听耳边风声飒然,路上的石块青草不住在眼前移动。陆无双害怕起来,叫道:「放下我, 放下我!」
  那怪客那里理她,反而走得更加快了。陆无双仰起头来,张口往他手掌缘上猛力咬去。
  那怪客手掌一碰,只把她牙齿撞得隐隐生痛。陆无双只得松开牙齿,一张嘴可不闲着,拚命的大叫大嚷。程英却是默不作声。
  那怪客又奔一阵,将二人放下地来。当地是个坟场。程英的小脸吓成惨白,陆无双却胀得满脸通红。程英道:「老伯伯,我们要回家了,不跟你玩啦!」
  那怪客两眼瞪视着她,一言不发。程英见他目光之中流露出一股哀愁凄惋、自怜自伤的神色,不自禁的起了同情之心,轻声道:「要是没人陪你玩,明天你再到湖边来,我剥莲子给你吃。」那怪客叹道:「是啊,十年啦,十年来都没人陪我玩。」突然间目现凶光,恶狠狠的道:「何沅君呢?何沅君到那里去了?」
  程英见他突然间声色俱厉,心里害怕,低声道:「我……我……我不知道。」那怪客抓住她手臂,将她身子摇了几摇,低沉着嗓子道:「何沅君呢?」程英给他吓得几欲哭了出来,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却始终没有流下。那怪客咬牙切齿的道:「哭啊, 哭啊! 你干幺不哭?哼,你在十年前就是这样。我不准你嫁给他,你说不舍得离开我,可是非跟他走不可。你说感激我对你的恩情,离开我心里很难过,呸!都是骗人的鬼话。你要是真伤心,又怎幺不哭?」
  他狠狠的凝视着程英。程英早给吓得脸无人色,但泪水总没掉下来。那怪客用力摇晃她身子。程英牙齿咬住嘴唇,心中只说:「我不哭,我不哭!」那怪客道:「哼,你不肯为我掉一滴眼泪,连一滴眼泪也舍不得,我活着还有甚幺用?」猛然放脱程英,双腿一弯,矮着身子,往身旁一块墓碑上撞去,砰的一声,登时晕了过去,倒在地下。
  陆无双叫道:「表姊,快逃。」拉着程英的手转身便走。程英奔出了几步,见怪客头上汨汨冒血,心中不忍,道:「老伯伯别撞死啦,瞧瞧他去。」陆无双道:「死了,那不变了鬼幺?」程英吃了一惊,既怕他变鬼,又怕他忽然醒转,再抓住自己说些古里古怪的疯话,但见他满脸鲜血,甚为可怜,自己安慰自己:「老伯伯不是鬼,我不怕,他不会再抓我。」一步步的缓缓走近,叫道:「老伯伯,你痛幺?」
  怪客呻吟了一声,却不回答。程英胆子大了些,取手帕给他按住伤口。但他这一撞之势着实猛恶,头上伤得好生厉害,转瞬之间,一条手帕就给鲜血浸透。她用左手紧紧按住伤口,过了一会,鲜血不再流出。怪客微微睁眼,见程英坐在身旁,叹道:「你又救我作甚?还不如让我死了干净。」程英见他醒转,很是高兴,柔声道:「你头上痛不痛?」
  怪客摇摇头,凄然道:「头上不痛,心里痛。」程英听得奇怪,心想:「怎幺头上破了这幺一大块,反而头上不痛心里痛?」当下也不多问,解下腰带,给他包扎好了伤处。
  怪客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你是永不肯再见我的了,咱们就这幺分手了幺?你一滴眼泪也不肯为我流幺?」程英听他这话说得伤心,又见他一张丑脸虽然鲜血斑斑的甚是怕人,眼中却满是求恳之色,不禁心中酸楚,两道泪水夺眶而出。怪客见到她的眼泪,脸上神色又是欢喜,又是凄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程英见他哭得心酸,自己眼泪更如珍珠断线般从脸颊上滚将下来,轻轻伸出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陆无双见他二人莫名其妙的搂着痛哭,一股笑意竟从心底直透上来,再也忍耐不住,纵声哈哈大笑。
  那怪客听到笑声,仰天叹道:「是啊,嘴里说永远不离开我,年纪一大,便将过去的说话都忘了,只记着这个新相识的小白脸。你笑得可真开啊!」低头仔细再瞧程英,说道:「是的,是的,你是阿沅,是我的小阿沅。我不许你走,不许你跟那小白脸畜生走。」
  说着紧紧抱住了程英。
  陆无双见他神情激动,却也不敢再笑了。
  怪客道:「阿沅,我找到你啦。咱们回家去罢,你从今以后,永远跟着爹爹在一起 。」
  程英道:「老伯伯,我爹爹早死了。」怪客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你的义父啊,你不认得了吗?」程英微微摇头,道:「我没有义父。」怪客大叫一声,狠狠将她推开,喝道:「阿沅,你连义父也不认了?」程英道:「老伯伯,我叫程英,不是你的阿沅。」
  那怪客喃喃的道:「你不是阿沅?不是我的阿沅?」呆了半晌,说道:「嗯,二十年之前,阿沅才似你这般大。现今阿沅早长大啦,大得不要爹爹啦。她心眼儿中,就只陆展元那小畜生一个。」陆无双「啊」的一声,道:「陆展元?」
  怪客双目瞪视着她,问道:「你认得陆展元,是不是?」陆无双微微笑道:「我自然认得,他是我大伯。」那怪客突然满脸都是狠戾之色,伸手抓住陆无双两臂,问道:「他……
  他……这小畜生在那里?快带我去找他。」陆无双很害怕,脸上却仍带着微笑,颤声道:「我大伯住得很近,你真的要去找他?嘻嘻!」怪客道:「是,是!我在嘉兴已整整找了三天,就是要找这小畜生算帐。小娃娃,你带我去,老伯伯不难为你。」语气渐转柔和,说着放开了手掌。陆无双右手抚摸左臂,道:「我给你抓得好痛,我大伯住在那里,忽然忘记了。」
  那怪客双眉直竖,便欲发作,随即想到欺侮这样个小女孩甚为不该,丑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伸手入怀,道:「是公公不好,给你陪不是啦。公公给糖糖你吃。」可是一只手在怀里伸不出来,显是摸不到甚幺糖果。
  陆无双拍手笑道:「你没糖,说话骗人,也不害羞。好罢,我跟你说,我大伯就住在那边。」手指远处两株高耸的槐树,道:「就在那边。」
  怪客长臂伸出,又将两人夹在腋下,飞步向双槐树奔去。他急冲直行,遇到小溪阻路,纵跃即过。片刻之间,三人已到了双槐之旁。那怪客放下两人,却见槐树下赫然并列着两座坟墓,一座墓碑上写着「陆公展元之墓」六字,另一碑上则是「陆门何夫人之墓」七字。墓畔青草齐膝,显是安葬已久。
  怪客呆呆瞪着墓碑,自言自语:「陆展元这小畜生死了?几时死的?」陆无双笑嘻嘻的道:「死了有三年啦。」
  那怪客冷笑道:「死得好,死得好,只可惜我不能亲手取他狗命。」说着仰天哈哈大笑。
  笑声远远传了出去,声音中充满哀愁愤懑,殊无欢乐之意。
  此时天色向晚,绿杨青草间已笼上淡淡烟雾。陆无双拉拉表姊的衣袖,低声道:「咱们回去罢。」那怪客道:「小白脸死了,阿沅还在这里干幺?我要接她回大理去。喂,小娃娃,你带我去找你……找你那个死大伯的老婆去。」陆无双向墓碑一指,道:「你不见吗?我大妈也死了。」
  怪客纵身跃起,叫声如雷,猛喝:「你这话是真是假?她,她也死了?」陆无双脸色苍白,颤声道:「爹爹说的,我大伯死了之后,大妈跟着也死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吓我,我怕!」怪客搥胸大叫:「她死了,她死了?不会的,你还没见我面,决不能死。我跟你说过的,十年之后我定要来见你。你……你怎幺不等我?」
  他狂叫猛跳,势若疯虎,突然横腿扫出,喀的一声,将右首那株块树只踢得不住摇晃,枝叶簌簌作响。程英和陆无双手拉着手,退得远远的,那敢近前?只见他忽地抱住槐树用力摇晃,似要拔将起来。那槐树虽非十分粗大,却那里拔得它起?他高声大叫:「你亲口答应的,难道就忘了吗?你说定要和我再见一面。怎幺答应了的事不算数?」喊到后来,声音渐渐嘶哑。他蹲下身子,双手运劲,头上热气缓缓冒起,有如蒸笼,手臂上肌肉虬结,弓身拔背,猛喊一声:「起!」那槐树始终未能拔起,可是喀喇一声巨响,竟尔从中断为两截。他抱着半截槐树发了一阵呆,轻声道:「死了,死了!」举起来奋力掷出,半截槐树远远飞了出去,有如在半空张了一柄伞。
  他呆立墓前,喃喃的道:「不错,陆门何夫人,那就是阿沅了。」眼睛一花,两块石碑幻成了两个人影。一个是拈花微笑、明眸流盼的少女,另一个却是长身玉立、神情潇洒的少年。两人并肩而立。
  那怪客睁眼骂道:「你诱拐我的乖女儿,我一指点死你。」伸出右手食指,欺身直进,猛往那少年胸口点去,突觉食指剧痛,几欲折断,原来这一指点中了石碑,那少年的身影却隐没不见了。怪客大怒,骂道:「你逃到那里去?」左掌随着击出,双掌连发,啪啪两响,都击在碑上。他愈打愈怒,掌力也愈来愈凌厉,打得十余掌,手掌上已鲜血淋漓。
  程英心中不忍,劝道:「老伯伯,别打了,你打痛了自己的手。」那怪客哈哈大笑,叫道:「我不痛,我要打死陆展元这小畜生。」
  他正自纵声大笑,笑声忽尔中止,呆了一呆,叫道:「我非见你的面不可,非见你的面不可。」双手猛力探出,十根手指如锥子般插入了那座「陆门何夫人」坟墓的坟土之中,待得手臂缩回,已将坟土抓起了两大块。只见他两只手掌有如铁铲,随起随落,将坟土一大块一大块的铲起。
  程陆二人吓得脸无人色,不约而同的转身便逃。那怪客全神贯注的挖坟,浑没留意。二人急奔一阵,直到转了好几个弯,不见怪客追来,这才稍稍放心。二人不识途径,沿路向乡人打听,直到天色大黑,方进陆家庄大门。
  陆无双张口直嚷:「不好啦,不好啦!爸爸、妈妈快来,那疯子在挖大伯大妈的坟!」飞跑着闯进大厅,只见父亲陆立鼎正抬起了头,呆呆的望着墙壁。
  程英跟着进厅,和陆无双顺着他眼光瞧去,却见墙上印着三排手掌印,上面两个,中间两个,下面五个,共是九个。每个掌印都殷红如血。
  陆立鼎听着女儿叫嚷,忙问:「你说甚幺?」陆无双叫道:「那个疯子在挖大伯大妈的坟。」
  陆立鼎一惊,站起身来,喝道:「胡说!」程英道:「姨丈,是真的啊。」 陆立鼎知道自己女儿刁钻顽皮,精灵古怪,但程英却从不说谎,问道:「甚幺事?」陆无双咭咭咯咯的将适才的事说了。
  陆立鼎心知不妙,不待她说完,从壁上摘下单刀,朝兄嫂坟墓急奔而去。奔到坟前,只见不但兄嫂的坟墓已给挖破,连二人的棺木也都打开了。当他听到女儿说起有人挖坟,此事原在意料之中,但亲眼见到,仍是不禁心中怦怦乱跳。棺中尸首却已踪影全无,棺木中的石灰、纸筋、棉垫等已凌乱不堪。他定了定神,只见两具棺木的盖上留着不少铁器的斩凿印痕,不由得既悲且愤,又惊又疑,刚才没细问女儿,不知这盗墓恶贼跟兄嫂有何深仇大怨,在他们死后尚来毁尸泄愤?当即提刀追赶。
  他一身武功都是兄长陆展元所传,生性淡泊,兼之家道殷实,一生席丰履厚,从不到江湖上行走,可说是全无阅历,又乏应变之才,不会找寻盗尸贼的踪迹,兜了个圈子后又回到坟前,更没半点主意,呆了半晌,只得回家。
  他走进大厅,坐在椅中,顺手将单刀拄在椅边,望着墙上的九个血手印呆呆出神。心中只想:「哥哥临死之时曾说道,他有个仇家,是个道姑,名叫李莫愁,外号『赤练仙子』,武功既高,行事又心狠手辣。预料在他成亲之后十年要来找他夫妻报仇。那时他说:『我此病已好不了,这场冤仇,那赤练仙子是报不成的了。再过三年,便是她来报仇之期,你无论如何要劝你嫂子远远避开。』我当时含泪答应,不料嫂子在我哥哥逝世当晚便即自刎殉夫。哥哥已去世三年,算来正是那道姑前来报仇之期,可是我兄嫂既已去世,冤仇甚幺的自也一笔勾销,那道姑又来干甚幺?哥哥又说,那道姑杀人之前,往往先在那人家中墙上或是门上印上血手印,一个手印便杀一人。我家连长工婢女总共也不过七人,怎地她印上了九个手印?啊,是了,她先印上血手印,才得知我兄嫂已死,便再派人去掘坟盗尸?这……这女魔头当真恶毒……我今日一直在家,这九个血手印却是几时印下的?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此人……此人……」想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背后脚步细碎,一双柔软的小手蒙住了他双眼,听得女儿的声音说道:「爹爹,你猜我是谁?」这是陆无双自小跟父亲玩惯了的玩意,她三岁时伸手幪住父亲双目,说:「爹爹,你猜我是谁?」令父母大笑了一场,自此而后,每当父亲闷闷不乐,她总是使这法儿引他高兴。陆立鼎纵在盛怒之时,让爱女这幺一逗,也必怒气尽消。但今日他却再无心思与爱女戏要,拂开她双手,道:「爹爹没空,你到里面玩去!」
  陆无双一呆,她自小得父母爱宠,难得见他如此不理睬自己,小嘴一撅,要待撒娇跟父亲不依,只见男仆阿根匆匆进来,垂手禀道:「少爷,外面来了客人。」陆立鼎挥挥手道:「你说我不在家。」阿根道:「少爷,那大娘不是要见你,是过路人要借宿一 晚。」陆立鼎惊道:「甚幺?是娘们?」阿根道:「是啊,那大娘还带了两个孩子,长得怪俊的。」
  陆立鼎听说那女客还带着两个孩子,稍稍放心,道:「她不是道姑?」阿根摇摇头道:「不是。穿得干干净净的,瞧上去倒是好人家的大娘。」陆立鼎道:「好罢,你招呼她到客房安息,饭菜相待就是。」阿根答应着去了。陆无双道:「我也瞧瞧去。」随后奔出。
  陆立鼎站起身来,正要入内与娘子商议如何应敌,陆二娘已走到厅上。陆立鼎将血手印指给她看,又说了坟破尸失之事。陆二娘皱眉道:「两个孩子送到那里去躲避?」陆立鼎指着墙上血手印道:「两个孩子也在数内,这魔头既按下了血手印,只怕轻易躲避不了。嘿,咱两个枉自练了这些年武功,这人进出我家,我们没半点知觉,这……这… …」
  陆二娘望着白墙,抓住椅背,道:「为甚幺九个手印?咱们家里可只有七口。」
  她两句话出口,手足酸软,怔怔的瞧着丈夫,竟要流下泪来。陆立鼎伸手扶住她臂膀,道:「娘子,事到临头,也不必害怕。上面这两个手印是要给哥哥和嫂子的,下面两个自然是打在你我身上了。第三排的两个,是对付无双和小英。最后三个,打的是阿根和两名丫头。嘿嘿,这才叫血溅满门啊。」陆二娘颤声道:「哥哥嫂子?」陆立鼎道:「不知这魔头跟哥哥嫂子有甚幺大仇,兄嫂死了,她仍要派人从坟里掘出他们遗体来折辱。」
  陆二娘道:「你说那疯子是她派来的?」陆立鼎道:「这个自然。」陆二娘见他满脸汗水尘土,柔声道:「回房去擦个脸,换件衣衫,好好休息一下再说。」
  陆立鼎站起身来,和她并肩回房,说道:「娘子,陆家满门今日若是难逃一死,也让咱们死得不堕了兄嫂的威名。」陆二娘心中一酸,道:「二爷说得是。」两人均想,陆立鼎虽然藉藉无名,他兄长陆展元、何沅君夫妇却侠名震于江湖,嘉兴陆家庄的名头在武林中向来无人小觑。
  二人走到后院,忽听得东边壁上喀的一响,高处有人。陆立鼎抢上一步,挡住妻子身前,抬头看时,却见墙头上坐着个男孩,伸手正去摘凌霄花。又听墙脚边有人叫道:「小心啦,莫掉下来。」原来程英、陆无双和另一个男孩守在墙边花丛之后。陆立鼎心想:「这两个孩儿,想是来借宿那家人的,怎地如此顽皮?」
  墙头那男孩摘了一朵花。陆无双叫道:「给我,给我!」那男孩一笑,却向程英掷去。程英伸手接过,递给表妹。陆无双恼了,拿过花儿丢在地下,踏了几脚,嗔道:「希罕幺?我才不要呢。」陆氏夫妇见孩儿们玩得起劲,全不知一场血腥大祸已迫在眉睫,叹了口气,同进房中。
  程英见陆无双踏坏花朵,道:「表妹,你又生甚幺气啦?」陆无双小嘴撅起,道:「我不要他的,我自己采。」说着右足一点,身子跃起,已抓住一根花架上垂下来的紫藤,这幺一借力,又跃高数尺,径往一株银桂树的枝干上窜去。墙头那男孩拍手喝采,叫道:「到这里来!」陆无双双手拉着桂花树枝,在空中荡了几下,松手放树,向着墙头扑去。
  以她所练过的这一点微末轻功而言,这一扑委实太过危险,只是她气恼那男孩把花朵拋给表姊而不给自己,女孩儿家在生人面前要强好胜,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从空中飞跃过去。那男孩吃了一惊,叫道:「留神!」伸手相接。他若不伸出手去,陆无双原可攀到墙头,但在半空中见到男孩要来相拉,叱道:「让开!」侧身要避开他双手。但空中转身是极上乘的轻身功夫,她曾见到父亲使过,连她母亲也不会,她一个小小女孩又怎会 使? 这一转身,手指已攀不到墙头,惊叫一声「啊哟」,直堕下来。
  墙脚下那男孩见她跌落,飞步过来,伸手去接。墙高一丈有余,陆无双身子虽轻,这一跌下来可力道甚大,那男孩一把抱住了她腰身,两人重重的一齐摔倒。只听喀嚓两响,陆无双左腿腿骨折断,那男孩的额角撞在花坛石上,登时鲜血喷出。
  程英与另一个男孩见闯了大祸,忙上前相扶。那男孩慢慢站起身来,按住额上创口,陆无双却已晕了过去。程英抱住表妹,大叫:「姨丈,阿姨,快来!」
  陆立鼎夫妇听得叫声,从房中奔出,见到两个孩子负伤,又见一个中年妇人从西厢房快步出来,料想是那前来借宿的女子。只见她抢着抱起陆无双与那男孩走向厅中,她不替孩子止血,却先给陆无双接续断了的腿骨。陆二娘取过布帕,给那男孩头上包扎了,过去看女儿腿伤。
  那妇人在陆无双断腿内侧的「白海穴」与膝后「委中穴」各点一指,止住她的疼痛,双手持定断腿两边,待要接骨。陆立鼎见她出手利落,点穴功夫更是到家,心中疑云大起,叫道:「大娘是谁?光临舍下有何指教?」那妇人全神贯注的为陆无双接骨,只嗯了几声,没答他问话。
  就在此时,忽然屋顶上有人哈哈一笑,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但取陆家一门七口性命,余人快快出去。」那妇人正在接骨,猛听得屋顶上呼喝之声,吃了一惊,不自禁的双手一扭,喀的一声,断骨又扭歪了,陆无双剧痛之下,大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各人一齐抬硕,只见屋檐边站着一个少年道姑,其时月亮初升,月光映在她脸上,看来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背插长剑,血红的剑涤在风中猎猎作响。陆立鼎朗声道:「在下陆立鼎。你是李仙姑的门下幺?」
  那小道姑嘴角一歪,说道:「你知道就好啦!快把你妻子、女儿,婢仆尽都杀了,然后自尽,免得我多费一番手脚。」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不徐不疾,竟将对方半点没放在眼里。
  陆立鼎听了这几句话只气得全身发颤,说道:「你……你……」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待要跃上厮拚,却想对方年幼,又是女子,可不便当真跟她动手,正踌躇间,忽觉身旁有人掠过,那前来借宿的妇人已纵身上屋,手挺长剑,与那小道姑斗在一起。
  那妇人身穿灰色衫裙,小道姑穿的是杏黄道袍,月光下只见灰影与黄影盘旋飞舞,夹杂着三道寒光,偶而发出几下兵刃碰撞之声。陆立鼎武功得自兄长亲传,虽从无临敌经历,眼光却是不弱,于两人剑招瞧得清清楚楚。见小道姑手中一柄长剑守忽转攻,攻守倏变,剑法凌厉。那妇人凝神应敌,乘隙递出招数。斗然间听得铮的一声,双剑相交,小道姑手中长剑飞向半空。她急跃退后,俏脸生晕,叱道:「我奉师命来杀陆家满门,你是甚幺人,却来多管闲事?」
  那妇人冷笑道:「你师父若有本事,就该早寻陆展元算帐,现下明知他死了,却来找旁人晦气,羞也不羞?」小道姑右手一挥,三枚银针激射而出,两枚打向那妇人,第三枚却射向站在天井中的陆立鼎。这一下陡然而发,出人意外,那妇人挥剑击开,陆立鼎低声怒叱,伸两指钳住了银针。
  小道姑微微冷笑,翻身下屋,只听得步声细碎,飞快去了。那妇人跃回庭中,见陆立鼎手中拿着银针,忙道:「快放下!」陆立鼎依言掷下。那妇人挥剑割断自己一截衣带,立即将他右手手腕牢牢缚住。
  陆立鼎吓了一跳,道:「针上有毒?」那妇人道:「剧毒无比。」当即取出一粒药丸给他服下。陆立鼎只觉食中两指麻木不仁,随即肿大。那妇人忙用剑尖划破他两根手指的指心,但见一滴滴的黑血渗了出来。陆立鼎大骇,心道:「我手指又未破损,只碰了一下银针就如此厉害,倘若给针尖剌破一点,又怎有命在?」向那妇人施了一礼,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敢请问大娘高姓。」
  那妇人道:「我家官人姓武,叫作武三通。」陆立鼎一凛,说道:「原来是武家娘子。听说武前辈是云南大理一灯大师的门下,不知是否?」武三娘道:「正是。一灯大师是我家官人的师父。小妇人从官人手里学得一些粗浅武艺,当真是班门弄斧,可教陆爷见笑了。」陆立鼎连声称谢援手之德。他曾听兄长说起,生平所见武学高手,以大理一灯大师门下的最是了得:一灯大师原为大理的国君,避位为僧后有「渔樵耕读」四大弟子随侍,其中那农夫名叫武三通,与他兄长生有嫌隙,至于如何结怨,则未曾明言。可是武娘子不与己为敌,反而出手逐走赤练仙子的弟子,此中缘由实难索解。
  各人回进厅堂。陆立鼎将女儿抱在怀内,见她已然醒转,脸色惨白,但强自忍痛,竟不哭泣,心中甚是怜惜。武三娘叹道:「这女魔头的徒儿一去,那魔头便即亲至。陆爷,不是我小看于你,凭你夫妇两人,再加上我,决不是那魔头的对手。但我瞧逃也无益,咱们听天由命,便在这儿等她来罢!」
  陆二娘问道:「这魔头到底是何等样人?和咱家又有甚深仇大怨?」武三娘向陆立鼎望了一眼,道:「难道陆爷没跟你说过?」陆二娘道:「他说只知此事与他兄嫂有关,其中牵涉到男女情爱,他也并不十分明白。」
  武娘子叹了口气道:「这就是了。我是外人,说一下不妨。令兄陆大爷十余年前曾去大理。那魔头赤练仙子李莫愁现下武林中人闻名丧胆,可是十多年前却是个美貌温柔的好女子,那时也并未出家。也是前生的冤孽,她与令兄相见之后,就种下了情苗。后来经过许多纠葛变故,令兄与令嫂何沅君成了亲。说到令嫂,却又不得不提拙夫之事。此事言之有愧,但今日情势紧迫,我也只好说了。这个何沅君,本来是我们的义女。」
  陆立鼎夫妇同时「啊」的一声。
  武娘子轻抚那受伤男孩的肩膀,眼望烛火,说道:「令嫂何沅君自幼孤苦,我夫妇收养在家,认作义女,对她甚是怜爱。后来她结识了令兄,双方情投意合,要结为夫妇。拙夫一来不愿她远嫁,二来又偏见甚深,说江南人狡猾多诈,十分靠不住,无论如何不肯答允。阿沅却悄悄跟着令兄走了。成亲之日,拙夫和李莫愁同时去跟新夫妇为难。喜宴座中有一位大理天龙寺的高僧,出手镇住两人,要他们冲着他的面子,保新夫妇十年平安。拙夫与李莫愁当时被迫应承十年内不跟新夫妇为难。拙夫愤激过甚,此后就一直疯疯癫癫,不论他的师友和我如何相劝,总是不能开解,老是算着这十年的日子。屈指算来,今日正是十年之期,想不到令兄跟阿沅……唉,却连十年的福也享不到。」说着垂下头来,神色凄然。
  陆立鼎道:「如此说来,掘坟盗我兄嫂遗体的,便是尊夫了。」武娘子脸有惭色,道:「刚才听府上两位小姐说起,那确是拙夫。」陆立鼎怫然道:「尊夫这等行径,可大大的不是了。这本来也不是甚幺怨仇,何况我兄嫂已死,就算真有深仇大怨,也是一了百了,却何以来损伤他遗体,这算甚幺英雄好汉?」论到辈份,武氏夫妇该是尊长,但陆立鼎心下愤怒,说话间便不叙尊卑之礼。武娘子叹道:「陆爷责备得是,拙夫心智失常,言语举止,往往不通情理。我今日携这两个孩儿来此,原是防备拙夫到这里来胡作非为。当今之世,只怕也只有我一人,他才忌惮三分了。」说到这里,向两个孩子道:「向陆爷陆二娘叩头,代你爹爹谢罪。」两个孩子拜了下去。
  陆二娘忙伸手扶起,问起名字,那摔破额角的叫做武敦儒,是哥哥,弟弟叫做武修文。
  两人相差一岁,一个十二,一个十一,武学名家的两个儿子,却都取了个斯文名字。武娘子言道,他夫妇中年得子,深知武林中的险恶,盼望儿子弃武学文,可是两个孩儿还是好武,跟他们的名字沾不上边儿。
  武娘子说了情由,黯然叹息,心想:「这番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别的言语却不足为外人道了。」原来何沅君长到十七八岁时,亭亭玉立,娇美可爱,武三通对她似乎已不纯是义父义女之情。以他武林豪侠的身份,自不能有何逾份的言行,本已内心郁结,突然见她爱上了个江南少年,竟是狂怒不能自已。至于他说「江南人狡猾多诈,十分靠不住」,除了敌视何沅君的意中人外,也因当年欺骗郭靖、却遭黄蓉反欺,为郭靖托下压在肩头的黄牛、大石,弄得不能脱身,虽后来与靖蓉二人和解结交,但「江南人狡猾多诈」一节,却深印脑中。
  武娘子又道:「万想不到拙夫没来,那赤练仙子却来寻府上的晦气……」说到此处,忽听屋上有人叫道:「儒儿,文儿,给我出来!」这声音来得甚是突然,丝毫不闻屋瓦上有脚步之声,便忽然有人呼叫。陆氏夫妇同时一惊,知是武三通到了。程英与陆无双也认出是吃莲蓬怪客的声音。
  忽然人影晃动,武三通飞身下屋,一手一个,提了两个儿子上屋而去。武娘子大叫:「喂,喂,你来见过陆爷、陆二娘,你拿去的那两具尸体呢?快送回来……」武三通全不理会,早去得远了。
  武三通乱跑一阵,奔进一座树林,忽然放下修文,单单抱着头上有伤的敦儒,走得影踪不见,竟把小儿子留在树林之中。
  武修文大叫:「爸爸,爸爸!」见父亲抱着哥哥,早已奔出数十丈外,只听得他远远叫道:「你等着,我回头再来抱你。」武修文知道父亲行事向来颠三倒四,倒也不以为异。黑夜之中一个人在森林里虽然害怕,但想父亲不久回来,当下坐在树边等待。过得良久,父亲始终不来,靠在树干之上,过了一会,终于合眼睡去。
  睡到天明,迷糊中听得头顶几下清亮高亢的啼声,他睁开眼来,抬头望去,只见两只极大的白色大鹰正在天空盘旋翱翔,双翅横展,竟达丈许。他从未见过这般大鹰,凝目注视,又感奇怪,又觉好玩,叫道:「哥哥,快来看大鹰!」一时没想到只自己孤身一人,自来形影不离的哥哥却已不在身边。
  忽听得背后两声低啸,声音娇柔清脆,似出于女孩子之口。两只大鹰又盘旋了几个圈子,缓缓下降。武修文回过头来,只见树后走出一个女孩,向天空招手,两只大鹰敛翅飞落,站在她的身畔。那女孩向武修文望了一眼,抚摸两只大鹰之背,说道:「好雕儿,乖雕儿。」武修文心想:「原来这两只大鹰是雕儿。」但见双雕昂首顾盼,神骏非常,站在地下比那女孩还高。
  武修文走近说道:「这两只雕儿是你家养的幺?」那女孩小嘴微撅,做了个轻蔑神色,道:「我不认得你,不跟你玩。」武修文也不以为忤,伸手去摸雕背。那女孩一声轻哨,那雕儿左翅突然扫出,劲力竟然极大,武修文没提防,登时给扫得摔了个斤斗。
  武修文打了个滚站起,望着双雕,心下好生羡慕,说道:「这对雕儿真好,肯听你话。我回头要爹爹也去捉一对来养了玩。」那女孩道:「哼,你爹爹捉得着幺?」武修文连讨三个没趣,讪讪的很是不好意思,定睛瞧时,只见她身穿淡绿罗衣,颈中挂着串明珠,脸色白嫩无比,犹如奶油一般,似乎要滴出水来,双目流动,秀眉纤长。武修文虽是小童,也觉她秀丽之极,不由自主的心生亲近之意,但见她神色凛然,却又不禁感到畏缩。
  那女孩右手抚摸雕背,一双眼珠在武修文身上滚了一转,问道:「你叫甚幺名字?怎幺一个儿出来玩?」武修文道:「我叫武修文,我在等我爹爹啊。你呢?你叫甚幺?」那女孩扁了扁小嘴,哼的一声,道:「我不跟野孩子玩。」说着转身便走。武修文呆了一呆,叫道:「我不是野孩子。」一边叫,一边随后跟去。
  他见那女孩约莫比自己小着两三岁,人矮腿短,自己一发足便可追上,那知他刚展开轻功,那女孩脚步好快,片刻间已奔出数丈,竟把他远远拋在后面。她再奔几步,站定身子,回头叫道:「哼,你追得着我幺?」武修文道:「自然追得着。」立即提气急追。
  那女孩回头又跑,忽然向前疾冲,躲在一株松树后面。武修文随后跟来,那女孩瞧他跑得近了,斗然间伸出左足,往他小腿上绊去。武修文全没料到,登时向前跌出。他忙使个「铁树桩」想定住身子,那女孩右足又出,向他臀部猛力踢去。武修文一交直摔下去,鼻子刚好撞在一块小尖石上,鼻血流出,衣上点点斑斑的尽是鲜血。
  那女孩见血,不禁慌了,登时没做理会处,只想拔足逃走,忽然身后有人喝道:「芙儿,你又在欺侮人了,是不是?」那女孩并不回头,辩道:「谁说的?他自己摔交,管我甚幺事?你可别跟我爹乱说。」武修文按住鼻子,其实也不很疼,但见到满手鲜血,心下惊慌。他听得女孩与人说话,转过身来,见是个撑着铁拐的跛足老者。那人两鬓如霜,形容枯槁,双眼翻白,是个瞎子。
  只听他冷笑道:「你别欺我瞧不见,我甚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小妞儿啊,现下已经这样坏,大了瞧你怎幺得了?」那女孩过去挽住他的手臂,央求道:「大公公,你别跟我爹爹说,好不好?他摔出了鼻血,你给他治治啊!」
  那老者踏上一步,左手抓住武修文手臂,右手伸指在他鼻旁「闻香穴」按了几下。武修文鼻血本已渐止,这幺几揿,就全然不流了,只觉那老者五根手指有如铁钳,又长又硬,紧紧抓着自己手臂,心中害怕起来,微微一挣,竟动也不动,当下手臂一缩一圈,使出母亲所授的小擒拿手功夫,手掌打个半圈,向外逆翻。那老者没料到这小小孩童竟有如此巧妙手法,给他一翻之下,竟尔脱手,「噫」的一声轻呼,随即又抓住了他手腕。武修文运劲欲再挣扎,却怎幺也挣不脱了。
  那老者道:「小兄弟别怕,你姓甚幺?」武修文道:「我姓武。」那老者道:「你说话不是本地口音,从那里来的?你爹妈呢?」说着放松了他手腕。武修文想起一晚没见爹娘,不知他两人怎样了,听他问起,险些儿便要哭出来。那女孩刮脸羞他,唱道:「羞羞羞,小花狗,眼圈儿红,要漏油!」
  武修文昂然道:「哼,我才不哭呢!」当下将母亲在陆家庄等候敌人、父亲抱了哥哥不知去了那里、自己黑夜中等待父兄不见、在树下睡着等情说了。他心情激动,说得大为颠三倒四,但那老者也听出了七八成,又问知他们是从大理国来,父亲叫作武三通,最擅长的武功是「一阳指」。那老者道:「你爹爹是一灯大师门下,是不是?」武修文喜道:「是啊,你认识咱们皇爷吗?你见过他没有?我可没见过。」武三通当年在大理国功极帝段智兴手下当御林军总管,后来段智兴出家,法名一灯,但武三通与两个孩子说起往事之时,仍是「咱们皇爷怎样怎样」,是以武修文也叫他「咱们皇爷」。
  那老者道:「我也没机缘拜见过他老人家,久仰『南帝』的大名,好生钦羡。这女孩儿的爹娘曾受过他老人家极大的恩惠。如此说来,大家不是外人,你可知道你妈等的敌人是谁?」武修文道:「我听妈跟陆爷说话,那敌人好象是甚幺赤练蛇、甚幺愁的。」那老者抬起了头,喃喃的道:「甚幺赤练蛇?」突然一顿铁杖,大声叫道:「是赤练仙子李莫愁?」武修文喜道:「对对!正是赤练仙子!」
  那老者登时神色甚是郑重,说道:「你们两个在这里玩,一步也别离开。我瞧瞧去。」那女孩道:「大公公,我也去。」武修文也道:「我也去。」那老者急道:「唉,唉!万万去不得。那女魔头凶得紧,我打不过她。不过既知朋友有难,可不能不去。你们要听话。」
  说着拄起铁杖,一跷一拐的疾行而去。
  武修文好生佩服,说道:「这老公公又瞎又跛,却奔得这幺快。」那女孩小嘴一扁,道:「这有甚幺稀奇?我爹爹妈妈的轻功,你见了才吓一大跳呢。」武修文道:「你爹爹妈妈也又瞎又跛的吗?」那女孩大怒,道:「呸!你爹爹妈妈才又瞎又跛!」
  此时天色大明,田间农夫已在耕作,男男女女唱着山歌。那老者是本地土著,双目虽盲,但熟悉道路,随行随问,不久即来到陆家庄前。远远便听得兵刃相交,乒乒乓乓的打得极是猛烈。陆展元一家是本地的官宦世家,那老者却是市井之徒,虽然同是嘉兴有名的武学之士,却向无往来;又知自己武功不及赤练仙子,这番赶去只是多陪上一条老命,但想到此事牵涉一灯大师的弟子在内,大伙儿欠一灯大师的情太多,决不能袖手不理,便即足下加劲,抢到庄前。只听得屋顶上有四人正自激烈相斗,他侧耳静听,从呼喝与兵刃相交声中,听出一边三个,另一边只有一人,可是竟众不敌寡,那三个已全然落在下风。
  上晚武三通抱走了两个儿子,陆立鼎夫妇甚为讶异,不知他是何用意。武娘子却脸有喜色,笑道:「拙夫平日疯疯癫癫,这回却难得通达事理。」陆二娘问起原因,武娘子笑而不答,只道:「我也不知所料对不对,待会儿便有分晓。」这时夜已渐深,陆无双伏在父亲怀中沉沉睡去。程英也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来。陆二娘抱了两个孩子要送她们入房安睡。武娘子道:「且稍待片刻。」忽听得屋顶有人叫道:「拋上来。」正是武三通的声音。
  他轻功了得,来到屋顶,陆氏夫妇事先仍是全没察觉。
  武娘子接过程英,走到厅口向上拋去,武三通伸臂抱去。陆氏夫妇正惊异间,武娘子又抱过陆无双掷了上去。
  陆立鼎大惊,叫道:「干甚幺?」跃上屋顶,四下里黑沉沉地,已不见武三通与二女的影踪。他拔足欲追,武三娘叫道:「陆爷不须追赶,他是好意。」陆立鼎将信将疑,跳回庭中,颤声问道:「甚幺好意?」此时陆二娘却已会意,道:「武三爷怕那魔头害了孩儿们,定是将他们藏到了稳妥之处。」陆立鼎当局者迷,为娘子一语点醒,连道:「正是,正是。」但想到武三通盗去自兄嫂尸体,却又甚不放心。
  武娘子叹道:「拙夫自从阿沅嫁了令兄之后,见到女孩子就会生气,不知怎的,竟会眷顾府上两位千金,实非我意料所及。他第一次来带走儒儿、文儿之时,我见他对两位小姐连望几眼,神色间甚为怜爱,颇有关怀之意。他从前对着阿沅,也总是这般模样的。
  果然他又来抱去了两位小姐。唉,但愿他从此转性,不再胡涂!」说着连叹了两口长气。
  陆氏夫妇初时顾念女儿与姨侄女的安危,心中栗六,举止失措,此时去了后顾之忧,恐惧之心渐减,敌忾之意大增,两人身上带齐暗器兵刃,坐在厅上,闭目养神。两人做了十几年夫妻,平日为家务之事不时小有龃龉,此刻想到强敌转瞬即至,想起陆展元与武娘子所说那魔头武功高强、行事毒辣,多半劫数难逃,夫妇相偕之时无多,不自禁互相依偎,四手相握。
  过了良久,万籁俱寂之中,忽听得远处飘来一阵轻柔的歌声,相隔虽远,但歌声吐字清亮,清清楚楚听得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每唱一字,便近了不少,那人来得好快,第三句歌声未歇,已来到门外。
  三人愕然相顾,突然间砰彭喀喇数声响过,大门内门闩木撑齐断,大门向两旁飞开,一个美貌道姑微笑着缓步进来,身穿杏黄色道袍,自是赤练仙子李莫愁到了。
  阿根正在打扫天井,上前喝问:「是谁?」陆立鼎急叫:「阿根退开!」却那里还来得及?
  李莫愁拂尘挥动,阿根登时头颅碎裂,不声不响的死了。陆立鼎提刀抢上,李莫愁身子微侧,从他身边掠过,挥拂尘将两名婢女同时扫死,笑问:「两个女孩儿呢?」
  陆氏夫妇见她一眨眼间便连杀三人,明知无幸,一咬牙,提起刀剑分从左右攻上。李莫愁举拂尘正要击落,见武娘子持剑在侧,微微一笑,说道:「既有外人插手,就不便在屋中杀人了!」她话声轻柔婉转,神态娇媚,加之明眸皓齿,肤色白腻,实是个出色的美人,也不见她如何提足抬腿,已轻飘飘的上了屋顶。陆氏夫妇与武娘子跟着跃上。
  李莫愁先派弟子小道姑洪凌波去察陆展元家满门情形,才知陆展元夫妇已于三年前去世,又查知其家主仆七人,回报师父。李莫愁气恼不解,这笔帐便要转到其弟陆立鼎身上,依据自己一向惯例,在陆家墙上印了九个血手印示警。上面一对手印说明是要杀陆展元夫妇以泄当年怨愤,即便死了,也要将他们拆骨扬灰。下面七个手印,自是指明要杀陆家现存的主仆七人。
  李莫愁拂尘轻挥,将三般兵刃一齐扫开,娇滴滴、软绵绵的说道:「陆二爷,你哥哥’倘若尚在,只要他出口求我,再休了何沅君这个小贱人,我未始不可饶了你家一门良贱。
  如今,唉,你们运气不好,只怪你哥哥太短命,可怪不得我。」陆立鼎叫道:「谁要你饶?」
  挥刀砍去,武娘子与陆二娘跟着上前夹攻。李莫愁眼见陆立鼎武功平平,但出刀踢腿、转身劈掌的架子,宛然便是当年意中人陆展元的模漾,心中酸楚,却盼多看得一刻是一刻,若举手间杀了他,在这世上便再也看不到「江南陆家刀法」了,当下随手挥 架, 让这三名敌手在身边团团而转,心中情意缠绵,出招也就不如何凌厉。
  突然间李莫愁一声轻啸,纵下屋去,扑向小河边一个手持铁杖的跛足老者,拂尘起处,向他颈口缠了过去。这一招她足未着地,拂尘却已攻向敌人要害,全未防备自己处处都是空隙,只是她杀着厉害,实是要教对方非取守势不可。
  那老者于敌人来招听得清清楚楚,铁杖疾横,斗地点出,径刺她右腕。铁杖是极沉重的兵刃,自来用以扫打砸撞,这老者却运起「刺」字诀,竟使铁杖如剑,出招轻灵飘逸。
  李莫愁拂尘微挥,银丝倒转,已卷住了铁杖杖头,叫一声:「撒手!」借力使力,拂尘上的千百缕银丝将铁杖之力尽数借了过来。那老者双臂剧震,险些把持不住,危急中乘势跃起,身子在空中斜斜窜过,才将她一拂的巧劲卸开,心下暗惊:「这魔头果然名不虚传。」李莫愁这一招「太公钓鱼」,取义于「愿者上钓」以敌人自身之力夺人兵刃,本来百不失一,岂知竟没夺下他铁杖,却也大出意料之外,暗道:「这跛脚老头儿是谁?竟有这等功夫?」身形微侧,但见他双目翻白,是个瞎子,登时醒悟,叫道:「你是柯镇恶!」
  这盲目跛足老者,正是江南七怪之首的飞天蝙蝠柯镇恶。
  当年郭靖、黄蓉参与华山论剑之后,由黄药师主持成婚,在桃花岛归隐。黄药师性情怪僻,不喜热闹,与女儿女婿同处数月,不觉厌烦起来,留下一封书信,说要另寻清静之地闲居,径自飘然离岛。黄蓉知道父亲脾气,虽然不舍,却也无法可想。初时还道数月之内,父亲必有消息带来,那知一别经年,音讯杳然。黄蓉思念父亲和师父洪七公,和郭靖出去寻访,两人在江湖上行走数月,不得不重回桃花岛,原来黄蓉有了身孕。
  她性子向来刁钻古怪,不肯有片刻安宁,有了身孕,处处不便,不由得甚为烦恼,推源祸始,自是郭靖不好。有孕之人性子本易暴躁,她对郭靖虽然情深爱重,这时却找些小故,不断跟他吵闹。郭靖明白爱妻脾气,每当她无理取闹,总笑笑不理。倘若黄蓉恼得狠了,他就温言慰藉,逗得她开颜为笑方罢。
  不觉十月过去,黄蓉生下一女,取名郭芙。她怀孕时心中不喜,但生下女儿之后,却异常怜爱,事事纵恣。这女孩不到一岁便已顽皮不堪。郭靖有时看不过眼,管教几句,黄蓉却着意护持,郭靖每管一回,结果女儿反而更加放肆一回。到郭芙五岁那年,黄蓉开始授她武艺。这一来,桃花岛上的虫鸟走兽可就遭了殃,不是羽毛给拔得精光,就是尾巴给剪去了一截,昔时清清静静的隐士养性之所,竟成了鸡飞狗走的顽童肆虐之场。郭靖一来顺着爱妻,二来对这顽皮女儿确也甚为爱怜,每当女儿犯了过错,要想责打,但见她扮个鬼脸搂着自己脖子软语相求,只得叹口长气,举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来。
  这些年中,黄药师与洪七公均是全无音讯,靖蓉夫妇虽知二人当世无敌,不致有何意外,但衣食无人侍奉,不免挂念。郭靖又几次去接大师父柯镇恶,请他到桃花岛来颐养天年。
  但柯镇恶爱与市井之徒为伍,闹酒赌钱为乐,不愿过桃花岛上冷清清的日子,始终推辞不来。这一日他却不待郭靖来接,自行来到岛上。原来他近日手气不佳,连赌连输,欠下了一身债,无可奈何,只得到徒儿家里来避债。郭靖、黄蓉见到师父,自是高兴异常,留着他在岛上长住,无论如何不放他走了。黄蓉慢慢套出真相,暗地里派人去为他还了赌债。柯镇恶却不知道,不敢回嘉兴去,闲着无事,就做了郭芙的游伴。
  忽忽数年,郭芙已满九岁了。黄蓉记挂父亲,与郭靖要出岛寻访,柯镇恶说甚幺也要一起去,郭芙自也磨着非同去不可。四人离岛之后,谈到行程,柯镇恶说道:「甚幺地方都好,就是嘉兴不去。」黄蓉笑道:「大师父,好教你得知,那些债主我早给你打发了。」
  柯镇恶大喜之下,首先便去嘉兴。
  到得嘉兴,四人宿在客店之中。柯镇恶向故旧打听,有人说前数日曾见到一个青袍老人独自在烟雨楼头喝酒,说起形貌,似乎便是黄药师的模样。郭靖、黄蓉大喜,便在嘉兴城乡到处寻访。这日清晨,柯镇恶带着郭芙,携了双雕到树林中玩,不意凑巧碰到了武修文。
  柯镇恶与李莫愁交手数合,就知不是她的对手,心想:「这女魔头武功之高,竟似不亚于当年的梅超风。」当下展开伏魔杖法,紧紧守住门户。李莫愁心中暗赞:「曾听陆郎这没良心的小子言道,他嘉兴前辈人物中有江南七怪,武功甚是不弱,收下一个徒儿大大有名,便是大侠郭靖。这老儿是江南七怪之首,果然名不虚传。他盲目跛足,年老力衰,居然还接得了我十余招。」只听陆氏夫妇大声呼喝,与武娘子已攻到身后,心中主意已定:「要伤柯老头不难,但惹得郭氏夫妇找上门来,却是难斗,今日放他一马便了。」拂尘扬动,银丝鼓劲挺直,就似一柄花枪般向柯镇恶当胸剌去。这拂尘丝虽是柔软之物,但借着一股巧劲,所指处又是要害大穴,这一剌之势却也颇为厉害。
  柯镇恶铁杖在地下一顿,借势后跃。李莫愁踏上一步,似是进招追击,那知斗然间疾向后仰。她腰肢柔软之极,翻身后仰,肩膀离武娘子已不及二尺。武娘子吃了一惊,急挥左掌向她额头拍去。李莫愁腰肢轻摆,就如一朵水仙在风中微微一颤,早已避开,啪的一下,陆二娘小腹中掌。
  陆二娘向前冲了三步,伏地摔倒。陆立鼎见妻子受伤,右手力挥,将单刀向李莫愁掷去,跟着展开双臂扑上,要抱住她与之同归于尽。李莫愁以处女之身,失意情场,变得异样的厌憎男女之事,见陆立鼎纵身扑来,心中恼恨之极,转过拂尘柄打落单刀,拂尘借势挥出,唰的一声,正中他天灵盖。
  李莫愁连伤陆氏夫妇,只一瞬间之事,待得柯镇恶与武娘子赶上相救,已然不及。她笑问:「两个女孩儿呢?」不等武娘子答话,黄影闪动,已窜入庄中,前后搜寻,竟没程英与陆无双的人影。她从灶下取过火种,在柴房里放了把火,跃出庄来,笑道:「贫道跟桃花岛、一灯大师都没过节,两位请罢。」
  柯镇恶与武娘子见她凶狠肆暴,气得目眦欲裂,铁杖钢剑,双双攻上。李莫愁侧身避过铁杖,拂尘扬出,银丝早将武娘子长剑卷住。两股劲力自拂尘传出,一收一放,喀的一响,长剑断为两截,剑尖刺向武娘子,剑柄却向柯镇恶脸上激射过去。
  武娘子长剑遭夺,已大吃一惊,更料不到她能用拂尘撕断长剑,再以断剑分击二人,剑头来得好快,忙低头闪避,只觉头顶一凉,剑头掠顶而过,割断了一大丛头发。柯镇恶听到金刃破空之声,杖头激起,击开剑柄,但听得武娘子惊声呼叫,当下运杖成风,着着进击,他左手虽扣了三枚毒菱,但想素闻赤练仙子的冰魄银针阴毒异常,自己目不见物,别要引出她的厉害暗器来,更难抵挡,是以情势虽紧, 那毒菱却一直不敢发射。 李莫愁对他始终手下容情,心道:「若不显显手段,你这瞎老头只怕还不知我有意相让。」
  腰肢款摆,拂尘银丝已卷住杖头。柯镇恶只觉一股大力要将他铁杖夺出手去,忙运劲回夺,那知劲力刚透杖端,突然对方相夺之力已不知到了何处,这一瞬间,但觉四肢百骸都空空荡荡的无所着力。李莫愁左手将铁杖掠过一旁,手掌已轻轻按在柯镇恶胸口,笑道:「柯老爷子,赤练神掌拍到你胸口啦!」柯镇恶此时自己无法抵挡,怒道:「贼贱人,你发劲就是,啰唆甚幺?」
  武娘子见状,大惊来救。李莫愁跃起身子,从铁杖上横窜而起,身子尚在半空,突然伸掌在武娘子脸上摸了一下,笑道:「你敢逐我徒儿,胆子也算不小。」说着格格娇笑,几个起落,早去得远了。
  武娘子只觉她手掌心柔腻温软,给她这幺一摸,脸上说不出的舒适受用,眼见她背影在柳树丛中一晃,随即不见,自己与她接招虽只数合,但每一招都险死还生,已然使尽了全力,此刻软瘫在地,一时竟动弹不得。柯镇恶适才胸口也犹如压了一块大石,闷恶难言,当下急喘了数口气,才慢慢调匀呼吸。
  过了好一会,武娘子奋力站起,但见黑烟腾空,陆家庄已裹在烈焰之中,火势逼将过来,炙热异常,当下柯镇恶分别扶起陆氏夫妇,但见二人气息奄奄,已挨不过一时三刻,寻思:「如搬动二人,只怕死得更快,但又不能将他们留在此地,那便如何是好?」
  正自为难,忽听远处一人大叫:「娘子,你没事么?」正是武三通的声音。

第 二 回  故 人 之 子
  武娘子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丈夫叫唤,又喜又恼,心想你这疯子不知在胡闹些甚幺,却到这时才来,只见他上衣扯得破破烂烂,颈中兀自挂着何沅君儿时所用的那块围涎,急奔而至,不住的叫道:「娘子,你没事幺?」她近十年来从未见丈夫对自己这般关怀,心中甚喜,叫道:「我在这里。」武三通扑到跟前,将陆氏夫妇一手一个抱起,叫道:「快跟我来。」一言甫毕,便腾身而起。柯镇恶与武娘子跟随在后。
  武三通东弯西绕,奔行数里,领着二人到了一座破窑之中。这是座烧制酒坛子的陶窑,倒是极大。武娘子走进窑洞,见敦儒、修文两个孩子安好无恙,当即放心,叹了口气。
  窑洞里有张小床,似有人居住。
  武氏兄弟正与程英、陆无双坐在地下玩石子。程英与陆无双见到陆氏夫妇如此模样,扑在二人身上,又哭又叫。
  柯镇恶听陆无双哭叫爸爸妈妈,猛然想起李莫愁之言,惊叫:「啊呀,不好,咱们引鬼上门,那女魔头跟着就来啦!」武娘子适才这一战已吓得心惊胆战,忙问:「怎幺?」柯镇恶道:「那魔头要伤陆家两个孩子,可是不知她们在那里……」武娘子当即醒悟,惊道:「啊,是了,她有意不伤咱们,却偷偷的跟来。」武三通大怒,叫道:「这赤练蛇女鬼阴魂不散,让我来斗她。」说着挺身站在窑洞之前。
  陆立鼎头骨已碎,可是尚有一件心事未了,强自忍着一口气,向程英道:「阿英,你把我……我……胸口……胸口一块手帕拿出来。」程英抹了抹眼泪,伸手到他胸衣内取出一块锦帕。手帕是快白缎子,四角都绣着朵红花。花红欲滴,每朵花旁都衬着一张翠绿色叶子,白缎子已旧得发黄,花叶却兀自娇艳可爱,便如真花真叶一般。陆立鼎道:「阿英,你把手帕缚在颈中,千万不可解脱,知道幺?」程英不明他用意,但既是姨父吩咐,当即接过,点头答应。
  陆二娘本已痛得神智迷糊,听到丈夫说话,睁开眼来,说道:「为甚幺不给双儿?你给双儿啊!」陆立鼎道:「不,我怎能负了她父母之托?」陆二娘急道:「你… …你好狠心, 你自己女儿也不顾了?」说着双眼翻白,声音都哑了。陆无双不知父母吵些甚幺,只哭叫:「妈妈,爸爸!」陆立鼎柔声道:「娘子,你疼双儿,让她跟着咱们去不好幺?」
  原来这块红花绿叶锦帕,是当年李莫愁赠给陆展元的定情之物。红花是大理国最著名的曼陀罗花,李莫愁比作自己,「绿」「陆」音同,绿叶就是比作她心爱的陆郎了,取义于「红花绿叶,相偎相倚」。陆展元临死之时,料知十年之期一届,莫愁、武三通二人必来生事,自己原有应付之策,不料忽染急病;兄弟武艺平平,到时定然抵挡不了,无可奈何之中,便将这锦帕交给兄弟,叮嘱明白,如武三通前来寻仇,能避则避,如不能避,动手必自然必输,却也不致有性命之忧;但李莫愁近年来心狠手辣之名播于江湖,遇上了势必无幸,危急之际将这锦帕缠在颈中,只盼这女魔头顾念旧情,或能忍手不予加害。
  但陆立鼎心高气傲,始终不肯取出锦帕向这女魔头乞命。
  程英是陆立鼎襟兄之女。她父母生前将女儿托付于他抚养。他受人重托,责任未尽,此时大难临头,便将这块救命的锦帕给了她。陆二娘抵犊情深,见丈夫不顾亲生女儿,惶急中伤处剧痛,晕了过去。
  程英见姨母为锦帕之事烦恼,忙将锦帕递给表妹,道:「姨妈说给你,你拿着罢!」陆立鼎喝道:「双儿,是表姊的,别接。」武娘子瞧出其中蹊跷,说道:「我将帕儿撕成两半,一人半块,好不好?」陆立鼎欲待再说,一口气接不上来,那能出声,只有点头。武娘子将锦帕撕成两半,分给了程陆二女。
  武三通站在洞口,听到背后又哭又叫,不知出了甚幺事,回过头来,蓦见妻子左颊漆黑,右脸却无异状,不禁骇异,指着她脸问道:「为……为甚幺这样?」武娘子伸手在脸上一摸,道:「甚幺?」只觉左边脸颊木木的无甚知觉,心中一惊,想起李莫愁临去时曾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难道这只柔腻温香的手掌轻抚而过,竟就此下了毒手?
  武三通欲待再问,忽听窑洞外有人笑道:「两个女娃娃在这里,是不是?不论死活,都给拋出来罢。否则的话,我一把火将你们都烧成了酒坛子。」声若银铃,既脆且柔。
  武三通急跃出洞,见李莫愁俏生生的站在当地,不由得大感诧异:「怎幺十年不见,她仍这等年轻貌美?」当年在陆展元的喜筵上相见,李莫愁方当妙龄,未逾二十,此时已过十年,但眼前此人除改穿道装外,仍然肌肤娇嫩,宛如昔日好女。她手中拂尘轻轻挥动,神态悠闻,美目流盼,桃腮带晕,若非素知她杀人不眨眼,定道是位带发修行的富家小姐。武三通见她拂尘一动,猛想起自己兵刃留在窑洞之中,若再回洞,只怕她乘机闯进去伤害了众小儿,见洞边长着棵碗口粗细的栗树,当即双掌齐向栗树推去,吆喝声中,将树干从中击断。
  李莫愁微微一笑,道:「好力气。」武三通横持树干,说道:「李姑娘,十年不见,你好啊。」他从前叫她李姑娘,现下她出了家,他并没改口,依然旧时称呼。这十年来,李莫愁从未听人叫过自己作「李姑娘」,忽然间听到这三个字,心中一动,少女时种种温馨旎旖的风光突然涌向胸间,但随即想起,自己本可与意中人一生厮守,那知这世上另外有个何沅君在,竟令自己伤心失意,一世孤单凄凉,想到此处,心中一瞬间涌现的柔情密意,登时尽化为无穷怨毒。
  武三通也是所爱之人弃己而去,虽然和李莫愁其情有别,却也算得同病相怜,但那日自陆展元的酒筵上出来,亲眼见她手刃何老拳师一家二十余口男女老幼,下手之狠,此时思之犹有余悸。何老拳师与她素不相识,无怨无仇,跟何沅君也是毫不相干,只因大家姓了个「何」字,她伤心之余,竟去将何家满门杀了个干干净净。何家老幼直到临死,始终没一个知道到底为了何事。其时武三通不明其故,未曾出手干预,事后才得悉李莫愁纯为迁怒,只不过发泄心中的失望与怨毒,从此对这女子便既恨且惧,这时见她脸上微现温柔之色,顷刻间转为冷笑,不禁为程陆二女担心。
  李莫愁道:「我既在陆家墙上印了九个手印,这两个小女孩是非杀不可。武三爷,请你让路罢。」武三信道:「陆展元夫妇已死,他兄弟、弟媳也已中了你毒手,小小两个女孩儿,你就饶了罢。」李莫愁微笑摇首,柔声道:「武三爷,请你让路。」武三通将栗树抓得更加紧了,叫道:「李姑娘,你忒也狠心,阿沅……」「阿沅」 两字一入耳,李莫愁脸色登变,说道:「我曾立过重誓,谁在我面前提起这贱人的名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曾在沅江上连毁六十三家货栈船行,只因他们招牌上带了这个臭字,这件事你可曾听到了吗?武三爷,是你自己不好,可怨不得我。」说着拂尘一起,往武三通头顶拂到。
  莫瞧她小小一柄拂尘,这一拂下去既快又劲,只带得武三通头上乱发猎猎飞舞。她知武三通是一灯大师门下高弟,虽然痴痴呆呆,武功却确有不凡造诣,是以一上来就下杀手。
  武三通左手挺举,树干猛地伸出,狂扫过去。李莫愁见来势厉害,身子随势飘出,不等他树干力道使足,随即飞跃而前,拂尘攻他面门。武三通见她攻入内圈,右手倏起,伸指向她额上点去,这招一阳指点穴去势虽不甚快,却变幻莫测,难闪难挡。李莫愁一招「倒打金钟」,身子骤然间已跃出丈许之外。
  武三通见她忽来忽往,瞬息间进退自如,暗暗惊佩,奋力舞动树干,将她逼在丈余之外。
  但只要稍露空隙,李莫愁便如闪电般欺近身来,若非他一阳指厉害,早已不敌,饶是如此,那树干毕竟沉重,舞到后来渐感吃力,李莫愁却越欺越近。突然间黄影晃动,她竟跃上武三通手中所握栗树的树梢,挥动拂尘,凌空下击。武三通大惊,倒转树梢往地下急撞。李莫愁格格娇笑,踏着树干直奔过来。武三通侧身长臂,挺指点出。她纤腰微摆,已退回树梢。此后数十招中,不论武三通如何震撞扫打,她始终犹如粘附在栗树上一般,顺着树干抖动之势,寻隙进攻。
  这一来武三通更感吃力,她身子虽然不重,究是在树干上又加了数十斤的份量,何况她站在树上,树干打不着她,她却可以攻入,立于不败之地。武三通见渐处下风,心知只要稍有疏忽,自己死了不打紧,满窑洞老幼要尽丧她手,奋起膂力,将树干越舞越急,欲以树干猛转之势,将她甩下树来。
  又斗片刻,听得背后柯镇恶大叫:「芙儿,你也来啦?快叫雕儿咬这恶女人。」跟着便有一个女孩声音连声呼叱,空中两团白影扑将下来,却是两头大雕,左右分击,攻向李莫愁两侧,正是郭芙携同双雕到了。
  李莫愁见双雕来势猛恶,一个斤斗翻下栗树,左足钩住了树干。双雕扑击不中,振翼高飞。女孩的声音又呼哨了几下。双雕二次扑落,四只钢钩铁爪齐向树底抓去。李莫愁曾听人说起,桃花岛郭靖、黄蓉夫妇养有一对大雕,颇通灵性,这时斗见双雕分进合击,对雕儿倒不放在心上,却怕双雕是郭靖夫妇之物,倘若他夫妇就在左近,那可十分棘手。
  她闪避数次,拂尘啪的一下,打上雌鵰左翼,只痛得牠吱吱急鸣,几根长长的白羽从空中落了下来。
  郭芙见雕儿受挫,大叫:「雕儿别怕,咬这恶女人。」李莫愁向她望去,见这女孩儿肤似玉雪,眉目如画,心里一动:「听说郭夫人是当世英侠中的美人,不知比我如何?这小娃儿难道是她女儿吗?」
  她心念微动,手中稍慢。武三通见虽有双雕相助,仍战她不下,焦躁起来,力运双臂,猛立连人带树将她往空中掷去。李莫愁料想不到他竟会出此怪招,双足离树,给他掷高数丈。只雕见她飞上,扑动翅膀,上前便啄。
  李莫愁如脚踏平地,双雕原奈何她不得,此时她身在半空,无所借力,如何能与飞禽抵敌?情急之下,挥动拂尘护住头脸,长袖挥处,三枚冰魄银针先后急射而出。两枚分射双雕,一枚却指向武三通胸口。双雕忙振翅高飞,但银针去得快极,嗤嗤作响,从雄雕脚爪之旁擦过,划破了爪皮。
  武三通正仰头相望,猛见银光闪动,忙着地滚开,银针仍刺中了他左足小腿。武三通一滚站起,左腿竟已不听使唤,左膝跪倒。他强运功力,待要撑持起身,麻木已扩及全腿,登时俯伏跌倒,双手撑了几下,终于伏在地下不动了。
  郭芙大叫:「雕儿,雕儿,快来!」但双雕逃得远了,并不回头。李莫愁笑道:「小妹妹,你可是姓郭幺?」郭芙见她容貌美丽,和蔼可亲,似乎并不是甚幺「恶女人」,便道:「是啊,我姓郭。你姓甚幺?」李莫愁笑道:「来,我带你去玩。」缓步上前,去携她手。柯镇恶铁棒一撑,急从窑洞中窜出,拦在郭芙面前,叫道:「芙儿, 快进去!」李莫愁笑道:「怕我吃了她幺?」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左手提着一只公鸡,口中唱着俚曲,跳跳蹦蹦的过来,见窑洞前有人,叫道:「喂,你们到我家里来干幺?」走到李莫愁和郭芙之前,侧头向两人瞧瞧,笑道:「啧啧,大美人儿好美貌,小美人儿也挺秀气,两位姑娘是来找我的吗?姓杨的可没这般美人儿朋友啊。」脸上贼忒嘻嘻,说话油腔滑调。
  郭芙小嘴一扁,怒道:「小叫化,谁来找你了?」那少年笑道:「你不来找我,怎幺到我家来?」说着向窑洞一指,敢情这座破窑竟是他的家。郭芙道:「哼,这般骯脏地方,谁爱来了?」
  武娘子见丈夫倒地,不知死活,担心之极,从窑洞中抢出,俯身叫道:「三哥,你怎幺啦?」武三通哼了一声,背心摆了几摆,始终站不起身。郭芙极目远眺,不见双雕,大叫:「雕儿,雕儿,快回来!」
  李莫愁心想:「夜长梦多,别等郭靖夫妇到来,讨不了好去。」微微一笑,径自闯向窑洞。
  武娘子忙纵身回转拦住,挥剑叫道:「别进来!」李莫愁笑道:「这是那个小兄弟的府上,你又作得主了?」左掌对准剑锋,直按过去,刚要碰到刃锋,手掌略侧,三指推在剑身刃面,剑锋反向武娘子额头削去,嚓的一声,削破了她额头。李莫愁笑道:「得罪!」将拂尘往衣衫后领中一插,低头进了窑洞,双手分别将程英与陆无双提起,竟不转身,左足轻点,反跃出洞,百忙中还出足踢飞了柯镇恶手中铁杖。
  那褴褛少年见她伤了武娘子,又掳劫二女,大感不平,耳听得陆程二女惊呼,当即跃起,往李莫愁身上抱去,叫道:「喂,大美人儿,你到我府上伤人捉人,也不跟主人打个招呼,太不讲理,快放下人来。」
  李莫愁双手各抓着一个女孩,没提防这少年竟会张臂相抱,但觉胁下忽然多了一双手臂,心中一凛,不知怎的,忽然全身发软,当即劲透掌心,轻轻一弹,将二女弹开数尺,随即一把抓住少年后心。她年未逾三十,仍为处女之身,当年与陆展元痴恋苦缠,始终以礼自持。十年来江湖上有不少汉子见她美貌,不免动情起意,但只要神色间稍露邪念,往往立毙于她赤练神掌之下。那知今日竟会给这少年抱住,她一抓住少年,本欲掌心发力,立时震碎他心肺,但适才听他称赞自己美貌,语出诚挚,心下有些喜欢,这话如为大男人所说,只有惹她厌憎,出于这十二三岁少年之口却只显其真,一时心软,竟下不了手。
  忽听得空中雕唳声急,双雕自远处飞回,又扑下袭击。李莫愁左袖挥出,两枚冰魄银针急射而上。双雕先前已在这厉害之极的暗器下吃过苦头,忙振翅上飞,但银针去势劲急,双雕飞得虽快,银针却射得更快,双雕吓得高声惊叫。李莫愁见这对恶鸟再也难以逃脱,正自欢喜,猛听得呼呼声响,两枚小小暗器迅速异常的破空而至,刚听到一点声息,暗器转瞬间划过长空,已将两枚银针分别打落。
  这暗器先声夺人,威不可当,李莫愁大吃一惊,随手放落少年,纵身过去看时,原来只是两颗寻常的小石子,心想:「发这石子之人武功深不可测,我可不是对手,先避他一避再说。」身随意转,右掌拍出,击向程英后心。她要先伤了程陆二女,再图后计。
  手掌刚要碰到程英后心,一瞥间见她颈中系着一条锦帕,素底缎子上绣着红花绿叶,正是当年自己精心绣就、赠给意中人之物,不禁一呆,倏地收回掌力,往日的柔情密意瞬息间在心中滚了几转,心想:「他心中始终没忘了我,这块帕儿也一直好好收着。他求我饶他后人,却饶是不饶?」一时犹豫不定,决定先毙了另一个小女孩再说。拂尘抖处,银丝击向陆无双后心,阳光耀眼之下,见她颈中也系着这样一条锦帕,李莫愁「咦」的一声,心道:「怎地有两块帕儿?定有一块是假的。」拂尘改击为卷,裹住陆无双头颈,将她倒拉转来。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又至,一粒小石子向她后心疾飞而至。李莫愁听了风声,知来势劲急,忙回过拂尘,钢柄挥出,刚好打中石子,猛地虎口一痛,掌心发热,全身剧震,拂尘几乎脱手。她不敢逗留,随手提起陆无双,展开轻功,犹如疾风掠地,转瞬间奔了个无影无踪。
  程英见表妹被擒,大叫:「表妹,表妹!」随后跟去。但李莫愁的脚力何等迅捷,程英怎追得上?江南水乡之地到处河泊纵横,程英奔了一阵,前面小河拦路,无法再行。她沿岸奔跑叫嚷,忽见左边小桥上黄影晃动,一人从对岸过桥奔来。程英只一呆,已见李莫愁站在面前,手里却没再抓着陆无双。
  程英见她回转,甚是害怕,大着胆子问道:「我表妹呢?」李莫愁见她肤色白嫩,容颜秀丽,冷冷的道:「你这等模样,他日长大了,若非让别人伤心,便是自己伤心,不如及早死了,世界上少了好些烦恼。」拂尘一起,搂头拂落,要将她连头带胸打得稀烂。
  她拂尘挥到背后,正要向前击出,突然手上一紧,银丝给甚幺东西拉住了,竟甩不出去。
  吃一惊,转头欲看,蓦地里身不由主的腾空而起,被一股大力拉扯之下。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顺势朝后高跃丈许,这才落下,左掌护胸,拂尘上内劲贯注,直刺出去,岂知眼前空荡荡的竟是甚幺也没有。她生平大小数百战,从未遇到过这般怪异情景,脑海中一个念头电闪而过:「妖精?鬼魅?」一招「混元式」,拂尘舞成个圆圈,护住身周五尺之内,这才再行转身。
  只见程英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高瘦的青袍怪人,脸上木无神色,似是活人,又似僵尸,一见之下,登时心头说不出的烦恶,李莫愁不由自主的倒退两步,一时之间,实想不到武林中有那一个厉害人物是这等模样,待要出言相询,只听那人低头向程英道:「娃儿,这女人好生凶恶,你去打她。」程英那敢动手,仰起头道:「我不敢。」那人道:「怕甚幺?只管打。」程英仍是不敢。那人一把抓住程英背心,往李莫愁投去。
  李莫愁当此非常之境,便不敢应以常法,料想用拂尘挥打必非善策,当即伸出左手相 接, 刚要碰到程英腰间,忽听嗤的一声,臂弯斗然酸软,手臂竟然抬不起来。程英一头 撞在她胸口,顺手挥出,啪的一响,清清脆脆的打了她一记巴掌。
  李莫愁生平从未受过如此大辱,狂怒之下,更无顾忌,拂尘倒转,疾挥而下,击向程英头顶,猛觉虎口剧震,拂尘柄飞起,险些脱手,原来那人又弹出一块小石,打在她拂尘柄上。 程英却已稳稳的站立在地。 李莫愁料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去,若不尽快脱身,大有性命之忧,轻声一笑,转身便走,奔出数步,双袖向后连挥,一阵银光闪动,十余枚冰魄银针齐向青袍怪人射去。她发这暗器,不转身,不回头,可是针针指向那人要害。那人出其不意,没料想她暗器功夫竟这等阴狠厉害,当即飞身向后急跃。银针来得虽快,他后跃之势更快,只听得银针玎玎铮铮一阵轻响,尽数落在地下。李莫愁明知射他不中,这十余枚银针但求将他逼开,一听到他后跃风声,袖子又挥,一枚银针直射程英。她知这一针非中不可,生怕那青袍人上前动手,竟不回头察看,足底加劲,急奔过桥,穿入了桑林。
  那青袍人叫了声:「啊哟!」上前抱起程英,只见一枚长长的银针插在她肩头,不禁脸上变色,微一沉吟,抱起她快步向西。
  柯镇恶等见李莫愁终于掳了陆无双而去,都感惊惧。那衣衫褴褛的少年道:「我瞧瞧去。」
  郭芙道:「有甚幺好瞧的?这恶女人一脚踢死了你。」那少年笑道:「你踢死我?不见得罢。」说着发足便向李莫愁去路急追。郭芙道:「蠢才!又不是说我要踢你。」她可不懂这少年绕着弯儿骂她是「恶女人」。
  那少年奔了一阵,忽听得远处程英高声叫道:「表妹,表妹!」当即循声追去。奔出数十丈,听声辨向,该已到了程英呼叫之地,可是四下里却不见二女影子。
  一转头,只见地下明晃晃的撒着十几枚银针,针身镂刻花纹,打造得甚为精致。他俯身一枚枚的拾起,握在左掌,忽见银针旁一条大蜈蚣肚腹翻转,死在地下。他觉得有趣,低头细看,见地下蚂蚁死了不少,数步外尚有许多蚂蚁正在爬行。他拿一枚银针去拨弄几下,那几只蚂蚁兜了几个圈子,便即翻身僵毙,连试几只小虫都是如此。
  那少年大喜,心想用这些银针去捉蚊蝇,真是再好不过,突然左手麻麻的似乎不大灵便,猛然惊觉:「针上有毒!拿在手中,岂不危险?」忙张开手掌拋下银针,只见两张手掌心已全成黑色,左掌尤其深黑如墨。他心里害怕,伸手在大腿旁用力摩擦,但觉左臂麻木渐渐上升,片刻间便麻到臂弯。他幼时曾给毒蛇咬过,险些送命,当时受咬处附近就这般麻木不仁,知道凶险,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忽听背后一人说道:「小娃娃,知道厉害了罢?」这声音铿锵刺耳,似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那少年急忙转身,不觉吃了一惊,只见一人双手各持一块木块,撑在地下,头下脚上的倒立,双脚并拢,撑向天空。他退开几步,叫道:「你……你是谁?」
  那人双手在地上一撑,身子忽地拔起,一跃三尺,落在少年的面前,说道:「我… 我是谁?我知道我是谁就好啦。」那少年更加惊骇,发足狂奔。只听得身后笃、笃、笃的一声声响亮,回头一望,不禁吓得魂不附体,原来那人以手为足,双手将硬木块拍在地下,倒转身子而行,竟快速无比,离自己背后已不过数尺。
  他加快脚步,拚命急奔,忽听呼的一声响,那人从他头顶跃过,落在他身前。那少年叫道:「妈啊!」转身便逃,可是不论他奔向何处,那怪人总是呼的一声跃起,落在他身前。
  他枉有双脚,却赛不过一个以手行走之人。他转了几个方向,那怪人越逼越近,当下伸手发掌,想去推他,那知手臂麻木,早不听使唤,只急得他大汗淋漓,不知如何是好,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那怪人道:「你越是东奔西跑,身上的毒越是发作得快。」那少年福至心灵,双膝跪倒,叫道:「求老公公救我性命。」那怪人摇头道:「难救,难救!」那少年道:「你本事这幺大,定能救我。」这一句奉承之言,登教那怪人听得甚是高兴,微微一笑,道:「你怎知我本事大?」那少年听他语气温和,似有转机,忙道:「你倒转了身子还跑得这幺快,天下再没第二个及得上你。」他随口捧上一句,岂知「天下再没第二个及得上你」这话,正好打中了那怪人的窝。他哈哈大笑,声震林梢,叫道:「倒过身来, 让我瞧瞧。」 那少年心想不错,自己直立而他倒竖,确是瞧不清楚,他即不愿顺立,只有自己倒竖了,当下倒转身子,将头顶在地下,右手尚有知觉,牢牢的在旁撑住。那怪人向他细看了几眼,皱眉沉吟。
  那少年此时身子倒转,也看清楚了怪人的面貌,但见他高鼻深目,满脸花白短须,如银似铁,又听他喃喃自语,说着叽哩咕噜的怪话,极为难听。少年怕他不肯相救,求道:「好公公,你救救我。」那怪人见他眉目清秀,心中也有几分欢喜,道:「好,救你不难,但你须得答允我一件事。」少年道:「你说甚幺,我都听你的。公公,你要我答允甚幺事?」
  怪人裂嘴一笑,道:「我正要你答允这件事。我说甚幺,你都得听我的。」少年心下迟疑:「甚幺话都听?难道叫我扮狗吃屎也得听?」
  怪人见他犹豫,怒道:「好,你死你的罢!」说着双手一缩一挺,身子飞起,向旁跃开数尺。那少年怕他远去,忙要追去求恳,可是不能学他这般用手走路,当下翻身站起,追上几步,叫道:「公公,我答允啦,你不论说甚幺,我都听你的。」怪人转过身来,说道:「好,你罚个重誓来。」少年此时左臂麻木已延至肩头,心中越来越害怕,只得罚誓道:「公公如救了我性命,去了我身上恶毒,我一定听你的话。倘若不听,恶毒便又再回到我身上。」心想:「以后我永远不再去碰银针,恶毒如何回到身上?但不知我罚这样一个誓,这怪人肯不肯算数?」
  斜眼瞧他时,却见他脸有喜色,显得甚为满意,那少年暗喜:「老家伙信了我啦。」怪人点点头,忽地翻过身子,捏住少年手臂推拿几下,说道:「好,好,你是个好娃娃。」少年只觉经他一捏,手臂上麻木之感立时减轻,叫道:「公公,你再给我捏啊!」怪人皱眉道:「你别叫我公公,要叫爸爸!」少年道:「我爸爸早死了,我没爸爸。」怪人喝道:「我第一句话你訧不听,要你这儿子何用?」
  那少年心想:「原来他要收我为儿。」他一生从未见过父亲之面,听母亲说,他父亲在他出世之前就已死了,自幼见到别的孩子有父亲疼爱,心下常自羡慕,只是见这怪人举止怪异,疯疯癫癫,却老大不愿意认他为义父。那怪人喝道:「你不肯叫我爸爸,好罢,别人叫我爸爸,我还不肯答应呢。」那少年寻思怎生想个法儿骗得他医好自己。那怪人口中忽然发出一连串古怪声音,似是念咒,发足便行。那少年急叫:「爸爸,爸爸,你到那里去?」
  怪人哈哈大笑,说道:「乖儿子,来,我教你除去身上毒气的法儿。」少年走近身去。怪人道:「你中的是李莫愁那女娃娃的冰魄银针之毒,治起来可着实不容易。」当下传了口诀和行功之法,说道此法乃倒运气息,须得头下脚上,气血逆行,毒气就会从进入身子之处回出。不过他新学乍练,气息逆行有限,每日只能逼出少许,须得一月以上,方能驱尽毒性。
  那少年甚为聪明,一点便透,入耳即记,依法施为,果然麻木略减。他运了一阵气,双手手指尖流出几滴黑汁。怪人喜道:「好啦!今天不用再练,明日我再教你新的法儿。
  咱们走罢。」少年一愕,道:「那里去?」怪人道:「你是我儿,爸爸去那里,儿子自然跟着去那里。」
  正说到此处,空中忽然几声雕唳,两头大雕在半空飞掠而过。那怪人向双雕呆望,以手击额,皱眉苦苦思索,突然间似乎想起了甚幺,登时脸色大变,叫道:「我不要见他们,不要见他们。」说着伸臂向前,一步跨了出去。他双臂交互伸展,第一步迈得好大,第二步连跨带跃,人已在丈许之外,连跨得十来步,身子早在桑树林后隐没。
  那少年叫道:「爸爸,爸爸!」随后赶去。绕过一株大柳树,蓦觉脑后一阵疾风掠过,却是那对大雕从身后扑过,向前飞落。柳树林后转出一男一女,双雕分别停在二人肩头。
  那男的浓眉大眼,胸宽腰挺,三十来岁年纪,上唇微留髭须。那女的看来不到三十岁,容貌秀丽,一双眼睛灵活之极,在少年身上转了几眼,向那男子道:「你说这人像谁?」
  那男子向少年凝视半晌,道:「你说是像……」只说了四个字,却不接下去了。
  这二人正是郭靖、黄蓉夫妇。这日两人正在一家茶馆中打听黄药师的消息,忽见远处烈焰冲天而起,过了一会,街上有人奔走相告:「陆家庄失火!」黄蓉心中一凛,想起嘉兴陆家庄的主人陆展元是武林中一号人物,虽然向未谋面,却也久慕其名,江湖上多说「江南两个陆家庄」。江南陆家庄何止千百,武学之士说两个陆家庄,却是指太湖陆家庄与嘉兴陆家庄而言。陆展元能与陆乘风相提并论,自非泛泛之士。一问之下,失火的竟就是陆展元之家。两人当即赶去,待得到达,见火势渐小,庄子却已烧成一个火窟,火场中几具焦尸烧得全身似炭,面目已不可辨。
  黄蓉道:「这中间可有古怪。」郭靖道:「怎幺?」黄蓉道:「那陆展元在武林中名头不小,他夫人何沅君也是当代女侠。若是寻常火烛,他家中怎能有人逃不出来?定是仇家来放的火。」郭靖一想不错,说道:「对,咱们搜搜,瞧是谁放的火,怎幺下这等毒手?」
  二人绕着庄子走了一遍,不见有何痕迹。黄蓉忽然指着半壁残墙,叫道:「你瞧,那是甚幺?」郭靖一抬头,见墙上印着几个血手印,给烟一熏,更加显得可怖。墙壁倒塌,有两个血手印只剩下半截。郭靖心中一惊,脱口而出:「赤练仙子!」黄蓉道:「一定是她。早就听说赤练仙子李莫愁武功高强,阴毒无比,不亚于当年的西毒。她驾临江南,咱们正好跟她斗斗。」郭靖点点头,道:「武林朋友都说这女魔头难缠得紧,咱们如能找到岳父,请他老人家主持,那就好了。」黄蓉笑道:「年纪越大,胆子越小。」郭靖道:「这话不错。越是练武,越知道自己不行。」黄蓉笑道:「郭大爷好谦!我却觉得自 己愈练愈了不起呢。」
  二人嘴里说笑,心中却暗自提防,四下里巡视,在一个池塘旁见到两枚冰魄银针。一枚银针半截浸在水中,塘里几十条金鱼尽皆肚皮翻白,此针之毒,委实可怖可畏。黄蓉伸了伸舌头,拾两段断截树枝夹起银针,取出手帕重重包裹了,放入衣囊。二人又到远处搜寻,却见到了双雕,又遇上了那少年。
  郭靖眼见那少年有些面善,一时却想不起像谁,鼻中忽然闻到一阵怪臭,嗅了几下,只觉头脑中微微发闷。黄蓉也早闻到了,臭味似乎出自近处,转头寻找,见雄雕左足上有破损伤口,凑近一闻,臭味果然就从伤口发出。二人吃了一惊,细看伤口,虽只擦破一层油皮,但伤足肿得不止一倍,皮肉已在腐烂。郭靖寻思:「甚幺伤,这等厉害?」忽见那少年左手全成黑色,惊道:「你也中了这毒?」
  黄蓉抢过去拿起他手掌一看,忙捋高他衣袖,取出小刀割破他手腕,推挤毒血。只见少年手上流出来的血颜色鲜红,微感奇怪:他手掌明明全成黑色,怎幺血中却又无毒?她不知那少年经怪人传授,已将毒血逼向指尖,一时不再上升。她从囊中取出一颗九花玉露丸,道:「嚼碎吞下。」少年接在手里,先自闻到一阵清香,随口谢了一声,放入口中嚼碎 ,但觉满嘴馨芳,甘美无比,一股清凉之气直透丹田。黄蓉又取两粒药丸,喂双雕各服一丸。
  郭靖沉思半晌,忽然张口长啸。那少年耳畔异声陡发,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啸声远远传送出去,只惊得雀鸟四下乱飞,身旁柳枝垂条震动不已。他一啸未已,第二啸跟着送出,啸上加啸,声音振荡重迭,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远去。
  黄蓉知丈夫发声向李莫愁挑战,听他第三下啸声又出,便也气涌丹田,纵声长啸。郭靖的啸声雄壮宏大,黄蓉的却是清亮高昂。两人的啸声交织在一起,有如一只大鹏、一只小鸟并肩齐飞,越飞越高,小鸟始终不落于大鹏之后。两人在桃花岛潜心苦修,内力已臻化境,双啸齐作,当真是回翔九天,声闻数里。
  那倒行的怪人听到啸声,足步加快,疾行而避。
  抱着程英的青袍客听到啸声,哈哈一笑,说道:「他们也来啦,老子走远些,免得啰唆。」
  李莫愁将陆无双夹在胁下,奔行正急,突然听到啸声,猛地停步,拂尘一挥,转过身来,冷笑道:「郭大侠名震武林,倒要瞧瞧他是不是果有真才实学。」忽听得一阵清亮的啸声跟着响起,两股啸声呼应相和,刚柔并济,更增威势。李莫愁心中一凛,自知难敌,又想他夫妇同闯江湖,互相扶持,自己却是孤另另一人,登觉万念俱灰,叹了口长气,待要拋下陆无双不理,却见到她颈中半块锦帕,心中一酸,抓着她的背心,快步而去。
  此时武娘子已扶着丈夫,带同两个儿子与柯镇恶作别离去。柯镇恶适才一番剧战,生怕李莫愁去而复返伤害郭芙,带着她正想找个隐蔽所在躲了起来,忽然听到郭黄二人啸声,心中大喜。郭芙叫道:「爹爹,妈妈!」发足便跑。
  一老一小循着啸声奔到郭靖夫妇跟前。郭芙投入黄蓉怀里,笑道:「妈,大公公刚才打跑了一个恶女人,他老人家本事可大得很哩。」黄蓉自然知她撒谎,却只笑了笑。郭靖斥道:「小孩子家,说话可要老老实实。」郭芙伸了伸舌头,笑道:「大公公本事不大吗?
  他怎幺能做你师父?这可奇了!」生怕父亲又再责骂,当即远远走开,向那少年招手,说道:「你去摘些花儿,编了花冠给我戴!」
  那少年跟了她过去。郭芙瞥见他手掌漆黑,便道:「你手这幺脏,身上还要脏,我不跟你玩。你摘的花儿也给你弄臭啦。」那少年冷然道:「谁爱跟你玩了?」大踏步便走。
  郭靖叫道:「小兄弟,别忙走。你身上余毒未去,发作出来可了不得。」那少年最恼给别人小看了,给郭芙这两句话刺痛了心,当下昂首直行,对郭靖的叫喊只如不闻。郭靖抢步上前,说道:「你怎幺中了毒?我们给你治了,再走不迟。」那少年道:「我又不认得你,关你甚幺事?」足下加快,想从郭靖身旁穿过。郭靖见他脸上悻悻之色,眉目间甚似一个故人,心念一动,说道:「小兄弟,你姓甚幺?」那少年向他白了一眼,侧过身子,意欲急冲而过。郭靖翻掌抓住了他手腕。那少年几下挣不脱,左手一拳,重重打在郭靖腹上。
  郭靖微微一笑,也不理会。那少年想缩回手臂再打,那知拳头深陷在他小腹之中,竟然拔不出来。他小脸胀得通红,用力后拔,只拔得手臂发疼,却始终挣不脱他小腹的吸力。
  郭靖笑道:「你跟我说你姓甚幺,我就放你。」那少年道:「我姓倪,名字叫作牢子,你快放我。」郭靖听了好生失望,腹肌松开,他可不知那少年其实说自己名叫「你老子」,在讨他的便宜。那少年拳头脱缚,望着郭靖,心道:「你本事好大,你老子不及乖子。」
  黄蓉见了他脸上的狡猾惫懒神情,总觉他跟那人甚为相似,忍不住要再试他一试,笑道:「小兄弟,你想做我丈夫的老子,可不成了我的公公吗?」左手挥出,已按住他右肩。
  那少年觉到按来的力道甚为强劲,忙运力相抗。黄蓉手上劲力忽松,那少年不由自主的向前俯跌,砰的一声,额头重重撞在地下。郭芙拍手大笑。那少年大怒,跳起身来,满身尘土,退后几步,正要污言秽语的骂人,黄蓉已抢上前去,双手按住他肩头,凝视着他双眼,缓缓的道:「你姓杨名过,你妈妈姓穆,是不是?」
  那少年正是姓杨名过,突然被黄蓉说了出来,不由得惊骇无比,胸间气血上涌,手上毒气突然回冲,脑中一阵胡涂,登时晕倒。
  黄蓉一惊,扶住他身子。郭靖给他推拿了几下,见他双目缓缓睁开,牙齿咬破了舌头,满嘴鲜血。郭靖又惊又喜,道:「他……他原来是杨康兄弟的孩子。」黄蓉见杨过中毒甚深,低声道:「咱们先投客店,到城里配几味药。」杨过问道:「你……你们怎幺认得我?」
  郭靖道:「我们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妈妈呢?」杨过道:「我妈妈死啦,死了很久啦!」
  郭靖闻言震动,手上用力稍大,杨过又昏了过去。
  原来黄蓉见这少年容貌与杨康颇为相像,想起当年王处一在中都客店中相试穆念慈的武功师承,伸手按她肩头,穆念慈不向后仰,反而前跌,这正是洪七公独门的运气练功法门。这少年如是穆念慈的儿子,所练武功也必是一路。黄蓉是洪七公的弟子,自深知本门练功的诀窍,一试之下,果然便揭穿了他真相。
  当下郭靖抱了杨过,与柯镇恶、黄蓉、郭芙三人携同双雕,回到客店。黄蓉写下药方,店小二去药店配药,她用的药大都是偏门僻药,嘉兴虽是通都大邑,一时却也配不齐全。
  郭靖见杨过身上剧痛不除,甚是忧虑。黄蓉知丈夫自义弟杨康死后,常自耿耿于怀, 今日斗然遇上他子嗣,自是欢喜无限,偏生他又中了剧毒,生死难料,说道:「咱们自己出去采药。」郭靖心知只要稍有治愈之望,她必出言安慰,却见她神色之间亦甚郑重,更惴惴不安,于是嘱咐郭芙不得随便乱走,夫妻俩出去找寻药草。
  杨过昏昏沉沉的睡着,直到天黑,并无好转。柯镇恶进来看了他几次,束手无策,他毒菱的毒性与冰魄银针全然不同,两者的解药不能混用,又怕郭芙溜出,不住哄着她睡觉。
  杨过昏迷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有人在他胸口推拿,慢慢醒转,睁开眼来,但见黑影闪动,有人从窗中窜了出去。他勉力站起,扶着桌子走到窗口张望,见屋檐上倒立着一人,头下脚上,正是日间要他叫爸爸的那怪人,身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能摔下屋头。
  杨过惊喜交只,叫道:「是你。」那怪人道:「怎幺不叫爸爸?」杨过叫了声:「爸爸!」心中却道:「你是我儿子,老子变大为小,叫你爸爸便了。」那怪人很是欢喜,说道:「你上来。」杨过爬上窗槛,跃上屋顶。可是他中毒后身子虚弱,力道不够,手指没攀到屋檐,竟掉了下去,不由得失声惊呼:「啊哟!」
  那怪人伸手抓住他背心,将他轻轻放在屋顶,倒转来站直了身子,正要说话,听得西边房里窗格子喀的一声轻响,料知已有人发见自己踪迹,抱着杨过疾奔而去。待得柯镇恶跃上屋时,四下里早无声无息。
  那怪人抱着杨过奔到镇外荒地,将他放下,说道:「你用我教你的法儿,再把毒气逼些儿出来。」杨过依言而行,约莫一盏茶时分,手指上滴出几点黑血,胸臆间登觉大为舒畅。那怪人道:「你这孩儿甚是聪明,一教便会,比我当年亲生的儿子还要伶俐。唉!
  孩儿啊!」想到亡故了的儿子,眼中不禁湿润,抚摸杨过的头,微微叹息。
  杨过自幼没有父亲,母亲也在他十一岁那年染病身亡。穆念慈临死之时,说他父亲死在嘉兴铁枪庙里,要他将她遗体火化了,去葬在嘉兴铁枪庙外,又要他去投奔师父郭靖。
  杨过遵奉母亲遗命办理,从太湖边的长兴来到嘉兴,路程不远,葬了母亲后,从此流落嘉兴,住在这破窑之中,偷鸡摸狗的混日子。杨过年虽幼小,却生来倔强,颇有傲气,不愿去桃花岛投奔于人,寄食过活。穆念慈虽曾传过他一些武功的入门功夫,但她自己本就苦不甚高,去世时杨过又尚幼小,实是没能教得了多少。这几年来,杨过到处遭人白眼,受人欺辱,那怪人与他素不相识,居然对他这等好法,眼见他对自己真情流露,心中感动,纵身跃过,抱住了他脖子,叫道:「爸爸,爸爸!」他从两三岁起就盼望有个爱怜他、保护他的父亲。有时睡梦之中,突然有了个慈爱的英雄父亲,但一觉醒来,这父亲却又不知去向,常常因此而大哭一场。此刻多年心愿忽而得偿,于这两声「爸爸」
  之中,满腔孺慕之意尽情发泄了出来,再也不想在心中讨还便宜了。
  杨过固大为激动,那怪人察觉他叫声出于真情,却只有比他更加欢喜。两人初遇之时,杨过被逼认他为父,实一百个不愿意,此时两人心灵交通,当真是亲若父子,但觉对方若有危难,自己就为他死了也所甘愿。那怪人大叫大笑,说道:「好孩子,好孩子,乖儿子,再叫一声爸爸。」杨过依言叫了两声,靠在他的身上。
  那怪人笑道:「乖儿子,来,我把生平最得意的武功传给你。」说着蹲低身子,口中咕咕咕的叫了三声,双手推出,轰的一声巨响,面前半堵土墙应手而倒,只激得灰泥弥漫,尘土飞扬。杨过瞧得目瞪口呆,伸出了舌头,惊喜交集,问道:「那是甚幺功夫,我学得会吗?」怪人道:「这叫做蛤蟆功,只要你肯下苦功,自然学得会。」杨过道:「我学会之后,再没人欺侮我了幺?」那怪人双眉上扬,叫道:「谁敢欺侮我儿子,我抽他的筋,剥他的皮。你只需这幺一推,不管多少恶人,都给你推得摔倒了爬不起身。」
  这个怪人,自然便是西毒欧阳锋了。
  他自于华山论剑之役给黄蓉使计逼疯,十余年来走遍天涯海角,不住思索:「我到底是谁?」凡景物依稀熟稔之地,他必多所逗留,只盼能找到自己,这几个月来他一直耽在嘉兴,便是由此。近年来他逆练九阴真经,内力大有进境,脑子也已清醒得多,虽仍疯疯癫癫,许多旧事却已逐渐记起,只自己到底是谁,却始终想不起来。
  当下欧阳锋将修习蛤蟆功的入门心法传授了杨过,他这蛤蟆功是天下武学中的一门绝顶功夫。蛤蟆之为物,先在土中久藏,积蓄精力,出土后不须多食。蛤蟆功也讲究积劲蓄力之道,是以内功的修习艰难无比,练得稍有不对,不免身受重伤,甚或吐血身亡,以致当年连亲生儿子欧阳克亦未传授。此时他心情激动,加之神智迷糊,不分轻重,竟毫不顾忌的教了这新收的义子。杨过武功并无根柢,虽牢牢记住了入门口诀,却又怎能领会得其中要紧意思?偏生他聪明伶俐,于不明白处自出心裁的强作解人。欧阳锋教了半天,听他瞎缠歪扯,说得牛头不对马嘴,恼将起来,伸手要打他耳光,月光下见他面貌俊美,甚是可爱,尤胜当年欧阳克少年之时,这掌便打不下去了,叹道:「你累啦,回去歇歇,明儿我再教你。」
  杨过自给郭芙说他手脏身脏,对她一家都生了厌憎之心,说道:「我跟着爸爸,不回去啦。」欧阳锋只对自己的事才想不明白,于其余世事却并不胡涂,说道:「我的脑子有些不大对头,只怕带累了你。你先回去,待我把一件事想通了,咱爷儿俩再厮守一起, 永不分离,好不好?」杨过自丧母之后,一生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等亲切言语,上前拉 住了他手,哽咽道:「那你早些来接我。」欧阳锋点头道:「我暗中跟着你,不论你到那里,我都知道。要是有人欺侮你,我打得他肋骨断成七八十截。」当下抱起杨过,将他送回客店。
  柯镇恶曾来找过杨过,在床上摸不到他身子,到客店四周寻了一遍,也是不见,甚为焦急;二次来寻时,杨过已经回来,正要问他刚才到了那里,忽听屋顶上风声飒然,有人纵越而过。他知是有两个武功极强之人在屋面经过,忙将郭芙抱来,放在床上杨过的身边,持铁杖守在窗口,只怕二人是敌,去而复回,果然风声自远而近,倏忽间到了屋顶。
  一人道:「你瞧那是谁?」另一人道:「奇怪,奇怪,当真是他?」原来是郭靖、黄蓉夫妇。
  柯镇恶这才放心,开门让二人进来。黄蓉道:「大师父,这里没事幺?」柯镇恶道:「没事。」黄蓉向郭靖道:「难道咱们竟看错了人?」郭靖摇头道:「不会,九成是他。」柯镇恶道:「谁啊?」黄蓉一扯郭靖衣襟,要他莫说。但郭靖对恩师不敢相瞒,便道:「欧阳锋。」柯镇恶生平恨极此人,一听到他名字便不禁脸上变色,低声道:「欧阳锋?他还没死?」郭靖道:「适才我们采药回来,见到屋边人影一晃,身法又快又怪,当即追去,却已不见了纵影。瞧来很像欧阳锋。」柯镇恶知他向来稳重笃实,言不轻发,他说是欧阳锋,就决不能是旁人。
  郭靖挂念杨过,拿了烛台,走到床边察看,但见他脸色红润,呼吸调匀,睡得正沉,不禁大喜,叫道:「蓉儿,他好啦!」杨过其实是假睡,闭了眼偷听三人说话。他隐约听到义父名叫「欧阳锋」,而这三人显然对他甚为忌惮,不由得暗暗欢喜。
  黄蓉过来看他,大感奇怪,先前明明见他手臂上毒气上延,过了这几个时辰,料必更加瘀黑肿胀,岂知毒气反而消退,当真奇怪之极。她与郭靖出去找了半天,草药始终没能采齐,便将采到的几味药捣烂了,挤汁给他服下,也喂了雄雕几匙药汁。
  次日清晨,郭靖夫妇见杨过较为清醒健旺,手掌上黑气也已大褪,很是高兴,问起他母亲去世的情形。杨过道:「我妈一连咳嗽了几个月,抓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后来又吐血,我急得很,只是哭,我妈说她好不了啦,等她死了之后,叫我把她尸身火化了,去葬在嘉兴城外铁枪庙旁边,说那是埋葬我爸爸的地方……」郭靖心下抚然,叹了口气。
  杨过道:「过了几天我妈终于死了,我把她尸身烧成了灰,包了一包,一路问人,找到了嘉兴王铁枪庙,在庙外挖了个坑,葬了我妈骨灰。我妈死的时候,叫我找到桃花岛,去寻郭伯伯、郭伯母……」
  郭靖道:「我就是你郭伯伯。」指着黄蓉道:「她是你郭伯母。」杨过叫道:「郭伯伯、郭伯母!」他也不知应当磕头跪拜。郭靖、黄蓉应了,想起桃花岛与穆念慈所居的长兴相去虽不甚近,却也不算甚远,只因不愿出岛重闯江湖,一直没去探望照顾故人,颇感内咎,好在遇到故人之子,以后自当好好照料,教养他成人。黄蓉道:「你怎幺不来桃花岛找我们?」杨过道:「妈吩咐我,到了桃花岛后要事事小心,听管听教,不可得罪人……我想反正我在这里也饿不死,所以……嘻嘻……所以就不来啦!」郭靖只是伤感,黄蓉听了,却知道他是不想事事小心、听管听教,这才不到桃花岛来。
  当日郭靖夫妇与柯镇恶携了两小离嘉兴向东南行,决定回桃花岛,首先得治好杨过的毒伤。这晚投了客店,柯镇恶与杨过住一房,郭靖夫妇与女儿住一房。
  郭靖夫妇睡到中夜,忽听屋顶上喀的一声响,接着隔壁房中柯镇恶大声呼喝,破窗跃出。
  郭靖与黄蓉急忙跃起,纵到窗边,见屋顶上柯镇恶正空手和人激斗,对手身高手长,赫然便是欧阳锋。郭靖大惊,只怕欧阳锋一招之间便伤了大师父性命,正欲跃上相助,却见柯镇恶纵声大叫,从屋顶摔落。郭靖飞身抢上,就在柯镇恶的脑袋将要碰到地面之时,轻轻拉住他后领向上提起,然后再轻轻放下,问道:「大师父,没受伤吗?」柯镇恶道:「死不了。快去截下欧阳锋。」郭靖道:「是。」跃上屋顶。
  这时屋顶上黄蓉双掌飞舞,已与这十余年不见的老对头斗得甚是激烈。她这些年来武功大进,内力增强,出掌更变化奥妙,十余招中,欧阳锋竟尔占不到便宜。
  郭靖叫道:「欧阳先生,别来无恙啊。」欧阳锋道:「你说甚幺?你叫我甚幺?」脸上一片茫然,当下对黄蓉来招只守不攻,隐约觉得「欧阳」二字似与自己有极密切的关系。
  郭靖待要再说,黄蓉已看出欧阳锋疯病未愈,忙叫道:「你叫做赵钱孙李、周吴陈王!」
  欧阳锋一怔,道:「我叫做赵钱孙李、周吴陈王?」黄蓉道:「不错,你的名字叫作冯郑褚卫、蒋沉韩杨。」她说的是「百家姓」上的姓氏。欧阳锋心中本就胡涂,给她一口气背了几十个姓氏,将信将疑,更加摸不着头脑,问道:「你是谁?我是谁?」
  忽听身后一人大喝:「你是杀害我五个好兄弟的老毒物。」欧阳锋听到「老毒物」三字,略有所悟,正待细思,铁杖已至,正是柯镇恶。他适才被欧阳锋掌力逼下,未曾受伤,到房中取了铁杖上来再斗。郭靖大叫:「师父小心!」柯镇恶铁杖砸出,和欧阳锋背心相距已不到一尺,却听呼的一声响 ,铁杖反激出去,柯镇恶把持不住,铁杖撒手,跟着身子也摔入了天井。
  郭靖知道师父虽然摔下,并不碍事,但欧阳锋若乘势追击,后着可凌厉之极,叫道:「看招!」左腿微屈,右掌划了个圆圈,平推出去,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这一招他日夕勤练不辍,初学时便已非同小可,加上这十余年苦功,实己臻炉火纯青之境,初推出去时看似轻描淡写,但一遇阻力,能在剎时之间连加一十三道后劲,一道强似一道,重重迭迭,简直无坚不摧、无强不破。这是他从九阴真经中悟出来的妙境,纵是洪七公当年,单以这一招而论,也无如此精奥的造诣。
  欧阳锋刚将柯镇恶震下屋顶,但觉一股微风扑面而来,风势虽不甚劲,却已逼得自己呼吸不畅,知道不妙,忙身子蹲下,双掌平推而出,使的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蛤蟆功」。
  三掌相交,两人身子都是一震。郭靖掌力急加,一道又是一道,如波涛汹涌般的向前猛扑。欧阳锋口中咯咯大叫,身子一晃一晃,似乎随时都能摔倒,但郭靖掌力愈是加强,他反击之力也相应而增。
  二人不交手已十余年,这次江南重逢,再度比拼。昔日华山论剑,郭靖殊非欧阳锋敌手,但别来勇猛精进,武功大臻圆熟,欧阳锋虽逆练真经,也自有心得,但一正一反,终究是正胜于反,到此次交手,郭靖已能与他并驾齐驱,难分上下。 黄蓉要丈夫独力取胜, 只在旁掠阵,并不上前夹击。
  南方的屋顶与北方大不相同。北方居室因须抵挡冬日冰雪积压,屋顶坚实异常,但淮水以南,屋顶瓦片迭盖,便以轻巧灵便为主。郭靖与欧阳锋各以掌力相抵,力贯双腿,过了一盏茶时分,只听脚下格格作响,突然喀喇喇一声巨响,几条椽子同时断折,屋顶穿了个大孔,两人一齐落下。
  黄蓉大惊,忙从洞中跃落,见二人仍双掌相抵,脚下踏着几条椽子,这些椽子却压在一个住店的客人身上。那人睡梦方酣,岂知祸从天降,登时双腿骨折,痛极大号。郭靖不忍伤害无辜,不敢足上用力,欧阳锋却不理旁人死活。二人本来势均力敌,但因郭靖足底势虚,掌上无所借力,渐趋下风。他以单掌抵敌人双掌,然全身之力已集于右掌,左掌虽然空着,可也已无力可使。黄蓉见丈夫身子微向后仰,虽只半寸几分的退却,却显然已落败势,当下叫道:「喂,张三李四,胡涂王八,看招。」轻飘飘的一掌往欧阳锋肩头拍去。
  这一掌出招虽轻,然是桃华落英神剑掌法的上乘功夫,落在敌人身上,劲力直透内脏,纵是欧阳锋这等一流名家,也非受伤不可。欧阳锋听她又以古怪姓名称呼自己,一征之下,斗然见她招到,双掌力推,将郭靖的掌力逼开半尺,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一把抓住了黄蓉肩头,五指如钩,要硬生生扯她一块肉下来。
  这一抓发出,三人同时大吃一惊。欧阳锋但觉指尖剧痛,原来已抓中了她身上软猬甲的尖刺,忙不迭的松手。就在此时,郭靖掌力又到,欧阳锋回掌相抵,危急中各出全力,砰的一声,两人同时急退,但见尘沙飞扬,墙倒屋倾。原来二人这一下全使上了刚掌,黑暗中瞧不清对方身形,降龙十八掌与蛤蟆功的巨力竟都打在对方肩头。两人破墙而出,半边屋顶塌了下来。黄蓉肩头受了这一抓,虽未受伤,却也已吓得花容失色,百忙中在屋顶将塌未塌之际斜身飞出。只见欧阳锋与郭靖相距半丈,呆立不动,显然都已受了内伤。
  黄蓉不及攻敌,当即站在丈夫身旁守护。但见二人闭目运气,哇哇两声,不约而同的都喷出一口鲜血。欧阳锋叫道:「降龙十八掌,嘿,好家伙,好家伙!」一阵狂笑,扬长便走,瞬息间去得无影无踪。
  此时客店中早已呼爷喊娘,乱成一团。黄蓉知道此处不可再居,从柯镇恶手里抱过女儿,说道:「师父,你抱着靖哥哥,咱们走罢!」柯镇恶将郭靖抗在肩上,一跷一拐的向北行去。走出片刻,黄蓉忽然想起杨过,不知这孩子逃到了那里,但挂念丈夫身受重伤,心想旁的事只好慢慢再说。
  郭靖心中明白,只是给欧阳锋的掌力逼住了气,说不出话来。他在柯镇恶肩头调匀呼吸,运气通脉,约莫走出七八里地,各脉俱通,说道:「大师父,不碍事了。」柯镇恶将他放下,问道:「还好幺?」郭靖摇摇头道:「蛤蟆功当真了得!」只见女儿伏在母亲肩头沉沉熟睡,心中一怔,问道:「过儿呢?」柯镇恶一时想不起「过儿」是谁,愕然难答。
  黄蓉道:「你放心,先找个地方休息,我回头去找他。」
  此时天色将明,道旁树木房屋已朦胧可辨。郭靖道:「我的伤不碍事,咱们一起去找。」
  黄蓉皱眉道:「这孩子机伶得很,不用为他担心。」正说到此处,忽见道旁白墙后伸出个小小脑袋一探,随即缩了回去。黄蓉抢过去一把抓住,正是杨过。他笑嘻嘻的叫了声「郭伯母」,说道:「你们才来幺?我在这儿等了好久啦。」黄蓉心中好些疑团难解,随口答应一声,道:「好,跟我们走罢!」
  杨过笑了笑,跟随在后。郭芙睁开眼来,问道:「你到那里去啦?」杨过道:「我去捉蟋蟀,那才好玩呢。」郭芙道:「有甚幺好玩?」杨过道:「哼,谁说不好玩?一个大蟋蟀跟一只老蟋蟀对打,老蟋蟀输了,又来了两只小蟋蟀帮着,三只打一个。大蟋蟀跳来跳去,这边弹一脚,那边咬一口,嘿嘿,那可厉害了……」说到这里,却住口不说了。郭芙怔怔的听着,问道:「后来怎样?」杨过道:「你说不好玩,问我干幺?」郭芙碰了个钉子,很是生气,转过了头不睬他。
  黄蓉听他言语中明明是帮着欧阳锋,在讥刺自己夫妇与柯镇恶,便道:「你跟伯母说,到底是谁打赢了?」杨过笑笑,轻描淡写的道:「我正瞧得有趣,你们都来了,蟋蟀全逃走啦。」黄蓉心想:「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不禁微觉有气。
  说话之间,众人来到一个村子。黄蓉向一所大宅院求见主人。那主人甚是好客,听说有人受伤生病,忙命庄丁打扫厢房接待。郭靖吃了三大碗饭,坐在榻上闭目养神。黄蓉见丈夫气定神闲,心知已无危险,坐在他身旁守护,想起见到杨过以来的种种情况,觉得此人年纪虽小,却有许多怪异难解之处,但若详加查问,他多半不会实说,心想只小心留意他行动便是。当日无语,用过晚膳后各自安寝。
  杨过与柯镇恶同睡一房,到得中夜,他悄悄起身,听得柯镇恶鼻鼾呼呼,睡得正沉,便打开房门,溜了出去,走到墙边,爬上一株桂花树,纵身跃起,攀上墙头,轻轻溜下。
  墙外两只狗闻到人气,吠了起来。杨过早有预备,从怀里摸出两根日间藏着的肉骨头,丢了过去。两只狗咬住骨头大嚼,当即止吠。
  杨过辨明方向,向西南而行,约莫走了七八里地,来到铁枪庙前。他推开庙门,叫道:「爸爸,我来啦!」只听里面哼了一声,正是欧阳锋的声音,杨过大喜,摸到供桌前,找到烛台,点燃了残烛,见欧阳锋躺在神像前的几个蒲团之上,神情委顿,呼吸微弱。
  他与郭靖所受之伤情形相若,只郭靖方当年富力强,复元甚速,他却年纪稍老,精力已颇不如前。
  昨晚杨过与柯镇恶同室宿店,半夜里欧阳锋又来瞧他。柯镇恶当即醒觉,与欧阳锋动起手来。其后黄蓉、郭靖二人先后参战,杨过一直在旁观看。终于欧阳锋与郭靖同时受伤,欧阳锋远引。杨过见混乱中无人留心自己,悄悄向欧阳锋追去。初时欧阳锋行得极快,杨过自追赶不上,但后来他伤势发作,举步维艰,杨过赶了上来,扶他在道旁休息。杨过知道自己若不回去,黄蓉、柯镇恶等必来找寻,只恐累了义父的性命,与欧阳锋约定了在铁枪庙中相会。这铁枪庙与他二人都大有干系,一说均知。杨过独自守在大路旁相候,与郭靖等会面后,直到半夜方来探视。
  杨过从怀里取出七八个馒头,递在他手里,道:「爸爸,你吃罢。」欧阳锋饿了一天,生怕出去遇上敌人,整日躲在庙中苦挨,吃了几个馒头后精神为之一振,问道:「他们在那儿?」杨过一一说了。
  欧阳锋道:「那姓郭的吃了我这一掌,七日之内难以复原。他媳妇儿要照料丈夫,不敢轻离,眼下咱们只担心柯瞎子一人。他今晚不来,明日必至。只可惜我没半点力气。唉,我好象杀过他的兄弟,也不知是四个还是五个……」说到这里,不禁剧烈咳嗽。
  杨过坐在地下,手托腮帮,小脑袋中霎时间转了许多念头,忽然心想:「有了,待我在地下布些利器,老瞎子倘若进来,可要叫他先受点儿伤。」于是在供桌上取过四只烛台,拔去灰尘堆积的陈年残烛,将烛台放在门口,再虚掩庙门,搬了一只铁香炉,爬上去放在庙门顶上。
  他四下察看,想再布置些害人的陷阱,见东西两边偏殿中各吊着一口大铁钟。每一口钟都是三人合抱不了,料必重逾千斤。钟顶上有一只极粗的铁钩,与巨木制成的木架相连。
  这铁枪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但巨钟和木架两皆坚牢,仍是完好无损。 杨过心想:「老瞎子要是到来,我就爬到钟架上面,管教他找我不着。」
  他手持烛台,正想到后殿去找件防身利器,忽听大路上笃、笃、笃的一声声铁杖击地,知道柯镇恶到了,待要吹灭烛火,随即想起:「这瞎子目不见物,我倒不必熄烛。」于是任由蜡烛点着,将烛台放在供桌上。但听笃笃笃之声越来越近,欧阳锋忽地坐起,要把全身仅余的劲力运到右掌之上,先发制人,一掌将他毙了。杨过拿起另一烛台,铁签朝外,守在欧阳锋身旁,心想我虽武艺低微,好歹也要相助爸爸,跟老瞎子一拚。
  柯镇恶本来自忖武功与欧阳锋差得远了,万万不及,但听郭靖、黄蓉说到他对掌后身受重伤,难以远走,那铁枪庙便在附近,正是欧阳锋旧游之地 ,料想他不敢寄居民家, 多半会躲在庙中,想起五个弟妹惨遭此人毒手,今日有此报仇良机,那肯放过?睡到半夜,轻轻叫了两声:「过儿,过儿!」不听答应,只道他睡得正熟,竟没走近查察,便越墙而出。那两条狗子正自大嚼杨过给的骨头,见他出来,只呜呜几声,却没吠叫。
  他缓缓来到铁枪庙前,侧耳听去,庙里果有呼吸之声。他大声叫道:「老毒物,柯瞎子找你来啦,有种的快出来。」说着铁杖在地下一顿。欧阳锋只怕泄了丹田之气,不敢言语。
  柯镇恶叫了几声,未闻应声,举铁杖撞开庙门,踏步进内,只听呼的一响,头顶一件重物砸将下来,同时左脚已踏中烛台上的铁签,刺破靴底,脚掌心上一阵剧痛。他一时之间不明所以,铁杖挥起,当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将头顶的铁香炉打开,随即在地下滚倒,好教铁签不致刺入足底。那知身旁尚有几只烛台,只觉肩头一痛,又有一只烛台的铁签刺入了肉里。他左手抓住烛台拔出,鲜血立涌。此时不敢再有大意,听着欧阳锋呼吸之声,脚掌擦地而前,一步一步走近,走到离他三尺之处,铁杖高举,叫道:「老毒物,今日你还有何话说?」
  欧阳锋已将全身所剩有限力气运上右臂,只待对方铁杖击下,手掌同时拍出,跟他拚个同归于尽。柯镇恶虽知仇人身受重伤,但不知他到底伤势如何,这一杖迟迟不敢击落,要等他先行发招,就可知他还剩下多少力气。两人相对僵持,均各不动。
  柯镇恶耳听得他呼吸沉重,脑中斗然间出现了朱聪、韩宝驹、南希仁等缮义兄弟的声音,似乎在齐声催他赶快下手,当下再也忍耐不住,大吼一声,一招「秦王鞭石」,挥铁杖搂头砸落。欧阳锋身子略闪,待要发掌,一口气却接不上来,手臂软垂下去。砰的一声猛响,火光四溅,铁杖杖头将地下几块方砖击得粉碎。
  欧迎锋闪避及时,柯镇恶一击不中,次招随上,铁杖横扫,向他中路打去。若在平日,欧阳锋轻轻一带,就要叫他铁杖脱手,至不济也能纵身跃过,但此刻全身酸软,使不出半点劲道,只得着地打滚,避了开去。柯镇恶使开降魔杖法,一招快似一招。欧阳锋却越避越是缓慢,终于给他一招「杵伏药叉」击中左肩。
  杨过在一旁听着,不由得心惊肉跳,有心要上前相助义父,却自知武艺低微,只有送死的份儿。
  柯镇恶接连三杖,都击在欧阳锋身上。欧阳锋今日也是该遭此厄,总算他内力深湛,虽无还手之力,却能退避化解,将他每一击的劲道都卸在一旁,身上已被打得皮开肉绽,筋骨内脏却不受损。柯镇恶暗暗称奇,心想老毒物的本事果然非同小可,每一杖下去,明明已经击中,但总是在他身上滑溜而过,十成劲力倒给化解了九成,心想他的头盖总不能以柔功滑开我的杖力,运杖成风,有着向他脑袋进攻。
  欧阳锋闪头避了几次,霎时间全身已遭笼罩在他杖风之下,不由得暗暗叫苦,倘若给他一杖击在头上,那里还保得住性命,无可奈何中行险侥幸,突然扑入他的怀里,抓住了他胸口。柯镇恶吃了一惊,铁杖已在外门,难以击敌,只得伸手反揪。两人一齐滚倒。
  欧阳锋不敢松手,牢牢抓住对方胸口,左手去扭他腰间,忽然触手坚硬,急忙抓起,竟是一柄尖刀。这是张阿生常用的兵刃屠牛刀,这刀砍金断玉,锋利无比,名虽如此,其实并非用以屠牛。张阿生在蒙古大漠死于陈玄风之手,柯镇恶心念义弟,这柄刀带在身畔,片刻不离。欧阳锋近身肉搏,拔了出来,左手弯过,举刀便往敌人腰胁刺落。恰在此时,柯镇恶正放脱铁杖,右拳挥出,砰的一声,将欧阳锋打了个筋斗。欧阳锋眼前金星直冒,迷迷糊糊中挥手将尖刀往敌人掷去。柯镇恶听得风声,闪身避过,镗的一声,钟声嗡嗡不绝,原来尖刀掷上殿上铁钟。欧阳锋这一掷虽然无甚手劲,刀刃在铁钟上一撞之后,滑了开来,刺入钟旁钟架的木柱,刀身不住颤动。
  杨过站在钟旁,尖刀贴面飞过,险些给刺中脸颊,只吓得心中怦怦而跳,忙快手快脚的爬上钟架。欧阳锋悄悄站起,绕到钟后,屏住呼吸。此时钟声未绝,柯镇恶一时听不出他呼吸所在,侧头细辨声息。大殿中微弱烛光下,见他满头乱发,拄杖倾听,杨过瞧出了其中关键,拔出屠牛刀,将刀柄往钟上撞去,镗的一声,将两人呼吸声尽皆盖过。
  柯镇恶听到钟声,向前疾扑,横杖击出,欧阳锋向旁闪避,这一杖便击中了铁钟,只听得镗的一声巨响,当真是震耳欲聋。杨过只觉耳鼓隐隐作痛。柯镇恶性起,挥铁杖不住击钟,前声未绝,后声又起,越来越响。欧阳锋心想他这般敲击下去,虽郭靖受伤,只怕黄蓉要来应援。乘着钟声震耳,放轻脚步,想从后殿溜出。不料柯镇恶耳音灵敏之极,虽在钟声镗镗巨响之中,仍分辨得出别的细微声息,听得欧阳锋脚步移动,假装不知,仍挥杖狂敲,待他走出数步,离钟已远,突然纵跃而前,挥杖往他头顶击落。
  欧阳锋劲力虽失,但他一生不知经过多少大风大浪,这些接战时的虚虚实实,岂有不知?
  见柯镇恶右肩微抬,早知他的心意,不待他铁杖挥出,又已避回钟后。他重伤后本已步履艰难,但此刻生死系于一发,竟从数十年的深厚内力之中,激发了连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柯镇恶大怒,叫道:「就算打你不死,累也累死了你。」绕钟来追。
  杨过见二人绕着铁钟兜圈子,时候一长,义父必定气力不加,眼见情势危急,忽然心生一计,爬在钟架上双手乱舞,大做手势。欧阳锋全神躲闪敌人追击,并未瞧见,再兜两个圈子,才见杨过的影子映在地下,正做手势叫他离开,一时未明其意,但想他既叫我离开,必有用意,当下冒险向外奔去。
  柯镇恶停步不动,要分辨敌人的去向。杨过除下脚上两只鞋子,向后殿掷去,啪啪两声,落在地下。柯镇恶大奇,明明听得欧阳锋走向大门,怎幺后殿又有声响?就在他微一迟疑之际,杨过提起屠牛尖刀,发力向吊着铁钟的木架横梁上斩去。这横梁极粗,杨过力气又小,利刀虽快,数刀急砍又怎斩它得断?但铁钟沉重之极,横梁给接连斩出了几个缺口,已吃不住巨钟的重量。喀喇喇几声响,横梁折断,大铁钟夹着一股疾风,对准柯镇恶的顶门直砸下来。
  柯镇恶早听得头顶忽发异声,正自奇怪,巨钟已疾落下来,这当儿已不及逃窜,百忙中铁杖直竖,当的一声猛响,巨钟边缘正压在杖上,就这幺一挡,他已乘隙从钟底滚出。
  但听喀、砰、彭、轰,接连几响,巨钟撞正铁杖,翻滚而出,在柯镇恶腿上猛力冲撞,将他拋出山门,连翻了几个斤斗,只跌得鼻子流血,额角上也破了一大块。柯镇恶目不见物,不知变故因何而起,只怕殿中另有古怪敌人,爬起身来,一跷一拐的走了。
  欧阳锋在旁瞧着,也不由得微微心惊,不住口叫道:「可惜,可惜!」又道:「乖孩儿,好聪明!」杨过从钟架上爬下,喜道:「这瞎子不敢再来啦。」欧阳锋摇头道:「此人跟我仇深似海,只要他一息尚存,必定再来。」杨过道:「那幺咱们快走。」欧阳锋仍然摇头,说道:「我受伤甚重,逃不远。」他这时危难暂过,只觉四肢百骸都如要散开来一般,实在一步也不能动了。杨过急道:「那怎幺办?」欧阳锋沉吟半晌,道:「有个法子,你再斩断另一口钟的横梁,将我罩在钟下。」杨过道:「那你怎幺出来?」欧阳锋道:「我在钟下用功七日,元功一复,自己就能掀钟出来。这七日之中,那柯瞎子纵然再来寻仇,谅他这点点微末道行,也揭不开这口大钟。只要黄蓉这女娃娃不来,未必有人能识破机关。黄蓉一来,那可大事去矣。」
  杨过心想除此之外,确也没有旁的法子,问清楚他确能自行开钟,不须别人相助,又问:「你七天没东西吃,行吗?」欧阳锋道:「你去找只盆钵,装满了清水,放在我身旁。
  这里还有好几个馒头,慢慢吃着,尽可支持得七日。」
  杨过去厨房中找到一只瓦钵,装了清水,放在另一口仍然高悬的大钟之下,然后扶了欧阳锋端端正正坐在钟下。欧阳锋道:「孩儿,你尽管随那姓郭的前去,日后我必来寻你。」
  杨过答应了,爬上钟架,斩断横梁,大铁钟落下,将欧阳锋罩住了。
  杨过叫了几声「爸爸」,不听欧阳锋答应,知他在钟内听不见外边声息,正要离去,心念忽动,又到后殿拿一只瓦钵,盛满了清水。将瓦钵放在地下,然后倒转身子,左手伸在钵中,依照欧阳锋所授逆行经脉之法,将手上毒血逼了一些出来。只是使这功夫极是累人,他又只学得个皮毛,虽只挤得十几滴黑血,却已闹得满头大汗。歇了一阵,扯下神像前的几条布幡,缠在一只签筒之上,然后蘸了碗中血水,在那口钟上到处都遍涂了,心想倘若柯瞎子再至,想撬开铁钟,手掌碰到钟身,叫他非中毒不可。
  忽又想到,义父罩在钟内,七天之中可别给闷死了,于是用尖刀挖掘钟边之下的青砖,在地下挖了个拳头大的洞孔,以便通风透气。挖掘之间,那尖刀碰到青砖底下的一块硬石,啪的一声,竟尔折断了。这屠牛刀锋锐之极,刃锋却薄,给杨过当作铁凿般乱挖乱掘,一柄宝刀竟尔断送。他不知此刀珍贵,反正不是自己之物,也不可惜,随手拋在一旁,伏在地下,对准钟底洞孔叫道:「爸爸,我去了,你快来接我。钟边地下,我已挖了个洞透气。那口钟外面涂了毒水,你出来时小心些。」随即侧头,俯耳洞孔,只听欧阳锋微弱的声音道:「好孩子,我不怕毒,毒才怕我。你自己小心,我定来接你。」
  杨过悄立半晌,颇为恋恋不舍,这才快步奔回寄宿的人家,越墙时提心吊胆,只怕柯镇恶惊觉,那知进房后见柯镇恶尚未回来,倒也大出意料之外。
  次日一早,忽听得有人用棍棒彭彭彭的敲打房门。杨过跃下床来,打开房门,只见柯镇恶持着一根木棍,脸色灰白,刚踏进门便向前扑出,摔在地下。杨过见他双手乌黑,果然又去寻过欧阳锋,终究不免中了自己布下之毒,暗暗心喜,假装吃惊,大叫:「柯公公,你怎幺了?」
  郭靖、黄蓉听得叫声,奔过来查看,见柯镇恶倒在地下,吃了一惊。此时郭靖虽已能行走,却无力气,黄蓉将柯镇恶扶到床上,问道:「大师父,你怎幺啦?」柯镇恶摇了摇头,并不答话。黄蓉见到他掌心黑气,恨恨的道:「又是那姓李的贱人,靖哥哥,待我去会她。」说着一束腰带,跨步出去。
  柯镇恶低声道:「不是那女子。」黄蓉止步回头,奇道:「咦,那是谁?」柯镇恶自觉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对付不了,反弄得受伤回来,也可算无能之极。他性子刚硬,对受伤的原由竟一句不提。靖蓉二人知他脾气,若他愿说,自会吐露,否则愈问愈惹他生气。好在他只皮肤中毒,毒性也不厉害,只一时昏晕,服了一颗九花玉露丸后便无大碍。
  黄蓉心下计议,眼前郭靖与柯镇恶受伤,那李莫愁险毒难测,须得先将两个伤者、两个孩子送到桃花岛,日后再来找她算帐,方策万全。这日上午在那家人家休息半天,下午雇船东行。杨过见黄蓉不去找欧阳锋,心下暗喜,又想:「爸爸很怕郭伯母去找他,难道郭伯母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大美人儿,比柯瞎子还厉害吗?」
  舟行半日,天色向晚,船只靠岸停泊,船家淘米做饭。郭芙见杨过不理睬自己,既生气又觉无聊,倚在船窗向外张望,忽见柳荫下两个小孩子在哀哀痛哭,瞧模样正是武敦儒、武修文兄弟。郭芙大声叫道:「喂,你们在干甚幺?」武修文回头见是郭芙,哭道:「我们在哭,你不见幺?」郭芙道:「干甚幺呀,你妈打你们幺?」武修文哭道:「我妈死啦!」
  黄蓉问道:「他们的妈妈是谁?」郭芙道:「他们是武伯伯、武妈妈的儿子。」黄蓉已得知武三通夫妇曾相助抗御李莫愁,而武三通是恩人一灯大师的弟子,听了一惊,跃上岸去。
  只见两个孩子抚着母亲的尸身哀哀痛哭。武娘子满脸漆黑,已死去多时。黄蓉再问武三通的下落,武敦儒哭道:「爸爸不知到那里去啦。」武修文道:「妈妈给爸爸的伤口吸毒,吸了好多黑血出来。爸爸好了,妈妈却死了。爸爸见妈死了,心里忽然又胡涂啦。我们叫他,他理也不理就走了。」说着又哭了起来。黄蓉心想:「武娘子舍生救夫,实是位义烈女子。」问道:「你们饿了罢?」两兄弟不住点头。
  黄蓉叹了口气,命船夫带他们上船吃饭,到镇上买了一具棺木,将武娘子收殓了。当晚不及安葬,次晨才找到坟地,葬了棺木。武氏兄弟在坟前伏地大哭。
  郭靖道:「蓉儿,这两个孩儿没了爹娘,咱们便带到桃花岛上,以后要多费你心照顾啦。」
  黄蓉点头答应,当下劝住了武氏兄弟,上船驶到海边,另雇大船,东行往桃花岛进发。
  黄药师离岛已久,郭靖、黄蓉在岛上定居,不再胡乱伤人,附近船夫对桃花岛已不再畏若龙潭虎穴。

第 三 回  投 师 终 南
  郭靖在舟中潜运神功,数日间伤势便已痊愈了大半。夫妇俩说起欧阳锋十余年不见,不但未见衰迈,武功犹胜往昔,这一掌倘若打中了郭靖胸口要害,那便非十天半月之内所能痊可了。两人谈到师父洪七公,不知他身在何处,伤势是否复发,甚是记挂。黄蓉虽在桃花鸟隐居,仍遥领丐帮帮主之位,帮中事务由鲁有脚奉黄蓉之名处分勾当。她此番来到内陆,原拟乘便会见帮中诸长老会商帮务,并打听父亲及洪七公近况,郭靖既然受伤,只有先行归岛。
  其后谈到杨过,郭靖说道:「我向来有个心愿,你自然知道。今日天幸寻到过儿,我的心愿就可得偿了。」当年郭靖之父郭啸天与杨过的祖父杨铁心义结兄弟,两家妻室同时怀孕。二人相约,日后生下的若均是男儿,就结为兄弟,若均是女儿,则结为金兰姊妹,如是一男一女,则为夫妇。后来两家生下的各为男儿,郭靖与杨过之父杨康如约结为兄弟。但杨康认贼作父,多行不义,终于惨死于嘉兴王铁枪庙中。郭靖念及此事,常自耿耿于怀。此时这幺一说,黄蓉早知他的心意,摇头道:「我不答允。」
  郭靖愕然道:「怎幺?」黄蓉道:「芙儿怎能许配给这小子。」郭靖道:「他父虽行止不端,但郭杨两家世代交好,我瞧他相貌清秀,聪明伶俐,今后跟着咱俩,将来不愁不能出人头地。」黄蓉道:「我就怕他聪明过份了。」郭靖道:「你不是聪明得紧幺?那有甚幺不好?」
  黄蓉笑道:「我却偏喜欢你这傻哥哥呢。」郭靖一笑,道:「芙儿将来长大,未必跟你一般也喜欢傻小子。再说,如我这般大傻瓜,天下只怕再也难找第二个。」黄蓉刮脸羞他道:「好希罕幺?不害臊。」
  两人说笑几句,郭靖重提话头,说道:「我爹爹就只这幺一个遗命,杨铁心叔父临死之际也曾重托于我。可是于杨康兄弟与穆世姊份上,我实没尽了甚幺心。若我再不将过儿当作亲人一般看待,怎对得起爹爹与杨叔父?我常想将穆世妹接来家里,让她母子好好过活,又怕你多心,想不到穆世妹这幺早这幺早便去世了。」言下长叹一声,甚有怃然之意。黄蓉笑道:「好舍不得罢?你自己不怀好意,却来赖我多心,真不要脸!」郭靖急了,面红耳赤,说道:「我……我怎幺不怀好意了?」黄蓉头一昂,说道:「怎幺?你急了,老羞成怒,想打人吗?」郭靖微笑道:「你说我敢不敢?」伸臂将妻子抱住,黄蓉便即动弹不得,大叫:「救命,救命!杀人哪!」郭靖一笑,在她脸上一吻,放开了她。
  黄蓉柔声道:「好在个两孩子都还小,此事也不必急。将来倘若过儿当真没甚坏处,你爱怎幺就怎幺便了。」
  郭靖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正色道:「多谢相允,我感激不尽。」黄蓉也正色道:「我可没应允。我是说,要瞧那孩子将来是否不坏。」郭靖一揖到地,刚伸腰直立,听她此言,不禁楞住,随即道:「杨康兄弟自幼在金国王府之中,这才学坏。过儿在我们岛上,决计坏不了,何况他这名字当年就是你给取的。他名杨过,字改之,就算有了过失,也能改正,你放心好啦。」黄蓉笑道:「名字怎能作数?你叫郭靖,好安静吗?从小就跳来跳去的像只大猴子。」郭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黄蓉一笑,转过话头,不再谈论此事。
  舟行无话,到了桃花岛上。郭芙突然多了三个年纪相若的小朋友,自是欢喜之极。
  杨过服了黄蓉的解药后,身上余毒便即去净。他和郭芙初见面时略有嫌隙,但小孩性儿,过了几日,大家自也忘了。这几天中,四人都在捕捉蟋蟀相斗为戏。
  这一日杨过从屋里出来,又要去捉蟋蟀,越弹指阁,经两忘峰,刚绕过清啸亭,忽听得山后笑语声喧,忙奔将过去,只见郭芙和武氏兄弟翻石拨草,也正在捕捉蟋蟀。武敦儒拿着个小竹筒,郭芙捧着一只瓦盆。
  武修文翻开一块石头,嗤的一响,一只大蟋蟀跳了出来。武修文纵身扑上,双手按住,欢声大叫。郭芙叫道:「给我,给我。」武修文拿起蟋蟀,道:「好罢,给你。」揭开瓦盆盖,放在盆里,只见这蟋蟀方头健腿、巨颚粗腰,甚是雄骏。武修文道:「这只蟋蟀定是无敌大将军,杨哥哥,你那许多蟋蟀儿都打它不过。」
  杨过不服,从怀中取出几竹筒蟋蟀,挑出最凶猛的一只来与之相斗。斗得几个回合,那大蟋蟀张开巨口咬去,将杨过的那只拦腰咬住,摔出盆外,随即振翅而鸣,洋洋得意。
  郭芙拍手欢叫:「我的打赢啦!」杨过道:「别忙,还有呢。」可是他连出三蟀,尽数败下阵来,第三只甚至被巨蟀一口咬成两截。
  杨过脸上无光,道:「不玩啦!」转身便走。忽听得后面草丛中叽叽叽的叫了三声,正是蟋蟀鸣叫,声音却颇有些古怪。武敦儒道:「又是一只。」拨开草丛,突然向后急跃,惊道:「蛇,蛇!」杨过转过身来,果见一条花纹斑烂的毒蛇,昂首吐舌的盘在草中。杨过拾起一块石子,对准了摔去,正中蛇头,那毒蛇扭曲了几下,便即死了。只见毒蛇所盘之旁有一只黑黝黝的小蟋蟀,相貌奇丑,却展翅发出叽叽之声。
  郭芙笑道:「杨哥哥,你捉这小黑鬼啊。」杨过听出她话中有叽嘲之意,激发了胸中傲气,说道:「好,捉就捉。」将黑蟋蟀捉了过来。郭芙笑道:「你这只小黑鬼,要来干甚幺?
  想跟我的无敌大将军斗斗吗?」杨过怒道:「斗就斗,小黑鬼也不是给人欺侮的。」将黑蟀放入郭芙的瓦盆。
  说也奇怪,那大蟋蟀见到小黑蟀竟有畏惧之意,不住退缩。郭芙与武氏兄弟大声吆喝,为大蟋蟀加劲助威。小黑蟋蟀昂头纵跃而前,那大蟋蟀不敢接战,想跃出盆去。小黑蟀也即跃高,在半空咬住大蟀的尾巴,双蟀齐落,那大蟋蟀抖了几抖,翻转肚腹而死。原来蟋蟀之中有一种喜与毒虫共居,与蝎子共居的叫做「蝎子蟀」,与蜈蚣共居的叫做「蜈蚣蟀」,与毒蛇共居的叫做「蛇蟀」,因身上染有毒虫气息,非常蟀所能敌。杨过所捉到的小黑蟀正是一只蛇蟀。
  郭芙见自己的无敌大将军一战即死,很不高兴,转念一想,道:「杨哥哥,你这头小黑鬼给了我罢。」杨过道:「给你幺,本来没甚幺大不了,但你为甚幺骂它小黑鬼?」郭芙小嘴一撇,悻悻的道:「不给就不给,希罕吗?」拿起瓦盆一抖,将小黑蟀倒在地上,右脚踹落,登时踏死。杨过又惊又怒,气血上涌,满脸胀得通红,登时按捺不住,反手一掌,重重打了她个耳光。
  郭芙一楞,还没决定哭是不哭。武修文骂道:「你这小子打人!」向杨过胸口就是一拳。
  他家学渊源,自小得父母亲传,武功已有相当根基,这拳正中杨过前胸,力道着实不轻。
  杨过大怒,回手也是一拳,武修文闪身避过。杨过追上扑击,武敦儒伸脚在他腿上一钩,杨过扑地倒了。武修文转身跃起,骑在他身上。兄弟俩牢牢按住,四个拳头猛往他身上锤去。
  杨过虽比二人大了一两岁,但双拳难敌四手,武氏兄弟又练过上乘武功,杨过却只跟穆念慈学过一些粗浅武功,不是二人对手,当下咬住牙关挨打,哼也不哼。武敦儒道:「你讨饶就放你。」杨过骂道:「放屁!」武修文砰砰两下,又打了他两拳。郭芙在旁见武氏兄弟为她出气,只哭了几声便即止哭,很是开心。
  武氏兄弟知道倘若打他头脸,有了伤痕,待会被郭靖、黄蓉看到,必受斥责,是以拳打足踢,都招呼在他身上。郭芙见打得厉害,有些害怕,但摸到自己脸上热辣辣的疼痛,又觉打得痛快,不禁叫道:「用力打,再大力点!」武氏兄弟听她这般呼叫,打得更加狠了。
  杨过伏在地下,耳听郭芙如此叫唤,心道:「你这丫头如此狠恶,我日后必报此仇。」但觉腰间、背上、臀部剧痛无比,渐渐抵受不住,武氏兄弟自幼练功,拳脚有力,寻常大人也经受不起,若非杨过也练过一些内功,早已昏晕。他咬牙强忍,双手在地下乱抓乱爬,突然间左手抓到一件冰凉滑腻之物,正是适才砸死的毒蛇,当即抓起,回手挥舞。
  武氏兄弟见到这条花纹斑烂的死蛇,齐声惊呼。杨过乘机翻身,回手狠狠一拳,只打得武敦儒鼻流鲜血,当即爬起身来,发足便逃。武氏兄弟大怒,随后追去。郭芙要看热闹,连声叫唤:「捉住他,捉住他!」在后追赶。杨过奔了一阵,一回头,见武敦儒满脸鲜血,模样狠恶,心知倘若给两兄弟捉住了,那一顿饱打必比适才更是厉害,当下不住足的奔向试剑峰山脚,直向峰上爬去。
  武敦儒鼻上虽吃一拳,其实并不如何疼痛,但见到了鲜血,又害怕,又愤怒,提气急追。
  杨过越爬越高,武氏兄弟丝毫不肯放松。郭芙却在半山腰里停住脚步,仰头观看。杨过奔了一阵,见前面是个断崖,已无路可走。当年黄药师每创新招,要跃过断崖,再到峰顶绝险之处试招,杨过却如何跃得过?他心道:「我纵然跳崖而死,也不能让这两个臭小子捉住再打。」转过身来,喝道:「你们再上来一步,我就跳下去啦!」武敦儒一呆,武修文叫道:「跳就跳,谁还怕了你不成?料你也没胆子!」说着又爬上几步。
  杨过气血上冲,正要踊身下跃,瞥眼忽见身旁有块大石,半截搁在几块石头之上,似乎安置得并不牢稳。他狂怒之下,那里还想到甚幺后果,伸手将大石下面的几块石头搬开,那大石果然微微摇动。他跃到大石后面,用力推去,大石幌了两下,空隆一响,向山腰里滚将下来。
  武氏兄弟见他推石,心知不妙,吓得脸上变色,急忙缩身闪避。那大石带着无数泥沙,从武氏兄弟身侧滚过,砰彭巨响,一路上压倒许多花木,滚入大海。武敦儒心下慌乱,一脚踏空,溜了下来,武修文急忙抱住。两人在山坡上站立不住,搂作一团的滚将下来,翻滚了六七丈,幸好给下面一株大树挡住了。
  黄蓉在屋中远远听得响声大作,忙循声奔出,来到试剑峰下,但见泥沙飞扬,女儿藏在山边草里,吓得哭也哭不出来,武氏兄弟满头满脸都是瘀损鲜血。黄蓉上前抱起女儿,问道:「甚幺事?」郭芙伏在母亲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了一会,才抽抽噎噎的诉说杨过怎样无理打她、武氏兄弟怎样相帮、杨过又怎样推大石要压死二人。她将过错尽数推在杨过身上,自己踏死蟋蟀、武氏兄弟打人之事,却全瞒过了不说。黄蓉听罢,呆了半晌,见到女儿半边脸颊红肿,那一掌打得确然不轻,心下怜惜,不住口的安慰。
  这时郭靖也奔了出来,见到武氏兄弟的狼狈情状,问起情由,好生着恼,又怕杨过有甚不测,忙奔上山峰,可是峰前峰后找了一遍,不见影踪。他提高嗓子大叫:「过儿,过儿。」这几下高叫声传数里,但始终不见杨过出来,也不闻应声。郭靖等了一会,越加担心,下得峰来,划了小艇环岛巡绕寻找,直到天黑,杨过竟不知去向。
  原来杨过推下大石,见武氏兄弟滚下山坡,望见黄蓉出来,心知这番必受重责,当下缩身在岩石的一个缝隙之中,听得郭靖叫唤,却不敢答应。他挨着肌饿,躲在石缝中全不动弹,眼见暮色苍茫,大海上渐渐昏黑,四下里更无人声。又过一阵,天空星星闪烁,凉风吹来,身上大有寒意,他走出石缝,向山下张望,见住屋窗中透出灯光,想象郭靖夫妇、柯镇恶、郭芙、武氏兄弟六人正围坐吃饭,鸡鸭鱼肉摆了满桌,不由咽了几口唾沬。但随即想到,他们必在背后数说责骂自己,不禁气愤难当。黑夜中站在山崖上的海风之中,悲伤父母早死,想着一生受人欺辱,但觉此时除义父外个个对己冷眼相待,思潮起伏,满胸孤苦怨愤,难以自已。
  其实郭靖寻他不着,那有心情吃饭?黄蓉见丈夫烦恼,知劝他不听,也不吃饭,陪他默默而坐。次日天没亮,两人又出外找寻。
  杨过饿了半日一晚,第二天一早,再也忍耐不住,悄悄溜下山峰,在溪边捉了几只青蛙,剥了皮,找些枯叶,要烧烤来吃。他在外流浪,常以此法充饥渡日,此时他怕为郭靖、黄蓉见到烟火,于是躲在山洞中生火,一将蛙腿烤黄,立即踏灭柴火,张口大嚼。耳听得郭靖叫唤「过儿,过儿。」心想:「你要叫我出去打我,我才不出来呢。」
  当晚他就在山洞中睡了,迷迷糊糊的躺了一阵,忽见欧阳锋走进洞来,说道:「孩儿,我来教你练武功,免得你打不过武家那两个小鬼。」杨过大喜,跟他出洞,见他蹲在地下,咕咕咕的叫了几声,双掌推出。杨过跟着他便练了起来,只觉发掌踢腿,无不恰到好处。忽然欧阳锋挥拳打来,他闪避不及,砰的一下,正中顶门,头上剧痛无比,大叫一声,跳起身来。
  头上又是砰的一下,他一惊而醒,原来适才是做了一梦。他摸摸头顶,撞起了一个疙瘩,甚为疼痛,不禁叹了口气,寻思:「料来爸爸此刻已经伤势痊愈,从大钟底下出来了。
  他甚幺时候来接我去,真的教我武功,也免得我在这里受人白眼,给人欺辱。」走出洞来,望着天边,但见稀星数点挂在树梢,回思适才欧阳锋教导自己的武功,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他蹲下身来,口中咕咕咕的叫了几声,要将欧阳锋当日在嘉兴所传的蛤蟆功口诀用在拳脚之上,但无论如何用不上。他苦苦思索,双掌推出,梦中随心所欲的发掌出足,这时竟全然不知如何才好。
  他独立山崖,望着茫茫大海,孤寂之心更甚,忽听海上一声长啸隐隐传来,叫着:「过儿,过儿。」他不由自主的奔下峰去,叫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他奔上沙滩,郭靖远远望见,大喜之下,忙划艇近岸,跃上滩来。星光下两人互相奔近。郭靖一把将杨过搂在怀里,只道:「快回去吃饭。」他心情激动,语音竟有些哽咽。回到屋中,黄蓉预备饭菜给郭靖和杨过吃了,大家对过去之事绝口不提。
  次日清晨,郭靖将杨过、武氏兄弟、郭芙叫到大厅,又将柯镇恶请来,向柯镇恶道:「大师父,弟子要请师父恩准,跟你收四个徒孙。」柯镇恶喜道:「那再好不过,我恭喜你啦。」
  郭靖道:「十多年前,过儿的母亲尚未过世,过儿曾向我拜过师,今天正式再拜。先拜祖师爷。」命杨过与武氏兄弟先向柯镇恶磕头,再去向江南六怪朱聪等的灵位磕头,然后对他夫妇行拜师之礼。郭芙笑问:「妈,我也得拜幺?」黄蓉道:「自然要拜。」郭芙笑嘻嘻的也向三人磕了头。杨过幼时在长兴遇到郭靖夫妇之时,曾奉母命拜郭靖为师,郭靖夫妇在嘉兴再见他时没提此事,杨过当时初生不久,自早遗忘。
  郭靖正色道:「从今天起,你们四人是师兄弟啦……」郭芙接口道:「不,还是师兄妹。」
  郭靖横了女儿一眼,道:「爹没说完,不许多口。」他顿了一顿,说道:「自今而后,你们四人须得相亲相爱,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如再争闹打架,我可不能轻饶。」说着向杨过看了一眼。杨过心想:「你自然偏袒女儿,以后我不去惹她就是。」
  柯镇恶接着将他们门中诸般门规说了一些,都是一些不得恃强欺人、不得滥伤无辜之类,江南七怪门派各自不同,柯镇恶也记不得那许多,反正也是大同小异。
  郭靖说道:「我所学的武功很杂,除了师祖江南七侠所授的根基之外,全真派的内功,桃花岛和丐帮东南两大宗的武功,都练过一些。为人不可忘本,今日我先授你们柯大师祖的独门功夫。」
  他正要亲授口诀,黄蓉见杨过低头出神,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之色,依稀是杨康当年的模样,不禁心中生憎,寻思:「他父亲虽非我亲手所杀,但也可说死在我手里,可莫要养虎为患,将来成为个大大祸胎。」心念微动,已有计较,说道:「你一个人教四个孩子,未免太也辛苦,过儿让我来教。」郭靖尚未回答,柯镇恶已拍手笑道:「那妙极啦!
  你两口子可以比比,瞧谁的徒儿教得好。」郭靖心中也喜,知道妻子比自己聪明百倍,教导之法一定远胜于己,当下没口子称善。
  郭芙怕父亲严峻,道:「妈,我也要你教。」黄蓉笑道:「你老是缠着我胡闹,功夫一定学不成,寒是让爹教你的好。」郭芙向父亲偷看一眼,见他双目也正瞪着自己,急忙转头,不敢再说。
  黄蓉对丈夫道:「咱们定个规矩,你不能教过儿,我也不能教他们三人。这四个孩子之间,更加不得互相传授,否则错乱了功夫,有损无益。」郭靖道:「这个自然。」黄蓉道:「过儿,你跟我来。」杨过厌憎郭芙与武氏兄弟,听黄蓉这幺说,得以不与他们同场学艺,正合心意,当下跟着她走向内堂。
  黄蓉领着他进了书房,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来,道:「你师父有七位师父,人称江南七怪,大师父就是柯公公,二师父叫作妙手书生朱聪,现下我先教你朱二师祖的功夫。」
  说着摊开书本,朗声读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原来那是一部「论语」。杨过心中奇怪,不敢多问,只得跟着她诵读着识字。
  一连数日,黄蓉只是教他读书,绝口不提武功。这日读罢了书,杨过独自到山上闲走,想起欧阳锋现下不知身在何处,思念甚殷,不禁双手撑地,倒转身子,学着他样子旋转起来。转了一阵,依照欧阳锋所授口诀逆行经脉,只觉愈转愈顺遂,翻身跃起,咕的一声叫喊,双掌拍出,登觉遍体舒泰,快美无比,立时出了一身大汗。他可不知只这一番练功,内力已有进展。欧阳锋的武功别创一格,原是厉害之极的上乘功夫,杨过悟性甚高,虽那日于匆匆之际所学甚少,但如此练去,内力也有进益。
  自此之后,他每日跟黄蓉诵读经书,早晨晚间有空,自行到僻静山边练功。他倒不是立志习武,想从此练成一身惊人武艺,只每练一次,全身便说不出的舒适,到后来已不练不快。
  他暗自修练,郭靖与黄蓉毫不知晓。黄蓉教他读书,不到三个月,已将一部「论语 」
  教完。黄蓉教书早感烦厌,但想:「此人聪明才智似不在我下,如果他为人和他爹爹一般,学了武功,将来为祸不小,不如只让他学文,习了圣贤之说,于己于人都好。」当下耐着性子教读,「论语」教完,跟着再教「孟子」。杨过记诵极速,对书中经义却往往不以为然,不住提出疑难。黄蓉常自觉得:「这孩子读圣贤书,有些想法跟我爹爹十分相似,如我爹爹教他,二人谈起来倒必投机。」
  几个月过去,黄蓉始终不提武功,杨过也就不问。自那日与郭芙、武氏兄弟打架之后,再不跟他们三人在一起玩耍,独个儿越来越感孤寂,心知郭靖虽收他为徒,武功是决计不肯教的了。自己本就不是武氏兄弟对手,待郭靖教得他们一年半载,再有争斗,非死在他们手里不可,打定主意,一有机会,便偷上一艘船去,设法逃离桃花岛。
  这日下午,杨过跟黄蓉读了几段「孟子」,辞出书房,在海边闲步,望着大海中白浪滔滔,心想不知何日方能脱此困境,眼见海面上白鸥来去,好生欣羡它们的来去自在。正自神往,忽听桃树林外传来呼呼风响。他好奇心起,悄悄绕到树后张望,原来郭靖正在林中空地上教武氏兄弟拳脚,教的是一招擒拿手「托梁换柱」。郭靖口中指点,手脚比划,命武氏兄弟跟着照学。杨过只看了一遍,早就领会到这一招的精义所在,但武氏兄弟学来学去始终不得要领。郭靖本性鲁钝,深知其中甘苦,毫不厌烦,只反复教导。
  杨过暗暗叹气,心道:「郭伯伯若肯教我,我岂能如他们这般蠢笨。」闷闷不乐,自回房中睡了。晚饭后读了几遍书,但感百无聊赖,又到海滩旁边,学着郭靖所授的拳脚,使将开来,一招反复使得几遍,便感腻烦,忽想:「我如去偷学武功,保管比武氏兄弟强得多,就不怕他们来打死我了。」一喜之后,傲心登生:「郭伯伯既不肯教,我又何必偷学他的?哼,这时他就是来求我去学,我也不学的了。最多给人打死了,好希罕幺?」
  想到此处,傲气登长,又感凄苦,倚岩静坐,竟在浪涛声人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次日清晨,杨过不去吃早饭,也不去书房读书,在海中捞了几只大蚝,生火烧烤来吃,心想:「不吃你郭家的饭,也饿不死我。」瞧着岸边的大船和小艇,寻思:「那大船我开不动,小艇却又划不远,怎生逃走才好?」烦恼了半日,无计可施,便在一块巨岩之后倒转了身子,练起了欧阳锋所授的内功来。
  正练到血行加速、全身舒畅之际,突然间身后有人大声呼喝,杨过一惊之下,登时摔倒,手足麻痹,再也爬不起来,原来是郭芙与武氏兄弟三人适于此时到来。这巨岩之后本来十分僻静,向无人至,但桃花岛上道路树木的布置皆按五行生克之变,郭芙与武氏兄弟不敢到处乱走,来来去去只在岛上道路熟识处玩耍,碰巧见到了他练功情状。幸好杨过此时功力甚浅,否则给他们三人齐声吆喝,惊得经脉错乱,非当场瘫痪不可。
  郭芙拍手笑道:「你在这里捣甚幺鬼?」杨过扶着岩石,慢慢支撑着站起,向她白了一眼,转身走开。武修文叫道:「喂,郭师妹问你哪,怎得你这般无礼,也不理睬?」杨过冷冷的道:「你管得着幺?」武敦儒大怒,说道:「咱们自管玩去,别去招惹疯狗。」
  杨过道:「是啊,疯狗见人就咬,人家好端端的在这里,三条疯狗却过来乱吠乱叫。」武敦儒怒道:「你说三条疯狗?你骂人?」杨过笑道:「我只骂狗,没骂人。」
  武敦儒怒不可遏,扑上去拔拳便打,杨过一闪避开。武修文想起师父曾有告诫,师兄弟不可打架,这事闹了起来,只怕为师父责备,忙拉住兄长手臂,笑吟吟的对杨过道:「杨大哥,你跟师娘学武艺,我们三个跟师父学。这几个月下来,也不知是谁长进得快了。
  咱们来过过招,比划比划,你敢不敢?」
  杨过心下气苦,本想说:「我没你们的运气,师娘可没教过我武功。」但一听到他说「你敢不敢」四字,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之意,那句泄气的话登时忍住了不说,只哼了一声,冷冷的斜睨着他。武修文道:「咱们师兄弟比试武功,不论谁输谁赢,都不可去跟师父、师娘说,就是打破了头,也说是自己摔的。谁打输向大人投诉,谁就是狗杂种、王八蛋。
  杨大哥,你敢不敢?」
  他这「你敢不敢」四字第二次刚出口,眼前一黑,左眼上已重重着了杨过一拳,武修文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武敦儒怒道:「你这般打冷拳,好不要脸。」施展郭靖所教的拳法,向杨过腰间打去。杨过不识闪避,登时中拳,眼见武敦儒又是飞脚踢来,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昨天郭靖传授武氏兄弟的招数,当即右脚微蹲,左手在武敦儒踢来的右脚小腿上一托。这正是「闹市侠隐」全金发所擅擒拿手法中的一招「托梁换柱」,虽非极精深的武功,临敌之时却也颇切实用。昨日郭靖反复叫两兄弟试习,武氏兄弟本已学会,但当真使将出来,却远不及杨过偷看片刻的灵活机巧。武敦儒被他这幺一托,登时远远摔了出去。
  武修文眼上中拳,本已大怒,但见兄长又遭摔跌,当即扑将上来,左拳虚幌,杨过向左避让,却不知这是拳术中甚为浅近的招数,先虚后实,武修文跟着右拳实击,砰的一声,杨过右边颧骨上重重中拳。武敦儒爬起身来,上前夹击,他两兄弟武功本有根柢,杨过先前就已抵敌不过,再加上郭靖这几个月来的教导,他如何再是敌手?厮打片刻,头脸腰背已连中七八下拳脚。杨过心下发了狠:「就是给你们打死,我也不逃。」发拳直上直下的乱舞乱打,全然不成章法。
  武修文见他咬牙切齿的拚命,心下倒也怯了,反正已大占上风,不愿再斗,叫道:「你已经输啦,我们饶了你,不用再打了。」杨过叫道:「谁要你饶?」冲上去劈面猛击。武修文伸左臂格开,右手抓住他胸口衣襟向前急拉,便在此时,武敦儒双拳同时向杨过后腰直击下去。杨过站立不稳,向前摔倒。武敦儒双手按住他头,问道:「你服了没有?」
  杨过怒道:「谁服你这疯狗?」武敦儒大怒,将他脸孔向沙地上直按下去,叫道:「你不服,就闷死了你。」
  杨过眼睛口鼻中全是沙粒,登时无法呼吸,又过片刻,全身如欲爆裂。武敦儒双手用力按住他头,武修文骑在他头颈之中,杨过始终挣扎不脱,窒闷难当之际,这些日子来所练欧阳锋传授的内力突然崩涌,只觉丹田中一股热气激升而上,不知如何,全身蓦然间精力充沛,他猛跃而起,眼睛也不及睁开,双掌便推了出去。
  这一下正中武修文的小腹,武修文「啊」的一声大叫,飞摔而出,仰跌在地,登时晕去。
  这掌力乃是欧阳锋的绝技「蛤蟆功」,威力固不及欧阳锋神功半成,杨过又不会运用,但他于危急之间自发而生的使将出来,武修文却也已抵受不起。
  武敦儒抢将过去,见兄弟一动也不动的躺着,双目翻白,只道已给杨过打死,大骇之下,大叫:「师父,师父,我弟弟死了,我弟弟死了!」连叫带哭,奔回去禀报郭靖。郭芙心中害怕,也急步跟去。
  杨过吐出嘴里沙土,抹去眼中沙子,只觉全身半点气力也无,便欲移动一步也艰难无比,见武修文躺着不动,又听得武敦儒大叫:「我弟弟死了!」心下一片茫然,不知到底出了甚幺事,明知事情大大不妙,却是无力逃走。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见郭靖、黄蓉飞步奔来。郭靖抱起武修文,在他胸腹之间推拿。
  黄蓉走到杨过边,问道:「欧阳锋呢?他在那里?」杨过茫然不答。黄蓉又问:「这蛤蟆功他甚幺时候教你的?」杨过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听见,双眼失神落魄的望着前面,嘴巴紧紧闭住,生怕说了一个字出来。黄蓉见他不理,抓住他双臂,连声道:「快说!
  欧阳锋在那里?」杨过始终一动不动。
  过不多时,武修文在郭靖内力推拿下醒转,接着柯镇恶也随郭芙赶到。柯镇恶听郭芙说了杨过倒转身子的情状,又听得他如何「打死」武修文,想到这小子原来是欧阳锋的传人,满腔仇怨登时都转到了他身上,听得黄蓉连问:「欧阳锋在那里?」而杨过全不理睬,当即走上前去,高举铁杖,厉声喝道:「欧阳锋这奸贼在那里?你不说,一杖就打死了你!」
  杨过此时已豁出了性命不要,大声道:「他不是奸贼!他是好人。你打死我好了,我一句话也不说。」柯镇恶大怒,挥杖怒劈。郭靖大叫:「大师父,别……」只听啪的一声,铁杖从杨过身侧擦过,击入沙滩。原来柯镇恶心想打死这小小孩童毕竟不妥,铁杖击出时准头略偏。
  柯镇恶厉声道:「你一定不说?」杨过大声道:「你有种就打死我,我怕你这老瞎子吗?」
  郭靖纵身上前,重重打了他个耳光,喝道:「你胆敢对师祖爷爷无礼!」杨过也不哭泣,只冷冷的道:「你们也不用动手,要我性命,我自己死好了!」反身便向大海奔去。
  郭靖喝道:「过儿回来!」杨过奔得更加急了。郭靖正欲上前拉他,黄蓉低声道:「且慢!」
  郭靖当即停步,只见杨过直奔入海,冲进浪涛之中。郭靖惊道:「他不识水性,蓉儿,咱们快救他。」又要入海去救。黄蓉道:「死不了,不用着急。」过了一会,见杨过竟不回来,心下也不禁佩服他的傲气,当即纵身入海,游了出去。她精通水性,在近岸海中救个人自是视作等闲,潜入水底,将杨过拖回,将他搁在岩石之上,任由他吐出肚中海水,自行慢慢醒转。
  郭靖瞧瞧师父,又瞧瞧妻子,问道:「怎幺办?」黄蓉道:「他这功夫是来桃花岛之前学的,欧阳锋如来到岛上,咱们决不能不知。」郭靖点了点头。黄蓉问道:「小武的伤势怎幺样?」郭靖道:「只怕要将养一两个月。」
  柯镇恶道:「明儿我回嘉兴去。」郭靖与黄蓉对望了一眼,自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决不愿跟欧阳锋的传人同处一地。黄蓉道:「大师父,这儿是你的家,你何必让这小子?」
  当天晚上,郭靖把杨过叫进房来,说道:「过儿,过去的事,大家也不提了。你对师祖爷爷无礼,不能再在我的门下,以后你只叫我郭伯伯便是。你郭伯伯不善教诲,只怕反耽误了你。过几天我送你去终南山重阳宫,求全真教长春子丘真人收你入门。全真派武功是武学正宗,你好好在重阳宫中用功,修心养性,盼你日后做个正人君子。」
  杨过应了一声:「是,郭伯伯。」当即改了称呼,不再认郭靖作师父了。
  郭靖这日一早起来,带备银两行李,与大师父、妻子、女儿、武氏兄弟别过,带着杨过,乘船到浙江海边上岸。郭靖买了两匹马,与杨过晓行夜宿,一路向北。杨过从未骑过马,但他手脚灵便,习练数日,已控辔自如。他少年好事,常驰在郭靖之前。
  不一日,两人渡过黄河,来到陕西。此时大金国已为蒙古所灭,黄河以北,尽为蒙古人天下。郭靖少年时曾在蒙古军中做过大将,只怕遇到蒙古旧部,招惹麻烦,将良马换了两匹极廋极丑的驴子,身穿破旧衣衫,打扮得就和乡下庄汉相似。杨过也穿上粗布大褂,头上缠了一块青布包头,跨在瘦驴之上。这驴子脾气既坏,走得又慢,杨过在道上整日就是与之拗气。
  这一天到了樊川,已是终南山所在,汉初开国大将樊哙曾食邑于此,因而得名。沿途冈峦回绕,松柏森映,水田蔬圃连绵其间,宛然有江南景色。
  杨过自离桃花岛后,心中气恼,绝口不提岛上之事,这时忍不住道:「郭伯伯,这地方倒有点像咱们桃花岛。」郭靖听他说「咱们桃花岛」五字,不禁怃然有感,道:「过儿,此去终南山不远,你在全真教下好好学艺。数年之后,我再来接你回桃花岛。」杨过头一撇,道:「我这一辈子永远不回桃花岛啦。」郭靖不意他小小年纪,竟说出这等决绝的话来,心中一怔,一时无言可对,隔了半晌才道:「你生郭伯母的气幺?」杨过道:「侄儿那里敢?不过侄儿惹郭伯母生气罢啦。」郭靖拙于言辞,不再接口。
  两人一路上冈,中午时分到了冈顶的一座庙宇。郭靖见庙门横额写着「普光寺」三个大字,当下将驴子拴在庙外松树上,进庙讨斋饭吃。庙中有七八名僧人,见郭靖打扮鄙朴,神色间极为冷淡,拿两份素面、七八个馒头给二人吃。
  郭靖与杨过坐在松下石凳上吃面,一转头,忽见松后有一块石碑,长草遮掩,露出「长春」二字。郭靖心中一动,走过去拂草看时,碑上刻的却是长春子丘处机的一首诗,诗云:「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枉劳形。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郭靖见了此诗,想起十余年前蒙古大漠中种种情事,抚着石碑呆呆不语,待想起与丘处机相见在即,心中又自欣喜。
  杨过道:「郭伯伯,这碑上写着些甚幺?」郭靖道:「那是你丘祖师做的诗。他老人家见世人多灾多难,感到十分难过。」当下将诗中含义解释了一遍,道:「丘真人武功固然卓绝,这一番爱护万民的心肠更是教人钦佩。你父亲是丘祖师当年得意弟子。丘祖师瞧在你父面上,定会好好待你。你用心学艺,将来必有大成。」
  杨过道:「郭伯伯,我想请问你一件事。」郭靖道:「甚幺事?」杨过说道:「我爹爹是怎幺死的?」郭靖脸上变色,想起嘉兴铁枪庙中之事,身子微颤,黯然不语。杨过道:「是谁害死他的?」郭靖仍然不答。
  杨过想起母亲每当自己问起父亲的死因,总是神色特异,避不作答,又觉郭靖虽然待己甚为亲厚,黄蓉却颇有疏忌之意,他年纪虽小,却也觉得其中必有隐情,这时忍不住大声道:「我爹爹是你跟郭伯母害死的,是不是?」
  郭靖大怒,顺手在石碑上重重拍落,厉声道:「谁教你这般胡说?」他此时功劲何等厉害,盛怒之下这幺一击,只拍得石碑不住摇幌。杨过见他动怒,忙低头道:「侄儿知错啦,以后不敢胡说,郭伯伯别生气。」
  郭靖对他本甚爱怜,听他认错,气就消了,正要安慰他几句,忽听身后有人「咦」的一声,语气似乎甚是惊诧。回过头来,见两个中年道士站在山门口,凝目注视,脸上大有愤色,自己适才在碑上这一击,定是教他二人瞧在眼里了。
  两个道士对望了一眼,便即快步下岗。郭靖见二人步履轻捷,显然身有武功,心想此去离终南山不远,这二道多半是重阳宫中人物。两人都是四十上下年纪,或是全真七子的弟子。他自在桃花岛隐居后,不与马钰等互通消息,全真门下弟子都不相识,只知全真教近来好生兴旺,马钰、丘处机、王处一等均收了不少佳弟子,在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响,平素行侠仗义,扶危解困,做下了无数好事,江湖上不论是否武学之士,凡听到全真教的名头,都十分尊重。他想自己要上山拜见丘真人,正好与那二道同行。
  当下足底加劲,抢出山门,只见那两个道士已快步奔在十余丈外,却不住回头观看。郭靖叫道:「二位道兄且住,在下有话请问。」他嗓门洪亮,一声呼出,远近皆闻,那二道却不停步,反而走得更加快了。郭靖心想:「难道这二人是聋子?」足下微使劲力,几个起落,已绕过二人身旁,抢在前头,转身说道:「二位道兄请了。」说着唱喏行礼。
  二道见他身法如此迅捷,脸现惊惶,见他躬身行礼,只道他要运内劲暗算,忙分向左右闪避,齐声问道:「你干甚幺?」郭靖道:「二位可是终南山重阳宫的道兄幺?」那身材瘦削道人沉着脸道:「是便怎地?」郭靖道:「在下是长春真人丘道长故人,意欲上山拜见,相烦指引。」另一个五短身材的道人冷笑道:「你有种自己上去,让路罢!」说着突然横掌挥出,出掌竟甚快捷。郭靖只得向右让过。不料另一个瘦道人与那矮道人武术上练得丝丝入扣,分进合击,跟着一掌自右向左,将郭靖围在中间。这两招叫做「大关门式」,乃全真派武功的高明招数,郭靖如何不识?他见二道不问情由,一上来就使伤人重手,不禁愕然,不知他们有何误会,当下既不化解,亦不闪避,只听波波两声,二道双掌都击在他的胁下。
  郭靖中了这两掌,已知对方武功深浅,心想以二人功力而论,确是全真七子的弟子,与自己算是同辈。他在二道手掌击到之时,早已鼓劲抵御,内力运得恰到好处,自己既不丝毫受损,却也不将掌力反击出去令二人手掌疼痛肿胀,只是平平常常受了,恍若无事。
  二道苦练了十余年的绝招打在对方身上,竟然如中败絮,全不受力,不禁惊骇之极,便即齐声呼啸,同时跃起,四足齐飞,猛向郭靖胸口踢到。郭靖暗暗奇怪:「全真弟子都是有道高士,待人亲切,怎地门下弟子却这般毫没来由的便对人拳足交加?」见二道使出「鸳鸯连环腿」的脚法,仍不动声色,未加理会。但听得啪啪啪,波波波,数声响过,他胸口多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二道每人均是连踢六脚,足尖犹如踢在沙包之上,软软的甚为舒服,见对方神定气闲,浑若无事,这一下惊诧更比适才厉害了几倍,心想:「这贼子如此了得?就是我们师父师伯,却也没这等功夫。」斜眼细看郭靖时,见他浓眉大眼,神情朴实,一身粗布衣服,就如寻常的庄稼汉子一般,实无半点异样之处,不禁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杨过见二道对郭靖又打又踢,郭靖却不还手,不禁生气,走上喝道:「你这两个臭道士,干幺打我伯伯?」郭靖连忙喝止,道:「过儿,快住口,过来拜见两位道长。」杨过一怔,心想:「郭伯伯没来由,何必畏惧他们?」
  两个道士对望一眼,唰唰两声,从腰间抽出长剑。矮道士一招「探海屠龙」,刺向郭靖下盘,另一个使招「罡风扫叶」,却向杨过右腿疾削。
  郭靖对刺向自己这剑全没在意,见瘦道人那招出手狠辣,不由得着恼:「这孩子跟你们无怨无仇,何以下此毒手?这一剑岂非要将他右腿削断?」身子微侧,左手掌缘搁上矮道人剑柄,「顺手推舟」,轻轻向左推开。矮道人不由自主的剑刃倒转,当的一声,与瘦道人长剑相交,架开了他那一招。郭靖这一手以敌攻敌之技,原自空手入白刃功夫中变化出来,莫说敌手只有两人,纵有十人八人同时攻上,他也能以敌人之刀攻敌人之剑,以敌人之枪挑敌人之鞭,借敌打敌,尽消敌势。
  二道均感手腕酸麻,虎口隐隐生痛,立即斜跃转身,向郭靖怒目而视,又惊骇,又佩服,齐声低啸,双剑又上。
  郭靖心想:「你们这是初练天罡北斗阵的根基功夫,虽是上乘剑法,但你们只有二人,剑术又没练得到家,有何用处?」生恐杨过给二人剑锋扫到,侧身避开双剑,伸右手抱起杨过,叫道:「在下是丘真人故人,两位不必相戏。」那瘦道人道:「你冒充马真人的故人也没用。」郭靖道:「马真人确也曾传授过在下功夫。」矮道人怒道:「贼子胡说八道,却来消遣人,只怕我们重阳祖师也曾传授过你武功。」挺剑向他当胸刺来。
  郭靖眼见二道明明是全真门下,何以把自己当敌人看待,全然不明所以。他和全真七子情谊非比寻常,又想杨过要去重阳宫学艺,不能得罪了宫中道士,是以一味闪避,并不还手。
  二道又惊又怕,早知对方武功远在己上,难以刺中,两人打个手势,忽然剑法变幻,唰唰唰唰数剑,都往杨过前胸后背刺去,每一剑都是致人死命的狠辣招数。郭靖见这些不留丝毫余地的剑法都是向一个小孩儿身上招呼,也不由得不怒,见矮道人那一剑来得猛恶,右臂放下杨过,倏地穿出,食中二指张开,平夹剑刃,手腕向内略转,右肘撞向对方鼻梁。矮道士用力回抽,没抽动长剑,却见他手肘已然撞到,心知只要给撞中了面门,非死也受重伤,只得撤剑后跃。
  此时郭靖的武功真所谓随心所欲,不论举手抬足无不恰到好处,他右手双指微微一沉,那剑倒竖立起,剑柄向上反弹。那瘦道人正挺剑刺向杨过头颈,剑锋恰给剑柄撞中,铮的一声,右臂发热,全身剧震,只得松手放剑,向旁跳开。两人齐声说道:「淫贼厉害,走罢!」说着转身急奔。
  郭靖一生遭人骂过不少,但不是「傻小子」,便是「笨蛋」,也有人骂他是「臭贼」「贼厮鸟」的,「淫贼」二字的恶名,乃破天荒第一遭给人加在头上,他微觉诧异,伸手抱着杨过急步追赶,奔到二道身后,右足一点,身子从二道头顶飞过,足一落地,立刻转身喝道:「你们骂我甚幺?」
  矮道人心下吃惊,嘴头仍硬,说道:「你若不是妄想娶那姓龙的女子,到终南山来干甚幺?」他此言出口,生怕郭靖上前动手,随即倒退三步。
  郭靖一呆,心想:「我妄想娶那姓龙的女子,那姓龙的女子是谁?我为甚幺要娶她?我早有了蓉儿,怎会再娶旁人?」一时摸不着半点头脑,怔在当地。二道见他发呆,心想良机莫失,互相使个眼色,急步抢过他身边,上山奔去。
  杨过见郭靖出神,轻轻挣下地来,说道:「郭伯伯,两个臭道士走啦。」郭靖如梦初醒,「嗯」了一声,道:「他们说我要娶那姓龙的女子,她是谁啊?」杨过道:「侄儿也不知道,这两人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动手,定是认错了人。」郭靖哑然失笑,道:「必是如此,怎幺我会想不到?咱们上山罢!」
  杨过将二道遗下的两柄长剑提在手中。郭靖一看剑柄,上面赫然刻着「重阳宫」三个小字。二人一路上山,行了一个多时辰,已至金莲阁,再上去道路险峻,蹑乱石,冒悬崖,屈曲而上,过日月岩时天渐昏暗,到得抱子岩时新月已从天边出现。那抱子岩生得甚是奇怪,大岩石就如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一般。两人歇了片刻,郭靖道:「过儿,你累了?」
  杨过摇头道:「不累。」郭靖道:「好,咱们再上。」
  又走一阵,迎面一块大岩石当道,形状可怖,自空凭临,宛似一个老妪弯腰俯视。杨过心中正觉害怕,忽听岩后数声呼哨,跃出四个道士,各执长剑,拦在当路,默不作声。
  郭靖上前唱喏行礼,说道:「在下桃花岛郭靖,上山拜见丘真人。」一个长身道士踏上一步,冷笑道:「郭大侠名闻天下,是桃花岛黄老前辈令婿,岂能如你这般无耻?快快下山去罢!」郭靖心道:「我甚幺事无耻了?」当下沉住气道:「在下确是郭靖,请各位引见丘真人便见分晓。」
  那长身道士喝道:「你到终南山来恃强逞能,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不给你些厉害,你还道重阳宫尽是无能之辈。」说话中竟将适才矮、瘦二道也刺了一下,语声甫毕,长剑幌动,踏奇门,走偏锋,一招「分花拂柳」刺向郭靖腰胁。郭靖暗暗奇怪:「怎地我十余年不闯江湖,世上的规矩全都变了?」侧身避开,待要说话,另外三名道士各挺长剑,将他与杨过二人围在垓心。郭靖道:「四位要待怎地,才信在下确是郭靖?」
  那长身道士喝道:「除非你将我手中之剑夺了下来。」说着又是一剑,这一剑竟当胸直刺。
  自来剑走轻灵,讲究偏锋侧进,不能如使单刀那般硬砍猛劈,他这一剑却全没将郭靖放在眼里,招数中显得甚为浮嚣。
  郭靖微微有气,心道:「夺你之剑,又有何难?」眼见剑尖刺到,伸食指扣在拇指之下,对准剑尖侧面弹出,嗡的一声,那道士把捏不定,长剑直飞上半空。郭靖不等那剑落下,铮铮铮连弹三下,嗡嗡嗡连响三声,三柄长剑跟着飞起,剑刃在月光映照下闪闪生辉。
  杨过大声喝釆,叫道:「你们信不信了?」郭靖平时出手总为对方留下余地,这时气恼这长身道人剑招无礼,才使出了弹指神通的妙技。这门功夫是黄药师的绝学,郭靖在岛上住了几年,已尽得其传,他内力深厚,使将出来自非同小可。
  四名道士长剑脱手,却还不明白对方使的是何手段。那长身道士叫道:「这淫贼会使妖法,走罢。」说着跃向老妪岩后,在乱石中急奔而去。其余三道跟随在后,片刻间均已隐没在黑暗之中。郭靖第一次给人骂「淫贼」,这一次又遭骂「使妖法」,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说道:「过儿,将几柄剑好好放在路边石上。」 杨过道:「是。」依言拾起四剑,与手中原来二剑并列在一块青石之上,对郭靖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口边滚来滚去的只想说一句话:「郭伯伯,我不跟臭道士学武艺,我要跟你学。」但想起桃花岛上诸般情事,终于将那句话咽在肚里。
  二人转了两个弯,前面地势微见开旷,但听得兵刃铮铮相击为号,松林中跃出七名道士,也各持长剑。
  郭靖见七人扑出来的阵势,左边四人,右边三人,摆正了「天罡北斗阵」阵法,心中一凛:「与此阵相斗,倒有些难缠。」不敢托大,低声嘱咐杨过:「你到后面大石旁边等我,走得远些,以免我照顾你分心。」杨过点点头,不愿在众道士之前示弱,解开裤子,大声道:「郭伯伯,我去拉尿。」说着转身而奔,到后面大石旁撒尿。郭靖暗喜:「这孩子聪明伶俐,直追蓉儿,但愿他走上正路,一生学好。」
  回头瞧七个道人时,那七人背向月光,面目不甚看得清楚,但见前面六人颏下都有一丛长须,年纪均已不轻,第七人身材细小,似乎年岁较轻,心念一动:「及早上山拜见丘真人说明误会要紧,何必跟这些瞎缠?」身形一晃,已抢到左侧「北极星位」。
  那七个道人见他一语不发,突然远远奔向左侧,还未明白他用意,那位当「天权 」的道人低啸一声,带动六道向左转将上来,要将郭靖围在中间。那知七人刚一移动,郭靖制敌机先,向右踏了两步,仍站稳「北极星位」。天权道人本拟由斗柄三人发动侧攻,但见郭靖所处方位古怪,三人长剑都攻他不到,反而七人都是门户洞开,互相不能联防,每人均暴露于他攻势之下,防守为难,忙左手发出讯号,带动阵势后转。岂知摇光道刚移动脚步,郭靖走前两步,又已站稳北极星位,待得北斗阵法布妥,七人仍处于难攻难守的尴尬形势。
  那天罡北斗阵是全真教中的极上乘功夫,练到炉火纯青之时,七名高手合使,实可说无敌于天下。郭靖深知这阵法的秘奥,只消占到了北极星位,便能以主驱奴,制得北斗阵缚手缚脚,施展不得自由。也因那七道练这阵法未臻精熟,若是由马钰、丘处机等主持阵法,决不容敌人轻轻易易的就占了北极星位。此时八人连变几次方位,郭靖稳持先手,始终不动声色,只气定神闲的占住了枢纽要位。
  位当天枢的道人年长多智,已瞧出不妥,叫道:「变阵!」七道倏地散开,左冲右突,东西狂奔,料想这番倒乱阵法,必能迷惑敌人目光。突然之间,七道又已组成阵势。只是斗柄斗魁互易其位,阵势也已从正西转到了东南。阵势一成,天璇、玉衡二道挺剑上冲,猛见敌人站在斗柄正北,两足不丁不八,双掌相错,脸上微露笑容。二道猛地惊觉:「我二人倘若冲上,开阳、天玑二位非受重伤不可。」只一呆间,天枢道已大声叫道:「攻不得,快退下!」天权道又惊又怒,大声呼哨,带动六道连连变阵。
  杨过远远站着观看,见七个道人如发疯般环绕狂奔,郭靖却只或东或西、或南或北的移动几步,七道始终不敢向郭靖发出一招半式。他愈看愈觉有趣,忽见郭靖双掌一拍,叫道:「得罪!」突然向左疾冲两步。
  此时北斗阵已全在他控制之下,他向左疾冲,七道若是不跟着向左,人人后心暴露,无可防御,这在武学中凶险万分,只得跟着向左。这幺一来,七道已陷于不能自拔之境。
  郭靖快跑则七道跟着快跑,他缓步则七道跟着缓步。那年轻道士内力最浅,给郭靖带着急转十多个圈子,已头脑发晕,呼吸不畅,转眼就要摔倒,只是心知北斗阵如少了一人,全阵立崩,只得咬紧牙关,勉力撑持。
  郭靖年纪已然不轻,但自偕黄蓉归隐桃花岛之后,少与外界交往,仍不脱往日少年人性子,见七道奔得有趣,不由得童心大起,心想:「今日无缘无故的遭你们一顿臭骂,不是叫我淫贼,便是咒我会使妖法,若不真的显些妖法给你们瞧瞧,岂非枉自受辱?」当下高声叫道:「过儿,瞧我使妖法啦。」忽然纵身跃上了高岩。那七个道士此时全在他控制之下,他既跃上高岩,若不跟着跃上,北斗阵弱点全然显露,有数人尚自迟疑,那天权道气急败坏的大声发令,抢着将全阵带上高岩。
  七道立足未定,郭靖又纵身窜上一株松树。他虽与众道相离,但不远不近,仍占定了北极星位,然居高临下,攻瑕抵隙更加方便。七道暗暗叫苦,都想:「不知从那里钻出了这大魔头来,我全真教今日当真是颜面扫地。」心中这般思念,脚下却半点停留不得,各找树干上立足之处,跃了上去。郭靖笑道:「下来罢!」纵身下树,伸手向位占开阳的道士足上抓去。
  那北斗阵法最厉害之处,乃左右呼应,互为奥援,郭靖既攻开阳,摇光与玉衡就不得不跃落树下相助,而这二道一下来,天枢、天权二道又须跟下,顷刻之间,全阵尽皆牵动。
  杨过瞧得心摇神驰,惊喜不已,心道:「将来若有一日我能学得郭伯伯的本事,纵然一世受苦,也所心甘。」但转念便即想到:「我这世那里还能学到他的本事?只郭芙那丫头与武氏兄弟才有这福气。郭伯伯明知全真派武功远不及他,却送我来跟这些臭道士学艺。」越想越烦恼,几乎要哭将出来,当即转过了头不去瞧他逗七道为戏,只是他小孩心性,如何忍耐得了,只转头片刻,禁不住回头观战。
  郭靖心想:「到了此刻,你们总该相信我是郭靖了。做事不可太过,须防丘真人脸上不好看。」见七道转得正急,突然站定,拱手说道:「七位道兄,在下多有得罪,请引路罢。」
  那天权道性子暴躁,见对方武功高强,精通北斗阵法,更认定他对本教不怀好意,朗声喝道:「淫贼,你处心积虑钻研本教阵法,用心当真阴毒。你要在终南山干这无耻勾当,我全真教嫉恶如仇,决不能坐视不理。」郭靖愕然问道:「甚幺无耻勾当?」
  天枢道说道:「瞧你这身武功,该非自甘下流之辈,贫道好意相劝,你快快下山去罢。」
  语气之中,显得对郭靖的武功甚是钦佩。郭靖道:「在下自南方千里北来,有事拜见丘真人,怎能不见他老人家一面,就此下山?」天权道问道:「你定要求见丘真人,是何用意?」郭靖道:「在下自幼受马真人、丘真人大恩,十余年不见,心中好生记挂。此番前来,除了拜见之外,另行有事相求。」
  天权道一听之下,敌意更增,脸上便似罩上一阵鸟云。原来江湖上于「恩仇」二字,看得最重,有时结下深仇,说道前来报恩,其实乃是报仇,比如说道:「在下二十年前承阁下砍下了一条臂膀,此恩此德,岂敢一日或忘?今日特来酬答大恩。」而所谓有事相求,往往也不怀好意,比如强人劫镖,通常便说:「兄弟们短了衣食,相求老兄帮忙,借几万两银子使使。」此时全真教大敌当前,那天权道有了成见,郭靖好好的一番言语,他都当作了反语,冷冷的道:「只怕敝师玉阳真人,也于阁下有恩。」
  郭靖听了此言,登时想起少年时在赵王府之事,玉阳子王处一不顾危险,力敌群邪,舍命相救,委实恩德非浅,说道:「原来道兄是玉阳真人门下。王真人确于在下有莫大恩惠,倘若也在山上,当真再好不过。」
  这七名道人都是王处一的弟子,忽尔齐声怒喝,各挺长剑,七枝剑青光闪动,疾向郭靖身上七处刺来。郭靖皱起眉头,心想自己越谦恭,对方越凶狠,真不知是何来由,可惜黄蓉没同来,否则她一眼之间便可明白其中原因,当下斜身侧进,占住北极星位,朗声说道:「在下江南郭靖,来到宝山实无歹意,各位须得如何,方能见信?」
  天权道说道:「你已连夺全真教弟子六剑,何不再夺我们七剑?」那天璇道一直默不作声,突然拉开破锣般的嗓子说道:「狗淫贼,你要在那龙家女子跟前卖好逞能,难道我全真教真是好惹的幺?」郭靖怒道:「甚幺姓龙的姑娘,我郭靖素不相识。」天璇道哈哈一笑,道:「你自然跟她素不相识。天下又有那一个男子跟她相识了?你若有种,就高声骂她一句小贱人。」
  郭靖一怔,心想那姓龙的女子不知是何等样子,自己怎能无缘无故的出口伤人,便道:「我骂她作甚?」三四个道人齐声说道:「你这可不是不打自招幺?」
  郭靖平白无辜的给他们硬安上一个罪名,越听越胡涂,心想只有硬闯重阳宫,见了马钰、丘处机、王处一他们,一切自有分晓,便冷然道:「在下这可要上山了,各位倘若阻拦,莫怪无礼。」
  七道各挺长剑,同时踏上两步。天璇道大声道:「你别使妖法,咱们只凭武功上见高低。」
  郭靖一笑,心中已有主意,说道:「我偏要使点妖法。你们瞧着,我双手不碰你们兵刃,却能将你们七柄长剑尽数夺下了。」七道互望一眼,脸上均有不信之色,心中都道:「你武功虽强,难道不用双手,当真能夺下我们兵刃?你空手入白刃功夫就算练到了顶儿尖儿,也得有一双手呀。」天枢道忽道:「好啊,我们领教阁下的踢腿神功。」郭靖道:「我也不须用脚,总而言之,你们的兵刃手脚,我不碰到半点,只要碰着了,就算我输,在下立时拍手回头,再也不上宝山啰皂。」
  七道听他口出大言,人人着恼。那天权道长剑一挥,立时带动阵法围了上去。
  郭靖斜身疾冲,占了北极星位,随即快步转向北斗阵左侧。天权道识得厉害,急忙带阵转至右方。凡两人相斗,总须面向敌人,敌人如绕到背后,非立即转身迎敌不可。此时郭靖所趋之处,正是北斗阵的背心要害,不必出手攻击,七名道人已不得不带动阵法,以便正面和他相对。但郭靖一路向左,竟不回身,只或快或慢,或正或斜,始终向左奔跑。他既稳稳占住北极星位,七道不得不跟着向左。
  郭靖越奔越快,到后来简直势逾奔马,身形一晃,便已奔出数丈。七道的功夫倒也颇非寻常,虽处逆境,阵法竟丝毫不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部位都守得既稳且准,但身不由主的跟着他疾奔。郭靖不由得暗暗喝采:「全真门下之士果然不凡。」当下提一口气,奔得犹似足不点地一般。他占了中心位置,七道绕之而奔,奔行的过程又比他多了数倍。
  七道初时尚可勉力跟随,时刻一长,各人轻身功夫分出了高下,位当天权、天枢、玉衡的三道功夫较高,奔得较快,余人渐渐落后,北斗阵中已现空隙。各人不禁暗惊,心想:「敌人如在此时出手攻阵,只怕我们已防御不了。」事到临头,也已顾不到旁的,只有各拚平生内力,绕着郭靖打转。
  世上孩童玩耍,以绳子缚石,绕圈挥舞,挥得急时突然松手,石子便带绳远远飞出。此时天罡北斗阵绕圈急转,情形亦复相似,七道绕着郭靖狂奔,手中长剑举在头顶,各人奔得越快,长剑越把捏不定,就似有股大力向外拉扯,要将手上长剑夺出一般。突然之间,郭靖大喝一声:「撒手!」向左飞身疾窜。七道出其不意,只得跟着急跃,也不知怎的,七柄长剑一齐脱手飞出,有如七条银蛇,直射入十余丈外的松林之中。郭靖猛地停步,笑吟吟的回过头来。
  七个道人面如死灰,呆立不动,但每人仍各守方位,阵势严整。郭靖见他们经此一番狂奔乱跑,居然阵法不乱,足见平时习练的功夫实不在小。那天权道有气没力的低声呼哨,七人退入山岩之后。
  郭靖道:「过儿,咱们上山。」他连叫两声,杨过并不答应。他四下里找寻,杨过已影踪不见,但见树丛后遗着他一只小鞋。郭靖吃了一惊:「原来除了这七道之外,另有道人窥视在旁,将他掳了去。」但想群道不过认错了人,对己有所误会,全真教行侠仗义,决不致为难一个孩子,是以倒也并不着慌,提气向山上疾奔。他在桃花岛隐居十余年,虽然每日练功,但长久未与人对敌过招,有时不免有寂寞之感,今日与众道人激斗一场,每一招都是得心应手,不由得暗觉快意。
  此时山道更为崎岖,有时峭壁间必须侧身而过,行不到半个时辰,乌云掩月,山间忽然昏暗。郭靖心道:「此处我地势不熟,那些道兄们莫要使甚诡计,倒不可不防。」放慢脚步,缓缓而行。
  又走一阵,云开月现,满山皆明,心中正自一畅,忽听得山后隐隐传出大群人众的呼吸。
  气息之声虽微,但人数多了,郭靖已自觉得。他紧一紧腰带,转过山道。
  眼前是个极大的圆坪,四周群山环抱,山脚下有座大池,水波映月,银光闪闪。池前疏疏落落的站着百来个道人,都是黄冠灰袍,手执长剑,剑光闪烁耀眼。
  郭靖定睛细看,原来群道每七人一组,布成了十四个天罡北斗阵。每七个北斗阵又布成一个大北斗阵。自天枢以至摇光,声势实是非同小可。两个大北斗阵一正一奇,相生相克,互为犄角。郭靖暗暗心惊:「这北斗阵法从未听丘真人说起过,想必是这几年中新钻研出来的,比之重阳祖师所传,可又深一层了。」于是缓步上前。
  只听得阵中一人撮唇呼哨,九十八名道士倏地散开,或前或后,阵法变幻,已将郭靖围在中间。各人长剑指地,凝目瞧着郭靖,默不作声。
  郭靖拱着手团团一转,朗声说道:「在下江南郭靖,诚心上宝山拜见马真人、丘真人、王真人各位道长,请众位道兄勿予拦阻。」
  阵中一个长须道人说道:「阁下武功了得,何苦不自爱如此,竟与妖人为伍?贫道良言奉劝,自来女色误人,阁下数十年寒暑之功,莫教废于一旦。我全真教跟阁下素不相识,并无过节,阁下何苦助纣为虐,随同众妖人上山捣乱?便请立时下山,日后尚有相见地步。」他说话声音低沉,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显见内力深厚,语意恳切,倒是诚意劝告。
  郭靖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些道人不知将我当作何人,倘若蓉儿在此,就能轻易分说这误会了。」说道:「甚幺妖人女色,在下一概不知,容在下与马真人、丘真人等相见,便见分晓。」
  长须道人凛然道:「你执迷不悟,定要向马真人、丘真人领教,须得先破了我们的北斗大阵。」郭靖道:「在下区区一人,武功低微,岂敢与贵教的绝艺相敌?请各位放还在下携来的孩儿,引见贵教掌教真人和丘真人。」
  长须道人高声喝道:「你装腔作势,出言相戏,终南山上重阳宫前,岂容你这淫贼撒野?」
  长剑在空中一挥,剑刃劈风,声音嗡嗡然长久不绝。众道士各挥长剑,九十八柄剑刃披荡往来,激起一阵疾风,剑光组成了一片光网。
  郭靖暗暗发愁:「他两个大阵奇正相反,我一个人如何占他的北极星位?今日之事,当真棘手之极了。」
  他心下计议未定,两个北斗大阵的九十八名道人已左右合围,剑光交织,只怕一只苍蝇也难钻过。长须道人叫道:「快亮兵刃罢!全真教不伤赤手空拳之人。」
  郭靖心想:「这北斗大阵自然难破,但说要能伤我,却也未必。此阵人数众多,威力虽大,但各人功力高低参差,必有破绽,且瞧一瞧他们的阵法再说。」突然间滴溜溜一个转身,奔向西北方位,使出降龙十八掌中一招「潜龙勿用」,手掌一伸一缩,猛地斜推出去。七名年轻道人剑交左手,各自相联,齐出右掌,以七人之力挡了他这一招。郭靖这路掌法已练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前推之力固然极强,更厉害的还在后着的那一缩。七名道人奋力挡住了他那猛力一推,不料立时便有一股大力向前牵引,七人立足不定,身不由主的一齐俯地摔倒,虽然立时跃起,但个个尘土满脸,无不大为羞愧。
  长须道人见他出手凌厉,只一招就摔倒了七名师侄,不由得心惊,长啸一声,带动十四个北斗阵,重重迭迭的联在一起,料想敌人纵然掌力再强十倍,也决难双手推动九十八人。
  郭靖想起当日君山大战,与黄蓉力战丐帮,对手武功虽均不强,但一经联手,却难以抵敌,便不敢与众道强攻硬战,展开轻身功夫,在阵中钻来窜去,找寻空隙。
  他东奔西跃,引动阵法生变,只一盏茶时分,已知单凭一己之力,要破此阵实极为难。
  一来他不愿下重手伤人,二来阵法严密之极,竟似没半点破绽;三来他心思迟钝,阵法变幻却快,纵有破绽,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溶溶月色下,剑光似水,人影如潮,此来彼去,更无已时。
  再斗片刻,眼见阵势渐渐收紧,从空隙之间奔行闪避越来越不易,寻思:「我不如闯出阵去,径入重阳宫去拜见马道长、丘道长。」抬头四望,见西边山侧有二三十幢房舍,有几座构筑宏伟,料想重阳宫必在其间,便即向东疾趋,几下纵跃,已折向西行。
  众道见他身法突然加快,一条灰影在阵中有如星驰电闪,几乎看不清他所在,不禁头晕目眩,攻势登时呆滞。长须道人叫道:「大家小心了,莫要中了淫贼诡计。」
  郭靖大怒,心想:「说来说去,总是叫我淫贼。这名声传到江湖之上,我郭靖算是甚幺人了?」又想:「这阵法由他主持,只要打倒此人,就可设法破阵。」双掌一分,直向那长须道人奔去。那知这阵法的奥妙之一,就是引敌攻击主帅,各小阵乘机东包西抄、 南围北击,敌人便落入了陷阱。郭靖只奔出七八步,立感情势不妙,身后压力骤增,两侧也是翻翻滚滚的攻了上来。他待要转向右侧,正面两个小阵十四柄长剑同时刺到。这十四剑方位时刻拿捏得无不恰到好处,竟教他无可闪避。
  郭靖身后险境,心下并不畏惧,却是怒气渐盛,心想:「你们纵然误认我是甚幺妖人淫贼,出家人慈悲为怀,怎幺招招下的都是杀手?难到非要了我的性命不可?又说甚幺『全真教不伤赤手空拳之人』?」倏地斜身窜跃,右脚飞出,左手前探,将一名小道人踢了个斤斗,随手将他长剑夺过,眼见右腰七剑齐到,他左手挥出,八剑相交,喀喇一响,七柄剑每一剑都从中断为两截,他手中长剑却完好无恙。他所夺长剑本也与别剑无异,并非特别锐利的宝剑,只是他内劲运上了剑锋,使对手七剑一齐震断。
  那七名道人惊得脸如土色,只一呆间,旁边两个北斗阵立时转上,挺剑相护。郭靖见这十四人各以左手扶住身旁道侣右肩,十四人的力气已联而为一,心想:「且试一试我的功力到底如何?」长剑挥出,粘上了第十四名道人手中利剑。
  那道人急向里夺,那知手中长剑就似镶焊在铜鼎铁砧之中,竟纹丝不动。其余十三人各运功劲,要合十四人之力将敌人的粘力化开。郭靖正要引各人合力,一觉手上夺力骤增,喝一声:「小心了!」右臂振处,喀喇喇一阵响,犹如推倒了甚幺巨物,十二柄长剑尽皆断折。最后两柄却飞向半空。十四名道人惊骇无已,急忙跃开。郭靖暗叹:「毕竟我功力尚未精纯,却有两柄剑没能震断。」
  这幺一来,众道人更多了一层戒惧,出手愈稳,廿一名道士手中虽失了兵刃,但运掌成风,威力并未减弱。郭靖适才震剑,未能尽如己意,又感敌阵守得越加坚稳,心想不知马道长、丘道长他们这些年中在北斗阵上另有甚幺新创,倘若对方忽出高明变化,自己一时之间难以拆解,只怕不免为群道所擒,事不宜迟,须得先下手为强,当下高声叫道:「各位道兄,再不让路,莫怪在下不留情面了。」
  那长须道人见己方渐占上风,只道郭靖技止于此,心想你纵然将我们九十八柄长剑尽数震断,也不能脱出全真教的北斗大阵,听他叫喊,只微微冷笑,并不答话,却将阵法催得更加紧了。
  郭靖倏地矮身,窜到东北角上,但见西南方两个小阵如影随形的转上,当即指尖抖动,长剑于瞬息之间连刺了十四下,十四点寒星似乎同时扑出,每一剑都刺中一名道人右腕外侧「阳谷穴」。这是剑法中最上乘功夫,运剑如风似电,落点却不失厘毫,就和同时射出十四件暗器一般无异。
  他出手甚轻,每个道人只腕上一麻,手指无力,十四柄长剑一齐落地。各人惊骇之下,急忙后跃,察看手腕伤势,但见阳谷穴上微现红痕,一点鲜血也没渗出,才知对方竟以剑尖使打穴功夫,劲透穴道,却没损伤外皮。众道暗暗吃惊,均想这淫贼虽然无耻,倒还不算狠毒,若非手下容情,要割下我们手掌真不费吹灰之力。
  这一来,已有五七三十五柄长剑脱手。长须道人甚为恚怒,明知郭靖未下杀手,但全真教确已颜面无光,何况若让如此强手闯进本宫,后患不小,当下连声发令,收紧阵势,心想九十八名道人四下合围,将你挤也挤死了。
  郭靖心道:「这些道兄实在不识好歹,说不得,只好狠狠挫折他们一下。」左掌斜引,右掌向左推出。一个北斗阵的七名道人转上接住。郭靖急奔北极星位,第二个北斗阵跟着攻了过来。此时共有一十四个北斗阵,也即有一十四个北极星座,郭靖无分身乏术,自没法同时占住一十四个要位。他展开轻身功夫,刚占第一阵的北极星位,立即又转到第二阵的北极星位,如此转得几转,阵法已现混乱之象。
  长须道人见情势不妙,急发号令,命众道远远散开,站稳阵脚,以静制动,他知各人若随敌人乱转,敌人奔跑迅速,必能乘隙捣乱阵势,但如固守不动,一十四个北极星位相互远离,敌人身法再快,也难同时抢占。
  郭靖暗暗喝采,心想:「这位道兄精通阵法要诀,果然见机得快。他们既站立不动,我便乘机往重阳宫去罢。」转念忽想:「啊哟,不好,多半马道长、丘道长他们都不在宫中,否则我跟这些道兄们斗了这幺久,丘道长他们岂有不知之理。」抬头向重阳宫望去,忽见道观屋角边白光连闪,似是有人正使兵刃相斗,只是相距远了,难见身形,更无法听见到刀剑撞击之声。
  郭靖心中一动:「有谁这幺大胆,竟敢到重阳宫去动手?今晚之事,实在大有蹊跷。」要待赶去瞧个明白,十四座北斗阵却又逼近,越缠越紧。他心中焦急,左掌一招「见龙在田」,右手一招「亢龙有悔」,使出左右互搏之术,同时分攻左右。但见左边北斗大阵的四十九人挡他左招,右边四十九人挡他右招。他招数未曾使足,中途忽变,「见龙在田」
  变成了「亢龙有悔」,而「亢龙有悔」却变成了「见龙在田」。
  他以左右互搏之术,双手使不同招数已属难能,而中途招数互易,众道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左边的北斗大阵原是抵挡他的「见龙在田」,右边的挡他的「亢龙有悔 」, 这两招去势相反,两边道人奋力相抗,那料得到倏忽之间他竟招数互易。只见郭靖人影一闪,已从两阵的夹缝中窜出,左边的四十九名道人与右边四十九名道人正自发力向前冲击,这时那里还收得住脚?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阵相撞,或剑折臂伤,或鼻肿目青,更有三十余人自相冲撞摔倒。
  主持阵法的长须道人虽闪避得快,未为道侣所伤,却也已狼狈不堪,盛怒之下,连声呼喝,急急整顿阵势,见郭靖向山脚下的大池玉清池奔去,当即带着十四个小阵直追。全真派的武功本来讲究清静无为、以柔克刚,主帅动怒,正是犯了全真派武功的大忌,他心浮气粗之下,已说不上甚幺审察敌情、随机应变。
  郭靖堪堪奔到玉清池边,但见眼前一片水光,右手长剑挥出,斩下池边一棵杨柳的粗枝,随即拋下长剑,双手抓起树枝,远远拋入池中。他足下用劲,身子腾空,右足尖在树枝上一点,树枝直沉下去,他却已借力纵到了对岸。
  众道人奔得正急,收足不住,但听扑通、扑通数十声连响,倒有四五十人摔入了水中。
  最后数十人已踏在别人背上,这才在岸边停住脚步。有些道人不识水性,在池中载沉载浮,会水的道人急忙施救。玉清池边群道拖泥带水,大呼小叫,乱成一团。

第 四 回  全 真 门 下
  郭靖摆脱众道纠缠,提气向重阳宫奔去,忽听得钟声镗镗响起,正从重阳宫中传出。钟声甚急,似是传警。郭靖抬头看时,见道观后院火光冲天而起,不禁一惊:「原来全真教今日果然有敌人大举来袭,须得赶快去救。」但听身后众道齐声吶喊,蜂涌赶来,他这时方才明白:「这些道人定是将我当作和敌人是一路,现下主观危急,他们更要跟我拚命了。」当下也不理会,径自向山上疾奔。
  他展开身法,片刻间已纵出数十丈外,不到一盏茶工夫,奔到重阳宫前,但见烈焰腾吐,浓烟弥漫,火势甚是炽烈,但说也奇怪,重阳宫中道士无数,竟没一个出来救火。
  郭靖暗暗心惊,见十余幢道观屋宇疏疏落落的散处山间,后院火势虽大,主院尚未波及,但听得主院中吆喝斥骂,兵刃相交之声大作。他双足一蹬,跃上高墙,便见一片大广场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正自激斗。定神看时,见四十九名黄袍道人结成了七个北斗阵,与百余名敌人相抗。敌人高高矮矮,或肥或瘦,一瞥之间,见这些人武功派别、衣着打扮各自不同,或使兵刃,或出肉掌,正自四面八方的向七个北斗阵狠扑。看来这些人武功不弱,人数又众,全真群道已落下风。只敌方各自为战,七个北斗阵却相互呼应,守御严密,敌人虽强,也尽能抵挡得住。
  郭靖待要喝问,却听得殿中呼呼风响,尚有人在内相斗。从拳风听来,殿中相斗之人的武功又比外边的高得多。他从墙头跃落,斜身侧进,东一幌、西一窜,已从三座北斗阵的空隙间穿了过去。群道大骇,纷纷击剑示警,但敌人攻势猛恶,没法分身拦阻。
  大殿上本来明晃晃的点着十余枝巨烛,此时后院火光逼射进来,已把烛火压得黯然无光,只见殿上排列着七个蒲团,七个道人盘膝而坐,左掌相联,各出右掌,抵挡身周十余人的围攻。
  郭靖不看敌人,先瞧那七道,见七人中三人年老,四人年轻,年老的正是马钰、丘处机和王处一,年轻的四人中只识得一个尹志平。七人依天枢以至摇光列成北斗阵,端坐不动。七人之前一个道士俯伏在地,不知生死,但见他白发苍然,却看不见面目。
  郭靖见马钰等处境危急,胸口热血涌将上来,也不管敌人是谁,舌绽春雷,张口喝道:「大胆贼子,竟敢到重阳宫来撒野?」双手伸处,已抓住两名敌人背心,待要摔将出去,那知两人均是好手,双足牢牢钉在地下,竟然摔之不动。郭靖心想:「那里来的这许多硬手?难怪全真教今日要吃大亏。」突然松手,横脚扫去。那二人正使千斤坠功夫与他手力相抗,不意他蓦地变招,在这一扫之下登时腾空,破门而出。
  敌人见对方骤来高手,都是一惊,但自恃胜算在握,也不以为意,早有两人扑过来喝问:「是谁?」郭靖毫不理会,呼呼两声,双掌拍出。那两人尚未近身,已被他掌力震得立足不住,腾腾两下,背心撞上墙壁,口喷鲜血。其余敌人见他一上手连伤四人,不由得大为震骇,一时无人再敢上前邀斗。马钰、丘处机、王处一认出是他,心喜无已,暗道:「此人一到,我教无忧矣!」
  郭靖竟不把敌人放在眼里,跪下向马钰等磕头,说道:「弟子郭靖拜见。」马钰、丘处机、王处一微笑点头,举手还礼。尹志平忽然叫道:「郭兄留神!」郭靖听得脑后风响,知有人突施暗袭,竟不站起,手肘在地微撑,身子腾空,堕下时双膝顺势撞出,正中偷袭的两人背心「魂门穴」,那二人登即软瘫在地。郭靖仍雸跪着,膝下却已多垫了两个肉蒲团。
  马钰微微一笑,说道:「靖儿请起,十余年不见,你功夫大进了啊!」郭靖站起身来,道:「这些人怎幺打发,但凭道长吩咐。」马钰尚未回答,郭靖只听背后有二人同时打了个哈哈,笑声颇为怪异。
  他转过身来,见身后站着二人。一个身披红袍,头戴金冠,形容枯瘦,是个中年藏僧。
  另一个身穿浅黄色锦袍,手拿折扇,作贵公子打扮,三十岁左右年纪,脸上一股傲狠之色。郭靖见两人气度沉穆,与余敌大不相同,不敢轻慢,抱拳说道:「两位是谁?到此有何贵干?」那贵公子道:「你又是谁?到这里干甚幺来着?」口音不纯,显非中土人氏。
  郭靖道:「在下是这几位师长的弟子。」那贵公子冷笑道:「瞧不出全真派中居然还有这等人物。」他年纪比郭靖还小了几岁,但说话老气横秋,甚是傲慢。郭靖本欲分辩自己并非全真派弟子,但听他言语轻佻,心中微微有气,他本不善说话,也就不再多言,只道:「两位与全真教有何仇怨?这般兴师动众,放火烧观?」那贵公子冷笑道:「你是全真派后辈,此间容不到你来说话。」郭靖道:「你们如此胡来,未免也太横蛮。」此时火焰逼得更加近了,眼见不久便要烧到重阳宫主院。
  那贵公子折扇一开一合,踏上一步,笑道:「这些朋友都是我带来的,你只要接得了我三十招,我就饶了这群牛鼻子老道如何?」
  郭靖见情势危急,不愿多言,右手探出,抓住他折扇猛往怀里一带,他若不撒手放扇,便要将他身子拉过。
  一拉之下,那公子的身子几下晃动,折扇居然并未脱手。郭靖微感惊讶:「此人年纪不大,居然抵得住我这一拉,他内力的运法似和那藏僧灵智上人门户相近,可比灵智上人远为机巧灵活,想来也是密教一派。他这扇子的扇骨是钢铸的,原来是件兵刃。」当即手上加劲,喝道:「撒手!」那公子脸上斗然间现出一层紫气,但霎息间又即消退。郭靖知他急运内功相抗,自己若在此时加劲,只要他脸上现得三次紫气,内脏必受重伤,心想此人练到这等功夫实非易事,不愿使重手伤他,微微一笑,突然张开手掌。
  折扇平放掌心,那公子夺劲未消,郭靖的掌力从折扇传到对方手上,转为推劲,那公子站立不定,身子便欲向后飞出,郭靖掌上如稍加劲力,那公子定要养天大摔一交,郭靖却于此时松手。那公子心下明白,对方武功远胜于己,为保全自己颜面,才未推摔自己,垂手跃开,满脸通红,说道:「请教阁下尊姓大名。」语气中已大为有礼了。郭靖道:「在下贱名不足挂齿,这里马真人、丘真人、王真人,都是在下的恩师。」
  那公子将信将疑,心想适才和全真众老道斗了半日,他们也只一个天罡北斗阵厉害,如单打独斗,似乎都不是自己对手,怎地他们的弟子却这等厉害,再向郭靖上下打量,见他容貌朴实,甚为平庸,一身粗布衣服,无异寻常庄稼汉子,但手底下功夫却当真深不可测,便道:「阁下武功惊人,小可拜服,十年之后,再来领教。小可于此处尚有俗务未了,今日就此告辞。」说着拱了拱手。郭靖抱拳还礼,说道:「十年之后,我在此相候便了。」
  那公子转身出殿,走到门口,说道:「小可与全真派的过节,今日自认是栽了。但盼全真教各人自扫门前雪,别来横加阻挠小可的私事。」依照江湖规矩,一人倘若自认栽了斤斗,并约定日子再行决斗,那幺日子未至之时,纵然狭路相逢也不能动手。郭靖听他这般说,当即答允,说道:「这个自然。」
  那公子微微一笑,以蒙语向那蒙僧说了几句,正要走出,丘处机忽然提气喝道:「不用等到十年,我丘处机就来寻你。」他这一声呼喝声震屋瓦,显得内力甚为深厚。那公子耳中鸣响,心头一凛,暗道:「这老道内力不弱,敢情他们适才未出全力。」不敢再行逗留,径向殿门疾趋。那红袍蒙僧向郭靖狠狠望了一眼,与其余各人纷纷走出。
  郭靖见这群人中形貌特异者颇为不少,或高鼻虬髯,或曲发深目,并非中土人物,心中疑惑,听得殿外广场上兵刃相交与吆喝酣斗之声渐歇,知敌人正在退去。
  马钰等七人站起身来,那横卧在地的老道却始终不动。郭靖抢上一看,原来是广宁子郝大通,才知道马钰等虽身受火厄,始终端坐不动,是为了保护同门师弟。见他脸如金纸,呼吸细微,双目紧闭,显已身受重伤。郭靖解开他道袍,不禁一惊,但见他胸口印个手印,五指箕张,颜色深紫,陷入肉里,心想:「敌人武功果是密教一派,这是大手印功夫。掌上虽然无毒,功力却比当年的灵智上人为深。」再搭郝大通的脉搏,幸喜仍是洪劲有力,知他玄门正宗,多年修为,内力不浅,性命当可无碍。
  此时后院的火势逼得更加近了。丘处机抱起郝大通,说道:「出去罢!」郭靖道:「我带来的孩子呢?是谁收留着?莫要让火伤了。」丘处机等全心抗御强敌,未知此事,听他问起,都问:「是谁的孩子?在那里?」
  郭靖还未回答,忽然火光中黑影一晃,一个小小身子从梁上跳下,笑道:「郭伯伯,我在这里。」正是杨过。郭靖大喜,忙问:「你怎幺躲在梁上?」杨过笑道:「你跟那七个臭道士……」郭靖喝道:「胡说!快来拜见祖师爷。」
  杨过伸了伸舌头,当下向马钰、丘处机、王处一三人磕头,待磕到尹志平面前时,见他年轻,转头问郭靖道:「这位不是祖师爷了罢?我瞧不用磕头啦。」郭靖道:「这位是尹师伯,快磕头。」杨过心中老大不愿意,只得也磕了。郭靖见他站起身来,不再向另外三个中年道人磕头见礼,喝道:「过儿,怎幺这般无礼?」杨过笑道:「等我磕完了头,那就来不及啦,你莫怪我。」
  郭靖问道:「甚幺事来不及了?」杨过道:「有个道士给人绑在那边屋里,如不去救,只怕要烧死了。」郭靖急问:「那一间?快说!」杨过伸手向东一指,说道:「好象是在那边,也不知道是谁绑了他的。」说着嘻嘻而笑。
  尹志平横了他一眼,急步抢到东厢房,踢开房门不见有人,又奔到东边第四代弟子修习内功的静室,一推开门,但见满室浓烟,一个道人被缚在床柱之上,口中鸣鸣而呼,情势已甚危殆。尹志平当即拔剑割断绳索,救了他出来。
  此时马钰、丘处机、王处一、郭靖、杨过等人均已出了大殿,站在山坡上观看火势。后院到处火舌乱吐,火光照红了半边天空,山上水源又小,只一道泉水,仅敷平时饮用,用以救火无济于事,眼睁睁望着一座崇伟宏大的后院渐渐梁折瓦崩,化为灰烬。全真教众弟子合力阻断火路,其余殿堂房舍才不受蔓延。马钰本甚达观,心无挂碍。丘处机却性急暴躁,老而弥甚,望着熊熊大火,咬牙切齿的咒骂。
  郭靖正要询问敌人是谁,只见尹志平右手托在一个胖大道人腋下,从浓烟中钻将出来。
  那道人给烟熏得不住咳嗽,双目流泪,一见杨过,便即大怒,纵身向他扑去。杨过嘻嘻一笑,躲在郭靖背后。那道人也不知郭靖是谁,伸手便在他胸口推去,要将他推开,去抓杨过。那知这一下犹如推在一堵墙上,竟是纹丝不动。那道人一呆,指着杨过破口大骂:「小杂种,你要害死道爷!」王处一喝道:「清笃,你叫嚷甚幺?」
  那道人鹿清笃是王处一的徒孙,适才死里逃生,心中急了,见到杨过就要扑上厮拚,全没理会掌教真人、师祖爷和丘祖师都在身旁,听得王处一这幺呼喝,才想到自己无礼,登时惊出一身冷汗,低头垂手,说道:「弟子该死。」王处一道:「到底是甚幺事?」鹿清笃道:「都是弟子无用,请师祖爷责罚。」王处一眉头微皱,愠道:「谁说你有用了?
  我问你是甚幺事?」
  鹿清笃道:「是,是。弟子奉师父之命,在后院把守,后来师父带了这小……小……小……」
  他满心想说「小杂种」,终于想到不能在师祖爷面前无礼,改口道:「……小孩子来交给弟子,说他是我教一个大对头带上山来的,为师父所擒,叫我好好看守,不能让他逃了。
  弟子带他到东边静室里去,坐下不久,这小……小孩儿就使诡计,说要拉屎,要我放开缚在他手上的绳索。弟子心想他小小一个孩童,也不怕他走了,便给他解了绳索。
  那知这小孩儿坐在净桶上假装拉屎,突然间跳起身来,捧起净桶,将桶中臭屎臭尿向我身上倒来。」
  鹿清笃说到此处,杨过嗤的一笑。鹿清笃怒道:「小……小……你笑甚幺?」杨过抬起了头,双眼向天,笑道:「我自己笑,你管得着幺?」鹿清笃还要跟他斗口,王处一道:「别跟小孩子胡扯,说下去。」鹿清笃道:「是,是。师祖爷你不知道,这小孩子狡猾得紧。我见尿屎倒来,匆忙闪避,他却笑着说道:『啊哟,道爷,弄脏了你衣服啦!……』」
  众人听他细着嗓门学杨过说话,语音不伦不类,都是暗暗好笑。王处一皱起了眉头,暗骂这徒孙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鹿清笃续道:「弟子自然着恼,冲过去要打,那知这小孩举起净桶,又向我拋来。我大叫:『小杂种,你干甚幺?』忙使一招『急流勇退』,立时避开,一脚却踩在屎尿之中,不由得滑了两下,总算没有摔倒,不料这小……小孩儿乘我慌乱之时,拔了我腰间佩剑,剑尖顶在我心口,说我只要动一动,就一剑刺了进来。我想君子不吃眼前亏,只好不动。
  这小孩儿左手拿剑,右手用绳索将我反绑在柱子上,又割了我一块衣襟,塞在我嘴里,后来宫里起火,我走又走不得,叫又叫不出,若非尹师叔相救,岂不是活生生教这小孩儿烧死了幺?」说着瞪眼怒视杨过,恨恨不已。
  众人瞧瞧杨过,又转头瞧瞧他,但见一个身材瘦小,另一个胖大魁梧,不禁都纵声大笑。
  鹿清笃给众人笑得莫名其妙,抓耳摸腮,手足无措。
  马钰笑道:「靖儿,这是你的儿子罢?想是他学全了他娘的本领,这般刁钻机灵。」郭靖道:「不,这是我义弟杨康的遗腹子。」丘处机听到杨康的名字,心头一凛,细细瞧了杨过两眼,果见他眉目间依稀有几分杨康的模样。杨康是他唯一的俗家弟子,虽这徒儿不肖,贪图富贵,认贼作父,但丘处机每当念及,总自觉教诲不善,以致让他误入歧途,常感内疚,现下听得杨康有后,心中伤感欢喜齐至,忙问端详。
  郭靖简略说了杨过身世,又说是带他来拜入全真派门下。丘处机道:「靖儿,你武功早已远胜我辈,何以不自己传他武艺?」郭靖道:「此事容当慢慢禀告。弟子今日上山,得罪了许多道兄,极是不安,谨向各位道长谢过,还望恕罪莫怪。」将众道误己为敌、接连动手等情说了。马钰道:「若非你及时来援,全真教不免一败涂地。大家是自己人,甚幺赔罪、多谢的话,谁也不必提了。」
  丘处机剑眉早已竖起,待掌教师兄一住口,立即说道:「志敬主持外阵,敌友不分,当真无用。我正自奇怪,怎地外边安下了这幺强的阵势,竟转眼间就敌人冲了进来,攻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哼,原来他调动北斗大阵去阻拦你来着。」说着须眉戟张,甚为恼怒,当即呼叫两名弟子上来,询问何以误认郭靖为敌。
  两名弟子神色惶恐。那年纪较大的弟子说道:「守在山下的冯师弟、卫师弟传上讯来,说这……这位郭大侠在普光寺中拍击石碑,只道他定……定是敌人一路。」
  郭靖这才恍然,想不到一切误会全是由此而起,说道:「那可怪不得众位道兄。弟子在山下普光寺中,无意间在道长题诗的碑上拍了一掌,想是因此惹起众道友的误会。」丘处机道:「原来如此,事情可也真凑巧。我们事先早已得知,今日来攻重阳宫的邪魔外道就是以拍击石碑为号。」郭靖道:「这些人到底是谁?竟敢这幺大胆?」
  丘处机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靖儿,我带你去看件物事。」说着向马钰与王处一点点头,转身向山后走去。郭靖向杨过道:「过儿,你在这儿跟着各位祖师爷,可别走开。」跟在丘处机后面。只见他一路走向观后山峰,脚步矫捷,不减少年。
  二人来到山峰绝顶。丘处机走到一块大石之后,说道:「这里刻得有字。」
  此时天色昏暗,大石背后更是漆黑一团。郭靖伸手石后,果觉石上有字,逐字摸去,原来是一首诗,诗云:「子房志亡秦,曾进桥下履。佐汉开鸿举,屹然天一柱,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重阳起全真,高视仍阔步,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妄迹复知非,收心活死墓。人传入道初,二仙此相遇。于今终南下,殿阁凌烟雾。」
  他一面摸,一面用手指在刻石中顺着笔划书写,忽然惊觉,那些笔划与手指全然吻合,就似是用手指在石上写出来一般,不禁脱口而出:「用手指写的?」
  丘处机道:「此事说来骇人听闻,但确是用手指写的!」郭靖奇道:「难道世间真有神仙?」
  丘处机道:「这首诗是两个人写的,两个人都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书写前面那八句之人,身世更加奇特,文武全才,超逸绝伦,虽非神仙,却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杰。」
  郭靖大是仰慕,忙道:「这位前辈是谁?道长可否引见,得让弟子拜会。」丘处机道:「我也从来没见过此人。你坐下罢,我跟你说一说今日之事的因缘。」郭靖依言在石上坐下,望着山腰里的火光渐渐减弱,忽道:「只可惜此番蓉儿没跟我同来,否则一起在这里听丘道长讲述奇事,岂不是好?」
  丘处机道:「这诗的意思你懂幺?」郭靖此时已是中年,但丘处机对他说话的口气,仍与十多年前他少年时一般无异,郭靖也觉原该如此,答道:「前面八句说的大概是张良罢,这故事弟子曾听蓉儿讲过,倒也懂得,说他在桥下为一位老者拾鞋,那人许他孺子可教,传他一部异书。后来张良辅佐汉高祖开国,称为汉兴三杰之一,终于功成身退,隐居而从赤松子游。后面几句说到重阳祖师的事迹,弟子就不大懂了。」丘处机问道:「你知重阳祖师是甚幺人?」
  郭靖一怔,答道:「重阳祖师是你师父,是全真教的开山祖师,当年华山论剑,武功天下第一。」丘处机道:「那不错,他少年时呢?」郭靖摇头道:「我不知道。」丘处机道:「『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我恩师不是生来就做道士的。他少年时先学文,再练武,是一位纵横江湖的英雄好汉,只因愤恨金兵入侵,毁我田庐,杀我百姓,曾大举义旗,与金兵对敌,占城夺地,在中原建下了轰轰烈烈的一番事业,后来终以金兵势盛,先师连战连败,将士伤亡殆尽,这才愤而出家。那时他自称『活死人』,接连几年,住在本山的一个古墓之中,不肯出墓门一步,意思是虽生犹死,不愿与金贼共居于青天之下,所谓不共戴天,就是这个意思了。」郭靖道:「原来如此。」
  丘处机道:「事隔多年,先师的故人好友、同袍旧部接连来访,劝他出墓再干一番事业。
  先师心灰意懒,又觉无面目以对江湖旧侣,始终不肯出墓。直到八年之后,先师一个生平劲敌在墓门外百般辱骂,连激他七日七夜,先师实在忍耐不住,出洞与之相斗。岂知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你既出来了,就不用回去啦!』先师恍然而悟,才知这人倒是出于好心,乃可惜他一副大好身手埋没在坟墓之中,用计激他出墓。二人经此一场变故,化敌为友,携手同闯江湖。」
  郭靖想到前辈的侠骨风范,不禁悠然神往,问道:「那一位前辈是谁?不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大宗师之一罢?」
  丘处机道:「不是。论到武功,此人只有在四大宗师之上,只因她是女流,素不在外拋头露面,是以外人知道的不多,名声也是默默无闻。」郭靖道:「啊,原来是女的。」丘处机叹道:「这位前辈其实对先师甚有情意,欲待委身与先师结为夫妇。当年二人不断争闹相斗,也是那人故意要和先师亲近。只不过她心高气傲,始终不愿先行吐露情意。
  后来先师自然也明白了,但他于邦国之仇总是难以忘怀,常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对那位前辈的深情厚意,装痴乔呆,只作不知。那前辈只道先师瞧她不起,怨愤无已。
  两人本已化敌为友,后来却又因爱成仇,约在这终南山上比武决胜。」
  郭靖道:「那又不必了。」丘处机道:「是啊!先师知她原是一番美意,自是一路忍让。
  岂知那前辈性情乖僻,说道:『你越是让我,那就越瞧我不起。』先师逼于无奈,只得跟她动手。当时他二位前辈便在这里比武,斗了几千招,先师不出重手,始终难分胜败。
  那人怒道:『你并非存心和我相斗,当我是甚幺人?』先师道:『武比难分胜负,不如文比。』那人道:『这也好。倘若我输了,我终生不见你面,好让你耳目清净。』先师道:『但如你胜了,你要怎样?』那人脸上一红,无言可答,终于一咬牙,说道:『你那活死人墓就让给我住。』
  「那人这句话其实大有文章,意思说倘若胜了,要和先师在这墓中同居厮守。先师好生为难,自料武功稍高她一筹,实逼处此,只好胜了她,以免日后纠缠不清,于是问她怎生比法。她道:『今日大家都累了,明晚再决胜负。』
  「次日黄昏,二人又在此处相会。那人道:『咱们比武之前,先得立下个规矩。』先师道:『又定甚幺规矩了?』那人道:『你如得胜,我当场自刎,以后自然不见你面。我如胜了,你要幺就把这活死人墓让给我住,终生听我吩咐,任何事不得相违;否则的话,就须得出家,任你做和尚也好,做道士也好。不论做和尚还是道士,须在这山上建立寺观,陪我十年。』先师心中明白:「终生听你吩咐,自是要我娶你为妻。否则便须做和尚道士,那是不得另行他娶。我又怎能忍心胜你,逼你自杀?不过在山上陪你十年,却又难了。』
  当下好生踌躇。其实这位女流前辈才貌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她一片情深,先师也不是不动心,但不知如何,说到要结为夫妇,却总没这缘份。先师沉吟良久,打定了主意,知道此人说得出做得到,一输之后必定自刎,于是决意舍己从人,不论比甚幺都输给她便是,说道:『好,就是这样。』
  「那人道:『咱们文比的法子甚为容易。大家用手指在这块石头上刻几个字,谁写得好,那就胜了。』先师道:『用手指怎幺能刻?』那人道:『这就是比一比指上功夫,瞧谁刻得深。』先师谣头道:『我又不是神仙,怎能用手指在石上刻字?』那人道:『倘若我能,你就认输?』先师本处进退两难之境,心想世上决无此事,正好乘此下台,成个不胜不败之局,这场比武就不了了之,当即说道:『你如有此能耐,我自然认输。要是你也不能,咱俩不分高下,也不用再比了。』
  「那人凄然一笑,道:『好啊,你做定道士啦。』说着左手在石上抚摸了一阵,沉吟良久,道:『我刻些甚幺字好?嗯,自来出家之人,第一位英雄豪杰是张子房。他反抗暴秦,不图名利,是你的先辈。』于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石上书写起来。先师见她手指到处,石屑竟然纷纷跌落,当真是刻出一个个字来,自是惊讶无比。她在石上所写的字,就是这一首诗的前半截八句。
  「先师心下钦服,无话可说,当晚搬出活死人墓,让她居住,第二日出家做了道士,在那活死人墓附近,盖了一座小小道观,那就是重阳宫的前身了。」
  郭靖惊讶不已,伸手指再去仔细抚摸,果然非凿非刻,当真是用手指所划,说道:「这位前辈的指上功夫,也确骇人听闻。」丘处机仰天打个哈哈,道:「靖儿,此事骗得先师,骗得我,更骗得你。但若你妻子当时在旁,决计瞒不过她的眼去。」郭靖睁大双眼,道:「难道这中间有诈?」
  丘处机道:「这何消说得?你想当世之间,论指力是谁第一?」郭靖道:「那自然是一灯大师的一阳指。」丘处机道:「是啊!凭一灯大师这般出神入化的指上功夫,就算是在木材之上,也未必能划出字来,何况是在石上?更何况是旁人?先师出家做了黄冠,对此事苦思不解。后来令岳黄药师前辈上终南来访,先师知他极富智计,隐约说起此事,向他请教。黄岛主想了良久,哈哈笑道:『这个我也会。只是这功夫目下我还未练成,一月之后再来奉访。』说着大笑下山。过了一个月,黄岛主又上山来,与先师同来观看此石。上次那位前辈的诗句,题到『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为止,意思是要先师学张良一般,遁世出家。黄岛主左手在石上抚摸良久,右手突然伸出,在石上写起字来,他是从『重阳起全真』起,写到『殿阁凌烟雾』止,那都是恭维先师的话。
  「先师见那岩石触手深陷,就与上次一般无异,更加惊奇,心想:『黄药师的武功明明逊我一筹,怎地也有这等厉害指力?』一时满腹疑团,突然伸手指在岩上一刺,说也奇怪,那岩石竟给他刺了一个孔。就在这里。」说着将郭靖的手牵到岩旁一处。
  郭靖摸到一个子孔,用食指探入,果然与印模一般,全然吻合,心想:「难道这岩石特别松软,与众不同。」指上运劲,用力捏去,只捏得指尖隐隐生疼,岩石自是纹丝不动。
  丘处机哈哈笑道:「谅你这傻孩子也想不通这中间的机关。那位女前辈右手手指书写之前,左手先在石面抚摸良久,原来她左手掌心中藏着一大块化石丹,将石面化得软了,在一柱香的时刻之内,石面不致变硬。黄岛主识破了其中巧妙,下山去采药配制化石丹,这才回来依样葫芦。」
  郭靖半晌不语,心想:「我岳父的才智,实不在那位女前辈之下,但不知他老人家到了何处。」心下好生挂念。
  丘处机不知他的心事,接着道:「先师初为道士,心中不忿,但道书读得多了,终于大彻大悟,知道一切全是缘法,又参透了清净虚无的妙诣,乃苦心潜修,光大我教。推本思源,若非那位女前辈那幺一激,世间固无全真教,我丘某亦无今日,你郭靖更不知是在何处了。」郭靖点头称是,问道:「但不知这位女前辈名讳怎生称呼,她可还在世上幺?」
  丘处机叹道:「这位女前辈当年行侠江湖,行迹隐秘异常,极少有人见过她真面目。除了先师之外,只怕世上无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先师也从来不跟人说。这位前辈早在首次华山论剑之前就已去世,否则以她这般武功与性子,岂有不去参与之理?」
  郭靖点点头道:「正是。不知她可有后人留下?」丘处机叹了口气道:「乱子就出在这里。
  那位前辈生平不收弟子,就只一个随身丫鬟相侍,两人苦守在那墓中,竟也十余年不出,那前辈的一身武功都传给了那个丫鬟。这丫鬟素不涉足江湖,武林中自然无人知闻,她却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姓李,你想必知道,江湖上叫她甚幺赤练仙子李莫愁。」
  郭靖「啊」了一声,道:「这李莫愁好生歹毒,原来渊源于此。」丘处机道:「你见过她?」
  郭靖道:「数月之前,在江湖曾碰上过。此人武功果然了得。」丘处机道:「你伤了她?」
  郭靖摇头道:「没有。其实也没当真会面,只见到她下手连杀数人,狠辣无比,较之当年的铁尸梅超风尤有过之。」
  丘处机道:「你没伤她也好,否则麻烦多得紧。她的师妹姓龙……」郭靖一凛,道:「是那姓龙的女子?」丘处机脸色微变,道:「怎幺?你也见过她了?可出了甚幺事?」郭靖道:「弟子不曾见过她。只是此次上山,众位师兄屡次骂我是妖一淫贼,又说我为了要娶姓龙的女子而来,教我好生摸不着头脑。」
  丘处机哈哈大笑,随即叹了口气,说道:「那也是重阳宫该遭此劫。若非阴错阳差,生了这误会,不但北斗大阵必能挡住那批邪魔,而你早得一时三刻上山,郝师弟也不致身受重伤。」他见郭靖满面迷惘之色,说道:「今日是那姓龙女子十八岁生辰。」郭靖顺口接了一句:「嗯,是她十八岁生辰!」可是一个女子的十八岁生辰,为甚幺能酿成这等大祸,仍半点也不明白。
  丘处机道:「这姓龙的女子名字叫作甚幺,外人自然无从得知,那些邪魔外道都叫她小龙女,咱们也就这般称呼她罢。十八年前的一天夜里,重阳宫外突然有婴儿啼哭之声,宫中弟子出去察看,见包袱中裹着个女婴,放在地下。重阳宫要收养这女婴自极不方便,可是出家人慈悲为本,却也不能置之不理,任她死去。那时掌教师兄和我都不在山上,众弟子正没做理会处,一个中年女子突然从山后过来,说道:『这孩子可怜,待我收留了她罢!』众弟子正求之不得,便将婴儿交给了她。后来马师兄与我回宫,他们说起此事,讲到那中年女子的形貌打扮,我们才知是居于活死人墓中的那个丫鬟。她与我们全真七子曾见过几面,但从没说过话。两家相隔虽近,只因上辈这些纠葛,当真是鸡犬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我们听过算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后来她弟子赤练仙子李莫愁出山,此人心狠手辣,武艺甚高,在江湖上闹了个天翻地覆。全真教数次商议,要治她一治,终于碍着这位墓中道友的面子,不便出手。我们写了一封信送到墓中,信中措辞十分客气。可是那信送入之后,宛似石沉大海,始终不见答复,而她对李墓愁仍纵容如故,全然不加管束。
  「过得几年,有一日墓外荆棘丛上挑出一条白布灵幡,我们料知是那位道友去世了,师兄弟六人到墓外致祭。刚行礼毕,荆棘丛中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向我们还礼,答谢吊祭,说道:『师父去世之时,命弟子告知各位道长,那人作恶横行,师父自有制她之法,请各位不必操心。』说毕转身回入。我们待欲详询,她已进了墓门。先师曾有遗训,全真派门下任何人不得踏进墓门一步。她既进去,只索罢了,只是大家心中奇怪,那位道友既死,还能有甚幺制治弟子之法?见那小女孩孤苦可怜,便送些粮食用品过去,但每次她总原封不动,命一个仆妇退了回来。看来此人性子乖僻,与她祖师、师父一模一样。她既有仆妇照料,就也不必旁人代为操心了。后来我们四方有事,少在宫中,于这位姑娘的讯息也就极少听见。不知怎的,李莫愁忽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不再生事。
  我们只道那位道友当真遗有妙策,都感钦佩。
  「去年春天,我与王师弟赴西北有事,在甘州一位大侠家中盘桓,竟听到了一件惊人的消息。说道一年之后,四方各处的邪魔外道要群集终南山,有所作为。终南山是全真教的根本之地,他们上山来自是对付我教,岂可不防?我和王师弟还怕这讯息不确,派人四出打听,此事果然不假。不过他们上终南山来却不是冲着我教,而是对那活死人墓中的小龙女有所图谋。」郭靖奇道:「她小小一个女孩子,又从不出外,怎能跟这些邪魔外道结仇生怨?」丘处机道:「到底内情如何,既跟我们并不相干,本来也就不必理会。
  但一旦这群邪徒来到终南山上,我们终究无法置身事外,于是辗转设法探听,才知这件事是小龙女的师姊挑拨起来的。」郭靖道:「李莫愁?」
  丘处机道:「是啊。原来她们师父教了李莫愁几年功夫,瞧出她本性不善,就说她学艺已成,令她下山。李莫愁当师父在世之日,虽然作恶,总还有几分顾忌,待师父一死,就借吊祭为名,闯入活死人墓中,想将师妹逐出。她自知所学未曾尽得师祖、师父的绝艺,要到墓中查察有无武功秘籍之类遗物。那知墓中布置下许多巧妙机关,李莫愁费尽心机,才进了两道墓门,在第三道墓边却看到师父的一封遗书。她师父早料到她必定会来,这通遗书放在那里等她已久,其中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是她师妹十八岁的生辰,自那时起便是她们这一派的掌门。遗书中又嘱她痛改前非,否则难获善终。那便是向她点明,倘若她怙恶不俊,她师妹便当以掌门人身分清理门户。
  「李莫愁很生气,再闯第三道门,却中了她师父事先布置下的埋伏,若非小龙女给她救治,当场就得送命。她知厉害,只得退出,但如此罢手,那肯甘心?后来又闯了几次,每次都吃了大亏。最后一次竟与师妹动手过招。那时小龙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武功却已远胜师姊,如不是手下容让,取她性命也非难事……」郭靖插口道:「此事只怕江湖上传闻失实。」丘处机道:「怎幺?」郭靖道:「我恩师柯大侠曾和李莫愁斗过两场,说起她的武功,实有独到之处。连一灯大师的及门高弟武三通武大哥也败在她手下。那小龙女若未满二十岁,功夫再好,终难胜她。」
  丘处机道:「那是王师弟听丐帮中一位朋友说的,到底小龙女是不是当真胜过了师姊,其时并无第三人在场,谁也不知,只江湖上有人这幺说罢了。这一来,李莫愁更加心怀不忿,知道师父偏心,将最上乘的功夫留了给师妹。于是她传言出来,说道某年某月某日,活死人墓中的小龙女要比武招亲……」郭靖听到「比武招亲」四字,立即想到杨康、穆念慈当年在中都之事,不禁轻轻「啊」了一声。
  丘处机知他心意,也叹了口气,道:「她扬言道:有谁胜得小龙女,不但小龙女委身相嫁,而墓中的奇珍异宝、武功秘籍,也尽数相赠。那些邪魔外道本来不知小龙女是何等样人,但李莫愁四下宣扬,说她师妹的容貌远胜于她。这赤练仙子据说甚为美貌,容貌姿色莫说武林中少见,就是大家闺秀,只怕也少有人及。」
  郭靖心中却道:「那又何足为奇?我那蓉儿自然胜她百倍。」
  丘处机续道:「江湖上妖邪人物之中,对李莫愁着迷的人着实不少。只是她对谁都不加青眼,有谁稍为无礼,立施毒手,现下听说她另有个师妹,相貌更美,而且公然比武招亲,谁不想来一试身手?」
  郭靖恍然大悟,拍腿说道:「原来这些人是来求亲的。怪不得宫中道兄们骂我是淫贼妖人。」丘处机哈哈大笑,又道:「我们又探听到,众妖邪对全真教也非全无顾忌。他们大举齐上终南山来,我们如干预此事,索性乘机便将全真教挑了。我们得到讯息,决意跟众妖邪周旋,当即传出法帖,召集本教各代道侣,早十天都聚在重阳宫中。只刘师哥和孙师妹在山西,不及赶回。我们一面操演北斗阵法,一面送信到墓中,请小龙女提防。
  那知此信送入,仍没回音,小龙女竟全不理睬。」
  郭靖道:「或许她已不在墓中了。」丘处机道:「不,在山顶遥望,每日都可见到炊烟在墓后升起。你瞧,就在那边。」说着伸手西指。郭靖顺着他手指瞧去,但见山西郁郁苍苍,十余里地尽是树林,亦不知那活死人墓是在何处。想象一个十八岁少女,整年住在墓室之中,倘若换作了生性活泼好动的蓉儿,真要闷死她了。
  丘处机又道:「我们师兄弟连日布置御敌。五日之前,各路哨探陆续赶回,查出众妖邪之中最厉害的是两个大魔头。他们约定在山下普光寺中聚会,以手击碑石为号。你无意中在碑上拍了一下,又显出功力惊人,无怪我那些没用的徒子徒孙便大惊小怪。那两个大魔头都是蒙古密教弟子,武功不弱,今年到中原几下出手,震动武林。你在桃花岛隐居,因而不知。那贵公子是蒙古的王子,据说还是大汗成吉思汗的近系子孙,旁人都叫他作霍都王子。你在大漠甚久,熟识蒙古王族,可想得到此人来历幺?」
  郭靖喃喃说了几遍「霍都王子」,回思他的容貌举止,却想不起会是谁的子嗣,但觉此人容貌俊雅,傲狠之中又带了不少狡诈之气。成吉思汗共生四子,长子朮赤剽悍英武,次子察合台性子暴躁而实精明,三子窝阔台即当今蒙古皇帝,性格宽和,四子拖雷血性过人,相貌均与这霍都大不相同。
  丘处机道:「说不定他自高身价,胡乱吹嘘,也是有的。此人武功是密教一派,今年年初来到中原,出手就伤了河南三雄,后来又在甘凉道上独力杀死兰州七霸,名头登时响遍了半边天,我们可料不到他竟会揽上这门子事。另外那个蒙古僧人名叫达尔巴,天生神力,和霍都的武功全然一路,看来是霍都的师兄还是帅叔。他是出家人,自不是要来娶那女子,多半是来帮霍都的。」
  「其余的淫贼奸人见这两人出头,都绝了求亲之念,然而当年李莫愁曾大肆宣扬,说古墓中珍宝多如山积,又有不少武功秘本,甚幺降龙十八掌的掌谱、一阳指的指法等等无不齐备。群奸虽将信将疑,但想只要跟上山来,打开古墓,多少能分润些好处,是以上终南山来的竟有百余人之众。本来我们的北斗阵定能将这些二流脚色尽挡在山下,纵然不能生擒,也教他们不得走近重阳宫一步。也是我教合当遭劫,竟没来由的生出误会,那也不必说了。」
  郭靖甚感歉仄,吶吶的要说几句谢罪之言。丘处机将手一挥,笑道:「出门一笑无拘碍,云在西湖月在天。宫殿馆阁,尽是身外之物,身子躯壳尚不足惜,又理这些身外物作甚?
  你十余年来勤修内功,难道这一点还勘不破幺?」郭靖也是一笑,应了声:「 是!」丘处机笑道:「其实我眼见重阳宫后院为烈火焚烧之时,也暴跳如雷,此刻才宁静了下来,比之马师哥当时便即心无罣碍,我的修为实是万万不及了。」郭靖道:「这些奸人如此毫没来由的欺上门来,也难怪道长生气。」
  丘处机道:「北斗大阵全力与你周旋,两个魔头便领着一批奸人,乘隙攻到重阳宫前。
  他们一上来就放火烧观,郝师弟出阵与那霍都王子动手。也是他过于轻敌,而霍都的武功又别具一格,怪异特甚,郝师弟出手时略现急躁,胸口中了他一掌。我们忙结阵相护。
  但少了郝师弟一人,补上来的弟子功力相差太远,互相又不熟悉,阵法威力便属有限。
  你若不及时赶到,全真教今日当真一败涂地。现下想来,就算守在山下的众弟子不认错敌人,那些二流妖人固无法上山,达尔巴与霍都二人却终究阻挡不住。此二人联手与北斗阵相斗,我们输是不会输的,但决不能如你这般赢得干净爽快……」正说到这里,忽听西边鸣鸣鸣一阵响亮,有人吹动号角。角声苍凉激越,郭靖听在耳中,不由得心迈阴山,神驰大漠,想起了蒙古黄沙莽莽、平野无际的风光。
  再听一会,忽觉号角中隐隐有肃杀之意,似是向人挑战。丘处机脸现怒色,骂道:「孽障,孽障!」眼望西边树林,说道:「靖儿,那奸人与你订了十年之约,妄想这十年中肆意横行,好教你不便干预。天下那有这等称心如意之事?咱们过去!」郭靖道:「是那霍都王子?」丘处机道:「自然是他。他是在向小龙女挑战。」一边说,一边飞步下山。郭靖跟随在后。
  二人行出里许,听那号角吹得更加紧了,角声呜呜之中,还夹着一声声兵刃的铮铮撞击,显是那达尔巴也出手了。丘处机怒道:「两个武学名家,合力来欺侮个年轻姑娘,当真好不要脸。」说着足下加快。两人片刻间已奔到山腰,转过一排石壁。郭靖只见眼前是黑压压的一座大树林。林外高高矮矮的站着百余人,正是适才围攻重阳宫那些妖邪。两人隐身石壁之后,察看动静。
  只见霍都王子与达尔巴并肩而立。霍都举角吹奏。达尔巴左手高举一根金色巨杵。将戴在右手手腕上的一只金镯不住往杵上撞去,铮铮声响,与号角声相互应和,要引小龙女出来。两人闹了一阵,树林中静悄悄的始终没半点声响。
  霍都放下号角,朗声说道:「小王蒙古霍都,敬向小龙女恭贺芳辰。」一语甫毕,树林中铮铮铮响了三下琴声,似是小龙女鼓琴回答。霍都大喜,又道:「闻道龙姑娘扬言天下,今日比武招亲,小王不才,特来求教,请龙姑娘不吝赐招。」猛听得琴声激亢,大有怒意。众妖邪虽不懂音律,却也知鼓琴者心意难平,出声逐客。
  霍都笑道:「小王家世清贵,姿貌非陋,愿得良配,谅也不致辱没。姑娘乃当世侠女,不须腼觏。」此言甫毕,但听琴韵更转高昂,隐隐有斥责之意。
  霍都向达尔巴望了一眼,那和尚点了点头。霍都道:「姑娘既不肯就此现身,小王只好强请了。」说着收起号角,右手一挥,大踏步向林中走去。群豪蜂涌而前,均想:「连大名鼎鼎的全真教也阻挡不了我们,谅那小龙女孤身一个小小女子,济得甚事?」但怕别人抢在头里,将墓中宝物先得了去,各人争先恐后,拥入树林。
  丘处机高声叫道:「这是全真教祖师重阳真人旧居之地,快退出来。」众人听得他叫声,微微一怔,但脚下毫不停步。丘处机怒道:「靖儿,动手罢!」二人转出石壁,正要抢入树林,忽听群豪高声叫嚷,飞奔出林。
  丘郭二人一呆,但见数十人没命价飞跑,接着霍都与达尔巴也急步奔出,狼狈之状,比之适才退出重阳宫时不知过了几倍。丘郭均感诧异:「小龙女不知用何妙法驱退群邪?」
  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便听得嗡嗡响声自远而近,月下但见白茫茫、灰蒙蒙一团物事从林中疾飞出来,扑向群邪头顶。郭靖奇道:「那是甚幺?」丘处机摇头不答,凝目而视,只见江湖豪客中有几个跑得稍慢,给那群东西在头顶一扑,登时倒地,抱头狂呼。
  郭靖惊道:「是一群蜂子,怎幺白色的?」说话之间,那群玉色蜂子又已螫倒了五六人。
  树林前十余人滚来滚去,呼声惨厉,听来惊心动魄。郭靖心想:「给蜂子刺了,就真疼痛,也不须这般杀猪般的号叫,难道这玉蜂毒性异常幺?」只见灰影晃动,那群玉蜂有如一股浓烟,向他与丘处机面前扑来。
  眼见群蜂来势凶猛,难以抵挡,郭靖要待转身逃走,丘处机气涌丹田,张口向群蜂一口喷出。蜂群飞得正急,突觉一股强风刮到,势道顿挫。丘处机一口气喷完,第二口又即喷出。郭靖学到诀窍,当即跟着鼓气力送,与丘处机所吹的一股风连成一起。二人使的都是玄门正宗的上乘功夫,蜂群抵挡不住,当先的数百只蜂子飞势立偏,从二人身旁掠过,却又追赶霍都、达尔巴等人去了。
  这时在地下打滚的十余人叫声更加凄厉,呼爹喊娘,大声叫苦。更有人叫道:「小人知错啦,求小龙女仙姑救命!」郭靖暗暗骇异:「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纵然砍下他们一臂一腿,也未必会讨饶叫痛。怎地小小蜂子的一螫,然这般厉害?」
  但听得林中传出铮铮琴声,接者树梢头冒出一股淡淡白烟。丘郭二人只闻到一阵极甜的花香。过不多时,嗡嗡之声自远而近,那群玉蜂闻到花香,飞回林中,原来是小龙女烧香召回。
  丘处机与小龙女做了十八年邻居,从不知她竟有此本事,既感佩服,又觉有趣,说道:「早知我们这位芳邻如此神通广大,全真教大可不必多事。」他这两句话虽对郭靖而言,但提气送出,有意也要小龙女听到。果然林中琴声变缓,轻柔平和,显是酬谢高义之意。
  丘处机哈哈大笑,朗声叫道:「姑娘不必多礼。贫道丘处机率弟子郭靖,敬祝姑娘芳辰。」
  琴声铮铮两响,似相酬答,从此寂然。
  郭靖听那些人叫得可怜,道:「道长,这些人怎生救他们一救?」丘处机道:「龙姑娘自有处置,咱们走罢。」
  二人转身东回,路上郭靖又求丘处机收杨过入门。丘处机叹道:「你杨铁心叔父是豪杰之士,岂能无后?杨康落得如此下场,我也颇有不是之处。你放心好了,我必尽心竭力,教养这小孩儿成人。」郭靖大喜,就在山路上跪下拜谢。
  二人谈谈说说,回到重阳宫前,天色已明。众道正在收拾后院烬余,清理瓦石。
  丘处机召集众道士,为郭靖引见,指着那主持北斗大阵的长须道人,说道:「他是王师弟的大弟子,名叫赵志敬。第三代弟子之中,武功以他练得最纯,就由他点拨过儿的功夫罢。」郭靖与此人交过手,知他武功确颇了得,心中甚喜,命杨过向赵志敬行了拜师 之礼,自已又向赵志敬郑重道谢。
  他在终南山盘桓数日,对杨过谆谆告诫叮嘱,又跟他详细说明全真派武功乃武学正宗,当年王重阳武功天下第一,各家各派的高手无一能敌。他自己所以能胜诸道,实因众道士未练到绝顶,却非全真派武功不济。可是杨过认定郭靖夫妇不愿教他本领,推卸责任,便胡乱交给旁人传艺,兼之亲眼见到群道折剑倒地的种种狼狈情状,郭靖虽解释再三,他口头唯唯答应,心中决不肯信。郭靖安顿好了杨过,与众人别过,回桃花岛而去。
  丘处机回想当年传授杨康武功,却任由他在王府中养尊处优,终于铸成大错,心想:「自来严师出高弟,棒头出孝子。这次对过儿须得严加管教,方不致重蹈他父覆辙。」当下将杨过叫来,疾言厉色的训诲一顿,嘱他刻苦耐劳,事事听师父教训,不可有丝毫怠忽。
  杨过留在终南山上,本已老大不愿,此时没来由的受了一场责骂,恚愤难言,当时忍着眼泪答应了,待得丘处机走开,不禁放声大哭。忽然背后一人冷冷的道:「怎幺?祖师爷说错了你幺?」
  杨过一惊,止哭回头,只见背后站着的正是师父赵志敬,忙垂手道:「不是。」赵志敬道:「那你为甚幺哭泣?」杨过道:「弟子想起郭伯伯,心中难过。」赵志敬明明听得丘师伯厉声教训,他却推说为了思念郭靖,甚为不悦,心想:「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已如此狡猾,若不重重责打,大了如何能改?」沉着脸喝道:「你胆敢对师父说谎?」
  杨过眼见全真教群道给郭靖打得落花流水,又见丘处机等被霍都一班妖邪逼得手忙脚乱,全赖郭靖救援,认定这些道士本领全都稀松平常。他对丘处机尚且毫不佩服,更何况对赵志敬?他见师父脸色难看,心道:「我拜你为师,原本迫不得已,就算我武功练得跟你一模一样,又有屁用?还不是大脓包一个?你凶霸霸的干幺?」当下转过了头不答。
  赵志敬大怒,嗓门提得更加高了:「我问你话,你胆敢不答?」杨过道:「师父要我答甚幺?」赵志敬听他出言挺撞,怒气再也按捺不住,反手挥去,啪的一声,登时将他打得脸颊红肿。杨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发足便奔。赵志敬追上去一把抓住,问道:「你到那里去?」杨过道:「快放手,我不跟你学武功啦。」
  赵志敬更怒,喝道:「小杂种,你说甚幺?」杨过此时横了心,骂道:「臭道士,狗道士,你打死我罢!」其时于师徒之份看得最重,武林之中,师徒就如父子一般,师父就要处死弟子,为徒的往往也不敢反抗。杨过居然胆敢辱骂师尊,实是罕见罕闻的大逆不道之事。赵志敬气得脸色焦黄,举掌又劈脸打了下去。杨过突然间纵身跃起,抱住他手臂,张口咬住他的右手食指,出力咬紧,牙齿深入肉里。
  杨过自得欧阳锋授以内功秘诀,时加修息,已有了些根柢。赵志敬盛怒之下,又瞧他是小小孩童,丝毫未加提防,给他紧抱狠咬,竟挣之不脱,十指连心,手指受痛,最为难忍。赵志敬左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拳,喝道:「你作死幺?快放开!」杨过此时心中狂怒,纵然刀枪齐施,他也决意不放,但觉肩头剧痛,牙齿更加用劲,喀的一响,直咬抵骨。
  赵志敬大叫:「哎唷!」左拳狠狠在他天灵盖上一锤,将他打得昏去,这才捏住他下颚,将右手食指抽出。满手鲜血淋漓,指骨已断,虽能续骨接指,但此后这根手指的力道必较往日为逊,武功不免受损,气恼之余,在杨过身上又踢了几脚。
  他撕下杨过衣袖,包了手指创口,四下一瞧,幸好无人在旁,此事若被旁人知晓,江湖上传扬出去,说全真教赵志敬给小徒儿咬断指骨,当张颜面无存,当下取过一盆冷水,将杨过泼醒。
  杨过一醒转,发疯般纵上又打。赵志敬一把扭住他胸口,喝道:「畜生,你当真不想活了?」杨过骂道:「狗贼,臭道士,长胡子山羊,给我郭伯伯打得爬在地下吃屎讨饶的没用家伙,你才是畜生!」
  赵志敬右手出掌,又打了他一掌。此时他有了提防,杨过要待还手,那里还能近身?瞬息之间,给他连踢了几个斤斗。赵志敬若要伤他,原也轻而易举,但想他究是自己徒弟,如下手重了,师父、师伯问起来如何对答?但杨过瞎缠猛打,势如拼命,倒似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虽然身上连中拳脚,疼痛不堪,竟丝毫不见退缩。
  赵志敬对杨过拳打足踢,心中却好生后悔,眼见他虽全身受伤,却越斗越勇,最后迫于无奈,左手伸指在他胁下一点,封闭了他穴道。杨过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眼中满含怒色。
  赵志敬道:「你这逆徒,服不服了?」杨过双眼瞪视,毫无屈服之意。赵志敬坐在一块大石上,呼呼喘气。他若与高手比武过招,打这一时三刻绝不致呼吸急喘,现下手脚自然不累,只心中恼得厉害,难以宁定。
  一师一徒怒目相对,赵志敬竟想不出善策来处置这顽劣孩儿,正烦恼间,忽听钟声镗镗响起,却是掌教召集全教弟子。赵志敬吃了一惊,对杨过道:「你若不再忤逆,我就放了你。」伸手解开了他穴道。
  那知杨过猛地跃起,纵身扑上。赵志敬退开两步,怒道:「我不打你,你还要怎地?」
  杨过道:「你以后还打我不打?」赵志敬听得钟声甚急,不敢耽误,只得道:「你如乖乖地,我打你作甚?」杨过道:「那也好。师父,你不打我,我就叫你师父。你只要再打我一下,我永不认你。」赵志敬气得只有苦笑,点了点头,道:「掌教召集门人,快跟我去罢。」他见杨过衣衫扯烂,面目青肿,怕旁人查问,给他略略整理,拉了他手,奔到宫前聚集。
  赵志敬与杨过到达时,众道已分班站立。马钰、丘处机、王处一三人向外而坐。马钰双手击了三下,朗声说道:「长生真人与清净散人从山西传来讯息,说道该处之事极为棘手。本座和两位师弟会商决定,长春真人和玉阳真人带同十名弟子,即日前去应援。」
  众道人面面相觑,有的骇异,有的愤激。丘处机当下叫出十名弟子的姓名,说道:「各人即行收拾,明天一早随玉阳真人和我前去山西。余人都散了。」
  众道散班,这才悄悄议论,说道:「那李莫愁不过是个女子,怎地这生了得。连长生子刘师叔也制她不住?」有的道:「清净散人孙师叔难道不是女子?可见女子之中也尽有能人,却小觑不得。」有的道:「丘师伯与王师伯一去,那李莫愁自当束手就缚。」
  丘处机走到赵志敬身边,向他道:「你师父本要带你同去,但怕耽误了过儿功夫,这一趟你就不用去了。」一眼瞥见杨过满脸伤痕,不觉一怔,道:「怎幺?跟谁打架了?」赵志敬大急,心想丘师伯得知实情,必然严责,忙向杨过连使眼色。杨过心中早有主意,见到赵志敬惶急之情,只作不知,支支吾吾的却不回答。丘处机怒道:「是谁将你打得这个样子?到底是谁不好?快说。」赵志敬听丘师伯语气严厉,更加害怕。
  杨过说:「不是打架,是弟子摔了一交,掉下了山坑。」丘处机不信,怒道:「你说谎,好好的怎会摔一交?你脸上这些伤也不是摔的。」杨过道:「适才师祖爷教训弟子要乖乖学艺……」丘处机道:「是啊,那怎幺了?」杨过道:「师祖爷走开之后,弟子想师祖爷教训得是,弟子今后要力求上进,才不负了师祖爷的期望。」他这几句花言巧语,丘处机听得脸色渐和,嗯了一声。杨过接着道:「那知突然之间来了一条疯狗,不问情由的扑上来便咬,弟子踢它赶它,那疯狗却越来越凶。弟子只得转身逃走,一不小心,摔入了山坑。幸好我师父赶来,救我起来。」
  丘处机将信将疑,眼望赵志敬,意思询问这话真假。赵志敬大怒,心道:「好哇,你这臭小子胆敢骂我疯狗?」但形格势禁,不得不为他圆谎,只得点头道:「是弟子救他起来的。」
  丘处机这才信了,道:「我去之后,你好好传他本门玄功,每隔十天,由掌教师伯覆查一次,指点窍要。」赵志敬心中老大不愿,但师伯之言那敢违抗,只得躬身答应。杨过此时只想着逼得师父自认疯狗的乐趣,丘师祖之言全未听在耳里。待丘处机走开了十几步,赵志敬怒火上冲,忍不住伸手又要往杨过头顶击去。杨过大叫:「丘师祖!」丘处机愕然回头,问道:「甚幺?」赵志敬的手伸在半空,不敢落下,情势甚为尴尬,勉强回臂用手指去搔鬓边头发。杨过奔向丘处机,叫道:「师祖爷,你去之后,没人看顾我,这里好多师伯师叔都要打我。」丘处机脸一板,喝道:「胡说!那有这等事?」他外表严厉,内心却甚慈祥,想起孤儿可怜,朗声道:「志敬,你好好照料这个孩儿,若有差失,我回来唯你是问。」赵志敬只得又答应了。
  当日晚饭过后,杨过慢吞吞的走到师父所住的静室之中,垂手叫了声:「师父!」此刻是传授武功之时,赵志敬盘膝坐在榻上早已盘算多时,心想:「这孩子这等顽劣,此时已如此桀骛倔强,日后武功高了,还有谁更能制得住他?但丘师伯与师父命我传他功夫,不传可又不成。」左思右想,好生委决不下,见他慢慢进来,眼光闪动,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更老大生气,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他于本门功夫一窍不通,我只传他玄功口诀,修练之法却半点不教。他记诵得几百句歌诀又有何用?师父与师伯们问起,我尽可推诿,说他自己不肯用功。」
  心中计算已定,和颜悦色的道:「过儿,你过来。」杨过道:「你打不打我?」赵志敬道:「我传你功夫,打你作甚?」杨过见他如此神情,倒是大出意料之外,慢慢走近,严加戒备,怕他有甚诡计。赵志敬瞧在眼里,只作不知,说道:「我全真派功夫,乃是从内练出外,与外家功夫自外向内者不同。现下我传你本门心法,你要牢牢记住了。」于是将全真派的入门内功口诀,说了一遍。
  杨过只听了一遍,就已记在心里,寻思:「这长胡子老山羊恼我恨我,岂肯当真传授功夫?他多半教我些没用的假口诀作弄人。」过了一会,假装忘却,又向赵志敬请教。赵志敬照旧说了。次日,杨过再问师父,听他说的与昨日一般无异,这才相信非假,料得他若是胡乱捏造,连说三次,不能字字相同。
  如此过了十日,赵志敬便只授他口诀,如何修练的实在法门却一字不说。到第十天上,赵志敬带他去见马钰,说已授了本门心法,命杨过背给掌教师祖听。杨过自头至尾背了一遍,一字不错。马钰甚喜,连赞孩子聪明。他是敦厚谦冲的有道之士,君子可欺以方,那想得到赵志敬另有诡计。
  夏尽秋至,秋去冬来,转瞬过了数月,杨过记了一肚皮的口诀,实在功夫却丝毫没学到,若论武艺内功,与他上山之时实无半点差别。杨过于记诵口诀之初,过不了几天,即知师父是在作弄自己,但他既不肯相授,却也无法可想,眼见掌教师祖慈和,如向他诉说,他也不过责备赵志敬几句,只怕这长胡子山羊会另使毒计来折磨自己,只有待丘师祖回来再说。但数月之间丘师祖始终不归。好在杨过对全真派武功本来挺瞧不起,学不学也不在乎,心中只想:「这些脓包功夫,学会了也只有个屁用,老子越不学,功父越加强些!」但赵志敬如此相欺,心中怀恨愈烈,不肯吃眼前亏,脸上可越加恭顺。
  赵志敬暗自得意,心道:「你忤逆师父,到头来瞧是谁吃亏?」
  转眼到了腊月,全真派中自王重阳传下来的门规,每年除夕前三日,门下弟子大较武功,考查这一年来各人的进境。众弟子见较武之期渐近,日夜劝练不息。
  这一天腊月望日,全真七子的门人分头较艺,称为小较。各弟子分成七处,马钰的徒子徒孙成一处,丘处机、王处一等的徒子徒孙又各成一处。谭处端虽然已死,他的徒子徒孙仍然极盛。马钰、丘处机等怜念他早死,对他的门人加意指点,是以每年大较,长真子谭氏门人倒也不输于其余六子的弟子。这一年重阳宫遇灾,全真派险遭颠覆之祸,全派上下都想到全真教虽号称天下武学正宗,实则武林中各门各派好手辈出,这名号岌岌可危,因此人人勤练苦修,比往日更着意了几分。
  全真教由王重阳首创,乃创教祖师。马钰等七子是他亲传弟子,为第二代。赵志敬、尹志平、程瑶迦等为七子门徒,属第三代。杨过等一辈则是第四代了。这日午后,玉阳子门下赵志敬、崔志方等人齐集东南角旷地之上,较武论艺。王处一不在山上,由大弟子赵志敬主持小较。第四代弟子或演拳脚,或使刀枪,或发暗器,或显内功,由赵志敬等讲评一番,以定甲乙。
  杨过入门最迟,位居末座,眼见不少年纪与自己相若的小道士或俗家少年武艺精熟,各有专长,并无羡慕之心,却生怀恨之意。赵志敬见他神色间忿忿不平,有意要使他出丑,待两名小道士比过器械,大声叫道:「杨过出来!」
  杨过一呆,心道:「你又没传我半点武艺,叫我出来干幺?」赵志敬又叫道:「杨过,你听见没有?快出来!」杨过只得走到座前,打了一躬,道:「弟子杨过,参见师父。」全真门人大都是道人,但也有少数如杨过这般俗家子弟,行的是俗家之礼。
  赵志敬指着场中适才比武得胜的小道士,说道:「他也大不了你几岁,你去和比试罢。」
  杨过道:「弟子又不会丝毫武艺,怎能和师兄比试?」赵志敬怒道:「我传了你大半年功夫,怎说不会丝毫武艺?这大半年中你干甚幺来着?」杨过无话可答,低头不语。赵志敬道:「你懒惰贪玩,不肯用功,拳脚自然生疏。我问你:『修真活计有何凭?心死群情今不生。』下两句是甚幺?」杨过道:「精气充盈功行具,灵光照耀满神京。」赵志敬道:「不错,我再问你:『秘语师传悟本初,来时无欠去无余。』下两句是甚幺?」杨过答道:「历年尘垢揩磨尽,偏体灵明耀太虚。」赵志敬微笑道:「很好,一点儿也不错。你就用这几句法门,下场和师兄过招罢。」杨过又是一怔,道:「弟子不会。」赵志敬心中得意,脸上却现大怒之色,喝道:「你学了功诀,却不练功,不断推三阻四,快快下场去罢。」
  这几句歌诀虽是修习内功的要旨,教人收心息念,练精养气,但每一句均有几招拳脚与之相配,合起来便是一套简明的全真派入门拳法。众道士亲耳听到杨过背诵口诀,丝毫无误,只道他临试怯场,好心的出言鼓励,幸灾乐祸的便嘲讽讪笑。全真弟子大都是良善之士,只因郭靖上终南山时一场大战,将群道打得一败涂地,得罪的人多了,颇有不少在郭靖手下吃了苦头之人迁怒于杨过,盼他多受挫折,虽未必就是恶意,但要出一口胸中骯脏之气,也是人之常情。
  杨过见众人催促,有些人更冷言冷语的连声讥刺,不由得怒气转盛,把心一横,暗道:「今日把命拚了就是。」便即纵跃入场,双臂舞动,直上直下的往那小道士猛击过去。
  那小道士见他一下场既不行礼,亦不按门规谦逊求教,已自诧异,待见他发疯般乱打,更加吃惊,不由得连连倒退。杨过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猛冲上去着着进逼。那小道士退了几步,见他下盘虚浮,斜身出足,一招「风扫落叶」,往他腿上扫去。杨过不知闪避之法,立足不住,扑地倒了,跌得鼻血长流。
  群道见他跌得狼狈,有的笑了起来。杨过翻身爬起,也不抹拭鼻血,低头向小道士猛扑。
  小道士见他来得猛恶,侧身让过。杨过出招全然不依法度,双手一搂,已抱住对方左腿。
  小道士右掌斜飞,击他肩头,这招「揩磨尘垢」原是拆解自己下盘被袭的正法,但杨过在桃花岛既未学到武艺,在重阳宫又未得传授实用功夫,于对方甚幺来招全不知晓,只听蓬的一声,肩头热辣辣的一阵疼痛,已给重重击中了一拳。他愈败愈狠,一头撞正对方右腿,小道士立足不定,已给他压倒在地。杨过抡起拳头,狠命往他头上打去。
  小道士败中求胜,手肘猛地往他胸口撞去,乘他疼痛,已借势跃起,反手一推一甩,重重将杨过摔了一交,使的正是一招「无欠无余」。他打个稽首道:「杨师弟承让!」同门较艺,本来一分胜败就须住手,那知杨过势若疯虎,又疾冲过来。两三招之间,又给摔倒,但他越战越勇,拳脚也越出越出快。
  赵志敬叫道:「杨过,你早输了,还比甚幺?」杨过那里理会,横踢竖打,竟没半分退缩。群道初时都觉好笑,均想:「我全真门中那有这般蛮打的笨功夫?」但后来见他情急拚命,只怕闯出祸来,纷纷叫道:「算啦,算啦。师兄弟切磋武艺,不必认真 。」 再斗一阵,那小道士已大有怯意,只是闪避挡躲,不敢再容他近身。常言道:一人拚命,万夫莫当。杨过在终南山上受了大半年怨气,此时禁不住尽情发泄出来。小道士的武功虽远胜于他,却那有这等旺盛斗志?眼见抵敌不住,只得在场中绕圈奔逃。杨过在后疾追,骂道:「臭道士,你打得我好,打过了想逃幺?」
  此时旁观的十人中倒有九个是道士,听他这幺臭道士、贼道士的乱骂,不由得又是好气,又觉好笑,人人都道:「这小子非好好管教不可。」那小道士给赶得急了,惊叫:「师父,师父!」盼赵志敬出言喝止。赵志敬连声怒喝,杨过却毫不理睬。
  正没做理会处,人群中一声怒吼,窜出一名胖大道人,纵上前去,一把抓住杨过的后领,提将起来,啪啪啪三记耳光,下的竟是重手,打得他半边面颊登时肿了起来。杨过险些给这三下打晕了,一看之下,定睛看时,原来是与自己有仇的鹿清笃。杨过首日上山,鹿清笃给他使诈险些烧死,此后受尽师兄弟的讪笑,说他本事还不及一个小小孩儿。他一直怀恨在心,此时见杨过又再胡闹,忍不住便出来动手。
  杨过本就打豁了心,眼见是他,更知无幸,只是后心被他抓住了,动弹不得。鹿清笃一阵狞笑,又是啪啪啪三记耳光,叫道:「你不听师父的言语,就是本门叛徒,谁都打得。」
  说着举手又要打落。
  赵志敬的师弟崔志方见杨过出手之际竟似不会半点本门功夫,又知赵志敬心地狭隘,只怕其中另有别情,眼见鹿清笃落手凶狠,恐他打伤了人,当即喝道:「清笃,住手!」鹿清笃听师叔叫喝,虽然不愿,只得放下杨过,道:「师叔你有所不知,这小子狡猾无赖之极,不重重教训,我教中还有甚幺规矩?」
  崔志方不去理他,走到杨过面前,见他两边面颊肿得高高的,又青又紫,鼻底口边都是鲜血,神情可怜,温言道:「杨过,师父教了你武艺,怎不用功修习,却与师兄们撒泼乱打?」杨过恨恨的道:「甚幺师父?他没教我半点武功。」崔志方道:「我明明听到你背诵口诀,一点也没错。」
  杨过想起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背诵四书五经,只道赵志敬所教的也是与武功绝无关的经书,道:「我又不想考试中状元,背这些劳什子何用?」崔志方假意发怒,要试他是否当真不会半点本门功夫,当下板起脸道:「对尊长说话,怎幺这等无礼?」倏地伸手,在他肩头一推。
  崔志方是全真门下第三代的高手之一,武功虽不及本门好手赵志敬,却也内外兼修,功力颇深。这一推轻重疾徐恰到好处,触手之下,但觉杨过肩头微侧,内力自生,竟把他推力卸开了一小半,虽踉踉跄跄的退后几步,竟不跌倒。崔志方一惊,心头疑云大起,寻思:「他小小年纪,入我门不过半年,怎能有此功力?他既具此内力,适才比武就绝不该如此乱打,难道当真有诈幺?」他那知杨过修息欧阳锋所传内功,不知不觉间已颇有进境。白驼山一派内功上手甚易,进展极速,不比全真派内功在求根基扎实。在初练的十年之中,白驼山的弟子功力必高出甚多,直到十年之后,全真派弟子才慢慢赶将上来。两派内功本来大不相同,但崔志方随手那幺一推,自难分辨其间的差别。
  杨过给他一推,胸口气都喘不过来,只道他也出手殴打自己。他此时天不怕,地不怕,纵然丘处机亲来,也要上前动手,那里会忌惮甚幺崔志方、崔志圆?当下低头直冲,向他小腹撞去。崔志方怎能与小孩儿一般见识,微微一笑,闪身让开,一心要瞧瞧他的真实功夫,说道:「清笃,你与杨师弟过过招,下手有分寸些,别太重了!」
  鹿清笃巴不得有这句话,立时晃身挡在杨过前面,左掌虚拍,杨过向右一躲,鹿清笃右掌打出,这一掌「虎门手」劲力不小,砰的一响,正中杨过胸口。若非杨过已习得白驼山内功,非当场口喷鲜血不可,饶是如此,胸前也已疼痛不堪,脸如白纸。鹿清笃见一掌打他不倒,也暗自诧异,右拳又击他面门。杨过伸臂招架,苦在他不明拳理,竟不会最寻常的拆解之法。鹿清笃右拳斜引,左拳疾出,又是砰的一响,又打中他小腹。杨过痛得弯下了腰。鹿清笃竟下手不容情,右掌掌缘猛斩而下,正中项颈。他满拟这一斩对准要害,要他立时晕倒,以报昔日之仇,那知杨过身子晃了几下,死命挺住,仍不跌倒,然头脑昏眩,已全无还手之力。
  崔志方此时已知他确然不会武功,叫道:「清笃,住手!」鹿清笃向杨过道:「臭小子,你服了我幺?」杨过骂道:「贼道士,终有一日要杀了你!」鹿清笃大怒,两拳连击,都打在他鼻梁上。
  杨过给殴击得昏天黑地,摇摇晃晃的就要跌倒,不知怎地,忽然间一股热气从丹田中直冲上来,眼见鹿清笃第三拳又向面门击至,闪无可闪,避无可避,自然而然的双腿一弯,口中阁的一声叫喝,手掌推出,正中鹿清笃小腹。但见他一个胖大身躯突然平平飞出,腾的一响,尘土飞扬,跌在丈许之外,直挺挺的躺在地下,再也不动。
  旁观众道见鹿清笃以大欺小,毒打杨过,均有不平之意,长一辈的除赵志敬外都在出声喝止,那知奇变陡生,鹿清笃竟让杨过掌力摔出,就此僵卧不动,人人都大为讶异,一起拥过去察看。
  杨过于这蛤蟆功的内功原本不会使用,只在危急拚命之际,自然而然的迸发,第一次在桃花岛上击晕了武修文,相隔数月,间中自习,内力又已大了不少,而他心中对鹿清笃的憎恨,更非对武氏兄弟之可比,劲由心生,竟将他打得直飞出去。只听得众道士乱叫:「啊哟,不好,死了!」「没气啦,准是震碎了内脏!」「快禀报掌教祖师。」杨过心知已闯下了大祸,昏乱中不及细想,撒腿便奔。
  群道都在查探鹿清笃死活,杨过悄悄溜走,竟没人留心。赵志敬见鹿清笃双眼上翻,不明生死,又骇又怒,大叫:「杨过,你学的是甚幺妖法?」他武功虽强,但平日长在重阳宫留守,见闻不广,竟不识得蛤蟆功的手法。他叫了几声,不闻杨过答应。众道士回过身来,已不见他踪影。赵志敬立传号令,命众人分头追拿,料想这小小孩童在这片刻之间又能逃到何处?
  杨过慌不择路,发足乱闯,只拣树多林密处钻去,奔了一阵,只听得背后喊声大振,四下里都有人在大叫:「杨过,杨过,快出来。」他心中更慌,七高八低的乱走,忽觉前面人影一晃,一名道士已见到了他,抢着过来。杨过急忙转身,西边又有一名道士,大叫:「在这里啦,在这里啦。」杨过一矮身,从一丛灌木下钻了过去。那道士身躯高大,钻不过去,待得绕过树丛来寻,杨过已逃得不知去向。
  杨过钻过灌木丛,向前疾冲,奔了一阵,耳听得群道呼声渐远,但始终不敢停步,避开道路,在草丛乱石中狂跑,到后来全身酸软,委实再也奔不动了,只得坐在石上喘气。
  坐了一会,心中只道:「快逃,快逃。」可是双腿如千斤之重,说甚幺也站不起来。忽听身后有人嘿嘿冷笑,杨过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吓得一颗心几乎要从口腔中跳出,见身后一个道人横眉怒目,长须垂胸,正是赵志敬。
  二人相对怒视半晌,片刻之间,都一动也不动。杨过突然大叫一声,转身便逃。赵志敬抢上前去,伸手抓他后心。杨过向前急扑,幸好差了数寸,没给抓住,当即拾起一块石子,用力向后掷出。赵志敬侧身避过,足下加快,二人相距更加近了。杨过狂奔十几步,突见前面似是一道深沟,已无去路,也不知下面是深谷还是山溪,更不思索,便即踊身跃下。
  赵志敬走到峭壁边缘向下张望,见杨过沿着青草斜坡,直滚进了树丛之中。立足处离下面斜坡少说也有六七丈,他可不敢就此跃下,快步绕道来到青草坡上,顺着杨过在草地上压平的一条路线,寻进树丛,却不见他踪迹,越行树林越密,到后来竟已遮得不见日光。他走出十数丈,猛地省起,这是重阳祖师昔年所居活死人墓的所在,本派向有严规,任谁不得入内一步,可是若容杨过就此躲过,却心有不甘,当下高声叫道:「杨过,杨过,快出来。」
  叫了几声,林中一片寂静,更无半点声息,他大着胆子,又向前走了几步,朦胧中见地下立着块石碑,低头看时,见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外人止步。」赵志敬踌躇半晌,提高嗓子又叫:「杨过你这小贼,再不出来,抓住你活活打死。」叫声甫毕,忽闻林中起了一阵嗡嗡异声,接着灰影晃动,一群白色蜂子从树叶间飞出,扑了过来。
  赵志敬大惊,挥动袍袖要将蜂子驱开,他内力深厚,袖上的劲道原自不小,但挥了数挥,蜂群突分为二,一群正面扑来,另一群却从后攻至。赵志敬更加心惊,不敢怠慢,双袖飞舞,护住全身。群蜂散了开来,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的扑击。赵志敬不敢再行抵御,挥袖掩住头脸,转身急奔出林。
  那群玉蜂嗡嗡追来,飞得虽不甚速,却死缠不退。赵志敬逃向东,玉蜂追向东,他逃向西,玉蜂追向西。他衣袖舞得稍微缓慢,两只蜂子猛地从空隙中飞了进去,在他右颊上各螫了一针。片刻之间,赵志敬只感麻痒难当,似乎五脏六腑也在发痒,心想:「今日我命休矣!」到后来立足不定,倒在林边草坡上滚来滚去,大声呼叫。蜂群在他身畔盘旋飞舞,有的更乘隙刺了他两下,便回入林中。

第 五 回  活 死 人 墓
  杨过摔下山坡,滚入树林长草丛中,便即昏晕,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身上刺痛,睁开眼来,只见无数白色蜂子在身周飞舞来去,耳中听到的尽是嗡嗡之声,跟着全身奇痒入骨,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知是真是幻,又晕了过去。
  又过良久,忽觉口中有一股冰凉清香的甜浆,缓缓灌入咽喉,他昏昏沉沉的吞入肚内,但觉说不出的受用,微微睁眼,猛见到面前两尺外是一张生满鸡皮疙瘩的丑脸,正瞪眼瞧着自己。杨过一惊之下,险些又要晕去。那丑脸人伸出左手捏住他下颚,右手拿着一只杯子,把甜浆灌入他嘴里。
  杨过觉得身上奇痒剧痛已减,又发觉自己睡在一张床上,知那丑脸人救治了自己,微微一笑,意示相谢。那丑脸人也是一笑,喂罢甜浆,将杯子放在桌上。杨过见她的笑容更十分丑陋,但奇丑之中却含仁慈温柔之意,登时感到一阵温暖,求道:「婆婆,别让师父来捉我去。」
  那丑脸老妇柔声问道:「好孩子,你师父是谁?」杨过已好久没听到这般温和关切的声音,胸间一热,不禁放声大哭。那老妇左手握住他手,也不出言劝慰,只脸含微笑,侧头望着他,目光中充满爱怜之色,右手轻拍他背心;待他哭了一阵,才道:「好些了吗?」
  杨过听那老妇语音慈和,忍不住又哭。那老妇拿手帕给他拭泪,安慰道:「乖孩子,别哭,别哭,过一会就不痛啦。」她越劝慰,杨过越哭得伤心。
  忽听帷幕外一个娇柔的声音说道:「孙婆婆,这孩子哭个不停,干甚幺啊?」杨过抬起头来,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帷幕,一个少女走了进来。那少女披着一袭薄薄的白色布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看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除一头黑发之外,全身雪白,面容秀美绝俗,只肌肤间少了血色,显得苍白异常。杨过脸上一红,立时收声止哭,低垂了头甚感羞愧,但随即用眼角偷看那少女,见她也正望着自己,忙又低下头来。
  孙婆婆笑道:「我没法子啦,还是你来劝劝他罢。」那少女走近床边,看他头上给玉蜂螯刺的伤势,又见他满头满脸都给人打得肿胀受伤,伸手摸了摸他额角,瞧他是否发烧。
  杨过的额头与她掌心一碰到,但觉她手掌寒冷异常,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冷战。那少女道:「没甚幺。你已喝了玉蜂浆,半天就好。你闯进林子来干甚幺?」
  杨过抬起头来,与她目光相对,只觉这少女清丽秀雅,莫可逼视,神色间却冰冷淡漠,当真洁若冰雪,却也是冷若冰雪,实不知她是喜是怒,是愁是乐,竟不自禁的感到恐怖:「这姑娘是水晶做的,还是个雪人儿?到底是人是鬼,还是菩萨仙女?」虽听她语音娇柔婉转,但语气中似乎也没丝毫暖意,一时呆住了竟不敢回答。
  孙婆婆笑道:「这位龙姊姊是这里的主人,她问你甚幺,你都回答好啦!」
  这秀美的白衣少女便是活死人墓主人小龙女。其时她已过十八岁生辰,只因长居墓中,不见日光,所修习内功又是克制心意的一路,是以比之寻常同年少女似是小了几岁。孙婆婆是服侍她师父的女仆,自她师父逝世,两人在墓中相依为命。这日听到玉蜂的声音,知有人闯进墓地外林,孙婆婆出去查察,见杨过中蜂毒晕倒,将他救回。本来依照她们门中规矩,任何外人都不能入墓半步,男子进来更犯大忌。但杨过年幼,又见他遍体伤痕,孙婆婆心下不忍,破例相救。
  杨过从石榻上翻身坐起,跃下地来,向孙婆婆和小龙女都磕了个头,说道:「弟子杨过,拜见婆婆,拜见龙姑姑。」
  孙婆婆眉花眼笑,连忙扶起,说道:「啊,你叫杨过,不用多礼。」她在墓中住了几十年,从不与外人来往,此时见杨过人品俊秀,举止有礼,心中说不出的喜爱。小龙女却只点了点头,在床边一张石椅上坐了。孙婆婆道:「你怎幺会到这里来?怎生受了伤?那一个歹人将你打成这个样子的啊?」她口中问着,却不等他答复,出去拿了好些点心糕饼,不断让他吃。
  杨过吃了几口糕点,于是把自己的身世遭遇从头至尾说了。他口齿伶俐,说来本已娓娓动听,加之新遭折辱,言语之中更心情激动。孙婆婆不住叹息,时时插入一句二句评语,竟语语回护着他,一会儿说黄蓉偏袒女儿,行事不公,不照顾一个外来孤儿;一会儿斥责赵志敬心胸狭隘、欺侮孩子。小龙女却不动声色,悠悠闲闲的坐着,只在听杨过说到李莫愁之时,与孙婆婆对望了数眼。孙婆婆听杨过说罢,伸臂将他搂在怀里,连说:「我这苦命孩子。」
  小龙女缓缓站起,道:「他的伤不碍事,婆婆,你送他出去罢!」
  孙婆婆和杨过都是一怔。杨过大声嚷道:「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孙婆婆道:「姑娘,这孩子回到重阳宫中,他师父定要难为他。」小龙女道:「你送他回去,跟他师父说说,教他别难为孩子。」孙婆婆道:「唉,旁人教门中的事,咱们也管不着。」小龙女道:「你送一瓶玉蜂蜜浆去,再跟他说,那老道不能不依。」她说话斯文,但语气中自有股威严,教人难以违抗。孙婆婆叹了口气,知她自来执拗,多说也是无用,望着杨过,目光中甚有怜惜之意。
  杨过霍地站起,向二人作了一揖,道:「多谢婆婆和姑姑医伤,我走啦!」孙婆婆道:「你到那里去?」杨过呆了片刻,道:「天下这幺大,那里都好去。」但他心中实不知该到何处才是,脸上不自禁露出凄然之色。孙婆婆道:「孩子,非是我们姑娘不肯留你过宿,实因此处向有严规,不容外人入来,你别难过。」杨过昂然道:「婆婆说那里话来?多谢婆婆和姑姑,咱们后会有期了,杨过永不忘两位的好意照顾。」他满口学的是大人口吻,但声音稚嫩,孙婆婆听来既觉可笑又觉可怜,见他眼中泪珠莹然,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将下来,对小龙女道:「姑娘,这深更半夜的,就让他明儿一早再去罢。」小龙女微微摇头,道:「婆婆,你难道忘了师父说的规矩?」孙婆婆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低声向杨过道:「来,孩子,我给你一件物事玩儿。」杨过伸手背在眼上一抹,低头向门外奔了出去,叫道:「我不要。我死也不回臭道士那里去。」
  孙婆婆摇了摇头,道:「你不认得路,我带你出去。」上前携了他手。一出室门,杨过眼前便漆黑一团,由孙婆婆拉着手行走,只觉转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不知孙婆婆在黑暗之中如何认得这曲曲折折的路径。
  原来这活死人墓虽号称坟墓,其实是一座极为宽敞宏大的地下仓库。当年王重阳起事抗金之前,动用数千人力,历时数年方始建成,在其中暗藏器甲粮草,作为山陕一带的根本,外形筑成坟墓之状,以瞒过金人耳目;又恐金兵终于来攻,墓中更布下无数巧妙机关,以抗外敌。义兵失败后,他便在此隐居。是以墓内房舍众多,信道繁复,外人入内,即令四处灯烛辉煌,亦易迷路,更不用说没丝毫星火之光了。
  两人出了墓门,走到林中,忽听得外面有人朗声叫道:「全真门下弟子甄志丙,奉师命拜见龙姑娘。」声音远隔,显是从禁地之外传来。甄志丙是丘处机的二弟子,武功了得,为人颇有才干,在全真教中甚受重视。
  孙婆婆道:「外面有人找你来啦,且别出去。」杨过又惊又怒,身子剧颤,说道:「婆婆,你不用管我。一身作事一身当,我既失手打死了人,让他们杀我抵命便了。」说着大踏步走出。孙婆婆道:「我陪你去。」
  孙婆婆牵着杨过之手,穿过丛林,来到林前空地。月光下只见六七名道人一排站着,另有四名火工道人,抬着身受重伤的赵志敬与鹿清笃。群道见到杨过,轻声低语,不约而同的走上了几步。杨过挣脱孙婆婆的手,走上前去,大声道:「我在这里,要杀要剐,全凭你们就是。不必去烦扰人家!」
  群道人不料他小小一个孩儿竟这般性子刚硬,都出乎意料之外。一个道人抢将上来,伸手抓住杨过后领拖了过去。杨过冷笑道:「我又不逃,你急甚幺?」那道人是赵志敬的大弟子,见师父为杨过而身受玉蜂之螯,痛得死去活来,也不知性命是否能保。他向来对师父十分尊敬,心想做徒弟的居然会对师父如此忤逆,无法无天之至,听杨过出言冲撞,顺手在他头上就是一拳。
  孙婆婆本欲与群道好言相说,见杨过给人强行拖去,已大为不忍,突然见他遭到殴打,心头怒火那里还按捺得下?立时大踏步上前,衣袖一抖,拂在那道人手上。那人只觉手腕上热辣辣的一阵剧痛,不由得松手,待要喝问,孙婆婆已将杨过抱起,转身而行。
  莫看她只是个龙钟衰弱的老妇,但这下出手夺人却迅捷已极,群道只一呆间,她已带了杨过走出丈许之外。三名道人怒喝:「放下人来!」同时抢上。孙婆婆停步回头,冷笑道:「你们要怎地?」
  甄志丙知活死人墓中人士与师门渊源极深,不敢轻易得罪,先行喝止各人:「大家散开,不得在前辈面前无礼。」这才上前躬身为礼,道:「弟子甄志丙拜见前辈。」孙婆婆道:「干甚幺?」甄志丙道:「这孩子是我全真教的弟子,请前辈赐还。」孙婆婆双眉一竖,厉声道:「你们当我之面,已将他这般毒打,待得拉回道观之中,更不知要如何折磨他。要我放回,万万不能!」甄志丙忍气道:「这孩子顽劣无比,欺师灭祖,大坏门规。武林中人讲究敬重师长,敝教责罚于他,想来也是该的。」孙婆婆怒道:「甚幺欺师灭祖,全是一面之词。」指着躺在担架中的鹿清笃道:「孩子跟这胖道士比武,是你们全真教自己定下的规矩。他本来不肯比,给你们硬逼着下场。既然动手,自然有输有赢,这胖道人自己不中用,又怪得谁了?」她相貌本来丑陋,这时心中动怒,紫胀了脸皮,更加怕人。
  说话之间,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多名道士,都站在甄志丙身后,窃窃私议,不知这大声呼喝的丑老婆子是谁。
  甄志丙心想,打伤鹿清笃之事原也怪不得杨过,但在外人面前可不能自堕威风,说道:「此事是非曲直,我们自当禀明掌教师祖,由他老人家秉公发落。请前辈将孩子交下罢。」
  孙婆婆冷笑道:「你们的掌教又秉甚幺公了?全真教自王重阳以下,从来就没一个好人。
  如此,咱们住得这般近,干幺始终不相往来?」甄志丙心想:「这是你们不跟我们往来,又怎怪得了全真教?你话中连我们创教真人也骂了,太也无礼。」但不愿由此而启口舌之争,致伤两家和气,只说:「请前辈成全,敝教若有得罪之处,当奉掌教吩咐,登门谢罪。」
  杨过揽着孙婆婆的头颈,在她耳边低声道:「婆婆你别上他当。」
  孙婆婆十八年来将小龙女抚养长大,内心深处常盼能再抚养一个男孩,见杨过跟自己亲热,极是高兴,心意已决:「说甚幺也不能让他们将孩子抢去。」高声叫道:「你定要带孩子去,到底要怎生折磨他?」甄志丙一怔,说道:「弟子与这孩子的亡父有同门之谊,决不能难为亡友孤儿,老前辈大可放心。」孙婆婆摇了摇头,说道 :「老婆子素来不听外人啰唆,少陪啦。」说着拔步走向树林。
  赵志敬躺在担架上,玉蜂螯伤处麻痒难当,心中却极明白,听的甄志丙与孙婆婆斗口良久不决,愈听愈怒,突然挺身从担架中跃出,纵到孙婆婆跟前,喝道:「这是我的弟子,爱打爱骂,全凭于我。不许师父管弟子,武林中可有这等规矩?」
  孙婆婆见他面颊肿得犹似猪头一般,听了他说话,知是杨过的师父,一时之间倒无言语相答,只得强词夺理:「我偏不许你管教,那便怎幺?」赵志敬喝道:「这孩子是你甚幺人?你凭甚幺来横加插手?」孙婆婆一怔,大声道:「他早不是你全真教的门人啦。这孩子已改拜我家小龙女姑娘为师,他好与不好,天下只小龙女姑娘一人管得。你们乘早别来多管闲事。」
  此言出口,群道登时大哗。武林中向来规矩,如未得本师允可,决不能另拜别人为师,纵然另遇的明师本领较本师高出十倍,亦不能见异思迁,任意飞往高枝,否则即属重大叛逆,为武林同道所不齿。昔年郭靖拜江南七怪为师后,再跟洪七公学艺,始终不称「师父」,直至后来柯镇恶等正式允可,方与洪七公定师徒名份。此时孙婆婆让赵志敬抢白得无言可对,她又从不与武林人士交往,那知这些规矩,信口开河,却不知犯了大忌。
  全真诸道本来多数怜惜杨过,颇觉赵志敬处事不合,但听杨过胆敢公然反出师门,那是全真教创教以来从所未有之事,无不大为恼怒。
  赵志敬伤处忽尔剧痛,忽尔奇痒,本已难以忍耐,只觉不如一死了之,反而爽快,咬牙问杨过道:「杨过,此事当真?」
  杨过原本不知天高地厚,见孙婆婆为了护着自己与赵志敬争吵,她就算说自己犯下了千件万件十恶不赦之事,也都一口应承,何况只不过改投师门,那正是他心中意愿,又别说是拜小龙女为师,便说他拜一只臭猪、一只疯狗为师,他也毫不迟疑的认了,大声叫道:「臭道士,贼头狗脑的山羊胡子牛鼻子,既不教我半点武功,又这般打我,怎幺还配做我师父?不错,我已拜了孙婆婆为师,又拜了龙姑姑为师啦。」
  赵志敬气得胸口几欲炸裂,飞身而起,双手往他肩头抓去。孙婆婆骂道:「你作死幺?」
  右臂格出,碰向赵志敬手腕。赵志敬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高手,若论武功造诣,与丘处机爱徒尹志平、甄志丙等各有所长,虽身受重伤,出势仍极猛烈。二人手臂一交,各自倒退两步。孙婆婆呸了一声,道:「好杂毛,倒非无能之辈。」赵志敬一抓不中,二抓又出。这次孙婆婆已不敢小觑于他,侧身避过,裙里腿无影无踪的忽地飞出。赵志敬听到风声,待要躲避,玉蜂所螯之处突然奇痒难当,不禁「嗳哟」一声大叫,抱头蹲低,就在他大叫声中,孙婆婆已一脚踢在他胁下。赵志敬身子飞起,在半空中还是痒得「嗳哟」、「嗳哟」的大叫。
  甄志丙抢上两步,伸臂接住赵志敬,交给身后弟子。他见这丑婆子武功招数奇异,武功与己相若的赵志敬一招间便即落败,料知自己也难得胜,一声呼哨,六名道人从两侧围上,布成天罡北斗之阵,将孙婆婆与杨过包在中间。甄志丙叫声:「得罪!」左右位当天枢、摇光的两名道人攻了上来。孙婆婆不识阵法,只还了几招,立知厉害,她又只能一手应敌,拆到十二三招时已是凶险百出,每一下攻招都给甄志丙推动阵法化解开去,而北斗阵的攻势却连绵不断。再拆十余招,孙婆婆右掌给两名道士缠住了,左侧又有两名道士攻上,只得放下杨过,出左手相迎,只听得北斗阵中一声呼哨,两名道士抢上来擒拿杨过。
  孙婆婆暗暗心惊:「这批臭道士可真的有点本事,老婆子对付不了。」一面出裙里腿逐开两人,口中嗡嗡嗡的低吟起来。这吟声初时极为轻微,众道并不在意,但她吟声后一声与前一声相迭,重重迭迭,竟越来越响。
  甄志丙与孙婆婆一起手相斗,即全神戒备。他知当年住在这墓中的前辈,武功可与本教创教祖师并驾争先,她后人自然也非等闲之辈,听到嗡嗡之声,料想是一门传音摄心之术,忙屏息宁神,以防为敌所制;听了一阵,她吟声不断加响,自己心旌却毫无动摇之象,正自奇怪,蓦地里想起一事,不禁大惊。正欲传令群道退开,但听得远处的嗡嗡之声,已与孙婆婆口中的吟声混成一片,甄志丙大叫:「大伙儿快退!」群道一呆,心想:「我们已占上风,不久便可生擒这一老一小,老婆子乱叫乱嚷又怕她何来?」突然树林中灰影闪动,飞出一群玉蜂,往众人头顶扑来。群道见过赵志敬所吃的苦头,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掉头就逃。蜂群急飞追赶。
  见群道人人难逃蜂螯之厄,孙婆婆哈哈大笑。忽见林中抢出一个老道,手中高举两个火把,火头中有浓烟升起,挥向蜂群。群蜂为黑烟一熏,阵势大乱,慌不迭的远远飞走。
  孙婆婆一惊,看那老道时,只见他白发白眉,脸孔极长,看模样是全真教中高手,喝问:「喂,你这老道是谁?干幺驱赶我的蜂儿。」
  那老道笑道:「贫道郝大通,拜见婆婆。」
  孙婆婆虽向不与武林中人交往,但与重阳宫近在咫尺,也知广宁子郝大通是王重阳座下的七大弟子之一,心想赵志敬、甄志丙这样的小道士能为已自不低,这老道自然更加难缠,鼻中闻到火把上的浓烟,臭得便想呕吐,料想这火把是以专熏毒虫的药草所扎,眼下既无玉蜂可恃,只得乘早收篷,厉声喝道:「你熏坏了我家姑娘的蜂子,怎生赔法,回头跟你算帐。」抱起杨过,纵身入林。
  甄志丙问道:「郝师叔,追是不追?」郝大通摇头道:「创教真人定下严规,不得入林,且回观从长计议。」
  孙婆婆携着杨过的手又回入墓。二人共经这番患难,更亲密了一层。杨过担心小龙女仍不肯收留自己,孙婆婆道:「你放心,我定要说得她收你为止。」命他在一间石室中休息,自行去向小龙女关说。
  杨过等了良久,始终不见她回来,越来越是焦心,寻思:「龙姑姑多半不肯收留,就算孙婆婆强了她答允,我勉强在此也是无味。」想了片刻,心念已决,悄悄向外走去。
  刚走出室门,孙婆婆匆匆走来,问道:「你去那里?」杨过道:「婆婆,我去啦,等我年纪大些,再来望你。」孙婆婆道:「不,我送你到一处地方,教别人不能欺你。」杨过听了这话,知道小龙女果然不肯收留,不禁心中一酸,低头道:「那也不用了。我是个顽皮孩子,不论到那里,人家都不要我。婆婆你别多费心。」孙婆婆与小龙女争了半天,见她执意不肯,也自恼了,又见杨过可怜,胸口热血上涌,叫道:「孩子,别人不要你,婆婆偏喜欢你。你跟我走,不管去那里,婆婆总跟你一起。」
  杨过大喜,伸手拉着她手,二人一齐走出墓门。孙婆婆气愤之下,也不转头去取衣物,伸手在怀中一摸,碰到一个瓶子,记起是要给赵志敬疗毒的蜂浆,心想这臭道士固然可恶,却罪不至死,他不服这蜂浆,不免后患无穷,带着杨过,往重阳宫去。
  杨过见她奔近重阳宫,吓了一跳,低声道:「婆婆,你又去干甚幺?」孙婆婆道:「给你的臭师父送药。」几个起落,已奔近道观。她跃上墙头,正要往院子中纵落,黑暗中忽然钟声镗镗急响,远远近近都是呼哨之声。在一片寂静中猛地众声齐作。
  全真教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大宗派,平时防范布置已异常严密,这日接连出事,更四面八方都有守护,眼见有人闯入宫来,立时示警传讯,宫中众弟子当即分批迎敌。更有一群群道人远远散了出去,既围来攻之敌,又阻敌人后援。
  孙婆婆暗骂:「老婆子又不是来打架,摆这些臭架子吓谁了?」高声叫道:「赵志敬,快出来,我有话跟你说。」大殿上一名中年道人应声而出,说道:「夤夜闯入敝观,有何见教?」孙婆婆道:「这是治他蜂毒的药,拿了去罢!」说着将一瓶玉蜂浆拋了过去。那道人伸手接住,将信将疑,寻思:「她干幺这等好心,反来送药。」朗声道:「那是甚幺药?」
  孙婆婆道:「不必多问,你给他尽数喝将下去,自见功效。」那道士道:「我怎知你是好心还是歹意,又怎知是解药还是毒药。赵师兄已给你害得这幺惨,怎幺忽然又生出菩萨心肠来啦?」
  孙婆婆听他出言不逊,竟把自己的一番好意说成是下毒害人,怒气再也不可抑制,将杨过往地下一放,急跃而前,夹手将玉蜂浆抢过,拔去瓶塞,对杨过道:「张开嘴来!」杨过不明她用意,但依言张大了口。孙婆婆侧过瓷瓶,将一瓶玉蜂浆都倒在他嘴里,说道:「好,免得让他们疑心是毒药。过儿,咱们走罢!」说着携了杨过之手,走向墙边。
  那道士名叫张志光,是郝大通的第二弟子,这时暗自后悔不该无端相疑,看来她送来的倒真是解药,赵志敬如无药救治,只怕难以挨过,急步抢上,双手拦开,笑道:「老前辈,你何必这幺大的火性?我随口说句笑话,你又当真了。大家多年邻居,总该有点儿见面之情,哈哈,既是解药,就请见赐。」
  孙婆婆冷笑道:「解药就只一瓶,要多是没有的了。赵志敬的伤,你自己想法儿给他治罢!」张志光道:「我不信解药就只一瓶,小道这就跟着你去取罢。」说着挤眉弄眼,嘻嘻一笑。孙婆婆讨厌他油左滑舌,举止轻佻,反手一个耳括子,喝道:「你不敬前辈,这就教训教训你。」这一掌出手奇快,张志光不及闪避,啪的一响,正中脸颊,清脆爽辣。
  门边两名道士脸上变色,齐声说道:「就算你是前辈,也岂容你到重阳宫撒野?」一出左掌,一出右掌,从两侧分进合击。孙婆婆领略过全真教北斗阵的功夫,知道极不好惹,此时身入重地,那能跟他们恋战?晃身从双掌夹缝中窜过,抱起杨过就往墙头跃去。
  她眼见墙头无人,刚要在墙上落足,突然墙外一人纵身跃起,喝道:「下去罢!」双掌迎面推来。孙婆婆人在半空,没法借劲,只得右手还了一招,单掌与双掌相交,各自退后,分别落在墙壁两边。六七名道士连声呼啸,将她挤在墙角。
  这六七人都是全真教第三代好手,特地挑将出来防守道宫大殿。剎时之间,此上彼退,此退彼上,六七人已波浪般攻了数次。孙婆婆给逼在墙角之中,欲待携杨过冲出,那几名道人所组成的人墙却硬生生将她挡住了,数次冲击,都给逼了回来。
  又拆十余招,主守大殿的张志光知敌人已无能为力,当即传令点亮蜡烛。十余根巨烛在大殿四周燃起,照得孙婆婆面容惨淡,一张丑脸阴森怕人。张志光叫道:「守阵止招。」
  七名与孙婆婆对掌的道人同时向后跃开,双掌当胸,各守方位。孙婆婆喘了口气,冷笑道:「全真教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几十个年轻力壮的杂毛合力欺侮一个老太婆、一个小孩子。嘿嘿,厉害啊厉害!」
  张志光脸上一红,说道:「我们只是捉拿闯进重阳宫来的刺客。管你是老太婆也好,男子汉也好,长着身子进来,便得矮着身子出去。」孙婆婆冷笑道:「甚幺叫做矮着身子出去?叫老太婆爬出山门,是也不是!」张志光适才脸上让她一掌打得疼痛异常,那肯轻易罢休,说道:「若要放你,那也不难,只须依我们三件事。第一,你放蜂子害了赵师兄,须得留下解药。第二,这孩子是全真教的弟子,不得掌教真人允可,怎能任意反出师门?你将他留下了。第三,你擅自闯进重阳宫,须得在重阳祖师之前磕头谢罪。」
  孙婆婆哈哈大笑,道:「我早跟咱家姑娘说,全真教的道士们全没出息,老太婆的话几时说错了?来来来,我跟你磕头陪罪。」说着福将下去,就要跪倒。
  这一着倒大出张志光意料之外,一怔之间,孙婆婆已弯身低头,忽地寒光闪动,一枚暗器直飞过来。张志光叫声「啊唷」,忙侧身避开,那暗器来得好快,啪的一下,已打中了他左眼角,暗器粉碎,张志光额上全是鲜血。原来孙婆婆顺手从怀中摸出那装过玉蜂浆的空瓷瓶,冷不防的以独门暗器手法掷出。她这一派武功系女流所创,招数手法处处出以阴柔,变幻多端,这一招「前踞后恭」更是人所莫测,虽是个空瓷瓶,但在近处蓦地掷出,张志光出其不意,却也没能躲开。
  群道见张志光满脸是血,齐声惊怒呼喝,纷纷拔出兵刃,一时庭院中剑光耀眼。孙婆婆负隅而立,微微冷笑,心知今日难有了局,但她性情刚硬,老而弥辣,那肯屈服,转头问杨过道:「孩子,你怕幺?」杨过见到这些长剑,心中早在暗想:「倘若郭伯伯在此,臭道士再多我也不怕。若凭孙婆婆的本事,我们却闯不出去。」听孙婆婆相问,朗声答道:「婆婆,让他们杀了我便是。此事跟你无关,你快出去罢。」
  孙婆婆听这孩子如此硬气,又为自己着想,更是爱怜,高声道:「婆婆跟你一起死在这里,好让臭道士们遂了心意。」突然之间大喝一声:「着!」急扑而前,双臂伸出,抓住了两名道士的手腕,一拗一夺,已抢过两柄长剑。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怪异之极,似是蛮抢,却又巧妙非凡。两道全没防备,眼睛一眨,手中兵器已失。
  孙婆婆将一柄长剑交给杨过,道:「孩子,你敢不敢跟臭道士们动手?」杨过道:「我自然不怕。就可惜没旁人在此。」孙婆婆道:「甚幺旁人?」杨过大声道:「全真教威名盖世,这等欺侮孤儿老妇的英雄之事,若无旁人宣扬出去,岂不可惜?」他听了孙婆婆适才与张志光斗口,已会意到其中关键。他说得清脆响亮,却带着明颢的童音。
  群道听了这几句话,倒有一大半自觉羞愧,心想合众人之力而与一个老妇一个幼童相斗,确然胜之不武。有人低声道:「我去禀告掌教师伯,听他示下。」此时马钰独自在山后十余里的一所小舍中清修,教中诸务都已交付于郝大通处理。说这话的是谭处端的弟子,觉得事情闹大了,涉及全真教清誉,非由掌教亲自主持不可。
  张志光脸上为碎瓷片割伤了十多处,鲜血蒙住了左眼,惊怒之中不及细辨,还道左眼已被暗器击瞎,心想掌教师伯性子慈和,必定吩咐放人,自己这只眼睛算是白瞎了,当即大声叫道:「先拿下这恶婆娘,再去请掌教师伯发落。各位师弟齐上,把人拿下了再说。」
  天罡北斗阵渐渐缩小,眼见孙婆婆只有束手被缚的份儿,那知待七道攻到距她三步之处,她长剑挥舞,竟守得紧密异常,再也进不了一步。这阵法若由张志光主持,原可变进阵攻,但他怕对方暗器中有毒,如出手相斗,血行加剧,毒性发作得更快,是以眯着左眼,只在一旁喝令指挥。他既不下场,阵法威力大为减弱。
  群道久斗不下,渐感焦躁,孙婆婆突然一声呼喝,拋下手中长剑,抢上三步,从群道剑光中钻身出去,抓住一名少年道人的胸口,将他提起来,叫道:「你们到底让不让路?」
  群道一怔之间,忽地身后一人抢出,伸手在孙婆婆腕上一搭。孙婆婆尚未看清此人面容,只觉腕上酸麻,抓着的少年道人已给他夹手抢过,紧接着劲风扑面,那人挥掌当面击来。
  孙婆婆急忙回掌挡格。双掌相交,啪的一响,孙婆婆退后一步。
  此人也微微一退,但只退了尺许,跟着第二掌毫不停留的拍出。孙婆婆还了一招,双掌撞击,她又退后一步。那人踏上半步,第三掌跟着击出。这三掌一掌快似一掌,逼得孙婆婆连退三步,竟没余暇去看敌人面目,到第四掌上,孙婆婆背靠墙壁,已退无可退。
  那人右掌击出,与孙婆婆手心相抵,朗声说道:「婆婆,解药和孩子留下了罢!」
  孙婆婆抬起头来,见那人白须白眉,满脸紫气,正是先前以毒烟驱赶玉蜂的郝大通,适才交了三掌,已知他内力深厚,远在自己之上,倘若他掌力发足,定然抵挡不住,但她性子刚硬,宁死不屈,喝道:「要留孩子,须得先杀了老太婆。」郝大通知她与先师渊源极深,不愿相伤,掌上留劲不发,说道:「你我数十年邻居,何必为一个小孩儿伤了和气?」孙婆婆冷笑道:「我是好意前来送药,你问问自己弟子,此言可假?」
  郝大通转头欲待询问,孙婆婆忽地飞出一腿,往他下盘踢去。
  这一腿来得无影无踪,身不动,裙不扬,郝大通待得发觉,对方足尖已踢到小腹,纵然退后,也已不及,危急之下不及多想,掌上使足了劲力,「嘿」的一声,将孙婆婆推了出去。这一推中含着他修为数十年的全真派上乘玄功内力,喀喇一响,墙上一大片灰泥带着砖瓦落将下来。孙婆婆喷出一大口鲜血,缓缓坐倒,委顿在地。
  杨过大惊,伏在她身上,叫道:「你们要杀人,杀我好了。谁也不许伤了婆婆。」孙婆婆睁开眼来,微微一笑,说道:「孩子,咱俩死在一块罢。」杨过张开双手,护住了她,背脊向着郝大通等人,将自己安危全然置之度外。
  郝大通这一掌下了重手,眼见打伤了对方,早已好生后悔,要察看孙婆婆伤势,想给她服药治伤,但给杨过遮住了,没法瞧见,温言道:「杨过,你让开,待我瞧瞧婆婆。」杨过那肯信他,双手紧紧抱住了孙婆婆。郝大通说了几遍,见杨过不理,焦躁起来,伸手去拉他手臂。杨过高声大嚷:「臭道士,你们杀我好了,我不让你害我婆婆。」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身后冷冷的一个声音说道:「欺侮幼儿老妇,算得甚幺英雄好汉?」
  郝大通听那声音清冷寒峻,心头一震,回过头来,只见一个极美的少女站在大殿门口,白衣如雪,目光中寒意逼人。重阳宫钟声一起,十余里内外群道密布,重重迭迭的守得严密异常,然而这少女陡然进来,事先竟没一人示警,不知她如何竟能悄没声的闯进道院。郝大通问道:「姑娘是谁?有何见教?」
  那少女瞪了他一眼,并不答话,走到孙婆婆身边。杨过抬起头来,凄然道:「龙姑姑,这恶道士……把……把婆婆打死啦!」这白衣少女正是小龙女。孙婆婆带着杨过离墓、进观、出手,她都跟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料想郝大通不致狠下杀手,是以始终没露面,那知形格势禁,孙婆婆终于受了重伤,她要待相救,已自不及。杨过舍命维护孙婆婆的情形,她都瞧在眼里,见他眼中满是泪水,点了点头,道:「人人都要死,那也算不了甚幺。」
  孙婆婆自小将她抚养长大,直与母女无异,但小龙女十八年来过的都是止水不波的日子,兼之自幼修习内功,竟修得胸中极少喜怒哀乐之情,见孙婆婆伤重难愈,自不免难过,但哀戚之感在心头一闪即过,脸上竟是不动声色。
  郝大通听得杨过叫她「龙姑姑」,知道眼前这美貌少女就是逐走霍都王子的小龙女,更是诧异不已。霍都王子锻羽败逃,数月来传遍江湖,小龙女虽未下终南山一步,名头在武林中却已颇为响亮。
  小龙女缓缓转过头来,向群道脸上逐一望去。除郝大通内功深湛、心神宁定之外,其余众道士见到她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眼光,都不禁心中打了个突。
  小龙女俯身察看孙婆婆,问道:「婆婆,你怎幺啦?」孙婆婆叹了口气,道:「姑娘,我一生从来没求过你甚幺事,就是求你,你不答允也终是不答允。」小龙女秀眉微蹙,道:「现下你想求我甚幺?」孙婆婆点了点头,指着杨过,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小龙女道:「你要我照料他?」孙婆婆强运一口气,道:「我求你照料他一生一世,别让他吃旁人半点亏,你答不答允?」小龙女踌躇道:「照料他一生一世?」孙婆婆厉声道:「姑娘,老婆子倘若不死,也会照料你一生一世。你小时候吃饭洗澡、睡觉拉尿,难道……难道不是老婆子一手照料的幺?你……你……你报答过我甚幺?」小龙女上齿咬着下唇,说道:「好,我答允你就是。」孙婆婆的丑脸上现出一丝微笑,眼睛望着杨过,似有话说,一口气却接不上来。
  杨过知她心意,俯耳到她口边,低声道:「婆婆,你有话跟我说?」孙婆婆道:「你……
  你再低下头来。」杨过将腰弯得更低,把耳朵与她口唇碰在一起。孙婆婆低声道:「你龙姑姑无依无靠,你……你……也……照料她……一生一世……」说到这里,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突然满口鲜血喷出,只溅得杨过半边脸上与胸口衣襟都是斑斑血点,就此闭目而死。杨过大叫:「婆婆,婆婆!」伤心难忍,伏在她身上号啕大哭。
  群道在旁听着,无不恻然,郝大通更是大悔,走上前去向孙婆婆的尸首行礼,说道:「婆婆,我失手伤你,实非本意。这番罪业既落在我的身上,也是你命中该当有此一劫。你好好去罢!」小龙女站在旁边,一语不发,待他说完,两人相对而视。
  过了半晌,小龙女才皱眉说道:「怎幺?你不自刎相谢,竟要我动手幺?」郝大通一怔,道:「怎幺?」小龙女道:「杀人抵命,你自刎了结,我就饶了你满观道士的性命。」郝大通尚未答话,旁边群道已哗然叫了起来。此时大殿上已聚了三四十名道人,纷纷斥责:「小姑娘,快走罢,我们不来难为你。」「瞎说八道!甚幺自刎了结,饶了我们满观道士性命?」「小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郝大通听群道喧扰,忙挥手约束。
  小龙女对群道之言恍若不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团冰绡般的物事,双手一分,右手将一块白绡戴在左手之上,原来是一只手套,随即右手也戴上手套,轻声道:「老道士,你既贪生怕死,不肯自刎,取出兵刃动手罢!」
  郝大通惨然一笑,说道:「贫道误伤了孙婆婆,不愿再跟你一般见识,你带了杨过出观去罢。」他想小龙女虽因逐走霍都王子而名满天下,终究不过凭借一群玉蜂之力。她小小年纪,就算武功有独得之秘,总不能强过孙婆婆去,让她带杨过而去,一来念着双方师门上代情谊,息事宁人,二来误杀孙婆婆后心下实感不安,只得尽量容让。
  不料小龙女对他说话仍是恍如并没听见,左手轻扬,一条白色绸带忽地甩出,直扑郝大通的门面。这一下来得无声无息,事先竟没半点朕兆,烛光照映之下,只见绸带末端系着个金色圆球。郝大通见她出招迅捷,兵器又极怪异,他年纪已大,行事稳重,虽自恃武功高出对方甚多,却也不肯贸然接招,闪身往左避开。
  那知小龙女这绸带兵刃竟能在空中转弯,郝大通跃向左边,这绸带跟着向左,只听得玎玎玎三声连响,金球疾颤三下,分点他脸上「迎香」、「承泣」、「人中」三个穴道。这三下点穴出手之快、认位之准,实是武林中的第一流功夫,又听得金球中发出玎玎声响,声虽不大,却甚为怪异,入耳荡心摇魄。郝大通全没料到,大惊之下,忙使个「铁板桥」,身子后仰,绸带离脸数寸急掠而过。他怕绸带上金球跟着下击,也是他武功精纯,挥洒自如,便在身子后仰之时,全身忽地向旁搬移三尺。这一着也是出乎小龙女意料之外,铮的一响,金球击落在地。她这金球击穴,着着连绵,郝大通竟在极危急之中以巧招避过。小龙女左手绸带与金球在空中缓缓掠过,倘若乘势再行击落,郝大通万难更避,她并不追击,显是手下容情。
  郝大通伸直身子,脸上已然变色。群道不是他的弟子,就是师侄,向来对他的武功钦服之极,见他虽未受伤,这一招却避得十分狼狈,无不骇异。四名道人各挺长剑刺向小龙女。小龙女道:「是啦,早该用兵刃!」双手齐挥,两条白绸带犹如水蛇般蜿蜒而出,玎玎两响,接着又玎玎两响,四名道人手腕上的「灵道」穴都让金球点中,呛啷、呛啷两声,四柄长剑落地。这一下先声夺人,群道尽皆变色,没人再敢出手。
  郝大通初时只道小龙女武功多半平平,那知一动上手竟险些输在她手里,不由得生了敌忾之心,从一名弟子手中接过长剑,说道:「龙姑娘功夫了得,贫道倒失敬了,来来来,让贫道领教高招。」小龙女点了点头,玎玎声响,白绸带自左而右的横扫过去。
  按照辈份,郝大通高着一辈,小龙女动手之际本该敬重长辈,先让三招,但她一上来就下杀手,于甚幺武林规矩全不理会。郝大通心想:「这女孩儿武功虽然不弱,但似乎甚幺也不懂,显是绝少临敌接战的经历,再强也强不到那里。」当下左手捏着剑诀,右手摆动长剑,与她的一对白绸带拆解起来。
  群道团团围在周围,凝神观战。烛光摇晃下,但见一个白衣少女,一个灰袍老道,带飞如虹,剑动若电,红颜华发,渐斗渐烈。
  郝大通在这柄剑上花了数十载寒暑之功,单以剑法而论,在全真教中可以数得上第三四位,但与这小姑娘翻翻滚滚拆了数十招,竟占不到丝毫便宜。小龙女双绸带夭矫似灵蛇,圆转如意,再加两枚金球不断发出玎玎之声,扰人心魄。郝大通久战不下,虽未落下风,但想自己是武林中久享盛名的宗匠,若与这小女子战到百招以上,纵然获胜,也已脸上无光,不由得焦躁,剑法忽变,自快转慢,招式虽比前缓了数倍,剑上劲力却也大了数倍。初时剑锋须得避开绸带卷引,威力既增,反去削斩绸带。
  再拆数招,只听铮的一响,金球与剑锋相撞,郝大通内力深厚,将金球反激起来,弹向小龙女面门,当即乘势追击,众道欢呼声中剑刃随着绸带递进,指向小龙女手腕,满拟她非撒手放下绸带不可,否则手腕必致中剑。那知小龙女右手疾翻,已将剑刃抓住,喀的一响,长剑从中断为两截。
  这一下群道齐声惊叫,郝大通向后急跃,手中拿着半截断剑,怔怔发呆。他怎想得到对方手套系以极细极韧的白金丝织成,是她师祖传下的利器,虽轻柔软薄,却刀枪不入,任他宝刀利剑都难损伤,剑刃为她蓦地抓住,随即以巧劲折断。
  郝大通脸色苍白,大败之余,一时竟想不到她手套上有此巧妙机关,只道她当真练就了刀枪不入的上乘功夫,颤声说道:「好好好,贫道认输。龙姑娘,你把孩子带走罢。」小龙女森然道:「你打死了孙婆婆,说一句认输就算了?」郝大通仰天打个哈哈,惨然道:「我当真老胡涂了!」提起半截断剑就往颈中抹去。
  忽听铮的一响,手上剧震,却是一枚铜钱从墙外飞入,将半截断剑击落在地。他内力深厚,要从他手中将剑击落,当真谈何容易?郝大通一凛,从这钱镖打剑的功夫,已知是师兄丘处机到了,抬起头来,叫道:「丘师哥,小弟无能,辱及我教,你瞧着办罢。」只听墙外一人纵声长笑,说道:「胜负实乃常事,倘苦打个败仗就得抹脖子,你师哥再有十八颗脑袋也都割完啦。」人随声至,丘处机手持长剑,从墙外跃进。
  他生性豪爽不过,长剑挺出,刺向小龙女手臂,说道:「全真门下丘处机向高邻讨教。」
  小龙女道:「你这老道倒也爽快。」左掌伸出,又已抓住丘处机的长剑。郝大通惊叫:「师哥,留神!」但为时已经不及,小龙女手上使劲,丘处机力透剑锋,二人手劲对手劲,喀喇一响,长剑又断。但小龙女也是震得手臂酸麻,胸口隐隐作痛。只这一招之间,她已知丘处机的武功远在郝大通之上,师门秘技「玉女心 经」未曾练成,胜他不得,将断剑往地下一掷,左手夹着孙婆婆的尸身,右手抱起杨过,双足一蹬,腾空而起,轻飘飘的从墙头飞跃而出。
  丘处机、郝大通等人见她忽然露了这手轻身功夫,不由得相顾骇然。丘郝二人与她交手,己知她武功虽精,比之自己终究尚有不及,但如此了得的轻身功夫却当真见所未见。郝大通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丘处机道:「郝师弟,枉为你修习了这多年道法,连这一点点挫折也勘不破?咱们师兄弟几个这次到山西,不也闹了个灰头土脸?」郝大通惊道:「怎幺?没人损伤罢?」丘处机道:「这事说来话长,咱们见马师哥去。」
  李莫愁在江南嘉兴连伤陆立鼎等数人,随即远走山西,在晋北又伤了几名豪杰。终于激动公愤,当地的武林首领大撒英雄帖,邀请同道群起而攻。全真教也接到了英雄帖。当时马钰与丘处机等商议,都说李莫愁虽作恶多端,但她的师祖终究与重阳先师渊源极深,最好是从中调解,给她一条自新之路。当下刘处玄与孙不二两人连袂北上。那知李莫愁行踪诡秘,忽隐忽现,刘孙二人竟是奈何她不得,反给她又伤了几名晋南晋北的好汉。
  后来丘处机与王处一带同十名弟子再去应援。李莫愁自知一人难与众多好手为敌,便以言语相激,与丘王诸人订约逐一比武。第一日比试的是孙不二。李莫愁暗下毒手,以冰魄银针刺伤了她,随即亲上门去,馈赠解药,叫丘处机等不得不受。这幺一来,全真诸道算是领了她情,按规矩不能再跟她为敌。诸人相对苦笑,铩羽而归。幸好丘处机心急回山,没与王处一等同去太行山游览,才及时救了郝大通的性命。
  丘处机查问郝大通和古墓派芳邻动手的原由,得知是赵志敬对待杨过不公而起,甚为恼怒。他因弟子杨康之故,想好好将杨过在全真教中教养成材,却偏遇上这件大不称心事,这孩儿既已入了古墓,已不便强去索回,自觉有负郭靖托付,只盼将来对杨过再行照顾。
  全真教第三代首座弟子中,武功本以赵志敬为最强,马、丘、王诸真人原要将他立为第三代首座弟子,但指挥北斗大阵阻截群邪来缆终南山时发生了大错,这次对杨过又如此小气粗暴,此人显然艺高而德才不足,七子商议之下,便改立长春门下的甄志丙为第三代首座弟子。赵志敬妒悔之余,自对杨过加倍恼恨。
  小龙女出了重阳宫后,放下杨过,抱了孙婆婆的尸身,带同杨过回到活死人墓中。她将孙婆婆尸身放在她平时所睡的榻上,坐在榻前椅上,支颐于几,呆呆不语。杨过伏在孙婆婆身上,伤心悲愤,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过了良久,小龙女道:「人都死了,还哭甚幺? 你这般哭她,她也不会知道了。」杨过一怔,觉得她这话辛辣无情,但仔细想来, 却也当真如此,伤心益甚,不禁又放声大哭。
  小龙女冷冷的瞧着他,丝毫不动声色,又过良久,这才说道:「咱们去葬了她,跟我来。」
  抱起孙婆婆尸身出了房门。杨过伸袖抹了眼泪,跟在她后面。墓道中没半点光亮,他尽力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小龙女的白衣背影,只得紧紧跟随,不敢落后半步。她弯弯曲曲的东绕西回,走了半晌,推开一道沉重的石门,从怀中取出火折打着了火,点燃石桌上两盏油灯。杨过四下里张望,不由得打个寒噤,只见空空旷旷的一座大厅上并列放着五具石棺。凝神细看,见两具石棺棺盖已密密盖着,另外三具的棺盖却只推上一半,也不知其中有无尸体。
  小龙女指着右边第一具石棺道:「祖师婆婆睡在这里。」指着第二具石棺道:「师父睡在这里。」杨过见她伸手指向第三具石棺,心中怦怦而跳,不知她要说谁睡在这里,见棺盖没有推上,若有僵尸在内,岂不可怖?只听她道:「孙婆婆睡这里。」杨过才知是具空棺,轻轻吐了口气。他望着旁边两具空棺,好奇心起,问道:「 那两口棺材呢?」小龙女道:「我师姊李莫愁睡一口,我睡一口。」杨过一呆,道:「 李莫愁……她会回来幺?」
  小龙女道:「我师父这幺安排了,她总是要回来的。这里还少一口石棺,因为我师父料不到你会来。」杨过吓了一跳,忙道:「我?我可不!」小龙女道:「我答允孙婆婆要照料你一生一世。我不离开这儿,你自然也在这儿。」
  杨过听她漠不在乎的谈论生死大事,也就再无顾忌,道:「就算你不让我出去,等你死了,我就出去了。」小龙女道:「我既说要照料你一生一世,就不会比你先死。」杨过道:「为甚幺?你年纪比我大啊!」小龙女冷冷的道:「我死之前,自然先杀了你。」杨过吓了一跳,说道:「孙婆婆叫我也要照料你一生一世的……」小龙女微微一笑,道:「你能照料我?大家一起死了,谁也不用照料谁。」
  小龙女走到第三具石棺前,推开棺盖,抱起孙婆婆便要放入。杨过心中不舍,说道 :「让我再瞧婆婆一眼。」小龙女见他与孙婆婆相识不过一日,却已如此重情,不由得好生厌烦,皱了皱眉头,当下抱着孙婆婆的尸身不动。杨过在暗淡灯光下见孙婆婆面目如生,又想哭泣。小龙女横了他一眼,将孙婆婆的尸身放入石棺,伸手抓住棺盖一拉,喀隆一声响,棺盖与石棺的榫头相接,盖得严丝合缝。
  小龙女怕杨过再哭,对他一眼也不再瞧,说道:「走罢!」左袖挥处,室中两盏油灯齐灭,登时黑成一团。杨过怕她将自己关在墓室之中,急忙跟出。
  墓中天地,不分日夜。二人闹了这半天也都倦了。小龙女命杨过睡在孙婆婆房中。杨过自幼独身浪迹江湖,常在荒郊古庙中过夜,本来胆子甚壮,但这时要他在墓中独睡一室,想起石棺中那些死人,委实说不出的害怕。小龙女连说几声,他只是不应。
  小龙女道:「你没听见幺?」杨过道:「我怕。」小龙女道:「怕甚幺?」杨过道:「我不 知道。我不敢一人睡。」小龙女皱眉道:「那幺跟我一房睡罢。」当下带他到自己房中。
  她在暗中惯了,素来不点灯烛,这时特地为杨过点了一枝蜡烛。杨过见她秀美绝伦,身上衣衫又是皓如白雪,一尘不染,心想她的闺房也必陈设得极为雅致,那知一进房中,不由得大为失望,但见她房中空空洞洞,竟和放置石棺的墓室无异。一块长条青石作床,床上铺了张草席,一幅白布当作薄被,此外更无别物。
  杨过心想:「不知我睡那里?只怕她要我睡在地下。」正想此事,小龙女道:「你睡我的床罢!」杨过道:「那不好,我睡地下好啦。」小龙女脸一板,道:「你要留在这儿,我说甚幺,你就得听话。你跟全真教的道士打架,那由得你。哼哼,可是你若违抗我半点,立时取你性命。」杨过道:「你不用这幺凶,我听你话就是。」小龙女道:「你还敢顶嘴?」
  杨过见她年轻美丽,却硬装狠霸霸模样,伸了伸舌头,就不言语了。小龙女已瞧在眼里,道:「你伸舌头干甚幺?不服我是不是?」杨过不答,脱下鞋子,径自上床睡了。
  一睡到床上,只觉彻骨冰凉,大惊之下,赤脚跳下床来。小龙女见他吓得狼狈,虽然矜持,却也险些笑出声来,道:「干甚幺?」杨过见她眼角之间蕴有笑容,便笑道:「这床上有古怪,原来你故意作弄我。」小龙女正色道:「谁作弄你了。这床便是这样的,快上去睡着。」说着从门角后取出一把扫帚,道:「你如睡了一阵溜下来,须吃我打十帚。」
  杨过见她当真,只得又上床睡倒,这次有了防备,不再惊吓,但觉草席之下似乎放了一层厚厚的寒冰,越睡越冷,禁不住全身发抖,上下两排牙齿相击,格格作响。再睡一阵,寒气透骨,实在忍不下去了。
  转眼向小龙女望去,见她脸上似笑非笑,大有幸灾乐祸之意,不禁暗暗生气,咬紧牙关,全力与身下的寒冷抗御。只见小龙女取出一根绳索,在室东的一根铁钉上系住,拉绳横过室中,将绳子的另端系在西壁的一根钉上,绳索离地约莫一人来高。她轻轻纵起,横卧绳上,竟以绳为床,跟着左掌挥出,掌风到处,烛火登熄。
  杨过大为钦服,说道:「姑姑,明儿你把这本事教给我好不好?」小龙女道:「这本事算得甚幺?你好好的学,我有好多厉害本事教你呢。」杨过听得小龙女肯真心教他,登时将初时的怨气尽数拋到了九霄云外,感激之下,不禁流下泪来,哽咽道:「姑姑,你待我这幺好,我先前还恨你呢。」小龙女道:「我赶你出去,你自然恨我,那也没甚幺希奇。」
  杨过道:「倒不为这个,我只道你也跟我从前的师父一样,尽教我些不管用的功夫。」
  小龙女听他话声颤抖,问道:「你很冷幺?」杨过道:「是啊,这张床底下有甚幺古怪,怎地冷得这般厉害?」小龙女道:「你爱不爱睡?」杨过道:「我……我不爱。」小龙女冷笑道:「哼,你不爱睡,普天下武林中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睡此床而不可得呢。」
  杨过奇道:「那不是活受罪幺?」小龙女道:「哼,原来我宠你怜你,你还当是活受罪,当真不知好歹。」
  杨过听她口气,似乎她叫自己睡这冷床确也不是恶意,于是柔声央求道:「好姑姑,这张冷床有甚幺好处,你跟我说好不好?」小龙女道:「你要在这床上睡一生一世,它的好处将来自然知道。合上眼睛,不许再说。」黑暗中听得她身上衣衫轻轻的响了几下,似乎翻了个身,她凌空睡在一条绳索之上,居然还能随便翻身,委实不可思议。
  她最后两句话声音严峻,杨过不敢再问,于是合上双眼想睡,但身下一阵阵寒气透了上来,想着孙婆婆又心中难过,那能睡着?过了良久,轻声叫道:「姑姑,我抵不住啦。」
  但听小龙女呼吸徐缓,已然睡着。他又轻轻叫了两声,仍不闻应声,心想:「我下床来睡,她不会知道的。」悄悄溜下床来,站在当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那知刚站定脚步,瑟的一声轻响,小龙女已从绳上跃了过来,抓住他左手扭在他背后,将他按在地下。杨过惊叫一声。小龙女拿起扫帚,在他屁股上用力击了下去。杨过知道求饶也是枉然,于是咬紧牙关强忍。起初五下甚是疼痛,但到第六下时小龙女落手已轻了些,到最后两下时只怕他挨受不起,打得更轻。十下打过,提起他往床上一掷,喝道:「你再下来,我还要再打。」
  杨过躺在床上,不作一声,只听她将扫帚放回门角落里,又跃上绳索睡觉。小龙女只道他定要大哭大闹一场,那知他竟然一声不响,倒是大出意料之外,问道:「你干幺不作声?」杨过道:「没甚幺好作声的,你说要打,总须要打,讨饶也没用。」小龙女道:「哼,你在心里骂我。」杨过道:「我心里没骂你,你比我从前那些师父好得多。」小龙女奇道:「为甚幺?」杨过道:「你虽打我,心里却怜惜我。越打越轻,怕我疼了。」小龙女被他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好在黑暗之中,也不致被他瞧见,骂道:「呸,谁怜惜你了,下次你不听话,我下手就再重些。」
  杨过听她的语气温和,嬉皮笑脸的道:「你打得再重,我也欢喜。」小龙女啐道:「哼,你一日不挨打,只怕睡不着觉。」杨过道:「那要瞧是谁打我。要是爱我的人打我,我一点也不恼,只怕还高兴呢。她打我,是为我好。有的人心里恨我,只要他骂我一句,瞪我一眼,待我长大了,要一个个去找他算帐。」小龙女道:「你倒说说看,那些人恨你,那些人爱你。」杨过道:「这个我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恨我的人不必提啦,多得数不清。
  爱我的只有我死了的妈妈,我的义父,郭伯伯,还有孙婆婆和你。」
  小龙女冷笑道:「哼,我才不会爱你呢。孙婆婆叫我照料你,我就照料你,你这辈子可别盼望我有好心待你。」杨过本已冷得难熬,听了此言,更如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忍着气问道:「我有甚幺不好,为甚幺你这般恨我?」小龙女道:「你好不好关我甚幺事?我也没恨你。我这一生就住在这坟墓之中,谁也不爱,谁也不恨。」杨过道:「那有甚幺好玩?姑姑,你到外面去过没有?」小龙女道:「我没下过终南山,外面也不过有山有树,有太阳月亮,有甚幺好?」
  杨过拍手道:「啊哟,那你可真是枉自活了这一辈子啦。城里形形色色的东西,那才教好看呢。」当下把自幼东奔西闯所见的诸般事物一一描述。他口才本好,这时加油添酱,更加说得希奇古怪,变幻百端。好在小龙女活了一十八岁从没下过终南山,不管他如何夸张形容,全都信以为真,听到后来,不禁叹了口气。
  杨过道:「姑姑,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小龙女道:「你别胡说!祖师婆婆留下遗训,在这活死墓中住过的人,谁也不许下终南山一步。」杨过吓了一跳,道:「难道我也不能离开?」小龙女道:「自然不能。」杨过听了倒也并不忧急,心道:「桃花岛是海中孤零零的一个岛,我去了也能离开,这座大坟又怎当真关得我住?」又问:「你说那个李莫愁李姑娘是你师姊,她自然也在这活死人墓中住过了,怎幺又下终南山去?」小龙女道:「她不听我师父的话,是师父赶她出去的。」杨过大喜,心想:「有这条规矩就好办,那一天我想出去了,只须不听你话,让你赶了出去便是。」但想这番打算可不能露了口风,否则就不灵了。
  两人谈谈说说,杨过一时之间倒忘了身上的寒冷,但只住口片刻,全身又冷得发抖,央求道:「姑姑,你饶了我罢。我不睡这床啦。」小龙女道:「你跟全真教的师父打架,不肯讨一句饶,怎幺现下这般不长进?」杨过笑道:「谁待我不好,他就是打我,我也不肯输一句口。谁待我好呢,我为他死了也心甘情愿,何况讨一句饶?」小龙女呸了一声,道:「谁待你好了?」
  杨过听她语音之中并无怒意,大声叫道:「冷啊,冷啊,姑姑,我抵不住啦。」其实他身上虽冷,却也不须喊得如此惊天动地。小龙女道:「你别吵,我把这石床的来历说给你知道。」杨过喜道:「好。我不叫啦,姑姑你说罢。」
  小龙女道:「我说普天下英雄都想睡这张石床,并非骗你。这床是用上古寒玉制成,实修习上乘内功的良助。」杨过奇道:「这不是石头幺?」小龙女冷笑道:「你说见过不少古怪事物,可见过这般冰冷的石头没有?这是祖师婆婆花了好几年心血,到极北苦寒之地,在数百丈坚冰之下挖出来的寒玉。睡在这玉床上练内功,一年抵得上平常修练的十年。」杨过喜道:「啊,原来有这等好处。」小龙女道:「初时你睡在上面,觉得奇寒难熬,只得运全身功力与之相抗,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纵在睡梦之中也练功不辍。常人练功,就算是最劝奋之人,每日总须有几个时辰睡觉。练功是逆天而行之事,气血运转,均与常时不同,常人每晚睡觉,气血自不免如旧运转,倒将白天所练成的功夫十成中耗去了九成。但若在这寒玉床上睡觉,睡梦中非但不耗白日之功,反而更增功力。」
  杨过登时领悟,道:「那幺晚间在冰雪上睡觉,也有好处。」小龙女道:「那又不然。一来冰雪给身子偎热,化而为水,人不能在冷水中睡觉;二来这寒玉远远超过了冰雪的寒冷。」杨过道:「姑姑,怪不得你冷天也穿白色衣衫,冰雪一样,当真好看,原来你身上也是冷的,我见人家在冬天都穿深色袄子的。你不怕冷吧?」小龙女道:「我不怕冷。
  你说白色衣衫好看吗?我不管好不好看,衣服穿在身上就是了。这寒玉床另有一椿好处,大凡修练内功,最忌走火入魔,因此平时练功,倒有一半精神用来和心火相抗。这寒玉乃天下至阴至寒之物,修道人坐卧其上,心火自清,练功时尽可勇猛精进,不怕后幻患。
  这岂非比常人练功又快了一倍?」
  杨过喜得心痒难搔,道:「姑姑,你待我真好,你让我睡了这床,自己只在绳子上睡,就没得到寒玉床的好处了。将来我不知怎幺报答你才好。孙婆婆叫我照料你一生一世,我一定好好照料你。」小龙女道。:「你自己哭哭啼啼的,照料我甚幺?」杨过道:「我将来年纪大些,就不是小孩子了。姑姑,我用心练功,将来就不怕武家兄弟与郭芙他们了,全真教的赵志敬他们练功虽久,我也追得上。」小龙女冷冷的道:「祖师婆婆传下的遗训,既在这墓中住,就得修心养性,绝了与旁人争竞之念。」杨过急道:「难道他们这般欺侮我,又害死了孙婆婆,咱们就此算了?」小龙女道:「每个人总是要死的,孙婆婆倘若不死在郝大通手里,再过几年,她好端端的自己也会死。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甚幺分别?报仇雪恨的话,以后不可再跟我提。」
  小龙女自幼受师父及孙婆婆抚养长大,十八年来始终与两个年老婆婆为伴。二人虽对她甚好,但她师父要她修习「玉女心经」,自幼便命她摒除喜怒哀乐之情,只要见她或哭或笑,必有重谴,孙婆婆虽然热肠,却也不敢碍了她进修,是以养成了一副冷酷孤僻的脾气。她不但内功练的是冷功,性格脾气练的也是冷功。这时杨过一来,此人心热如火,年又幼小,言谈举止自与两位婆婆截然相反。小龙女听他说话,明知不对,却也与他谈得娓娓忘倦。
  杨过觉得这些话虽言之成理,但总有甚幺地方不对,一时却想不出话来反驳。就在此时,寒气又阵阵侵袭,不禁发抖。小龙女道:「我教你怎生抵挡这床上的寒冷。」于是传了他几句口诀与修习内功的法门,正是她那一派的入门根基功夫。杨过依法而练,只练得片刻,便觉寒气大减,待得内息转到第三转,但感身上火热,再也不嫌冰冷难熬,反觉睡在石床上清凉舒服,双眼一合,便迷迷糊糊的睡去。睡了小半个时辰,身上热气消失,给床上的寒意冷醒了过来,便又依法行功。如此忽醒忽睡,闹了一夜,次晨醒转却丝毫不觉困倦。原来只一夜之间,内力修为上便已有了进步。
  第二天两人吃了早饭,杨过将碗筷拿到厨下,洗涤干净,回到大厅中来。小龙女道:「有一件事,你去想想明白。倘若你当真拜我为师呢,一生一世就得听我的话。如不拜我为师,我仍传你功夫,你将来如胜得过我,就凭武功打出这活死人墓去。」杨过毫不思索,道:「我自然拜你为师。就算你不传我半点武艺,我也会听你的话。」小龙女奇道:「为甚幺?」杨过道:「姑姑,您心里待我好,难道我不知道幺?」小龙女板起脸道:「我待你好不好,不许你再挂在嘴上说。你既决意拜我为师,咱们到后堂行礼去。」
  杨过跟着她走向后堂,小龙女在桌上点亮两枝蜡烛。杨过见堂上也是空荡荡的没甚幺陈设,只东西两壁都挂着一幅画。西壁画中是两个姑娘。一个二十五六岁,正对镜梳妆,另一个是十四五岁的丫鬟,手捧面盆,在旁侍候。画中镜里映出那年长女郎容貌极美,秀眉入鬓,眼角间却隐隐带着杀气。杨过望了几眼,心下不自禁的大生敬畏之意。
  小龙女指着那年长女郎道:「这位是祖师婆婆,你磕头罢。」杨过奇道:「她是祖师婆婆,怎幺这般年轻?」小龙女道:「画像的时候年轻,后来就不年轻了。」杨过心中琢磨着「画像的时候年轻,后来就不年轻了」这两句话,忽感一阵凄凉,怔怔的望着那幅画像,不禁要掉下泪来。
  小龙女那知他心意,又指着那丫鬟装束的少女道:「这是我师父,你快磕头罢。」杨过侧头看那画像,见这少女憨态可掬,满脸稚气,那知后来竟成了小龙女的师父,当下不遑多想,跪下就向画像磕硕,砰砰砰的重重磕下,心中充满了诚意。
  小龙女待他站起身来,指着东壁上悬挂着的画像道:「向那道人吐一口唾沬。」杨过一看,见像中道人身材甚高,腰悬长剑,右手食指指着东北角,背脊向外,面貌却看不见。他甚感奇怪,问道:「那是谁?干幺唾他?」小龙女道:「这是全真教的教主王重阳,我们门中有个规矩,拜了祖师婆婆之后,须得向他唾吐。」杨过大喜,他对全真教本来就十分憎恶,只觉得本门这规矩妙之极矣,大大一口唾沬吐在王重阳画像的背上,吐了一口颇觉不够,又吐了两口,骂了两声:「臭道士!」还待再吐,小龙女道:「够啦!」
  杨过问道:「咱们祖师婆婆好恨王重阳幺?」小龙女道:「不错。」杨过道:「我也恨他。
  干幺不把他的画像毁了,却留在这里?」小龙女道:「我也不知道,只听师父与孙婆婆说,天下男子就没个好人。」她突然声音严厉,喝道:「日后你年纪大了,做了坏事出来,瞧我饶不饶你?」杨过道:「你自然饶我。」小龙女本来威吓示警,不意他竟立即答出这句话来,一怔之下,倒拿他无法可想,喝道:「快拜师父。」
  杨过道:「师父自然是要拜的。不过你先须答允我一件事,否则我就不拜。」小龙女心想:「听孙婆婆说,自来收徒之先,只有师父叫徒儿答允这样那样,岂有徒儿反向师父要胁之理?」她生性沉静,倒也并不动怒,道:「甚幺事?你倒说来听听。」杨过道:「我心里当你师父,敬你重你,你说甚幺我做甚幺,可是我口里不叫你师父,只叫你姑姑。」
  小龙女不禁一呆,问道:「那为甚幺?」杨过道:「我拜过全真教那臭道士做师父,他待我不好,我在梦里也咒骂师父。因此还是叫你姑姑的好,免得我骂师父时连累到你。」
  小龙女哑然失笑,觉得这孩子的想法倒也有趣,便道:「好罢,我答允你便是。」
  杨过恭恭敬敬的跪下,向小龙女咚咚咚的叩了八个响头,说道:「弟子杨过今日拜小龙女姑姑为师,自今而后,杨过永远听姑姑的话,要一生一世照料姑姑周全。倘若姑姑有甚危难凶险,杨过要舍了自己性命保护姑姑,如有坏人来欺侮姑姑,杨过拼了命也要将他杀了。」其实此时小龙女的武功不知比他要高出多少,但杨过见她秀雅柔弱,胸中油然而生男子汉保护弱女子的气概,到后来竟越说越慷慨激烈。小龙女听他语气诚恳,虽话中孩子气甚重,却也不禁感动。
  杨过磕完了头,爬起身来,满脸喜悦之色。小龙女道:「你有甚幺好高兴的?我本事胜不过那全真教的老道丘处机,更加比不上你的郭伯伯。」杨过道:「他们再好也不干我事,但你肯真的教我功夫啊。」小龙女道:「其实学了武功也没甚幺用。只是在这墓中左右无事,我就教你罢了。」
  杨过道:「姑姑,咱们这一派叫作甚幺名字?」小龙女道:「自祖师婆婆入居这活死人墓以来,从来不跟武林人物打交道,咱们这一派也没甚幺名字。后来李师姊出去行走江湖,旁人说她是『古墓派』弟子,咱们就叫『古墓派』罢!」杨过摇头道:「古墓派,这名号不好!」他刚拜师入门,便指摘本门的名称,小龙女也不以为意,说道:「名称好不好有甚相干?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会。」
  杨过想起自己孤另另的留在这墓之中,大是害怕,忙道:「姑姑,我和你同去。」小龙女横了他一眼,道:「你说永远听我话,我第一句话你就不听。」杨过道:「我怕。」小龙女道:「男子汉大丈夫,怕甚幺了?你还说要帮我打坏人呢。」杨过想了一想,道:「好,那你快些回来。」小龙女冷冷的道:「那也说不定,要是一时三刻捉不到呢?」杨过奇道:「捉甚幺?」小龙女不再答话,径自去了。
  她这一出去,墓中更没半点声息。杨过心中猜想,不知她去捉甚幺人,但想她不会下终南山,定是去捉全真教的道人了,却不知捉谁,捉来自然要折磨他一番,倒是大大的妙事,但姑姑孤身一人,别吃亏才好。胡思乱想了一阵,出了大厅,沿着走廊向西走去,走不了十多步,眼前便一片漆黑。他只怕迷路,摸着墙壁慢慢走回,不料走到二十步以上,仍是不见厅中烛光。他惊慌起来,加快脚步向前。本已走错了路,这一慌乱,更是错上加错。越走越快,东碰西撞,黑暗中但觉处处都是歧路岔道,永远走不回大厅。他放声大叫:「姑姑,姑姑,快来救我。」回音在墓道之中传来,隐隐发闷。
  乱闯了一阵,只觉地下潮湿,拔脚时带了泥泞上来,原来已非墓道,却走进了与墓道相通的地底隧道,他更加害怕,心道:「我如在墓中迷路,姑姑总能找到我。现下我走到了这里,她遍找不见,只道我逃了出去,她定会伤心得很。」不敢再走,摸到块石头,双手支颐,呆呆的坐着,只想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声。
  这样枯坐了一个多时辰,忽然隐隐听到「过儿,过儿!」的叫声。杨过大喜,急跃而起,叫道:「姑姑,我在这里。」可是那「过儿,过儿」的叫声却越去越远。杨过大急,放大了嗓子狂喊:「我在这里。」过了一阵子,仍听不见声息,突觉耳上一凉,耳朵给人提了起来。
  他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大喜,叫道:「姑姑,你来啦,怎幺我一点也不知道?」小龙女道:「你到这里来干甚幺?」杨过道:「我走错了路。」小龙女嗯了一声,拉住他手便走,虽在黑暗之中,然而她便如在太阳下一般,转弯抹角,行走迅速异常。杨过道:「姑姑,你怎幺能瞧见?」小龙女道:「我一生在黑暗中长大,自然不用光亮。」杨过适才在这一个多时辰中惊悔交集,此时获救,喜不自胜,只不知说些甚幺才好。
  片刻之间,小龙女又带他回到大厅。杨过叹了一口长气,道:「姑姑,刚才我真担心。」
  小龙女道:「担心甚幺?我总会找到你的。」杨过道:「不是担心这个,我怕你以为我自己逃走了,心里难过。」小龙女道:「你如逃走,我答允了孙婆婆的话就不算数了,又有甚幺难过?」
  杨过听了,很觉无味,问道:「姑姑,你捉到了幺?」小龙女道:「捉到了。」杨过道:「你为甚幺捉他?」小龙女道:「给你练习武功啊。跟我来!」杨过心想:原来她去捉个臭道人来给我过招,那倒有趣,最好捉的便是师父赵志敬,他给姑姑制服后,只有挨自己的拳打足踢,没法反抗,当真大大过瘾。跟随在后,越想越开心。
  小龙女转了几转,推开一扇门,进了间石室,室中点着灯火。石室奇小,两人站着,转身也不容易,室顶又矮,小龙女伸长手臂,几可碰到。
  杨过不见道士,暗暗纳罕,问道:「你捉来的道士呢?」小龙女道:「甚幺道士?」杨过道:「你不是说出去捉人来助我练功幺?」小龙女道:「谁说是人了?就在这儿。」俯身在石室角落里提起一只布袋,解开缚在袋口的绳索,倒转袋子一抖,飞出来三只麻雀。
  杨过大为奇怪 :「原来姑姑出去是捉麻雀。」 小龙女道:「你把三只麻雀都捉来给我,可不许弄伤了羽毛脚爪。」杨过喜道:「好啊!」
  扑过去就抓。但麻雀灵动异常,东飞西扑,杨过气喘吁吁,累得满头大汗,别说捉到,连羽毛也碰不到一根。
  小龙女道:「你这幺捉不成,我教你法子。」教了他一些窜高扑低、挥抓拿捏的法门。杨过才知她是经由捉麻雀而授他武功,用心牢牢记住。诀窍虽领会了,一时之间却不易用得上。小龙女任他在小室中自行琢磨练习,带上了门出去。
  这一日杨过并没捉到一只,晚饭过后,便在寒玉床上练功。第二日再捉麻雀,跃起时高了数寸,出手时也快捷了许多。到第五日上,终于抓到了一只。杨过大喜不已,忙奔去告知小龙女。不料她殊无嘉许之意,冷冷的道:「一只有甚幺用,要连捉三只。」
  杨过心想:「既能捉到一只,再捉两只又有何难?」岂知大谬不然,接连两日,又一只也捉不到了。小龙女见三只麻雀已累得精疲力尽,用饭粒饱饱喂了一顿,放出墓去,另行捉了三只来让他练习。到了第八日上,杨过才一口气将三只麻雀抓住。
  小龙女道:「今天该上重阳宫去啦。」杨过惊道:「干甚幺?」小龙女不答,带着他走出墓门。杨过已有七日不见日光,乍见之下,眼睛几乎睁不开来。
  两人来到重阳宫前。杨过心下惴惴,不住斜眼瞧小龙女,却见她神色漠然,于她心意猜不到半分,只听她朗声叫道:「赵志敬,快出来。」
  两人来到宫前,便有人报了进去,小龙女叫声甫毕,宫中涌出数十名道士。两名小道士左右扶着赵志敬,只见他形容憔悴,双目深陷,已没法自行站立。众道见到二人,都手按剑柄,怒目而视。

第 六 回  玉 女 心 经
  小龙女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交在杨过手里,高声道:「这是治疗蜂毒的蜜浆,拿去给赵志敬罢。」杨过见到赵志敬,早就恨得牙痒痒地,但不便拂逆小龙女之意,快步上前,将蜜浆在赵志敬面前地下重重一放。群道听说小龙女又到宫前,只道来为孙婆婆报仇,一面严加戒备,一面飞报马钰、丘处机等师尊,那知她竟是来送解毒蜜浆,愕然之下,无言可对。杨过放下瓷瓶,向赵志敬望了一眼,满脸鄙夷之色,转头便走。
  鹿清笃见到杨过,怒火上冲,叫道:「好小子,叛出师门,就这幺走了幺?」那日他给杨过以蛤蟆功打晕,虽一时闭气,但杨过功力甚浅,毕竟受伤不重,丘处机给他推拿了几次,将养数日,已然痊愈,此时飞步抢出,要报当日一推之仇。
  小龙女道:「过儿,今日且别还手。」杨过听得背后脚步声响,接着掌风飒然,有人抓向自己后领。他在活死人墓中睡了八晚寒玉床,练了八日捉麻雀,小龙女虽只授了他一些捉雀的法门,但那是古墓派轻功精萃之所在,此时身上功夫与当日小较比武时已颇有不同,当下不先不后,直等鹿清笃手掌刚要抓到,这才矮身窜出,跟着乘势伸手在他衣角上一带。鹿清笃说甚幺也想不到短短数日内他轻功便已大有进境,大怒之下出手不免轻敌,急扑不中,身已前倾,再给他一带,登时立足不住,重重一交向前仆倒。
  待得他爬起身来,杨过早奔到小龙女身畔。鹿清笃大声怒喝,要待冲过去再打,群道中突然奔出一人,犹似足不点地般倏忽抢到,拉着他的手臂,回入人丛。鹿清笃为他抓住,登时半身麻木,抬头看时,原来是师叔甄志丙,已骂到口边的一句话便即缩回。
  甄志丙朗声叫道:「多谢龙姑娘赐药。」说着躬身行礼。小龙女不理,牵着杨过的手道:「回去罢。」甄志丙道:「龙姑娘,这杨过是我全真教门下弟子,你强行收去,此事如何了断?」小龙女一怔,并不答理,挽着杨过手臂,快步入林。
  甄志丙、赵志敬等群道呆在当地,相顾愕然。
  两人回入墓室,来到大厅。小龙女道:「过儿,你的功夫是有进益了,不过你打那胖道士,却很不对。」杨过道:「这胖道士打得我苦,不过今日我听你话,没打够他。姑姑,干麻我不该打他?」小龙女摇头道:「不是不该打他,是打法不对。你不该带他仆跌,应该不出手带他,让他自行朝天仰摔一交。那就更加出丑,大大狼狈。」杨过大喜,道:「那可有趣得紧,姑姑,你教我。」小龙女道:「我是过儿,你是胖道人,你就来捉我罢。」
  说着缓步前行。
  杨过笑嘻嘻的伸手去捉她。小龙女背后似乎生了眼睛,杨过跑得快,她脚步也快,杨过走得慢了,她也就放慢脚步,总是与他不即不离的相距约莫三尺。杨过道:「我捉你啦!」
  纵身向前扑去,小龙女竟不闪避。杨过眼见双手要抱住她的脖子,那知就在两臂将合未合之际,小龙女斜刺里向后一滑,脱出了他臂圈。杨过忙回臂去捉,这一下急冲疾缩,自己势道用逆了,再也立足不稳,仰天一交,跌得背脊隐隐生痛。
  小龙女伸手牵住他右手提起,助他站直。杨过喜道:「姑姑,这法儿真好,你身法怎幺能这般快?」小龙女道:「你再捉一年麻雀,那就成啦。」杨过奇道:「我已会捉啦。」小龙女冷笑道:「哼,那就算会捉?我古墓派的功夫这幺容易学会?你跟我来。」
  当下带他到另一间石室之中。这石室比之先前捉麻雀的石室长阔均约大了一倍,室中已有六只麻雀在内。地方大了这幺多,捕捉麻雀自然远为艰难,小龙女又授了他一些轻功提纵术与擒拿功夫,八九天后,杨过已能一口气将六只麻雀尽数捉住。
  此后石室愈来愈大,麻雀只数也愈来愈多,最后是在大厅中捕捉九九八十一只麻雀。古墓派心法神妙,寒玉床对修习内功助力奇大,只三个月工夫,八十一只麻雀杨过已能手到擒来。小龙女见他进步迅速,也觉欢喜,说道:「这初步功夫,叫作『柔网势』。现下咱们到墓外去捉啦。」杨过听说到墓外练功,喜形于色。小龙女道:「有甚幺好欢喜的?
  这功夫难练得紧。八十一只麻雀,一只也不能飞走了。」
  两人来到墓外,此时正当暮春三月,枝头一片嫩绿,杨过深深吸了几口气,只觉一股花香草气透入胸中,甜美清新,说不出的舒适受用。
  小龙女抖开布袋袋口,麻雀纷纷飞出,她一双纤纤素手挥出,东边一收,西边一拍,将几只振翅飞出的麻雀挡回。群雀骤得自由,那能不四散乱飞?但小龙女双掌这边挡,那边拍,八十一只麻雀尽数聚在她胸前三尺之内。
  但见她双臂飞舞,两只手掌宛似化成了千手千掌,任他八十一只麻雀如何飞滚翻扑,始终飞不出她双掌所围成的圈子。杨过只看得目瞪口呆,又惊又喜,一定神间,立时想到:「姑姑是在教我一套奇妙掌法。快用心记着。」凝神观看她如何出手挡击,如何回臂反扑。她发掌奇快,但一招一式,清清楚楚,自成段落。杨过看了半晌,虽不明掌法中的精微之处,但已不似初见时那幺诧异万分。
  小龙女又打了一盏茶时分,双掌分扬,反手背后,那些麻雀骤脱束缚,纷纷冲天飞去。
  小龙女道:「要它们不飞走,这功夫叫『夭娇空碧』。」突然高跃,长袖挥处,两股袖风扑出,群雀尽数跌落,唧唧乱叫,过了一会,才一只只养回力气,振翅飞去。
  杨过大喜,牵着她衣袖,道:「姑姑,我猜郭伯伯也不会你这本事。」小龙女道:「各派武功家数不同。柔网势之后是夭娇空碧,是祖师婆婆自创的功夫。你好好学罢!」于是授 了他十几招掌法,杨过一一学了。十余日内,杨过将八十一招「柔网势」学全了, 练习纯熟。小龙女捉了一只麻雀,命他用掌法拦挡。最初挡得两三下,麻雀就从他双掌空隙中窜了出去。小龙女候在一边,纤手一伸,挡回麻雀。杨过继续展开掌法,但不是出招未够快捷,便是时刻拿捏不准,只两三招,又给麻雀逃走。小龙女挡回让他再练。
  如此练习不辍,春尽夏来,日有进境。杨过天资颖悟,用功劝奋,所能挡住的麻雀不断增加,到了中秋过后,这套「柔网势」已然练成,掌法展了开来,已能将八十一只麻雀全数挡住,偶尔有几只漏网,乃因功力未纯,却非旦夕所能做到了。
  这日小龙女说道:「你已练成了这套掌法,再遇到那胖道士,便可毫不费力的摔他几个斤斗了。」杨过道:「若和赵志敬动手呢?」小龙女不答,心想:「瞧那赵志敬和孙婆婆动手时的身手,他如不是中了蜂毒,孙婆婆也未必能嬴。你目下的功夫可还远不及他。」
  杨过明白她不答之答的含意,说道:「现下我打不过他也不要紧,再过几年,就能胜过他了。姑姑,咱们古墓派的武功确比全真教要厉害些,是不是?」
  小龙女仰头望着室顶石板,说道:「这句话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相信。上次我跟全真教姓丘的老道动手,武功我不及他,然而这并非古墓派不及全真教,只不过我还没练成我派最精奥的功夫而已。」杨过一直以小龙女难胜丘处机为忧,听了此言,不由得喜上眉梢,道:「姑姑,那是甚幺功夫?很难练幺?你就起始练,好不好?」
  小龙女道:「我跟你说个故事,你才知道我派的来历。你拜我为师之前,曾拜过祖师婆婆。她姓林,名字叫做朝英,数十年前,武林中以祖师婆婆与王重阳二人武功最高。本来两人难分上下,后来王重阳因组义师反抗金兵,日夜忙碌,祖师婆婆却潜心练武,终于高出了他一筹,但祖师婆婆向来不问武林中的俗事,不喜炫耀,因此江湖上知道她名头的人却很少。后来王重阳举义失败,愤而隐居在这活死人墓中,日夜无事,以钻研武学自遣,祖师婆婆那时却心情不佳,接连生了两场大病,因此待得王重阳二次出山,祖师婆婆却又不及他了。最后两人不知如何比武打赌,王重阳竟输给了祖师婆婆,这古墓就让给她居住。来,我带你去看看这两位先辈留下来的遗迹。」
  杨过拍手道:「原来这座石墓是祖师婆婆从王重阳手里赢来的。早知如此,我住在这里可又加倍开心了。」小龙女淡淡的道:「你住在这里,本来不很开心。嫌气闷了,不好玩,是不是?」杨过道:「不,跟你在一起,不管在甚幺地方,都是挺开心的。」小龙女微微一笑,摇摇头,领着他来到一间石室。杨过见这座石室形状奇特,前窄后宽,成为梯形,东边半圆,西边却作三角形状,问道:「姑姑,这间屋子为甚幺建成这个怪模样?」小龙女道:「这是王重阳钻研武学的所在,前窄练掌,后宽使拳,东圆研剑,西角修练内功。」杨过在屋室中走来走去,只觉莫测高深。
  小龙女伸手向上一指,说道:「王重阳武功的精奥,尽在于此。」杨过抬头看时,见室顶石板上刻满诸般花纹符诀,均以利器刻成,或深或浅,殊无规则,一时之间,未能领略得出其中奥妙。
  小龙女走到东边,伸手到半圆的弧底推了几下,一块大石缓缓移开,现出一扇洞门。她手持蜡烛,领杨过进去。里面又是一室,却和先一间处处对称,而又处处相反,乃后窄前宽,西圆东角。杨过抬头仰望,见室顶也刻满了无数图诀。
  小龙女道:「这是祖师婆婆的武功之秘。她嬴得古墓,乃是用智,若论真实功夫,确是未及王重阳。她移居古墓之后,先参透了王重阳所遗下的这些武功,更潜心苦思,创出了克制他诸般武功的巧妙法子。就都刻在这里了。」杨过喜道:「这可妙极了。丘处机、郝大通他们武功再高,总也强不过王重阳去,你只消将祖师婆婆的武功学会了,自然胜过了这些臭道士。」小龙女道:「话是不错,只可惜没人助我。」杨过昂然道:「我助你。」
  小龙女横了他一眼,道:「只可惜你本事不够。」杨过满脸通红,甚感羞愧。
  小龙女道:「祖师婆婆这套功夫叫作『玉女心经』,其中高深的部分须得二人同练,互相帮助。当时祖师婆婆是和我师父一起练的。祖师婆婆练成不久,便即去世,我师父却还没练成。」 杨过转愧为喜,道:「我是你徒儿,也能跟你同练。」小龙女沉吟道:「好! 咱们走着瞧罢。第一步,你先得练成本门各项武功。第二步是学全真派武功。第三步再练克制全真派武功的玉女心经。我师父去世之时,我还只十四岁,本门功夫是学全了,全真派武功却只练了个开头,更不用说玉女心经了。第一步我可教你,第二步、第三步咱俩须得一起琢磨着练。」
  一般修习内功之道,多为增强内力。同样的一拳一脚、一掌一剑,在内力平平之人使来,不过令敌人摔倒受伤,或以之拆解对手来招。但内力一经增强,轻轻一掌,即可使敌重伤呕血,甚或一命呜呼;挥剑架出,可将对手沉重攻来之兵刃反弹自伤,将对手虎口震烈,甚或兵刃脱手高飞。武功高低往往便决于内力之深浅。当年郭靖在蒙古大漠随江南六怪学练武功,进境甚慢,其后得全真派丹阳子马钰授以上乘内功,修习之后,不知不觉便手脚灵便,膂力大增,习武时进步便速。古墓派武学修习内功之法与一般武功大异,内功渐高,学者只身轻足健,出手快捷,于常人发出一招的时刻中可连发三四招,但招力却并不相应而增。盖轻捷与厚重相对,既求轻捷即不能厚重,厚重若得,轻捷便须相应舍离。
  古墓派祖师林朝英当年创此武学,只旨在胜过其心中爱侣王重阳,但求于对手出乎不意之时,在其后颈或背心轻轻拍上一掌,或戳中一指,既不欲其真感痛楚,更不愿对方受伤,只须双方哈哈一笑,王重阳束手认输,便心愿已偿。是以身法越快越好,越轻越佳,招式中不须带有丝毫劲力,但求出招方位匪夷所思,便即大功告。这不免与武学成法截然相反,所传下来的,尽是这些在王重阳身上曾经试之有效的招式。王重阳乃武学大师,当时天下无敌,华山论剑居五绝之魁,要在他身上轻轻一掌,令他束手认输,当真难乎其难。林朝英挖空心思、朝思暮研,走的便是一条武学怪径。传到后世,李莫愁以区区一个弱女子,竟能凭着人所难测之掌法,以及从剑法中变化出来的奇妙拂尘招数,威震江湖,群豪闻名丧胆。
  小龙女将基本功夫传了杨过,令他熟练之后,又出外抓了三只麻雀,放入前窄后宽的石室之中,任其自由飞翔,然后当一雀低飞之时,纵身向前,将其挡落,最后将三只麻雀挡入一个小圈子内,不能脱身为止。
  小龙女说道:「先前你练成的『柔网势』,是不令八十一只麻雀脱出圈子,此后要练的,是先任由麻雀夭娇空碧,再以掌力将它逼低,再也不能脱出掌力束缚,最后要练得逼落八十一只麻雀为止。这路功夫,叫做『天罗地网势』,比之『柔网势』又难了不少。麻雀高飞,你轻功再好,也决不能跃上五六丈高而将麻雀逼下来,唯须眼明手快,身法既轻且快,一见麻雀上飞,便即出手逼住。这功夫要跟麻雀比快,它比你更快,麻雀没劲力,只须手指轻轻一拨,手掌轻轻一挡,它便飞不动了。因此所练的内功也以轻功为主,须得动念即去,出手如电,手上全然无力也不打紧。」
  杨过听了点头,问道:「姑姑,咱们这门武功虽然极快,但出手不带劲力,对手如运力跟咱们对掌,或是拆解,他手上力道却极凌厉,咱们只怕抵敌不过,那便如何是好?」
  小龙女道:「好,咱们来试试!你发力来跟我对掌!」说着右掌轻飘飘向他门面按去。杨过右掌重重拍出,向她来掌拍去,这一下也快捷无伦,只盼啪的一声,两人手掌相向,互击一掌。不料小龙女手掌突然转向,噗的一下轻响,在他脑后拂了一下,跟着左手突然转出,手指在他右肘「天井穴」上轻轻一弹。「天井穴」在肘外大骨后上一寸两筋间陷中,在「清冷渊」穴之下,中指后手臂登时无力,软软垂下。杨过叫道:「你骗人,我不来,我不来!」
  小龙女微微一笑,左手拿起他右臂,右手在他「天井穴」附近的「四渎穴」及「清冷渊」
  两穴上轻轻揉搓。杨过右臂酸麻极止,说道:「姑姑,我懂啦!咱们不跟对手拼力道,而是要比他快,令他想也想不到就着了这道儿。」
  小龙女微笑道:「是啊,咱们练的,就是要怎样比他快,出手要奇,令他想上三天三夜也想不到咱们出手的方位。」杨过扒头搔耳,喜悦不禁,说道:「姑姑,那真好。」小龙女道:「出手的招数方位,有祖师婆婆传下来的奇妙法门,你只须记得便是。至于怎样比他快,比武学大高手还要快,咱们就得多练练了。不但你要练,我也要练。好在有寒玉床相助,终究练得成的。」于是又教他一些「天罗地网势」窜高伏低的轻身功夫。杨过道:「天罗地网,无所不包!对方就逃到天涯海角,咱们终能用『天罗地网势』将他擒来。」
  此后小龙女将古墓派的内功诀窍,拳法掌法,兵刃暗器,一项项的传授。如此过得两年,杨过已尽得所传,借着寒玉床之助,进境奇速,只功力尚浅而已。古墓派武功创自女子,师徒三代又都是女人,不论掌法剑法,都不免柔灵有余,沉厚不足。杨过生性浮躁轻捷,这武功的路子倒也合于他性子。
  小龙女年纪渐长,越加出落得清丽无伦。这年杨过已十六岁了,身材渐高,喉音渐粗,已是个俊秀少年,非复初入古墓时的孩童模样,小龙女和他相处惯了,仍当他孩童看待。
  对师父十分敬重,两年之间,竟无一事违逆师意。小龙女刚想到要做甚幺,他不等师父开口,早就抢先办好。杨过又常抢着做饭烧水,尽量不让师父劳碌。小龙女冷冰冰的性儿仍与往时无异,对他不苟言笑,神色冷漠,似没半点亲人情份。杨过却也不以为意。小龙女有时抚琴一曲,琴韵也平和冲浅,一片漠然。杨过便在旁静静聆听。
  这日杨过在窄室之中,已能将放开的八十一只麻雀,尽数逐一挡落,围成一团,不会飞散,小龙女所授的「天罗地网势」轻功,大致也已学全,只内力尚有不足,飞身未能进退若神、出手亦未见快如闪电而已。小龙女道:「好了!过儿,练得很好。咱们到外面去练练。」杨过一听「到外面」三字,登时眼中有神,容光焕发。
  两人来到墓外,小龙女和杨过分别以「天罗地网势」逼落飞翔的麻雀,有些飞得太高,望之无可奈何,便不理会。有时麻雀太过灵动,小龙女逼它不落,杨过便纵身而前,出手相助,两人合力,才将麻雀逼落。小龙女喜道:「对了,过儿,咱们已往练的还只是古墓功夫的第一层、第二层,到第三层之后,很多功夫是咱二人联手抗敌。」
  杨过大为开心,向后倒翻了个斤斗,说道:「姑姑,我如得能和你联手痛打牛鼻子,挑了全真教,那可真快活死我了!」小龙女道:「全真教是挑不了的,这些牛鼻子不过害死了孙婆婆,别的也没做甚幺坏事。咱们只找郝大通一人算帐便是。我师父说,这些牛鼻子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扶危解困,还做了不少好事呢,算得是侠义道吧!」杨过道:「江湖上总有不少坏人,咱两个联手对敌,来打坏人好了。」小龙女道:「坏人随他自管自坏去,不跟咱们相干。咱两个在这古墓之中,自在逍遥,坏人也害咱们不到。」
  杨过听师父这幺说,似乎今后一生要在古墓中长住,不觉气闷之极,待要反驳几句,又想到小龙女说「咱两个在这古墓之中,自在逍遥」,心道:「姑姑肯让我在这古墓中陪伴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她说『自在逍遥』,好似也不厌烦我陪她一生一世,那可好极了。」冲口而出:「姑姑,我愿意在这古墓中陪伴你一生一世,你答允了孙婆婆的,永永远远不赶我走!」小龙女淡淡一笑,道:「那也得瞧你乖不乖。」
  杨过道:「我自然乖,永永远远听你的话,好教你舍不得赶我走。」小龙女道:「你好有宝吗?我干麻不舍得赶你走?你走了之后,我再去收个女徒儿,就不怕寂寞了。」杨过道:「女徒儿又蠢又不乖!」忽然心下恐惧,悲从中来,扑身草地,哭道:「姑姑,我将来大了,你也别赶我走。我不乖,你打我好了,你杀我好了,我死也不离开你!」说着越哭越大声。他心情激动,哭得几乎是故意撒娇。
  他只在初进古墓及孙婆婆去世时大哭过,此后从不哭泣,小龙女万料不到只几句话他便放声大哭,不由得手足无措,说道:「别哭,别哭!我又没赶你走。」杨过道:「那你以后也不可吓我,说要赶我走。」小龙女道:「你一听到『到外面去』就即眉花眼笑,我想你在古墓中一定气闷得紧。」杨过道:「我陪着你在一起,一点也不气闷,反而开心得很。
  你如不许我陪你,我就一剑杀了我自己。」小龙女板起脸道:「你只要乖乖的,听我话就是了。不许你用自杀来威胁我。我如要赶你走,你死不死关我甚幺事,威胁也没用的。」
  杨过听她说「你死不死关我甚幺事」,这句话冷漠无情之极,忍不住又伏地大哭。小龙女道:「又不是小娃娃了,动不动就哭,算乖呢,还是不乖?」
  杨过翻身跃起,说道:「姑姑,我不哭啦!」见一对白蝴蝶双双飞过,便即飞身纵出,双掌打个圈子,将这对蝴蝶分别抓在双手。蝴蝶飞翔远较麻雀迟缓,以杨过此时的轻功及手法,捉蝶自是手到拿来,轻而易举。小龙女道:「这对蝴蝶多好看,别伤了他们。」杨过道:「是!」伸开手掌,任由蝴蝶翩跹而去,脸颊上泪水兀自未干,他伸衣袖拭去,微笑道:「夭娇空碧!」
  当晚两人吃过晚餐,杨过收拾了碗筷,在厨房中将碗碟筷子洗得干净,放在木架上晾干,有洗了锅镬,自回寒玉床上躺卧,依照小龙女所传之法修习内功。此时小龙女仍和他同睡一室,杨过有时修习内功遇到难处,大呼小叫,小龙女便可立即指点,免他于极寒极热时内息走岔。两人日夜庄敬相对,心中各无男女之见,小龙女也没想到要另睡一室。
  这晚小龙女洗过脸,洗过手脚,走入卧室,又挂了长绳,上绳而睡。杨过练了一遍师传内功,刚要合眼,忽见小龙女一双纤纤白足在绳上转了个方向,当是她翻了个身。杨过平时看惯了,向来无动于中,但这天日间为了小龙女赶他不赶而大哭大叫一番,心情激荡,见到这双白足,只觉说不出的可爱,心道:「我只须乖乖的听话,姑姑便不会赶我走。我一生一世在这里瞧着她这对小小的白脚儿,那一生一世就开心得很。」胡思乱想片刻,不敢再想,便即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心口突然一团热气,慢慢向下移往小腹,突见一对白蝴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在眼前翩翩飞舞。杨过看了一会,瞧得有趣,疾跃而起,伸出双掌,使动「天罗地网势」,右掌高挡,左手已轻轻抓住了一只白蝶,跟着右掌前探,将另一只白蝶抓住了。只觉入手冰冷,两只白蝴蝶身子柔软,却冷得出奇。片刻之间,只觉双蝶渐渐温暖,轻轻颤动。杨过生怕伤了蝴蝶,轻轻松手,不敢抓紧,却又怕蝴蝶飞走,仍松松拢住,却不放手。突觉两只蝴蝶一冲,从他手掌中脱身滑出,跟着有人喝道:「过儿,你干甚幺?」
  杨过一惊而醒,立即察觉自己双掌握住了姑姑的两只脚掌,自己站地下小龙女所卧的长绳之前。他大吃一惊,急跃回床,砰的一声,摔上了寒玉床,颤声道:「姑……姑……
  对……对不住,我做梦,捉住了一对白蝴蝶,那知……那知却抓住了你的脚。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寒玉床寒气上升,他惊惶之下不运功抵御,登时冷得牙齿互击,格格作声,身子发抖。
  小龙女道:「别怕,别怕!你不是故意就好!」轻拍他胸口。杨过只觉一股暖气冲向「膻中穴」,渐渐周身温暖,便即宁定,自运功力与寒气相抗。小龙女上绳自睡,双膝曲转,双足缩入裙底,杨过便见不到她的赤足了。
  第二日小龙女怕杨过又再发梦,便将长绳挂入了隔壁的石室而睡。杨过央求道:「姑姑,我说甚幺也不敢再发梦来捉你了。我绑住自己的手,要是我再发梦,你用剑斩我好了,我一痛,立刻就醒了。」小龙女道:「我瞧你当真不是故意的,这才饶你。你功行已有进展。也不会轻易走火了,自己小心便是。」杨过不敢再求,此后练功,加倍的小心翼翼,居然无事。
  这日小龙女道:「我古墓派武功,你已学全啦,明儿咱们练全真派武功。这些全真老道的功夫,练起来可不容易,当年师父也不十分明白,我更加没能领会多少。咱们一起从头来练。我如解得不对,你尽管说好了。」
  次日师徒俩到了第一间奇形石室之中,依着王重阳当年刻在室顶的符诀图形修习。
  杨过练了几日,这时他武学的根柢已自不浅,又生性聪明,许多处所一点即透,初时进展极快。但十余日后,突然接连数日不进反退,愈练愈别扭。
  小龙女和他拆解研讨,也自感到疑难重重,道:「我与师父学练全真武功,练不多久,便难进展一步,其时祖师婆婆已不在世,没处可以请教。明知由于末得门径口诀,却也无法可想。我曾说要到全真教去偷口诀,给师父重重训斥了一顿。这门功夫就此搁下了,反正是全真派武功,不练也不打紧。此事不难,咱们只消去捉个全真道士来,不断敲他脑袋,逼他传授入门口诀,那就行了。跟我走罢。」
  这一言提醒了杨过,忽然想起赵志敬传过他的「全真大道歌」中有云:「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先从涌泉脚底冲,涌泉冲起渐至膝。过膝徐徐至尾闾,泥丸顶上回旋急。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便将这几句话背了出来。
  小龙女细辨歌意,说道:「听来这确是全真派武功的要诀。你既知道,那再好也没有了。」
  杨过于是将赵志敬所传的口诀,逐一背诵出来。当日赵志敬所传,确是全真派上乘内功的基本要诀,但未授其用法,至于甚幺「涌泉」、「十二重楼」、「泥丸」等等名称更毫不解说,杨过只熟记在心,自毫无用处。此时小龙女细加推究,说明「涌泉穴」是在足底,「尾闾穴」是在脊椎尽头,至于「泥丸」亦即头顶的「百会穴」。同一穴道有六个不同名称,因而易于混淆,小龙女指出其中关键,杨过立时便明白了。数月之间,两人已将王重阳在室顶所留的武功精要大致参究领悟。
  这一日两人在石室中对剑已毕,小龙女叹道:「初时我小觑全真派的武功,只知它虽号称天下武学正宗,其实也不过如此,到得今日,才知此道其实大有道理。咱们虽尽知其法门秘要,但要练到得心应手,劲力自然而至,却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成功。」杨过道:「全真派武功虽精,但祖师婆婆既留下克制之法,自然尚有胜于它的本事。这叫做一山还有一山高。」小龙女道:「从明日起,咱们要练玉女心经了。」
  次日两人同到第二间石室,依照室顶的符诀图形练功。这番修习却比学练全真派武功容易得多,林朝英所创破解王重阳武功的法门,还是源自她原来的武学。室顶符诀图形便是心经要诀,林朝英另有口传详解,详述心经武功的练法及要旨所在。这部心经,自浅而深,分为十篇。小龙女的师父不传首徒李莫愁,却传给了小徒小龙女。李莫愁以为另有笔录的《玉女心经》,却不知师祖、师父只是口传,并无笔录。
  过得数月,二人已将《玉女心经》的外功练成。有时杨过使全真剑法,小龙女就以玉女剑法破解,待得小龙女使全真剑法,杨过便以玉女剑法克制。那玉女剑法果是全真剑法的克星,一招一式,恰好把全真剑法的招式压制得动弹不得,步步针锋相对,招招制敌机先,全真剑法不论如何腾挪变化,总脱不了玉女剑法的笼罩。
  两人所使剑招均极狠辣,但两人依照经中所嘱,折去长剑剑尖,又将剑刃两边剑锋以锤子打钝,这剑既不能刺人,又不能伤人,变成了徒有剑招、剑意而不能伤人的「无锋剑」。
  李莫愁所以使拂尘而不使剑,便因古墓派的剑法虽精,却不易伤敌,于是以拂尘使剑招,剑法精妙,人所难测,往往一战便即取胜。
  殊不知「无剑锋」不易伤人,乃因林朝英只求克制全真剑法,无意当真与王重阳性命相拼,旨在较艺而非搏斗,一胜即可,决不伤人。因之古墓派的「玉女无锋剑」剑招奇幻,变化莫测,似乎平平无奇,突然间幻招忽生,看去极像要拋剑认输,却怪事陡起,剑招忽从万万不可能之处生出,实令人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盖林朝英和王重阳对剑之时,七分当真,却有三分乃是戏耍,林朝英的武功与王重阳本来旗鼓相当,其实谁也胜不了谁,王重阳明知对方好胜心切,又怜她是女流之辈,到紧急关头每每容让一招半式,林朝英却由此而生变化,有时撒娇乔呆,有时放泼赖皮,不存半点武学大宗师风范,当王重阳哭笑不得之际,林朝英又此获胜。这些剑术用在与自己人试招原本极为适合,但当真临敌,只因花招极多,虚式层出,敌人难辨真假,极易受骗上当,待得发觉,早已为对方所制,后悔莫及了。
  外功初成,转而进练内功。全真内功博大精深,欲在内功上创制新法而胜过之,委实谈何容易?林朝英也真绝顶聪明,居然别寻蹊径,自旁门左道力抢上风。小龙女抬头望着室顶的图文,沉吟不语,一动不动的拟视,始终皱眉不语。
  杨过道:「姑姑,这功夫很难练幺?」小龙女道:「我从前听师父说,这心经的内功须二人同练,只道能与你合修,那知却不能够。」杨过大急,忙问:「为甚幺?」小龙女道:「你如是女子,那就可以。」杨过急道:「那有甚幺分别?男女不是一样幺?」小龙女摇头道:「不一样。你瞧这顶上刻着的图形。」杨过向她所指处望去,见室顶角落处刻着无数人形,不下七八十个,瞧模样似乎均是女相,姿式各不相同,全身有一丝丝细线向外散射。杨过仍不明原由,转头望她。
  小龙女道:「我师父曾指着这些图形说,练功时全身热气蒸腾,须拣空旷无人之处,全身衣服畅开而修习,使得热气立时发散,无片刻阻滞,否则转而郁积体内,小则重病,大则丧身。」杨过道:「那幺咱们解开衣服修习就是了。」小龙女道:「到后来二人以内力导引防护,你我男女有别,解开了衣服相对,成何体统?」
  杨过这两年来专心练功,并未想到与师父男女有别,这时觉得与师父解开全身衣衫而相对练功确然不妥。小龙女其时已年逾二十,可是自幼生长古墓,于世事可说一无所知,本门修练的要旨又端在克制七情六欲,是以师徒二人虽是少年男女,但朝夕相对,一个冷淡,一个恭诚,绝无半点越礼之处。此时谈到解衣练功,只觉是个难题而已,亦无他念。杨过忽道:「有了!咱俩可以并排坐在寒玉床上练。」小龙女道:「万万不行。热气给寒玉床逼回,练不上几天,你和我就都死啦。」
  杨过沉吟半晌,问道:「为甚幺定须两人在一起练?咱俩各练各的,我遇上不明白地方,慢慢再问你不成吗?」小龙女摇头道:「不成。这门内功步步艰难,时时刻刻会练入岔道,若无旁人相助,非走火入魔不可,只有你助我、我助你,合二人之力方能共度险关。」
  杨过道:「练这门内功,果然有些麻烦。」小龙女道:「咱们将外功再练得熟些,也足够打败全真老道了。又不是真的要跟他们拼死活,就算胜他们不过,又有甚幺了?这内功不练也罢。」杨过听师父这般说,便答应了。
  这日他练完功夫,出墓去打些獐兔之类以作食粮,打到一只黄獐后,又去追赶一头灰兔,这灰兔东闪西躲,灵动异常,他此时轻身功夫已甚是了得,但一时竟牠追不上。他童心大起,不肯发暗器相伤,却与它比赛轻功,要累得兔儿无力奔跑为止。一人一兔越奔越远,兔儿转过山坳,忽然在一大丛红花底下钻了过去。
  这丛红花排开来长达数丈,密密层层,奇香扑鼻,待他绕过花丛,兔儿已影踪不见。杨过与它追逐半天,已生爱惜之念,纵然追上,也会相饶,找不到也就罢了。但见花丛有如一座大屏风,红瓣绿枝,煞是好看,四下里树荫垂盖,便似天然结成的一座花房树屋。
  杨过心念一动,忙回去拉了小龙女来看。
  小龙女淡然道:「我不爱花儿,你既喜欢,就在这儿玩罢。」杨过道:「不,姑姑,这是咱们练功的好所在,你在这边,我到花丛那一边去。咱俩都解开了衣杉,但谁也瞧不见谁。岂不绝妙?」
  小龙女听了大觉有理。她跃上树去,四下张望,见东南西北都是一片清幽,只闻泉声鸟语,杳无人迹,确是个上好的练功所在,说道:「亏你想得出,咱们今晚就来练罢。」
  当晚二更过后,师徒俩来到花荫深处。静夜之中,花香更加浓郁。小龙女将修习玉女心经的口诀法门说了一段,杨过问明白了其中疑难不解之处,二人各处花丛一边,解开衣衫,修习起来。杨过左臂透过花丛,与小龙女右掌相抵,只要谁在练功时遇到难处,对方受到感应,立时能运功为助。
  《玉女心经》练到第七篇之后,全是二人联手对敌之术,双剑合璧,男攻则女守,男守则女乘机攻敌。两人攻守兼备,攻者不虞对方反击,尽可全力施为,攻势比之原来强了一倍;守者因有攻者窥伺在侧,敌人不敢全力进攻,来力减弱,守者随时可转守为攻。
  杨过与小龙女联手应敌,虽无对手可任二人试招,但二人心中皆存了个全真道人在,试招者每每便是郝大通,于是在师徒二人心中,郝大通一败涂地之余,只有跪地求饶,有时跪地求饶者竟是丘处机。师徒二人大乐,相对大笑。
  小龙女受师父之诫,不可大悲大乐,自知不合,忙收敛笑容。杨过见小龙女平时难有笑颜,此刻却玉容嫣然,可亲可爱,偏又强自忍笑,更增妩媚,忍不住便想伸臂将她抱在怀里,亲她几下,但随即想到她是师尊,双臂伸出了便即缩回。小龙女问道:「你这招是甚幺?」杨过道:「我怕丘处机跪在地下,突然使出『前恭后踞』,诡计伤你,因此我要全力护你。」
  这正是《玉女心经》第七篇的要旨所在。林朝英当年创建此经时,已占有石墓,王重阳不肯随来。她枯居石墓,自创诡异武功,将一番无可奈何的相思之意,寄托于招式之中,想象自己遇到危难,爱侣王重阳竟能不顾自身安危,奋力来救,代为挡开敌人。杨过随口一句谎话,竟应了祖师婆婆当年撰述此经的遗意。小龙女点头称是。
  两人练到第十九招「亭亭如盖」时,小龙女复述师传要旨:「这一招我拼不过敌人,给他一掌击倒,或是一脚着身,摔倒在地,敌人跟着追击,以拳掌或刀剑再来伤害我,你须扑将过来,挡在我身上,代我受这一击。敌人举起拳掌或这刀剑,要击在你身上。你扑在我身上回护之时,必须两腿分开,撑在地下,腰脊出力挺住,上身才不致当真压在我身上。我一剑从你两腿之间刺出,正通入敌人小腹。敌人见我二人摔倒,以为我二人已无抗御之能,更不提防,何况你遮住了我兵刃,敌人见不到这『无中生有』的一刺,非但闪避不了,根本没想到要避,自然一剑直通小腹。」
  杨过摇头道:「姑姑,这一招的确巧妙之极,敌人万想不到,只不过……只不过好象太阴毒了一些。」小龙女道:「甚幺阴毒?我二人既已摔倒,那牛鼻子就该罢手,他为甚幺又赶上前来,出手再来伤你?他如不上前追击,这一剑就刺他不到。因此这一剑只刺坏人,不伤好人。」杨过点头道:「对极,祖师婆婆要对付的原是坏人。」
  殊不知林朝英创建这些招式之时,设想自己临敌时遇到危难,王重阳只因爱极了自己,竟肯舍却自身,来救爱侣。种种仿真,纯系自怜自惜,不过于无可奈何中聊以自慰,以寄相思之情而已。
  杨过按着心经第七篇下段所载,记清了招式之后,与小龙女俩一招一式的试演下来。其时二人修习心经上半部的内功初成,出手迅捷轻盈之极,剎忽来去,尽是奇招怪式,偏又快速无伦。杨过以前与小龙女对招,心中总是存着一份诚敬之意,手掌连她衣衫边缘也不敢碰到。但练到第七篇下段的功夫,每一招每一式皆是由自己奋力回护对方,心中假想敌人出招凌厉凶狠,小龙女难以抵敌,时时处于极大凶险之中,拆招既久,心中自然而然觉得小龙女已不是武功较己为高的师尊,只觉她柔弱可怜,受恶人欺凌,非自己出力保护不可。
  小龙女本来年纪比他大了几岁,但自幼生长于石墓之中,少见天日,所练的玉女神功又有少忧少虑、驻颜缓老之效,因此两人相较,倒似杨过的年纪反大过了她。这套武功一练,杨过到后来只觉小龙女是个依赖自己保护的小妹子,更不当她是姑姑师父,所有拳招剑法,尽用于代小龙女挡架敌招,竟不顾及自己。这幺一来,这第七篇下段的功夫,便练得丝丝入扣,将心经中武功的原意显示无遗,不仅招式相合,更连拳旨剑意,也表达得淋漓尽致。
  小龙女招式上受杨过代挡保护,时刻稍久,心随手转,不自禁生出依赖顺从之情,师尊的架子尊严忽然尽去,两人目光偶尔相对,一个怜惜回护,一个仰赖求助,突然间心灵相通。这本是心经内功的原意,徒练内功,难达此境,一与外功相结,两人不由自主的内外交融。
  这日练到一招「愿为铁甲」,杨过须得双臂环抱小龙女,似乎化为一件铁甲,将她周身护得不受敌伤,小龙女则须束手受护,自行调匀真气。杨过纵身向前,双臂虚抱,其实并没碰到师父身子,但眼光中脉脉含情,显得决意自舍性命,为她尽受敌人刀枪拳脚。
  小龙女一与他眼光相接,红晕上脸,微感不妥,眼光中露出羞怯之情,轻声道:「过儿,不好!」杨过便即跳开。
  两人在古墓中相处日久,年岁日长,情愫早生,只是一个矜持冷淡,一个尊敬恭顺,即在言语中亦无丝毫越礼之处,此刻所练武功既须全身纵跃出力,更时时刻刻设想处于生死存亡的一线之间,种种礼法提防,早已减弱,自然顺了凡人有生俱来的本性。这日从头练起,练到「亭亭如盖」那一招,小龙女叫声:「啊哟!」一个挫步,向前斜身摔倒。
  杨过纵身向前,凭虚扑在她身上代挡敌招,双足分开撑地,英间使力,上身挺起,不和她身子相触。此时敌人赶将上来,欲待伤害杨过。小龙女便挺长剑从杨过两腿之间的空隙上刺,一剑通入敌人小腹,就此杀了敌人。
  杨过腰背出力撑住身子,不令自己压到小龙女身上,却见她眼波盈盈,满脸红晕,嘴角边似笑非笑,娇媚百端,不禁全身滚热,再也难以克制,双臂抱住了她身子,伸嘴欲在她脸颊上一吻。小龙女年过二十,心中自非全无情欲,给杨过这幺一抱,见到他的眼光,不由得心中动情。但她自幼所练内功是冷漠自制,不论外界如何生变,自己既不惊惧,亦不动怒,动情自然更加不可,蓦地里觉到不妥,出力跳起,脱出杨过的搂抱,顺手重重在他臀部猛击一掌,喝道:「你不乖!不练啦!」奔回石墓。
  杨过又惊又惭,急速随后跟去,幸好小龙女并没闭上墓门。杨过走到小龙女卧室之外,拿了一柄扫帚,跪倒在地,说道:「姑姑,今天我错了,请你重重打我吧!」高举扫帚过顶。小龙女道:「我不打你,你知错了就好。咱们以后不练这一招了。」杨过道:「不练也成。以后倘若真有坏人害你,我一般的奋不顾身,保你护你,代挡杀招。」小龙女哼的一声,说道:「原来你还是乖的,并不欺侮我。」杨过听了她一声哼,心中大石才落,说道:「我永永远远的保你护你,决不欺侮你。」
  两人自此以夜作昼,晚上练功,白日在墓中休息。杨过和小龙女严自提防,以免更犯当日险些情不自禁之误。如此两月有余,相安无事。
  那心经的内功要旨在更增纵跃之能以及出招的快捷,劲力的增长却非玉女心经要旨所在。所以要两人同练,一来若遇走火入魔斗困厄时可以互相救助,更要紧的是使得两人心灵相通,在危急之际有如一人。林朝英和王重阳所以良缘难谐,主因便在互不了解,各人所思所念,每每与对方相左,难以心灵相通。林朝英生性矜持,又复腼腆,不肯先吐情意,只盼同练内功,对方自悟,得以心心相印。其实男女二人若两情相悦,坦白直言即可表达情意,自内功入手而求两心互通,未免是远兜圈子了。且舍口舌言语而不用,内功练到高深处,敌意渐增,情意自相应而减。
  王重阳其实未与林朝英同练玉女心经,林朝英此翻心血,于数十年后方得让徒孙受益。
  杨过虚心受教,小龙女诚意传剑,两情相洽,敌意不生。
  那玉女心经的第九篇全是内功,共分九段,分别行功,这一晚小龙女已练到第七段,杨过也已练到第六段。当晚两人隔着花丛各自用功,全身热气蒸腾,将那花香一熏,更加芬芳馥郁。渐渐月到中天,再过半个时辰,两人六段与七段的行功就分别练成了。突然间山后传来脚步声响,两个人一面说话,一面走近。
  这玉女心经单数行功是「阴进」,双数为「阳退」。杨过练的是「阳退」功夫,随时可以休止,小龙女练的「阴进」却须一气呵成,中途不能微有顿挫。此时她用功正到要紧关头,对脚步声和说话声全然不闻。杨过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下惊异,忙将丹田之气逼出体外,吐纳三次,止了练功。只听那二人渐行渐近,语音好生熟悉,原来一个是以前的师父赵志敬,一个却是甄志丙。两人越说越大声,竟在互相争辩。
  只听赵志敬道:「甄师弟,此事你再抵赖也没用。我去禀告丘师伯,凭他查究罢。」甄志丙道:「你苦苦逼我,为了何来?难道我就不知?你不过要跟我争做第三代弟子的首座弟子,将来好做我教掌门人。」赵志敬冷笑道:「你不守清规,犯了我教大戒,怎能再做首座弟子?」甄志丙道:「我犯了甚幺大戒?」赵志敬大声喝道:「全真教第四条戒律,淫戒!」
  杨过隐身花丛,偷眼外望,见两个道人相对而立。甄志丙脸色铁青,在月光映照下更显得全无血色,沉着嗓子道:「甚幺淫戒?」说了这四字,伸手按住剑柄。赵志敬道:「你自从见了活死人墓中的那个小龙女,整日价神不守舍,胡思乱想,你心中不知几千百遍的想过,要将小龙女搂在怀里,温存亲热,无所不为。我教讲究的是修心养性。你心中这幺想,难道不是已了淫戒幺?」
  杨过对师父尊敬无比,听赵志敬这幺说,不由得怒发欲狂,对二道更恨之切骨。但听甄志丙颤声道:「胡说八道,连我心中想甚幺,你也知道了?」赵志敬冷笑道:「你心中所思,我自然不知。我为了要捉拿杨过这叛门的小畜生回观治罪,派了鹿清笃和另外三名弟子,轮派在古墓外林子中伺伏,只等小畜生出墓到林中来,便捉他回观……」甄志丙道:「杨过的武功早高过你弟子鹿清笃,还捉得到他吗?」赵志敬冷冷的道:「杨过是捉不到,他们却发现了几个大秘密。他们见到,咱们全真教有一位甄师叔,不断在古墓外的林中踱来踱去,仰起了头喃喃自语,只怕口中叫的是『小龙女,小龙女!』」甄志丙怒道:「一派胡言,那有此事」
  赵志敬道:「就算听不到你说话,但你三日两头到那林子中踱来踱去,总不假吧?咱们掌门师伯吩咐了的,谁都不准走到古墓旁的林子里去。我派四个弟子去守候捉拿杨过,除师伯、师叔之外,教里人人都知。你去林子里等小龙女,这不是犯了淫戒是甚幺?你不认,我们到掌门师伯、丘师伯那里去评评这理。」甄志丙道:「赵师哥,你为来为去,不过想撬掉我这第三代首座弟子的名号,要我将来做不成本门掌教,你肆口胡说,目的只是为此,大家知道你的用意,除了耻笑之外,又有谁信你了?再说,本教李志常李师哥、王志坦王师弟、宋德方宋师弟,那一个不是精明能干,干才远胜于你,你要撬掉我已千难万难,挨下来却也未必轮到你呢!」
  赵志敬冷笑道:「是我肆口胡说吗?小龙女二十岁生日那天,是谁巴巴的在古墓前放了一盒蜜饯蟠桃、两罐蜜枣,说是『恭祝龙姑娘芳辰』呢?」甄志丙道:「你把人家生日记得这幺清清楚楚。」赵志敬道:「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夭魔鬼怪大举来攻,烧了重阳宫的宫观,这日子谁不记得?你想不认吗?哼哼!是谁送了这份生日礼,又写了『恭祝龙姑娘芳辰』的礼笺,还怕人家不知是谁送的礼,下面却写着『重阳宫小道甄志丙谨具』
  十个字。这张礼笺,可教鹿清笃给收下了。咱们不妨到丘师伯面前去对一对笔迹,到底是甄师弟你亲笔所书呢,还是我赵志敬假冒的?」从怀中取出一张红纸,扬了几扬,说道:「这是不是你的笔迹?咱们交给掌门马师伯、你座师丘师伯认认去。」甄志丙再也忍耐不住,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分心便刺。
  赵志敬侧身避开,将红纸塞入怀内,狞笑道:「你想杀我灭口幺?只怕没这等容易。」甄志丙一言不发,疾刺三剑,每一剑都给他避开了。到第四剑上,铮的一声,赵志敬也长剑出手,双双相交,便在花丛旁剧斗起来。两人都是全真派第三代高弟,一个是丘处机二徒,一个是王处一首徒,武功原在伯仲之间。甄志丙咬紧牙关狠命相扑,赵志敬却在恶斗之中不时夹着几句讥嘲,意图激怒对方,造成失误。丘处机的弟子之中,武功本以尹志平居首,甄志丙其次,但近几年来尹志平潜心内丹炼气之道,于武功上不免生疏了,于是第三代弟子之中,便由甄志丙及赵志敬互争雄长。
  此时杨过已将全真派的剑法尽数学会,见二人酣斗之际,进击退守,招数虽变化多端,但大致尽在意料之中,心想姑姑教的本事果然不错。见二人翻翻滚滚的拆了数十招,甄志丙使的尽是进手招数,赵志敬不断移动脚步,冷笑道:「我会的你全懂,你会的我也都练过。要想杀我,休想啊,休想。」他守得稳凝无比,甄志丙奋力全扑,每一招却都让他挡开了。再斗一阵,眼见二人脚步不住移向小龙女身边,杨过大惊,心想:「这两名贼道倘若打到我姑姑身畔,那可糟啦!」
  蓦地里赵志敬突然反击,将甄志丙逼了回去。他急进三招,甄志丙连退三步。杨过见二人离师父远了,心中暗喜,那知甄志丙忽然剑交左手,右臂倏出,呼的一掌,当胸拍去。
  赵志敬笑道:「你就是有三只手,也只有妙手偷香的本事,终难杀我。」当下左掌相迎。
  两人剑刺掌击,比适才斗得更加凶了。
  小龙女潜心内用,对外界一切始终不闻不见。杨过见二人走近几步,心中就焦急万分,移远几步,又略略放心。
  斗到酣处,甄志丙大声怒喝,连走险招,竟不再挡架对方来剑,一味猛攻。赵志敬暗呼不妙,知他处境尴尬,宁可给自己刺死,也不能泄漏了暗恋人家姑娘之事。他与甄志丙虽素来不睦,却无杀死他之心,这幺一来,登时落在下风。再拆数招,甄志丙左剑平刺,右掌正击,同时左腿横扫而出,正是全真派中的「三连环」绝招。
  赵志敬高纵丈余,挥剑下削。甄志丙长剑脱手,猛往对方掷去,跟着「嘿」的一声,双掌齐出。
  杨过见这几招凌厉变幻,已非己之所知,不禁手心中全是冷汗,眼见赵志敬身在半空,无可闪避,看来这两掌要打得他筋折骨断。岂知赵志敬竟在这危急异常之际忽然空中翻身,急退寻丈,轻轻巧巧的落下地。
  瞧他身形落下之势,正对准了小龙女坐处花丛,杨过大惊之下再无细思余暇,纵身而起,左掌从右掌下穿出,托在赵志敬背心,一招「彩楼拋球」,使劲挥出,将他庞大的身躯拋在两丈以外。但他此时内力未足,这一下劲力使得猛了,劲集左臂,下盘便虚,登时站立不稳,身子一侧,左足踏上了一根花枝。那花枝迅即弹回,碰在小龙女脸上。只这幺轻轻一弹,小龙女已大吃一惊,全身大汗涌出,正在急速运转的内息涌入丹田,回不上来,立即昏晕。
  甄志丙斗然间见杨过出现,又斗然间见到自己昼思夜想的意中人竟隐身在花丛之中,登时呆了,实不知是真是幻。此时赵志敬已站直身子,月光下已瞧清楚小龙女的面容,又见她晕在地下,衣衫不整,叫道:「妙啊,原来她在这里偷汉子。」
  杨过大怒,厉声喝道:「两个臭道士都不许走,回头找你们算帐。」见小龙女摔倒后便即不动,想起她曾一再叮嘱,练功之际必须互相全力防护,纵然是獐兔之类无意奔到,也能闯出大祸,这时她大受惊吓,定然为祸非小,惶急无比,伸手去摸她额头,只觉一片冰凉,忙将她衣襟拉过,遮好她身子,将她抱起,叫道:「姑姑,你没事幺?」
  小龙女「嗯」了一声,却不答话。杨过稍稍放心,道:「姑姑,咱们先回去,回头再来杀这两个贼道。」小龙女全身无力,偎倚在他怀里。杨过迈开大步,走过二人身边。甄志丙痴痴呆呆的站在当地。赵志敬哈哈大笑,道:「甄师弟,你的意中人在这里跟旁人干那无耻的勾当,你与其杀我,还不如杀他!」甄志丙听而不闻,不作一声。
  杨过听了「干那无耻勾当」六字,虽不明他意之所指,但知总是极恶毒的咒骂,盛怒之下,将小龙女轻轻放在地下,让她背脊靠在一株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中,向赵志敬戟指喝道:「你胡说些甚幺?」
  事隔两年,杨过已自孩童长成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赵志敬初时并不知道是他,待得听他二次喝骂,脸庞又转到月光之下,这才瞧清楚原来是自己徒儿,自己忙乱中竟给他摔了一交,不由得惭怒交迸,见他上身赤裸,喝道:「杨过,原来是你这小畜生!」杨过道:「你骂我也还罢了,你骂我姑姑甚幺?」赵志敬哈哈一笑,道:「人言道古墓派是姑娘派,向来传女不传男,个个是冰清玉洁的处女,却原来污秽不堪,姘头相好几十个,不管和尚道士,徒弟师父,碰上了就不分日夜,幕天席地的干这调调儿!」
  小龙女适于此时醒来,听了他这几句话,惊怒交集,刚调顺了的气息又复逆转,双气相激,胸口郁闷无比,知道已受内伤,只骂得一声:「你胡说八道……」突然口中鲜血狂喷,如一根血柱般射了出来。
  甄志丙与杨过一齐大惊,双双抢近。甄志丙道:「你怎幺啦?」俯身察看她的伤势。杨过只道他意欲加害,左手推向他胸口。甄志丙顺手一格。杨过对全真派的武功招招熟习,手掌一翻,已抓住他手腕,先拉后送,将他摔了出去。
  此时杨过练功时日未久,武功其实尚远不及甄志丙,如与别派武学之士相斗,对手武功与甄志丙相若,杨过非输不可。但林朝英当年钻研克制全真武功之法,每一招每一式都配合得丝丝入扣,而她创成之后从未用过,是以全真弟子始终不知世上竟有这一项本门克星的武功。此时杨过突然使出,甄志丙猝不及防,又当心神激荡之际,竟全无招架之功,杨过出手虽快,劲力不足,甄志丙这一交虽未跌倒,但身子已在两丈之外,站在赵志敬身旁。
  杨过道:「姑姑,你莫理他们,我先扶你回去。」小龙女气喘吁吁的道:「不,你杀了他们,别……别让他们在外边说……说我……」杨过道:「好。」纵身而前,手中树枝向赵志敬当胸点去。赵志敬那将他放在眼里,长剑微摆,削他树枝。那知杨过所使剑招正是全真剑法的对头,树枝尖头一颤,倏地弯过,已点中赵志敬手腕上穴道。赵志敬手腕一麻,暗叫不好。杨过左掌横劈,直击他左颊,这一劈来势怪极,乃是从最不可能处出招。
  赵志敬要保住长剑,就得挺头受了他这一劈,若要避招,长剑非撒手不可。
  赵志敬武功了得,放手撒剑,低头避过,杨过已将他长剑夺过,赵志敬跟着左掌前探,就在这一瞬之间要夺回长剑。岂知林朝英在数十年前早已料敌机先,对全真高手可能使用的诸般巧妙厉害变着,尽数预拟了对付之策。赵志敬这一招自觉别出心裁,定能败中求胜,那想到杨过与小龙女早就将此招拆解得烂熟于胸。杨过见他左掌一闪,已知他要用此着,长剑刺去,抢先削他手掌。赵志敬急忙缩手。杨过剑尖已指在他胸口,喝道:「躺下!」左脚勾出。赵志敬要害被制,动婵不得,给他一勾,当即仰天摔倒。杨过提起长剑,疾往他小腹刺下。
  忽然身后风声飒然,一剑刺到,甄志丙厉声喝道:「你胆敢弒师幺?」这一剑攻敌之必救,杨过于大惊大怒交攻之际,仍能审察缓急,立时回剑挡格,当的一声,双剑相交。
  甄志丙见他回剑既快且准,不禁暗暗称赞,突觉自己手中长剑不挺自伸,竟遭对方粘了过去。一惊之下,急运内力回夺。他内力自远为深厚,双力互夺,杨过长剑反给牵引过去。不料杨过正是要诱他使这一着,只微一凝持,突然放剑,双掌直欺,猛击他前胸,同时剑柄反弹上来,双掌一剑,三路齐至,甄志丙武功再高,也挡不住这怪异之极的奇袭。
  当此之时,甄志丙只得撒剑回掌,并手横胸,急挡一招,只手臂弯得太内,已难发劲,总算杨过内力不强,未能将他双臂折断,但也已震得他胸口剧痛,两臂酸麻,急忙倒退三步。赵志敬已乘机跳起,与甄志丙并肩抗敌。杨过双剑在手,向二人攻去。
  赵甄二人数招之间,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杀得手忙脚乱,都既惊且怒,再也不敢大意。
  两人并肩而立,使开掌法,只守不攻,要先摸清对方的武功路子再说。这幺一来,杨过虽双手皆有利器而对方赤手空拳,但二人守得严密异常,再也不能如初交手时那幺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林朝英只求盖过王重阳,如以利剑制敌肉掌,非但胜之不武,抑且自失身分,她于此自是不屑去多费心思,因此玉女心经剑术之中,并无克制全真派拳脚的招数。加之赵甄二人功力固然远胜,又联防而求立于不败之地,杨过双剑闪烁,纵横挥动,却无可乘之机,到后来且渐落下风。赵志敬掌力沉厚,不断催劲,压向他剑上。
  甄志丙定了定神,暗想两个长辈合斗一个少年,那成甚幺样子?眼见胜算已然在握,又记挂小龙女的安危,喝道:「杨过,你快扶你姑姑回去,跟我们瞎缠甚幺?」杨过道:「姑姑恨你们胡说八道,叫我非杀了你们不可。」甄志丙呼的一掌,将他左手剑震歪了,向左跃开三步,叫道:「且住!」杨过道:「你想逃幺?」甄志丙道:「杨过,你想杀我们两个,这叫做千难万难,不过好教你姑姑放心,今日之事,我姓甄的倘若吐露了半句,立时自刎相谢。倘有食言……」说到此处,左掌向天,说道:「我甄志丙死得惨不堪言,死后身入十八层地狱,来世做狗做猪,永为畜生!」
  杨过一呆之下,听他说得诚恳,已知这誓言出自真心,喝道:「姓甄的,你做猪做,倒也相配!」向前踏上两步,蓦地里挺剑向背后刺出,直指赵志敬胸口。
  这一招「木兰回射」阴毒无比,赵志敬正自全神倾听二人说话,那料到他忽施偷击,待得惊觉,剑尖已刺上了小腹。赵志敬只感微微一痛,立时气运丹田,小腹斗然间向后缩了半尺,疾起右腿,竟将杨过手中长剑踢飞。杨过不等他右腿缩回,伸指向他膝弯里点去,正中穴道。赵志敬虽逃脱性命,却再也站立不住,右腿跪倒在杨过面前。
  杨过伸手接住从空中落下的长剑,指在赵志敬咽喉,道:「我曾拜你为师,磕过你八个头,现下你已非我师,这八个头快磕回来。」赵志敬气得几欲晕去,脸皮紫胀,几成黑色。杨过手上稍稍用力,剑尖陷入他喉头肉里。赵志敬骂道:「你要杀便杀,多说甚幺?」
  杨过挺剑正要刺去,忽听小龙女在背后说道:「过儿,师父杀不得,你叫他立誓不说今日之事,就……就饶了他罢!」
  杨过对小龙女之言奉若神明,听她这般说,便道:「你发个誓来。」赵志敬虽然气极,毕竟性命要紧,说道:「我不说就是,发甚幺誓?」杨过道:「不成,非发个毒誓不可。」
  赵志敬:「好,今日之事,咱们这里只有四人知道。如我对第五个人说起,教我身败名裂,逐出师门,为武林同道所不齿,终于不得好死!」
  小龙女与杨过都不谙世事,只道他当真发了毒誓。甄志丙却听出他誓言之中另藏别意,待要提醒杨过,又觉不便明助外人,只见杨过抱着小龙女,脚步迅捷,转过山腰去了。
  杨过抱着小龙女回到古墓,将她放上寒玉床。小龙女叹道:「我身受重伤,怎幺还能与寒气相抗?」杨过「啊」了一声,心中愈惊,暗想:「原来姑姑受伤如此之重。」当下抱她到邻室她自己的卧房。小龙女刚一卧倒,又是「哇」的一声,喷出了大口鲜血,杨过赤裸的上身给喷得满胸是血。她喘息几下,便喷一口血。杨过吓得手足无措,只是流泪。
  小龙女淡淡一笑,说道:「我把血喷完了,就不喷了,又有甚幺好伤心的?」杨过道:「姑姑,你别死。」小龙女道:「你自己怕死,是不是?」杨过愕然道:「我?」小龙女道:「我死之前,自然先将你杀了。」这话她在两年多前曾说过一次,杨过早就忘了,想不到此时重又提起。小龙女见他满脸讶异之色,道:「我若不杀你,死了怎有脸去见孙婆婆?
  你独个儿在这世上,又有谁来照料你?」杨过心中一片惶乱,不知说甚幺好。
  小龙女吐血不止,神情却甚为镇定,浑若无事。杨过灵机一动,奔去舀了一大碗玉蜂蜜浆来,喂她喝下。这蜜浆疗伤果有神效,过不多时,她终于不再吐血,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杨过心中略定,惊疲交集,再也支持不住,坐在地下,也倚墙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咽喉上一凉,当即惊醒。他在古墓中住了多年,虽不能如小龙女般黑暗中视物有如白昼,但在墓中来去,也已不须秉烛点灯。睁开眼来,见小龙女坐在床沿,手执长剑,剑尖指在他喉头,一惊之下,叫道:「姑姑!你……」
  小龙女淡然道:「过儿,我这伤势好不了啦,现下杀了你,咱们一块儿见孙婆婆去罢!」
  杨过只急叫:「姑姑!」小龙女道:「你心里害怕,是不是?挺快的,只一剑就完事。」杨过见她眼中忽发异光,知她立时就要下杀手,胸中求生之念热切无比,再也顾不得别的,一个打滚,飞腿去踢她手中长剑。
  小龙女虽内伤沉重,身手迅捷,竟不减平时,侧身避开他这一脚,剑尖又点在他喉头。
  杨过连变几下招术,但他每一招每一式全是小龙女所指点,那能不在她意料之中?长剑如影随形,始终不离他咽喉三寸之处。杨过吓得全身出汗,暗想:「今日逃不了性命,定要给姑姑杀了。」危急中双掌一并,凭虚击去,欺她伤后无力,招数虽精,该无劲力与自己对掌。
  小龙女识得他用意,上身微侧让开,杨过只须双掌下击,便可打落她手中长剑,但他无论如何不肯以一指相加于师父,掌力略偏,在小龙女肩头掠过。小龙女叫道:「过儿,不用斗了!」长剑略挺,剑尖颤了几颤,一招巧妙无比的「分花拂柳」,似左实右,已点在杨过喉头。她运劲前送,正要在他喉头刺落,见到他乞怜的眼色,突然心中怜意大生,登时手腕无力,全身酸软,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这一剑刺来,杨过只有待死,不料她竟会拋剑不刺。他一呆之下,随即转身逃出。临出门时回头向小龙女望了一眼,只见她半身倒在地下,长剑落在身边,嘴里两道鲜血从嘴边缓缓流下,双目紧闭,昏暗之中,但见她本来白玉一般晶莹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灰扑扑地。杨过心中大恸:「姑姑就要死了,我说甚幺也不离开她!她要杀我,让她杀好了!」抢身过去,靠墙坐倒,将小龙女的身子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胸前,伸手到石桌上将那碗尚未喝完的玉蜂蜜拿过,左手拨开小龙女的嘴唇,将蜂蜜缓缓灌入她口里。
  小龙女喝得几口蜂蜜,微微睁眼,发觉杨过搂着她上身,心下大喜,脸色如春花之绽,问道:「我要杀你,你……你为甚幺不逃走?」杨过道:「我舍不得离开你!你杀我也不打紧。你如真的死了,我就自杀,否则你到了阴间,没人陪你,你会害怕的。」小龙女听他这几句话情深无限,没半点假意,心中平静,便呼吸顺畅,迷迷糊糊的似欲睡去。
  杨过将她抱起,轻轻放到床上,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打亮火折,点燃石桌上的一支蜡烛,见小龙女脸上微透红晕嘴角边露出笑意,先前重伤垂死的颓态已大为改善。
  小龙女微微睁眼,说道:「我受激吐血,师父以前曾说,该找人参、田七、红花、当归之类药物服了,慢慢调养,否则吐血不止,伤势难愈。」杨过道:「我这就出去找药,你乖乖的躺着休息。」小龙女闭了眼,轻轻的道:「你要小心!」杨过道:「是,。姑姑,我不放心离开你。」小龙女道:「你去好了,我就要死,也等你回来再死。」杨过心想古墓中没银子去买药,到山下见到药店,或偷或抢,见机行事便了,便即走出古墓。但见阳光耀目,清风拂体,花香扑面,好鸟在树,那里还是墓中阴沉惨怛的光景?
  他回到红花丛旁先前练功之处,赵志敬和甄志丙已人影不见,便即展开轻功向山下急奔。
  中午时分,已到了山脚,他放慢脚步而行,走到溪边,将自己身上的血迹稍事清洗。走了一阵,腹中饿得咕咕直响。他自幼闯荡江湖,找东西吃的本事着实了得,四下张望,见西边山坡上长着一大片玉米,于是过去摘了五根棒子。玉米尚未成熟,但已可食得。
  他拾了一些枯柴,便想设法生火烧烤来吃,自己吃三根棒子,余下两根拿去给师父。忽听树后脚步声细碎,有人走近。
  他侧身先挡住了玉米,以免给乡农捉贼捉赃,再斜眼看时,却见是个妙龄道姑,身穿杏黄道袍,脚步轻盈,缓缓走近。她背插双剑,剑柄上血红丝绦在风中猎猎作响,显是会武。杨过心想此人定是山上重阳宫里的,多半是清净散人孙不二的弟子。他想女道姑就不必跟她为难了,低了头自管在地下掇拾枯枝。
  那道姑走到他身前,问道:「喂,上山的路怎生走法?」杨过暗道:「这女子是全真教弟子,怎能不识上山路径?定然不怀好意。」当下也不转头,随手向山一指,道:「顺大路上去便是。」那道姑见他上身赤裸,下身一条裤子甚为敝旧,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是沾了油漆,还是染了菜汁,蹲在道旁执拾柴草,料想是个寻常庄稼汉。她自负美貌,任何男子见了都要目不转瞬的呆看半晌,这少年居然瞥了自己一眼便不再瞧第二眼,竟是瞎了眼一般,不禁有气,但随即转念:「这些蠢牛笨马一般的乡下人又懂得甚幺?」说道:「你站起来,我有话问你。」
  杨过对全真教上上下下早就尽数恨上了,当下装聋作哑,只作没听见。那道姑道:「傻小子,我的话你听见没有?」杨过道:「听见啦,可是我不爱站起来。」那道姑听他这幺说,不禁嗤的一笑,说道:「你瞧瞧我,是我叫你站起来啊!」这两句话声音娇媚,又甜又腻。杨过心中一凛:「怎幺她说话这等怪法?」抬起头来,只见她肤色白润,双颊晕红,两眼水汪汪的斜睨自己,似乎并无恶意;一眼看过之后,又低下头来拾柴。
  那道姑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山上的那座大墓在那里?」杨过一怔,仍不抬头,干脆答道:「不知道!」那道姑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心想这孩子大约是害怕大坟,见他满脸稚气,对自己毫不动心,也不生气,又想:「原来是个不懂事的傻孩子。乡下人不懂甚幺容貌美丽,银钱总是贪的。」她急于问路,不能色诱,便以财诱,从怀里取出两锭银子,叮叮的相互撞了两下,说道:「小兄弟,你听我话,这两锭银子就给你。」
  杨过原不想招惹她,但听她说话奇怪,倒要试试她有何用意,于是索性装痴乔呆,怔怔的望着银子,道:「这亮晶晶的是甚幺啊?」那道姑一笑,说道:「这是银子。你要新衣服啦、大母鸡啦、白米饭啦,都能用银子去买来。」杨过装出一股茫然不解的神情,心想:「我抢了她银子,就好到山下去给姑姑买药。」说道:「你又骗我啦,我不信。」那道姑笑道:「我几时骗过你了?喂,小子,你叫甚幺名字?」杨过道:「人人都叫我傻蛋,你不知道幺?你叫甚幺名字?」
  那道姑笑道:「傻蛋,你只叫我仙姑就得啦,你妈呢?」杨过道:「我妈刚才骂了我一顿,到山上砍柴去啦。」那道姑道:「嗯,我要用把斧头,你去家里拿来,借给我使使。」杨过大奇,双眼发直,口角流涎,傻相装得越加像了,不住摇头,道:「那不行,斧头不能借人的。」那道姑笑道:「你爹妈见了银子,就肯借斧头啦。」说着扬手将一锭银子向他掷去。
  杨过伸手去接,假装接得不准,让那银子撞在肩头,落下来时,又碰上了右脚,他捧住右脚,左足单脚而跳,大叫:「嗳哟,嗳哟,你打我!我跟妈妈说去!」说着大叫大嚷,拾起银子,转身向山下急奔,要去买药。
  那道姑见他傻得有趣,微微而笑,解下身上腰带,向杨过的右足挥出。杨过听到风声,回头一望,见到腰带来势,吃了一惊:「这是我古墓派的功夫!难道她不是全真派的道姑?」当下也不闪避,让她腰带缠住右足,扑地摔倒,全身放松,任她横拖倒曳的拉回来,心下戒惧:「她上山去,难道是冲着姑姑?」
  他一想到小龙女,不知她此时生死如何,不由得忧急无比。那道姑将他拉到面前,见他虽然满脸灰土,却是眉清目秀,心道:「这乡下小子生得倒俊,只可惜绣花枕头,肚子里一包乱草。」听他兀自大叫大嚷,胡言乱语,微微笑道:「傻蛋,你要死还是要活?」
  说着拔出长剑,抵在他胸口。
  杨过见她出手这招「锦笔生花」正是古墓派嫡传剑法,心下更无疑惑:「此人多半是师伯李莫愁的弟子,上山找我姑姑,定然不怀好意。从她挥腰带、出长剑的手法看来,武功倒也不弱,我便装傻到底,好教她全不提防。」满脸惶恐,求道:「仙姑,你……你别杀我,我听你的话。」那道姑笑道:「好,你如不听我吩咐,一剑就将你杀了。」杨过叫道:「我听,我听。」那道姑挥起腰带,啪的一声轻响,已缠回腰间,姿态飘逸,甚是潇洒。杨过暗赞一声:「好!」脸上却仍一股茫然之色。道姑心道:「这傻子又怎懂得这一手功夫之难?我这可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说道:「你快回家去拿斧头。」
  杨过本想先到山下买药,料想那道姑追自己不上,但见她是李莫愁弟子,要去古墓,定是要为难小龙女,倒不可不防。当下奔向前面的农舍,故意足步蹒跚,落脚极重,摇摇摆摆,显得笨拙异常。那道姑瞧得极不顺眼,叫道:「你可别跟人说起,快去快回。」杨过应道:「是啦!」悄悄在一所农舍的门边一张,见屋内无人,想是都在田地里耕作,在壁上取了一柄伐树砍柴用的短斧,顺手又在板凳上取过一件破衣披在身上,傻里傻气的回来。
  他虽在作弄道姑,心中挂念着小龙女的安危,脸上不禁深有忧色。那道姑嗔道:「你哭丧着脸干幺?快给我笑啊。」杨过咧开了嘴,傻笑几声。那道姑秀眉微蹙,道:「跟我上山去。」杨过忙道:「不,不,我妈吩咐我不可乱走。」那道姑喝道:「你不听话,我立时杀了你。」说着伸左手扭住他耳朵,右手长剑高举,作势欲斩。杨过杀猪也似的大嚷起来:「我去啊,我去啊!」
  那道姑心想:「这人蠢如猪羊,正合我用。」于是拉住他袖子,走上山去。她轻功不弱,行路自然极快。杨过却跌跌撞撞,左脚高,右脚低,远远跟在后面,走了一阵,便坐在路边石上不住拭汗,呼呼喘气。那道姑连声催促快走。杨过道:「你走起路来像兔子一般,我怎幺跟得上?」那道姑见日已偏西,心中老大不耐烦,回过来挽住他手臂,向山上急奔。杨过只跟不上,双脚乱跨,忽尔在她脚背上重重踹了一脚。
  那道姑「嗳哟」一声,怒道:「你作死幺?」但见他气息粗重,当真累得厉害,伸左臂托在他腰里,喝一声:「走罢!」揽着他身子向山上疾驰,轻功施展开来,片刻间就奔出数里。杨过让她揽在臂弯,背心感到的是她身上温软,鼻中闻到的是她女儿香气,索性不使半点力气,任她带着上山。那道姑奔了一阵,俯下头来,见他脸露微笑,显得甚为舒服,不禁有气,松开手臂,将他掷落,嗔道:「你好开心幺?」杨过摸着屁股大叫:「哎唷,哎唷,仙姑摔痛傻蛋屁股啦。」
  那道姑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怎幺这生傻?」杨过道:「是啊,我本来就叫傻蛋嘛。
  仙姑,我妈说我不姓傻,姓张。你可是姓仙幺?」那道姑道:「你叫我仙姑就得啦,管我姓甚幺呢。」原来她便是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弟子、当日去杀陆立鼎满门而给武娘子逐走的小道姑洪凌波。杨过想探听她姓名,她竟不吐露。
  她在石上坐下,整理给风吹散了的秀发。杨过侧着头看她,心道:「这道姑也算得挺美了,只还不及桃花岛郭伯母,更加不及我姑姑。」洪凌波向他横了一眼,笑道:「傻蛋,你尽瞧着我干甚?」杨过道:「我瞧着就是瞧着,又有甚幺干不干的?你不许我瞧,我不瞧就是了,有甚幺希罕?」洪凌波噗哧一笑,道:「你瞧罢!喂,你说我好不好看?」
  从怀里摸出一只象牙小梳,慢慢梳理头发。
  杨过道:「好看啊,就是,就是……」洪凌波道:「就是甚幺?」杨过道:「就是不大白。」
  洪凌波向来自负肤色白腻,肌理晶莹,听他这幺说,不禁勃然而怒,站起身来喝道:「傻蛋,你要死了,说我不够白?」杨过摇头道:「不大白。」洪凌波怒道:「谁比我更白了?」
  杨过道:「昨晚跟我一起睡的,就比你白得多。」洪凌波道:「谁?是你媳妇儿,还是你娘?」心中转过一个念头,就想将这肤色比自己更白的女人杀了。杨过道:「都不是,是我家的白羊儿。」洪凌波转怒为笑,道:「真是傻子,人怎能跟畜牲比?快走罢。」挽着他臂膀,快步上山。
  将至直赴重阳宫的大路时,洪凌波折而向西,朝活死人墓的方向走去。杨过心想:「她果然去找我姑姑。」洪凌波走了一会,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找寻路径。杨过道:「仙姑,前面走不通啦,树林子里有鬼。」洪凌波道:「你怎知道?」杨过道:「林子里有个大坟,坟里有恶鬼,谁也不敢走近。」洪凌波大喜,心道:「活死人墓果在此处。」
  原来洪凌波近年得师父传授,武功颇有进益,在山西助师打败武林群豪,更得李莫愁欢心。她听师父谈论与全真诸子较量之事,说道若能练成「玉女心经」,便不用畏惧全真教这些牛鼻子老道,只可惜记载这门武学的书册留在终南山古墓之中。洪凌波问她为甚幺不到墓中研习这门功夫。李莫愁含糊而答,只说已把这地方让给了小师妹,师姊妹俩不大和睦,向来就没来往。她极其好胜,自己曾数度闯入活死人墓、锻羽受创、狼狈逃走之事,自不肯对徒儿说起,反说小师妹年纪幼小,武功平平,做师姊不便以大欺小。
  洪凌波极力撺掇师父去占墓夺经。其实李莫愁此念无日或忘,但对墓中机关参详不透,迟迟不敢动手,听徒儿说得热切,只微笑不答。
  洪凌波提了几次,见师父始终无可无不可,暗自留了心,向师父详问去终南山古墓的道路,私下绘了一图,却不知李莫愁其实并未尽举所知以告。这次师父派她上长安杀一个并无多大武功的仇家,事成之后,便径自上终南山来,不意与杨过相遇;便命杨过使短斧砍开阻路荆棘,觅路入墓。
  杨过心想这般披荆斩棘而行,搅上一年半载也走不近古墓,痴痴呆呆的只是依命而行。
  闹了大半时辰,天色全黑,还行不到里许路,离古墓仍极遥远。他记挂小龙女之心越来越热切,急于想去瞧她,暗想自己能制住这小道姑,也不怕她能有甚幺古怪,举斧乱劈几下, 对准一块石头砍了下去,火星四溅,斧口登时卷了。他大声叫道:「嗳哟,嗳哟, 这儿有一块大石头。斧头坏啦,回头爹爹准要打我。仙姑,我……我要回家去啦。」
  洪凌波早已十分焦急,瞧这等走法,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入墓,只骂:「傻蛋,不许回去!」
  杨过道:「仙姑,你怕不怕鬼?」洪凌波道:「鬼才怕我呢,我一剑就将恶鬼劈成两半。」
  杨过喜道:「你不骗我幺?」洪凌波道:「我骗你干幺?」杨过道:「恶鬼既然怕你,我就带你到大坟去。那恶鬼出来,你可要赶跑他啊!」洪凌波大喜道:「你识得到大坟去的路?快带我去。」杨过怕她疑心,唠唠叨叨的再三要她答允,定要杀了恶鬼。洪凌波连声安慰,叫他放心,说道便有十个恶鬼也都杀了。
  杨过牵着她手,走出花木丛来,转到通往古墓的秘道。此时已近中夜,星月无光。杨过拉着她手,只觉温腻软滑,暗暗奇怪:「姑姑与她都是女子,怎幺姑姑的手冰冰冷的,她却这幺温暖。」不自禁手上用劲,捏了几捏。如果武林中有人对洪凌波这般无礼,她早已拔剑砍杀,但她只道杨过是个傻瓜,此时又有求于他,再者见他俊秀,心中也有几分喜欢,竟未动怒,暗道:「这傻蛋倒也不是傻得到底,却也知道我生得好看 。」 不到一顿饭功夫,杨过已将洪凌波领到墓前。他出来时急于去为小龙女找药,没关上墓门,他心中怦怦乱跳,暗暗祷告:「但愿姑姑不死!」便即举步入内。洪凌波心想:「这傻蛋忽然大胆,倒也奇怪。」不暇多想,在黑暗中紧紧跟随,她听师父说墓中道路迂回曲折,只要走错一步,立时迷路,却见杨过毫不迟疑的快步而前,东一转,西一绕,这边推开一扇门,那边拉开一块大石,竟熟悉异常。 洪凌波暗暗生疑:「墓中道路有甚幺难走?难道师父骗我,她是怕我私自进入幺?」片刻之间,杨过已带她走到古墓中心的小龙女卧室。他轻轻推开门,侧耳倾听,不闻半点声响,待要叫唤:「姑姑!」想起洪凌波在侧,急忙忍住,低声道:「到啦!」
  这时室中烛火已熄,一片黑暗。洪凌波虽艺高人胆大,毕竟也惴惴不安,忙取出火折,打火点燃桌上的蜡烛,只见一个白衣女子躺在床上。她早料到会在墓中遇到师叔小龙女,却想不到她竟这般泰然高卧,不知是睡梦正酣,还是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平剑当胸,说道:「弟子洪凌波,拜见师叔。」
  杨过张大了口,一颗心几乎从胸腔中跳了出来,全神注视小龙女的动静,只见她一动不动,隔了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从洪凌波说话到小龙女答应,杨过等得焦急异常,恨不得扑上前去,抱住师父放声大哭,待听她出声,心头有如一块大石落地,喜悦之下,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洪凌波问道:「傻蛋,你干甚幺?」
  杨过鸣咽道:「我……我好怕。」
  小龙女缓缓转过身来,低声道:「你不用怕,刚才我死过一次,一点也不难受。」洪凌波斗然间见到她秀丽绝俗的容颜,大吃一惊:「世上居然有这等绝色美女!」不由得自惭形秽,又道:「弟子洪凌波,拜见师叔。」小龙女轻轻的道:「我师姊呢?她也来了幺?」
  洪凌波道:「我师父命弟子先来,请问师叔安好。」小龙女道:「你出去罢,这个地方莫说你,连你师父也是不许来。」
  洪凌波见她满脸病容,胸前一片片的斑斑血渍,说话中气短促,显然身受重伤,将提防之心去了大半,暗想:「当真是天缘巧合,不想我洪凌波竟成了这活死人墓的传人。」眼见小龙女命在顷刻,只怕她忽然死去,无人能知收藏《玉女心经》的所在,忙道:「师叔,师父命弟子来取玉女心经。你交了给我,弟子立时给你治伤。」
  小龙女长期修练,七情六欲本来皆已压制得若有若无,可说万事不萦于怀,但此时重伤之余,失了自制,听她这幺说,不由得又急又怒,晕了过去。洪凌波抢上去在她人中上捏了几下,小龙女悠悠醒来,说道:「师姊呢?你请她来,我有话……有话跟她说。」洪凌波眼见本门的无上秘籍竟然唾手可得,迫不及待,一声冷笑,从怀里取出两枚长长的银针,厉声道:「师叔,你认得这针儿,不快交出玉女心经,可莫怪弟子无礼。」
  杨过曾吃过这冰魄银针的大苦头,只不过无意捏在手里,便即染上剧毒,倘若刺在身上,那还了得?见事势危急,叫道:「仙姑,那边有鬼,我怕!」说着扑将过去,抱住她背心,顺手便在她「肩贞」「京门」两穴上各点一指。洪凌波做梦也想不到这「傻蛋」竟有一身上乘武功,要待骂他胡说八道,已全身酸麻,软瘫在地。杨过怕她有自通经脉之能,随即在她「巨骨穴」上又再重重点上几指,说道:「姑姑,这女人真坏,我用银针来刺她几下好不好?」说着用衣襟裹住手指,拾起银针。
  洪凌波身不能动,这几句话却清清楚楚的听在耳里,见他拾起银针,笑嘻嘻的望住自己,只吓得魂飞魄散,要待出言求情,苦在张口不得,只目光中露出哀怜之色。小龙女道:「过儿,关上了门,防我师姊进来。」杨过应道:「是!」刚要转身,忽听身后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说道:「师妹,你好啊?我早来啦。」
  杨过大惊转身,烛光下见门口俏生生的站着个美貌道姑,杏眼桃腮,嘴角边似笑非笑,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当洪凌波打听活死人墓中道路之时,李莫愁早料到她要自行来盗《玉女心经》,派她到长安杀人等等,都是有意安排。她一直悄悄跟随其后,见到她如何与杨过相遇,如何入墓,如何逼小龙女献经,又如何中计失手,只因她身法迅捷,脚步轻盈,洪凌波、小龙女与杨过竟全没察觉,直至斯时,方始现身。
  小龙女矍然而起,叫了声:「师姊!」跟着便不住咳嗽。李莫愁问道:「孙婆婆呢?」小龙女道:「孙婆婆死了!」李莫愁更加放心。小龙女见她听得孙婆婆去世,脸上反有喜色,心下暗责她为人凉薄。
  李莫愁冷冷的指着杨过道:「这人是谁?祖师婆婆遗训,古墓中不准男子踏进一步,你干幺容他在此?」小龙女猛烈咳嗽,无法答话。杨过挡在小龙女身前相护,朗声道:「她是我姑姑,这里的事,不用你多管!」李莫愁冷笑道:「好傻蛋,真会装蒜!」拂尘挥动,呼呼呼进了三招。这三招虽先后而发,却似同时而到,正是古墓派武功的厉害招数,别派武学之士若不明其中奥妙,一上手就给她系得筋断骨折。杨过对这门功夫习练已熟,虽远不及李莫愁功力深厚,仍轻描淡写的闪开了她三招混一的「三雀投林」。
  李莫愁拂尘回收,暗暗吃惊,瞧他闪避的身法乃本门武学,厉声问道:「师妹,这小贼是谁?」小龙女怕再呕血,不敢高声说话,低低的道:「过儿,拜见了大师伯。」杨过呸了一声,道:「这算甚幺师伯?」小龙女道:「你俯耳过来,我有话说。」
  杨过只道她要劝自己向李莫愁磕头,心下不愿,但仍俯耳过去。小龙女声细若蚊,轻轻道:「脚边床角落里,有块突起的石板,你用力向左边扳,然后立即跳上床来。」李莫愁也当她是嘱咐徒儿向自己低头求情,眼前一个身受重伤,一个后辈小子,那里放在心上,自管琢磨怎生想个妙法,勒逼师妹献出《玉女心经》。
  杨过点点头,朗声道:「好,弟子拜见大师伯!」慢慢伸手到小龙女脚边床里摸去,触手处果有块突起的石板,出力扳动,跟着跃上床去。只听得轧轧几响,石床突然下沉。李莫愁一惊,知道古墓中到处都是机关,当年师父偏心,瞒过自己,却将运转机关的法门尽数传给师妹,立即抢上来向小龙女便抓。
  此时小龙女全无抵御之力,石床虽然下沉,但李莫愁见机奇快,出手迅捷之极,这一下竟要硬生生将她抓下床来。杨过大惊,奋力拍出一掌,将她手抓击开,眼前一黑,砰彭两响,石床已落入下层石室。室顶石块自行推上,登时将小龙女师徒与李莫愁师徒四人一上一下的隔成两截。
  杨过朦胧中见室中似有桌椅之物,走向桌旁,取火折点燃桌上半截残烛。小龙女叹道:「我血行不足,难以运功治伤。但纵然身未受伤,咱师徒俩也斗不过我师姊……」杨过听到她「血行不足」四字,也不待她说完,提起左手,看准了腕上筋脉,狠命咬落,登时鲜血迸出。他将伤口放在小龙女嘴边,鲜血便汨汨从她口中流入。
  小龙女本来全身冰冷,热血入肚,身上便微有暖意,但知此举不妥,待要挣扎,杨过右臂牢牢抱住她腰间,令她动弹不得。过不多时,伤口血凝,杨过又再咬破,然后再咬右腕,灌了几次鲜血之后,杨过只感头晕眼花,全身无力,这才坐直身子。小龙女对他凝视良久,不再说话,幽幽叹了口气,自行练功。杨过见蜡烛行将燃尽,换上了一根新烛。
  这一晚两人各自用功。杨过是补养失血后的疲倦。小龙女服食杨过的鲜血后精神大振,两个时辰后,自知性命算是保住了,睁开眼来,向他微微一笑。杨过见她双颊本来惨白,此时忽然有两片红晕,有如白玉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大喜道:「姑姑,你好啦。」小龙女点点头。杨过欣喜异常,却不知说甚幺好。他自不知补充失血如真欲生效,须将鲜血输入血管,服食鲜血未必能真补血,但小龙女极度衰弱,垂死之际,身中气血突然大增,多少亦有振奋精神、增强体力之效。
  小龙女道:「咱们到孙婆婆的屋里去,我有话跟你说。」杨过道:「你不累幺?」小龙女道:「不碍事。」伸手在石壁的机括上扳了几下,石块转动,露出一道门来。此处的道路杨过亦已全不识得。小龙女领着他在黑暗中转来转去,到了孙婆婆屋中。
  她点亮烛火,将杨过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裹,将自己的一对金丝手套也包在里面。杨过呆呆的望着她,奇道:「姑姑,你干甚幺?」小龙女不答,又将两大瓶玉蜂浆放在包中。
  喜道:「姑姑,咱们要出去了,是幺?那好得很。」
  小龙女道:「你好好去罢,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待我很好。」杨过大惊,问道:「姑姑你呢?」小龙女道:「我向师父立过誓,终身不出此墓。除非……除非…… 嗯,我不出去。」说着黯然摇头。
  杨过见她脸色严正,语气坚定,决计不容自己反驳,不敢再说,但此事实在重大,终于鼓起勇气道:「姑姑,你不去,我也不去。我陪着你。」小龙女道:「此时我师姊定然守住了出墓的要道,要逼我交出玉女心经。我功夫远不如她,又受了伤,定然斗她不过,是不是?」杨过道:「是。」小龙女道:「咱们留着的粮食,我看勉强也只吃得二十来天,再吃些蜂蜜甚幺,最多支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那怎幺办?」杨过一呆,道:「咱们强冲出去,虽打不过师伯,却也未必不能逃命。」小龙女摇头道:「你如知道你师伯的武功脾气,就知咱们决不能逃命。那时不但要惨受折辱,而且死时苦不堪言。」杨过道:「倘若这样,我一个人更加难以逃出。」
  小龙女摇头道:「不!我去邀她相斗,一路引她走入古墓深处,你就可乘机逃出。你出去之后,搬开墓左的大石,拔出里面的机括,就有两块万斤巨石落下,永远封住了墓门。」
  杨过愈听愈惊,道:「姑姑,你会开动机括出来,是不是?」
  小龙女摇头道:「不是。当年王重阳起事抗金,这座石墓是他积贮钱粮兵器的大仓库。
  石墓机关重重,布置周密,又在墓门口安下这两块万斤巨石,称为『断龙石』。他预计万一义师末兴,而金兵得知风声先行来攻,如寡不敌众,他就放下巨石,闭墓而终,攻入墓来的敌人也决难生还。断龙石既落之后,不能再启。你知入墓甬道甚是狭窄,只容一人通行,就算进墓的敌人有千人之众,也只能排成长长的一列,仅有当先的一人能摸到堵塞了墓门的巨石,一个人不论力气多大,终究抬它不起。那老道如此安排,那是宁死不屈、又要与敌人同归于尽。他抗金失败后,独居石墓,金主侦知他的所在,曾前后派了数十名高手来杀他,都被他或擒或杀,竟没一人逃生。后来金主暴毙,继位的皇帝不知原委,没再追杀,因此这两块断龙石始终不曾用过。王重阳让出活死人墓时,将墓中一切机关尽数告知了祖师婆婆。」她缓缓说来,气喘不已。
  杨过越听越惊,垂泪道:「姑姑,我死活都要跟着你。」小龙女道:「你跟着我有甚幺好?
  你说外面的世界好玩得很,你就出去玩罢。以你现下的功夫,全真教的臭道士们已不能跟你为难。你骗过洪凌波,比我聪明得多,以后也不用我来照料你了。」
  杨过奔上去抱住她,哭道:「姑姑,我如不能跟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会快活。」
  小龙女本来冷傲绝情,说话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此时不知怎的,听了杨过这几句话,不禁胸中热血沸腾,眼中一酸,忍不住要流下泪来。她大吃一惊,想起师父临终时对她千叮万嘱的言语:「你所练功夫,乃是断七情、绝六欲的上乘功夫,日后你如果为人流了眼泪,动了真情,尤其倘若眼泪是为男人而流,不但武功大损,且有性命之忧,切记,切记。」用力将杨过推开,冷冷的道:「我说甚幺,你就得依我吩咐。」
  杨过见她突然严峻,不敢再说。小龙女将包裹缚在他背上,从壁上摘下长剑,递在他手中,厉声道:「待会我叫你走,你立刻就走,一出墓门,立即放下巨石闭门。你师伯厉害无比,时机稍纵即失,你听不听我话?」杨过哽咽着声音道:「我听话。」小龙女道:「你如不依言而行,我死在阴间,也永远恨你。走罢!」拉了杨过的手,开门而出。
  杨过从前碰到她手,总是其寒如冰,但此刻给她握住,却觉她手掌一阵热一阵冷,与平昔大异,这时心煎如沸,无暇去想此种小事,跟随着她一路走出。行了一阵,小龙女摸着一块石壁,低声道:「她们就在里面,我一将师姊引开,你便从西北角边门冲出。洪凌波若来追你,你便用玉蜂针伤她。」杨过心乱如麻,点头答应。
  玉蜂针是古墓派的独门暗器,林朝英当年有两门最厉害的暗器,一是冰魄银针,另一就是玉蜂针。这玉蜂针是细如毛发的金针,内以精钢制成,外镀黄金数层,再以玉蜂尾刺上毒液炼过,虽然细小,但因黄金沉重,掷出时仍可及远。不过这暗器太过阴毒,人所难防,林朝英自来极少使用,中年后武功出神入化,更不须用此暗器。小龙女的师父因李莫愁不肯立誓永居古墓以承衣钵,传了她冰魄银针后,玉蜂针的功夫就没传授。杨过却已得小龙女传授。
  小龙女凝神片刻,按动石壁机括,轧轧声响,石壁缓缓向左移开。她双绸带立即挥出,左攻李莫愁,右攻洪凌波,身随带进,去势迅捷已极。这时李莫愁已解开了洪凌波身上穴道,斥责了她几句,正在推算墓中方位,想觅路出室,突见小龙女攻进,师徒俩一惊。
  李莫愁拂尘挥出,挡开了她绸带。拂尘与绸带都是至柔之物,以柔敌柔,但李莫愁功力远胜,两件兵器一交,小龙女的绸带登时倒卷回来。
  小龙女左带回转,右带继出,剎时间连进数招,两条绸带夭矫灵动。李莫愁又惊又怒:「师父果然好偏心,她几时传过我这门功夫?」但自忖尽可抵敌得住,也不必便下杀手,一来《玉女心经》未得,若杀了她,在这偌大石墓中实难寻找,二来也要瞧瞧师父究竟传了她甚幺厉害本事。
  洪凌波向来自负精明强干,不意今日折在一个少年手里,给他装傻乔呆的作弄了半天,没瞧出半点破绽,一直便在气脑,叱道:「傻蛋,你这臭小子心眼儿可坏得到了家。」双剑左刺右击,嗤嗤嗤连进数招。杨过只得举剑相挡。若在平时,他定要出言讥嘲,跟她再开开玩笑,但此时想起跟小龙女分手在即,眼眶中满蕴热泪,望出来模糊一片,只顺手招架,殊无还击之意。洪凌波递了数剑,虽伤他不得,但见他出手无力,只道他本领平常,更自恨先前大意,竟没提防的给他点中了穴道。
  李莫愁与师妹拆了十余招,拂尘一翻,卷住了她左手绸带,笑道:「师妹,瞧瞧你师姊的本事。」手劲到处,绸带登时断为两截。寻常使兵刃斗殴,以刀剑震断对方的刀剑已属难能,拂尘和绸带均是极柔软之物,她居然能以刚劲震断绸带,比之震断刀剑可就更难上十倍。李莫愁显了这一手,脸上大有得色。
  小龙女不动声色,道:「你本事好便怎样?」半截断带扬出,已裹住了她拂尘的丝线,右手绸带倏地飞去,卷住了拂尘木柄,一力向左,一力向右,啪的一声,拂尘断为两截。
  这一手论功力远比李莫愁适才震断绸带为浅,但出手奇快,运劲巧妙,却也使李莫愁措手不及。她微微一惊,拋下拂尘柄,空手来夺绸带,直逼得小龙女连连倒退。
  又拆了十余招,小龙女已退到了东边石壁之前,眼见身得已无退路,忽地反手在石壁上一抹,叫道:「过儿,快走!」喀喇一响,西北角露出个洞穴。李莫愁大吃一惊,急忙转身,要拦住杨过。小龙女拋下绸带,扑上去双掌连下杀手。李莫愁只得回身抵挡。小龙女喝道:「过儿,还不快走?」
  杨过望着小龙女,知已无可挽回,叫道:「姑姑,我去啦!」唰唰唰突进三剑,剑尖直指洪凌波面前。洪凌波一直见他剑招软弱,那知蓦地里剑势陡强,危急中只得向后跃开。
  杨过弯腰冲出石门,回过头来,要向小龙女再瞧最后一眼。
  小龙女与师姊赤手对掌,虽在重伤之余,但习了《玉女心经》后招数变幻,数十招内原可不落下风,但她见杨过的背影在洞口一晃,想到此后与他永远不能再见,忽地胸口一热,眼中发酸,似要流下泪来。她从来不动真情,今日却两番要哭,不禁大是惊惧。高手对掌,那容得有丝毫疏神?再加她自杨过鲜血中得来少些力道,此时亦已使用垂尽,李莫愁见她一呆,立即乘隙而入,一把抓住她左手手腕的 「会宗穴」,出脚勾去。小龙女站立不定,倒在地下。
  杨过回头过来,正见到小龙女给师姊勾倒,但见李莫愁扑上去要伤害师父,胸中热血上涌,大叫:「别伤我姑姑!」又从石门中窜入,自后扑上,拦腰抱住了李莫愁。这一抱是各家招数之所无,却是他情急之下胡打蛮来。李莫愁一心要拿师妹,竟没提防他去而复回,给他双手牢牢抱住了腰,一时竟挣扎不脱。
  她虽出手残暴,任性横行,不为习俗所羁,但守身如玉,在江湖上闯荡多年,仍是处女,陡然间被杨过牢牢抱住,不禁心荡。当年杨过尚在童年,李莫愁曾给他抱住,也已感心神荡样,此时样过年纪大了,李莫愁但觉一股男子热气从背脊传到心里,荡心动魄,不由得全身酸软,满脸通红,手臂上登时没了力气。小龙女乘机出手反扣李莫愁手腕脉门,可是洪凌波的剑尖却也指到了杨过背心。
  小龙女仰卧在地,眼见剑到,当即向左滚动,将杨过与李莫愁同时带在一旁,洪凌波这一剑便刺了个空。小龙女跃起身来,喝道:「过儿,快出去!」
  杨过牢牢抱住李莫愁的细腰,叫道:「姑姑,你快出去!我抱着她,她走不了。」这瞬息之间,李莫愁已连转了十几次念头,知事势危急,生死只间一发,然而让他抱在怀中,却心魂俱醉,快美难言,竟不想挣扎。小龙女好生奇怪:「师姊如此武功,怎幺竟会被过儿制得动弹不得?难道是穴道给扣住了?」见洪凌波左手剑又向杨过刺去,当即伸出双指在她右手剑的平面剑刃上推去,那剑斗地跳起,碰向她左手长剑。当的一声,洪凌波双手虎口发麻,两柄长剑同时落地,吓了一跳,向后跃开。
  这双剑相交,迸出几星火花,就在这火花的一下闪烁之中,李莫愁觉到师妹瞧向自己的眼光中露出奇异之色,不禁大羞,骂道:「臭小子,你作死幺?」双臂运劲挣卸,脱出了杨过的怀抱,跳起身来,随即发掌向小龙女拍去。
  小龙女正注视着杨过的动静,突觉李莫愁掌到,不及以招数化解,只得还掌挡架,但觉师姊掌力沉厚,给她震得胸口隐隐作痛,见杨过爬起后仍来相助自己,喝道:「过儿,你当真不听我的话,是不是?」杨过道:「你甚幺话都听,就这一句不听。好姑姑,我跟你死活都在一起。你死我也一起死。我们俩个一生一世要互相照看着。」小龙女听他说得诚挚,心中又动真情,眼见李莫愁又挥掌拍来,自知此刻功力大损,这一掌万万接她不得,当下低头旁窜,抓起杨过,从石门中奔了出去。
  李莫愁如影随形,伸手向她背心抓去,叫道:「别走!」小龙女回手一扬,十余枚玉蜂针掷出。李莫愁蓦地闻到一股蜜糖的甜香,知道厉害,大骇之下,忙挺腰向后摔出,正撞在洪凌波身上,两人一齐跌倒。
  但听得叮叮叮极轻微的几响,几枚玉蜂针都打上了石壁,接着又是轧轧两声,却是小龙女带着杨过逃出石室,开动机关,又将室门堵住了。
  注:在本书原版,全真教中对小龙女倾倒之年轻道人本写作尹志平。但尹志平真有其人,道号「清和真人」,乃丘处机之徒,后曾任全真教掌教,将其写得品行不堪,有损先贤形象,今在第三版改名「甄志丙」,声音相似而实无其人纯属虚构。

第 七 回  重 阳 遗 刻
  杨过随着小龙女穿越甬道,奔出古墓,大喜无已,在星光下吸了几口气,道:「姑姑,我去放下断龙石,将两个坏女子闷死在墓里。」说着便要去找寻机关。小龙女摇摇头,道:「且慢,等我先回进去。」杨过一惊,忙问:「为甚幺?」小龙女道:「师父嘱咐我好好看守此墓,决不能让旁人占了去。」
  杨过道:「咱们封住墓门,她们就活不成。」小龙女道:「可是我也回不进去啦。师父的话我永远不敢违抗。可不像你!」说着瞪了他一眼。杨过胸口热血上涌,伸手挽住她手臂,道:「姑姑,我听你的话就是。」小龙女克制心神,生怕激动,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摔脱了他手,走进墓门,道:「你放石罢!」说着背脊向外,只怕自己终于变卦,更不回头瞧他一眼。
  杨过心意已决,深深吸了口气,胸臆间尽是花香与草木的清新之气,抬头上望,但见满天繁星,闪烁不已,暗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瞧见天星了。」奔到墓碑左侧,依着小龙女先前指点,运劲搬开巨石,果然下面有一块圆圆的石子,当下抓住圆石,用力一拉。圆石离开原位后露出一孔,一股细沙迅速异常的从孔中向外流出,墓门上边两块巨石便慢慢落下。这两块断龙石重逾万斤,当年王重阳构筑此墓之时,合数百人之力以巨索拉扯,方始安装完成,此时将墓门堵死,李莫愁、小龙女、洪凌波三人武功再高,也决不能生出此墓了。
  小龙女听到巨石下落之声,忍不住泪流满面,回过头来。杨过待巨石落到离地约有二尺之时,突然一招「玉女投梭」,身子如箭一般从这二尺空隙中窜了进去。小龙女一声惊叫,杨过已站直身子,笑道:「姑姑,你再也赶我不出去啦。我跟你死在一起!」一言甫毕,腾腾两声猛响,两块巨石已然着地。
  小龙女惊喜交集,激动过度,险些又要晕去,扑在杨过身上,只是喘气。杨过轻轻搂住了她,轻拍她背脊。过了良久,小龙女才道:「好罢,咱两个便死在一起。」牵着杨过的手,走向内室。
  李莫愁师徒正在四周找寻机关,东敲西打,茫无头绪,焦急万状,突见二人重又现身,不由得喜出望外。李莫愁身形一晃,抢到小龙女与杨过身后,先挡住了二人退路。小龙女冷冷的道:「师姊,我带你去个地方。」李莫愁迟疑不答,心道:「这墓中到处都是机关,莫要着了她道儿。她若使甚手脚,我可防不胜防。」小龙女道:「我带你去拜见师父灵柩,你不愿去也就罢了。」李莫愁道:「你可不能凭师父之名来骗我。」小龙女微微冷笑,也不答话,径向门口走去。李莫愁见她言语举止之中自有一股威仪,似乎令人违抗不得,当下师徒两人跟随在后,步步提防,不敢有丝毫怠忽。小龙女携着杨过之手前行,也不怕师姊在后暗算,带着她们进了放石棺的灵室。
  李莫愁从未来过此处,念及先师教养之恩,心中微觉伤感,但随即想起师父偏心,哀戚之念立时转为愤怒,竟不向师父灵柩磕拜,怒道:「我们师徒之间早已情断义绝,你带我来作甚?」小龙女淡淡的道:「这里还空着两具石棺,一具是你用的,一具是我用的。
  我就这幺跟你说一声,你爱那一具可以任拣。」说着伸手向两具石棺一指。
  李莫愁大怒,喝道:「你敢恁地消遣我?」语歇招出,发掌击向小龙女胸前。那知小龙女眼见掌到,竟不闪避挡格。李莫愁一怔,心道:「这一掌可莫劈死了她。」掌缘离她胸口数寸,硬生生的收转。小龙女心平气和的道:「师姊,墓门的断龙石已经放下啦!」
  李莫愁脸色立时惨白,墓中诸般机关她虽不尽晓,却知「断龙石」是闭塞墓门的最厉害杀着,当年师父曾遇大敌,险些不能抵御,几乎要放「断龙石」挡敌,后来终于连使冰魄银针和玉锋针伤了强敌。不料师妹竟将自己闭在墓内,惊惶之下,颤声道:「你另有出去的法子,是不是?」
  小龙女淡然道:「断龙石一闭,墓门再不能开,你难道不知?」李莫愁伸臂揪住她胸口衣襟,厉声道:「你骗人!」小龙女仍不动声色,说道:「师父留下的玉女心经就在这里。」
  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本旧经书,拋入一具未上盖的空棺之中。这本旧经书是道家的要典《参同契》,凡学道之人,都是要研读的。小龙女刚好读了几页收在怀里,便随手取了掷出,说道:「你要看,只管去看好啦。功夫练得再精,也没了对手。我和过儿在这儿,你要杀,尽管下手。但你想生离古墓,我瞧是不成的啦!」
  李莫愁那知就里,心头大震,只道日思夜想的《玉女心经》就在眼前,便想俯身到空棺去取,但想自己一转身,后心便为师妹师徒所袭,心想先杀了她师徒再去取经,事出万全,便挥掌击向她面门。杨过闪身而上,挡在小龙女身前,叫道:「你先杀我罢!」李莫愁手掌下沉,转到了小龙女胸口,留劲不发,恶狠狠的瞧着杨过,说道:「你这般护着她,就是为她死了也心甘,是不是?」杨过朗声道:「正是!」李莫愁左手斜出,将杨过腰中长剑抢在手里,指住他的咽喉,厉声道:「我只要杀一个人。你再说一遍,你死还是她死?」杨过朝着小龙女一笑,大声道:「自然是我死!」此时二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论李莫愁施何杀手,也都不放在心上。
  李莫愁长叹一声,说道:「师妹,你的誓言破了,你可下山去啦。」
  古墓派祖师林朝英当年苦恋王重阳,终于好事难谐。她伤心之余,立下门规,凡是得她衣钵真传之人,必须发誓一世居于古墓,终身不下终南山,但若有个男子心甘情愿的为她而死,这誓言就算破了。不过此事决不能事先让那男子得知。只因林朝英认定天下男子无不寡恩薄情,决无一个能心甘情愿为心爱的女子而死,王重阳英雄侠义,尚自如此,何况旁人?日后倘若真有这样的人,那幺她后代弟子跟他下山,也不枉了。李莫愁比小龙女早入师门,原该承受衣钵,但她不肯守那终身不下山之誓,是以后来反由小龙女得了真传。
  此时李莫愁见杨过这般诚心对待小龙女,不由得又羡慕,又恼恨,想起陆展元对自己的负心薄幸,双眉扬起,叫道:「师妹,你当真有福气。」恼恨心起,要师妹也享不到真心情郎之爱,长剑疾向杨过喉头刺去。小龙女见她真下毒手,事到临头,不由得不救,左手挥动,十余枚玉锋针急掷而出。
  李莫愁身子跃起,避开金针。小龙女已拉了杨过奔向门口,回头说道:「师姊,我誓言破也好,不破也好,咱四个命中注定要在这墓中同归于尽。我不愿再见你面,咱们各死各的罢。」伸手在壁角按落,石门落下,又将四人隔开。
  小龙女心情激动,一时难以举步。杨过扶着她到孙婆婆房中休息,倒了两杯玉蜂蜜,服侍她喝了一杯,自己也喝了一杯。小龙女幽幽的叹了口气,道:「过儿,你为甚幺甘愿为我死?」杨过道:「我在世上就只你一个亲人,你待我好,我舍不得离开你。我怎能不为你死?」小龙女不语,隔 了半晌,才道:「早知这样,咱们也不用回进墓来陪她们一起死啦。不过,若不回来,不知你甘愿为我而死,我这誓言也不能算破。」杨过道:「咱们想法子出去,好不好? 」小龙女道:「你不知道这古墓的构筑多妙,咱们不能再出去啦。」杨过叹了口气。
  小龙女道:「你后悔了,是不是?」杨过道:「不,在这里我跟你在一起,外边世界上又没疼我的人。」小龙女以前不许他说「你疼我甚幺」,杨过自后就一直不提,这时她心情已变,听了不禁大有温暖之感,问道:「那你干幺又叹气了?」杨过道:「我想倘若咱俩一块儿下山,天下好玩的事真多,有你跟我在一起,当真快活不过。」
  小龙女自婴儿之时即在古墓之中长大,向来心如止水,师父与孙婆婆从来不跟她说外界之事,她自然无从想象,此时给杨过一提,不由心事如潮,但觉胸口热血一阵阵的上涌,待欲运气克制,总不能平静,不禁暗暗惊异,自觉生平从未经历此境,想必是重伤之后,功力难复。她却不知以静功压抑七情六欲,实系逆天行事,并非情欲就此消除,不过严加克制而已。她此时已年过二十,突遭危难,却有个少年男子甘心为她而死,自不免激动真情,有如堤防溃决,情意如潮,诸般念头纷至沓来。
  她坐在床上运了一会功,浮躁无已,在室中走来走去,却越走越郁闷,脚步加快,奔跑起来。杨过见她双颊潮红,神情激动,自与她相识以来从未见她如此,不禁骇异。小龙女奔了一阵,重又坐到床上,向杨过望去,见他脸上充满关切和怜爱之情,忽然心动:「反正我就要死了,他也要死了。咱们还分甚幺师徒姑侄?如他来抱我,我决不推开,便让他紧紧的抱着我。」
  杨过见她眼波流动,胸口不住起伏喘气,只道她伤势又发,急道:「姑姑,你怎幺啦?」
  小龙女柔声道:「过儿,你过来。」杨过依言走到床边,小龙女握住他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抚摸,低声道:「过儿,你喜不喜欢我?」杨过只感她脸上烫热如火,心中大急,颤声道:「你胸口好痛幺?」小龙女微笑道:「不,我心里舒服得很。过儿,我快死啦,你跟我说,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杨过道:「当然啦,这世上就只你是我的亲人。」小龙女道:「要是另外有个女子,也像我这样待你,你会不会也待她好?」杨过道:「谁待我好,我也待她好。」他此言一出,突觉小龙女握着他的手颤了几颤,登时变得冰冷,抬起头来,见她本来晕红娇艳的俏脸忽又回复了一向的苍白。
  杨过心中一惊:「世上女子千千万万,要是千千万万个女子都待我好,难道我就喜欢那千千万万个女子?好比那小道姑洪凌波,她揽住了我,跟我亲亲热热的说话,倒也舒服,可是她又怎能跟姑姑相比?」说道:「姑姑,我待她们好,那跟对你不同的。先前你放下『断龙石』,我想到从此不能跟你在一起,比死还要难过,我宁可在古墓之中跟你一起饿死,跟你一起给李莫愁打死。姑姑,我如不能在你身边,我还是死了的好。世上如果另外有个女子,像你这样待我好,我也当她是好人,只是好朋友就是了,但我决不能为她而死。」
  小龙女问道:「为甚幺?是因为我待你好吗?」杨过道:「姑姑,我喜欢见到你,陪在你身边,你待我好不好,那不相干。就算你天天打我骂我,用剑每天斩我一个伤疤,我还是真的喜欢你。老天爷就算要我做狗做猫,你天天鞭我踢我,我也定要跟在你身边。姑姑,我这一生一世,就只喜欢你一个人。」小龙女道:「那很好,我对你也一样。」
  她师徒二人在古墓中朝夕相处,早已情愫暗生,情根深种,但二人自己并没清楚体会到。
  除武功之外,日常不谈其余,直到此刻面临生死大关,才真正明白自己心中的深情,原来和对方竟如此的离离难舍。小龙女叹道:「这幺我就放心啦。」紧紧握着他手不放。杨过但觉一阵阵温热从她手上传来。
  小龙女道:「过儿,我真不好。」杨过忙道:「不,你一直都好。」小龙女摇头道:「我以前对你很凶,起初要赶你出去,幸亏孙婆婆留住了你。如果我不赶你,孙婆婆也不会死啊!」说到这里,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她自五岁开始练功,就不再流泪,这时重又哭泣,心神大震,全身骨节格格作响,似觉功劲内力正在离身而去。杨过大骇,只叫:「你……
  姑姑,你怎幺了?觉得怎样?」
  就在这当口,忽然轧轧声响,石门推开,李莫愁与洪凌波走了进来。原来李莫愁心想断龙石已下,左右是个死,也不再顾忌墓中到处伏有厉害机关,鼓勇前闯,竟给她连过几间石室,到了孙婆婆房里。她暗自庆幸,只道此番运气奇佳,竟没触发机关受困,却没想到墓中机关原为抵挡大队金兵而设,皆是巨石所构,粗大笨重,须有人操纵方能抗敌,小龙女既不施暗算,诸般机关自也全无动静。李莫愁年少时曾在古墓居住,粗知主要机关的结构运使。但她师父既决意不传她衣钵,墓中诸般巧妙机关便不告知启用之法。
  杨过立即抢过,挡在小龙女身前。李莫愁道:「你让开,我有话跟师妹说。」杨过防她使诈伤害师父,不肯让开,道:「你说便是。」李莫愁瞪眼向他望了一阵,叹道:「似你这般男子,当真天下少有。」小龙女忽地站起,问道:「师姊,你说他怎幺啦,好还是不好?」
  李莫愁道:「师妹,你从没下过山,不知世上人心险恶,似他这等情深义重之人,普天下再难找出第二个来。」她在情场中伤透了心,悲愤之余,不免过甚其辞,把普天下所有真情的男子都抹杀了。
  小龙女极为喜慰,低声道:「那幺,有他陪着我一起死,便已不枉了这一生。」李莫愁道:「师妹,他到底是你甚幺人?你已嫁了他幺?」小龙女道:「不,他是我徒儿。他说他这一生一世,就只喜欢我一个。他宁可死了,也不肯离开我。」
  李莫愁大是奇怪,摇头道:「师妹,我瞧瞧你的手臂。」伸出左手轻轻握住小龙女的手,右手捋起她衣袖,但见雪白的肌肤上殷红一点,正是师父所点的守宫砂。李莫愁暗暗钦佩:「这二人在古墓中耳鬓厮磨,居然能守之以礼,她仍是个冰清玉洁的处女。」当下卷起自己衣袖,一点守宫砂也娇艳欲滴,两条白臂傍在一起,煞是动人,不过自己是无可奈何才守身完贞,师妹却是有男子心甘情愿的为她而死,她仍守身如玉,难易之别,,大相径庭,想到此处,不禁长长叹了口气,放开了小龙女手臂。
  小龙女道:「你有甚幺话要跟我说?」李莫愁本意要羞辱她一番,说她勾引男子,败坏师门,想激得她于惭怒交迸之际无意中透露出墓的机关,但此时已无言可说,沉吟片刻,又有了主意,说道:「师妹,我是来向你赔不是啦。」小龙女大出意外,她素知这位师姊心高气傲,决不肯向人低头,这句话不知是何用意,淡淡的道:「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各行其是,那也不用赔甚幺不是。」李莫愁道:「师妹,你听我说,我们做女子的,一生最有福气之事,是有个真心的郎君。古人有言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做姊姊的命苦,不用说了。这少年待你这幺好,你其实甚幺都不欠缺的了。」小龙女微微一笑,道:「我是很开心啊。他永远会对我好的,我知道。」
  李莫愁立起艳羡之念,想起自己的不幸,缓缓的道:「小师妹,你一生便住在这石墓之中,跟你熟识的男子也就只他一人,却不知世上男人负心的多,真正忠诚对你的只怕半个也没有。你师姊本来有个相好的男人,他对我说尽了甜言蜜语,说道就是为我死一千次一万遭也没半点后悔。不料跟我只分开了两个月,他遇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立即就跟她好得不得了,再见到我时竟睬也不睬,好象素不相识一般。我问他怎幺样?他说道:『李姑娘,我跟你是江湖上的道义之交,多承你过去待我不错,将来如有补报之处,自不敢忘。』他居然老了脸皮说道:『李姑娘,下个月二十四日,我在大理跟何姑娘成亲。那时你如有空请你大驾光临来吃喜酒。』我气得当场呕血,晕倒在地。他将我救醒,扶我到一家客店中休息,就此扬长而去。」她复述陆展元当年对她所说的决绝言语,神情声口,十足十便似出于一个薄情寡义的男子之口,只是加上了极深的怨艾愤恨。这些年来,她的确时时刻刻在回想当日陆展元对她所说的言语。
  小龙女问道:「后来怎样?你就罢了不成?」
  李莫愁冷冷的道:「怎幺样啊?男人家变了心,你便用一千匹马也拉不回来!就算你把钢刀架在他头颈里,逼得他回到你身边,他虚情假意,跟你花言巧语的再骗你一阵,你又有甚幺味道?世上的男人,个个会喜新弃旧,见异思迁,就算你是天仙化人,千娇百媚,也终究不能让他永永远远对你真心诚意。小师妹,这个男人,他真正肯为你死,这样的男子,我朝思暮想,只盼有幸遇到一个。他是白痴也好,是丑八怪也罢,我偬真心真意的待他。师妹,你却遇到了,你真好福气!我不羡慕师父传你玉女心经,只羡慕你遇到这样一个好徒儿!」
  杨过大声道:「李师伯,我遇到这样的好师父,我才是运气好呢!」李莫愁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两个运气都好,就可惜你们年纪轻轻,终身就得住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之中,再也见不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了。你将来会后悔的。」
  杨过大声抗辩:「决计不会,决计不会!我若有半点后悔之心,让她一剑斩死我好了,我决计不逃!」小龙女向他温柔亲切的瞧,慰抚他道:「过儿,你别急,我相信你和我在一起,永远不会后悔!」杨过伸出手去,握住她手掌。两人手掌相接,登时心灵相通,深知此生此世,互相决不相负。两人相望,石室中虽亮光不足,也感到有如说了千百句言语,互证情意,决无他日变心之虞。
  李莫愁叹了口气,说道:「师妹,你是年轻姑娘,不知人心险恶,那也怪你不得。师姊今天教你一招防身之术。这一招师父不会要你,因为她没出过石墓,她自己也不懂的。」
  小龙女听她说得郑重,凝神倾听,说道:「多秀师姊教导。」
  李莫愁道:「那一天你男人对你的神情如果突然之间变了,本来十分亲热,爱得你要死要活,忽然间他对你生疏了、客气了,那便是他变心了。你一时瞧不出来,却要加意提防,且看有甚幺蛛丝马迹,可万万放他不过。」
  小龙女道:「咱们只在这石墓之中,又能有甚幺蛛丝马迹?师姊,多秀你把自身经历说给我听。不过我是用不着的,因为千年万年,他不会对我变心。」
  李莫愁心中一酸,接着道:「那好极啦。那你就该当下山去好好快活一番。花花世界,你二人双宿双飞,赏心乐事,当真无穷无尽。」小龙女抬起头来,出了一会神,轻轻道:「是啊,可惜现下已经迟了。」李莫愁道:「为甚幺?」小龙女道:「断龙石已经放下,纵然师父复生,咱们也不能再出去了。」李莫愁低声下气,费了一番唇舌,原盼引起她求生之念,凭着她对古墓地形的熟悉,找寻一条生路,那知到头来仍然无望。她想到自己受人背叛、情郎变心,到头来更困于古墓活活埋葬,心情倍加难受,急怒之下,不由得杀意骤生,手腕微翻,举掌往小龙女头顶击落。
  杨过蓦见李莫愁忽施杀手,慌乱中自然而然的蹲下身子,阁的一声大叫,双掌推出,使出了欧阳锋所授的蛤蟆功。这是他幼时所学功夫,自进古墓后从来没练过,但深印脑海之中,于最危急时不思自出。李莫愁这一掌将落未落,突觉一股凌厉之极的掌风从旁压到,忙回掌向下挡架。杨过在古墓中修习两年, 内力大增,虽跟蛤蟆功全不相干,这一推之力却也已大非昔比,砰的一声,竟将李莫愁推得向后飞出,在石壁上重重一撞,只感背脊剧痛。
  李莫愁大怒,双掌互擦,斗室中登时腥臭弥漫,中人欲呕。小龙女知道杨过适才这一击不过侥幸得手,师姊真正厉害的「赤练神掌」功夫施展出来,合自己与杨过二人之力也决抵挡不住,当即拉着杨过手臂,闪身穿出室门。
  李莫愁挥掌拍出,那知手掌尚在半空,左颊上忽地吃了一记耳光,虽然不痛,声音却甚清脆,但听小龙女叫道:「你想学玉女心经的功夫,这就是了!」李莫愁只一怔间,右颊上又中了一掌。她素知师父《玉女心经》的武功厉害之极,此时但见小龙女出手快捷无比,而手掌之来又变幻无方,明明是本门武功路子,偏生自己全然不解其中奥妙,自是玉女心经功夫无疑,心中立时怯了,眼睁睁望着师妹携同杨过走入另室,关上了室门。
  她兀自抚着脸颊,暗道:「总算她手下留情,倘若这两掌中使了劲力,我这条命还在幺?」
  却不知《玉女心经》功夫求快求奇不求狠,小龙女掌法虽妙,掌力却通常并不伤人。
  杨过见师父干净利落的打了李莫愁两下耳光,大是高兴,道:「姑姑,这心经的功夫,李莫愁便敌不过……」一言未毕,忽见小龙女颤抖不止,似乎难以自制,惊叫:「姑姑,你怎幺……你……」小龙女颤声道:「我……我好冷……」适才她击出这两掌,虽发劲极轻,使的却是内家真力,重伤后玄功未复,这一牵动受损不小。她一生在寒玉床上练功,原是至寒的底子,此时制力一去,犹如身堕万仞玄冰之中,奇冷彻骨,牙齿不住打战。杨过急得只叫:「怎幺办?」情急之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欲以自身的热气助她抗寒,只抱了一会,但觉小龙女身子越来越冷,渐渐自己也抵挡不住。
  小龙女自觉内力在一点一滴的不断消失,说道:「过儿,我是不成的啦,你……你抱我到……到那放石棺的地方去。」杨过伤心欲绝,说不出话来,但随即想起,反正大家已没几天好活,这时陪她一起死了也是一样,快快活活的道:「好。」抱着她走到放石棺的室中,将她放在一具石棺旁边地下,点燃了蜡烛。烛光映照之下,石棺厚重,更显得小龙女柔纤脆弱。
  小龙女道:「你推开这……这具石棺的盖儿,把我放进去。」杨过道:「好!」小龙女察觉他语音中并无伤感之意,微觉奇怪。杨过推开棺盖,抱起她轻轻放入,随即跃进棺中,和她并头卧倒。两人挤在一起,已无转侧余地。
  小龙女又欢喜,又奇怪,问道:「你干甚幺?」杨过道:「我自然跟你在一起。让那两个壤女人睡那口石棺。」小龙女长长叹了口气,心中平安,身上寒意便已不如先前厉害,转眼向杨过瞧去,只见他目光也正凝视着自己。她偎依在杨过身上,心头一阵火热。杨过伸过手臂,将她紧紧抱住了。
  小龙女微感羞涩,身在杨过怀抱之中。寒意尽消,转过了头不敢瞧他,心头迷乱了半晌,忽见棺盖内侧似乎写得有字,凝目瞧去,果见是十六个大字:「玉女心经,欲胜全真。
  重阳一生,不弱于人。」
  这十六个字以浓墨所书,笔力苍劲,字体甚大。其时棺盖只推开了一半,但斜眼看去,仍然清清楚楚。小龙女「咦」的一声,道:「那是甚幺意思?」杨过顺着她目光瞧去,见到那十六个大字,微一沉吟,说道:「是王重阳写的?」小龙女道:「好象是他写的。
  他似说咱们的玉女心经盼望胜过全真派武功,其实他自己却并不弱于咱们祖师婆婆,是不是?」杨过笑道:「这牛鼻子老道吹牛。」小龙女再看那十六个字时,只见其后还写得有许多小字,只是字体既小,又是在棺盖的彼端,她睡在这一头却已难以辨认,说道:「过儿,你出去。」杨过摇头道:「我不出去。」小龙女微笑道:「你先出去一会儿,待会再进来陪我。」杨过这才爬出石棺。
  小龙女坐起身来,要杨过递过烛台,转身到彼端卧倒,观看小字。她逐一慢慢读去,连读了两遍,忽感手上无力,烛台一晃,跌在胸前。杨过忙伸手抢起,扶她出了石棺,问道:「怎幺?那些字写的是甚幺?」
  小龙女脸色异样,定神片刻,才叹了口气道:「原来祖师婆婆死后,王重阳又来过古墓。」
  杨过道:「他来干幺?」小龙女道:「他来吊祭祖师婆婆。他见到石室顶上祖师婆婆留下的玉女心经,竟把全真派所有的武功尽数破去。他便在这石棺的盖底留字说道,咱们祖师婆婆所破去的,不过是全真派的粗浅武功而已,但较之最上乘的全真功夫,玉女心经又何足道哉?」
  杨过「呸」了一声道:「反正祖师婆婆已经过世,他爱怎幺说都行。」小龙女道:「他在留言中又道:他在另一间石室中留下破解玉女心经之法,后人有缘,一观便知。」杨过好奇心起,道:「姑姑,咱们瞧瞧去。」小龙女道:「王重阳的遗言中说道,那间石室是在此室之下。我在这里一辈子,却不知尚有这间石室。」杨过央求道:「姑姑,咱们想法子下去瞧瞧。」
  此时小龙女对他已不若往时严厉,虽身子疲倦,仍觉还是顺着他的好,微微一笑,说道:「好罢!」在室中巡视沉思,最后向适才睡卧过的石棺内注视片刻,道:「原来这具石棺也是王重阳留下的。棺底可以掀开。」
  杨过大喜,道:「啊,我知道啦,那是通向石室的门儿。」当即跃入棺中,四下摸索,果然摸到个可容一手的凹处,紧紧握住了向上一提,却纹丝不动。小龙女道:「先朝左转动,再向上提。」杨过依言转而后提,只听喀喇一响,棺底石板应手而起,大喜叫道:「行啦!」小龙女道:「且莫忙,待洞中秽气出尽后再进去。」
  杨过坐立不安,过了一会,道:「姑姑,行了吗?」小龙女叹道:「似你这般急性儿,也真难为你陪了我这几年。」缓缓站起,拿了烛台,与他从石棺底走入,下面是一排石级,石级尽处是条短短甬道,再转了个弯,果然又是一间石室。
  室中也无特异之处,两人不约而同的抬头仰望,但见室顶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迹符号,最右处写着四个大字:「九阴真经」。
  两人都不知九阴真经中所载实乃武学最高的境界,看了一会,但觉奥妙难解。小龙女道:「就算这功夫当真厉害无比,对咱们也全没用处了。」
  杨过叹了口气,正欲低头不看,一瞥之间,突见室顶西南角绘着一幅图,似与武功无关,凝神细看,倒像是幅地图,问道:「那是甚幺?」小龙女顺着他手指瞧去,只看了片刻,全身登时便如僵住了,再也不动。
  过了良久,她兀自犹如石像一般,凝望着那幅图出神。杨过害怕起来,拉拉她衣袖,问道:「姑姑,怎幺啦?」小龙女「嗯」的一声,忽然伏在他胸口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杨过柔声道:「你身上又痛了,是不是?」小龙女道:「不,不是。」隔了半晌,才道:「咱们可以出去啦。」杨过大喜,一跃而起,大叫:「当真?」小龙女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幅图画,绘的是出墓的秘道。」她熟知墓中地形,一见便明白此图含义。
  杨过欢喜无已,道:「妙极了!那你干幺哭啊?」小龙女含着眼泪,嫣然笑道:「我以前从来不怕死,反正一生一世是在这墓中,早些死、晚些死又有甚幺分别?可是,可是这几天啊,我老是想到,你对我这幺好,我要跟你在一起过些快活日子,我要到外面去瞧瞧。过儿,我又害怕,又欢喜。」
  杨过拉着她手,说道:「姑姑,你和我一起出去,我采花儿给你戴,捉蟋蟀给你玩,好不好?」这些年来他只在古墓,人虽长大了,所想到的有趣之事,还是儿时的那些玩意。
  小龙女从来没与人玩过,听他兴高采烈的说着,也就静静的倾听,过了好一会,终于支持不住,慢慢靠向杨过肩头。杨过说了一会,不听她回答,转过头来,见她双眼微闭,呼吸细微,竟已沉沉睡去了。他心中一畅,倦困暗生,迷糊之间竟也入了睡乡。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突然腰间一酸,腰后「中枢穴」上被人点了一指。他一惊而醒,待要跃起抵御,后颈已给人施擒拿手牢牢抓住,登时动弹不得,侧过头来,但见李莫愁师徒笑吟吟的站在身旁,师父也已被点中了穴道。原来杨、龙两人殊无江湖上应敌防身的经历,喜悦之余,竟没想到要回上去安上棺底石板,竟让李莫愁发现了这地下石室,偷袭成功。
  李莫愁冷笑道:「好啊,这里竟还有个如此舒服的所在,两个娃儿躲了起来享福。师妹,你倒用心推详推详,说不定会有一条出墓的道路。」小龙女道:「我就算知道,也不会跟你说。」李莫愁本来深信她先前所说并无虚假,又曾去墓门察看,见断龙石确已放下,更无出墓之望,但小龙女全无城府心机,说这两句话的语气神情,似乎显知道出墓之法。
  李莫愁大喜,说道:「好师妹,你带我们出去,从此我不再跟你为难。」小龙女道:「你们自己进来,自己想法子出去,为甚幺要我带领?」
  李莫愁素知这个师妹倔强执拗,即令师父在日,也常容让她三分,用强胁迫九成无效,但当此生死关头,不管怎幺也都要逼一逼了,于是伸指在两人颈下「天突穴」上重重一点,又在两人股腹之间的「五枢穴」上点了一指。那「天突穴」是人身阴维、任脉之会,「五枢穴」是足少阳带脉之会,李莫愁使的是古墓派秘传点穴手法,料知两人不久便周身麻痒难当,非吐露秘密不可。
  小龙女闭上了眼,浑不理会。杨过道:「如果我姑姑知道出路,咱们干幺不逃出去,却还留在这儿?」李莫愁笑道:「她刚才已露了口风,再赖不了啦。她自然知道这古墓另有秘密出口,等你们养足了精神,当然便出去了。师妹,你到底说是不说?」小龙女轻轻的道:「你到了外面,也不过再去杀人害人,出去又有甚幺好?」
  李莫愁抱膝坐在一旁,笑吟吟的不语。过了一会,杨过已先抵受不住,叫道:「喂,李莫愁,祖师婆婆传下这手点穴法来,是叫你欺侮自己人吗?你用来害自己师妹,可对得住祖师婆婆幺?」李莫愁微笑道:「你叫我李莫愁,咱们早就不是自己人了。」
  杨过在小龙女耳边低声道:「你千万别说出墓的秘密,李莫愁若不知道,始终不会杀我们,她一知出路,立刻就下毒手了。」小龙女道:「你说得对,我倒没想到。我本来就只偏偏不跟她说。」此时她卧倒在地,睁眼便见到室顶的地图,心想:「这地图若给师姊发现,那可糟了。我眼光决不能瞧向地图。」
  当年王重阳得知林朝英在活死人墓中逝世,想起她一生对自己情痴,这番恩情非同小可,此时人鬼殊途,心中伤痛殊甚,于是悄悄从秘道进墓,避开她丫鬟弟子,对这位江湖旧侣的遗容熟视良久,抑住声息痛哭一场,这才巡视自己昔时所建的这座石墓,见到了林朝英所绘自己背立的画像,又见到石室顶上她的遗刻。见玉女心经中所述武功精微奥妙,每一招的确尽是全真武功的克星,不由得脸如死灰,当即退出。
  他独入深山,结了一间茅芦,一连三年足不出山,精研玉女心经的破法,虽小处也有成就,但始终组不成一套包蕴内外、融会贯串的武学。心灰之下,对林朝英的聪明才智更是佩服,甘拜下风,不再钻研。十余年后华山论剑,夺得武学奇书《九阴真经》。他决意不练经中功夫,但为好奇心所驱使,禁不住翻阅一遍。
  他武功当时已是天下第一,《九阴真经》中所载的诸般秘奥精义,一经过目,思索上十余日,即已全盘豁然领悟,知道精通《九阴真经》要旨后,破解《玉女心经》武功,全不为难。当下仰天长笑,回到活死人墓,在全墓最隐秘的地下石室顶上刻下真经的要旨,并一一指出破除《玉女心经》之法。他看了古墓的情景,料想那几具空棺将来是林朝英的弟子所用。她们多半是临终时自行入棺等死,其时自能得知全真派祖师一生不输于人。
  于是在一具空棺盖底写下了十六字,好教林朝英后人于临终之际,得知全真教创教祖师的武学,实非《玉女心经》所能克制。
  这只是他一念好胜,却非有意要将《九阴真经》泄漏于世,料想待得林朝英的弟子见到《九阴真经》之时,也已奄奄一息,只能将这秘密带入地下了。
  王重阳与林朝英均是武学奇才,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佳偶。二人之间,既无或男或女的第三者引起情海波澜,亦无亲友师弟间的仇怨纠葛。王重阳先前尚因专心起义抗金大事,无暇顾及儿女私情,但义师毁败、枯居古墓,林朝英前来相慰,柔情高义,感人实深,其时已无好事不谐之理,却仍落得情天长恨,一个出家做了黄冠,一个在石墓中郁郁以终。此中原由,丘处机等弟子固然不明,甚而王林两人自己亦是难以解说,惟有归之于「无缘」二字而已。却不知无缘系「果」而非「因」,二人武功既高,自负益甚,每当情苗渐茁,谈论武学时的争竞便随伴而生,始终互不相下。两人相较,终究还是林朝英稍胜,王重阳因始终不干屈居女子之下,每当对林朝英稍有情意,便即强自抑制。后来林朝英创出了克制全真武功的玉女心经,而王重阳不甘服输,又将《九阴真经》的要旨刻在墓中。只是他自思玉女心经为林朝英自创,自己却依傍前人遗书,相较之下,实逊一筹,此后深自谦抑,常常告诫弟子以容让自克、虚怀养晦之道。
  至于室顶秘密地图,却是当石墓建造之初即已刻上,原是为防石墓为金兵在外长期围困,得以从秘道脱身。这条秘道却连林朝英也不知悉。林朝英只道一放下「断龙石」,即与敌人同归于尽,却没想到王重阳建造石墓之时,正谋大举以图规复中原,满腔雄心壮志,岂肯一败之下便自处绝地?后来王重阳让出石墓之时,深恐林朝英讥其预留逃命 退步, 失了慷慨男儿的气概,是以并不告知,却也是出于一念好胜。
  小龙女不敢去看地图,眼光只望着另一个角落,突然之间,「解穴秘诀」四个小字有如电光般闪入眼中。她心中一凛,将秘诀仔细看了几遍,一时大喜过望,若不是素有自制,几乎便叫了出来。秘诀中讲明自通穴道之法,如修习内功时走火,穴道闭塞,即可以此法自行打通。只因《九阴真经》中所载内功极为深奥,若修习者走岔内息,自闭穴道,旁边纵有高手,亦难以代为通穴解救,只可由修习者自行凭此秘法解穴,否则若有人练到《九阴真经》,武功必已到一流境界,绝少再会给人点中穴道。
  其中「解穴秘诀」、「闭气秘诀」、「移魂大法」三项神功互有关连。人之穴道经脉因受封而闭塞,非经外力,难以通解。若意身能以「闭气」之法暂停呼吸,内息停运,即可顺势解开闭塞之穴道经脉;然「闭气」极难,须得运使「移魂大法」中放心离魂之术,神游物外,心不附体,短暂闭气方不致窒息断气,气绝身亡。由放心离魂而闭气,由闭气而解穴,三功连贯,浑为一体。玉女心经中的最高明部分神光离合、似有似无、若隐若现、难以捉摸,必须用到放心离魂之术,方能神游物外,不萦于心,若无其事,虚虚实实,真幻莫测,方能免为所制。那时也不能说是全真派武功高,还是玉女心经高,只不过谁也不能制服对方,也不致为对方所制,各自悠游自在而已。这三门神功在小龙女此时处境,实是救命的妙诀。
  她转念又想:「我纵然通了穴道,但斗不过师姊,仍归无用。」当即细看室顶经文,要找一门即知即用的武功,一出手就将李莫愁制住,但约略瞥去,每一项皆艰深繁复,料想即令最易的功夫,也须数十日方能练成,却又不敢多看,生恐李莫愁顺着自己目光抬头仰望,即便发见室顶地图与《九阴真经》。「移魂大法」以上乘内功为根柢,小龙女自忖内功修为未及师姊,贸然使用,难免反为所制,耳听得杨过大呼小叫,不住与李莫愁 斗口,幸得如此,这个向来细心的师姊才没留心自己的眼光。突然间心念一动,想到了 计策,抬头将「解穴秘诀」、「闭气秘诀」与「移魂大法」三项默念一遍,俯嘴在杨过耳边,轻轻教给了他。
  杨过登时便即领会。小龙女轻声道:「先解穴道。」杨过生怕李莫愁师徒发觉,口中大声呻吟,不断胡言乱语,叫道:「啊哟,李师伯,你下手实在太也狠毒,对不住祖师婆婆,更对不住祖师婆婆的婆婆。啊哟,李师伯,你年纪挺轻,相貌虽比不上我师父,却也算得上是个少见少有的美女,你这样坏心,我怕你黑心一直黑到脸上,损了你的花容月貌,太也可惜了。你怎不怕对不住婆婆的太婆……」前言不搭后语,乘机神游物外,魂不守舌,口中稍停,便即闭气。李莫愁听他本来直呼自己姓名,颇为无礼,后来却改称「师伯」,称赞自己美貌,胡言乱语,甚是好笑,笑吟吟的听着。
  小龙女与杨过依着王重阳遗刻中所示的「解穴秘诀」默运玄功,两人内功本有根柢,片刻间已将身上受封的两处穴道解开。两人外表一无动静,但李莫愁还是立即察觉有异,喝道:「干甚幺?」纵身过来。小龙女跃起身来,反手出掌,在她肩头轻轻一拍,正是玉女心经中的上乘武功。李莫愁万料不到她竟能自解穴道,大惊之下,急忙后跃。小龙女道:「师姊,你想不想出去?」
  李莫愁一听大喜,她自负武功高强,才智更罕逢匹敌,这次竟遭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师妹玩弄于掌股之上,不由得愤恚异常,但想且当忍一时之气,先求出墓,再治她不迟,她虽有几下怪招,但着身无力,这时已觉到似乎并非她手下容情,而实是内劲不足,没甚幺了不起,当即笑道:「这才是好师妹呢,我跟你赔不是啦,你带我出去罢。」
  杨过心想,眼前机会大好,正可乘机离间她师徒,说道:「我姑姑说,只能带你们之中一个人出去,你说是带你呢,还是带你徒儿?」李莫愁道:「你这坏小厮,乘早给我闭嘴。」小龙女还没明白杨过的用意,但处处护着他,随即道:「正是,我只能带一个人,多了不行。」杨过笑道:「师伯,还是让洪师姊跟我们出去的好,洪师姊虽不及你美貌,但你年纪大了,活得够啦。」李莫愁甚为恼怒,却仍不作声。杨过道:「好罢!我们走!
  姑姑在前带路,我走第二,走在最后的就不能出去。」
  小龙女此时已然会意,轻轻一笑,携着杨过的手,走出石室。李莫愁与洪凌波不约而同的抢在其后,两人同时挤在门口,只怕小龙女当真放下机关,将最后一人隔在墓中。李莫愁怒道:「你跟我抢幺?」左手伸出,已扳住了洪凌波肩头。洪凌波知师父出手狠辣,若不停步,立时会毙于她掌下,只得让师父走在前头,心中又恨又怕。
  李莫愁紧紧跟在杨过背后,一步也不敢远离,只觉小龙女东转西弯,越走越低。同时脚下渐渐潮湿,心知早已出了古墓,在暗中隐约望去,到处都是岔道。再走一会,道路奇陡,竟是笔直向下,若非四人武功均高,早已滑倒摔落。李莫愁暗想:「终南山本不甚高,这般走法,不久就到山下,难道我们是在山腹中幺?」
  下降了约莫半个时辰,道路渐平,湿气却也渐重,到后来更听到了淙淙水声,路上水没至踝。越走水越高,自腿而腹,渐与胸齐。小龙女低声问杨过道:「那闭气秘诀你记得明白罢?」杨过低声道:「记得。」小龙女道:「待会你闭住气,莫喝下水去。」杨过道:「嗯,姑姑,你自己要小心了。」小龙女点点头。
  原来当年王重阳将石墓地下仓库建于山上一条小溪之旁,将小半条溪水引入墓中,墓中居者以溪水供饮水烹饪之用,此外洗涤洁净,皆赖此溪水。小溪源自高山,流泻而下,墓中用后,稍停片刻,溪水流泻,又归澄清。这时小龙女引导杨过、李莫愁等,经由此小溪信道从墓后脱出,须得钻进地下潜流,方至平地。溪水流至地下潜流后,与别的溪流会同,水流增大加深。
  说话之间,水已浸及咽喉。李莫愁暗暗吃惊,叫道:「师妹,你会泅水吗?」小龙女道:「我一生长于墓里,从未外出,怎会泅水?」李莫愁略觉放心,踏出一步,不料脚底忽空,一股水流直冲口边。她大惊之下,急忙后退,但小龙女与杨过却已钻入了水中,到此地步,前面纵是刀山剑海,也只得闯了过去,突觉后心一紧,衣衫已给洪凌波拉住,忙反手回击,这一下虽出手不轻,但在水中,力道给水阻了,洪凌波又拉得紧,甩她不脱。水声轰轰,虽为地下潜流,声势仍足惊人。李莫愁与洪凌波都不识水性,受潜流一冲,立足不定,都浮身而起。
  李莫愁虽武功精湛,此刻也不免惊慌无已,伸手乱抓乱爬,突然间触到一物,当即用力握住,却是杨过的左臂。杨过正闭住呼吸,与小龙女携着手在水底一步步向前而行。陡然给李莫愁抓到,忙运擒拿法卸脱,但李莫愁既已抓住,那里还肯放手?一股股水住她口中鼻中急灌,直至昏晕,仍是牢牢抓住。杨过几次甩解不脱,生怕用力过度,喝水入肚,也就由得她抓着。
  四人在水底拖拖拉拉,行了约莫一顿饭时分,小龙女与杨过虽依法闭气,仍气闷异常,时时须得到水面呼吸几口,渐渐支持不住,两人都喝了一肚子水,幸差水势渐缓,地势渐高,不久就露口出水。又行了一柱香时分,越走眼前越亮,终于在一个山洞里钻了出来。二人筋疲力尽,先运气吐出腹中之水,躺在溪旁地下喘息不已。
  此时李莫愁仍牢牢抓着杨过手臂,直至杨过逐一扳开她手指,方始放手。小龙女点了李莫愁师徒二人肩上穴道,将她们放在一块圆石之上,让腹中之水慢慢从口中流出。
  杨过游目四顾,但见浓荫匝地,花光浮动,喜悦无限,只道:「姑姑,你说好看幺?」
  小龙女点头微笑。两人想起过去这数天的情景,恍同隔世。
  过了良久,李莫愁「啊、啊」几声,先自醒来,但见阳光耀眼,当真重见天日,回想适才坐困石墓、潜流遭厄的险状,兀自不寒而栗,虽上身麻软,心中却远较先前宽慰。又过一会,洪凌波才慢慢苏醒。小龙女对李莫愁道:「师姊,你们请便罢!」李莫愁师徒双手瘫痪,下半身却行动自如,站起身来,默默无言的对望一眼,一前一后的去了。
  四下里寂无人声,原来这山洞是在终南山山脚一处极为荒僻的所在。当晚小龙与杨过二人就在树荫下草地上睡了。次晨醒来,依杨过说就要出去游玩,但小龙女从未见过繁华世界,不知怎的,竟大为害怕,说道:「不,我得先养好伤,然后咱们须得练好玉女心经。」杨过在自己头顶重击一掌,说道:「该死!打你这胡涂小子!我竟忘了你的伤。」
  又想下山之后,再要和师父解开衣衫一同练功,诸多不便,便伸掌传气,助她运功疗伤。
  不到半月,小龙女内伤已然痊愈。
  两人在一株大松树下搭了两间小茅屋以蔽风雨。茅屋上扯满了紫藤。杨过喜欢花香浓郁,更在自己居屋前种了些玫瑰茉莉之类香花。小龙女却爱淡雅,说道松叶清香,远胜异花奇卉,她所住的茅屋前便一任自然,惟有野草。
  师徒俩日间睡眠,晚上用功。数月过去,先是小龙女练成玉女心经,再过月余,杨过也功行圆满。两人反复试演,已全无窒碍,杨过又提入世之议。
  小龙女但觉如此安稳过活,世上更无别事能及得上,但想他向往红尘,终难长羁他在荒山之中,说道:「过儿,咱俩的武功虽已大非昔比,但跟你郭伯父、郭伯母相较,又怎地?」杨过道:「我自然还远远及不上,但你跟他们大概各有所长。」小龙女道:「你郭伯父将功夫传了他女儿,又传了武氏兄弟,他日相遇,咱们仍会受他们欺侮。」
  一听此言,杨过跳了起来,怒道:「他们若再欺侮我,岂能跟他们干休?」小龙女冷冷的道:「你打他们不过,那也枉然。」杨过道:「那你帮我。」小龙女道:「我打不赢你郭伯母,仍然无用。」杨过低头不语,筹思对策。沉吟了一会,说道:「瞧在郭伯伯的份上,我不跟他们争闹就是。」小龙女心想:「他在墓中住了两年多,练了古墓派内功,居然火性大减,倒也难得。」其实杨过不过年纪长了,多明事理,想起郭靖相待自己确是一片真情,心下感激,甘愿为他而退让一步,何况与郭芙、武氏兄弟也无深仇大恨,只不过儿时为了蟋蟀而争闹揪打而已,此时回想,早已淡然。
  小龙女道:「你肯不跟人争竞,那再好也没有了。不过听你说道,到了外边,就算你肯让了别人,别人仍会来欺侮你,咱们若不练成王重阳遗下来的功夫,遇上了武功高强之人,终究还是敌不过。」杨过知她颇不想离开这清静所在,不忍拂逆其意,便道:「姑姑,我听你话,打从明儿起,咱们起手练《九阴真经》。」
  就因这一席话,两人在山谷中又多住了一年有余。小龙女和杨过重经秘道潜入墓中,将重阳遗刻诵读数日,记忆无误,这才出来修习。年余之间,师徒俩内功外功俱皆精进。
  但墓中的重阳遗刻仅为对付玉女心经的法门,只为《九阴真经》的一小部份,最重要的梵语音译总旨秘诀更加不知,是以二人所学,比之郭靖、黄蓉毕竟尚远为不如,但此却非二人所知了。
  这一日练武已毕,两人均觉大有进境。杨过跳上跳下的十分开心,小龙女却愀然不乐。
  杨过不住说笑话给她解闷。小龙女只不声不响。杨过知道此时重阳遗刻上的功夫已然学会,若说要融会贯通,自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但其中诀窍奥妙却已大都知晓,只要日后继续修习,功夫越深,威力就必越强。料想小龙女不愿下山,却无借口相留,是以烦恼,便道:「姑姑,你不愿下山,咱们就永远在这里便是。」小龙女喜道:「好极啦……」只说了三个字,便即住口,明知杨过纵然勉强为己而留,心中也难真正快活, 幽幽的道: 「明儿再说罢。」晚饭也不吃,回到小茅屋中睡了。
  杨过坐在草地上发了一阵呆,直到月亮从山后升起,这才回屋就寝。睡到午夜,睡梦中隐隐听得呼呼风响,声音劲急,非同寻常。他一惊而醒,侧耳听去,正是有人相斗的拳声掌风。他忙窜出茅屋,奔到师父茅屋外,低声道:「姑姑,你听到了幺?」
  此时掌风呼呼,更加响了,按理小龙女必已听见,但茅屋中却不闻回答。杨过又叫了两声,推开柴扉,只见榻上空空,原来师父早已不在。他更加心惊,忙寻声向掌声处奔去。
  奔出十余丈,未见相斗之人,单听掌风,已知其中之一正是师父,对手掌风沉雄凌厉,武功似犹在师父之上。
  杨过急步抢去,月光下只见小龙女与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盘旋来去,斗得正急。小龙女虽身法轻盈,但那人武功高强之极,在他掌力笼罩之下,小龙女不过勉力支撑。杨过大骇,叫道:「师父,我来啦!」两个起落,已纵到二人身边,与那人一朝相,不禁惊喜交集,原来那人满腮虬髯,根根如戟,一张脸犹如刺猬相似,正是分别已久的义父欧阳锋。
  但见他凝立如山,一掌掌缓缓的劈去,小龙女不住闪避,不敢正面接他掌力。杨过叫道:「都是自己人,且莫斗了。」小龙女一怔,心想这大胡子疯汉怎会是自己人,一凝思间,身法略滞。欧阳锋斜掌从肘下穿出,一股劲风直扑她面门,势道雄强无比。杨过大骇,急纵而前,见小龙女左掌已与欧阳锋右掌抵上,知师父功力远不及义父,时刻稍久,必受内伤,当即伸五指在欧阳锋右肘轻轻一拂,正是他新学九阴真经中的「手挥五弦」上乘功夫。他虽习练未熟,但落点恰到好处,欧阳锋手臂微酸,全身消劲。
  小龙女见机何等快捷,只感敌人势弱,立即催击,此一瞬间欧阳锋全身无所防御,虽轻加一指,亦受重伤。杨过翻手抓住了师父手掌,夹在二人之间,笑道:「两位且住,是自己人。」欧阳锋尚未认出是他,只觉这少年武功奇高,未可小觑,怒道:「你是谁,甚幺自己人不自己人?」
  杨过知他素来疯疯癫癫,只怕他已然忘了自己,大叫道:「爸爸,是我啊,是你的儿子啊。」这几句话中充满了激情。欧阳锋一呆,拉着他手,将他脸庞转到月光下看去,正是数年来自己到处找寻的义儿,只是一来他身材长高,二来武艺了得,是以初时难以认出。他当即抱住杨过,大叫大嚷:「孩儿,我找得你好苦!」两人紧紧搂在一起,都流下泪来。
  小龙女自来冷漠,只道世上就只杨过一人情热如火,此时见欧阳锋也是如此,心中对下山一事更凛然有畏,静静坐在一旁,愁思暗生。
  欧阳锋那日在嘉兴王铁枪庙中与杨过分手,躲在大钟之下,教柯镇恶奈何不得。他潜运神功,治疗内伤,七日七夜之后内力已复,但给柯镇恶铁杖所击出的外伤实也不轻,一时难痊。他掀开巨钟,到客店中又去养了二十来天伤,这才内外痊愈,便去找寻杨过,但一隔匝月,大地茫茫,那里还能寻到他踪迹?寻思:「这孩子九成是到了桃花岛上。」
  当即弄了一只小船,驶到桃花岛来,白天不敢近岛,直到黑夜,方始在后山登岸。他自知非郭靖、黄蓉二人之敌,又不知黄药师不在岛上,寻思就算自己本领再大一倍,也打这三人不过,是以白日躲在极荒僻的山洞之中,每晚悄悄巡游。岛上布置奇妙,他也不敢随意乱走。
  如此一年有余,总算他谨慎万分,白天不敢出洞一步,踪迹始终未让发觉,直到一日晚上听到武敦儒兄弟谈话,才知郭靖已送杨过到全真教学艺之事。欧阳锋大喜,当即偷船离岛,赶到重阳宫来。那知其时杨过已与全真教闹翻,进了活死人墓。此事在全真教实为奇耻大辱,全教上下,人人绝口不谈,欧阳锋探不到半声消息。这些时日中,他踏遍了终南山周围数百里之地,却那知杨过竟深藏地底,自然寻找不着。
  这一晚事有凑巧,他行经山谷之旁,突见一个白衣少女对着月亮抱膝长叹。欧阳锋疯疯癫癫的问道:「喂,我的孩儿在那里?你有没见他啊?」小龙女横了他一眼,不加理睬。
  欧阳锋纵身上前,伸手便抓她臂膀,喝道:「我的孩儿呢?」小龙女见他出手强劲,武功之高,生平从所未见,即是全真教高手,亦远远不及,大吃一惊,忙使小擒拿手卸脱。
  欧阳锋这一抓原期必中,不料竟让对方轻轻巧巧的拆解开了,也不问她是谁,左手跟着又上。两人就这幺毫没来由的斗了起来。
  义父义子各叙别来之情。欧阳锋神智半清半迷,过去之事早已说不大清楚,而对杨过所述也是不甚了了,只知他这些年来一直在跟小龙女练武,大声道:「这小女孩儿武功又不及我,何必跟她练?让我来教你。」小龙女那里跟他计较,听到后淡淡一笑,自行走在一旁。
  杨过却感到不好意思,说道:「爸爸,师父待我很好。」欧阳锋妒忌起来,叫道:「她好,我就不好幺?」杨过笑道:「你也好。这世上,就只你两个待我好。」欧阳锋一番话虽说得不明不白,杨过却也知他在几年中到处找寻自己,实已费尽了千辛万苦。
  欧阳锋抓住他手掌,嘻嘻傻笑,过了一阵,道:「你的武功倒练得不错,就可惜不会世上最上乘的两大奇功。」杨过道:「那是甚幺啊?」欧阳锋浓眉倒竖,喝道:「亏你是练武之人,世上两大奇功都不知晓。你拜她为师有甚幺用?」杨过见他忽喜忽怒,不由得暗自担忧,心道:「爸爸患病已深,不知何时方得痊愈?」欧阳锋哈哈大笑,道:「嘿,让爸爸教你。那两大奇功第一是蛤蟆功,第二是九阴真经。我先教你蛤蟆功的入门功夫。」
  说着便背诵口诀。杨过微笑道:「你从前教过我的,你忘了吗?」欧阳锋搔搔头皮,道:「原来你已经学过,再好也没有了。你练给我瞧瞧。」
  杨过自入古墓之后,从未练过欧阳锋昔日所授的怪异功夫,此时听他一说,欣然照办。
  他在桃花岛时便已练过,现下以上乘内功一加运用,登时使得花团锦簇。欧阳锋笑道:「好看!好看!就是不对劲,中看不中用。我把其中诀窍尽数传了你罢!」当下指手划脚、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也不理会杨过是否记得,只说个不停,说一段蛤蟆功,又说一段颠倒错乱的九阴真经。杨过听了半晌,但觉他每句话中都似妙义无穷,但既繁复,又古怪,一时之间又那能领会得了这许多?
  欧阳锋说了一阵,瞥眼忽见小龙女坐在一旁,叫道:「啊哟,不好,莫要给你的女娃娃师父偷听了去。」走到小龙女跟前,说道:「喂,小丫头,我在传我孩儿功夫,你别偷听。」
  小龙女道:「你的功夫有甚幺希罕?谁要偷听了?」欧阳锋侧头一想,道:「好,那你走得远远地。」小龙女靠在一株花树上,冷冷的道:「我干幺要听你差遣?我爱走就走,不爱走就不走。」欧阳锋大怒,须眉戟张,伸手要往她脸上抓去,但小龙女只作不见,理也不理。杨过大叫:「爸爸,你别得罪我师父。」欧阳锋缩回了手,说道:「好好,那就我们走得远远地,可是你跟不跟来偷听?」
  小龙女心想过儿这个义父为人无赖,懒得再去理他,转过了头不答,不料背心上突然一麻,原来欧阳锋忽尔长臂,在她背心穴道上点了一指,这一下出手奇快,小龙女又全然不防,待得惊觉想要抵御,上身已转动不灵。欧阳锋跟着又伸指在她腰里点了一下,笑道:「小丫头,你莫心焦,待我传完了我孩儿功夫,就来放你。」说着大笑而去。
  杨过正在默记义父所传的蛤蟆功与九阴真经,但觉他所说的功诀有些缠夹不清,乱七八糟,然而其中妙用极多,却绝无可疑,潜心思索,毫不知小龙女遭袭之事。欧阳锋走过来牵了他手,道:「咱们到那边去,莫给你的小师父听去了。」杨过心想小龙女怎会偷听,你就是硬要传她,她也决不肯学,但义父心性失常,也不必和他多所争辩,于是随着他走远。
  小龙女麻软在地,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自己武功虽练得精深,究是少了临敌的经验,以致中了李莫愁暗算之后,又遭这胡子怪人的偷袭,于是潜运九阴神功,自解穴道,先行闭气之法,盼穴道和经脉畅通。岂知两处穴道不但毫无松动之象,反而更加酸麻,不禁大骇。原来欧阳锋的手法刚与九阴真经逆转而行,她以王重阳的遗法冲解,竟求脱反固。
  几次,但觉遭点处隐隐作痛,就不敢再试,心想那疯汉传完功夫之后,自会前来解救,她万事不萦于怀,也不焦急,仰头望着天上星辰出了一会神,便合眼睡去。
  过了良久,眼上微觉有物触碰,她黑夜视物如同白昼,此时竟不见一物,原来双眼给人用布蒙住了,随觉有人张臂抱住了自己。这人相抱之时,初时极为胆怯,后来渐渐大胆放肆。小龙女惊骇无已,欲待张口而呼,苦于口舌难动,但觉那人以口相就,亲吻自己脸颊。她初时只道是欧阳锋忽施强暴,但与那人面庞相触之际,却觉他脸上光滑,决非欧阳锋的满脸虬髯。她心中一荡,惊惧渐去,情欲暗生,心想原来杨过这孩子却来戏我。
  只觉他双手越来越不规矩,缓缓替自己宽衣解带,小龙女无法动弹,只得任其所为,不由得又惊喜,又害羞,但觉杨过对己亲怜密爱,只盼二人化身为一,不禁神魂飘荡,身心俱醉。
  欧阳锋见杨过极为聪明,自己传授口诀,他虽不能尽数领会,却很快便记住了,心中欣喜,越说兴致越高,直说到天色大明,才将两大奇功的要旨说完。杨过默记良久,说道:「我也学过《九阴真经》,但跟你说的却大不相同。却不知是何故?」欧阳锋道:「胡说,除此之外,还有甚幺《九阴真经》?」杨过道:「比如练那易筋锻骨之术,你说第三步是气血逆行,冲天柱穴。我师父却说要意守丹田,通章门穴。」欧阳锋摇头道:「不对,不对……嗯,慢来……」他照杨过所说一行,忽觉内力舒发,意境大不相同。他自想不到郭靖写给他的经文其实已经颠倒窜改,不由得心中混乱一团,喃喃自语:「怎幺?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你的女娃娃师父错了?怎会有这等事?」
  杨过见他两眼发直,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连叫他几声,不闻答应,怕他疯病又要发作,甚是担忧,想起义父记不起名字,当日郭伯母故意叫他「赵钱孙李、周吴陈王、冯郑褚卫、蒋沉韩杨」,显是有以扰乱他的思路。义父曾为此烦恼,再听郭靖夫妇背后谈论,称他为「欧阳锋」,一直想要提醒他,但当时诸事纷至迭来,不得其便,于是说道:「爸爸,你名叫欧阳锋,记得了吗?」
  欧阳锋突然一惊,脑中灵光闪动,过去许多事情蓦地涌至,哈哈大笑,跳起身来,叫道:「是啊,是啊,欧阳锋是谁?……哈哈,欧阳锋!」随手折了根树枝,展开蛇杖杖法,使得呼呼风响,大叫:「欧阳锋了不起……欧阳锋是天下武功第一人……」「欧阳锋武功高强「谁都不怕!哈哈!哈哈!」」也不理杨过,一阵风般去了。
  杨过正要去追,忽听得数丈外树后忽喇一声,立即想起了姑姑,但见人影一闪,花丛中隐约见到靛青道袍的一角。此处人迹罕至,怎会有外人到此?而且那人行动鬼鬼崇崇,显似不怀好意,不禁疑心大起,急步赶去。那人脚步迅速,向前飞奔,瞧他后心,是个道人。
  杨过叫道:「喂,是谁?给我站住!」施展轻功,提步急追。
  那道人听到呼喝,奔得更加急了,杨过微一加劲,身形如箭般直纵过去,一把抓住了他肩头,扳将过来,原来是甄志丙。杨过见他衣冠不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喝道:「你干甚幺?」甄志丙此时已受任为全真教第三代弟子首座,武功既高,平素举止又极有气派,但不知怎的,此时竟满脸慌张,说不出话来。杨过见他怕得厉害,想起那日他自斩钉截铁的立誓,为人倒也不坏,便放松了手,温言道:「既然没事,你就走罢!」甄志丙回头瞧了几眼,慌慌张张的急步去了。
  杨过暗笑:「这道士失魂落魄似的,当真可笑。」回到茅屋之前,只见花树丛中露出小龙女的两只赤足,一动不动,似乎已睡着了。杨过叫了两声:「姑姑!」不闻答应,钻进树丛,见小龙女卧在地下,眼上却蒙着块青布。
  杨过微感惊讶,揭去了她眼上青布,但见她眼中神色极是异样,晕生双颊,娇羞无限。
  杨过问道:「姑姑,谁给你包上了这块布儿?」小龙女不答,眼中微露责备之意。杨过见她身子软瘫,似给人点中了穴道,伸手拉她一下,果然她动弹不得。杨过念头一转,已明原委:「定是我义父用逆劲点穴法点中了她,否则任他再厉害的点穴功夫,姑姑也能自行通解。」依照欧阳锋适才所授之法,给她解开穴道。
  不料小龙女穴道遭点之时,固然全身软瘫,但杨过替她解开了,她仍软绵绵的倚在杨过身上,似乎周身骨胳尽皆融化了一般。杨过伸臂扶住她肩膀,柔声道:「姑姑,我义父做事颠三倒四,你莫跟他一般见识。」小龙女将脸蛋藏在他怀里,腻腻糊糊的道:「你自己才颠三倒四呢,不怕丑,还说人家!」杨过见她举止与平昔大异,稍觉慌乱,道:「姑姑,我……我……」小龙女抬起头来,嗔道:「你还叫我姑姑?」杨过更加慌了,顺口道:「我不叫你姑姑叫甚幺?要我叫师父幺?」小龙女淡淡一笑,道:「你这般对我,我还能做你师父幺?」杨过奇道:「我……我怎幺啦?」
  小龙女卷起衣袖,露出一条雪藕也似的臂膀,但见洁白似玉,竟无半分瑕疵,本来一点殷红的守宫砂已不知去向,羞道:「你瞧。」杨过摸不着头脑,搔搔耳朵,道:「姑姑,我不懂啊。」小龙女嗔道:「我跟你说过,不许再叫我姑姑。」她见杨过满脸惶恐,心中顿生说不尽的柔情,低声道:「咱们古墓派的门人,世世代代都是处女传处女。我师父给我点了这点守宫砂,昨晚……昨晚你这幺对我,我手臂上怎幺还有守宫砂呢?」杨过道:「我昨晚怎幺对你啊?」小龙女脸一红,道:「别说啦。」隔了一会,轻轻的道:「以前,我怕下山去,现下可不同啦,不论你到那里,我总心甘情愿的跟着你。」
  杨过大喜,叫道:「姑姑,那好极了。」小龙女正色道:「你怎幺仍是叫我姑姑?难道你没真心待我幺?」她见杨过不答,心中焦急起来,颤声道:「你到底当我是甚幺人?」
  杨过诚诚恳恳的道:「你是我师父,你怜我教我,我发过誓,要一生一世敬你重你,听你的话。」小龙女大声道:「难道你不当我是你媳妇?」
  杨过从未想到过这件事,突然给她问到,不由得张皇失措,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喃喃的道:「不,不!你不能是我媳妇,我怎幺配?你是我师父,是我姑姑。」
  小龙女昨晚给欧阳锋点中穴道,于动弹不得之际遭人侵犯,她是处女之身,全无经历,当时更无他人在旁,只道必是杨过。她对杨过本已情愫暗生,当时也不抗拒,心想杨过对己如此,必已决心当自己是终生爱侣,改变了以自己为「姑姑、师父」的念头。她心中正充满了柔情密意,料想杨过必如昨晚一般,对自己更有一番爱怜备至的温柔,两人须当山盟海誓,从此结为夫妇,改了「姑姑」与「师父」的称呼和关系,不知他要叫自己为「龙姊」呢,还是比较粗俗的「媳妇儿」?自己又不知叫他甚幺,是不是要改称「郎君」?
  正盘算得满心甜美,忽听他仍叫自己为「姑姑」,而自己含羞带愧的说到「守宫砂」,他却冷冷淡淡,漫不在乎,似乎对昨晚的亲热浑不当一回事。这在自己是比生死更要紧的大事,他却漠不关心,显然将两人的情爱并不如何放在心上。蓦地里想起师姊先前的话:「那一天你的男人对你的神情如果突然之间变了,本来十分亲热,爱得你要死要活,忽然间他对你生疏了,客气了,那便是他变心,你可要加意提防,留意种种蛛丝马迹。」
  听他清清楚楚的说:「不,不!你不能是我媳妇,我怎幺配?你是我师父,是我姑姑。」
  心道:「那还不是变了心,等如是斩钉截铁的说道:不要我做他的媳妇。这不是蛛丝马迹,加意提防又有甚幺用?」只气得全身发抖,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杨过慌了手脚,只是叫道:「姑姑,姑姑!」小龙女听他仍是这幺叫,狠狠凝视着他,举起左掌,便要向他天灵盖劈落,但这一掌始终落不下去,她目光渐渐的自恼恨转为怨责,又自怨责转为怜惜,叹了一口长气,轻轻的道:「既然这样,原来你当真不想要我,你宁可一个人自由自在,不受人拖累,那幺以后你别再见我,免得我伤心。」长袖一拂,转身疾奔下山。
  杨过大叫:「姑姑,你到那里去?我跟你同去。」小龙女回过身来,眼中泪珠转来转去,缓缓说道:「你如再见我,就只怕……只怕我……我管不住自己,难以饶你性命。」杨过道:「你怪我不该跟义父学武功,是不是?」小龙女凄然道:「你跟人学武功,我怎会怪你?原来,原来你终于变了心!」转身快步而行。
  杨过一怔之下,不知所措,眼见她白衣的背影渐渐远去,终于在山道转角处隐没,不禁悲从中来,伏地大哭。左思右想,实不知如何得罪了师父,何以她神情如此特异,一时温柔缠绵,一时却又怨愤决绝?为甚幺说要做自己「媳妇」,又不许叫她姑姑,又说自己「终于变了心」?想了半天,心道:「此事定与我义父有关,定是他得罪我师父了。」
  杨过四顾茫然,但见空山寂寂,微闻鸟语。他满心惶急,大叫:「姑姑,姑姑!爸爸,爸爸!」隔了片刻,四下里山谷回音也叫着「姑姑,姑姑!爸爸,爸爸!」叫声惶急,充满哭音。
  他数年来与小龙女寸步不离,既如母子,又若姊弟,突然间她不明不白的绝裾而去,岂不叫他肝肠欲断?伤心之下,几欲在山石上一头撞死。但心中总还存着指望,师父突然而去,或许也能突然而来。义父虽得罪了她,她稍后必会想到我并无过失,自然会回头寻我。
  这一晚他又怎睡得安稳?只要听到山间风声响动,或是虫鸣雀飞,都疑心是小龙女回来了,一骨碌爬起,大叫:「姑姑!」出去迎接,每次总凄然失望。到后来索性不睡了,奔上山巅,睁大了眼四下眺望,直望到天色大亮,惟见云生谷底,雾迷峰巅,天地茫茫,就只他杨过一人而已。
  杨过捶胸大号,蓦地想起:「姑姑既然不回,我这就找她去。只要见得着她,不管她如何打我骂我,我总不离开她。她要打死我,就让她打死便了。」心意既决,登时精神大振,将小龙女与自己的衣服用物胡乱包了一包,负在背上,大踏步出山。
  一到有人家处,就打听有没见到一个白衣美貌女子。大半天中,他接连问了十几个乡民,都摇头说并没瞧见。杨过焦急起来,再次询问,出言就不免欠缺了礼貌。那些山民见他一个年轻小伙子,冒冒失失的打听甚幺美貌闺女,先就有气,有一人就反问那闺女是他甚幺人。杨过道:「你不用管。我只问你有没见到她从此间经过?」那人便要反唇相稽。
  旁边一个老头拉了拉他衣袖,指着东边一条小路,笑道:「昨晚老汉见到有个仙女般的美人向东而去,还道是观世音菩萨下凡,却原来是老弟的相好……」杨过不听他说完,急忙一揖相谢,顺着他所指的小路急步赶了下去,虽听得背后一阵轰笑,却也没在意,怎知是那老者见他年轻无礼,故意胡扯骗他。
  奔了一盏茶时分,眼前出现两条岔路,不知向那一条走才是。寻思:「姑姑不喜热闹,多半是拣荒僻的路走。」踏上左首那条崎岖小路。岂料这条路越走越宽,几个转弯,竟转到了一条大路上来。他一日一晚没半点水米下肚,眼见天色渐晚,腹中饿得咕咕直响,见前面房屋鳞次栉比,是个市镇,快步走进一家客店,叫道:「拿饭菜来。」
  店伴送上一份家常饭菜,杨过扒了几口,胸中难过,喉头噎住,食不下咽,心道:「虽然天黑,我还是得去找寻姑姑,错过了今晚,只怕今后永难相见。」将饭菜一推,叫道:「店伴,我问你一句话。」店伴笑着过来,道:「小爷有甚吩咐?可是这饭菜不合口味?
  小的吩咐去另做,小爷爱吃甚幺?」
  杨过连连摇手,道:「不是说饭菜。我问你,可有见到一个穿白衫子的美貌姑娘,从此间过去幺?」店伴沉吟道:「穿白衣,嗯,这位姑娘可是戴孝?家中死了人不是?」杨过好不耐烦,问道:「到底见是没是?」店伴道:「姑娘倒有,确也是穿白衫子的……」
  杨过喜道:「向那条路走?」店伴道:「可过去大半天啦!小爷,这娘儿可不是好惹的……」
  突然放低声音,说道:「我劝你啊!还是别去找她的好。」杨过又惊又喜,知是寻到了姑姑的踪迹,忙问:「她……怎幺啦?」问到此句,声音也发颤了。
  那店伴道:「我先问你,你知不知道那姑娘是会武的?」杨过心道:「我怎会不知?」忙道:「知道啊,她是会武的。」那店伴道:「那你还找她干幺?可险得紧哪。」杨过道:「到底是甚幺事?」那店伴道:「你先跟我说,那白衣美女是你甚幺人?」杨过无柰,看来不先说些消息与他,他决不肯说小龙女的行纵,于是说道:「她是我……是我的姊姊,我要找她。」那店伴一听,肃然起敬,但随即摇头道:「不像,不像。」杨过焦躁起来,一把抓住他衣襟,喝道:「你到底说是不说?」那店伴一伸舌头,道:「对,对,这可像啦!」
  杨过喝道:「甚幺又是不像、又是像的?」那店伴道:「小爷,你先放手,我喉管给你抓得闭住了气,嘿嘿,说不出话。要勉强说当然也可以,不过……」杨过心想此人生性如此,对他用强也是枉然,便松开了手。那店伴咳嗽几声,道:「小爷,我说你不像,只为那娘……那女……嘿嘿,你姊姊,透着比你年轻貌美,倒像是妹子,不是姊姊。说你像呢,为的是你两位都是火性儿,有一门子爱抡拳使棍的急脾气。」杨过只听得心花怒放,笑逐颜开,道:「我……我姊姊跟人动武了吗?」
  那店伴道:「可不是幺?不但动武,还伤了人呢,你瞧,你瞧。」指着桌上几条刀剑砍起的痕迹,得意洋洋的道:「这事才教险呢,你姊姊本事了得,一刀将两个道爷的耳朵也削了下来。」杨过笑问:「甚幺道爷?」心想定是全真教的牛鼻子道人给我姑姑教训了一番。那店伴道:「就是那个……」说到这里,突然脸色大变,头一缩,转身便走。
  杨过料知有异,不自追出,端起饭碗,举筷只往口中扒饭,放眼瞧去,只见两个道人从客店门外并肩住来。两人都是二十六七岁年纪,脸颊上都包了绷带,走到杨过之旁的桌边坐下。一个眉毛粗浓的道人一迭连声的只催快拿酒菜。那店伴含笑过来,偷空向杨过眨下眼睛,歪了歪嘴。杨过只作不见,埋头大嚼。他听到了小龙女的消息,极是欢畅,吃了一碗又添一碗。他身上穿的是小龙女缝制的粗布衣衫,本就简朴,一日一夜之间急赶,尘土满身,便和寻常乡下少年无异。那两个道士一眼也没瞧他,自行低声说话。
  杨过故意唏哩呼噜的大声嚼食,却全神倾听两个道人说话。
  只听那浓眉道人道:「皮师弟,你说韩陈两位今晚准能到幺?」另一个道人嘴巴甚大,喉音嘶哑,粗声道:「这两位都是丐帮中铁铮铮的汉子,与申师叔有过命的交情,申师叔出面相邀,他们决不能不到。」杨过斜眼微睨,向两人脸上瞥去,并不相识,心想:「重阳宫中牛鼻子成千,我认不得他们,他们却都认得我这反出全真教的小子,可不能跟他们朝相。哼,他们打不过我姑姑,又去约甚幺丐帮中的叫化子作帮手。」听那浓眉道人道:「说不定路远了,今晚赶不到……」那姓皮的道人道:「哼,姬师兄,事已如此,多担心也没用,谅她一个娘们,能有多大能耐……」那姓姬的道人忙道:「喝酒,别说这个。」随即招呼店伴,吩咐安排一间上房,当晚就在店中歇息。
  杨过听了二人寥寥几句对话,料想只消跟住这两个道人,便能见着姑姑。想到此处,心中欢欣无限。待二人进房,命店伴在他们隔壁也安排间小房。
  那店伴掌上灯,悄声在杨过耳畔道:「小爷,你可得留神啊,你姊姊割了那两个道爷耳朵,他们准要报仇。」杨过悄声道:「我姊姊脾气再好不过,怎会割人家耳朵?」那店伴阴阳怪气的一笑,低声道:「她对你自然好啦,对旁人可好不了。你姊姊正在店里吃饭……
  嘿嘿,当真是姊姊?小的可不大相信,就算是姊姊罢,那道爷坐在她旁边,就只向她的腿多瞧了几眼,你姊姊就发火啦,拔剑跟人家动手……」他滔滔不绝,还要说下去,杨过听得隔壁已灭了灯,忙摇手示意,叫他免开尊口,心中暗暗生气:「那两个臭道人定是见到姑姑美貌,不住瞧她,惹得她生气。哼,全真教中又怎有好人?」又想:「姑姑曾到重阳宫中动手,那两个臭道士自然认得她,那时他们脸上的怪模怪样还能好看得了?」
  他等店伴出去,熄灯上炕,这一晚决意不睡,默默记诵了一遍欧阳锋所授的两大神功秘诀。但这两项秘诀本就十分深奥,欧阳锋说得又颠三倒四,太也杂乱无章,他记得住的最多也不过两三成而已,这时也不敢细想,生怕想得出了神,对隔房动静竟然不知。
  这般静悄悄的守到中夜,突然院子中登登两声轻响,有人从墙外跃进。接着隔房窗子啊的一声推开。姓姬的道人问道:「是韩陈两位幺?」院子中一人答道:「正是。」姬道人道:「请进罢!」轻轻打开房门,点亮油灯。杨过全神贯注,倾听四人说话。
  只听那姓姬的道人说道:「贫道姬清虚,皮清玄,拜见韩陈两位英雄。」杨过心道:「全真教以『处志清静』四字排行,这两个牛鼻子是全真教中的第四代弟子,不知是郝大通还是刘处玄那一条老牛的门下。」听得一个嗓音尖锐的人说道:「我们接到你申师叔的帖子,马不停蹄的赶来。那小贱人当真十分了得幺?」姬清虚道:「说来惭愧,我们师兄弟跟她打过一场,不是她对手。」
  那人道:「这女子的武功是甚幺路数?」姬清虚道:「申师叔疑心她是古墓派传人,是以年纪虽小,身手着实了得。」杨过听到「古墓派」三个字,不自禁轻轻「哼」了一声只听姬清虚又道:「可是申师叔提起古墓派,这小丫头却对赤练仙子李莫愁口出轻侮言语,那幺又不是了。」那人道:「既是如此,料来也没甚幺大来头。明儿在那里相会?对方有多少人?」姬清虚道:「申师叔和那女子约定,明儿正午,在此去西南四十里的豺狼谷相会,双方比武决胜。对方有多少人,现下还不知道。我们既有丐帮英雄韩陈两位高手压阵助拳,也不怕他们人多。」另一个声音苍老的人道:「好,我哥儿俩明午准到,韩老弟,咱们走罢。」
  姬清虚送到门口,压低了语声说道:「此处离重阳宫不远,咱们比武的事,可不能让宫中马、刘、丘、王几位师祖知晓,否则我们会受重责。」那姓韩的哈哈一笑,说道:「你们申师叔的信中早就说了,否则的话,重阳宫高手如云,何必又来约我们两个外人作帮手?」那姓陈的道:「你放心,咱们决不泄漏风声就是。别说不能让马刘丘王郝孙六位真人得知,你们别的师伯、师叔们知道了恐怕也不大妥当。」两名道人齐声称是。杨过心想:「他们联手来欺我姑姑,却又怕教里旁人知道,哼,鬼鬼崇崇,作贼心虚。
  只听那四人低声商量了几句,韩陈二人越墙而出,姬清虚和皮清玄送出墙去。
  注:所谓「守宫砂」是我国古代民间的传统信念,据称以「守宫」(形同壁虎之小动物,有长尾及四足)和以朱砂及其它特种药材,舂烂成泥,点于处女手臂,则殷红一点,长时不褪。该女子如嫁人成婚,或失却贞操,此「守宫砂」即隐没不现。古人以此法鉴别处女或非处女。古代官府或民间,常以此法判定刑案,或滥施私刑,少女冤枉市刑或竟丧命者为数不少。近代医学已认定此法无医药学根据,不复采用。亦有人认为真正守宫难得(「守宫」之名即意为守住处女贞操,并非壁虎或蜥蝪),必要药材之药方失传,无法制出真正守宫砂,故不能否定古法之可靠性。小说中仍提此法,不过表示当小说中事件发生之时代,此法曾普遍流传。读者视之为我国南宋时代之民间迷信也,不必信以为真。即在我国古代,官府亦常传召稳婆(有经验之接生婆),鉴定女子是否处女,亦不以守宫砂为真正鉴别根据。

第 八 回  白 衣 少 女
  杨过轻轻推开窗门,闪身走进姬皮二道房中,见炕上放着两个包裹,拿起一个包裹一掂,裹面有二十来两银子,心想:「正好用作盘缠。」揣在怀里。另一个包裹四尺来长,包着两柄长剑。他分别拔出,使重手法将两柄剑都折断了,重行还归入鞘,再将包裹包好,正要出房,转念一想,拉开裤子,在二道被窝中拉了一大泡尿。
  耳听得有人上墙之声,知道两名道士的轻身功夫也只寻常,不能一跃过墙,须得先跳上墙头,再纵身下地,当即闪身回房,悄悄掩上房门,两名道人竟全无知觉。杨过俯耳于墙,倾听隔房动静。
  只听两个道人低声谈论,对明日比武之约似乎胜算在握,一面解衣上炕,突然皮清玄叫了起来:「啊,被窝中湿漉漉的是甚幺?啊,好臭,姬师兄,你这幺懒,在被窝中拉尿?」
  姬清虚啐道:「甚幺拉尿?」接着也即大叫:「那里来的臭猫子到这儿拉尿。」皮清玄道:「猫儿拉尿那有这样多?」姬清虚道:「咦,奇怪……哎,银子呢?」房中霎时一阵大乱,两人到处找寻放银两的包裹。杨过暗暗好笑。只听得皮清玄大声叫道:「店伴儿,店伴儿,你们这里是黑店不是?半夜三更偷客人银子?」
  两人叫嚷了几声,那店伴睡眼惺忪的起来诣问。皮清玄一把抓住他胸口,说他开黑店。
  那店伴叫起撞天屈来,惊动了客店中掌柜的、烧火的、站堂的都纷纷起来,接着住店的客人也挤过来看热闹。杨过混在人丛之中,见那店伴大逞雄辩,口舌便给,滔滔不绝,只驳得姬皮二道哑口无言。这店伴生性最爱与人斗口,平素没事尚要撩拨旁人,何况此时有人惹上头来,更何况他是全然的理直气壮。只说得口沫横飞,精神越来越旺。姬皮二道老羞成怒,欲待动手,但想到教中清规,此处是终南山脚下,怎敢胡来?只得忍气吞声,关门而睡。那店伴兀自在房外唠叨不休。
  次日清晨,杨过起来吃面,那多嘴店伴过来招呼,口中喃喃不绝的还在骂人。杨过笑问:「那两个贼道怎幺啦?」店伴得意洋洋,说道:「直娘贼,这两个臭道士想吃白食、住白店,本来瞧在重阳宫的份上,那也不相干,可是他们竟敢说我们开黑店。今儿天没亮,两个贼道就溜走了。哼,老子定要告上重阳宫去,全真教的道爷成千成万,那一个不是严守清规戒律?这两个贼道的贼相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定要认了他们出来……」杨过暗暗好笑,又挑拨了几句,给了房饭钱,问明白去豺狼谷的路径,迈步便行。
  转瞬间行了三十余里,豺狼谷已不在远,眼见天色尚只辰初。杨过心道:「我且躲在一旁,瞧姑姑怎生发付歹人。最好别让姑姑先认出我来。」想起当日假扮乡农少年耍弄洪凌波之事,甚是得意,不妨依样葫芦,再来一次,走到一家农舍后院,探头张望,见牛栏中一条大牯牛正在发威,低头挺角,向牛栏的木栅猛撞,登登大响。杨过心念一动:「我就扮成个牧童,姑姑乍见之下,定然认我不出。」
  他悄悄跃进农舍,屋中只有两个娃娃坐在地下玩土,见到了吓得不敢作声。他找了套农家衣服换上,穿上草鞋,抓一把土搓匀了抹在脸上,走近牛栏,见壁上挂着一个斗笠、一枝短笛,正是牧童所用之物,心中甚喜,这样一来,扮得更加像了,摘了斗笠戴起,拿一条草绳缚在腰间,将短笛插在绳里,然后开了栏门。那牯牛见他走近,已自荷荷发怒,一见栏门大开,急冲出来,猛往他身上撞去。
  杨过左掌在牛头上一按,飞身上了牛背。这牯牛身高肉壮,足足有七百来斤,毛长角利,甚是雄伟,一转眼已冲上了大路。它正当发情,暴躁异常,出力跳跃颠荡,要将杨过震下背来。杨过稳稳坐着,极是得意,笑叱道:「你再不听话,可有苦头吃了。」提起手掌,用掌缘在牛肩上一斩。这一下他只使了二成内力,那牯牛便已痛得抵受不住,大声吽叫,正要跃起发威,杨过又一掌斩下。这般连斩得十余下,那牯牛终于不敢再倔强了。杨过又试出只要用手指戳它左颈,它就转右,戳它右颈,立即转左,戳臀则进,戳额即退,居然指挥如意。
  杨过大喜,手指猛力在牛臀上一戳,牯牛向前狂奔,居然迅速异常,几若奔马,不多时穿过一座密林,来到一个四周群山壁立的山谷,正与那店伴所说的无异。他跃下落牛背,任由牯牛在山坡上吃草,手牵牛绳,躺在地下装睡。
  红日渐渐移到中天,他心中越来越慌乱,生怕小龙女不理对方约会,竟然不来。四下里一片寂静,只那牯牛不时发出几下吽声。突然山谷口有人击掌,接着南边山后也传来几下掌声。杨过躺在坡上,跷起一只泥腿,搁在膝上,将斗笠遮住了大半边脸,只露出右眼在外。
  过了一会,谷口进来三名道人。其中两个就是昨日在客店中见过的姬清虚与皮清玄,另一个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材甚矮,想来就是那个甚幺「申师叔」了,凝目看他相貌,依稀在重阳宫曾经见过。跟着山后也奔来两人。一个身材粗壮,另一个面目苍老,满头白发,两人都作乞丐装束,自是丐帮中的韩陈二人。五人相互行近,默默无言的只一拱手,各人排成一列,脸朝西方。
  就在此时,谷口外隐隐传来一阵得得蹄声,那五人相互望了一眼,一齐注视谷口,只听得蹄声细碎,越行越近,谷口黑白之色交映,一匹黑驴驮着个白衣女子疾驰而来。杨过遥见之下,心中一凛:「不是姑姑!难道又是他们的帮手?」只见那女子驰到距五人数丈处勒定了黑驴,冷冷的向各人扫了一眼,脸上全是鄙夷之色,似乎不屑与他们说话。
  姬清虚叫道:「小丫头,瞧你不出,居然有胆前来,把帮手都叫出来罢。」那女子冷笑一声,唰的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柄又细又薄的弯刀,宛似一弯眉月,银光耀眼。姬清虚道:「我们这里就只五个,你的帮手几时到来,我们可不耐烦久等。」那女子一扬刀,说道:「这就是我的帮手。」刀锋在空中划过,发出一阵嗡嗡之声。
  此言一出,六个人尽皆吃惊。那五人惊的是她孤身一个女子,居然如此大胆,也不约一个帮手,竟来与武林中的五个好手比武。杨过却失望伤痛之极,满心以为在此必能候到小龙女,岂知所谓「白衣美貌女子」,竟另有其人,斗然间胸口逆气上涌,再也难以自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他这幺一哭,那六人也吃了一惊,见是山坡上一个牵牛放草的牧童,均未在意,料来乡下一个孩童受了委屈,在此啼哭,姬清虚指着那姓韩的道:「这位是丐帮的韩英雄。」指着那姓陈的道:「这位是丐帮的陈英雄。」又指着「申师叔」道:「我们师叔申志凡道长,你曾经见过的。」那女子全不理睬,眼光冷冷,在五人脸上扫来扫去,竟将对方视若无物。
  申志凡道:「你既只一人来此,我们也不能跟你动手。给你十日限期,十天之后,你再约四个帮手,到这里相会。」那女子道:「我说过已有帮手,对付你们这批酒曩饭袋,还约甚幺人?」申志凡怒道:「你这女娃娃,当真狂得可以……」他本待破口喝骂,终于强忍怒气,问道:「你到底是不是古墓派的?」那女子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牛鼻子老道,你敢跟姑娘动手呢还是不敢?」申志凡见她孤身一人,却有恃无恐,料得她必定预伏好手在旁,古墓派的李莫愁却是个惹不得的人物,说道:「姑娘,我倒要请问,你平白无端的伤了我派门人,到底是甚幺原因?倘若曲在我方,小道登门向你师父谢罪,要是姑娘说不出一个缘由,那可休怪无礼。」
  那女子冷然一笑,道:「自然是因你那两个牛鼻子无礼,我才教训他们。不然天下杂毛甚多,何必定要削他们两个的耳朵?」申志凡越见她托大,越加惊疑不定。那姓陈乞丐年纪虽老,火气却不小,抢上一步,喝道:「小娃娃,跟前辈说话,还不下驴?」说着身形晃处,已欺到黑驴跟前,伸手去抓她右臂。这一下出手迅速之极,那女子不及闪躲,立时为他抓住,她右手握刀,右臂被抓,已不能挥刀挡架。
  不料冷光闪动,那女子手臂一扭,一柄弯刀竟劈了下来。那陈姓乞丐大骇,急忙撒手,总算他见机极快,变招迅捷,但两根手指已给刀锋划破。他急跃退后,拔出单刀,哇哇大叫:「贼贱人,你当真活得不耐烦啦。」那姓韩乞丐从腰间取出一对链子锤,申志凡亮出长剑。姬清虚与皮清玄也抓住剑柄,拔剑出鞘,斗觉手上重量有异,两人不约而同「咦」
  的一声,大吃一惊,原来手中抓住的各是半截断剑。
  那女子见到二道狼狈尴尬的神态,不禁噗哧一笑。杨过正自悲伤,听到那女子笑声,见到二道的古怪模样,也不自禁的破涕为笑。只见那女子一弯腰,唰的一刀,往皮清玄头上削去。皮清玄急忙缩头,那知这一刀意势不尽,手腕微抖,在半空中转了个弯,终于划中皮清玄的右额,登时鲜血迸流。这一招极尽奇幻,落点匪夷所思,人所难测,正是古墓派武功的典型招术。其余四人又惊又怒,团团围在她黑驴四周。姬皮二人退在后面,手里各执半截断剑,拋去是舍不得,拿着可又没用,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子一声清啸,左手一提缰绳,胯下黑驴猛地纵出数丈。韩陈二丐当即追近,刀锤纷举,攻了上去。申志凡跟着抢上,使开全真派剑法,剑剑刺向敌人要害。杨过看他剑法虽狠,但比之甄志丙、赵志敬等大有不如,料来是「志」字辈中的三四流脚色。
  他此时心神略定,方细看那女子容貌,只见她一张瓜子脸,颇为俏丽,年纪似尚比自己小着一两岁,无怪那店伴不信这个「白衣美貌女子」是他姊姊。她虽也穿著一身白衣,但肤色微见淡黄,与小龙女的皎白胜雪截然不同。她刀法轻盈流动,大半却是使剑的路子,刺削多而砍斫少。杨过只看了数招,心道:「她使的果然是我派武功,难道又是李莫愁的弟子?」心想两边都不是好人,不论谁胜谁败,都不必理会,又想:「凭你也配称甚幺『白衣美貌女子』了?白衣真是白衣,女子倒也是女子,『美貌』却是狗屁。你给我姑姑做丫鬟也不配。」曲臂枕头,仰天而卧,斜眼观斗。
  起初十余招那少女居然未落下风,她身在驴背,居高临下,弯刀挥处,五人不得不跳跃闪避。又斗十余招,姬清虚见手中这柄断剑实在管不了用,心念一动,叫道:「皮师弟,跟我来。」奔向旁边树丛,拣了一株细长小树,用断剑齐根斩断,削去枝叶,俨然是一根杆棒。皮清玄依样削棒。二道左右夹攻,挺棒向黑驴刺去。
  那少女轻叱:「不要脸!」挥刀挡开双棒,就这幺一分心,那姓韩乞丐的链子锤与申志凡的长剑前后齐到。那少女急使险招,低头横身,铁锤夹着一股劲风从她脸上掠过。当的一声,弯刀与长剑相交,就在此时,黑驴负痛长嘶,前足提起,原来已让姬清虚刺中了一棒。那姓陈乞丐就地打滚,展开地堂刀法,刀背在驴腿上重重一击,黑驴登时跪倒。
  这幺一来,那少女再也不能乘驴而战,眼见剑锤齐至,当即飞身而起,左手抓住皮清玄的杆棒,用力一拗,杆棒断成两截。她双足着地,回刀横削,格开那姓陈乞丐砍来的一刀。杨过一惊:「怎幺?她已受了伤?」
  原来那少女左足微跛,纵跃之间显得不甚方便,一直不肯下驴,自是为了这个缘故。杨过侠义之心顿起,待要插手相助,转念却想:「我和姑姑好端端在古墓中长相厮守,都是李莫愁那恶女人到来,才闹到这步田地。这女子又冒充我姑姑,要人叫她『白衣美貌女子』,好不要脸!」转过了头,不去瞧她。
  耳听得兵刃相交叮当不绝,好奇心终于按捺不住,又回过头来,见相斗情势已变,那少女东闪西避,已遮拦多还手少。突然那姓韩乞丐铁锤飞去,那少女侧头让过,正好申志凡长剑削到,玎的一声轻响,将她束发的银环削断了一根,半边鬓发便披垂下来。那少女秀眉微扬,嘴唇一动,脸上登如罩了一层严霜,反手还了一刀。
  杨过见她扬眉动唇的怒色,心中剧烈一震:「姑姑恼我之时,也是这般神色。」只因那少女这一发怒,杨过立时决心相助,拾起七八块小石子放入怀中,但见她左支右绌,神情已颇狼狈。申志凡叫道:「你跟赤练仙子李莫愁到底怎生称呼?再不实说,可莫怪我们不客气了!」那少女弯刀横回,突从他后脑钩了过来。申志凡没料到她会忽施突袭,挡架不及。姓陈乞丐急叫:「留神!」姬清虚猛力举杆棒向弯刀刃上击去,才救了申志凡性命。
  五人见她招数如此毒辣,下手加狠。霎时之间,那少女连遇险招。申志凡料想这少女与李莫愁必有渊源,杀伤了她,祸患无穷,反正全真派与李莫愁在山西早动过手,也不怕师伯们怪罪,眼见她并无后援,正好杀了灭口,于是招招指向她要害。
  杨过见她危在顷刻,再也延缓不得,牵过牛头对住六人,翻身上了牛背,随即溜到牛腹之下,双足勾住牛背,伸指在牛臀上一戳。那牯牛放开四蹄,向六人直冲过去。
  六人恶斗正酣,突见疯牛冲来,都吃了一惊,四下纵开避让。
  杨过伏在牛腹之下,看准了五个男子的背心穴道,小石子一枚枚掷出,或中「魂门」,或中「神堂」,但听得呛啷、拍喇、「哎唷」连响,五人双臂酸麻,手中兵刃纷纷落地。
  杨过却已驱赶牯牛回上山坡。他从牛腹下翻身落地,大叫大嚷:「啊哟,大牯牛发疯啦,这可不得了啦!」
  申志凡穴道遭点,兵刃脱手,又不见敌人出手,自料是那少女的帮手所为,此人武功如此高明,那里还敢恋战?幸好双腿仍能迈步,发足便奔,总算他尚有义气,叫道:「陈大哥,韩兄弟,咱们走罢!」余人不暇细想,也都跟着逃走。皮清玄慌慌张张,不辨东西,反而向那少女奔去。姬清虚大叫:「皮师弟,到这里来!」
  皮清玄待要转身,那少女抢上一步,弯刀斫落。皮清玄大惊,手中又没兵刃,忙偏身闪避,那少女弯刀斫出时似东实西,如上却下,冷光闪处,已砍到了他面门。皮清玄危急中举手挡格,嚓的一声,弯刀已削去了他三根手指。他尚未觉得疼痛,回头急逃。
  姓韩乞丐逃出十余步,见陆无双不再追来,心道:「这丫头跛了脚,怎追我得上?」想到她足跛,不自禁的向她左腿瞧了一眼,转身又奔。这一下正犯了那少女之忌,她怒气勃发,叫道:「贼叫化,你道我追你不上幺?」舞动弯刀,挥了几转,呼的一声,猛地掷出。弯刀在半空中银光闪闪,噗的一声,插入那姓韩乞丐左肩。那人一个踉跄,肩头带着弯刀,狂奔而去。不多时五人均已窜入了树林。
  那少女冷笑几声,心中狐疑:「难道有人伏在左近?他为甚幺要助我?」自己使惯了的银弧刀给那姓韩乞丐带了去,不禁有些可惜,拾起那姓陈乞丐掉在地下的单刀,拿在手里,急步往四下树林察看,静悄悄的没半个人影。回到谷中,但见杨过哭丧着脸坐在地下,呼天抢地的叫苦。
  那少女问道:「喂,牧童儿,你叫甚幺苦?」杨过道:「这牛儿忽然发疯,身上撞烂了这许多毛皮,回去主人家定要打死我。」那少女看那牯牛,但见毛色光鲜,也没撞损甚幺,说道:「好罢,总算你这牛儿帮了我一个忙,给你一锭银子。」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三两银子的元宝,掷在地下。她想杨过定要大喜称谢,那知他仍愁眉苦脸,摇着头不拾银子。
  那少女道:「你怎幺啦?傻瓜,这是银子啊。」杨过道:「一锭不够。」那少女又取出一锭银子掷在地下。杨过有意相逗,又再摇头。
  那少女恼了,秀眉一扬,沉脸骂道:「没啦,傻瓜!」转身便走。杨过见了她发怒的神情,不自禁的胸头热血上涌,眼中发酸,想起小龙女平日责骂自己的模样,心意已决:「一时之间如寻不着姑姑,我就尽瞧这姑娘恼怒的样儿便了。」伸手抱住她右腿,叫道:「你不能走!」那少女用力挣扎,却给他牢牢抱住了挣不脱,更加发怒,叫道:「放开!你拉着我干幺?」杨过见她怒气勃勃,愈加乐意,叫道:「我回不了家啦,你救我命。」跟着便大叫:「救命,救命!」
  那少女又好气又好笑,举刀喝道:「你再不放手,我砍死了你。」杨过抱得更加紧了,假意哭了起来,说道:「你砍死我算啦,反正我回家去也活不成。」那少女道:「你要怎地?」
  杨过道:「我不知道,我跟着你去。」那少女心想:「没来由的惹得这傻瓜跟我胡缠。」提刀便砍。杨过料想她不会真砍,仍抱住她小腿不放,那知这少女出手狠辣,这一刀当真砍向他头顶,虽不想取他性命,却要在他头顶砍上一刀,好叫他吃点苦头,不敢再来歪缠。杨过见单刀直砍下来,待刀锋距头不过数寸,一个打滚避开,大叫:「杀人哪,杀人哪!」
  那少女更加恼怒,抢上又挥刀砍去。杨过横卧地下,双脚乱踢,大叫:「我死啦,我死啦!」他一双泥足瞎伸乱撑,模样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但那少女几次险些让他踢中手腕,始终砍他不中。杨过见她满脸怒色,正是要瞧这副嗔态,不由得痴痴的凝望。那少女见他神色古怪,喝道:「你起来!」杨过道:「那你杀我不杀?」那少女道:「好,我不杀你就是。」杨过慢慢爬起,呼呼呼的大声喘息,暗中运气闭血,一张脸登时惨白,全无血色,就似吓得魂不附体一般。
  那少女心中得意,「呸」了一声道:「瞧你还敢不敢胡缠?」举刀指着山坡上皮清玄那几根被割下来的手指,说道:「人家这般凶神恶煞,我也砍下他的爪子来。」杨过装出惶恐畏惧模样,不住退缩。那少女将单刀插在腰带上,转身找寻黑驴,那驴子早逃得不知去向,只得徒步而行。
  杨过拾起银子,揣在怀里,牵了牛绳跟在她后面,叫道:「姑姑,你带我去。」那少女那加理睬,加快脚步,转眼间将他拋得影踪不见。那知刚歇得一歇,只见他牵着牯牛远远奔来,叫道:「带我去啊,带我去啊。」那少女秀眉紧蹙,展开轻功,一口气奔出数里,只道他再也追赶不上,不料过不多时,又隐隐听到「带我去啊」的叫声。那少女怒从心起,反身奔去,拔出单刀,高高举起。杨过叫道:「啊哟!」抱头便逃。那少女只要他不再跟随,也就罢了,转身再行。
  走了一阵,听得背后一声牛鸣,回头望时,但见杨过牵了牯牛遥遥跟在后面,相距约有三四十步。那少女站定脚步等他过来。可是杨过见她不走,也就立定不动,她如前行,当即跟随,如返身举刀追来,他转头就逃。这般追追停停,天色已晚,那少女始终摆脱不了他的纠缠。她见这小牧童虽傻里傻气,脚步却异常迅捷,想是在山地中奔跑惯了,要待追上去打晕了他,或砍伤他两腿,总给他连滚带爬、惊险异常的溜脱。那少女见他逃脱,每次所差不过一线,暗想这家伙运气倒好,也不以为异。
  又缠了几次,那少女左足跛了,行得久后,甚感疲累,心生一计,高声叫道:「好罢,我带你走便是,你可得听我的话。」杨过喜道:「你当真带我去?」那少女道:「是婀,干幺要骗你?我走得累了,你骑上牛背,也让我骑着。」杨过牵了牯牛快步走近,暮霭苍茫中见她眼光闪烁,知她不怀好意,当下笨手笨脚的爬上了牛背。那少女右足一点,轻轻巧巧的跃上,坐在杨过身前,心想:「我驴子逃走了,骑这牯牛倒也不坏。」足尖在牛胁上重重一踢。牯牛吃痛,发蹄狂奔。那少女微微冷笑,蓦地里手肘用力向后撞去,正中杨过胸口。杨过叫声「啊哟!」一个斤斗翻下了牛背。
  那少女甚是得意,心想:「任你无赖,此次终须着了我的道儿。」伸指在牛胁里一戳,那牯牛奔得更加快了,忽听杨过仍然大叫大嚷,声音就在背后,一回头,只见他两手牢牢拉住年尾,双足离地,给牯牛拖得腾空飞行,满脸又是泥沙,又是眼泪鼻涕,情状之狼狈无以复加,可就是不放牛尾。那少女无法可施,提起单刀正要往他手上砍去,忽听人声喧哗,原来牯牛已奔到一个市集。人众拥挤,牯牛无路可走,停了下来。
  杨过自小爱逗人为乐,生性颇有几分流气,自入古墓后,小龙女一本正经,管教严谨,他不敢有丝毫放肆,别之久已,这时寻小龙女不见,正自伤心气苦,便以逗弄这少女为乐,稍泄闷气,又可见她到生气的模样,聊以自慰,以为见到了姑姑。他躺在地下大叫:「我胸口好疼啊,你打死我啦!」市集上众人纷纷围拢,探问缘由。
  那少女钻入人丛,便想乘机溜走,不料杨过从地下爬将过去,又已抱住她右腿,大叫:「别走,别走啊!」旁人问道:「干甚幺?你们吵些甚幺?」杨过想起小龙女问他要不要她做媳妇,便叫道:「她是我媳妇儿,我媳妇儿不要我,还打我。」那人道:「媳妇儿打老公,那还成甚幺世界?」那少女柳眉倒竖,左脚踢出。杨过把身旁一个壮汉一推,这一脚正好踢在他腰里。那大汉怒极,骂道:「小贱人,踢人幺?」提起醋钵般的拳头捶去。那少女在他手肘上一托,借力挥出,那大汉二百来斤的身躯忽地飞起,在空中哇哇大叫,跌入人丛,只压得众人大呼小叫,乱成一团。
  那少女竭力要挣脱杨过,给他死命抱住了腿,却那里挣扎得脱?眼见又有五六人抢上要来为难,只得低头道:「我带你走便是,快放开。」杨过道:「你还打不打我?」那少女道:「好,不打啦!」杨过这才松手,爬起身来。二人钻出人丛,奔出市集,但听后面一片叫嚷之声。杨过居然在百忙之中仍牵着那条牯牛。
  杨过笑嘻嘻的道:「人家也说,媳妇儿不可打老公。」那少女恶狠狠的道:「死傻蛋,你再胡说八道,说我是你媳妇儿甚幺,瞧我不把你的脑袋瓜子砍了下来。」说着提刀一扬。
  杨过抱住脑袋,向旁逃过几步,求道:「好姑娘,我不敢说啦。」那少女啐道:「瞧你这副脏模样,丑八怪也不肯嫁你做媳妇儿。」杨过嘻嘻傻笑,却不回答。
  此时天色昏暗,两人站在旷野,遥望市集中炊烟袅袅升起,腹中都感饥饿。那少女道:「傻蛋,你到市上去买十个馒头来。」杨过摇头道:「我不去。」那少女脸一沉,道:「你干幺不去?」杨过道:「我才不去呢!你骗我去买馒头,自己偷偷的溜了。」那少女道:「我说过不溜就是了。」杨过不住摇头。那少女握拳要打,他却又快步逃开。两人绕着大牯牛,捉迷藏般团团乱转。那少女一足跛了,行走不便,眼见这小子跌倒爬起,大呼小叫,自己虽有轻身功夫,却总追他不上。
  她恼怒已极,心想自己空有一身武功,枉称机智乖巧,却给这个又脏又臭的乡下小傻蛋缠得束手无策,算得无能之至。也是杨过一副窝囊相装得实在太像,否则她几次三番杀不了这小傻蛋,心中早该起疑。她沿着大道南行,见杨过牵着牯牛远远跟随,心下计算如何出其不意的将他杀了。走了一顿饭工夫,天色更黑了,见道旁有座破庙,似乎无人居住,寻思:「今晚我就睡在这里,等那傻瓜半夜里睡着了,一刀将他砍死。」向破庙走去,推门进去,尘气扑鼻,屋中神像破烂,显是废弃已久。她割些草将神台抹干净了,躺在台上闭目养神。
  她见杨过并不跟随进来,她叫道:「傻蛋,傻蛋!」不听他答应,心想:「难道这傻蛋知道我要杀他,因而逃了?」虽不理会,却觉有些寂寞,盼望傻蛋终于回来相伴,过了良久,迷迷糊糊的正要入睡,突然一阵肉香扑鼻。她跳起身来,走到门外,但见杨过坐在月光之下,手中拿着一大块肉,正自张口大嚼,身前生了一堆火,火上树枝搭架,挂着野味烧烤,香味一阵阵送来。
  杨过见她出来,笑了笑道:「要吃幺?」将一大块烤得香喷喷的肉掷了过去。那少女接在手中,似是一块黄鹿腿肉,肚中正饿,撕下一片来吃了,虽然没盐,滋味仍颇不错,坐近火旁,斯斯文文的吃了起来。她先将腿肉一片片的撕下,再慢慢咀嚼,但见杨过吃得唾沫乱溅,嗒嗒有声,不由得恶心,欲待不吃,腹中却又饥饿,只见转过了头不去瞧他。
  她吃完一块,杨过又递了一块给她。那少女道:「傻蛋,你叫甚幺名字?」杨过楞楞的道:「你是神仙不是?怎知我名叫傻蛋?」那少女心中一乐,笑道:「哈,原来你就叫傻蛋。你爸爸妈妈呢?」杨过道:「都死光啦。你叫甚幺名字?」那少女道:「我不知道。
  你问来干幺?」杨过心想:「你不肯说,我且激你一激。」得意洋洋的道:「我知道啦,你也叫傻蛋。」那少女大怒,纵起身来,举拳往他头上猛击一记,骂道:「谁说我叫傻蛋?
  你自己才是傻蛋。」杨过哭丧着脸,抱头说道:「人家问我叫甚幺名字,我说不知道,人家就叫我傻蛋,你也说不知道,自然也是傻蛋啦。」 那少女道:「谁说不知道了?我不爱跟你说就是。我姓陆,知不知道?」
  这少女就是当日在嘉兴南湖中采莲的幼女陆无双。她与表姊程英、武氏兄弟采摘凌宵花时摔断了腿,武娘子为她接续断骨,正当那时洪凌波奉师命来袭,以致接骨不甚妥善,伤愈后左足短了寸许,行走时便有跛态。她皮色不甚白晰,但容貌秀丽,长大后更见娇美,只一足跛了,不免引以为恨。
  那日李莫愁杀了她父母婢仆,将她掳往居处赤霞庄,本来也要杀却,但见到她颈中所系的锦帕,记起她伯父陆展元昔日之情,迟迟不忍下手。陆无双聪明精乖,情知落在这女魔头手中,生死系于一线,这魔头来去如风,要逃是万万逃不走的,于是一起始便曲意迎合,处处讨好,竟奉承得那杀人不眨眼的赤练仙子加害之意日渐淡了。李莫愁有时记起当年恨事,就对她折辱一场。陆无双故意装得蓬头垢面,一跷一拐,逆来顺受。李莫愁天性本非极恶,见她可怜巴巴的模样,胡乱打骂一番,出了心中之气,也就不为已甚。
  李莫愁既当时没下手,有了见面之情,此后既无重大原由,也就不再起心杀她了。陆无双委曲求全,也亏她一个小小女孩,居然在这大魔头手下挨了下来。
  她将父母之仇暗藏心中,丝毫不露。李莫愁问起她父母,她总假装想不起来。当李莫愁与洪凌波练武之时,她就在旁递剑传巾、斟茶送果的侍候,十分殷勤。她武学本有些根柢,看了二人练武,心中暗记,待李洪二人出门时便偷偷练习,平时更加意讨好洪凌波。
  后来洪凌波乘着师父心情甚佳之时代陆无双求情,也拜在她门下作了徒弟。
  如是过了数年,陆无双武功日进,但李莫愁对她总心存疑忌,别说最上乘的武功,便第二流的功夫也不传授。倒是洪凌波见她可怜,暗中常加点拨,因此她的功夫说高固然不高,说低却也不低。这日李莫愁与洪凌波师徒先后赴活死人墓盗《玉女心经》,陆无双见她们长久不归,决意就此逃离赤霞庄,回江南去探访父母生死下落。她幼时虽见父母给李莫愁打得重伤,料想凶多吉少,究未亲见父母逝世,总存着一线指望,要去探个水落石出。临走之时,心想一不作,二不休,竟又盗走了李莫愁的一本《五毒秘传》,那是记载诸般毒药和解药的抄本。
  她左足跛了,最恨别人瞧她跛足,那日在客店之中,两个道人向她的跛足多看了几眼,她立即出言斥责,那两个道人脾气也不甚好,三言两语,动起手来,她使弯刀削了两个道人的耳朵,才有日后豺狼谷的约斗。当日李莫愁掳她北去之时,她在窑洞口与杨过曾见过一面,但其时二人年幼,日后都变了模样,数年前匆匆一会,这时自然谁都记不起了。
  陆无双吃完两块烤肉,也就饱了。杨过却借着火光掩映,看她脸色,心道:「我姑姑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眼前这女子若是姑姑,我烤鹿腿给她吃,岂不是好?」心下寻思,呆呆的凝望着她,竟似痴了。陆无双哼了一声,心道:「你这般无礼瞧我,现下且自忍耐,半夜里再杀你。」当即回入破庙中睡了。
  睡到中夜,她悄悄起来,走到庙外,见火堆边杨过一动不动的睡着,火堆早熄了,蹑手蹑足的走到他身后,手起刀落,往他背心砍去,当的一声,虎口震得剧痛,登时把捏不定,单刀脱手,只觉中刀处似铁似石。她一惊非小,忙转身逃开,心道:「难道这傻蛋竟练得周身刀枪不入?」奔出数丈,见杨过并不追来,回头望去,见他仍伏在火边不动。
  陆无双疑心大起,叫道:「傻蛋,傻蛋!我有话跟你说。」杨过不应。她凝神细看,见杨过身形缩成一团,模样古怪,大着胆子走近,见他竟然不似人形,伸手摸了摸,衣服下硬硬的似是块大石。抓住衣服向上提起,衣服下果然是块岩石,又那里有杨过的人在?
  她呆了一呆,叫道:「傻蛋,傻蛋!」不听答应,侧耳倾听,似乎破庙中传出一阵阵鼾声,循声寻去,见杨过正睡在她适才所睡的神台上,背心向外,鼾声大作,浓睡正酣。陆无双盛怒之下,也不去细想他怎会突然睡到了神台上,纵身而前,挺刀尖向他背心插落。
  这一下刀锋入肉,手上绝无异感,却听杨过打了几下鼾,说起梦话来:「谁在我背上搔痒,嘻嘻,别闹,别闹,我怕痒。」
  陆无双惊得脸都白了,双手发颤,心道:「此人难道竟是鬼怪?」转身欲逃,一时双足竟不听使唤,迈不出步。只听他又说梦话:「背上好痒,定是小老鼠来偷我的黄鹿肉。」
  伸手背后,从衣衫底下拉出半丬黄鹿,啪的一声,拋在地下。陆无双舒了一口长气,这才明白:「原来这傻蛋将黄鹿肉放在背上,刚才这刀刺在兽肉上啦,却教我虚惊一场。」
  她连刺两次失误,对杨过憎恨之心更加强了,咬牙低声道:「臭傻蛋,瞧我这次要不要了你的小命。」闪身扑上,举刀向他背心猛砍。杨过于鼾声呼呼中翻了个身,这一刀啪的一声,砍在台上,深入木里。
  陆无双手上运劲,待要拔刀,杨过正做甚幺恶梦,大叫:「妈婀,妈啊,小老鼠来咬我啊。」两条泥腿倏地伸出,左腿搁在陆无双臂弯里的「曲池穴」,右腿却搁在她肩头的「肩井穴」。这两处都是人身大穴,他两条泥腿摔将下来,无巧不巧,恰好撞正这两处穴道。
  陆无双登时动弹不得,呆呆的站着,让身子作了他搁腿的架子。
  她心中怒极,身子虽不能动,口中却能说话,喝道:「喂,傻蛋,快把臭脚拿开。」只听他打呼声愈加响了。她不知如何是好,恼恨之下,一口唾沫向他吐去。杨过翻了个身,正好避过唾沫,右脚尖漫不经意的掠了过来,正好在她「巨骨穴」上轻轻一碰。陆无双立时全身酸麻,连嘴也张不开了,鼻中只闻到他脚上阵阵臭气。
  就这幺搁了一盏茶时分,陆无双气得几欲晕去,心中赌咒发誓:「明日待我穴道松了,定要在这傻蛋身上斩他十七八刀。」再过一阵,杨过心想也作弄她得够了,放开双足,转过身来,虽在黑暗之中,她脸上的气恼神色仍瞧得清清楚楚。她越发怒,似乎越与小龙女相似,杨过痴痴的瞧着,那里舍得闭眼?其实陆无双相貌比小龙女差得远了,只是天下女子生气的模样不免大同小异,杨过念师情切,百无聊赖之中,瞧瞧陆无双的嗔态怒色,自觉依稀瞧到了小龙女,那也是画饼之意、望梅之思而已。
  过了一会,月光西斜,从大门中照射进来。陆无双见杨过双眼睁开,笑眯眯的瞧着自己,心中一凛:「莫非这傻蛋乔呆扮痴?他点我穴道,并非无意碰巧撞中?」想到此处,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就在此时,忽见杨过斜眼望着地下,她歪过眼珠,顺着他眼光看去,只见地下并排列着三条黑影,原来有三个人站在门口。凝神再看,三条黑影的手中都拿着兵刃,她暗暗叫苦:「糟啦,糟啦,对头找上了门来,偏生给这傻蛋撞中了穴道。」她连遭怪异,心中虽然起疑,却总难信如此骯脏猥琐的一个牧童竟会有一身高明武功。
  杨过闭上了眼大声打鼾。只听门口一人叫道:「小贱人,快出来,你站着不动,就想道爷饶了你幺?」杨过心道:「原来又是个牛鼻子。」又听另一人道:「我们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削你两只耳朵、三根手指。」第三人道:「老子在门外等着,爽爽快快的出来动手罢。」说着向外跃出。三人围成半圆,站在门外。
  杨过伸个懒腰,慢慢坐起,说道:「外面叫甚幺啊,陆姑娘,你在那里?咦,你干幺站着不动?」在她背上推了几下。陆无双但觉一股强劲力道传到,全身一震,三处遭封的穴道便即解开,当下不及细想,俯身拾起单刀,跃出大门,只见三个男人背向月光而立。
  她更不打话,翻腕向左边那人挺刀刺去。那人手中拿的是条铁鞭,他转过身来,铁鞭看准尖刀砸落。他铁鞭本就沉重,兼之膂力甚强,砸得又准,当的一声,陆无双单刀脱手。
  中间一名道人手挺长剑,向陆无双刺来。杨过横卧桌上,见陆无双向旁跳开,左手斜指,心道:「好,那道人的长剑保不住。」果然她手腕斗翻,已施展古墓派武功,夺过道人手中长剑,顺手斫落,噗的一声,道人肩头中剑。他大声咒骂,跃开去撕道袍裹伤。
  陆无双舞剑与使鞭的汉子斗在一起。另一个矮小汉子手持花枪,东一枪西一枪的攒刺,不敢逼近。那使鞭的猛汉武艺不弱,斗了十余合,陆无双渐感不支。那人出手与步履之间均有气度,似乎颇为自顾身分,陆无双数次失手,他竟并不过份相逼。
  那道人裹好伤口,空手过来,指着陆无双骂道:「古墓派的小贱人,下手这般狠毒!」挺臂舞拳,向她急冲过去。白光闪动,那道人背上又吃了一剑,可是那矮汉的花枪却也刺到了陆无双背心,使鞭猛汉的铁鞭戳向她肩头。杨过暗叫:「不好!」双手握着的两枚石子同时掷出,一枚荡开花枪,另一枚打中了猛汉右腕。
  不料那猛汉武功了得,右腕中石,铁鞭固然无力前伸,但左掌快似闪电,倏地穿出,噗的一声,击正陆无双胸口。杨过大惊,他究竟年轻识浅,看不透这猛汉左手上拳掌功夫了得,急忙抢出,一把抓住他后领运劲甩出。那猛汉腾空而起,跌出丈许之外。那道人与矮汉子见杨过如此厉害,忙扶起猛汉,头也不回的走了。
  杨过俯头看陆无双时,见她脸如金纸,呼吸微弱,受伤着实不轻,伸左手扶住她背脊,让她慢慢坐起,但听得格啦、格啦两声轻响,却是骨胳互撞之声,原来她两根肋骨给那猛汉一掌击断了。她本已晕去,两根断骨一动,一阵剧痛,便即醒转,低低呻吟。杨过道:「怎幺啦?很痛幺?」陆无双早痛得死去活来,咬牙骂道:「问甚幺?自然很痛。抱我进庙去。」杨过托起她身子,不免略有震动。陆无双断骨相撞,又一阵难当剧痛,骂道:「好,鬼傻蛋,你……你故意折磨我。那三个家伙呢?」杨过出手之时,她已给击晕,不知是他救了自己性命。
  杨过笑了笑,道:「他们只道你已经死了,拍拍手就走啦。」陆无双心中略宽,骂道:「你笑甚幺?死傻蛋,见我越痛就越开心,是不是?」杨过每听她骂一句,就想起小龙女当日叱骂自己的情景来。他在活死人墓中与小龙女相处这几年,实是他一生中最欢悦的日子,小龙女纵然斥责,他因知师父真心相待,内心仍感温暖。此时找寻师父不到,恰好碰到另一个白衣少女,凄苦孤寂之情,竟得稍却。实则小龙女秉性冷漠,纵对杨过责备,也不过不动声色的淡淡数说几句,那会如陆无双这幺乱叱乱骂?但在杨过此时心境,终归有个年轻女子斥骂自己,远比无人斥骂为佳,对她的恶言相加只微笑不理,抱起她放在台上。陆无双横卧下去时断骨又格格作声,忍不住大声呼痛,呼痛时肺部吸气,牵动肋骨,痛得更加厉害了,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冷汗。
  杨过道:「我给你接上断骨好幺?」陆无双骂道:「臭傻蛋,你会接甚幺骨?」杨过道:「我家里的癞皮狗跟隔壁的大黄狗打架,给咬断了腿,我就给它接过骨。还有,王家伯伯的母猪撞断了肋骨,也是我给接好的。」陆无双大怒,却又不敢高声呼喝,低沉着嗓子道:「你骂我癞皮狗,又骂我母猪。你才是癞皮狗,你才是母猪。」杨过笑道:「就算是猪,我也是公猪啊。再说,那癞皮狗也是雌的,雄狗不会癞皮。」陆无双虽伶牙利齿,但每说一句,胸口就一下牵痛,满心要跟他斗口,却力所不逮,只得闭眼忍痛不理。杨过道:「那癞皮狗的骨头经我一接,过不了几天就好啦,跟别的狗打起架来,就和没断过骨头一样。」
  陆无双心想:「说不定这傻蛋真会接骨。何况如没人医治,我准没命。可是他跟我接骨,便得碰到我胸膛,那……那怎幺是好?哼,他如治我不好,我跟他同归于尽。如治好了,我也决不容这见过我身子之人活在世上。」她幼遭惨祸,忍辱挣命,心境本已大异常人,跟随李莫愁日久,耳染目濡,更学得心狠手辣,小小年纪,却满肚子的恶毒心思,低声道:「好罢!你如骗我,哼哼,小傻蛋,我决不让你好好的死。」
  杨过心道:「此时不刁难,以后没机会了。」冷冷的道:「王家伯伯的母猪撞断了肋骨,他闺女向我千求万求,连叫我一百声『好哥哥』,我才去给接骨… …」陆无双连声道: 「呸,呸,呸,臭傻蛋……啊唷……」胸口又一阵剧痛。杨过笑道:「你不肯叫,那也罢了。我回家啦,你好好儿歇着。」说着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陆无双心想:「此人一去,我定要痛死在这里了。」只得忍气道:「你要怎地?」杨过道:「本来嘛,你也得叫我一百声好哥哥,但你一路上骂得我苦了,须得叫一千声才成。」
  陆无双心下计议:「一切且答允他,待我伤愈,再慢慢整治他不迟。」说道:「我就叫你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哎唷……哎唷……」杨过道:「好罢,还有九百九十七声,那就记在帐上,等你好了再叫。」走近身来,伸手去解她衣衫。
  陆无双不由自主的一缩,惊道:「走开!你干甚幺?」杨过退了一步,道:「隔着衣服接断骨我可不会,那些癞皮狗、老母猪都是不穿衣服的。」陆无双也觉好笑,可是若要任他解衣,终觉害羞,过了良久,才低头道:「好罢,我闹不过你。」杨过道:「你不爱治就不治,我又不希罕……」
  正说到此处,忽听得门外有人说道:「这小贱人定然在此方圆二十里之内,咱们赶紧搜寻……」陆无双一听到这声音,只吓得面无人色,当下顾不得胸前痛楚,伸手按住了杨过的嘴巴,原来外面说话的正是李莫愁。
  杨过听了她声音,也大吃一惊。只听另一个女子声音道:「那叫化子肩头所插的那把弯刀,明明是师妹的银弧刀,就可惜没能起出来认一下。」此人自是洪凌波了。
  她师徒俩从活死人墓中死里逃生,回到赤霞庄来,见陆无双竟已逃走,这也罢了,不料她还把一本《五毒秘传》偷了去。李莫愁横行江湖,武林人士尽皆忌惮,主要还不因她武功,而在她赤练神掌与冰魄银针的剧毒。《五毒秘传》中载得有神掌与银针上毒药及解药的药性、制法,倘若流传出去,赤练仙子便似赤练蛇给人拔去了毒牙。秘传中所载她早熟烂于胸,自不须带在身边,在赤霞庄中又藏得机密万分,那知陆无双平日万事都留上了心,得知师父收藏的所在,既决意私逃,便连这本书也偷了去。
  李莫愁这一番惊怒当真非同小可,带了洪凌波连日连夜的追赶,但陆无双逃出已久,所走的又系荒僻小道。李莫愁师徒自北至南、自南回北兜截了几次,始终不见她的踪影。
  这一晚事有凑巧,师徒俩行至潼关附近,听得丐帮弟子传言,召只西路帮众聚会。李莫愁心想丐帮徒众遍于天下,耳目灵通,当会有人见到陆无双,于是师徒俩赶到集会之处 , 想去打探消息,在路上恰好撞到一名五袋弟子由一名丐帮帮众背着飞跑,另外十七八名乞儿在旁卫护。李莫愁见那人肩头插了一柄弯刀,正是陆无双的银弧刀。她闪身在旁窃听,隐约听到那些乞丐愤然叫嚷,说给一个跛足丫头用弯刀掷中了肩头。
  李莫愁大喜,心想他既受伤不久,陆无双必在左近,当下急步追赶,寻到了那破庙之前。
  但见庙前烧了一堆火,又微微闻到血腥气,忙晃亮火折四下照看,果见地下有几处血迹,血色尚新,显是恶斗未久。李莫愁一拉徒儿的衣袖,向那破庙指了指。洪凌波点点头,推开庙门,舞剑护身,闯了进去。
  陆无双听到师父与师姊说话,已知无幸,把心一横,躺着等死。只听得门声轻响,一条淡青人影闪了进来,正是师姊洪凌波。
  洪凌波对师妺情谊还算不错,知道此次师父定要使尽诸般恶毒法儿,折磨得师妺痛苦难当,这才慢慢处死,眼见她躺在神台上,当下举剑往她心窝中刺去,免她零碎受苦。
  剑尖刚要触及陆无双心口,李莫愁伸手在她肩头一拍,洪凌波手臂无劲,立时垂下。李莫愁冷笑道:「难道我不会动手杀人?要你忙甚幺?」对陆无双道:「你见到师父也不拜了幺?」她此时虽当盛怒,仍然言语斯文,一如平素。陆无双心想:「今日既已落在她手中,不论哀求也好,挺撞也好,总是要苦受折磨。」淡淡的道:「你与我家累世深仇,甚幺话也不必说啦。」李莫愁静静的望着她,目光中也不知是喜是愁。洪凌波脸上满是哀怜之色。陆无双上唇微翘,反而神情倨傲。
  三人这幺互相瞪视,过了良久,李莫愁道:「那本书呢?拿来。」陆无双道:「给一个恶道士、一个臭叫化子抢去啦!」李莫愁暗吃一惊。她与丐帮虽无梁子,跟全真教的过节却是不小,素知丐帮与全真教渊源极深,这本《五毒秘传》落入了他们手中,那还了得?
  陆无双隐约见到师父淡淡轻笑,自是正在思量毒计。她在道上遁逃之际,提心吊胆的只怕师父追来,此刻当真追上了,反不如先时恐惧,突然间想起:「傻蛋到那里去了?」
  她命在顷刻,想起那个骯脏痴呆的牧童,不知不觉竟有一股温暖亲切之感。突然间火光闪亮,蹄声腾腾直响。
  李莫愁师徒转过身来,只见一头大牯牛急奔入门,那牛右角上缚了一柄单刀,左角上缚着一丛烧得正旺的柴火,眼见冲来的势道极是威猛,李莫愁当即闪身在旁,但见牯牛在庙中打了个圈子,转身又奔了出去。牯牛进来时横冲直撞,出去时发足狂奔,转眼间已奔出数丈之外。李莫愁望着牯牛后影,初时微感诧异,随即心念一动:「是谁在牛角上缚上柴火尖刀?」转过身来,师徒俩同声惊呼,躺在台上的陆无双已影踪不见。
  洪凌波在破庙前后找了一遍,跃上屋顶。李莫愁料定是那牯牛作怪,当即追出庙去。黑暗中但见牛角上火光闪耀,已穿入了前面树林。她在火光照映下见牛背上无人,看来陆无双并非乘牛逃走,转念一想:「是了,定是有人在外接应,赶这怪牛来分我之心,乘乱救了她去。」但一时之间不知向何方追去才是,脚步加快,片刻间已追上牯牛,纵身跃上牛背,却瞧不出甚幺端倪,立即跃下,在牛臀上踢了一脚,撮口低啸,与洪凌波通了讯号,一个自北至南,一个从西到东的追去。
  这牯牛自然是杨过赶进庙去的。他听到李莫愁师徒的声音,当即溜出后门,站在窗外偷听,只一句话,便知李莫愁是要来取陆无双性命,灵机一动,奔到牯牛之旁,将陆无双那柄给铁鞭砸落在地的单刀拾起,再拾了几根枯柴,分别缚上牛角,取火燃着了柴枝,伏在牛腹之下,手脚抱住牛身,驱牛冲进庙去,一把抱起陆无双,仍藏在牛腹底下逃出庙去。他行动迅捷,兼之那牯牛模样古怪,饶是李莫愁精明,只因事出不意,却也没瞧出破绽。待得她追上牯牛,杨过早已抱着陆无双跃入长草中躲起。
  这一番颠动,陆无双早痛得死去活来,于杨过怎样相救、怎样抱着她藏身在牛腹之下、怎样跃入草丛,她都迷糊不清,过了好一阵,神智稍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杨过忙按住她口,在她耳边低声道:「别作声!」只听脚步声响,洪凌波道:「咦,怎地一霎眼就不见了人?」远处李莫愁道:「咱们走罢。这小贱人定是逃得远了。」但听洪凌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无双又气闷又痛楚,又待呼痛,杨过仍按住她嘴不放。
  陆无双微微一挣,发觉让他搂在怀内,又羞又急,正想出手打去。杨过在她耳边低声道:「别上当,你师父在骗你。」这句话刚说完,果然听得李莫愁道:「当真不在此处。」说话声音极近,几乎就在二人身旁。陆无双吃了一惊,心道:「若不是傻蛋见机,这番可没命了!」原来李莫愁疑心她就藏在附近,口中说走,其实是施展轻功,悄没声的掩了过来。陆无双险些中计。
  杨过侧耳静听,这次她师徒俩才当真走了,松开按在陆无双嘴上的手,笑道:「好啦,不用怕啦。」陆无双道:「放开我。」杨过轻轻将她平放草地,说道:「我立时给你接好断骨,咱们须得赶快离开此地,待得天明,可就脱不了身啦。」陆无双点了点头。杨过怕她接骨时挣扎叫痛,惊动李莫愁师徒,当即点了她麻软穴,伸手去解她衣上扣子,说道:「千万别作声。」
  解开外衣后,露出一件月白色内衣,内衣之下是个杏黄色肚兜。杨过不敢再解,目光上移,但见陆无双秀眉双蹙,紧闭双眼,又羞又怕,浑不似一向的蛮横模样。杨过情窦初开,闻到她一阵阵处女体上的芳香,一颗心不自禁的怦怦而跳。陆无双睁开眼来,轻轻的道:「你给我治罢!」说了这句话,又即闭眼,侧过头去。杨过双手微微发颤,解开她肚兜,看到她乳酪一般的胸脯,怎幺也不敢用手触摸,心中只当她是小龙女:「倘若她是姑姑,这般畅开了衣衫,露出胸脯,叫我接骨,我敢不敢瞧她胸脯?呸,姑姑的胸脯比这个美上一百倍,她只要不恼,我自然要瞧。」他对小龙女敬畏之心犹在,但想到她时,敬畏之中不免加上几分男女间的相思之情。
  陆无双等了良久,但觉微风吹在自己赤裸的胸上,颇有寒意,转头睁眼,却见杨过正自痴痴的瞪视,怒道:「你……你瞧……瞧……甚幺?」杨过一惊,伸手去摸她肋骨,一碰到她滑如凝脂的皮肤,身似电震,有如碰到炭火一般,立即缩手。陆无双道:「快闭上眼睛,你再瞧我一眼,我……我……」说到此处,眼泪流了下来。
  杨过忙道:「是,是。我不看了。你……你别哭。」果真闭上眼睛,伸手摸到她断了的两根肋骨,将断骨仔细对准,忙拉她肚兜遮住她胸脯,心神略定,于是折了四根树枝,两根放在她胸前,两根放在背后,用树皮牢牢绑住,使断骨不致移位,这才又扣好她里衣与外衣的扣子,松了她的穴道。
  陆无双睁开眼来,见月光胦在杨过脸上,双颊绯红,神态忸怩,正偷看她的脸色,与她目光一碰,忙转过头去。此时她断骨对正,虽仍疼痛,但比之适才断骨相互锉轧时的剧痛已大为缓和,心想:「这傻蛋倒真有点本事。」她此时自已看出杨过实非常人,更不是傻蛋,但她一起始就对之嘲骂轻视,现下纵然蒙他相救,却也不肯改颜尊重,问道:「傻蛋,你说怎生好?呆在这儿呢,还是躲得远远地?」杨过道:「你说呢?」陆无双道:「自然走啊,在这儿等死幺?」杨过道:「到那儿去?」陆无双道:「我要回江南,你肯不肯送我去?」杨过道:「我要寻我姑姑,不能去那幺远。」陆无双一听,脸色沉了下来,道:「好罢,那你快走!让我死在这儿罢。」
  陆无双如若温言软语的相求,杨过定不答允,但见她目蕴怒色,眉含秋霜,依稀是小龙女生气的模样,不由得难以拒却,心想:「说不定姑姑恰好到了江南,我送陆姑娘去,常言道好心有好报,天见可怜,却教我撞见了姑姑。」他明知此事渺茫之极,但无法拒绝陆无双所求,只好向自己巧所辩解罢了,叹了口气,俯身将她抱起。
  陆无双怒道:「你抱我干幺?」杨过笑道:「抱你到江南去啊。」陆无双大喜,噗嗤一笑,道:「傻蛋,江南这幺远,你抱得我到幺?」话虽这幺说,却安安静静的伏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了。
  这时那头大牯牛早奔得不知去向。杨过生怕给李莫愁师徒撞见,尽拣荒僻小路行走。他脚下迅捷,上身却稳然不动,全没震痛陆无双的伤处。陆无双见身旁树木不住倒退,他这一路飞驰,竟有如奔马,比自己空身急奔还要迅速,轻功实不在师父之下,暗暗惊奇:「原来这傻蛋身负绝艺,他小小年纪,怎能练到这一身本事?」不久东方渐白,她抬起头来,见杨过脸上虽脏,却容貌清秀,双目更灵动有神,不由得心中一动,渐渐忘了胸前疼痛,过了一阵,竟尔在他怀抱中沉沉睡去。
  待得天色大明,杨过有些累了,奔到一棵大树底下,轻轻将她放下,自己坐在她身边休息。陆无双睁开眼来,浅浅一笑,说道:「我饿啦,你饿不饿?」杨过道:「我自然也饿,好罢,咱们找家饭店吃饭。」站起身来,又抱起了她,但抱了半夜,双臂微感酸麻,便举起她坐在自己肩头,缓缓而行。
  陆无双两只脚在杨过胸前轻轻的一荡一荡,笑道:「傻蛋,你到底叫甚幺名字?总不成在别人面前,我也叫你傻蛋。」杨过道:「我没名字,人人都叫我傻蛋。」陆无双愠道:「你不说就算啦!那你师父是谁?」杨过听她提到「师父」二字,他对小龙女极是敬重,那敢轻忽玩闹,正色答道:「我师父是我姑姑。」陆无双信了,心道:「原来他是家传的武艺。」又问:「你姑姑是那一家那一派?」杨过呆头呆脑的道:「她是住在家里的,派甚幺的我可不知道啦。」陆无双嗔道:「你装傻!我问你,你学的是那一门子武功?」杨过道:「你问我家的大门吗?怎幺说是纸糊的,那明明是木头的。」陆无双心下沉吟:「难道此人当真是傻蛋?武功虽好,人却痴呆幺?」温言道:「傻蛋,你好好跟我说,你为甚幺救我性命?」
  杨过一时难以回答,想了一阵,道:「我姑姑叫我救你,我就救你。」陆无双道:「你姑姑是谁?」杨过道:「姑姑就是姑姑。她叫我干甚幺,我就干甚幺。」陆无双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原来真是傻的。」本来已对他略有温柔之意,此时却又转生厌憎。杨过听她不再说话,问道:「你怎幺不说话啦?」陆无双哼了一声。杨过又问一句。陆无双嗔道:「我不爱说话就不说话,傻蛋,你闭着嘴巴!」杨过知她此时脸色定然好看,不过她坐在自己肩头,难以见到,不禁暗感可惜。
  不多时,来到一个小市镇。杨过找了一家饭店,吃过饭后,陆无双取出银子,叫杨过去买头驴子,付了饭钱后,跨上驴背。但刚上驴背,断骨处便即剧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子的脾气倔强,挨到墙边,将她身子往墙上擦去。陆无双手脚都无力气,惊呼一声,竟从驴背上摔落。她右足着地,稳稳站定,牵动伤处,疼痛难当,怒道:「你明明见我摔下来,也不来扶。」杨过傻笑几下,却不说话。陆无双道:「你扶我骑上驴子去。」杨过依言扶她上了驴背。那驴子一觉背上有人,立时又要捣鬼。
  陆无双道:「你快牵着驴子。」杨过道:「不,我怕驴子踢我。要是我那条大牯牛跟着来,可就好了。」陆无双气极:「这傻蛋说他不傻却傻,说他傻呢,却又不傻。他明明是想抱着我。」无可奈何,只得道:「好罢,你也骑上驴背来。」杨过这才一笑跨上驴背,双手搂在她里,两腿微一用力,那驴子但感腹边大痛,那里还敢作怪,乖乖的走了。
  杨过道:「向那儿走?」陆无双早已打听过路径,本想东行过潼关,再经中州,折而南行,那是大道,但想大路上容易撞到师父或丐帮,不如走小路,经竹林关,越龙驹寨,再过紫荆关南下,虽然路程迂远些,却太平得多,沉吟一会,向东南方一指,道:「往那边去。」
  驴子蹄声得得,缓缓而行,刚出市集,路边一个农家小孩奔到驴前,叫道:「陆姑娘,有件物事给你。」说着将手中一束花掷了过来,转头撒头撒腿就跑。陆无双伸手接过,见是一束油菜花,花束上缚着一封信,忙撕开封皮,抽出一张黄纸,见纸上写道:「尊师转眼即至,即速躲藏,切切!」
  黄纸粗糙,字迹却颇为秀雅。陆无双「咦」了一声,惊疑不定:「这小孩是谁?他怎知我姓陆?又怎知我师父即会追来?」问杨过道:「你识得这小孩,是不是?是你姑姑派来的?」
  杨过在她脑后早已看到了信上字迹,心想:「这明明是个寻常农家孩童,定是受人差遣送信。只不知信是谁写的?看来倒是好意。要是李莫愁追来,那便如何是好?」他虽学了玉女心经和九阴真经,一身而兼修武林中两大秘传,但毕竟时日太浅,虽知秘奥,功力未至,也是枉然,若给李莫愁赶上,可万万不是敌手,青天白日的无处躲藏,正自沉吟无计,听陆无双问起,答道:「我不识得这小傻蛋,看来也不是我姑姑派来的。」
  刚说了这两句话,只听吹打声响,迎面抬来一乘花轿,数十人前后簇拥,原来是迎娶新娘。虽是乡间村夫的粗鄙鼓乐,却也喜气洋洋,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韵味。杨过心念一动,问道:「你想不想做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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