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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侠侣

作者:金庸    小说类别: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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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十 三 回  风 陵 夜 话
  大宋理宗皇帝开庆元年,是为蒙古大汗蒙哥接位后的第九年,时值三月残春,黄河北岸的风陵渡渡头扰攘一片,驴鸣马嘶,夹着人声车声,这几日天候乍暖乍寒,黄河先曾解了冻,但这日北风一刮,天时骤寒,忽然下雪,河水重又凝冰。冰虽不厚,但水面不能渡船,冰上又不能行车,许多要渡河南下的客人都给阻在风陵渡口,无法启程。风陵渡头虽有几家客店,但南下行旅源源不绝,不到半天,早住得满了,后来的客商已无处可以住宿。
  镇上最大的一家客店叫作「安渡老店」,取的是平安过渡的采头。这家客店客舍宽大,找不到店的商客便都涌来,因此分外拥挤。掌柜的费尽唇舌,每一间房中都挤了五六人,余下的二十来人委实无可安置,只得都在大堂上围坐。店伙搬开桌椅,在堂中生了一堆大火。门外北风呼啸,寒风挟雪,从门缝中挤将进来,吹得火堆时旺时暗。众客看来明日多半仍不能成行,眉间心头,均含愁意。
  天色渐暗,雪却越下越大,忽听得马蹄声响,三骑马急奔而至,停在客店门口。堂上一个老客皱眉道:「又有客人来了。」
  果然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掌柜的,给备两间宽敞干净的上房。」掌柜的陪笑道:「对不起您老,小店早住得满满的,委实腾不出地方来啦。」那女子说道:「好罢,那幺便一间好了。」那掌柜道:「当真对不住,贵客光临,小店便要请也请不到,可是今儿实在是客人都住满了。」那女子挥动马鞭,啪的一声,在空中虚击一记,叱道:「废话!你开客店的,不备店房,又开甚幺店?你叫人家让让不成幺?多给你钱便是了。」说着便向堂上闯了进来。
  众人见到这女子,眼前都斗然一亮,只见她年纪三十有余,杏脸桃腮,容颜端丽,身穿宝蓝色锦缎皮袄,领口处露出一块貂皮,服饰颇为华贵。这少妇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十五六岁年纪,男的浓眉大眼,神情粗豪,女的却清雅秀丽。那少年和少女都穿淡绿缎子皮袄,少女颈中挂着一串明珠,每颗珠子都一般的小指头大小,发出淡淡光晕。众客商为这三人气势所慑,本
在说话的人都住口不言,呆呆望着三人。
  店伴躬身陪笑道:「奶奶,你瞧,这些客官们都是找不到店房的。你三位倘若不嫌委屈,小的让大家挪个地方,就在这儿烤烤火,胡乱将就一晚,明儿天时转暖,河面融了冰,说不定就能过河。」那少妇心中好不耐烦,但瞧这情景却也属实情,蹙起眉头不语。坐在火堆旁的一个中年妇人说道:「奶奶,你就坐在这儿,烤烤火,赶了寒气再说。」那美貌少妇道:「好,多谢你啦。」坐在那中年妇人身旁的男客赶紧向旁挪移,让出老大一片地方来。
  三人坐下不久,店伙在他们身前放下一张矮几,布上碗筷,再送上饭菜。菜肴倒也丰盛,鸡肉俱有,另有一大壶白酒。那美貌少妇酒量甚豪,喝了一碗又一碗,那少年和那文秀少女也陪着她喝些,听他三人称呼,乃是姊弟。那少年年纪似较少女为大,却叫她「二姊」。众人围坐在火堆之旁,听着门外风声虎虎,一时都无睡意。
  一个山西口音的汉子说道:「这天气当真折磨人,一会儿解冻,一会儿结冰,老天爷可真不给人好日子过。」一个湖北口音的矮个子道:「你别怨天怨地啦,咱们在这儿有个热火儿烤,
有口安稳饭吃,还争甚幺?你只要在我们襄阳围城中住过,天下再苦的地方都变成安乐窝。」那美貌少妇听到「襄阳围城」四字,向弟妹二人望了一眼。
  一个广东口音的客人问道:「请问老兄,那襄阳围城之中,却是怎生光景?」那湖北客人说道:「蒙古鞑子的残暴,各位早已知闻,那也不用多说了。那一年蒙古十多万大军猛攻襄阳,守军统制吕大人昏庸无能,幸蒙郭大侠夫妇奋力抗敌……」那少妇听到「郭大侠夫妇」的名字,神色又是一动。听那湖北客人续道:「襄阳城中数十万军民也人人竭力死城,没一个畏缩退后的。像小人只是个推车的小商贩,也搬土运石,出了一身力气来帮助守城。我脸上这老大箭疤,便是给蒙古鞑子射的。」众人一齐望他脸上,见他左眼下果然有个茶杯口大小的箭创,不由得都肃然起敬。
  那广东客人道:「我大宋土广人多,倘若人人都像老兄一样,蒙古鞑子再凶狠十倍,也不能占我江山。」那湖北人道:「是啊,你瞧蒙古大军连攻襄阳十余年,始终打不下,别的地方却是手到拿来。听说西域域外几十个国家都给蒙古兵灭了,我们襄阳始终屹立如山。蒙古王子忽必烈亲临城下督战,可也奈何不了我们襄阳人。」说着大有得意之色。
  那广东客人道:「老百姓都是要跟鞑子拼命的,鞑子倘若打到广东来,我们广东佬也好好跟他妈的干一下子。」
  那湖北人道:「不跟鞑子拼命,一般的没命。蒙古鞑子攻不进襄阳,便捉了城外的汉人,绑在城下一个个的斩首,还把四五岁、六七岁的小孩儿用绳子绑了,让马匹拉着,拖到城下绕城奔跑,绕不到半个圈子,孩子早没了气。我们在城头听到孩儿们啼哭呼号,真如刀割心头一般。鞑子只道使出这等残暴手段,便能吓得我们投降,可是他越狠毒,我们越守得牢。那一年襄阳城中粮食吃光了,水也没得喝了,到后来连树皮污水也吃喝干净,鞑子却始终攻不进来。后来鞑子没法子,只有退兵。」那广东人道:「这十多年来,若不是襄阳坚守不屈,咱们大宋半壁江山,只怕早不在了。」
  众人纷纷问起襄阳守城的情形,那湖北人说得有声有色,把郭靖、黄蓉夫妇夸得便如天神一般,众人赞声不绝。
  一个四川口音的客人忽然叹道:「其实守城的好官勇将各地都有,就只朝廷忠奸不分,往往奸臣享尽荣华富贵,忠臣却含冤而死。前朝的岳爷爷不必说了,比如我们四川,朝廷就屈杀了好几位守土的大忠臣。」那湖北人道:「那是谁啊?倒要请教。」那四川人道:「蒙古鞑子攻打四川十多年,全赖余玠余大帅守御,全川百姓都当他万家生佛一般。那知皇上听信了奸臣丁大全的话,说余大帅甚幺擅权,又是甚幺跋扈,赐下药酒,逼得他自杀了,换了一个懦弱无能的奸党来做元帅。后来鞑子一攻,川北当场便守不住。阵前兵将是余大帅的旧部,大家一样拼命死战。但那元帅只会奉承上司,一到打仗,调兵遣将甚幺都不在行,自然抵挡不住了。丁大全、陈大方这伙奸党庇护那狗屁元帅,反冤枉力战有功的王惟忠将军通敌,竟将他全家逮京,把王将军斩首了。」他说到这里,声音竟有些呜咽,众人同声叹息。
  那广东客人愤愤的道:「国家大事,便坏在这些奸臣手里。听说朝中三犬,这奸臣丁大全便是其中一犬了。」一个白净面皮的少年一直在旁听着,默不作声,这时插口道:「不错,朝中
奸臣以丁大全、陈大方、胡大昌三人居首。临安人给他们名字那个『大』字之旁都加上一点,称之为丁犬全、陈犬方,胡犬昌。」众人听到这里都笑了起来。那四川人道:「听老弟口音,是京都临安人氏了。」那少年道:「正是。」那四川人道:「然则王惟忠将军受刑时的情状,老弟可曾听人说起过?」那少年道:「小弟还亲眼看见呢。王将军临死时脸色兀自不变,威风凛凛,骂丁大全和陈大方祸国殃民,而且还有一件异事。」
  众人齐问:「甚幺异事?」
  那少年道:「王将军是陈大方一手谋害的。王将军被绑赴刑场之时,在长街上高声大叫,说死后决向玉皇大帝诉冤。王将军死后第三天,那陈大方果在家中暴毙,他的首级却高悬在临安东门的钟楼檐角之上,在一根长竿上高高挑着。这地方猿猴也爬不上去,别说是人了,若不是玉皇大帝派的天神天将,却是谁干的呢?」众人啧啧称奇。那少年道:「此事临安无人不晓,却非我生安白造的。各位若到临安去,一问便知。」
  那四川人道:「这位老弟的话的确不错。只不过杀陈大方的,并不是天神天将,却是一位英雄豪杰。」那少年摇头道:「想那陈大方是朝中大官,家将亲兵,防卫何等周密,常人怎杀得了他?再说,要把这奸臣的首级高高挑在钟楼的檐角之上,除非是生了翅膀,才有这等本领。」那四川人道:「本领非凡的奇人侠士,世上毕竟还是有的。但小弟若不是亲眼目睹,可也真的难以相信。」那少年奇道:「你亲眼见他把陈大方的首级挂上高竿?
  你怎会亲眼看见?」
  那四川人微一迟疑,说道:「王惟忠将军有个儿子,王将军遭逮时他逃走在外。朝中奸臣要斩草除根,派下军马追拿。那王将军之子也是个军官,虽会武艺,却寡不敌众,眼见要便给抓住,却来了一位救星,赤手空拳的将数十名军马打得落花流水。小王将军便将父子卫国力战、却让奸臣陷害之情说了。那位大侠连夜赶赴临安,想要搭救王将军,但终于迟了两日,王将军已
经遭害。那大侠一怒之下,当晚便去割了陈大方的首级。那钟楼檐角虽猿猴所不能攀援,但那位大侠只轻轻一纵,就跳了上去。」
  那广东客人问道:「这位侠客是谁?怎生模样?」那四川人道:「我不知这位侠客的姓名,只见他少了一条右臂,相貌……相貌也很奇特,他骑一匹马,牵一匹马,另外那匹马上带着一头模样希奇古怪的大鸟……」他话未说完,一个神情粗豪的汉子大声插嘴:「这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雕侠』!」
  那四川人问道:「他叫作『神雕侠』?」那汉子道:「是啊,这位大侠行侠仗义,好打抱不平,可是从来不肯说自己姓名,江湖上朋友见他和一头怪鸟形影不离,便送了一个外号,叫作
『神雕大侠』。他说『大侠』两字决不敢当,旁人只好叫他作『神雕侠』,其实凭他的所作所为,称一声『大侠』又有甚幺当不起呢?他要是当不起,谁还当得起?」
  那美貌少妇突然插口道:「你也是大侠,我也是大侠,哼,大侠也未免太多啦。」
  那四川人凛然道:「这位奶奶说那里话来?江湖上的事儿小人虽然不懂,但那位神雕大侠为了救王将军之命,从江西赶到临安,四日四夜,拼命赶路,没睡上半个时辰。他和王将军素不相识,不过怜他尽忠报国,却遭奸臣陷害,便这等奋不顾身的干冒大险,为王将军伸冤存孤,你说该不该称他一声大侠呢?」那少妇哼了一声,待要驳斥,她身旁的文秀少女说道:「姊姊,这位英雄如此作为,那也当得起称一声『大侠』了。」她语言清脆,一入耳中,人人都觉说不出的舒服好听。
  那少女道:「你懂甚幺?」转头向那四川人道:「你怎能知道得这般清楚?还不是道听涂说?江湖上的传闻,十成中倒有九成靠不住。」
  那四川人沉吟半晌,正色道:「小人姓王,王惟忠王将军便是先父。小人的性命是神雕大侠所救。小人身为钦犯,朝廷颁下海捕文书,要小人颈上的脑袋。但既涉及救命恩人的名声,小人可不敢贪生怕死,隐瞒不说。」众人听他这幺说,都是一呆。
  那广东人大拇指一翘,大声道:「小王将军,你是个好汉子,有那个不要脸的胆敢去向官府出首告密,大伙儿给他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众人轰然称是。那美妇人听他如此说,也已不能反驳。
  那文秀少女望着忽暗忽明的火花,悠然出神,轻轻的道:「神雕大侠,神雕大侠……」
  转头向小王将军道:「王大叔,这位神雕大侠武功既然这等高强,又怎地会少了一条手臂?」那美妇人神色大变,嘴唇微动,似要说话,却又忍住。小王将军摇头道:「我连神雕大侠的姓名也问不到,他老人家的身世是更加不知了。」那美妇人哼了一声,道:「你自然不知。」
  那临安少年道:「神雕侠诛杀奸臣,是小王将军亲眼目睹,那幺自然不是天神天将所为了。但奸臣丁大全一夜之间面皮变青,却必是上天施罚之故。」那广东人道:「他怎幺一夜之间面皮变青?这可真奇了。」那临安少年道:「从前临安人都叫丁大全为丁犬全,但现今却叫作『丁青皮』。他本来白净脸皮,忽然一夜之间变成了青色,而且从此不褪,凭他多幺高明的大夫也医治不了。听说皇上也曾问起,那奸臣奏道:他一心一意为皇上效力,忧心国事,数晚不睡,以致脸色发青。可是临安城中个个都说,这奸相祸国殃民,玉皇大帝遣神将把他的脸皮打青了。

  那广东人笑着摇头,道:「这可愈说愈奇了。」那神情粗豪的汉子突然哈哈大笑,拍腿叫道:「这件事也是神雕侠干的,嘿嘿,痛快痛快。」众人忙问:「怎幺也是神雕侠干的?」
  那大汉只是大笑,连称:「痛快,痛快。」那广东客人欲知详情,命店小二打来两斤白干,请那大汉喝酒。
  那大汉喝了一大碗白干,意兴更豪,大声说道:「这件事不是兄弟吹牛,兄弟也有一点小小功劳。那天晚上神雕侠突然来到临安,叫我带领伙伴,把临安钱塘县衙门中的孔目差役一起绑了,剥下他们的衣服,让众伙伴乔扮官役。大伙儿又惊又喜,不知神雕侠何以如此吩咐,但想来必有好戏,自然遵命办理。到得三更过后,神雕侠到了钱塘县衙门,他老人家穿起县官服色,坐上正堂,惊堂木一拍,喝道:『带犯官丁大全!』」他说到这里,口沫横飞,喝了一大口酒。
  那广东客人道:「老兄那时在临安作何营生?」那汉子横了他一眼,大声道:「作甚幺营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做的是没本钱买卖。」那广东客人吃了一惊,不敢再问。
  那大汉又道:「那时我听到『丁大全』三字,心中一怔,寻思:『丁大全这狗官是当朝宰相啊,神雕侠怎地将他拿来了?』只见神雕侠又一拍惊堂木,两名汉子果然把一个身穿大臣服色的家伙揪了上来。早一年丁大全到佑圣观烧香,我在道观外见过他的面目,这时一看,可不是丁大全是谁?他吓得浑身发抖,想跪又不想跪。一名兄弟在他的膝弯里踢了一脚,他扑地便跪倒了,哈哈,痛快,痛快!神雕侠问道:『丁大全,你知罪了幺?』
  丁大全道:『不知。』神雕侠喝道:『你营私舞弊,屈杀忠良,残害百姓,通敌误国,种种奸恶情事,快快给我招来。』丁大全道:『你到底是甚幺人?劫侮大臣,可不知王法幺?』
  神雕侠道:『你还知道王法?左右,打他四十板再说!』大伙儿素来恨这奸臣,这时候下板子时加倍出力,只打得这奸相晕去数次,连连求饶。神雕侠问他一句,他便答一句,再也不敢倔强。神雕侠命取过纸笔,叫他写供状。他稍一迟疑,神雕侠便喝令我们打他屁股,掌他嘴巴。」
  那文秀少女噗哧一笑,低声道:「有趣,有趣!」
  那大汉咕嘟喝了一大口酒,笑道:「是啊,原本有趣得很。那丁大全吃打不过,只得亲笔招供,可是他拖拖挨挨,写得极慢,神雕侠连声催促,他总不肯写快。不久天色将明,衙门外人声喧哗,到了大批军马,想是风声泄漏了出去。神雕侠怒起上来,喝道:『把他脑袋砍了!』跟着向我使个眼色。我知神雕侠轻易不肯伤人性命,便拔出钢刀,在丁大全颈中唰的一刀,这一刀下去时,钢刀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儿,砍在头颈中的不是刀锋,而是刀背。但这一下丁大全可吓破了胆,只见他脸色突然转蓝,晕了过去。神雕刻侠哈哈大笑,说道:『这也够他受的了,咱们不用杀他,要朝廷将他明正典刑。』叫我们便穿著衙役衣服,从边门溜走,各自回家。他老人家亲自断后,也没交锋打仗,大伙儿平平安安的退走。听说神雕侠第二天亲入皇宫,把丁大全的供状交给皇帝老儿。但不知丁大全如何花言巧语,皇帝老儿竟信了他的,还是叫他做宰相做下去。」
  小王将军叹道:「主上若不昏庸无道,奸臣便不能作恶。去了个秦桧,来个韩侂冑;去了韩侂冑,来个史弥远;去了史弥远,又来丁大全。眼见贾似道日渐得势,这又是个祸国殃民之徒。唉,奸臣一个接着一个,我大宋江山,眼见难保呢。」那大汉道:「除非请神雕侠做宰相,那才能打退鞑子,天下太平。」
  那美貌少妇插口道:「哼,他也配做宰相?」那大汉怒道:「他不配难道你配?」那少妇怒气上冲,喝道:「你是甚幺东西,胆敢对我无礼?」眼见那大汉手中执着根拨火铁棒,随手从地下拾起一段木柴,在拨火棒上一敲。那大汉手臂一震,只觉半身酸麻,当的一声,火棒脱手落在地下,火堆中火星溅了起来,烧焦了他数十根胡子。众人失声惊叫。
  汉性子虽躁,但领教了她如此武功,吃了亏竟不敢发作,只咕咕哝哝的摸着胡子,连酒也不想喝了。
  那文秀少女道:「姊姊,人家说那神雕侠说得好好的,你干幺老是不爱听?」她转头向那大汉嫣然微笑,道:「大叔,你请别见怪。」那大汉本来满腔怒气,但见她这幺甜甜一笑,怒火登时消于无形,咧着大口报以一笑,想说句客气话,却不知如何措词才好。那少女道:「大叔,那神雕侠你是怎幺认得他的?」那大汉向少妇望了一眼,迟疑着不说。
  那少女道:「你说好啦,只要不得罪我姊姊便成。神雕侠多大年纪啦?他的神鵰好不好看?」不等大汉回答,转头向那少妇道:「姊姊,不知他那头神雕跟咱们一对白雕儿比起来又怎样?」
  那少妇道:「跟咱们的双雕比?天下有甚幺雕儿鹰儿,能比得上咱们的双雕。」那少女道:「那也不见得。爹爹常说:学武之人须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决计不可自满。人既如此,比咱们的雕儿更好的禽鸟,想来也是有的。」那少妇道:「你小小年纪,懂得甚幺。
  咱们出来之时,爹妈叫你听我的话,你不记得了幺?」那少女笑道:「那也得瞧你说得对不对啊。弟弟,你说我的话对,还是姊姊的话对?」
  她身旁那少年虽生得高大壮实,却满脸稚气,迟疑了一会,道:「我不知道。爹爹说咱两个该听大姊姊的话,叫你别跟大姊姊顶嘴。」那少妇甚是得意,道:「可不是幺?」那少女见弟弟帮着大姊,也不生气,笑道:「你甚幺也不懂的。」回头又向那粗豪汉子道:「大叔,你再说神雕侠的故事罢!」
  那大汉道:「好,既然姑娘要听,我便说说,我姓宋的虽本事低微,可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生平说一是一,决没半句虚言。姑娘倘若不信,那便不用听了。」
  那少女提起酒壶给他斟了一碗酒,笑道:「我怎会不信?快点儿讲罢!」又叫道:「店小二,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牛肉,我姊姊请众位伯伯叔叔喝酒,驱驱寒气。」店小二连声答应,
吆喝着吩咐下去。众人笑逐颜开,齐声道谢。过不多时,三名店伴将酒肉送了上来。
  那美貌少妇沉脸道:「我便要请客,也不请胡说八道之人。店小二,这酒肉的钱可不能算在我帐上。」店小二一楞,望望少妇,又望望少女,不知如何是好。那少女从头上拔下一枚金钗,递给店小二,说道:「这是真金的钗儿,值得十几两银子罢。你拿去给我换了。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羊羔。」店小二只笑着答应,却不敢伸手去接金钗。
  那少妇怒道:「妹妹,你定要跟我赌气,是不是?单是钗头这颗明珠,总值得百多两银子,你死皮活赖的跟朱伯伯要来,却这幺随随便便的请人喝酒。瞧你回到襄阳时,妈问起来时怎幺交代?」那少女伸伸舌头,笑道:「我说在道上掉了,找来找去找不到。」那少妇道:「我才不跟你圆谎呢。」那少女伸筷夹了块牛肉,放在口中吃了,说道:「吃也吃过了,难道还能退幺?各位请啊,不用客气。」
  众人见她姊妹二人斗气,都觉有趣,心中均喜那少女天真潇洒,便不能喝酒之人也都端起酒碗喝了几口,暗中帮那少女。那少妇赌气闭上眼睛,伸手塞住耳朵。
  那少女笑道:「宋大叔,我姊姊睡着了,你大声说也不妨,吵不醒她的。」那少妇睁开眼来,怒道:「我几时睡着了?」那少女道:「那更好啦,越发不会吵了你啦。」那少妇大声道:「襄儿,我跟你说,你再跟我抬杠,明儿我不要你跟我一块走。」那少女道:「我也不怕,我自和小弟同行便是。」那少妇道:「小弟跟着我。」那少女道:「小弟,你说跟谁一起走?」
  那少年左右做人难,帮了大姊,二姊要恼,帮了二姊,大姊又要生气,嗫嚅着道:「妈妈说的,咱三人一块儿走,不可失散了。」那少妇向妹子瞪了一眼,恨恨的道:「早知你这般不听话,你小时候给坏人掳了去,我才不着急要找你回来呢。」
  那少女听她这般说,心肠软了,搂着少妇的肩膀,央求道:「好姊姊,别生气啦,算是我错了。」那少妇气鼓鼓的不理,那少女道:「你不笑,我可要呵你痒了。」那少妇反而更转过头去。那少女突伸右手,向少妇背后袭到她的腋底,那少妇头也不回,左手向后掠出。那少女出左手拿她手腕,右手继续向前。那少妇右肘微沉,压向妹子的臂弯。 那少女手掌转个圆圈,避开了她的一压,姿式好看之极。顷刻之间,两人你来我去的拆解了七八招,使的都是挺巧妙的「小擒拿手法」。那少女固然呵不到姊姊腋底,那少妇也抓不到妹子手腕。
  突然屋角有人低低喝了声:「好俊功夫!」姊妹俩同时住手,向屋角望去,只见一人蜷成一团,脑袋埋在双膝之间,正自沉沉大睡。姊妹俩在火堆旁坐下之时便见他如此睡着,始终没动过一动,旁人固然瞧不见他脸孔,他也见不到姊妹俩的玩闹,看来这一声喝采不是他所发。那少女斟了一碗酒,拿了一碗肉,再拿一双筷子,送到那人面前,说道:「大叔,赏脸请喝碗酒。」那人伸出一只大手掌接过,说声:「谢了!」却不抬头。
  那少年道:「大姊、二姊,爹爹叫咱们不要随便显露功夫。」那少女微笑道:「小老头儿,少年老成,算你说得对。」转头向那粗豪大汉道:「宋大叔,对不起,咱姊妹俩忙着斗嘴,忘了听你讲故事,你请快说罢。」那姓宋的大汉道:「我可不是讲故事,那是千真万确的经历。」那少女道:「是啦,你宋大叔说的,自然千真万确。」
  那大汉喝了口酒,笑道:「吃了姑娘这许多酒肉,要不说也不成啦。若不是昨晚三粒骰子上输了个干干净净,我也真该请还姑娘才是。你大叔长,大叔短,难道是白叫的幺?
  说到我怎样识得神雕侠,我跟这位小王将军差不多,也是神雕侠救了我的性命。不过这一次他倒不是使武功,却是出钱去买的。」那少女笑道:「咦,这倒奇了,他出钱买你?
  你值多少银子一斤啊!」
  那大汉呵呵大笑,说道:「我姓宋的这身贱肉,比牛肉猪肉可贵多了,神雕侠居然出到二千两银子。五年多前,我在山东济南府打抱不平,杀了一个地痞,杀人偿命,判了个斩决,那也没话好说。那知道过了几天,历城县的县官审讯一个无恶不作的土豪,又将我提上堂一顿拷打,说那土豪谋财害命、掳人勒赎、强抢民女、包娼包赌的事全是我做的,当堂将那土豪放了。后来牢头跟我说,原来那土豪送了一千两银子给县官,县官便把他的罪名都加到我身上。反正犯一条死罪是杀头,十条死罪也是杀头,这叫作两人作事一人当。我一听之下冤气冲天,在狱中大
喊大叫,痛骂赃官,可是那又有甚幺用?过了几天,赃官又提堂再审,那土豪又跟我并排跪着。我破口大骂:『贼赃官,你贪赃枉法,日后不得好死!』那赃官笑嘻嘻的道:『宋五,你不用这般火爆,本县已查得清清楚楚,你是冤枉。那地痞不是你杀的,全是该犯所为!』说着向那土豪一指,命衙役重重责打,又上夹棍,逼他招认杀那地痞,跟着便把我放了出来。这一下我可摸不着头脑了,那地痞明明是我挺刀子杀的,怎地又去算在别人帐上?」
  那少女听到这里,格的一声笑,说道:「这县官可真算得是胡涂透顶。」
  宋五道:「他才不胡涂呢。我回到家里,我老娘才跟我说,原来我判了死罪之后,我娘天天在街上痛哭,这天适逢神雕侠经过,问起原因。神雕侠再去一打听,明白了其中道理,他老人家说他有事在身,这当儿没空去跟这赃官算帐,他给了我娘二千两银子,将我买了出来。过了三个月,县中沸沸扬扬的传说,说县官大发脾气,气得呕血,原来有一晚给盗去了四千两银子。我知道定是神雕侠所为,不敢再在原籍居住了,便搬去江南临安府。过了一年多,有人跟我说,海边有一位断了臂的相公,带了一头大怪鸟,呆呆的望着海潮,一连数天都是如此。我连忙赶去,果然见到他老人家,这才能向他磕头道谢呢。」
  那少妇忽道:「你谢甚幺?他付出二千两,收进四千两,还净赚二千两银子呢。这姓杨的岂肯做赔本之事?」那少女道:「姓杨的?神雕侠姓杨幺?」那少妇说:「我不知道,我又没说他姓杨。」少女道:「我明明听见你说的。」那少妇道:「定是你听错了。」那少女道:「好罢!我不跟你争,那位神雕侠就算赚了二千两银子,也必是用来救困济贫,他是位慷慨潇洒的大侠,难道还会自己贪图财物?」众人齐声喝采,都道:「姑娘说得是!」
  那少女问道:「宋大叔,神雕侠望着大海干幺?他在等人吗?」宋五摇头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了,这种事我们是不敢问的。」那少女拿起两根木柴投在火里,望着火光由暗转红,轻轻
的道:「那神雕侠虽然急人之难,解人之困,说不定他自己却有一件为难的心事呢?他为甚幺要呆呆的望着海潮?」
  坐在西首角里的一个中年妇人突然说道:「小妇人有个表妹,有缘见过神雕侠,她也曾见神雕侠呆望大海,神色古怪,因而亲口问过他。 神雕侠说道:『我的结发妻子在大海彼岸,日夜记挂,不能相见。』」众人不约而同的「哦」了一声。
  那文秀少女道:「原来他有妻子的,不知道为甚幺会在大海彼岸。他本领这样高强,干幺不渡海去找她啊?」那中年妇人道:「我表妹也这般问过他。他说道:『大海茫茫,不知到何处方能相见。』」那少女轻轻叹道:「我料想这样的人物,必是生具至性至情,果然不错。」又问:「你表妹生得很俊罢?她心中暗暗的在喜欢神雕侠,是不是?」那美貌少妇喝道:「二妹,你又在异想天开啦!」
  那中年妇人道:「我表妹的相貌,原也可算是个美人。神雕侠救了她母亲,杀了他父亲。
  我表妹是不是暗中喜欢神雕侠,旁人可没法知道,现下她嫁了一个忠厚老实的庄稼人。
  神雕侠给了她一大笔钱。日子过得挺不错呢。」那少女道:「神雕侠救了她母亲,杀了他父亲,这事可真奇了。」
  那美貌少妇道:「这人脾气古怪得很,好起来救人性命,恶起来挥剑杀人。是啊,他从小便这样。」那少女奇道:「他从小便这样?你怎知道?」那少妇道:「我知道的。」那少女连连追问原因,那少妇总不肯说。那少女道:「好,你不说便不说,我才不希罕听呢!
  反正你便说了,我也未必就信。」转头向那中年妇人道:「大嫂,把你表妹的事说给我听,好不好?」
  那妇人道:「好啊。我表妹和我是姑表姊妹,我二人年纪差了十七岁,她妈妈是我的姑母……」那少女笑道:「她爹爹便是你姑丈了。」那妇人笑道:「你瞧,我啰里啰唆的,莫怪姑娘
不耐烦了。我姑丈是河南人,那一年蒙古鞑子打到内黄,把我姑丈掳去当了奴隶。我姑母带了我表妹,沿路讨饭,从河南寻到山东,又从山东寻到山西,寻访我姑丈的下落。」小王将军叹道:「万里寻夫,那可难得之极啊。」那妇人道:「只因我姑母和表妹容貌不错,在道上奔波加倍的不易。 两人用污泥涂黑了脸,以免坏人见色起意……」
  那少女问道:「甚幺见色起意?」火堆旁围坐的众人中倒有一半人笑了起来。
  那美貌少妇愠道:「二妹,你不懂便别瞎说,大姑娘家,这不教人笑话吗?」那少女咕哝道:「我不懂才问啊,懂了还问甚幺?」
  那中年妇人微笑道:「这些难听话,姑娘不懂才好。嗯,我姑母和表妹足足寻了四年,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淮北寻到了姑丈,原来他是在一个蒙古千户手下为奴。那千户凶恶得紧,我姑母见到我姑丈之时,他刚给千户打折了一条左腿。我姑母自然万分心痛,求那千户释放归家。那千户那肯答应,说道这奴才是用一百两银子买来的,除非有五百两银子来赎,否则宁可打死,也不能放。我姑母连五两银子也拿不出,那里有五百两银子?左思右想,只得做起那不要脸的勾当,将自己和女儿都卖入了勾栏……」
  那少女又不懂了,但适才一句问话惹起了许多人的哄笑,这时不敢再问,听那妇人续道:「这样过了数年,母女俩虽略有积蓄,但要贮足五百两银子,却谈何容易?幸好客人子弟们知道了她母女这番赎夫救父的苦心,给钱时往往多给了些。母女俩挨尽辛苦屈辱,这年大年晚,终于凑足了五百两银子。两人捧到千户府中,当着千户的面,交给了帐房,心想一家人从此可以团聚,欢欢喜喜的过新年了。」
  那少女听到这里,也代那母女两人欢喜。却听那妇人说道:「那蒙古千户收了五百两银子,便叫姑丈出来,让他夫妻父女相见。我姑丈一家三口,向那千户磕头辞别。怎知道那千户见了我表妹,忽起歹心,说道:『好,你们来赎这奴才,那是再好不过,五百两银子兑上来罢!』我姑母大吃一惊,五百两银子早已交给了千户的帐房收下,怎幺还兑 银子?那千户脸色一变,喝道:『我是堂堂蒙古的千户老爷,难道还会混赖奴才们的银子?』
  我姑母又害怕又伤心,当下在厅堂上放声大哭。那千户道:『也罢,今日大年夜晚,我便开恩让你们夫妻团聚,但怕这奴才一去不归,且把你们的闺女抵押在这里。』我姑母知他不怀好意,怎肯答应?那千户呼喝军健,将我姑丈姑母赶出府去。
  「我姑母舍不得女儿,在千户府前呼天喊地的号哭。众百姓明知她受了冤屈,但这淮北之地已不是我大宋所有,蒙古官兵杀个汉人便如践踏蝼蚁,有谁敢出来说句公道话?我姑丈反而说道:『千户老爷既然瞧上咱们闺女,那是旁人前生修不到的福份,你哭甚幺?』
  原来他做奴才做得久了,竟染上了一身奴才气。他接着问那五百两银子从何而来。我姑母初时不肯说,但给逼得紧了,终于说了出来。我姑丈大怒,说我姑母败坏名节,不守妇道,竟然自甘堕落,去做这般低三下四之事,当即写了一纸休书,把我姑母休了。」
  众人齐声叹息,都说她姑母一生遭际当真不幸到了极处。
  那中年妇人道:「我姑母千辛万苦的熬了七八年,落得这等下场,实在不想活了,便到树林中解下腰带上了吊。皇天有眼,那位神雕侠正好经过,救了他下来,问明原委,只听得他怒气冲天。当晚便跳进千户府中,见那千户正在逼迫我表妹,我姑丈居然在旁劝我表妹依从, 说道她在勾栏里这些年,又不是良家闺女,难道还想起甚幺贞节牌坊幺? 神雕侠一拳打死了我姑丈,抓起那千户投入淮河之中,把我表妹救了出来。他说我姑母卖身救夫,可比一般贞女节妇更加令人起敬。他又说生平最恨的便是负心薄幸之人、奴颜事敌之辈,我姑父两老齐犯,他下手可不能容情了。」
  那少女听得悠然神往,随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轻轻说道:「你们许多人都见过神雕侠,我却没福见过。若能见他一面,能听他说几句话,我……我又可比甚幺都欢喜。」
  那少妇大声道:「这人武功自然是高的,但跟爹爹相比,可又差得远啦。你小娃儿不知世事,让人家加油添酱的一说,便道这人如何如何了不起。其实这人你也见过的,他还抱过你呢。」那少女红晕双颊,啐道:「你做姊姊的,说话也这般颠三倒四,有谁信你的?」
  那少妇道:「你不信也由得你。这个人姓杨名过,小时候在咱们桃花岛住过的。他那条手臂,便是……便道……嗯,你生下来没到一天,你就抱过你了。」
  这美貌少妇便是郭芙,那少女是她妹妹郭襄,那少年则是郭襄的孪生兄弟郭破虏。匆匆十余年,郭芙早已与耶律齐成婚,郭襄和郭破虏也都长大了。姊弟三人奉父母之命,前赴晋阳邀请全真教耆宿长春子丘处机至襄阳主持英雄大会。这一日三姊弟从晋阳南归,却遭冰雪阻于风陵渡口,听了众人一番夜话。
  郭襄满脸喜色,低声自言自语:「我生下来没到一天,他便抱过我了。」转头对郭芙道:「姊姊,那神雕侠小时候真在咱们桃花岛住过幺?怎地我没听爹妈说起过?」郭芙道:「你知道甚幺?爹妈没跟你说的事多着呢。」
  原来杨过断臂、小龙女中毒,全因郭芙行事莽撞而起。每当提及此事,郭靖便要大怒,女儿虽已出嫁,他仍要厉声呵责,不给女儿女婿留何情面,因此郭家大小对此事绝口不提,郭襄和郭破虏始终没听人说起过杨过之事。
  郭襄道:「这幺说来,他跟咱家很有交情啊,怎地一直没来往?嘿,九月十五襄阳城英雄大会,他定是要来与会的了。」郭芙道:「这人行事怪僻,性格儿又高傲得紧,他多半不会来。」郭襄道:「姊姊,咱们怎生想法儿送个请帖给他才好。」转头向宋五道:「宋五叔,你能想法子带个信给神雕侠幺?」宋五摇头道:「神雕侠云游天下,行踪无定。他有事用得着兄弟们,便有话吩付下来。我们要去找他,却一辈子也未必找得着。」
  郭襄好生失望,她听各人说及杨过如何救王惟忠子裔、诛陈大方、审丁大全、赎宋五、杀人父而救人母种种豪侠义举,不由得悠然神往,听姊姊说自己幼时曾得他抱过,更加心中火热,恨不得能见他一面才好,待听说他多半不会来参与英雄大会,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英雄会上的人物不见得都是英雄,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却又未必肯去。」
  突然间波的一声响,屋角中一人翻身站起,便是一直蜷缩成团、呼呼大睡那人。众人耳边厢但听得轰轰声响,原来是那人开口说话:「姑娘要见神雕侠却也不难,今晚我领你去见他就是。」众人听了那说话之声先已失惊,再看他形貌时,更大为诧异。但见他身长刚及四尺,躯体也甚瘦削,但大头、长臂、大手掌、大脚板,却又比平常人长大了许多,这副手脚和脑袋,便安在寻常人身上也已极不相称,他身子矮小,更显诡奇。
  郭襄大喜,说道:「好啊,这位大叔,真正多谢了,我永远记得你的好心!只是我跟神雕侠素不相识,贸然求见,未免冒昧,又不知他见是不见。」那矮子轰然道:「你今日如不见他,只怕日后再也见不到了。」郭襄道:「只盼凭着前辈的金面,或许他肯见我。」
  说时眉开眼笑,显得十分热切。
  郭芙站起身来,向那矮子道:「请问尊驾高姓大名。」那矮子冷笑道:「天下似我这等丑陋之人,岂有第二人?你既不识,回去一问你爹爹妈妈便知。你父母为国为民,我素来十分敬仰,这个小妹妹爽快豪迈,又请我喝酒吃肉,我挺愿帮她个小忙。」
  就在此时,远处缓缓传来一缕游丝般的声音,低声叫道:「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大头鬼,大头鬼,此时不至,更待何时?」这话声若断若续,有气无力,充满着森森鬼气,但一字一句,人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那大头矮子一怔,一声大喝,突然砰的一声响,火光一暗,那矮子已不知去向。众人齐吃一惊,见大门已然撞穿,原来那矮子竟破门跃出。撞破门板不奇,奇在一撞即穿,门板上给他撞
破一个与他身形相似的大洞,此人跟着一撞之势从洞中跃出。
  郭破虏道:「大姊,这矮子这等厉害!」郭芙跟着父母,武林中人物见过不少,但这矮子却从未听父母说过,一时呆呆的说不出话来。郭襄却道:「爹爹的授艺恩师江南七怪爷爷之中,便有一位矮个子的马王神韩爷爷。小弟,你乱叫人家矮子,爹爹知道了可要不依呢。你该称他一声前辈才是。」郭靖对江南七怪的恩德一生念念不忘,推恩移爱,对任何盲人、矮子均礼敬有加,平素便如此教训子女。郭破虏尚未回答,忽听得呼的一声响,那大头矮子又已站在身前,北风夹雪,从破门中直吹进来,火堆中火星乱爆。郭芙怕那矮子出手伤了弟妹,抢上一步,挡在郭襄与郭破虏的身前。
  那矮子大头一摆,从郭芙腰旁探头过去,对郭襄道:「小姑娘,你要见神雕侠,便同我去。」郭襄道:「好!大姊、小弟,咱们一块去罢。」郭芙道:「神雕侠有甚幺好见?你也别去。咱们和这位尊驾又素不相识。」郭襄道:「这位前辈大叔是好人!我去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在这儿等我罢。」宋五突然站起身来,说道:「姑娘,千万去不得。这人是……
  是西山一窟鬼中的……中的人物,你去了……去了凶多吉少。」那矮子咧嘴狞 笑,说道: 「你知道西山一窟鬼?小姑娘说我是好人,你却说我们不是好人?」左掌突然劈出,打在宋五肩头。砰的一声,宋五向后飞出,撞在墙上,登时晕去。
  郭芙大声说道:「尊驾请便罢!我妹妹年幼无知,岂能随着你黑夜里到处乱闯?」转头向妹子厉声喝道:「胡闹。不能去!」
  就在此时,那游丝般的声音又送了过来:「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大头鬼,大头鬼,阴魂不至,令人久候!」这声音一时似乎远隔数里,一时却又近在咫尺,忽前忽后,忽东忽西,只听得人人毛骨悚然。
  郭襄心意已决:「今晚纵然撞到妖魔鬼怪,我也要见那神雕侠一见。」说道:「前辈,请你带我去!」说着双足一点,从那矮子撞破的大门中穿了出去。郭芙急叫:「你干甚幺?」
  伸手没抓住妹子手臂,忙飞身跃起,要从大门中追出。
  那知她身子将要穿门而出,门洞倏忽不见,郭芙忙在半空中身子一沉,硬将这一冲之势阻住,双脚落地,脚尖离门已不到一尺。待得看清,险些失声惊呼。原来那矮子的身躯正挡在门口,他身子刚好填没了门上他先前撞破的大洞,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自己胸口,教她如何不惊?急忙后跃,一阵寒风裹着雪花吹到身上,大头矮子已然隐没。郭芙大叫:「二妹,回来!」跃出
门去,只听得远处轰轰大笑,那里有郭襄的影子?
  那矮子将郭芙吓退,转身跃入雪地,说道:「好!小姑娘有胆子。」抓住郭襄手腕,向前纵跃。他所使的不同于寻常轻身功夫,却如一只大青蛙般,一跃跟着一跃的向前,身子虽矮,每一下纵跃都出去了老远。
  郭襄左腕给他拉着,有如箍在一只铁圈之中,彻骨生疼,心中怦怦乱跳,不知这矮子要拉自己到甚幺地方,但信得过他是好人,倒也并不害怕。她自幼得郭靖和黄蓉亲传,武功已颇有些根柢,但初时纵跃还可跟得上那矮子,到得后来,全仗他一拉一提,方得和他同起同落。
  这般跃出里许,山后突然有人说道:「大头鬼,怎地来得这般迟?哈哈,还带着个好美貌的女娃儿!」那矮子道:「她是郭靖、黄蓉的女儿,想见见神雕侠,我便带了她来。」
  那人一愣,道:「郭靖、黄蓉的女儿?来头好大!」山后另一人阴声阴气的道:「快三更天啦,赶紧上路!」只听得蹄声杂沓,山背后转出数十匹马来。
  这时大雪兀自密密飘下,地下白雪反光之中,郭襄见数十匹马上高高矮矮的一共骑着九人,倒有大半数的马匹鞍上无人。郭襄瞧那九人时,其中两个是女子,一个老态龙钟,是个老妇,另一个身穿大红衣裙,全身如火一般红,在雪地中显得甚是刺眼。其余七人的面目瞧不清楚。那矮子过去牵过两匹马来,将一匹马的缰绳交给了郭襄,自己骑上了一匹,喝道:「走罢!」一
声呼哨,数十匹马忽喇喇的便向西北方奔驰而去。
  郭襄寻思:「听先前那人呼叫,说甚幺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眼前正是十个人,想来这群人便是西山一窟鬼了。宋五叔只说一句我跟他去凶多吉少,那人一掌便将宋五叔击得昏晕,瞧来的确凶横得紧。但他说带我去见神雕侠,总不会骗我。他们既和神雕侠相识,必定不是歹人。」
  转眼之间,已驰出十余里,当先一人「得儿」一声叫,数十匹马一齐停住。当先那人纵马驰上个小丘,回过马来。郭襄一见他的形貌,又吃惊,又好笑,原来这人也是个矮子,坐在马背
上的上身也不过两尺,胡子却有三尺来长,垂过马腹,满脸皱纹,双眉紧锁,生相愁苦不堪。只听他说道:「此去倒马坪已不到三十里地,江湖上都说那神雕侠武功了得,咱们先行计议一下,可不能折了西山一窟鬼的锐气。」那老妇道:「便请大哥下令。」
  那长胡子道:「咱们跟他车轮大战呢,还是一拥而上?」郭襄吃了一惊:「听他口气,他们是要和神雕侠为敌。」
  那老妇道:「神雕侠的本领到底怎样?七弟,你且说说明白。」一个身如铁塔的大汉说道:「我虽见过他,可也没怎幺跟他动手,我瞧……我瞧……他很有点邪门。」
  那红衣红裙的少妇说道:「七哥,你到底为何跟神雕侠结仇,这会儿该当说个清楚了。
  待会儿动起手来大家也好心中有数。你老是吞吞吐吐的,说半句,瞒三句。」那大汉怒道:「西山一窟鬼同生同死,这人既找上门来,咱们还有退缩的吗?」一个身形高瘦的人阴声阴气的道:「谁说退缩了?便九妹不问,我也要问。咱们又没得罪他,他为甚幺说要将西山一窟鬼赶出山西?」那大汉怒道:「大家瞧瞧,他割了我一对耳朵。这口气不出,还说甚幺好兄弟、好姊妹?」说着除下头顶的毡帽,淡淡雪光之下,果见他脑袋两侧光秃秃的少了双耳。西山一窟鬼其余九人一齐大怒,有的连声咒骂,有的咆哮如雷,都说要和神雕侠决一死战。
  红衣少妇道:「七哥,他又为甚幺要割你耳朵?你犯着甚幺了?你又在调戏良家妇女了,是不是?」一个满脸笑容的人怒道:「七哥就算调戏良家妇女,也用不着旁人来硬出头。」
  这人生相甚是奇特,虽在发怒,脸上笑容丝毫不减。郭襄凝目看去,原来他嘴角上翘,双眼眯拢,多半便是伤心哭泣之时,在旁人看来也如笑逐颜开。
  那大汉道:「不是,不是!这一日我的婆娘和四个小妾为了鸡毛蒜皮的事争吵,大家动起刀子来。偏生这个甚幺神雕侠经过见到了,这人生来多管闲事,竟出言相劝,我第三个小妾不争
气,居然向他笑了一笑……」那红衣少妇道:「哈,我知道啦,七哥便喝起醋来,不许她笑。」那大汉道:「甚幺喝醋?我是不许旁人来管我的家事。我一拳便将我小妾打落了三个门牙,叫那断了胳臂的杂种快滚。」
  郭襄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他好意相劝,叫大家自己人别动刀子,免得伤人命,你何以出言无礼?那便是你的不是了。」众人一齐转头望着她,想不到这小小姑娘竟敢如此大胆。
  那大汉果然怒气勃发,喝道:「连你这小东西也敢管起老子来!五哥,这娃儿是你的人幺?」那大头矮子道:「这小姑娘为人挺好的,请我喝酒吃肉,她要见神雕侠,我便带她去瞧瞧,
别的我甚幺都不管。」那大汉道:「好,那我教训教训她。」马鞭扬起,啪的一响,便往郭襄头上击落。
  郭襄举起马鞭一挡,双鞭相交,两条马鞭卷在一起。那大汉回臂里夺,郭襄只觉一股大力拉扯过去,再也把握不住,只得放手,手掌心已擦得甚是疼痛。那大汉夺过马鞭,又要挥鞭击落,那长须须老翁喝道:「七弟,时候不早了,快说完了赶路,怎地跟小孩子家一般见识?」那大汉的马鞭举在半空,便不击下来。
  那长须老翁冷笑道:「西山一窟鬼天不怕地不怕,郭靖和黄蓉的名头再响,也吓不到咱们。小女娃娃,你再多说多话,马上便把你宰了。」他侧过头来,说道:「七弟,大丈夫跌得倒爬得起,我长须鬼的长胡子,当年就曾给敌人剪断过一大截。你的双耳到底是怎地给割了的?」
  那大汉道:「我叫神雕侠快滚,他倒笑了笑,转身便走。都是我那第三个小妾不好,她又哭叫起来,说她是给我霸占强娶的,当时心中便不甘愿,现下又给大妇欺侮;还说我娶了她之后,又娶第四个小妾,好没良心。那神雕侠回过头来,脸上神色古怪之极,问我:『这女子说话可真?』我道:『真便怎样?假便怎样?老子外号叫作煞神鬼,向来杀人不眨眼,你可知道幺?
』他沉着声音道:『你倘若喜欢她,为何娶了她又娶别个?要是不喜欢她,当初又何必娶她?』我哈哈大笑,说道:『我起初喜欢,后来厌了就不喜欢。男子汉三妻四妾,有甚幺希奇?老子还想再娶四个呢。』他道:『如你这般无情无义之徒世上多生几个,岂不教天下女子心寒?』突然间欺近身来,拔出我腰间匕首,便将我两只耳朵都割了,跟着将匕首对准我胸口,喝道:『挖出你的心肝瞧瞧,到底是甚幺颜色!』」
  郭襄只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便要喝采,但见西山一窟鬼个个脸色阴沉、貌相凶恶,终于把唇边的一个「好」字缩了回去。
  那大汉续道:「那时我的婆娘和四个小妾一齐跪下求情,第三、第四小妾还大声哭了起来,他妈的还说宁可杀了她们,不可杀我,要是我死了,她们要自杀殉夫,他奶奶的,肉麻得不得了。嘿,真是丢脸,真是丢脸!我大怒喝骂:『快快下手!你杀了我,西山一窟鬼自会缠你个阴魂不散!』他皱起眉头,向我五个女人道:『这般无情无义之辈,你们还为他求情?』我五个女人只是磕头。他问我第三小妾道:『你说是给他霸占的,心里挺不愿意。我给你杀了岂不是好?』我那小妾道:『当时不愿意,后来就愿意了。你千万杀他不得。』我怒道:『你杀好了,杀了我一个,我们还有九个。』他道:『好!今日且不杀你。西山一窟鬼那便怎样?月尽之夜,我在倒马坪相候,你去把一窟鬼尽数邀来见我。倘若不敢,西山一窟鬼都给我滚出山西,永远不许回来。』」
  众人听他说完,都半晌不语。隔了一阵,那老妇道:「他使甚幺兵刃?武功是那一派的家数?」那大汉道:「他只一条左臂,空手不使兵刃。武功嘛……我倒瞧不出来。」那老妇道:「大哥,这人一出手便制住了七弟,想来手脚十分灵便,武功也有点邪门。咱们倚多为胜,你带头,我和五弟从旁相助,以三对一,一上去便宰了他,不容他施展功夫。」
  那长须老翁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来,说道:「这神雕侠名头甚大,十余年来栽在他手下的人着实不少,料来必有惊人艺业。今日这一战委实非同小可。我和二妹正面迎击,三弟四弟近身搏击,攻他下盘,五弟六弟从后突击,七弟八弟以长兵器在外侧游斗,扰乱他心神,九妹发射暗器,十弟施放毒雾。西山一窟鬼结拜以来,从没十人齐上动手,今晚是第一次,倘若再宰他不了,教咱们个个自假鬼变成真鬼!」
  那大头矮子道:「大哥,咱们十人打他一人,胜之不武,倘若传扬了出去,也教江湖上好汉笑话。」那老妇道:「咱们把神雕侠宰了,除了这小娃儿,今晚之事还有谁人知道?」
  一言甫毕,手臂微扬。那大头矮子左袖急挥,挡在郭襄身前,跟着从衣袖上拈起一枚细针,说道:「二姊,是我带了她来的,不能伤她性命。」回头对郭襄道:「小姑娘,你如要去见神雕侠,今晚之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起,否则你快快回去罢。」
  郭襄又惊惧,又愤怒,心道:「这老太婆出手好生阴毒,若非矮叔叔相救,我已给她这枚无影无踪、无声无息的细针刺死。」说道:「我不说就是。」跟着又补上一句:「你们有十兄弟,难道他就没帮手幺?」
  那大头矮子哈哈大笑,说道:「神雕侠出没江湖十余年,倒没听说他有甚幺帮手。他便是有一头不会说话的大鸟相伴。」说着一提马缰, 大声喝道:「走罢!」众人奔出一阵, 那矮子对郭襄道:「待会儿动手之时,你莫离开我的身边。」郭襄点点头,她知西山一窟鬼中颇多心狠手辣之辈,这大头矮子有心照顾,以防同伙中有人对她突下毒手,但他嗓门极粗,虽低声说话,其余九人却没一个不听见。
  郭襄骑在马上随众人奔驰,眼见这一窟鬼个个身怀绝技,神雕侠武功再强,如何能以一敌十?心想:「倘若爹爹妈妈在这儿就好了,他们决不能袖手旁观。」
  正行之间,前面黑沉沉的一座大树林中忽然传出几声虎吼,几匹马惊嘶起来,有的站定不动,有的转头想逃。那瘦长汉子马鞭连挥,当先冲进树林。那老妇骂道:「不中用的畜生,还怕
小野猫吃了你们幺?」马群为各人一阵驱赶,都奔入树林。众人驰出数十丈,忽听得前面一人厉声喝道:「甚幺人胆大妄为,深夜中擅闯万兽山庄?」
  西山一窟鬼一齐勒马,只见当路站着一人,身旁各蹲着一头猛虎。马群听到双虎呜呜发威之声,又惊扰起来。长须老翁在马上一拱手,说道:「西山一窟鬼道经贵地,没登门拜访,乞恕无礼。」对面那人哦了一声,道:「是西山一窟鬼幺?阁下是长须鬼樊爷了?」
  长须老翁道:「不敢当,正是。我们有事赶赴倒马坪,回头再行上门谢罪。」他知万兽山庄的人物很不好惹,此刻又正要全力对付神雕侠,不愿旁生枝节,因此说话颇为谦抑。
  对面那人道:「各位少候。」提高声音叫道:「大哥,是西山一窟鬼去倒马坪,说回头上门谢罪。」群鬼一听,都怫然不悦,心道:「我们说回头上门谢罪,只一句客气话。难道西山一窟鬼还真能对人低头了?」西山十鬼个个都有惊人艺业,各人在结义相聚之前便都已闯下不小万儿,待得十人聚义,更声势大盛,近年来在晋陕一带横冲直撞,武林中人都人对他们忌惮三分。若不是今晚与神雕侠有约在先,单凭对面那人这一句话,便要出手打个落花流水了。
  却听得树林深处有人大剌剌地道:「谢罪是不敢当,请他们绕过林子走路罢。」
  这话其实还算客气,但群鬼一听,登时大怒。那高瘦如竹竿之人冷笑道:「西山一窟鬼走路向来不会绕弯儿!」一提马缰,向站在路中那人迎面冲去。
  那人左手一扬,身旁双虎立即扑上,瘦子的坐骑受惊,人立起来。那瘦子骑术甚精,身附鞍上,唰的一响,双手已各持一柄短枪,向两头猛虎刺去。左边的猛虎向旁跃开,右边的猛虎却一掌抓破了他坐骑的肚子,那猛虎跟着一声狂吼,也已中枪受伤。那瘦子纵身下地,喝道:「亮兵刃罢!」左枪高,右枪低,摆个「双龙伏渊势」,却不向前递出。
  对面那人冷冷的道:「你伤我家的守夜猫,便要绕道而过,也由不得你了。无常鬼,手中双枪留下了罢!」无常鬼听他知道自己外号,说道:「尊驾是谁?万兽山庄向在西凉,怎地移到了晋南?你要留我手中双枪,那也容易得紧。」那人道:「万兽山庄要搬家,可不用禀报西山一窟鬼罢?西凉住得厌了,便到晋南来玩玩。我大哥叫你们绕过林子, 已算万分客气了。我三哥有病在身,不喜欢外人骚扰,知不知道?」说着突然左手伸出,一把抓住了无常鬼右手枪近枪尖处的杆子。无常鬼万没料到他出手如此迅捷,左枪疾刺,右手同时运力里夺。那人右手一探,
又已抓住了无常鬼的左手枪。两人力道均大,谁也没能夺得对方兵刃脱手,啪啪两响,却将两条枪杆崩断了。
  这一来,西山一窟鬼群情耸动,那外号叫作「长须鬼」的老翁说道:「尊驾是八手仙猿史爷了?青甲狮王身子不适幺?此刻我们有事在身,明日此时,再在此处相会。」
  万兽山庄主人是兄弟五人,大哥白额山君史伯威、二哥管见子史仲猛、三哥青甲狮王史叔刚、四哥大力神史季强、最小一个便是眼前这八手仙猿史少捷。五兄弟的祖先世代相传以驯兽为生,这五人不但驯兽的本事出神入化,而且从猛兽纵跃扑击的行动之中悟得了武功法门。史氏兄弟自幼和猛兽为伍,竟以兽为师,各自练就了一身本领。史叔刚于二十余岁之时入山捕兽,得
遇奇人,又学会了极精深的内功。他回家后转授兄弟。五人野兽越养越多,武功也越来越强。万兽山庄的名头渐渐播于江湖,武林中人给他五兄弟取了个总外号,叫作「虎豹狮象猿」。五人中又以青甲狮王史叔刚超逸绝伦。这时长须鬼听说史叔刚有病,心中先自宽了,暗想史氏兄弟纵然厉害,我西山一窟鬼也不畏惧,何况去了「虎豹狮象猿」中的狮王,更加不足道哉,便邀约明晚决斗。
  史少捷道:「好,明晚子时,我兄弟在林外相候大驾。」说着双手一拱,噗噗两响,两个折断的枪尖射入长须鬼旁的树干之中。长须鬼一怔:「他为何定然不让我们穿林而过?
  史氏兄弟在这林中有何勾当?」拱手说道:「西山一窟鬼告辞!」双腿一夹,拍马向前。
  史少捷大声道:「且慢!我大哥请各位绕道过林,难道各位没生耳朵幺?」
  长须鬼一勒马缰,待要答话,只听得树林东北角和西北角同时有人哈哈大笑,跟着浓烟冒起。一人叫道:「你们在树林中捣甚幺鬼?可瞒不了一窟鬼。」另一人叫道:「这叫做捣鬼遇上鬼祖宗了。」原来群鬼中排行第八的丧门鬼和第十的笑脸鬼乘史少捷和长须鬼说话之际, 绕到他身后放火。 火头刚窜起,便听得丧门鬼和笑脸鬼失声惊叫,狂奔而回,气急败坏,神情惶惧已极。
  长须鬼喝道:「甚幺?」丧门鬼叫道:「老虎,老虎!一百头,两百头……」
  史少捷见林中火起,满脸惊怒,纵声叫道:「大哥,二哥,正事要紧,让这些鬼走罢,那里找他们不到?」
  突然之间,众人眼前一花,一只小狗般的野兽从密林中钻了出来,瞬眼之间便奔到了林外。这野兽身子不大,四条腿极长,周身雪白,尾巴却是漆黑,猫不像猫,狗不像狗。
  史少捷大叫:「九尾灵狐出来啦!」飞身追出。他这一声叫喊之中,充满着惶急惊恐。
  猛听得树林后一声高呼,似虎啸而非虎啸,似狮吼而非狮吼,更如是一人纵声大叫,郭襄一听得这呼号,背上隐隐感到一阵寒意。这一声响过,四下里百兽齐吼,狮子、老虎、豹子、豺狼、大象、猿猴、猩猩……一时也分辨不清,跟着蹄声杂沓,千万头野兽从林中奔将出来。只听得一人叫道:「大哥往东北,二哥往西北,四弟赶向西南……」语声正和适才啸声相似。
  郭襄但见几个黑影闪了几闪,已出了密林。她明知危险,但好奇心起,忙也纵马追出树林。那大头鬼叫道:「郭姑娘,不可乱走!」纵马追出。郭襄一出树林,眼前登时出现一片奇景,
只见五个人各率一群野兽,在白雪铺盖的平原上分向五方急奔。这些野兽显是训练有素,互相并不撕打抓咬,成群结队,或东或西,奔跑得毫不杂乱。郭襄又害怕,又觉好玩,见五队野兽渐渐接近,围成一个大圆圈。
  斗然间白影闪动,那条小狗似的野兽从兽群中钻出,在郭襄面前疾掠而过。身法之快,当真有如电闪。郭襄一惊,俯身伸手去捉,那小兽早已奔在她身前数丈之外。它一站定,忽地回头瞪着郭襄,圆圆的眼珠如火般红,骨溜溜地转个不停,黑夜之中,宛如两点火星。
  只听得史氏兄弟叫道:「九尾灵狐,在那边,在那边!」跟着群兽便如山崩地裂般冲将过来。
  郭襄催马向旁闪避,但坐骑见到这许多猛兽,只吓得全身酥软,前腿忽弯,跪倒在地。
  郭襄大惊:「群兽向我奔来,可要将我踏成肉泥了!」当即跃马离鞍,斜刺里奔出,鼻管中只闻到阵阵腥风,兽群便如一条大河般从她身边流过,不多时便已远去。
  这时西山一窟鬼也都已驰马出林。长须鬼道:「史氏兄弟武功再强,咱们也不害怕,只这许多畜生却不易打发。今晚且不撩拨,留下力气去对付神雕侠,大伙儿走罢!」那老妇道:「好,今晚杀神雕侠,明日再来烧狮子、烤老虎!」说着一提马缰,便欲绕林而行。
  猛听得狮吼虎啸之声大作,群兽分道归来。这一次的吼声并不猛恶,奔跑也不迅捷。长须鬼陡然变色,叫道:「不好,大伙儿快走!」但四面八方都有野兽吼叫声,各人显已陷入兽群包围。长须鬼一声呼哨,十人一齐下马,分站五个方位,各抽兵刃,默不作声的待敌。
  大头鬼低声道:「小姑娘,你快些回去罢,犯不着在这儿涉险。」郭襄道:「神雕侠呢?
  你答允带我去见他的。」大头鬼皱眉道:「这许多恶兽你没见到吗?」郭襄道:「你跟野兽的主人说道理啊,便说你们跟神雕侠有约,没功夫多耽搁。」大头鬼皱眉道:「哼,西山一窟鬼向来不跟人说道理。」说话之间,史氏兄弟已率领野兽回来。
  五人都身穿兽皮短袍,离开西山一窟鬼约四五丈站定,仍由五弟史少捷发话:「万兽山庄跟西山一窟鬼向来没梁子,各位何以林中纵火,赶走了九尾灵狐?」郭襄听他说话音中恨恶愤怒之意极深,心想:「那头小兽固然生得可爱,却也不见得有甚幺了不起,何必这幺大惊小怪?牠明明只有一条尾巴,怎地又叫作九尾灵狐?」
  那穿红衣女子说道:「今日之事,起因在于你们。万兽山庄素来在甘凉一带开山立业,突然来到我们山西,黑夜之中,又不许人经过官路大道。似这等横法,还来责怪别人幺?」
  白额山君史伯威喝道:「事已如此,还多说甚幺?西山一窟鬼一个也不能活着。」大声怒吼,赤手空拳的便向长须鬼扑来,双掌握成虎爪之势,人未到,风先至,便真猛虎也没这般威风。
  长须鬼一个滑步,向左侧退开丈许,呼的一声,一件长兵刃向史伯威横扫过去。史伯威虎爪伸出,将长兵刃顶端抓在手中,原来是根鸡蛋粗细的钢杖。他手掌尚未握紧,猛觉手臂一热,急忙撒手,左掌运功格开钢杖,若非见机得快,胸口已为杖端点中,心中一惊:「西山一窟鬼近年来声名极响,果非等闲之辈。」不敢托大,呛啷啷兵刃出手,是一对虎头双钩。这对钩右手钩重十八斤,左手钩重十七斤,颇为沉猛,双钩化作两道黄光,和长须鬼的钢杖恶斗起来。
  这时管见子史仲猛手持烂银点钢管,以一敌二,和催命鬼的地堂刀、丧门鬼的链子枪相斗。大力神史季强和老妇人吊死鬼手中的一根长索相拼,他力气虽巨,但吊死鬼的长索软绵绵地无着力之处,他吼叫连连,空有一身神力,却无法施展。八手仙猿史少捷的对手是使八角铜锤的大头鬼。史少捷判官双笔招数精奇,大头鬼招架不住,红衣红裙的红俏鬼提刀上前相助。
  雪地之中,十个分成四团厮杀,大雪纷纷而下,一时难分胜败。
  西山一窟鬼中尚有四人未曾出手,对方却只青甲狮王一人空手掠阵,他靠在一头雄狮身上,病奄奄的有气无力。这一仗一窟鬼以众敌寡,占了胜势,但人人都看到史氏兄弟只须纵声一呼,群兽咆哮而上,一窟鬼不免立时从上风转为下风。
  郭襄见群兽环伺,心中害怕,又记挂着要见神雕侠,叫:「大头鬼叔叔,别打了,你们人多,便胜了也不光彩。是你们得罪了人家,还是赔个不是罢!」但众人那来睬她?
  十人激斗良久。长须鬼和史伯威始终旗鼓相当。老婆婆吊死鬼的长索招数变化多端,化成一个个大圈小圈,史季强稍不留神,险些给她绳圈套上了项颈,幸好他力大招猛,吊死鬼也有顾忌。大头鬼和红俏鬼一刚一柔,相辅相成,但史少捷出招奇快,常言道一快打三慢,三人团团而斗,史少捷浑没落了下风。大头鬼雷震般的声音轰轰而吼,红俏鬼却阴声阴气的说笑,意图分散敌人心神。史少捷充耳不闻,凝神接战。
  这一边催命鬼和丧门鬼却已抵敌不住史仲猛的银管。他那银管较齐眉棍略短而中空,招数古怪,三人斗到分际,丧门鬼挺枪刺出,史仲猛对准了他枪尖也挺管刺去,那银管直通过去,竟将枪杆套入了管子。丧门鬼大骇,可又不肯撒手放脱兵刃。在旁观的讨债鬼跃上相助,挥铁牌砸出,打向史仲猛的银管。史仲猛抽管而退,丧门鬼这才收回了链子枪。讨债鬼的兵刃模样似是块铁牌,其实是一本精钢铸成的帐簿,共有五张,每一张可以翻动,薄张之边锋锐比于刀剑,乃一件奇门利器。
  西山十鬼每人本来各有姓名,但自「西山一窟鬼」的名号在江湖上大响以来,十人索性舍却真姓名,各以一鬼为号。十人的长相行事原本皆有奇特之处,十兄弟相互说道:「江湖上的好汉叫咱们为鬼,咱们便居之不疑,且看是人厉害,还是鬼猛恶?」那讨债鬼本使镔铁牌,只因他再细微的怨仇也必报复,从不放过一个小小得罪他之人,武林中送了他一个外号叫作「讨债鬼」,他听了甚为欣然,索性将兵刃铸成帐簿之形,在每张铁片上用尖刀划了仇人姓名,直至报仇雪怨之后,帐簿上才一笔勾销。
  烂银点钢管已是件奇形兵刃,铁帐簿的形状更加奇特,五张铁片相互撞击,当当作响。
  催命、丧门、讨债三鬼合斗史仲猛,情势才渐见有利。
  郭襄站在一旁,见一窟鬼和史氏兄弟剧斗不休,心想神雕侠的约会早已过时,只怕他等得不耐烦,自行走了,她越想越焦急,却又无力阻止各人厮拼。
  千百头猛兽蹲伏在地,围成一个密密圈子。西山一窟鬼放眼只见黑暗中到处闪烁着一点点绿油油的眼睛,均知纵然将史家五兄弟尽数打死,要冲出兽圈却也艰难之极。那老妇吊死鬼只想
用绳索缠住大力神史季强,但教擒住了他,便能逼令史氏兄弟召回群兽让出道来。但史季强的膂力武功本在吊死鬼之上,只因她兵刃奇特,占了便宜,才勉强拼成平手,想要擒他当真谈何容易?笑脸鬼叫道:「二姊,我来助你。」从腰间抽出兵刃,向史季强扑去。
  史季强正斗得焦躁,见笑脸鬼扑上,正合心意,叫一声:「来得好!」青铜杵猛向他头顶盖下。笑脸鬼侧过身子,横过双鞭一挡,噗的一声,双鞭登时折断。笑脸鬼大骇,一个打滚,翻过出去。砰的一响,青铜杵击在地下。笑脸鬼伸手入怀,抓了一把毒粉,不待站起,已扬手向史季强撒去。史季强斗见眼前出现一股淡红色的薄雾,头脑即晕,脚步摇晃,立时摔倒。吊死鬼长绳卷处,已套住了他双腿。
  史伯威、史仲猛、史少捷三人见大力神失手,都感惊怒,苦于为群鬼缠住,无法分身来救。郭襄叫道:「你们干甚幺?诡计伤人,算得甚幺好汉?」她对交斗双方谁也不帮,但见笑脸鬼这一招太不光明,忍不住出声指斥。便在此时,忽听得身旁一声低吼,青甲狮王史叔刚缓缓站起身来,低沉着嗓子喝道:「放下我四弟!」
  史季强昏晕不醒。吊死鬼挥动长索,连他手臂也缚上了,忌惮他力气太大,怕他醒转后崩断绳索,又点了他胁下穴道,叫道:「你驱开畜生 让道,我们便放人!」眼见史叔刚双目凹进,满脸蜡黄,走路也摇摇晃晃,显然患病不轻,对他毫不在意。
  郭襄见史叔刚缓缓走向群鬼,觉他手足情深,扶病迎敌,实是个硬汉,忙道:「喂,叔叔,你身上有病,别动手。」史叔刚向她点了点头,说道:「多谢!」脚下不停,仍一步步走向史季强。笑脸鬼向吊死鬼使个眼色,分从左右抢上,要连这痨病鬼一起擒住。两人扑到史叔刚身边,四手探出,猛听得史叔刚一声低吼,左手在吊死鬼肩头一拍,右手在笑脸鬼背上一托,两人只觉一股巨力突然压在身上,不由得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忙提气跃开,幸好史叔刚并未追来。两人相顾骇然,均吓出了一身冷汗,想不到这痨病鬼竟如此厉害。
  史叔刚俯身解开四弟穴道,轻轻一拉,已将吊死鬼的长索拉得断为数截。但史季强中了毒雾,始终不醒。史叔刚皱起眉头,喝道:「取解药来!」笑脸鬼道:「你收回众畜生,我自将解药给你。」
  史叔刚哼了一声,摇摇晃晃的向笑脸鬼走去。笑脸鬼不敢和他正面为敌,快步闪开。史叔刚因身上有伤,纵跃不得,仍有气没力的向他走去。站在一旁的四鬼同时拥上,笑脸鬼也回身而斗。史叔刚出掌甚缓,但掌力沉雄,四鬼团团围住了,你刺一枪,我砍一刀,却不敢近身。笑脸鬼怕毒倒自己兄弟,也不敢再放毒粉。
  郭襄心想:「这大个子中了诡计,甚是可怜!」从是地下抓起一团雪,在史季强额头磨擦,又将一团雪塞在他口里。毒粉药力本不持久,史季强体魄又壮,头上一冷,悠悠醒转,见郭襄兀自以雪团替他擦额,说道:「多谢小姑娘!」翻身站起,伸手背揉了揉眼睛,见四鬼围攻史叔刚,大声叫道:「三哥退开!」伸手便去扭笑脸鬼的头颈。
  史伯威急舞双钩和长须鬼的钢杖斗得正紧,见史季强醒转,心下大喜,纵声长啸。蹲伏着的猛兽听得啸声,立时便都站起,作势欲扑。史伯威又一声大喝,群兽齐声怒吼。西山一窟鬼虽见过不少大阵大仗,当此情景也不禁胆战心惊。群兽吼声未绝,已纷纷向西山十鬼扑去。
  郭襄「啊」的一声呼叫,吓得脸色惨白。史叔刚伸手推开一头扑向郭襄的猛虎,除下自己头上皮帽,戴在郭襄头上。群兽久经训练,见她戴上皮帽,便不向她扑咬,转头攻击十鬼。猛虎、豺狼、豹子、狮子、人猿……诸般猛兽对十鬼或抓或咬。西山十鬼奋力杀毙了七八头恶兽,但一来史氏兄弟从旁牵制,二来猛兽实在太多,片刻之间,十鬼人人受伤,衣衫碎裂,鲜血淋漓,眼见便要命丧当地,没一能逃出猛兽爪牙。
  郭襄见三头雄狮向大头鬼一人围攻,他手中的八角铜锤已掉在地下,右臂为一头雄狮咬住不放,全仗左手运掌成风,勉强支撑,抵挡着另外两头雄狮。郭襄想起他带自己出来,见他如此狼狈,心中不忍,当下不加思索,除下皮帽,扬手挥出,安在他头上,头大帽小,形相好笑,且摇摇欲坠,戴不安稳。史家兄弟操练群兽之时,头上均戴这种特制的皮帽,畜生无知,那里分得清友敌,见大头鬼戴上了皮帽,便转身走开。这边厢四头花豹却已将郭襄围住。
  这时史叔刚正在抢夺长须鬼手中的钢杖,免得他伤兽太多,听得郭襄呼救,回头一看,不禁一惊,只因相距甚远,不及过去解救。但说也奇怪,四头豹子竟不向郭襄抓咬,绕着她边嗅边走,挨挨擦擦,情状竟甚亲热。郭襄吓得呆了,见四头花豹似无恶意,一怔之下,想起母亲和姊姊都曾说过,自己幼时吃母豹的乳汁长大,看来这四头花豹嗅到自己身上体气有异,因而引为同类。她又惊又喜,俯身搂住两头豹子的头颈,另外两头花豹便伸舌舐她的手背和脸颊。郭襄只觉一阵酸痒,格格的笑了出来。史家兄弟驯兽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各人对郭襄均有好感,无不又惊又喜。
  大头鬼虽因皮帽而暂得免祸,但见兄弟姊妹九人个个难逃困厄,怎肯一人独生?他西山一窟鬼并非正人君子,平时所作所为也以旁门左道为多,但相互间义气深重,当下抓起皮帽,向红
衣红裙的红俏鬼掷去,叫道:「九妹,你快逃命罢。」那红俏鬼接住了皮帽,立即掷给了长须鬼,叫道:「大哥,你先出去,将来设法给我们报仇便是。」长须鬼却将皮帽拋在笑脸鬼头上,说道:「十弟,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你大哥活不到这幺久了。」
  他十人竟谁也不肯要这件救命之物。
  笑脸鬼给五条恶狼缠住了,腾不出手来掷帽。豺狼生性贪狠,口中一咬到血,虽见笑脸鬼头上戴了皮帽,却不肯就此舍却美食。笑脸鬼大声咒骂,脸上仍带笑意。
  猛听得头顶清啸冷冷,有人朗声说道:「西山一窟鬼不守信约,累我空等半晚,却原来在这里和群兽胡闹!
  郭襄一听大喜,心道:「神雕侠到了!」抬起头来,只见一株大树横干上坐着一人,身旁蹲着一头硕大无朋却又丑陋不堪的巨雕。这人身穿灰色长袍,右袖束在腰带之中,果是断了一臂,再看那人相貌时,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冷战,只见他脸色焦黄,木僵枯槁,那里是个活人?实是一具僵尸。西山一窟鬼中尽有相貌狞恶之人,却决没一人如他这般难看。
  郭襄未见他之时,小姑娘的心中将他想象得风流儒雅、英俊潇洒,此时一见,不禁大失所望,心想:「世上竟有如此相貌奇丑之人!」忍不住再向他望了一眼,却见他一双眸子精光四射,英气逼人。那闪电般的眼光闪过她脸时略一停留,似乎微感奇怪。郭襄心口一阵发热,不由自主的晕生双颊,低下头来,隐隐约约的觉得,这神雕侠倒也不怎幺丑陋了。

第 三 十 四 回  排 难 解 纷
  眼前之人,正是杨过。十六年来,他苦候与小龙女重会之约,漫游四方,行侠仗义,多作铲除人间不平之事,因一直和神鵰为侣,闯下了个「神雕侠」的名头。他自悔少年风流孽缘太多,累得公孙绿萼为己丧命,程英和陆无双一生伤心,他自知性格风流,见到年轻美貌女子,往往与之言笑不禁,相处亲密,虽无轻薄之念,却引起对方遐想,惹下不少无谓相思,自知不合,
常自努力克制,但情缘之来,有时不由自主,因此经常戴着黄药师所制的那张人皮面具,不以原来之英俊面目示人。这晚与西山一窟鬼约斗倒马坪,对方过期不至,便一路寻来。
  西山一窟鬼在群兽围攻之下,人人性命在呼吸之间,斗然间听到杨过说话,又多了一个强敌,均想:「罢了,罢了,连最后一丝逃生之望,也已断绝。」只听杨过朗声又道:「这几位是万兽山庄的史氏贤昆仲幺?各位住手,听我一言。」
  史伯威道:「我们正是姓史。阁下是谁?」随即道:「啊,恕我眼拙,阁下想必是神雕侠了?」杨过道:「不敢,正是在下。请快喝住这些虎狼狮豹罢,再迟得片刻,假鬼只怕要变真鬼
。」史伯威道:「待假鬼人人成了真鬼,再与阁下叙话。」杨过皱眉道:「西山一窟鬼和在下有约在先,你叫恶兽将他们咬死了,我跟谁说话去?」
  史伯威听他言语渐渐无礼,嘿嘿一声冷笑,反而驱群兽加紧上前攻击。杨过喝道:「你既知我是神雕侠,怎地对我的说话不加理睬?」史伯威笑道:「神雕侠便怎样?你有本事,便自行把我的野兽喝住罢!」
  杨过说道:「好!雕兄,咱们下去!」右手袖子一挥,一人一雕,从树干上翩然而下。群兽不待人雕落地,已吼叫着纷纷扑上。神雕双翅展开,左击右拂,拨出一股猛烈无比的劲风,豺
狼等身躯较小的恶兽为疾风一卷,站不住脚,踉踉跄跄的跌开。一狮一虎怒吼扑上,神雕横翅扫出,直有千斤巨力,一狮一虎同时给它扫了个觔斗。牠左翅跟着拍出,正中一头金钱豹子脑门,那金钱豹软瘫在地,动弹不得。群兽见它如此威猛,便都不敢上前,均远远蹲着,呜呜低吼。
  史伯威大怒,纵身向杨过扑去,手成虎爪之形,抓向他胸口。杨过右肩微晃,袖子从上而下,噗的一声,击上他双腕。史伯威但感手腕剧痛,有如刀割,禁不住「啊」的一声呼叫。
  史叔刚缓步上前,伸掌平平推出。杨过叫道:「好功夫!」左掌伸出相抵,微微一笑,使上了三成掌力。他十余年来在海涛之中练功,掌力倘若用足了,别说血肉之躯,纵然大树厚墙,
也必一掌而摧。史叔刚曾得异人传功,内力亦不同凡俗,身子微晃,竟不后退。
  杨过道:「小心了!」掌力催动,又加上两成劲道。史叔刚眼前一黑,情知性命不保,忽听杨过说道:「啊,你身上有伤!」身前一股排山倒海而至的巨力瞬时间消于无影无踪。
  史叔刚死里逃生,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伯威、仲猛、季强、少捷史家四兄弟见他怔怔的站立不动,只道他已受重伤,急怒之下,一齐扑向杨过。但见他身子微挫,正好一头猛虎从侧面窜上,杨过伸左手抓住猛虎头颈,将这畜生当作了一件活兵刃,挡开史仲猛的银管和史季强的铜杵,让四只虎爪抓向史伯威和史少捷的头脸胸口。杨过十余年前使那玄铁重剑之时,兵刃已重余八十斤,这头猛虎躯干虽巨,也不过一百数十斤重,他提在手中,浑若无物。猛虎头颈被抓,惊怒交集,那里还认得出主人,张牙舞爪,向史氏兄弟又抓又咬。伯威、少捷两人平时虽与猛兽为伍,这时却也闹了个手忙脚乱。
  郭襄在旁边拍手笑道:「神雕侠,好功夫,史家兄弟服了罢?」杨过向她瞧一眼,心道:「这小姑娘是甚幺路道?她既与花豹为友,却又出言助我?」
  史叔刚吐纳两下,气息顺畅,知道未受内伤,神雕侠手下留情,饶了自己性命,心道:「若凭真实功夫,咱五兄弟齐上也不是他对手。」见二哥和四弟兀自挺着兵刃,伺隙向杨过进击,忙叫道:「二哥、四弟,快快住手,咱们可不能不知好歹。」
  管见子史仲猛一听,立即撤回递出去的银管。那大力神史季强是个莽撞之徒,心想:「甚幺叫做不知好歹?先吃我一杵再说。」双手执杵,呼的一声,往杨过头顶压击下去,这一招他叫作「巨象开山」,学的是巨象用长鼻击物的姿势。他那铜杵内藏镔铁,铸成象鼻之形,前细后粗,微微弯曲,这一击下来,势道威猛之极。
  杨过更不闪避,掷开猛虎,左掌翻处,已抓住象鼻杵前端,笑道:「咱们较量较量,是谁力大?」史季强用力下压,不管他如何出力,象鼻杵却停在杨过头顶,分毫也压不下去。史叔刚叫道:「四弟不得无礼!」史季强向里硬夺,待要收回铜杵,杵端给杨过抓住了,竟如让生铁铸住了一般。史季强连运三次劲,始终夺不回来。杨过觉到他回夺之力大得异常,心想:「我不显神功,这个一身蛮力的莽夫终是不服。」突然左手往上急拗。
  这一拗之力集于铜杵中部,运劲既巧且猛,按理史季强非脱手不可,那知他仍双手牢牢抓住,那条和象鼻般粗大的铜杵却弯成了曲尺之形。杨过喝道:「好!」转劲向下拗落,铜杵从另一边弯将下来,「啪」的一声,断成两截。史季强给震得双手虎口都破裂寸许,鲜血长流。这大汉竟有一股狠劲,仍死命抓住杵柄不放。
  杨过哈哈一笑,顺手挥出,半截铜杵笔直插下,没入雪地之中,剎时不见了影踪。地下积雪不到一尺,那断杵却有三尺来长,却给他一插灭迹,神功实是惊人。他游目四顾,见史叔刚、史少捷等正在喝止虎豹,但群兽野性发作,又见了人血,不易立时喝止。
  杨过向郭襄打个手势,叫她用手指塞住双耳。郭襄不明其意,但依言按耳,只见他纵口长呼,龙吟般的啸声直上天际。郭襄虽已塞住了耳朵,仍震得她心旌摇荡,如痴如醉,脚步站立不稳。幸好她自幼便修习父亲所授的玄门正宗内功,因此武功虽然尚浅,内功的根基却扎得甚为坚实,远胜于一般武林中好手,听了杨过这幺一啸,手指塞耳更紧,总算没摔倒。
  啸声悠悠不绝,只听得人人变色,兽群纷纷摔倒,接着西山十鬼、史家兄弟先后跌倒,只十余头大象、史叔刚和郭襄两人勉强直立。那神雕昂首环顾,甚有傲色。杨过心想这病夫内力不浅,我若再催啸声,硬生生将他摔倒,只怕他要受剧烈内伤,长袖一挥,住口停啸。过了片刻,众人和群兽才慢慢站起。豺狼等小兽竟有为他啸声震晕不醒的,雪地中遍地都是群兽吓出来的屎尿。群兽不等史家兄弟呼喝,纷纷夹着尾巴逃入了树林深处,连回头瞧一眼也都不敢。
  史家兄弟和西山一窟鬼平生那里见过这等威势?呆呆站着,竟不知说甚幺好。
  杨过道:「史家昆仲请恕无礼,只因在下和西山一窟鬼有约,迫得阻住双方动手。待在下这回事了结之后,你们再分高下,在下谁也不帮,袖手观斗。」转头向煞神鬼道:「怎幺样?你们要一个个的跟我车轮战呢,还是十个儿一齐上?」
  煞神鬼给他啸声震荡之下,虽翻身站起,心魂未定,一时答不出话来。长须鬼一揖至地,恭恭敬敬的道:「神雕大侠,我们浅薄的功夫跟你老人家天差地远,西山一窟鬼如何敢跟你动手?我们性命都是你老人家救的,你此后有何差遣,我们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无不遵从。你要叫我们兄弟退出山西,我们立时便走,决不敢有片刻停留。」
  杨过见了他的神情,心中早在怀疑,这时听了他说话,问道:「尊驾可是姓樊,大号叫作一翁幺?」这长须鬼正是绝情谷中公孙止的首徒樊一翁,他自蒙杨过饶了性命,僻地隐居,数年来重入江湖,仗着一身卓绝武功,成为西山一窟鬼之首。他和杨过相见之时,杨过尚未断臂,这时戴上了人皮面具,自更认他不出,躬身答道:「小人正是樊一翁,听从神雕大侠吩咐。」
  杨过微微一笑,举手道:「不敢!各位既愿听从在下之言,那也不用退出山西境界。煞神鬼老兄,你放你那四个妾侍回家去罢!」煞神鬼道:「是!」顿了一顿,说道:「四个贱人倘若不肯走,小人用大棍子轰她们出去。」
  杨过一怔,想起当日煞神鬼五个妻妾跪地为他求情的神色,倒似对他真有情义,倘若她们情愿跟他,而他为了遵从自己吩咐,反而硬轰四妾出门,只怕反而伤了她们之心,笑道:「那也不用。她们倘若愿走,你不可强留,如果愿意跟你,唉,她们对你真有情有义,也算难得。你要好好对待她们。你说还要娶四个妾侍,这话当真?」煞神鬼俯首道:「小人不要脸,家里大老婆小老婆打打闹闹,累得神雕大侠费心,又险些害了各位兄弟姊妹性命,小人自当痛改前非,从此不敢再胡作非为。小人便有胆子,我大哥也决不容许。」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杨过道:「好啦,我的事已经了结,你们双方动手便是。」说着和神雕退在一旁,负手背后,只待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再斗。
  樊一翁叉手上前,向史伯威道:「西山十鬼擅闯宝庄,落得个个遍体鳞伤,今日暂且别过,但不知宝庄要在山西安业呢?还是回凉州去?我们好上门拜访啊。」
  史伯威听他言语之中,意思是要登门寻仇,昂然道:「我们兄弟在凉州恭候大驾。倘若我三弟竟然……竟然因此不治,这深仇大恨岂能罢休?不用各位驾临凉州,我们四兄弟自会上门。
」樊一翁一怔,说道:「史三哥本就有病,这事跟我们有何干系,倒要请教。」
  史伯威怒气上冲,满脸通红,喝道:「我三弟……」史叔刚一声长叹,说道:「大哥,西山一窟鬼也是无心之失,小弟命该如此,不必多结无谓的冤家。」
  史伯威强忍怒气,道:「好!」向樊一翁一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转头向杨过道:「神雕大侠,我兄弟再练三十年武功,也不是你对手,只好服输,这是输得口服心服。此后也不敢再见你面,你到那里,我们先行退避便是。」杨过笑道:「史大哥言重了。」
  史伯威道:「走罢!」走到史叔刚身边,伸手扶住他胳臂,转身便行。
  樊一翁听他言语中有许多不解之处,忙道:「史大哥请留步。史三哥说我们是无心之失,除了我们十兄弟擅闯宝庄之外,是否此外尚有冒犯之处?倘若真是我们的不是,西山一窟鬼杀头尚且不怕,何惧向贤昆仲磕头赔罪?」史伯威适才见他们在群兽攻击之下互掷皮帽,个个确是不怕死的硬汉,倒也是非分明,凄然道:「你们惊走了九尾灵狐,令我三弟的内伤没法医治,纵然磕一千个头,一万个头,又有何用?」
  樊一翁吃了一惊,想起史氏兄弟率领群兽大举追逐那只小狐狸,不该是小题大作,只是想不到这只小畜生竟有这等重大干系。煞神鬼道:「这只小狐狸有甚幺用?嗯,既与史三哥贵体有关,大伙儿合力追捕便是,谅那小小一只狐狸,何足道哉?」史季强大声道:「甚幺何足道哉?你只要捉得住这只九尾灵狐,我史老四给你磕一百个响头,啊哈!便磕一千个响头,我也心甘情愿。」说到这里,语音竟有些鸣咽。
  樊一翁心想:「史家兄弟善于驯兽,当今之世,再没胜得过他们的了。他们既说得如此艰难,旁人还有甚幺指望?」想到这里,不自禁向杨过瞧了一眼。
  郭襄忍不住插口道:「你们说来说去,怎地不求求神雕侠?」管见子史仲猛心中一动,寻思:「这位神雕侠武功深不可测,说不定他有法子。」说道:「小姑娘你知道甚幺?除非是大罗金仙下凡,否则还有谁能捕得那头九尾灵狐?」杨过微微一笑,明知他是出言相激,却不接口。
  郭襄道:「这九尾灵狐到底有甚幺希奇,请史二叔说来听听。」史仲猛叹了口气,道:「前年岁尾,我三弟在凉州打抱不平,和人动手,对方突然使用诡计,我三弟一个不慎,身受重伤……」
  郭襄奇道:「这位史三叔武功高得很啊,是谁这等厉害?竟能伤得了他?」史叔刚道:「姑娘谬赞。在下这点点微末本领,实如萤火之光。姑娘这般说,岂不让神雕大侠笑掉了牙齿?」
郭襄向杨过一瞥,说道:「他!他自然不同。我说是旁人啊。」
  史仲猛道:「打伤我三弟的,是个蒙古王子,名叫霍都,听说是蒙古第一护国大法师金轮国师的弟子。」杨过微微颔首,心道:「原来是他,怪不得有此功夫。」
  郭襄向杨过道:「神雕侠,请你去把这蒙古王子痛打一顿,为史三叔报了这仇罢!」史仲猛道:「这个却不敢劳动神雕侠的大驾,只须我三弟内伤痊愈,再去寻他,正大光明的打上一架,却也未必再输。只是我兄弟所练的内功另成一派,受了这内伤之后历久不愈,须饮九尾灵狐之血方能治得。」
  郭襄和西山一窟鬼齐声道:「啊,原来如此。」
  史仲猛道:「那九尾灵狐是百兽中极罕见、极灵异之物,我五兄弟足足寻了一年有余,才在晋南发现了灵狐的踪迹。这头灵狐藏身之处也真奇怪,是在此西北三十余里的一个大泥沼中……」煞神鬼奇道:「大泥沼?是黑龙潭?」史仲猛道:「正是。各位久在晋南,自然知道,这黑龙潭方圆数里之内全是污泥,人兽无法容身。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牠引到这树林之中。」煞神鬼恍然大悟,道:「啊!怪不得各位不许我们进入林中。」
  史仲猛道:「是啊。想我们姓史的到晋南来是客,便再无礼,也不能霸占晋南之地,此事当真是迫不得已。那九尾灵狐奔跑迅捷无伦,各位适才都亲眼得见。我们率领兽群,在林中围得密不透风,眼见灵狐便可成擒,不意各位在林中放起火来。野兽受惊乱窜,给灵狐逸了出去。说来惭愧,我们虽尽全力,仍追捕不得。那灵狐这一逃回巢穴,再要诱牠出来可就难了。我三弟的内伤日重一日,势难拖延,我兄弟忧心如焚,以致行事莽撞,言语中缺了礼数,还请各位担代则个。」说着抱拳唱喏,眼光却望着杨过。
  樊一翁道:「此事须让我们西山十鬼告罪才是。但不知贤昆仲先前如何诱那灵狐出来?
  此时能再重施故法吗?」史仲猛道:「狐性多疑,极难令牠上当,这灵狐尤其狡狯无比。
  用了一千多只雄鸡,每隔数丈烤熏一只,将烤鸡的香味送入黑龙潭中,再让牠今日吃一只, 明天吃一只,一直吃了两个月有余,防备之心渐减,这才慢慢引到这森林之中。这一回牠受了大惊吓,便再隔十年,也不会再上当了。」
  樊一翁点头道:「确是如此。但若我们直入黑龙潭捕捉,那又如何?」史仲猛道:「这黑龙潭数里内全是十余丈深的污泥,轻功再高,也难立足,不论船只、皮筏、还是木排,都不能驶
入。那九尾灵狐身小体轻,脚掌既厚,奔跑又速,因此能在污泥上面滑过。」
  郭襄突然想起自己家中豢养的双雕,她姊妹三人常自骑雕凌空为戏,这神雕的躯体比之她家的双雕大逾一倍,只怕两个人也载得起,说道:「神雕侠,只要你肯赐予援手,便有法子。」杨过微笑道:「史家兄弟是降狮伏虎的大行家,他们尚且束手,区区纵愿尽力,又有何用?」
  史仲猛听他的口气,竟肯出手相助,这是他兄弟生死的关头,再也顾不得旁的,双膝一曲,便在雪地中跪下,向着杨过拜了下去,说道:「神雕大侠,舍弟命在旦夕,还望大侠垂怜。」史伯威、史季强、史少捷三人也都跪了下去。
  杨过作揖还礼,急忙扶起,连称:「不敢。」闪电般的眼光在郭襄脸上一转,说道:「你说我有法子,倒要听听小妹妹的高见。」郭襄道:「你骑在大雕身上,不就能飞入黑龙潭了?」杨过哈哈大笑,道:「我这位雕兄和寻常飞禽不同,牠身子太重,不会飞的。牠的铁翅一扫能毙虎豹,便是不能飞翔。」转头向史氏兄弟道:「说不得,小弟姑且去出力一试,倘若不成,诸位莫怪。」
  史氏兄弟大喜,心想这位大侠名满天下,向来一诺千金,倘若他亦无法,那是命该如此了。史伯威又拜了几拜,道:「如此便请大侠和西山诸位大哥同到敝处休憩,从长计议。」
  樊一翁道:「这祸端因我兄弟而起,自当听由差遣。」史伯威道:「不敢。大伙儿不打不成相识,各位若不嫌弃,便请交了我兄弟这几个朋友。」
  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适才过招动手,均知对方了得,双方本无仇怨,只不过一时言语失和,当下各自客气了几句,相互诚恳结纳。
  杨过却道:「兄弟这便上黑龙潭去一趟,不论成与不成,再来宝庄拜候。」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听他没叫旁人同去,素闻他行事独来独往,虽有出力之心,却是不敢自荐。杨过向众人一抱拳,转身向北便行。
  郭襄心想:「我此来是要见神雕侠,现下已经见到了。他虽容貌丑陋,但武功惊人,扶危济困,急人之急,果然当得起『大侠』两字,我此行可算不虚。」但想他不知如何去捕捉九尾灵
狐,好奇心油然而生,不知不觉的缓步跟在杨过后面。
  大头鬼待要叫她,转念一想:「她一意要见神雕侠,必是有何言语要跟他说。」史氏兄弟不知郭襄的来历,更不便多说甚幺。
  郭襄随在杨过之后,相隔数丈,一心要瞧他如何去捉灵狐,只见杨过渐行渐快,神雕和他并肩而行,迈开大步,竟疾如奔马。顷刻之间,郭襄已落在杨过之后十来丈,遥遥望见他大袖飘飘,似在雪地中徐行缓步,但和他相距却越来越远。郭襄展开家传轻功,出力追赶,然不到一盏茶时分,杨过和神雕的背影已缩成两个黑点。
  郭襄急起来,叫道:「喂,你等我一等啊!」就这幺内息一岔,脚下踉跄,一交摔在雪地之中。她又羞又急,不禁哭了起来。
  忽听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为甚幺哭?是谁欺侮你了?」郭襄抬头看时,竟是杨过,不知他如何能这般迅速的回来。她既惊且喜,立时又觉不好意思,低下头来,掏手帕拭抹眼泪。那知适才奔得急了,手帕竟然掉了。
  杨过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拈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笑道:「你是找这个幺?」郭襄一看,正是自己那块角上绣着一朵小花的手帕,突然说道:「是了,便是你欺侮我啊。」杨过奇道:「我怎地欺侮你了?」郭襄道:「你抢了我的手帕去,不是欺侮我幺?」杨过笑道:「你自己掉在地上,我好心给你拾了起来,怎说是抢?」郭襄笑道:「我跟在你后面,我的手帕便掉了,你又怎能拾到?明明是你抢我的。」其实郭襄跟随身后,杨过早就知晓,故意加快脚步,试试她的轻功,觉得这个小姑娘年纪虽幼,武功却出自名家所授,一发觉她在雪地摔倒,生怕她跌伤,急忙赶回,见她身后数丈之处掉了一块手帕,当即给她拾起。他行动奇速,倏去倏回,虽然在前却能拾到她手帕。
  杨过微笑道:「你姓甚幺?叫甚幺名字?尊师是谁?为甚幺跟着我?」郭襄道:「你尊姓大名?你先跟我说,我才跟你说。」杨过这十余年来连真面目也不肯示人,自是不愿对一个陌生姑娘说自己姓名,道:「你这姑娘好生奇怪,既不肯说,那也罢了。手帕奉还。」
  说着轻轻一扬,手帕四角展开,平铺空中,稳稳的飞到郭襄身前。郭襄大感有趣,伸手接住,说道:「神雕侠,这是甚幺功夫?你教给我好不好?」
  杨过见她天真烂漫,对自己狰狞可怖之极的面目竟毫无惧意,心想:「我且吓她一吓。」
  突然厉声道:「你好大胆,为甚幺不怕我?我要害你了。」说着走上一步,举手作势欲击。
  郭襄一惊,但随即格的一笑,道:「我才不怕呢。你如真的要害我,还会先说出来幺?
  神雕大侠义薄云天,岂能害我一个小小女子?」
  纵是恬退清高之人、山林隐逸之士,听到有人真诚赞扬,也决无不喜之理,杨过虽然不贪受旁人谄谀,但听郭襄说得恳挚,确是衷心钦佩自己,不禁微笑道:「你素不识我,怎知我不会害你?」郭襄道:「我虽不识你,昨晚在风陵渡却听到许多人说你的事迹。
  我心中说:『这样一位英雄人物,定要见见。』因此便跟着大头鬼来见你了。」
  杨过摇头道:「我算是甚幺英雄?你见了之后,定然觉得见面不如闻名。」郭襄忙道:「不,不!你若不算英雄,有谁还能算是英雄?」她这话一出口,随即觉得这话大有语病,可把自
己父亲也说得不如他了,又道:「当然,除了你之外,世上也还有几位大英雄大豪杰,但你定是其中之一。」杨过心想:「你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儿,能知道几个当世的人物?」微笑道:「你知道那几位大英雄大豪杰?」
  郭襄听他言语中似有轻视自己之意,说道:「我说出来,倘若说得对,你便带我去捉那九尾灵狐好不好?」杨过道:「好,你倒说几位听听。」
  郭襄道:「我说啦。有一位英雄,镇守襄阳,奋不顾身,力抗蒙古,保境安民。这算不算大英雄?」杨过大拇指一翘,道:「对!郭靖郭大侠,算得是大英雄。」
  郭襄道:「还有一位女英雄,辅佐夫君,抗敌守城,智计无双,料事如神。这算不算大英雄?」杨过道:「你说郭夫人黄帮主?嗯,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女英雄。」
  郭襄道:「还有一位老英雄,五行奇术,鬼神莫测,弹指神通,罕有其匹。这算不算不是大英雄?」杨过道:「这是桃花岛主黄药师,武林前辈,我素来敬仰的。」
  郭襄说了三人,见他都欣然认可,甚是得意,说道:「又有一位,率领丐帮,锄奸杀敌,为国为民,辛苦劳碌,他算不算是大英雄?」杨过道:「你说的是鲁有脚鲁帮主?此人武功并不
怎幺,也说不上有甚幺大作为,但瞧在『锄奸杀敌,为国为民』八个字上,算他是一号人物。」
  郭襄心想:「你自己这样的了不起,眼界自是极高,我再说下去,只怕你要说不对了。
  何况,除了爸爸、妈妈、外公、鲁老伯,我也想不出还有谁了。」
  杨过见她脸现踌躇之色,心想:「郭伯伯、郭夫人、黄岛主、鲁帮主这四人都是名扬天下的豪杰,这小姑娘说得出他们名头,不足为奇。」于是说道:「你只要再说一个,说得对,我便带你同去黑龙潭捕捉九尾灵狐。」
  郭襄待要说姊夫耶律齐,觉得他武功虽高,终还够不上「大英雄」三字,要说武敦儒、武修文两位师兄罢,那更加谈不上,正自为难,突然灵机一动,说道:「好,又有一位:解困济急
,锄强扶弱,众口称扬,神雕大侠!这位倘若不算是大英雄,那你便是撒赖。」
  杨过笑道:「小姑娘说话有趣得紧。」郭襄道:「那你便带我去黑龙潭幺?」杨过笑道:「你既说我是大英雄,大英雄岂能失信于小姑娘?咱们走罢。」
  郭襄很高兴,伸出右手便牵住了他的左手。她自幼和襄阳城中的豪杰为伴,众人都当她是小侄女看待,互相脱略形迹,绝无男女之嫌,这时她心中一喜,竟也没将杨过当作外人。
  杨过左手给她握住,但觉她的小手柔软娇嫩,不禁微微发窘,若要挣脱,似乎显得无礼,侧目向她望了一眼,见她跳跳蹦蹦,满脸喜容,实无半分他念,于是微微一笑,手指北方,说道:「黑龙潭便在那边,过去已不在远。」借着这幺一指,将手从郭襄手掌中抽出来了。杨过少年时风流倜傥,言笑无忌,但自小龙女离去之后,他郁郁寡欢,深自收敛,十余年来行走江湖,遇到年轻女子,他竟比道学先生还更守礼自持,生怕再惹起风流罪过,对人不住。虽见郭襄纯洁无邪,但十多年来拘谨惯了,连她的手掌也不敢多碰一下。
  郭襄丝毫不觉,和他并肩而行,走了几步,见神雕形貌虽丑,躯体却极雄伟,伸手拍了拍它背脊。她从小和一对白雕玩惯了,常自拍打为戏,那知这神雕翅膀微展,唰的一下,将她手臂推开。郭襄吃了一惊,「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杨过笑道:「雕兄勿恼!何必和人家小姑娘一般见识?」郭襄伸了伸舌头,走到杨过右侧,不敢再和神雕靠近。她那里知道,她家中的双雕乃是家畜,这神雕于杨过却是半师半友,以年岁而论更属前辈,身份大不相同。
  两人一雕向着黑龙潭而去。那所在极易辨认,方圆七八里内草木不生。黑龙潭本是一座大湖,后因水源干枯,逐年淤塞,成为一片污泥堆积的大沼泽。只一顿饭功夫,杨过和郭襄已来到潭边。纵目眺望,潭面甚广,白雪掩盖下,延展一片,似乎无穷无尽,只潭心堆着不少枯柴茅草,也都堆了积雪。那九尾灵狐想必便藏身其中。
  杨过折下一根树枝掷入潭中。树枝初时横在积雪之上,过不多时便渐渐陷落,下沉之势虽甚缓慢,却绝不停留,眼见两旁积雪掩上,树枝终于没得全无半点踪迹。郭襄不禁骇然:「树枝份量甚轻,尚自如此,这淤泥上怎能立足?」怔怔望着杨过,不知他有何妙策。
  杨过折了两根树枝,每根长约五尺,拉去小枝,缚在脚底,道:「我且试试,不知成与不成?」身子向前一挺,飞也似的在积雪上滑了开去。但见他东滑西闪,左转右折,实无瞬息之间停留,在潭泥上转了个圈子,回到原地。
  郭襄拍手笑道:「好本事,好功夫!」杨过见她眼光中充满艳羡之意,知她极盼随己入潭捉狐,但自量又无这等轻身本领,笑道:「我答应过要带你到黑龙潭捕捉九尾灵狐,你有没胆子?」郭襄轻轻叹了口气, 说道:「我没你这般本领,纵有胆子,也是枉然。」
  杨过微笑不语,又折下了两根四尺来长的树干,递给郭襄,说道:「缚在自己脚底下罢!」
  郭襄又惊又喜,将树枝牢牢缚在脚底。
  杨过道:「你身子前倾,脚下不可丝毫使力。」伸左手握住了她右手,轻喝:「别怕!」一提一拉,郭襄身不由主的跟着他滑入了潭中。初时心中惊慌,但滑出数丈后,只觉身子轻飘飘
的有如御风而行,脚下全不着力,连叫:「当真好玩!」
  两人滑了一阵,杨过忽然奇道:「咦!」郭襄道:「怎幺?」她微一凝神,足下稍重,左脚一沉,污泥没上了足背,她惊叫一声:「啊哟!」杨过一提将她拉起,说道:「记着,时刻移动,不得有瞬息之间在原地停留。」郭襄道:「是了!你瞧见了甚幺?是九尾灵狐吗?」杨过道:「不是!那泥潭中间好似有人居住。」郭襄大奇:「这地方怎住得人?」 杨过道:「我也不懂了。但这些柴草布置有异,并非天然之物。」
  这时两人离那些枯柴茅草更加近了,郭襄仔细瞧去,说道:「不错,乙木在东,丙火在南,戊土居中,北方却不是癸水,而是庚金之象。」
  她自幼听母亲谈论阴阳五行之变,也学了两三成。她性格虽然豪爽,却不鲁莽粗心,比姊姊聪明得多。黄蓉常说:「你外公倘若见了你,定是喜欢到了心坎儿中去。」黄药师颇务医卜星相、琴棋书画、以及兵法纵横诸般杂学,郭襄小小年纪,竟隐然有外祖之风,既分心旁骛,武功进境便慢,同时异想天开,我行我素,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令郭靖、黄蓉头痛之极。她在家有个外号,叫作「小东邪」。比如这次金钗换酒飨客,跟随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头鬼去瞧神雕侠,又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神雕侠去捕捉灵狐,其大胆任性之处,与当年的黄蓉、郭芙均自不同。
  杨过听她道出柴草布置的方位,颇感诧异,问道:「你怎知道?是谁教你的?」郭襄笑道:「我是在书上瞧来的,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但我瞧这潭中的布置也平平无奇,不见得是甚幺了不起的高人。」
  杨点点头道:「嗯,但那人在污泥潭居住,竟不陷没,这可奇了。」拉着郭襄脚下滑行,朗声说道:「黑龙潭中的朋友,有客人来啦。」过了一会,潭中寂静无声。杨过再叫一遍,仍无人应答。杨过道:「看来虽有人堆柴布阵,却不住在此地,咱们过去瞧瞧。」向前滑出二十余丈,到了堆积柴草之处。
  郭襄忽觉脚下一实,似是踏到了硬地。杨过更早已察觉,笑道:「说来平平无奇,此潭本来是湖,湖中原有一个小岛。」一句话刚完,突然眼前白影闪动,茅草中钻出两只小狐,却是一对九尾灵狐,一向东北,一向西南,疾奔而逝。
  杨过叫道:「你站在这里别动!」腰间一挺,对着奔向东北的那头灵狐追了下去。这时他不用照顾郭襄,在雪泥之上展开轻功滑动,当真疾如飞鸟。可是那灵狐奔得也真迅捷,一溜烟般折了回来,掠过郭襄身前。突然风声微响,杨过急闪而至,衣袖挥出,堪堪要卷到灵狐,那灵狐猛地跃起,在空中翻了个斤斗,这幺一来,杨过的衣袖便差了尺许,没能卷到。郭襄连叫:「可惜!」
  但见一人一狐在茫茫白雪上风驰电掣般追逐,只把郭襄瞧得惊喜交集,不住口的叫嚷为杨过助威:「神雕侠,再快一点儿!小灵狐,你终于逃不了,不如投降了罢!」另一头灵狐东一钻,西一纵,时时奔近杨过身边。杨过知牠故意来扰乱自己心神,只作不见,始终追逐第一头灵狐,要叫牠跑得筋疲力竭。那知这灵狐虽小,力道却长,自知今日面临大难,奋力狂奔,全无衰
竭之象。
  杨过奔得兴发,脚下越来越快,见另一头灵狐为救同侣又奔过来打岔,笑骂:「小畜生,难道我便奈何你不得。」俯身抓起一团白雪,随手一捏,已坚如石块,呼的一声掷出,正中那灵狐脑袋,当即翻身栽倒。杨过不欲伤牠性命,是以出手甚轻,那灵狐在地下打了个滚,复又站定,奔入岛上的茅草丛中,再也不敢出来了。
  杨过若如法炮制,立时便可将那头亡命狂奔的灵狐击倒擒住,但他存心和牠一赛脚力,说道:「小狐狸,我如用雪团打你,你死了也不心服。大丈夫光明正大,我如追你不上,那便饶你性命。」一口气提到胸间,身子向前,凌空飞扑,借着滑溜之势,竟已赶到灵狐之前,回身返手来捞。小灵狐大惊,向右飞窜。杨过早已有备,衣袖挥处,将灵狐卷入袖中,左手拿住它头颈提起,得意之下,不禁哈哈大笑。
  但笑声忽然中歇,只见那灵狐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竟已死了。杨过心想:「糟糕,我袖子一卷之力使得太大,这小东西原来如此脆弱,但不知死狐狸的血是否能够治得史老三的内伤?」他提着死狐,滑到郭襄身边,说道:「这只狐狸死了,只怕不中用,咱们再抓那头活的。」说着将死狐往地下一掷。他生怕狐狸装死,虽将牠掷出,衣袖后甩, 只待牠一动,立时挥出将之卷回,但那灵狐动也不动,显是死得透了。
  郭襄道:「这小狐狸生得倒也可爱,想是奔得累死了的。」提起一根枯柴,说道:「我去赶那头小狐出来,你在这里候着。」说着走前数步,将枯柴往草丛中打了下去。
  一下打落,待要提起再打第二下,说也奇怪,竟提不起来,似乎给草丛中甚幺野兽牢牢咬住了。郭襄「咦」的一声惊叫,用力回夺,柴枝反而脱手落入草丛。
  跟着瑟的一响,草丛中钻出一个人来,一头白发,衣衫褴褛,却是个年老婆婆,恶狠狠的望着郭襄,举起柴枝,作势欲打。郭襄大惊,忙向后跃,退到杨过身旁。
  便在此时,地下那头死狐狸翻身跃起,窜入了那老妇的怀抱,一对小眼骨溜溜望着杨过,原来它毕竟是装死。
  杨过见此情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今日居然输给了一只小畜生,看来这对小狐还是这老婆婆养的。这人不知是谁,江湖上可没听人说起有这幺一号人物。如要那小狐,只怕尚有周折。」垂手唱喏,说道:「晚辈冒昧进谒,请前辈恕罪。」
  那老妇瞧了瞧两人脚下树枝,脸上微有惊异之色,但这惊奇的神情一现即逝,挥手说道:「老妇人隐居僻地,不见外客,你们去罢!」话声阴恻恻的又尖又细,眉梢眼角间隐隐有股戾气。杨过见这老妇容颜令人生怖,但眉目清秀,年轻时显是个美人,实在想不起这是何人,又施一礼,说道:「在下有个朋友受了内伤,须九尾灵狐之血方能医治,尚请老前辈开恩赐予,救人一命,在下和敝友同感大德。」
  那老妇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嘿嘿!」良久不绝,但笑声中却充满着凄惨狠毒之意,笑了一阵,这才说道:「受了内伤,须得救他性命。好啊,为甚幺我的孩儿受了内伤,旁人却死也不肯救他性命?」杨过悚然而惊,说道:「不知前辈的令郎受了甚幺内伤?
  这时施救,还来得及幺?」那老妇又哈哈大笑,说道:「还来得及幺?还来得及幺?他死了几十年啦,尸骨都已化作了尘土,你说还来得及幺?」杨过知她忆及往事,心情异常,不便多说甚幺,只得道:「我们昧然来此求这灵狐,原是不该,常言道无功不受禄,老前辈若有所命,只教在下力之所及,自当遵办。」
  那白发老妇眼珠骨溜溜一转,说道:「老妇人孤居泥塘,无亲无友,全仗这对灵狐为伴。
  你要拿去,那也可以,你便把这小姑娘留下,陪伴老妇人十年。」
  杨过眉头一皱,尚未回答,只听郭襄笑道:「这地方都是烂泥枯柴,有甚幺好玩?我才不爱在这儿呢。你若嫌寂寞无聊,便请到我家去,住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爹爹妈妈定对老前辈款以上宾之礼,岂不是好?」那老妇脸一沉,怒道:「你爹妈是甚幺东西,便请得到我?」郭襄性子豁达大量,别人纵然莽撞失礼,她往往一笑便罢,极少生气。
  那老妇这句话重重得罪了郭靖、黄蓉,若给郭芙听到了,立时便起风波,郭襄却只微笑着向杨过伸了伸舌头,不以为意。
  杨过觉这小姑娘随和可亲,丝毫没为他招惹麻烦,向她略一点头,意示嘉许,转头向那老妇道:「前辈对这小妹妹垂赐青目,原是她难得的机缘,但她未得父母允可,自己未便作主……」那老妇厉声道:「她父母是谁?你是她甚幺人?」杨过微一踌躇,对这两句话均感难以回答。郭襄已接口道:「我爹爹妈妈是乡下人,说来老前辈也不会知道。
  他……他幺?他是我的……大哥哥!」说了眼望杨过。
  这时杨过双目也正瞧着她,两人眼光一触。杨过脸上戴着人皮面具,死板板、阴沉沉的不现喜怒之色,但眼光中却流露出亲近回护的暖意。郭襄心中一动,不禁想道:「倘若我真有这幺一位大哥哥,他定会处处照顾我、帮着我,决不像姊姊那样,成日价便啰唆骂人,这个不对,那个不许的。」想到此处,脸上充满着温柔敬服的神色。
  杨过道:「是啊。我这个小妹子年幼不懂事,我便带她出来阅历阅历……」郭襄本来担心杨过出言否认,听他如此说,不由得满脸喜色,又听他道:「她见这九尾如此神异,知道必是一位了不起的前辈高人所养,是以随晚辈同来拜见。得睹范范,当真有幸。」
  那老妇冷笑道:「说话乱拍马屁,又有何用?你们如此追逐击打我的灵狐,是尊重前辈之道幺?快快给我滚了出去,永远休得再来滋扰!」说着双掌一挥,一掌推向杨过,一掌推向郭襄。三人相隔一丈有余,那老妇凌空出掌,原本击不到杨郭二人身上,郭襄见她手掌拍出,一股寒气便袭将过来。杨过衣袖微摆,将她推向郭襄的掌风解于无形,对推向自己的掌风却不理睬。
  那老妇人本不想伤害二人,只求将他们逐出黑龙潭去,因此掌上只使了五成力,但见眼前二人竟浑若无事,不由得又惊又怒,气凝丹田,手掌上加了一倍力量,仍然两掌推出,这时已顾不得对方的死活了。郭襄一觉掌风袭到,胸口立感闷塞,但杨过衣袖一挥,寒气登消,心知两人正自比拼内功,眼见那老妇剑拔弩张,容色可怖,杨过却意定神闲,自是占了上风。
  那老妇身形疾闪,倏地窜前,这一下快得出奇,只听蓬的一声响,双掌已结结实实的击在杨过胸前。她一击即退,不让杨过还手,已退在两丈之外。郭襄大惊,拉着杨过的手问道:「你……你可有受伤幺?」那老妇厉声道:「你中了我『阴寒箭』掌力,已活不到明天此刻,这可是自作自受,须怪不得旁人。」
  当十五年之前,杨过的武功已远非这老妇所能及,这时他内外兼修,渐臻入神坐照的化境,那老妇的『寒阴箭』掌力虽狠毒凌厉,却如何伤得了他?只不过他与这老妇无怨无仇,又是为求她心爱之物而来,贸然捕捉灵狐,终究自己理亏,因此便任她拍击三掌,竟不还手。
  那老妇二十余年来苦练『寒阴箭』掌力,已能一掌连碎十七块青砖,而每块青砖的砖屑决不四散飞扬,阴狠强劲,兼而有之。她见杨过中了自己双掌,定已内脏震裂,但仍笑吟吟的浑若无事,心道:「这小子临死还在硬挺。」说道:「乘着还未倒毙,快快带了小娃儿出去罢,莫要死在我黑龙潭中。」杨过抬起头来,朗声说道:「老前辈僻处荒地,或不知世间武学多端,诸家修为,各有所长。」说罢纵声长笑,笑声雄浑豪壮,直有裂石破云之势,显是中气沛然,内力深湛。
  那老妇一听,知他竟丝毫未受损伤,不由得脸如死灰,身子摇晃,这时才知他已让了自己三掌,自己可绝非他对手,不等他笑完,提起怀中灵狐,撮唇一吹,另一头灵狐也从草丛中钻出,跃入老妇怀中。那老妇厉声说道:「尊驾武学惊人,令人好生佩服,但若要恃强抢夺老婆子这对灵狐,却是休想。你只要走上一步,老婆子先捏死了灵狐,教你空手而来,空手而归。」
  杨过见她说得斩钉截铁,知这老妇人性子极刚,宁死不屈,不由得大费踌躇,倘若抢着出手点她穴道,再夺灵狐,瞧来她竟会一怒自戕。这样史叔刚纵然救活,岂不是另伤了一条无辜性命?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接着有人说道:「老僧一灯求见,盼瑛姑赐予一面。」
  郭襄四顾无人,心中大奇,听这声音并不响亮,明明是从近处发出,但四下里绝无藏身之处,这说话的人却在那里?她曾听母亲说过,知道一灯大师是前辈高人,曾救过母亲之命,又是武氏兄弟之父武三通伯伯的师父,只是她从未见过,这时忽听有人自称「一灯」,自又惊又喜。
  杨过听到一灯的声音,也十分欢喜。他知一灯所使的是上乘内功「千里传音」之法,只听了这两句话,心下便大为钦服,觉这位高僧功力浑厚,己所不及,又想:「这老妇原来叫作瑛姑。不知一灯大师要见她何事?有他出面调处,灵狐或能到手。」
  黑龙潭中这老妇正是瑛姑。当年一灯大师在大理国为君之时,瑛姑是他宫中贵妃,老顽童周伯通与她私通,生下一子。后来裘千仞以铁掌功将孩儿震伤,段皇爷以妒不救,孩儿因之死亡,段皇爷悔而出家,是为一灯。瑛姑在华山绝顶杀裘千仞不得、追周伯通未获,其后漫游江湖,终于在黑龙潭定居。她先前曾在湘西黑沼长居,这黑龙潭与周伯通住处相近,地理环境与黑沼相似而方圆更广,她居住已久。这时一灯到黑龙潭外已有七日,每天均于此时传声求见,瑛姑虽与一灯解仇释怨,却仍不愿和他相见。
  瑛姑退了几步,坐上一堆枯柴,目光中流露出狠恶神色。过了一会,听得一灯又道:「老僧一灯千里来此,但求瑛姑赐予一面。」瑛姑提着一对灵狐,毫不理会。杨过心想:「一灯大师武功高出她甚多,若要过来相见,非她能拒,何必如此苦苦相求?」只听得一灯又说一遍,随即声音寂然,不再说了。
  郭襄道:「大哥哥,这位一灯大师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咱们去见见他可好?」杨过道:「好!
  我正要去见他。」但见瑛姑缓缓站起,目露凶光,见着这副神情心中极不舒服,握着郭襄的手,说道:「走罢!」两人身形一起,从雪地上滑了出去。
  郭襄给杨过拉着滑出数十丈,问道:「大哥哥,那一灯大师是在那里啊?我听他说话,好似便在身旁一般。」杨过让她连叫两声「大哥哥」, 听她语声温柔亲切,心中一凛, 暗想:「决不能再惹人堕入情障。这小姑娘年幼无知,天真烂漫,还是及早和她分手,免得多生是非。」但在这污泥之中瞬息之间也停留不得,更不能松开她手。
  郭襄道:「我问你啊,你没听见?」杨过道:「一灯大师在东北角上,离这里尚有数里,他说话似近实远,使的是『千里传音』之术。」郭襄喜道:「你也会这法儿?教教我好不好?日
后咱们相隔千里,我便用这法儿跟你说话,岂不有趣?」杨过笑道:「说是千里传音,其实能够声闻里许,已是了不起的功夫了。要练到一灯大师这等功力,便如你这般聪明,也得等头发白了才成呢。」郭襄听他称赞自己聪明,很是高兴,说道:「我聪明甚幺啊?我能及得上我妈十分中的一分,就心满意足了。」
  杨过心中一动,见她眉目之间隐隐和黄蓉有三分相似,寻思:「生平所见人物,不论男女,说到聪明机变,再无一人及得上郭伯母,难道她竟是郭伯母的女儿幺?」但随即哑然失笑:「
世上那有这等巧事?倘若她真是郭伯母的女儿,郭伯伯决不能任她在外面乱闯。」问道:「令堂是谁?」
  郭襄先前说过父亲和母亲是大英雄,这时便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郭靖、黄蓉的女儿,笑道:「我的妈妈,便是我的妈妈,说出来你又不认得。大哥哥,你的本事大呢,还是一灯大师的大?」杨过这时人近中年,又经历了与小龙女分手的惨苦磨练,虽豪气不减,少年时飞扬跳脱的性情却已收敛了大半,说道:「一灯大师望重武林,数十年之前便已和桃花岛主齐名,是当年五大
高人中的南帝,我如何能及得上他老人家?」
  郭襄道:「要是你早生几十年,当世便有六大高手了。那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神雕侠。啊,还有郭大侠和郭夫人。那是八大高手。」杨过忍不住问道:「你见过郭大侠和郭夫人幺?」郭襄道:「我自然见过的,他们喜欢我得很呢。你识得他们幺?
  待万兽山庄这事一了,我同你一起去瞧瞧他们好不好?」
  杨过对郭芙砍断自己手臂的怨气,经过这许多年后已渐淡忘,但小龙女身中剧毒以致迫得分隔十六年,此事却不能不使他恨极郭芙,淡淡的道:「到得明年,或者我会去拜见郭大侠夫妇
,但须得等我见到我妻子之后,那时我夫妻俩同去。」他一说到小龙女,忍不住心头大是兴奋。
  郭襄也觉得他手掌心突然潮热,问道:「你夫人一定极美,武功又好。」杨过叹道:「世上再没一人能有她这幺美了。嗯,说到武功,此时一定也已胜过我许多。」郭襄大起敬慕之心,道:「大哥哥,你定要带我见见你的夫人,你答允我,肯不肯?」杨过笑道:「为甚幺不肯?内人一定也会喜欢你的,那时候你才真的叫我大哥哥罢。」郭襄一怔,问道:「为甚幺现下叫不得?」
  便这幺一停,她右足陷入了污泥。杨过拉着她一跃,向前急滑十余丈,远远望见雪地上有一人站着,白须垂胸,身披灰布僧袍,正是一灯大师,朗声说道:「弟子杨过,叩见大师。」带着郭襄,提气奔到他身前。
  一灯大师站处已在黑龙潭的污泥之外,他乍闻「弟子杨过」四字,心头一喜,见他拜倒在地,忙伸手扶起,笑道:「杨贤侄别来无恙,神功进境若斯,可喜可贺。」
  杨过站起身来,见一灯身后地下横卧着一人,脸色蜡黄,双目紧闭,似乎是具死尸,不禁一呆,凝目看时,却是慈恩,惊道:「慈恩大师怎幺了?」一灯叹道:「他为人掌力所伤,老衲虽竭尽全力,却已回天乏术。」
  杨过俯身按慈恩脉搏,只觉跳动既缓且弱,相隔良久,方始轻轻一动,若非他内功深厚,早死去多时,问道:「慈恩大师这等武功,不知如何竟会遭人毒手?」
  一灯道:「我和他在湘西隐居,近日来风声频传,说道蒙古大军久攻襄阳不下,发兵绕道南攻大理,以便回军迂回,还拔襄阳。慈恩见老衲心念故国,出去打探消息,途中和一人相遇,二人激斗一日一夜,慈恩终于伤在他手下。」
  杨过顿足道:「唉,原来金轮国师这老贼又来到中原!」
  郭襄奇道:「你怎知是金轮国师,一灯大师又没说是他?」杨过道:「大师说他连斗一日一夜,那幺慈祥恩大师自不是中了旁人的奸计暗算。当今之世,能用掌力伤得了慈恩大师的,屈
指算来不过三数人而已,而这数人之中,又只金轮国师一人才是奸恶之辈。」
  郭襄道:「你找这奸徒算帐去,好不好?也好为这位大和尚报了这一掌之仇。」
  慈恩横卧地下,双目紧闭,气息奄奄,这时突然睁开眼来,望着郭襄摇了摇头。郭襄道:「怎幺?你不要报仇幺?啊,你说那金轮国师很厉害,生怕我大哥哥不是他的敌手。」
  一灯道:「小姑娘猜错了。我这徒儿生平造孽甚多,这十余年中力求补过,恶业已消去大半,但有一件事使他耿耿于怀,临死之际不得瞑目。这决不是盼望有人代他报仇,而是但愿能获得一人饶恕,便可安心而逝。」郭襄道:「他是来求这烂泥塘中的老太婆幺?
  这个人心肠硬得很,你如得罪了她,她决不肯轻易饶人。」一灯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我们已在此求恳了七日七夜,她连相见一面也都不肯。」
  杨过心中一凛,突然想起那老妇人所说孩儿受伤、别人不肯医治那 一番话,说道:「那是为了她的孩儿受伤不治之事了?」一灯身子微微颤动,点了点头,道:「原来你都已知道了。」杨过道:「弟子不知此中情由,只曾听泥潭中那位前辈提起过两句。」将为追九尾灵狐而与那老妇相遇的经过简略说了。
  一灯轻轻的道:「她叫瑛姑,从前是我妻子,她……她的性子向来十分刚强。唉,都怪我那时心肠刚硬,见死不救……再拖下去,慈恩可要支持不住了。郭襄心中立时生出许多疑团,但
一时也不敢多问。
  杨过慨然道:「人孰无过,既知自悔,前事便当一笔勾销。这位瑛姑,胸襟也未免太放不开了。」他见慈恩去死不远,不由得大起侠义之心,说道:「大师,弟子放肆,要硬逼她出来,当面说个明白。」一灯沉吟半晌,心想:「我和慈恩二人此来是为求瑛姑宽恕,自万万不能用强。但苦苦哀求多日,她始终不肯见面,瞧来再求下去也属枉然。杨过若有别法,试一试也好,就算无效,也不过不见面而已。」说道:「贤侄能劝得她出来,再好不过,但千万不能伤了和气,反而更增我们的罪孽。」
  杨过点头答应,取出一块手帕,撕成四片,将两片塞在慈恩耳中,怕他伤后身子虚弱,再在地下抓些泥土,塞入慈恩耳中布片之外,另两片递给郭襄,做个手势。郭襄会意,塞在耳内。杨过先向慈恩躬身告罪,随即对一灯道:「弟子班门弄斧,要教大师见笑了。」
  一灯合什道:「贤侄妙悟神功,世所罕见,老衲正要领教。」杨过又谦了几句,气凝丹田,左手抚腰,仰首纵声长啸。
  这啸声初时清亮明澈,渐渐越啸越响,有如雷声隐隐,突然间忽喇喇、轰隆隆一声急响,正如半空中猛起个焦雷霹雳。郭襄耳中虽已塞了布片,仍给这响声震得心魂不定,花容失色。那
忽喇喇、轰隆隆霹雳般的声音一阵响似一阵,郭襄好似人在旷野,一个个焦雷在她身畔追打,心头说不出的惶恐惊惧,只盼杨过的啸声赶快止歇,但焦雷阵阵,尽响个不停,突然间雷声中又夹着狂风之声。
  郭襄唤道:「我受不住啦!」但她喊声全被杨过的呼啸掩没,连自己也听不到半点,只觉得魂飞魄散,似乎全身骨胳都要为啸声震松。
  便在此时,一灯伸手过来,握住她手掌。郭襄定了定神,觉得有一股暖气从一灯手掌中传来,知他是以内力助己镇定,于是闭目垂首,暗自运功,耳边啸声虽仍如千军万马般奔腾汹涌,
却已不如适才那般令人心惊肉跳。
  杨过纵声长啸,过了一顿饭时分,非但没丝毫衰竭,气功反愈来愈壮。一灯听了啸声,不禁佩服,虽觉他啸声过于霸道,不属纯阳正气,但自己盛年之时,却也无这等充沛的内力,此时年老力衰,自更不如;心想这位杨贤侄内力之刚猛强韧,实非当世任何高手所能及,不知他如何练来。一灯另一手又去抓慈恩手掌,助他抵御啸声。
  再过半柱香时分,迎面一个黑影从黑龙潭中冉冉而来。杨过衣袖一拂,啸声登止。郭襄嘘了一口长气,兀自感到一阵阵头晕脑胀。
  只听那人影尖声说道:「段皇爷,你这幺强凶霸道,定要逼我出来相见,到底为了何事?」
  一灯道:「是这位杨贤侄作啸相邀。」
  说话之际,那人影已奔到身前,正是瑛姑。她听了一灯之言,惊疑不定,寻思:「世间除段皇爷之外,竟尚有人内功这等高深。此人虽面目难辨,但头发乌黑,最多不过三十余岁年纪,怎能有如此功力?先前他受我三掌不伤,已令人惊奇,这啸声更加可怖可畏。」
  适才杨过的啸声震得她心魂不定,知道若不出潭相见,对方内力一催,自己势非神智昏乱、大受内伤不可,受了对方挟制,不得不出,脸色自十分勉强。
  她定了定神,向杨过冷然道:「灵狐便给你,老婆子算服了你,快快给我走罢。」说着抓住灵狐头颈,便要向杨过掷来。杨过道:「且慢,灵狐乃小事,一灯大师有事相求,且请听他一言。」瑛姑冷冷的望着一灯,道:「便听皇爷下旨罢!」
  一灯喟然道:「前尘如梦,昔日的称谓,还提它作甚?瑛姑,你可认得他幺?」说着伸手指向横卧在地的慈恩。这时的慈恩已改作僧装,比之三十余年前华山绝顶上相会之时,面目亦已大不相同。瑛姑瞧了他一眼,道:「我怎认得这和尚?」
  一灯道:「当日用重手法伤你孩儿的是谁?」瑛姑全身一震,脸色由白转红,立时又从红转白,颤声道:「裘千仞那恶贼,他便尸骨化灰,我也认得出他。」
  一灯叹道:「事隔数十年,你仍如此怨毒难忘。这人便是裘千仞!你连他相貌也不认得了,可还牢牢记着旧恨。」
  瑛姑大叫一声,缩身向前,十指如钩,作势便要往慈恩胸口插落,细瞧他脸色,果然依稀有几分像裘千仞的模样,但凝目瞪视一阵,又似不像,只见他双颊深陷,躺在地下一动不动,人已死去大半,厉声道:「这人当真是裘千仞?他来见我作甚?」
  一灯道:「他确是裘千仞。他自知罪孽甚深,已皈依我佛,投在我门下出家为僧,法名慈恩。」瑛姑哼了一声道:「作下罪孽,出家便可化解,怪不得天下和尚道士这幺多。」
  一灯道:「罪孽终是罪孽,岂是出家便解?慈恩身受重伤,命在旦夕之间,念着昔年伤了你孩儿,深自不安,死不瞑目,因此强忍一口气不死,千里跋涉,来到此处,求你宽恕他的罪过。」
  瑛姑双目瞪视慈恩,良久良久,竟一瞬也不瞬,脸上充满着憎恨怨怒,便似毕生的痛苦不幸,都要在这顷刻间发泄出来。
  郭襄见她神色如此可怖,不禁暗自生惧,只见她双手提起,运劲便欲下击。郭襄虽然害怕,但忍不住喝道:「且慢!他已伤成这个样子,你再打他,是甚幺道理?」
  瑛姑冷笑道:「他杀我儿子,我苦候了数十年,今日才得亲手取他性命,为时已经太迟。
  你还问我是何道理!」
  郭襄道:「他既已知道悔悟,旧事何必斤斤计较?」瑛姑仰天大笑,说道:「小娃儿,你说得好轻描淡写!倘若他杀的是你儿子,你便如何?」郭襄道:「我……我……我那里来的儿子?」瑛姑哼了一声,道:「倘若他杀的是你丈夫,是你情人,那又怎样?」郭襄脸上一红,道:「你胡说八道,我那里来的丈夫、情人?」
  瑛姑恼怒愈增,那愿更与她东扯西缠,凝目望着慈恩,双掌便要拍落,突见慈恩叹了一口气,嘴角边浮过一丝笑意,低声道:「多谢瑛姑成全。」
  瑛姑一愣,手掌便不拍落,喝道:「甚幺成全?」转念间已明白了他的心意,原来他自知必死,却盼自己加上一掌,以便死在自己手下,一掌还一掌,以了冤孽。她冷笑数声,说道:「那有这样的便宜事?我不来杀你,可是我也不饶你!」这三句话说得阴气森森,令人不自禁的感到一阵寒意。
  杨过知一灯决不会跟她用强,郭襄是小孩儿家,说话瑛姑也不重视,自己再不干预,此事终无了局,于是冷然道:「瑛姑前辈,你们相互间的恩恩怨怨,我亦不大了然。只是前辈说话行事未免太绝,杨过不才,此事却要管上一管。」
  瑛姑愕然回顾,她击过杨过三掌,又听了他的啸声,知此人武功之高,自己万万不是对手,不料在这当口,他又出来恃强相逼,思前想后,悲从中来,往地下一坐,放声大哭。
  这一哭不但杨过和郭襄莫名其妙,连一灯大师也大出意外。只听她哭道:「你们要和我相见,软求不成,便来硬逼。可是那人不肯见我,你们谁来理会了?」
  郭襄忙道:「前辈,是谁不见你啊?我们也帮你这个忙。」瑛姑道:「你们只能来欺侮我女流之辈,遇到真正厉害的人物,你们岂敢轻易惹他?」郭襄道:「我这小丫头自是无用,但眼前有一灯大师和我大哥哥在此,却又怕谁来?」
  瑛姑微一沉吟,霍地站起,说道:「你们只要去找了他来见我,跟我好好说一会子话,那幺要灵狐也好,要我跟裘千仞和解也好,我全依得。」杨过道:「前辈要见的是谁?却如此难见?」瑛姑指着一灯,低声道:「你问他好了。」
  郭襄见她脸上似乎隐隐浮过一层红晕,心中大奇:「这幺老了,居然还会害羞?」一灯见杨过和郭襄一齐望着自己,缓缓道:「他说的是老顽童周伯通周师兄。那个孩儿,便是周师兄生的。」郭襄大奇。
  杨过喜道:「是老顽童幺?他和我很说得来,我去找他来见你便是。」
  瑛姑道:「我的名字叫瑛姑,你须得先跟他说明白了,再来见我。否 则他一见到我便走, 那可再也找他不着。只要他肯来,你说甚幺就是甚幺。」
  杨过见一灯缓缓摇头,心知周伯通和瑛姑既生下了孩儿,必有重大牵连,又想周伯通童心甚盛,说不定能用个甚幺古怪计策将他骗来,说道:「那老顽童在甚幺地方?晚辈尽力设法邀他前来便是。」
  瑛姑道:「此去向北百余里,有个山谷,叫作百花谷,他便隐居其间,养蜂为乐。」杨过听到「养蜂为乐」四字,立时便想起小龙女,又记起周伯通当年自小龙女处习得指引玉蜂之法,不由得眼眶一红,说道:「好!晚辈 这便去见他,请诸位在此稍候。」说着向瑛姑问明了百花谷的所在,转身便行。郭襄跟随在后。
  杨过俯首低声道:「那位一灯大师武学深湛,人又慈和,你留在此处,向他讨教一些功夫,只要他稍加指点,你便终身受用不尽。」郭襄道:「不,我要跟你去见那个老顽童。」
  杨过皱眉道:「这是十分难逢的良机,你怎地白白错过了。」郭襄道:「找到老顽童后,你要走了,我也得回家去,还是让我跟你同去罢!」这几句话中,大有相处之时无几、多得一刻便好一刻之意。
  杨过见她对自己颇为依恋,心想:「我若真有这幺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妹妹为伴,浪荡江湖,却也减少几分寂寞。」微微一笑,说道:「你一晚没睡,难道不倦吗?」郭襄道:「倦是有些倦的,不过我要同你去。」杨过道:「好罢!」拉起她的手掌,展开轻功飞奔。
  郭襄给他这幺一拉,身子登时轻了大半,步履间毫不费力,笑道:「倘若你不拉着,我也能跑这幺快,那才好呢。」杨过道:「你的轻功根柢已很不错,再练下去,终有一天会这样。」突然仰起头来,一声呼哨。郭襄吓了一跳,伸左手按住耳朵。杨过却非作啸,只见神雕从右侧树丛中大踏步出来。杨过道:「雕兄,我们北去有事,你也去罢。」神雕昂首啼鸣数声,也不知牠懂不懂,便与杨过、郭襄并肩而行。
  行出里许,神雕步子甚大,越行越快,郭襄虽有杨过提携,仍渐渐追赶不上。神雕不耐烦了,双膝一弯,矮了身子。杨过道:「雕兄愿意负你一阵,你谢谢牠罢!」郭襄不敢对神雕无礼
,先向它裣衽施礼,神雕点点头,郭襄才爬上它背脊。
  神雕跨开大步,郭襄但觉风生耳际,两旁树木不住的倒退,虽然未如家中双雕飞行之速,却也有如快马。杨过大袖飘飘,足不点地般随在神雕之旁,间或和郭襄指点江山,议论风物,说几句笑话。郭襄大乐,但觉生平际遇之奇,从未有如今日,只盼神雕行得慢些,那百花谷愈迟到愈好。
  日未过午,一人一雕已奔出百余里,杨过依着瑛姑所指的路径,转过两个山坳,突然间眼前一亮,但见青青翠谷,到处点缀着或红或紫、或黄或白的鲜花。两人一路行来,遍地不是积雪
,便是泥泞,此处竟换了一个世界。
  郭襄拍手大喜,叫道:「老顽童好会享福,竟选了如此奇妙的所在。大哥哥,你说此处怎幺会这生好法?」杨过既不向她解释何以要日后见到小龙女后才叫大哥哥,她便先叫了起来。
  杨过道:「此处山谷向南,高山挡住了北风,想来地下又有硫磺、煤炭等类矿藏,地气特暖,因之未到初夏,百花已然盛放。」郭襄道:「雕伯伯,多谢你了!」从神雕背上跃下,与杨过并肩而行。
  两人走进山谷,又转了几个弯,迎面两边山壁夹峙,三株大松树冲天而起,挡在山壁之间,成为两道天然的门户。耳听得嗡嗡之声不绝,无数玉蜂在松树间穿进穿出。
  杨过知周伯通便在其内,朗声说道:「老顽童大哥,小兄弟杨过,带同小朋友来找你玩儿啦!」他其实与周伯通辈份相差三辈,叫他祖师爷也还不够,但知周伯通年纪虽老,却胡闹贪玩,越跟他不分尊卑,他越欢喜。
  果然叫声甫歇,松树中钻出一个人来,杨过一见,不由得吓了一跳。十余年前与周伯通初见之时,周伯通已须眉如银,那知此时面貌丝毫无改,而头发、胡子、眉毛,反而半黑半白,竟比前显得更年轻了。只听他哈哈大笑,说道:「杨兄弟,怎地到今日才来找我?啊哈,你戴这鬼脸吓谁啊?」说着伸手便来抓杨过脸上的人皮面具。
  周伯通这一抓是向左方抓去,杨过右肩略缩,脑袋反而向左稍偏,周伯通登时一抓落空。
  他五指箕张,停在杨过颈侧,微微一怔,不禁仰天大笑,说道:「杨兄弟,好功夫,好功夫!只怕已经胜过老顽童年轻之时。」原来两人这幺一抓一让,各已显示了极深湛的武功。按说周伯通这幺一抓,手指的劲力笼罩了丈许方圆之内,杨过别说偏头相让,便纵身急跃,也决避不过他这幺一抓,除非是伸手抵格,硬碰硬的对掌,方得拆解。但杨过右肩略缩,后着便是要以铁袖功袭向周伯通前胸。老顽童凝神待格,左侧的劲力登弱,杨过将头轻轻一侧,对方硬抓住的刚劲尽数卸去。
  郭襄丝毫不知其中道理,只是听周伯通称赞杨过,心中得意,说道:「周老爷子,你现下的功夫强呢,还是年轻时强?」周伯信道:「我年轻时白头发,现下黑头发,自然是今胜于昔。」郭襄道:「现下你都胜不过我大哥哥,从前自然更加不及他了。」
  周伯通并不生气,呵呵笑道:「小姑娘胡说八道!」突然伸出双手,抓住她背脊和后腰,高举半空,打了三个圈子,轻轻向上一拋,又接住了轻轻放落在地。
  神雕与郭襄同来,又见她对己有礼,心生好感,突见周伯通将她戏弄,有意回护郭襄,唰的一下,展翅向周伯通扫去。周伯通双掌运力,还击出去。只听得蓬的一响,双力相交,周伯通凝立不动,雕翅的扫力从他身旁掠了过去。神雕待要追击,杨过喝道:「雕兄请勿无礼!眼前这位乃前辈高人!」神雕收翅昂立,神色极是倨傲。周伯通心中佩服,笑道:「好畜生!力气倒真不小,怪不得摆这幺大架子。」
  杨过道:「这位雕兄不知已有几百岁,牠年纪可比你老得多呢!喂,老顽童,你怎地返老还童,雪白的头发反而变黑了?」周伯通笑道:「这头发胡子,不由人作主,从前它爱由黑变白,只得让它变,现下又由白变黑,我也拿它没有法子。」郭襄道:「将来你越变越小,人人见了你,都拍拍你头,叫你一声小弟弟,那才好玩呢。」
  周伯通一听,不由得当真有些担忧,呆呆出神,不再言语。其实世间岂真有返老还童之事,只因他生性朴实,一生无忧无虑,内功又深,兼之在山中采食首乌、茯苓、玉蜂蜜浆等大补之物,须发竟至转色。即是不谙内功之人,老齿落后重生,筋骨愈老愈健之事,亦在所多有。周伯通虽非道士,却深得道家冲虚养生要旨,因此年逾九十,仍精神矍铄,这一大半可说是天性使然。
  杨过见他听了郭襄一言,蓦地里担了无谓的心事,不禁暗自好笑,说道:「周兄,只要你去见了一人,我保你不会越变越小。」周伯信道:「去见谁啊?」杨过道:「我说出此人的名字
来,你可不许拂袖便走。」
  周伯通只是直性子,人却不傻,否则又如何能练到这般深湛的武功?他听了杨过这两句话,隐隐已猜到他来意,说道:「世间我有两个人不见。一位是段皇爷,一位是他的贵妃瑛姑。除这二人之外,谁都见得。」杨过心想:「看来只有使个激将之计。」说道:「原来你曾输在他们手里,武功不及,因此见了他们害怕。」周伯通摇头道:「不是,不是!
  老顽童行事卑鄙下流,很对不起他二位,因此没脸和他们相见。」
  杨过一呆,万万想不到周伯通不肯和瑛姑见面竟是为此,他转念极快,说道:「难道他二人大祸临头,命在旦夕,你也不肯伸手相救幺?」
  周伯通一楞,他对一灯大师和瑛姑负疚极深,两人倘若有难,便舍了自己性命相救,也没半分踌躇,然见郭襄笑吟吟的绝无丝毫担忧的神色,大笑道:「你想骗我吗?段皇爷武功出神入化,怎会有大祸临头?倘若真有厉害的对头,他打不过,我也打不过。」
  杨过道:「老实跟你说了罢!瑛姑思念你得紧,无论如何要你去跟她一会。」周伯通倏然变色,双手乱摆,厉声道:「杨兄弟,你只要再提一句,就请立即出我百花谷去,休怪我老顽童翻脸不认人。」
  杨过大袖一挥,说道:「周老兄,你想逐我出百花谷,却也不那幺容易。」周伯通笑道:「嘿嘿,难道你想跟我动手不成?」杨过道:「正要领教!若我输了,立时便出百花谷去,永世不再上门。若你输了,可得随我去见瑛姑。」周伯信道:「不对,不对!第一,我怎会输给你这小娃娃?第二,就算我输了,我也决不去见刘贵妃。」杨过怒道:「你赢了固然不去见她,输了仍然不见,那幺咱们赌赛甚幺?」周伯信道:「不见便不见,有甚幺好说的。快快动手罢!」杨过心想软骗不成,只能用强,当真动手比武,可也实无胜算,说不得,只有走到那里是那里
了。
  周伯通生性好武,虽在百花谷隐居,每日仍练功不辍,但以他如此功力,普天下那里找对手去?这时见杨过愿意比武,自是心痒难搔,跃跃欲试,心想若再多言,只怕他忽而又不愿动手了,岂非错过良机?当下左掌一提,喝道:「看拳!」右手一拳打了出去,使的是七十二路「空明拳法」。
  杨过左手还了一掌,猛觉得对方拳力若有若无,自己掌力使实了固然不对,使虚了也极危险,暗暗吃惊,当下展开十余年来在山洪怒潮中苦练的掌法还击。他呼呼呼连劈三掌,掌力激荡
,身周花树上花瓣纷纷下坠,红黄紫白,便如下了一阵花雨;再劈三掌时,四下里喀喇、喀喇之声不绝,竟枝干断折。杨过初时担心周伯通年老力衰,受不住自己刚猛无俦的掌力,出掌时一发即收,但六招一过,立知对方内力固厚,拳法巧妙更远在自己之上,稍一不慎,便会落败,这才鼓劲出招,再不留半分余力。
  周伯通打得高兴,大叫道:「好功夫,好掌法!这样打架才算过瘾。」
  两人拳掌所及的圈子渐渐扩大,郭襄一步步的向后退开。酣斗良久,老顽童那七十二路空明拳堪堪打完,他虽在招数上占了便宜,但以劲力而论,却总不及杨过在海潮中练出来的汹涌奔
腾、无穷无尽之势。郭襄见群花飞舞中,杨过与周伯通拳来足往,激斗不休。
  她明知两人并无伤害对方之意,但高手比武,打到如此兴发,不能稍有失闪,不禁暗自为杨过担心,两手掌中捏了一把冷汗。
  周伯通见自己练了数十年的「空明拳」始终奈何不了杨过,心中暗赞:「好小子,了不起!」突然招式一变,左拳右掌,双手同时进搏,使的正是他独创的双手两用术。这幺一来,有如是老顽童摇身一变,化身为二,左右夹击。
  杨过以单掌对他双手,本就吃亏,这时更感支绌。当年小龙女受周伯通之教,学会了双手同使「玉女素心剑法」,因而大败金轮国师,其后杨龙二人会面,杨过右臂已失,小龙女怕他难
过,只约略一提,并没细说如何双手分使两种不同招数。这时周伯通乍然使出,杨过暗暗心惊,只得左掌加劲,右侧衣袖也接了对方一小半攻势。
  郭襄虽无法领会两人招数中精妙奥妙之处,但两人自旗鼓相当而转为杨过处于劣势,却也瞧得出来。她越看越惊,猛然想起父亲教自己练武之时,双手曾以两种不同武功同时与自己及兄弟破虏拆招,看来周伯通此时所使的正是父亲这门功夫。她不知父亲这本事便是周伯通所授,还道这老儿不知如何从父亲那里偷学了武功去,忍不住叫道:「老顽童住手,不公平,不公平!
大哥哥,不用跟他打了。」
  周伯通一怔,跳开两步,喝道:「甚幺不公平?」郭襄道:「你这怪招,是从我爹爹那里偷去的,用来跟我大哥哥打架,不害羞幺?」周伯通听她口口声声叫杨过为「大哥哥」,只道她真是杨过的妹子,一时想不起杨过的父亲是谁,笑道:「小姑娘又来胡说,这功夫是我自己在山洞里想出来的,怎说偷自你的爹爹?」郭襄道:「好罢!便算你不是偷的,你有两只手,我大哥哥只一条臂膀,打了这幺久,还比甚幺?倘若我大哥哥跟你一样也有两只手,你早输了!」周伯通一呆,道:「这句话却有点道理,可是他便有两只手,却不能双手同使两般拳招啊!」说着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郭襄道:「你明欺我大哥哥断臂不能复生,便来说这风凉话。你倘若真是英雄好汉,比武过招时便不能占人便宜,大家公公平平的打一架, 那才分得出谁强谁弱。」周伯信道: 「好!我双手同使一门拳招便是。」郭襄小嘴一扁,道:「嘿嘿,亏你不害羞,这还算公平!」周伯信道:「难道我学他一样,也去教女人砍一条臂膀下来?」
  郭襄一怔,向杨过望了一眼,寻思:「原来他这手臂是给女人砍断的。不知那恶女人是谁?怎地如此狠心?」随即说道:「那倒不用。你只须将一只手缚在腰带之中,大家独臂对独臂,不就公平了?」
  周伯通觉得这样比武倒也好玩,当年在桃花岛上,便曾和黄药师如此打过,于是右臂往腰带中一插,向杨过道:「这要教你败而无怨。」
  当郭襄和周伯通说话之际,杨过在旁听着,始终不插一言。他自断臂以后,虽不忌讳旁人说及「独臂」两字,但一直自负己虽独臂,决不输于天下任何肢体完好之人,待见到周伯通自缚右臂,显是对自己有轻视之意,凛然说道:「老顽童,你这幺做作,岂非小看了杨过?我的独臂倘若打不过你双手,我便自……自……」他本要说:「自刎于这百花谷」,但突然想起与小龙女相会之期已在不远,岂可自轻?一时语塞,说不下去。
  郭襄大悔,她当初原是以小儿女的心情极力回护杨过,这时想到他是当代大侠,名满天下,决不能与自缚手臂之人相斗,忙道:「大哥哥,都是我不好……」奔到周伯通身前,将他右臂从腰带中拉了出来,说道:「我大哥哥便一只手,也敌得过你双手齐使,不信你便试试。」杨过不待周伯通再说甚幺,身形微斜,单掌便劈了过去,周伯通左手还了一拳,自忖不能占他便宜,右臂垂在腰侧,竟不举起出招。
  周伯通虽以单臂应战,然招数神妙无方,杨过仍感应付不易。瞬息间二十余招过去,杨过暗想我虽只一臂,但方当盛年,与这年近百岁的老翁拆到一百余招仍胜他不得,我这十多年来的
功夫练到那里去了?但觉周伯通发来的拳掌之力中稳实刚猛之气渐盛,与「空明拳」的着重凌空凭虚颇不相同,心念一动,猛地想起了终南山古墓石壁上所见的《九阴真经》,纲要中隐约提到过这一路拳法。此刻周伯通所使招数,正与此拳法理路相通,却又并非全然相同,多半是周伯通从九阴真经中自行变化出来的,拳力笼罩之下,委实威不可当。杨过大喝一声:「九阴真经的拳法好了不起吗?你双手齐使,接一下我的『黯然销魂掌』!」
  周伯通听他叫出自己所使拳法的来历,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中使上了九阴真经所载武功,有违师兄遗言,正自惭愧,又听他说要用甚幺「黯然销魂掌」,更加奇怪。他自幼好武,于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见闻广博之极,但「黯然销魂掌」这名目今日却是第一次听到。
  只见杨过单臂负后,凝目远眺,脚下虚浮,胸前门户洞开,全身姿式与武学中各项大忌无不吻合。他踏近一步,左手成掌,虚按一招,意存试探。杨过浑如不觉,理也不理。
  周伯通说道:「小心了!」发拳往他小腹击去。
  他生怕伤了对方,这一拳只用三成力,那知拳头刚要触到杨过身上,突觉他小腹肌肉颤动,同时胸口向内一吸,倏地弹出。周伯通吃了一惊,忙向左跃开,心想内家高手吸胸凹腹以避敌
招,原属寻常,但这等以胸肌伤人,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当下好奇之心大起,喝道:「你这是甚幺武功?」杨过道:「这是『黯然销魂掌』中的第十三招,叫作『心惊肉跳』!」周伯通喃喃的道:「没听见过,没听见过!」杨过道:「这是我自创的一十七招掌法,你自然没听见过。」
  杨过自和小龙女在绝情谷断肠崖前分手,不久便由神雕带着在海潮之中练功,数年之后,除内功循序渐进外,别的无可再练,心中整日价思念小龙女,渐渐的形销骨立,了无生趣。一日在海滨悄立良久,百无聊赖之中随意拳打脚踢,其时他内功火候已到,一出手竟具极大威力,轻轻一掌,将海滩上一块岩石打得粉碎。他由此深思,创出了一套完整的掌法,出手与寻常武功大异,厉害之处,全在内力,共有一十七招。
  他生平受过不少武学名家的指点,自全真教学得玄门正宗内功的口诀,自小龙女学得《玉女心经》,在古墓中见到《九阴真经》,欧阳锋授以蛤蟆功和逆转经脉,洪七公与黄蓉授以打狗棒法,黄药师授以弹指神通和玉箫剑法,除一阳指之外,东邪、西毒、北丐、中神通的武学无所不窥,而古墓派的武学又于五大高人之外别创蹊径,此时融会贯通,已卓然成家。只因他单剩一臂,是以不于招数变化取胜,反而故意与武学道理相反。他将这套掌法定名为「黯然销魂掌」,取的是江淹〈别赋〉中那一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之意。自掌法练成以来,直至此时,方遇到周伯通这等真正的强敌。
  周伯通听说这是他自创的武功,兴致更高,说道:「正要见识,见识!」挥手而上,仍只用左臂。杨过抬头向天,浑若不见,呼的一掌向自己头顶空空拍出,手掌斜下,掌力化成弧形,四散落下。周伯通知道这一掌力似穹庐,圆转广被,实无可躲闪,当下举掌相迎,啪的一下,双掌相交,不由得身子一晃,都只为他过于托大,殊不知他武功虽决不弱于对方,但一掌对一掌
,却远不及杨过掌力的厚实雄浑。
  周伯通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喝采道:「好!这是甚幺名目!」杨过道:「这叫做『杞人忧天』!小心了,下一招乃『无中生有』!」
  周伯通嘻嘻一笑,心想「无中生有」这拳招之名,当真又古怪又有趣,亏这小子想得出来,猱身又上。杨过手臂下垂,绝无半点防御姿式,待得周伯通拳招攻到近肉寸许,突然间手足齐动,左掌右袖、双足头锤、肘膝臀肩,连得胸背腰腹尽皆有招式发出,无一不足伤敌。
  周伯通虽早防到他必有绝招,却万万想不到他竟会全身齐攻,瞬息之间,十余招数同时攻到,说来「无中生有」只是一招,中间实蕴十余招变式后着,饶是周伯通武学深湛,也闹了个手
忙脚乱。他右臂本来下垂不用,这时不得不举起招架,竭尽全力,才抵挡了这一路掌法,说到还招,竟是不能的了。总算一一挡过,急忙跃后丈许,以防杨过更有古怪后招。
  郭襄叫道:「周老爷子,你两只手齐用也不够,最好是多生一只手。」周伯通也不以为忤,笑道:「小女娃子,你叫我三只手幺?」
  杨过见他将自己突起而攻的招式尽数化解,无一不妙到巅毫,不禁暗暗叹服,叫道:「下一招叫做『拖泥带水』!」周伯通和郭襄齐声发笑,喝采道:「好名目!」杨过道:「且慢叫好!看招!」右手云袖飘动,宛若流水,左掌却重滞之极,便似带着几千斤泥沙一般。
  周伯通当年曾听师兄王重阳说起黄药师所擅的一路五行掌法,掌力之中暗合五行,此时杨过右袖是北方癸水之家,左拳是中央戊土之家,轻灵沉猛,兼而有之,一见之下不敢怠慢,左手使「空明拳」中的一招,右手使一招「大伏魔拳」,以轻灵对轻灵,以浑厚对浑厚,两下冲击,两人同声呼喝,各退出数步。
  这四招一过,一老一少都暗自佩服对方。杨过心想:「自练成这黯然销魂掌以来,所遇强敌当以此翁为最,若要胜他,委实不易。倘欲真分胜负,非以内力比拼不可,那时若不是一死一伤,便如洪七公与我义父比武那般,闹个同归于尽,却又何苦?」不由得收起了狂傲之气,一躬到地,说道:「伯通老兄,佩服,佩服,小弟甘拜下风。」转头向郭襄道:「小妹子,周老前辈是请不动的了,咱们走罢!」
  周伯通忙道:「且慢,且慢!你说这套甚幺销魂掌共有一十七路,尚有一十三路未施啊?
  怎地便走了?」杨过道:「你向来待我很好,又待我妻子很好,我一直心下感激,当你是好朋友、好兄弟。你武功高强,小弟心服口服,认输便是。」
  周伯通连连摇手道:「不对,不对!你没输,我也没赢,你要出这百花谷,除非把一十七路掌法使全了。」他自听到杨过叫出四路掌法,甚幺「心惊肉跳」、「杞人忧天」、「无中生有」、「拖泥带水」,名目既趣,掌法更怪,即令常人也欲一穷究竟,何况周伯通一来好武,二来好奇,非得尽见全豹不可。
  杨过道:「咦,这可好笑了。我既然请不动你,那便拍手便走,难道连请客的也得留下吗?」周伯通央求道:「好兄弟,你余下那一十三招掌法,我怎猜想得到?请你大发善心,做做好事,说给我听了。你要学甚幺功夫,我都教你便是。」
  杨过心念一动,说道:「你要学我这掌法,丝毫不难。我也不用你教武功,不过你学了之后,须得跟我走一遭,去见一见那位瑛姑。」周伯通愁眉苦脸,说道:「你便杀我的头,我也不见她。」杨过道:「既然如此,小弟告辞。」
  周伯通双掌一错,纵身拦住去路,跟着呼的一拳打出,陪笑道:「好兄弟,你既当我是好朋友,便施展下一招罢!」杨过举掌格开,使的却是全真派武功。周伯通连变拳法,杨过始终以全真派掌法和《九阴真经》中所载武功抵敌。
  杨过要将周伯通击败,原非易事,但只求自保,老顽童却也奈何他不得。不论周伯通如何故露破绽,如何假意示弱,杨过终不上当,那「黯然销魂掌」中新的招式再不显示,偶而却将「心惊肉跳」、「杞人忧天」、「无中生有」、「拖泥带水」这四招略加变化的使将出来,更令周伯通心痒难搔。
  两人又斗半个时辰,周伯通毕竟年老,气血已衰,渐渐内力不如初斗之时,他知再难诱杨过使出黯然销魂掌来,双掌一吐,借力跃开,说道:「罢了,罢了!我向你磕八个头,拜你为师,你总肯教我了罢!杨过师父在上,弟子周伯通磕头!」说着便跪将下来。
  杨过暗暗好笑,心想世间竟有如此好武成癖之人,忙跪倒还礼,扶他起身,说道:「这个那里敢当?那黯然销魂掌余下一十三招的名目,我可说与你知。」周伯通大喜,连叫:「好兄弟!好兄弟!」郭襄道:「大哥哥,他不肯跟咱们去,你别教他。」杨过却知老顽童是个「武癖」,他听了一十三招的名目之后,更加无可抗拒,势须磨着自己演式,微微一笑,说道:「听个名目并不打紧。」周伯通忙道:「是啊,听听名目有甚幺要紧,小姑娘忒也小器。」
  杨过坐在大树下的一块石上,说道:「周大哥你请听了,那黯然销魂掌余下的一十三招是:徘徊空谷,力不从心,行尸走肉,倒行逆施……」说到这里,郭襄已笑弯了腰,周伯通却一本正经的喃喃记诵,只听杨过续道:「魂牵梦萦,废寝忘食,孤形只影,饮恨吞声,六神不安,穷途末路,面无人色,想入非非,呆若木鸡。」郭襄心下凄恻,再也 笑不出来了。
  这一十三招名称说将出来,只把老顽童听得如痴如狂,隔了良久,才道:「想那『面无人色』这一招,如何用以克敌制胜?」杨过道:「这虽是一招,其实中间变化多端,脸上喜怒哀乐,怪状百出,敌人一见,登时心神难以自制,我喜敌喜,我忧敌忧,终至听命于我。此乃无声无影的胜敌之法,比之以长啸镇慑敌人又高出一筹。」周伯信道:「这是从《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中变化出来的幺?」杨过道:「正是!」
  周伯通眉花眼笑,问道:「那幺『倒行逆施』呢?」杨过突然头下脚上,倒过身子,以头顶地,拍出一掌,说道:「这是『倒行逆施』的三十七般变化之一。」周伯通点头道:「那是源自西毒欧阳锋的武功了。」杨过直身子,道:「不错,不过我这掌法中逆中有正,正反相冲,自相矛盾,互冲互克,不能自圆其说。」周伯通想了片刻,不明其理,搔头问道:「那是甚幺?」杨过道:「此中详情,可不足为人道了。」周伯通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心知再问下去,杨过是决计不肯再说的了。
  郭襄在旁瞧着,见他搔头摸腮,神情惶急,不由得生了怜悯之心,走到他的身边,低声道:「周老爷子,到底你为甚幺定然不肯去见瑛姑?咱们一齐想个法儿,求大哥哥把这套掌法教你,好不好?」周伯通叹了口气,说道:「这是我少年时的胡涂事,说出来实在难为情。」郭襄道:「怕甚幺啊?你说了出来,比藏在心中还舒服些。我跟你说,我做了错事,爹爹妈妈问起,我从不隐瞒,给爹妈责骂一场,也就完了。否则撒个谎儿骗了过去,自己后来反憋得难过。这一次我悄悄出来,爹妈知道了定要生气,可是已经出来了,我也不会瞒着不说。」
  周伯通见她一派天真无邪的神色,又望了望杨过,说道:「好,我把少年时的胡涂事跟你说了,你可不许笑话。」郭襄说道:「谁笑话你了?」拉着他的手,亲亲热热的挨在他身旁,道:「你就当作说旁人的事,要不然就当是说个故事。待会儿,我也说一件我做过的坏事给你听。」周伯通瞧着她文秀的小脸,笑道:「你也做过坏事幺?」
  郭襄道:「自然,你以为我不会做?」周伯信道:「好,那你先说一件给我听听。」郭襄道:「岂止一件,连十件八件也有。嗯,有一个军士在城头守夜睡着了,爹爹叫人绑了,说要斩首示众。我见他可怜,夜里悄悄将他放了,叫他快快逃走。爹爹很生气,我招了出来,爹爹将我打了一顿。又有一次,一个穷家女孩子羡慕我妈妈腕上的金钏儿好看,我就偷了送她,妈妈找来找去找不着,我肚里暗暗好笑,可没说出来。因为说了出来之后,妈倒不在乎,姊姊却会向那女孩子要回来。」
  周伯通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比起我那件事,可都算不了甚幺。」于是将他如何随师兄王重阳赴大理拜会段皇爷,如何刘贵妃随他学习武艺,如何两人做下了胡涂之事,如何刘贵妃向他痴缠,他又如何回避不见,段皇爷如何一怒而舍弃皇位、出家为僧,诸般情事,一五一十的都向郭襄和杨过说了。
  郭襄怔怔的听着,直到周伯通说完,眼见他满脸愧容,便问:「那段皇爷除了有刘贵妃外,还有几位妃子?」周伯信道:「他虽不如大宋天子那幺后宫三千,但三宫六院,数十位嫔妃总是有的。」郭襄道:「照啊!他有数十位后妃,你连一位夫人也没有,他顾全朋友之义,该将刘贵妃送了你才是啊。」
  杨过向她点了点头,心想:「这小姑娘不拘于世俗礼法之见,出言深获我心。」
  周伯信道:「他当时确然也有此言,但刘贵妃是他极心爱之人,他为此连皇帝也不做而去做和尚,可见我实是对不起他之极了。」杨过突然插口道:「一灯大师所以出家,是为了对你不起,不是你对他不起。」周伯通奇道:「他有甚幺对我不起?」杨过道:「只为旁人害你儿子,他忍心见死不救。」杨过听了一灯与周伯通之言,两下里一凑合,便猜到了真相。
  周伯通过去虽曾听瑛姑说和他生有一子,但此事他避如蛇蝎,连在心中也不肯多想一下,从来不觉真有此事,这时听杨过的话说得郑重,心中一凛,不由得大奇,问道:「甚幺我的儿子?」杨过道:「我所知亦不详尽,只听一灯大师这般说。」于是转述了一灯在黑龙潭畔所说的言语。周伯通听得真切,不能再当春风过耳,这才相信自己当真生过一个儿子,宛似五雷轰顶,惊得呆了,半晌做声不得,心中一时悲,一时喜,回忆旧时恩情,想起瑛姑数十年含辛茹苦,更大起怜惜歉疚之情。
  杨过见他如此,心想:「这位老前辈是性情中人,正是我辈,我又何惜那一十七招黯然销魂掌?」说道:「周大哥,我将全套掌法一一演与你瞧罢,不到之处,尚请指点。」当下口讲手比,将那一十七路掌法从头至尾演了出来,只是「面无人色」那一招,因他脸上戴了人皮面具,未予显示,但他说了其中变化,周伯通熟知《九阴真经》,即能心领神会,反是于「行尸走肉」、「穷途末路」各招,却悟不到其中要旨。
  杨过反复讲了几遍,周伯通总是不懂。杨过叹道:「周大哥,十五年前,内子和我分手,晚辈相思良苦,心有所感,方有这套掌法之创。老前辈无牵无挂,快乐逍遥,自是无法领悟其中忧心如焚的滋味。」周伯信道:「啊,你夫人为何和他分手?她人既美,心地又好,你钟情相思,原也怪你不得。」
  杨过不愿再提小龙女为郭芙毒针误伤之事,只简略说她中毒难愈,为南海神尼救去,须隔十六年方得相见,自己日夜苦思,虔诚祷祝她平安归来,最后说道:「我只盼望能再见她一面,便要我身受千刀万剐之苦,也心甘情愿。」
  郭襄从不知相思之深,竟有若斯苦法,不由得怔怔的流下两行清泪,握住杨过的手,柔声道:「大哥哥,老天爷保佑,你终能再和她相见。」
  杨过自和小龙女分别以来,今日第一次听到别人这般真心诚意的安慰,心中感激异常,一言之恩,自此终身不忘。黯然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周伯通行了一礼,说道:「周大哥,告辞了!」和郭襄并肩自来路出去。
  郭襄行出数步,回头向周伯信道:「周老前辈,我大哥哥这般思念他的夫人,你的瑛姑自亦这般思念于你。你始终不肯和她相见,于心何忍?」周伯通一惊,脸色大变。杨过低声道:「小妹子,别再说了。人各有志,多言无益。」两人一雕,自来路缓缓而回。
  郭襄道:「大哥哥,我若问起你夫人的事,你不会伤心罢?」杨过道:「不会的,反正没过几个月,我便可和她相见了。」话是这般说,心下却大为惴惴:「再过几个月,我真能和龙儿相会吗?」
  郭襄道:「你怎幺跟她识得的?」杨过道:「她是我师父,我小时候给人欺侮,她收留了我,教我武功。她待我很好,我真心喜欢她,她也真心喜欢我。我要娶她做妻子,很多很多人不许,说师徒不能婚配,我们不理,还是结成了夫妻。」郭襄拍手大叫:「好极了!
  这才对啦!大哥哥,你是真正的大英雄,你夫人也是大英雄。人家许不许,呸!去他妈的……啊哟,惰不起,我学人家说了句粗话。」不禁脸孔红了,伸手按住自己嘴巴。
  杨过大喜,情不自禁抱起她身子,就学周伯通那样,轻轻转三个圈子,将她向上拋出,接住放落,说道:「小妹子,你真心诚意赞成我们结为夫妻,真正多谢你了!」那神雕在旁,知道杨过对郭襄并无恶意,展开右翅,在郭襄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杨过怃然道:「反对我们的人太多了,我们运气不好,我夫人中了毒,求人医治,暂且离我而去,约定十六年后相会,算来相会的日子也不久了。」郭襄道:「那好极了,但愿老天爷保佑,你终能和她相会,从此不再分离。」杨过道:「多谢你,小妹子,我永远记得你这番好心。日后见了我妻子,我也会告诉她。」说到这里,语音已然哽咽。
  郭襄道:「我每年生日,妈妈和我烧香拜天,妈妈总是叫我暗中说三个心愿,我常常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到今年生日时,我可就早想好了,我会盼望大哥哥和他夫人早早团聚。」杨过道:「还有两个心愿呢?」郭襄微笑道:「我可不能跟你说,不过是挺寻常的。」
  便在此时,忽听得身后有人大呼:「杨兄弟,等我一等!」听声音正是周伯通。杨过大喜,回过身来,只见周伯通如飞赶至,叫道:「杨兄弟,我想过啦,你快带我去见瑛姑。」郭襄喜道:「那才是呢,你不知人家想得你多苦。」周伯信道:「你们走后,我想着杨兄弟的话,越想越牵肚挂肠,倘若不去见她,以后的日子别想再睡得着,这句话非要亲口问她个清楚不可。」杨过和郭襄见此行不虚,都十分欢喜。
  依着周伯通的性子,立时便要去和瑛姑相见,但其时天色已晚,郭襄星眼困饧,大见倦色,于是三人一雕在林中倚树而睡。次日清晨再行,未过巳时,已来到黑龙潭边。
  瑛姑和一灯见杨过果真将周伯通请来,当真喜出望外。瑛姑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伯通走到瑛姑身前,大声道:「瑛姑,咱们所生的孩儿,头顶心是一个旋儿呢,还是两个旋儿?」瑛姑一呆,万没想到少年时和他分手,暮年重会,他开口便问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一句话,答道:「是两个旋儿。」周伯通拍手大喜,叫道:「好,那像我,真是个聪明娃儿。」跟着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死了!」
  瑛姑悲喜交集,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周伯通拍她背脊,大声安慰:「别哭,别哭!」又向一灯道:「段皇爷,我偷去了你妻子,你不肯救我儿子,大家扯个直,前事不究,都不用提了。」
  一灯指着躺在地下的慈恩道:「这是杀你儿子的凶手,你一掌打死他罢!」
  周伯信道:「瑛姑,你来下手!」瑛姑向慈恩望了一眼,低声道:「倘若不是他,我此生再也不能和你相见,何况人死不能复生,且尽今日之欢,昔年怨苦,都忘了他罢!」周伯信道:「这话也说得是,咱们便饶了他啦!和尚,我当你是朋友!」
  慈恩伤势极重,全仗一口真气维系,听周伯通和瑛姑都说恕了他杀子之仇,化敌为友,心中一片平和安详,再无自咎挂怀之事,自知来生转世,可入善道,心下感激,生出大慈悲心,低声道:「多谢两位。」向一灯道:「多谢师父成全!」又向杨过道:「多谢施主辛苦。」心平气和,双目一闭,就此逝去。
  一灯大师口诵佛号,合什躬身,说道:「慈恩,慈恩,你我名虽师徒,实乃良友,相交三十余年,功过切磋,无日或离,今日你往生善道,老衲既喜且悲。」在他身旁念诵六字「大明咒」和十二字「金刚上师咒」,与杨过、郭襄一齐将慈恩就地葬了。
  周伯通和瑛姑四目对视,真不知从何说起。
  杨过瞧着慈恩的新坟,想起那日在雪谷木屋之中,他与小龙女燕尔新婚、见到慈恩发疯的种种情景,这一位以铁掌轻功驰名江湖的一代武学大师,终于默默归于黄土,不胜感慨。
  瑛姑从怀里提出两只灵狐,说道:「杨公子,大德深重,老妇人愧无以报,这两只畜生便请持去罢。」杨过接过一只,谢道:「蒙赐一头,已领盛情。」
  一灯道:「杨贤侄,你两只灵狐都取了去,但不必伤牠性命,只须割开灵狐腿上血脉,每日取血一小杯,两狐轮流割血,每日服上一杯,令友纵有多大的内伤也能痊愈。」杨过和瑛姑一齐大喜,说道:「能保得灵狐性命,那真再好不过。」
  杨过提了灵狐,向一灯、周伯通、瑛姑拜别。瑛姑道:「你取完狐血之后,就地放了,两只小畜生自能回来。」周伯通突然插口道:「段皇爷,瑛姑,你们一齐到我百花谷去,我指挥蜜蜂给你们瞧瞧,我又新学了一门掌法,一共十七招,嘿嘿,了不起,了不起。杨兄弟,你治好了你朋友之后,和你小妹子也都来玩玩。」
  杨过道:「其时若无俗事牵绊,自当来向三位前辈请聆教益。」说着施礼而别。
  两头灵狐眼珠骨溜溜的望着瑛姑,啾啾而鸣,哀求乞怜。瑛姑喝道:「杨公子会饶了你们性命,吵甚幺?」郭襄伸手抚摸狐头,微笑安慰。
  注:略(详见原著页)

第 三 十 五 回  三 枚 金 针
  杨过请得周伯通来和瑛姑团聚,让慈恩临终时起慈悲心,深信轮回得能转入善道,又取得灵狐,连做三件好事,自十分高兴,和郭襄、神雕一齐回到万兽山庄。
  史氏兄弟见杨过连得两头灵狐,喜感无已,当即割狐腿取血。史叔刚服后,自行运功疗伤,杨过也以左掌加运内力相助。
  是晚万兽山庄大排筵席,公推杨过上座,席上所陈,尽是猩唇、狼腿、熊掌、鹿胎等诸般珍异兽肉,旁人一生从未尝得一味的,这一晚筵席中却有数十味之多。席旁放了一只大盘,盛满
山珍,供神雕享用。
  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对杨过也不再说甚幺感恩戴德之言,各人心中明白,自己性命乃杨过所赐,日后不论他有甚幺差遣,万死不辞。席上各人高谈阔论,说的都是江湖上的奇闻轶事。郭襄自和杨过相见以来,一直兴高采烈,但这时却默默无言,静听各人说话。
  偶尔向她望了一眼,但见她脸上微带困色,只道小姑娘连日奔波劳碌,不免疲倦,也不以为意,那想到郭襄因和他分手在即,良会无多,芳心惘然惆怅。
  喝了几巡酒,突然间外面树林中一只巨猿高声啼了起来,跟着此应彼和,数十只巨猿齐声啼鸣。史氏兄弟微微变色。史少捷道:「杨大哥和西山诸兄且请安坐,小弟出去瞧瞧。」
  说着匆匆出厅。
  各人均知林中来了外敌,但眼前有这许多好手聚集,再强的敌人也不足惧。煞神鬼道:「最好是那霍都王子到来,大伙儿跟他斗斗,也好让史三哥出了这口恶气……」话犹未了,只听得史少捷在厅外喝道:「那一位夜临敝庄?且请止步!」跟着一个女子声音说道:「有没有个大头矮子在这屋里?我要问他,把我妹子带到那里去了?」
  郭襄听得姊姊寻了前来,又惊又喜,一瞥眼,见杨过双眼精光闪烁,神情特异,心中暗暗奇怪,喉头那一声「姊姊」,到了嘴边却没呼叫出来。
  只听史少捷怒道:「你这女子好生无礼,怎地不答我问话,擅自乱闯?」又听郭芙喝道:「让开!」接着当当两响,兵刃相交,显是郭芙硬要闯进,史少捷却在外拦住,两人动起手来。
  杨过自在绝情谷和郭芙别过,十余年未见,这时蓦地里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得百感交集,但听得厅外兵刃相交之声渐渐远去,史少捷已将郭芙引开。大头鬼道:「她是冲我而来,我去会会。」说着奔出厅去。史季强和樊一翁也跟了出去。
  郭襄站起身来,说道:「大哥哥,我姊姊找我来啦,我得走了。」杨过一惊,道:「那是……
  那是你姊姊幺?」郭襄道:「是啊,我想见见神雕大侠,那位大头叔叔便带我来见你。
  我……很喜欢……」她话没说完,头一低便奔了出去。
  杨过见她一滴泪水落在酒杯之中,寻思:「原来她便是那个小婴儿,却长这幺大了。她深夜前来寻我,必有要事,怎地一句不说便去了?瞧她满怀心事,我可不能不管。」飘身离厅,追了出去。只见郭襄背影正没入林中,几个起伏,已赶到她身后,说道:「小妹子,你有甚幺为难之事,但说不妨。」
  郭襄微笑道:「没有啊,我没为难之事。」淡淡的月光正照在她雪白秀美的脸上,杨过看得清楚,她眼中兀自含着一泓清泪,柔声道:「原来你是郭大侠和郭夫人的姑娘,是你姊姊欺侮你吗?」他想郭靖、黄蓉名满天下,威震当世,他们的女儿决没办不了的难事,多半是郭芙强横霸道,欺侮了小妹妹。
  郭襄强笑道:「我姊姊便欺侮我,我也不怕。她骂我,我便跟她斗嘴,反正她也不敢打我。」杨过道:「那你前来找我,为了何事?你跟我说罢!」郭襄道:「我在风陵渡口听人说起你的侠义事迹,心下好生钦佩,很想见你一面,除此别无他意。今晚饮宴之时,我想起『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句话,心下难过,那知道筵席未散,我……却不得不走了。」说到这里,语音中已带哽咽。
  杨过心头一震,想起她生下当日,自己便曾怀抱过她,后来和金轮国师、李莫愁等数番舍生忘死的争夺,又曾捕缚母豹,喂她乳吃,其后携入古墓,养育多时,想不到此时重见,竟然已是如此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回思往事,不由得痴痴怔住。
  过了片刻,郭襄道:「大哥哥,我得走啦!我托你一件事。」杨过道:「你说罢。」郭襄道:「你夫人和你在甚幺时候相会啊。」杨过道:「是在今年冬天。」郭襄道:「你会到你夫人后,叫人带个讯到襄阳给我,也好让我代你欢喜。」
  杨过心中感激,心想这小姑娘和郭芙虽是一母所生,性情却大不相同,问道:「你爸爸妈妈安好罢?」郭襄道:「爸爸妈妈都好。」心头突然涌起一念,说道:「大哥哥,待你和夫人相
会后,到襄阳我家来作客,好不好?我爹妈和你夫妇都是豪杰之士,自必意气投合,相见恨晚。」
  杨过道:「到那时再说罢!小妹子,你我相会之事,最好别跟你姊姊说……唔,最好也别跟你爹爹妈妈说起。」郭襄奇道:「为甚幺?」忽地想起风陵渡口众人谈论神雕侠之时姊姊对他颇有微词,说不定他们曾结有梁子,当即又道:「我不说便是。」
  杨过目不转瞬的瞧着她,脑海中却出现了十五年多以前怀中所抱那个婴孩的小脸。郭襄给他瞧得微微有点害羞,低下头去。杨过胸中涌起了一股要保护她、照顾她的心情,便似对待十多
年前那个稚弱无助的婴儿一般,说道:「小妹子,你爹爹妈妈是当代大侠,人人都十分敬重,你有甚幺事,自也不用我来效劳。但世事多变,你若有不愿跟你爹妈说的缓急之情,要甚幺帮手,尽管带个讯来,我自会给你办得妥妥贴贴。」
  郭襄嫣然一笑,道:「你待我真好。姊姊常对人自称是郭大侠、郭夫人的女儿,我有时听着真为她害羞。爹爹妈妈虽名望大,咱们可也不能一天到晚挂在嘴角上啊。我若对人家说,神雕大侠是我大哥哥,我姊姊便学不来。」
  杨过微笑道:「令姊又怎瞧得起我这般人了?」他顿了一顿,屈指数着,说道:「你今年十六岁啦,唔,到八月、九月……廿二、廿三、廿四……你生日是九月廿四,是不是?」
  郭襄大是奇怪,大声的叫了一下:「咦!」说道:「是啊,你怎知道?」杨过微笑不答,又道:「你生在襄阳,因此单名一个『襄』字,是不是?」郭襄道:「你甚幺都知道了,却装着不识得我。我生来的第一天,你便抱过我了,是不是?」
  杨过悠然神往,不答她的问话,仰起头说道:「十六年前,九月廿四,在襄阳大战金轮国师,龙儿抱着那孩儿……」
  郭襄不懂他说些甚幺,隐隐听得树林中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有些焦急,生怕姊姊为史少捷所伤,说道:「大哥哥,我真的要走啦。」
  杨过喃喃的道:「九月廿四,九月廿四,真快,快十六年了。」忽然惊觉,道:「啊,你要走了……唔,到今年你生日,你要烧香祷祝,向上天求三个心愿。」他记起她曾说过,烧香求愿之时,将求上天保佑他和小龙女相会。
  郭襄道:「大哥哥,将来倘若我向你也求三件事,你肯不肯答允?」杨过慨然道:「但教力之所及,无不从命。」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盒盖,拈了三枚小龙女平素所用的金针暗器,递给郭襄,说道:「我见此金针,如见你面。你如不能亲自会我,托人持针传命,我也必给你办到。」
  郭襄道:「多谢你啦!」接过金针,说道:「我先说第一个心愿。」当即以第一枚金针还给了杨过,道:「我要你取下面具,让我瞧瞧你的容貌。」杨过笑道:「这件事未免太过容易了,我因不愿多见旧人,是以戴上面具。你为这幺一件小事便使了一枚金针,岂不可惜?」心想:「我既已亲口许诺,再无翻悔,你持了金针,便要我去干天大的难事,我也义无反顾。怎地竟来叫我做这样一件不相干的小事?」郭襄道:「连你真面目也没见过,怎能算识得你?这可决不是小事。」杨过道:「好!」左手一起,揭下了脸上面具。
  郭襄眼前登时现出一张清瞿俊秀的脸孔,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只脸色苍白,颇形憔悴。
  杨过见她怔怔的瞧着自己,神色间颇为异样,微笑道:「怎幺?」郭襄俏脸一红,低声道:「没甚幺。」心中却说:「想不到你生得这般俊。」
  她定一定神,又将第二枚金针递给杨过,说道:「我要说第二个心愿啦。」杨过微笑道:「你再过几年说也不迟,小姑娘家,尽说些孩子气的心愿。」却不伸手接针。郭襄将金针塞到他手里,说道:「我这第二个心愿,今年九月廿四我生日那天,请你到襄阳来,让我再见你一次,跟我说一会子话。」这虽比第一个心愿费事些,可仍孩子气极重。杨过笑道:「我答允了。这又有甚幺大不了?不过我只见你一人,你爹妈姊姊他们,我却不见。」郭襄笑道:「这自然由得你。」
  她白嫩的手拈着第三枚金针,在月光下闪闪生辉,说道:「这第三个心愿嘛……」杨过微微摇头,心想:「我杨过岂是轻易许人的?小姑娘不知轻重,将我的许诺视作玩意。」
  只见她脸上突然一阵晕红,笑道:「这第三个心愿,我现下想不出,日后再跟你说。」说着转身窜入林中,叫道:「姊姊,姊姊!」
  郭襄循着兵刃撞击之声赶去,只见郭芙和史少捷、大头鬼两人斗得正酣,樊一翁和史季强按着兵器,在旁观战。郭襄叫道:「姊姊,我来啦,这几位都是好朋友。」
  郭芙在父母指点之下修习武功,丈夫耶律齐又是当代高手,日常切磋,比之十余年前自已大有进境,不过她心浮气躁,浅尝即止,不肯痛下苦功钻研,因此父母丈夫都是武学名家,她自己却始终徘徊于二三流之间,这时在史少捷和大头鬼夹击下已渐渐支持不住,正焦躁间,忽听得妹子呼叫,喝道:「妹妹快来!」
  史少捷亲耳听得郭襄叫杨过为「大哥哥」,此刻郭芙又叫她为「妹妹」,不禁一惊,心道:「难道这女子是神雕大侠的夫人还是姊妹?」硬生生将递出去的一招缩了回来,急向后跃。
  郭芙明知对方容让,但她打得心中恚怒,长剑猛地刺出,噗的一声,史少捷胸口中剑。
  大头鬼吓了一跳,叫道:「喂,怎幺……」郭芙长剑圈转,寒光闪处,大头鬼臂上又给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她甚是得意,喝道:「要你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郭襄大叫:「姊姊,我说这几位都是朋友。」郭芙怒道:「快跟我回去!谁识得你这些猪朋狗友?」史少捷胸口所中这一剑竟自不轻,他身子晃了几下,向前一扑而倒。郭襄纵身而上,弯腰将他扶起,问道:「史五叔,史五叔,你伤得怎样?」史少捷伤口中鲜血喷将出来,溅得她衣袖上点点斑斑。郭襄忙撕下衣襟,给他裹扎。
  郭芙提剑站在一旁,连连催促:「快走,快走!回家告诉爹爹妈妈,不结结实实打你一顿,我才不信呢!」郭襄怒道:「你胡乱出手伤人,我也告诉爹爹妈妈去!」史少捷见她小脸儿胀得通红,珠泪欲滴,强笑道:「姑娘不用担心,我的伤死不了人!」史季强提着象鼻杵,猛喘大气,一时不知要和郭芙拼命呢,还是先救五弟之伤。
  突然之间,郭芙「啊」的一声惊叫,迎面只见两头猛虎悄没声的逼来,她转身欲避,却见左侧蹲着两头雄狮,瞧右边时,更有四头豹子,原来在这顷刻之间,史仲猛已率领群兽,将她团团围住了。郭芙脸色惨白,几欲晕倒。忽听得树林中一人说道:「五弟,你的伤怎样!」史少捷道:「还好!」那人道:「唔,神雕侠传令,让这两位姑娘走罢!」史季强几声呼哨,群兽转
过身子,隐入了长草之中。
  郭襄道:「史五叔,我代姊姊跟你赔不是了。」史少捷创口剧痛难当,苦笑道:「冲着神雕侠的金面,令姊便杀了我,那也没甚幺。」郭襄急道:「你的伤……可真的不打紧吗?」
  郭芙一把拉住她手,喝道:」你还不回去?」用力一扯,牵着她奔出树林而去。
  史氏昆仲和西山一窟鬼都隐伏在侧,见她姊妹二人离去,一齐奔出,来瞧史少捷和大头鬼之伤。各人七张八嘴,都说郭芙不该,只不知她和杨过到底有何干系,言语之中倒不敢无礼。史季强愤愤的道:「那小姑娘人这幺好,她姊姊便这幺强横。我五弟明明容让,她又不是不知道,居然还下毒手。这一剑要是再刺下去两寸,五弟还活得成幺?」大头鬼道:「咱们问神雕侠去,这女子到底是甚幺来头。在风陵渡口,她曾连说神雕侠的不是,我瞧神雕侠也未必会回护她。」
  大树后一人缓步而出,说道:「檄天之幸,史五哥的伤势还不甚重。这女子行事向来莽撞,我这条右臂,便是给她一剑斩去的。」说话的正是杨过。
  众人听了,无不愕然,怔怔的望着他说不出话来。人人均有满腹疑窦,却谁也不敢发问。
  郭芙携同郭襄回到风陵渡头,其时黄河已经解冻,姊弟三人过了河,迤逦径归襄阳。一路上郭芙唠唠叨叨,不住口的责备郭襄,说她不该随着不相干之人到处乱闯惹事。郭襄便装耳聋,给她个不瞅不睬,至于见到杨过之事,更绝口不提。
  到得襄阳,郭芙见了父母,递上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回信,说他年老有病,不能起床,由全真教现任掌教宋道安率同教中好手依时前来赴会。回毕正事,第一句话便道:「爹,妈,妹妹在道上不听我话,闯下好大乱子。」郭靖吃了一惊,忙问端的。郭芙当下将郭襄在风陵渡随一个不相识的江湖豪客出外、两日两夜不归之事,加油添酱的说了。
  郭靖这些日来正为军务紧急,忧心国事,甚为焦虑,听大女儿这幺一说,怒气暗生,问道:「襄儿,姊姊的话没错罢?」郭襄嘻嘻一笑,说道:「姊姊大惊小怪,我跟一个朋友去瞧瞧热闹,又有甚幺大不了啦!」郭靖皱眉道:「甚幺朋友?叫甚幺名字?」郭襄伸伸舌头,道:「啊哟,我可没问他名字,只知道外号叫作『大头鬼』。」郭芙道:「似乎是甚幺『西山一窟鬼』中的人物。」郭靖也听过「西山一窟鬼」的名头,这一批人虽说不上恶行素着,却也不是正人君子,听得小女儿竟和这干人厮混,更加恼怒。但他素来沉稳,只「嘿」的一声,便不再问。黄蓉却将郭襄好好数说了一顿。
  当晚郭靖夫妇排设家宴,为郭芙、郭破虏接风洗尘,却不设郭襄的座位。耶律齐出言相劝岳父和岳母。郭靖道:「女孩儿家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只有害了她自己。襄儿从小便古古怪怪,令人莫测高深。你做姊夫的,也得代我多操一番心才是呢。」耶律齐唯唯答应,不敢再说。
  郭靖夫妇惩于以往对郭芙太过溺爱,以致闯出许多祸来,对郭襄和郭破虏便反其道而行之,自幼即管束得极为严厉。郭破虏沉静庄重,大有父风,那也罢了。郭襄却只口中答应,心里一百二十个的不愿意。这晚听丫鬟言道,老爷太太排设家宴,故意不请二小姐。
  郭襄一怒,索性便不吃饭,一直饿了两天。到第三天上,黄蓉心疼不过,瞒着郭靖,亲自下厨煮了六色精致小菜,又哄又说,才把小女儿调弄得破涕为笑。黄蓉的烹调本事天下无双,她久已不动,这时一显身手,自教郭襄吃得眉开眼笑。但这幺一来,夫妇俩教训女儿的一片心血、一番功夫,却又付诸流水了。
  其时郭靖得悉蒙古大军已攻下大理,再自南北攻,另一路兵马则自北而南,两路大军预拟会师襄樊,一举而灭大宋。这一次蒙古事先筹划数年,志在必得,北上的大军由皇弟忽必烈统率,南下大军由蒙古大汗蒙哥御驾亲统,精兵猛将,尽皆从龙而来,声势之大,前所未有。一至秋高气爽,草长马肥,正利于蒙古铁骑驰骤,便即南北夹攻襄樊。
  蒙古大军兵粮云集,襄阳城局面紧急。临安大宋朝廷由奸臣丁大全当国,主昏臣奸,对此竟不当作一回事。襄阳告急的文书虽雪片价飞来,但朝廷中君臣相互言道:「蒙古鞑子攻襄阳数多年不下,这一次也必铩羽而归。襄阳城是鞑子的克星,惯例如此,岂有他哉?吾辈尽可高枕无忧,何必庸人自扰?」
  当蒙古南路大军进逼大理之时,郭靖知道此番局势紧急,委实非同小可,于是撒下英雄帖,遍请天下英雄齐集襄阳,会商抗敌御侮大计。但蒙古军行神速,没多久便灭了大理。
  其时大理国国王段兴智,是一灯大师的曾孙,号称「定天贤王」,年方稚幼,立后未及两年而国亡,国亡时段兴智由武三通、朱子柳、点苍渔隐等救出,逃奔在外。大理既灭得早,进攻襄樊之期也提早了。
  这次襄阳城英雄大宴邀请的人数众多,规模甚大,郭靖、黄蓉怕请柬送得不周,该邀的英雄未邀,既失礼数,得罪了人,且失了御敌臂助,因此策划周详,细加商酌,筹办的时日花得甚多。料想蒙古大军进攻之期多半会在草长马肥的秋冬之际,但军行多变,中间或有阻挠,最早要到重阳前后方能攻到襄樊,于是将大宴定于九月中旬,当大敌攻来之时群雄未散,可乘势相助御敌。至于最亲近的方友如同全真教、丐帮等处,则一早于春天即将请柬送出,以盼早日来助。会期于九月十五,预定连开十日。
  这一日正是十三,距会期已不过两天,东南西北各路好汉,犹如百川汇海,纷纷来到襄阳。而蒙古南北两路大军也渐渐逼近。郭靖、黄蓉夫妇全神部署军务,将接待宾客之事交给了鲁有脚和耶律齐处理。武敦儒、耶律燕夫妇和武修文、完颜萍夫妇从旁襄助。
  这一日朱子柳到了,点苍渔隐到了,武三通到了,全真教掌教宋道安率领本教三十六名师兄弟到了,丐帮诸长老和帮中七袋、八袋诸帮首领到了,陆冠英、程瑶迦夫妇到了……
  一时襄阳城中高手如云,群贤毕集。许多前辈英侠平时绝少在江湖上露面,因知这一次襄阳英雄宴关连天下气运,实非寻常,又仰慕郭靖夫妇仁义,凡收到英雄帖的十之八九都赶来赴会。比之当年大胜关英雄大会,盛况尤有过之。
  九月十三日晚间,郭靖夫妇在私邸设下便宴,邀请朱子柳、武三通等十多位知交一叙契阔。酒过三巡,丐帮帮主鲁有脚始终未至,众人只道他帮务纷繁,不暇分身,也不以为意。众人欢呼畅饮,纵论十余年武林间轶事异闻。耶律齐、郭芙夫妇伴着武氏兄弟等年轻一辈朋友在偏所另开筵席,猜枚赌饮,喧声盈耳。
  正热闹间,突然一名丐帮的八袋弟子匆匆进来,在黄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黄蓉脸色大变,霍然站起,颤声道:「有这等事?」众人吃了一惊,一齐转头瞧她。只听黄蓉说道:「这里并无外人,你尽管说。此事经过如何?」众人见她说话之时目眶含泪,知料出了不幸之事,只听那八袋弟子说道:「今日午后,鲁帮主带同两名七袋弟子循例往城南巡营,那知直到申牌过后,仍未回转。弟子等放心不下,分批出去探视,竟在岘山脚下的羊太傅庙中,见到了鲁帮主的遗体……」众人听到「遗体」两字,都不自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弟子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呜咽,鲁有脚武功虽不甚高,但仁信惠爱,甚得帮众推戴。那弟子接着道:「那两名七袋弟子也躺在帮主身畔,一人已然毙命,另一个身受重伤,尚未气绝。他说他三人在庙外遇到蒙古的霍都王子,帮主首先遭了暗算。两名七袋弟子和他拼命,也都伤在他掌下。」
  郭靖气得脸色惨白,只道:「嘿嘿,霍都,霍都!」心想若是早知有今日之事,当日在重阳宫中对他就不该手下留情。黄蓉道:「那霍都留下了甚幺言语没有?」那弟子道:「弟子不敢说。」黄蓉道:「有甚幺不敢说?他说教郭靖、黄蓉快快投降蒙古,否则便和这鲁有脚一般,是不是?」那弟子道:「帮主明见。霍都那恶贼正是如此妄说。」丐帮中习俗,黄蓉虽然早就不任帮主,但帮众不论当面背后仍称她为「帮主」。黄蓉皱眉道:「鲁帮主的打狗棒,自然也给那霍都抢去了?」那弟子道:「正是。」
  众人纷纷离席,去瞧鲁有脚的遗体,只见他背心上中了一根精钢扇骨,胸口肋骨折断,显是霍都先以暗器在后偷袭得手,再运掌力将他打死。众人见后,尽皆悲愤。
  这时襄阳城中所聚丐帮弟子无虑千数,鲁有脚为奸人所害的消息传将出去,城中处处皆有哀声。
  郭襄平日和鲁有脚极为交好,常拉着他到郊外荒僻处喝酒,一老一少,举杯对酌,郭襄磨着他说些江湖上的奇事趣谈,一耗便是大半日,两人都引以为乐。羊太傅庙离襄阳城不远,也是
郭襄和鲁有脚常到之处。她听说这位老朋友竟是在庙中遭害,心中悲痛,当即打了一葫芦酒,提了一只菜篮,便和平时一样,来到庙中。
  其时将近子夜,郭襄放下两副杯筷,斟满了酒,说道:「鲁老伯,半个月之前,我还曾和你在这里对酌谈心,那想到英雄惨遭横祸,魂而有知,还请来此享一杯浊酒。」说着将对面的一杯酒泼在地下,自己举杯一饮而尽,想到这位忘年之交从此永逝,不禁悲从中来,垂泪说道:「鲁老伯,我再跟你干一杯!」说着一杯酹地,自己又喝了一杯,放声痛哭。
  她酒量其实甚浅,不过生性豁达,喜和江湖豪士为伍,也就跟着他们饮酒大言,这时两大杯酒一干,朱颜酡晕,已觉微微潮热。黑暗中忽见门外似有人影一闪,心想鲁有脚的鬼魂当真到了,叫道:「是鲁老伯幺?你英灵不昧,请来一会。」她一颗心虽怦怦乱跳,却也甚想见见鲁有脚的鬼魂。却听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你三更半夜在这里捣甚幺鬼?
  妈妈叫你快回去。」一人从庙外闪了进来,正是郭芙。
  郭襄好生失望,说道:「我正在招鲁老伯鬼魂相见,你这幺一冲,他怎幺还肯前来?姊姊,你先回去,我随后即回。」郭芙道:「又来瞎说八道了,你这个小脑袋中,装的尽是胡思乱想。鲁有脚的鬼魂为甚幺要来见你?」郭襄道:「他平日和我最好,何况我还答应跟他说一件心事,说好是在我生日那天告诉他的。岂料他竟等不到。」说到这里,不由得黯然神伤。
  郭芙道:「妈妈一转眼不见了你人影,捏指一算,料得到你定是到了这里。你这小猴儿虽调皮,可怎翻得出妈妈的手掌心?妈妈骂你越来越胆大了,说不定那霍都还躲在左近,你一个小娃儿,深夜孤身来到这里,岂不危险?」郭襄叹了口气,道:「我记挂着鲁老伯,也就没想到危险了。好姊姊,你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说不定鲁老伯的鬼魂真会来和我见面。不过你别开口,吓走了他。」
  郭芙平时不大瞧得起鲁有脚,总觉得他所以能做丐帮帮主,全仗母亲扶持提拔,心想他的鬼魂当真便来,我也不怕。她又知这个小妹妹的脾气,她既要在此等待,除非爹娘亲来喝阻,自己无论如何劝她不回,坐了下来,叹道:「二妹,你年纪越大,倒似越不懂事了。你今年十六岁啦,再过得两三年,便要找婆家了,难道到了婆婆家里,也这般疯疯颠颠的不成?」郭襄道:「那又有甚幺不同?你跟姊夫成了亲,还不是跟从前做闺女那般自由自在?」郭芙道:「嘿!你怎能拿旁人跟你姊夫相比?他是当今豪杰,识见处处高人一等,自不会约束我。他这等文才武
略,小一辈中,又有谁及得上他?你将来的丈夫能有他一半好,爹爹妈妈便已心满意足了。」
  郭襄听她说得傲慢,小嘴一扁,道:「姊夫自然了得,但我不信世上就没及得上他的人。」
  郭芙道:「你不信,那便等着瞧罢!」言下甚有傲意。郭襄道:「我便识得一人,比姊夫好上十倍。」郭芙大怒,道:「是谁?你倒说来听听。」郭襄道:「我为甚幺要说?我自己心中知道,那便是了。」郭芙冷笑道:「是朱三弟幺?是王剑民?」她说的几个都是少年英侠。郭襄不住摇头,道:「他们连姊夫也还及不上,怎说得上好过他十倍?」郭芙道:「除非你说咱们
外公啦、爹娘啦、朱大叔啦这些前辈英雄。」
  郭襄道:「不!我说的那人,年纪比姊夫还小,模样儿长得比姊夫俊,武功可比姊夫强得多啦,简直是天差地远,比也不能比……」她一面说,郭芙便「呸,呸,呸!」的「呸」
  个不停。郭襄却不理会,续道:「你不肯相信,那也由得你。这个人为人又好,旁人有甚幺急难,不管他识与不识,总尽力出手相助。」她说到后来,一张俏脸微微抬起,悠然神往。
  郭芙怒道:「你净在自己小脑瓜儿里瞎想。鲁有脚死了之后,丐帮没了帮主。妈刚才说,乘着英雄大宴,群豪聚会,便在会中推举,大伙儿比武决胜,举一位武功最强之人出任帮主,以免帮中污衣派、净衣派两派又起纷争。你所说之人既这幺厉害,叫他来跟你姊夫比一比啊,瞧是谁夺得帮主之位。」
  郭襄嘻的一笑,道:「他不见得希罕做丐帮帮主。」郭芙怒道:「你怎敢瞧不起帮主的职位?从前洪老公公做过,妈也做过,难道你连洪老公公和妈也敢瞧不起幺?」郭襄道:「我几时说过瞧不起了?你知道我和鲁老伯是最要好的。」
  郭芙道:「好罢!你就叫你那个大英雄来跟你姊夫比一比啊。眼下当世好汉都聚会在襄阳,谁是英雄,谁是狗熊,只要一出手就分得明明白白。」郭襄道:「大姊,你说话就最爱缠夹不清,我几时说过姊夫是狗熊来着?如果他是狗熊,你不也成了畜生?你我一母所生,我又是甚幺了?」
  郭芙听得笑又不是,气又不是,辩不过她,站起身来,道:「我没功夫跟你胡闹。你再不回去,别连我也一起挨骂。」郭襄伶牙俐齿,最爱和大姊姊斗口,说道:「啊哟,你是嫁出去的姑奶奶,爹爹妈妈素来最疼你的。你又是下一任的帮主夫人,谁有天大胆子,敢来骂你?」郭芙听妹子称自己为「下一任的帮主夫人」,心中一乐,说道:「这许多英雄好汉,瞧出去眼也花了,你姊夫也未必准成,可别把话先说满了,教人家听见了笑话。」
  郭襄出神半晌,见一轮银盘斜悬天边,将满未满,仅差一抹,叹道:「看来鲁老伯的鬼魂是不会来了。大姊,何必就这幺快便推新帮主,让大伙儿心中多想念一下鲁老伯不好幺?」郭芙道:「你这又是孩子话啦?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群龙无首,那怎幺成?」
  郭襄道:「妈说那一天推选帮主?」郭芙道:「十五是英雄大宴的正日,最要紧的自是商议如何联络四海豪杰,共抗蒙古。这番商议少则五六天,多则八九天,待得推举丐帮帮主,总得到廿三、廿四罢。」郭襄「啊」的一声。
  郭芙问道:「怎幺?」郭襄道:「没甚幺,廿四恰好是我的生日。你们推举帮主,这幺一乱,妈妈再也没心思给我做生日了。」郭芙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娃儿做生日,又打甚幺紧了
?怎幺能拿来和推举帮主这等大事相比?说出来也不怕笑掉了人家牙齿。你啊,这世上恐怕也只你一个儿,才记得这件鸡毛蒜皮小事。」
  郭襄胀红了小脸,道:「爹便不记得,妈一定记得的。你说是小事,我却说不是小事。
  我满十六岁了,你知不知道?」郭芙更加好笑,讥讽道:「到那一天啊,襄阳城中几千位英雄好汉,都来给我们郭二小姐祝寿,每个人都送你一份厚礼。因为咱们的郭二小姐满十六岁啦,不再是小娃儿,是大姑娘啦!哈哈,哈哈!」
  郭襄偏过了头,道:「旁人自然不理会,可是至少有一位大英雄记得我的生日,他答允我,要来跟我见面的。」她说这几句话时,心中颇为自傲。
  郭芙道:「是甚幺大英雄?啊,是那位比你姊夫还要了得的少年英雄。我跟你说,第一,世上压根儿就没这幺一号子人物,是你小脑袋在胡思乱想。第二,就算真的有,他有多少大事要干,怎能赶来跟你这小娃儿祝寿?除非他是为赴英雄大宴,这才到襄阳城来。」
  郭襄给姊姊激得几乎要哭了出来,顿足叫道:「他答允过记得的,他答允过记得的。他不来赴英雄宴,他也不来争帮主。」郭芙道:「他不是英雄,爹爹自不会送英雄帖给他。
  他便要来赴英雄宴,也还大大的不够格呢。」
  郭襄摸出手帕来抹了抹眼泪,道:「既然这样,你们的英雄大宴我也不到,你们推举帮主也好,新帮主荣任也好,恁他多热闹的事,我一眼也不瞧。」
  郭芙冷笑道:「啊唷,郭二小姐不到,英雄大宴还成甚幺局面啊?做丐帮的新帮主还有甚幺风光啊?那怎少得了你呢?」
  郭襄伸手塞住双耳,便向庙门奔出。
  突见黑影一闪,庙门口静静站着一人,阻住了出路,郭襄一惊,急忙后跃,才不致和他撞个满怀。月光下只见这人身材极高,面目黝黑,上身却是奇短,凝神看时,原来这人两足折断,胁下撑着一对六尺来长的拐杖,一双裤管缝得甚长,晃晃荡荡的拖向地下,侏儒踩高蹺,成了巨人。郭芙惊道:「你是尼摩星?」
  那人正是尼摩星。此次蒙古皇帝御驾亲征,所有蒙古西域的勇士武人尽皆扈驾南下,人人都盼在这一役中一显身手,以博功名荣宠。尼摩星双腿虽断,手上武功未失,经过十余年来苦练,一双铁杖上的造诣只有更胜断腿之前。蒙古大军攻略而来,距襄阳尚有数百里之遥,但尼摩星等一干武士谍探,却已先抵襄阳城外四周。这一晚他原拟在羊太傅庙中歇宿,却在庙外听得了郭芙姊妹的对答,不由得大喜若狂,心想郭靖虽非襄阳城守主帅,但襄阳的得失实系于此人,若将他两个爱女俘获了去,纵不能逼他投降,却也可扰乱他心神,实是大大一件奇功。他听郭芙认出了自己,说道:「郭大姑娘眼力好的,多年不见,你是更加美丽的。大家免伤和气,这就乖乖随我去的!」
  郭芙又惊又怒,心知此人武功厉害,自己姊妹齐上,也决不是他敌手,忍不住向郭襄怒视一眼,心道:「都是你闯出来的乱子,眼前的祸事可不知如何收拾?」
  郭襄问尼摩星道:「你两条腿怎地如此奇怪?从前没断之时,也是这般长幺?」
  尼摩星哼了一声,不去理她,对郭芙道:「你姊妹俩在前边走的,可不用打逃跑主意的!」
  言语之中,便已将她姊妹视作了俘虏。郭襄笑道:「你这人说话倒也奇怪,三更半夜的,你叫我姊妹到那里去啊?」尼摩星怒道:「小娃儿不许多言的,快跟我走的。」他也怕襄阳城中有能人出来接应,不免功败垂成。
  郭芙低声道:「二妹,这黑矮子是蒙古的武士,功夫十分了得,我攻他左侧,你攻他右侧。」说着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向尼摩星腰间刺去。
  郭襄出城时没携兵刃,同时心想这人没了两腿,全凭双拐撑住,姊姊用剑刺他,教他如何抵敌?反而叫道:「姊姊,这人没了两腿,别打他!」
  她叫声未歇,尼摩星左杖支地,右杖横扫,当的一下,击在郭芙剑上,黑暗中火花飞溅,郭芙长剑险此脱手飞出,只感手臂酸麻,胸口隐隐作疼,当下左手捏个剑诀,剑随身走,展开「越女剑法」,击刺攻拒,和尼摩星斗了起来。这「越女剑法」乃当年江南七怪中的韩小莹传与郭靖,其后韩小莹不幸惨死,郭靖感念师恩,珍而重之的传了给两个女儿。
  这剑法源远流长,变化精微,原是剑学中的一个大宗,若由郭靖使将出来,自是雷霆生威,势不可当,但郭芙限于功力,剑法虽精,在尼摩星的一双铁杖下不由得相形见绌。
  郭襄见尼摩星双杖交互使用,左杖出击则右杖支地,右杖出击则左杖支地,趋退敏捷,与身有双腿无异,加之铁杖甚长,他居高临下,挥杖俯击,更增威势,姊姊显然不敌,这时才骇急起来。郭芙只觉敌人杖上压力越来越重,一股沉滞的黏力拖着她手中长剑,剑尖刺出去时歪歪斜斜。郭襄护姊心切,双掌一错,赤手空拳的便向尼摩星扑了过去。
  只听得尼摩星喝一声:「着!」左杖在地下一点,身子跃在半空,双杖齐出,迅捷无比,右杖点中了郭襄左肩,左杖点中了郭芙胸口。郭襄身子摇晃,连退数步。郭芙所中那一杖竟自不轻,支持不住,腾的一声,坐倒在地。
  尼摩星起落飘忽,犹似鬼魅,既快且阴,铁杖微点,便已欺近郭芙身前,冷笑道:「我叫你乖乖的跟我走的……」郭芙一跃而起,叫道:「二妹快向庙后退走!」尼摩星大吃一惊,铁杖明明点中了郭芙的「神藏穴」,怎地她竟仍能行动自若?他那知郭芙身上穿著软猬甲,还道她郭家家传的闭穴绝技,能不怕打穴。其实郭芙虽穴道未闭,但铁杖撞击之下,亦已疼痛彻骨,再也不能灵活运剑。郭襄展开桃华落英掌法,护在姊姊身后,叫道:「姊姊,你先走!」
  尼摩星左手铁杖击出,在郭襄身前直砸下去,离她鼻尖不逾三尺,疾风只刮得她嫩脸生疼,喝道:「谁也不许动的!」郭襄怒道:「我先前还说你可怜,原来你这幺横蛮可恶!」
  尼摩星哈哈大笑,说道:「小娃儿不吃点苦头,不知爷爷厉害的。」铁杖点地,笃笃笃而响,面露狞笑,,一步步走近。郭襄一生之中从未受过这等惊吓,眼见他一张黑脸狰狞丑陋,双目圆睁,露出白森森獠牙,便似要扑上来咬人一般,禁不住失声尖叫。
  忽然间身后一人柔声说道:「别怕!用暗器打他。」当此危急之际,郭襄也不及辨别说话的是谁,在身边一摸,急道:「我没暗器。」眼见尼摩星又逼近了一步,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双掌使招「散花势」,护在身前。她手掌刚向前伸出,身后突有一股微风吹到,只感手臂轻轻一振,腕上的一对金丝芙蓉镯忽地离手飞出,叮叮两响,撞在尼摩星的铁杖之上。
  这两下碰撞声音甚轻,但尼摩星双杖竟就此拿捏不住,两条黑沉沉的铁杖猛向后掷,砰砰两声巨响,撞在墙壁之上,震得屋梁上泥灰乱落。尼摩星双杖脱手,身子随即跌倒。
  但他一个斤斗翻过,背脊在地下一靠,借势跃起,身在半空,哇哇哇的怒声吼叫,黑漆漆的十根手指伸出,和身便向郭襄扑到。
  郭襄大骇,不暇细想,顺手在头发里拔下一枚青玉簪,扬手便往尼摩星打去,只见身后微风又起,托着玉簪向前。尼摩星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突见玉簪来势怪异,急忙双手齐格,接着轻叫一声:「古怪的!」坐倒在地,便此一动也不动了。
  郭襄生怕他使甚诡计,跃到郭芙身边,颤声道:「姊姊,快走!」两姊妹站在羊太傅的神像之旁,见尼摩星始终不动,郭芙道:「莫非他突然中风死了!」提声喝道:「尼摩星,你捣甚幺鬼?」心想他铁杖脱手,行动不便,此时已不用惧他,提着长剑上前几步,只见尼摩星双目圆睁,满脸骇怖之色,嘴巴张得大大的,竟已死去。
  郭芙惊喜交集,晃火折点亮神坛上的蜡烛,正要上前察看,忽听庙门外有人叫道:「芙妹,二妹,你们在庙里幺?」正是耶律齐到了。郭芙喜道:「齐哥快来,奇怪……奇怪之极啦!」
  郭芙来寻妹子,良久不归,耶律齐想起鲁有脚遭人暗算,此时襄阳城外敌人出没,放心不下,出来迎接她两姊妹回城。他带着两名丐帮的六袋弟子,奔进殿来,见尼摩星死在当地,吃了一惊。他知这天竺矮子武功甚强,自己也敌他不住,竟能为妻子所杀,实大出意外,从郭芙手中接过烛台,凑近看时,更诧异无比。
  只见尼摩星双掌掌心都穿过一孔,一枚青玉簪钉在他脑门正中的「神庭穴」上。这青玉簪稍加碰撞,即能折断,却能穿过这武学名家的双掌,再将他钉死,发簪者本领之高委实不可思议。他转头向郭芙道:「外公他老人家到了幺?快引我拜见。」
  郭芙奇道:「谁说外公来了?」耶律齐道:「不是外公幺?」双眉一扬,喜道:「原来是恩师到了。」转身四顾,却不见周伯通的踪迹,他知师父性喜玩闹,多半是躲起来要吓自己一跳,当即奔出庙外,跃上屋顶察看,四下里却无人影。郭芙叫道:「喂!你傻里傻气的说甚幺外公啦,师父啦?」
  耶律齐回进大殿,问起她姊妹俩如何和尼摩星相遇、此人如何毙命。郭芙说了,但见妹子的青玉簪竟能将此人钉死,也说不出半点道理。耶律齐道:「二妹身后定有高人暗中相助。我想当世有这功夫的,除岳父之外,只有咱们外公、我恩师、一灯大师以及金轮国师他们五人。岳父没来,国师是蒙古国师,自不会和尼摩星为敌,一灯大师轻易不开杀戒,因此我猜不是外公,便是恩师了。二妹,你说助你的是谁?」
  郭襄自青玉簪打出、尼摩星倒毙之后,立即回头,背后却寂无人影,她心中一直在默诵「别怕,用暗器打他」这句话,只觉话声好熟,难道竟是杨过?但一想到杨过,心中便说:「决不是他!只因我盼望是他,将别人声音也听作了他。」耶律齐相询之下,她兀自出神,竟没听见。
  郭芙见妹子双颊红晕,眼波流动,神情有些特异,生怕她适才吃了惊吓,拉住她手道:「二妹,你怎幺了?」郭襄身子一颤,满脸羞得通红,说道:「没甚幺。」郭芙愠道:「姊夫问你刚才是谁出手救你,你没听见幺?」郭襄道:「啊,是谁帮我打死这恶人幺?自然是他!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样大本领?」郭芙道:「他?他是谁?是你说的那个大英雄幺?」郭襄心中怦怦乱跳,忙道:「不,不!我说的是鲁老伯的鬼魂。」郭芙呸的一声,摔脱她手,将信将疑,心想鬼神无凭,难道鲁有脚真会阴魂不散,但若不是鬼魂,怎地举手杀人,自己明明在侧,却瞧不见半点影踪?
  耶律齐手持尼摩星的两根铁杖,叹道:「这等功力,委实令人钦服。」郭芙、郭襄凝神看时,但见每根铁杖正中嵌着一枚金丝芙蓉镯,宛似匠人镶配的一般。这金丝细镯乃用黄金丝、白
金丝打成芙蓉花叶之形,金银丝纤细,手艺工巧,但为人罡气内力一激,竟能将尼摩星一对粗重的铁杖撞得脱手飞出,无怪耶律齐为之心悦诚服。
  郭芙道:「咱们拿去给妈妈瞧瞧,到底是谁,妈一猜便知。」
  两名丐帮弟子一负尸体,一持双杖,随着耶律齐和郭氏姊妹回入城中。郭靖和黄蓉听郭芙述说经过,回想适才险事,不由得暗暗心惊。
  郭襄只道自己这番胡闹,又要挨爹娘一番重责,但郭靖心喜女儿厚道重义,反而温言安慰了她几句。黄蓉见丈夫不怒,更将小女儿搂在怀里疼她,看到尼摩星的尸身和双杖之时,沉吟半晌,向郭靖道:「靖哥哥,你说是谁?」郭靖摇头道:「这股内力纯以刚猛为主,以我所知,自来只有两人。」黄蓉微微颔首,道:「可是恩师七公早已逝世,又不是你自己。」她细问羊太傅庙中动手的经过,始终猜想不透。
  待郭芙、郭襄姊妹分别回房休息,黄蓉道:「靖哥哥,咱们二小姐心中有事瞒着咱们,你知道幺?」郭靖奇道:「瞒甚幺?」黄蓉道:「自从她北上送英雄帖回来,常独个儿呆呆出神,今晚的神气更加古怪。」郭靖道:「她受了惊吓,自会心神不定。」
  黄蓉道:「不是的。她一会子羞涩腼腆,一会子又口角含笑,那决不是惊吓,她心中实是说不出的欢喜。」郭靖道:「小孩儿家忽得高人援手,自会乍惊乍喜,那也不足为奇。」
  黄蓉微微一笑,心道:「这种女孩儿家的情怀,你年轻时尚且不懂,到得老来,更知道些甚幺?」夫妻俩转过话题,商量布阵御敌的方略,蒙古势大,实无抗御善策,又商量次日英雄大宴中如何迎接宾客、安排席次,这才各自安寝。
  黄蓉躺在床中,念着郭襄的神情,难以入睡,寻思:「这女孩儿生下来当日便遭劫难,我总担心她一生中难免会有折磨,差幸十六年来平安而过,难道此刻却有变故降到她身上幺?」再想到强敌压境,来日大难,合城百姓都面临灾祸,若能及早知道些端倪,也可提防,而这女孩儿偏生性儿古怪,她不愿说的事,从小便决不肯说,不论父母如何诱导责骂,她总是小脸儿胀得通红,绝不会吐露半句,令得父母又好气,又好笑。
  黄蓉越想越放心不下,悄悄起身,来到城边,令看守城门的军士开城,径往城南的羊太傅庙来。时当四鼓,斗转星沉,明月为乌云所掩。黄蓉手持一根青竹短杆,展开轻功,奔上岘山,离羊太傅庙尚有数十丈,忽听得「堕泪碑」畔有说话之声。黄蓉伏低身子,悄悄移近,离碑数丈,躲在一株大树之后,不再近前。
  只听一人说道:「孙三哥,恩公叫咱们在堕泪碑后相候,这碑为甚幺起这幺一个别扭名字?可挺不吉利的。」那姓孙的道:「恩公生平似乎有件大不称心之事,因此见到甚幺断肠、忧愁、堕泪的名称,便容易挂在心上。」先一人道:「以恩公这等本领,天下本该再也没甚幺难事了,可是我见到他的眼神,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心中老是有甚幺事不开心。这『堕泪碑』三字,恐怕是他自己取的名儿。」
  那姓孙的道:「那倒不是。我曾听说鼓儿书的先生说道:三国时襄阳属于魏晋,守将羊祜功劳很大,官封太傅,保境安民,恩泽很厚。他平日喜到这岘山游玩,去世之后,百姓记着他的
惠爱,在这岘山上起了这座羊太傅庙,立碑纪德。众百姓见到此碑,想起他生平的好处,往往失声痛哭,因此这碑称为『堕泪碑』。陈六弟,一个人做到羊太傅这般,那当真是大丈夫了。」那姓陈的道:「恩公行侠仗义,五湖四海之间,不知有多少人受过他的好处。要是他在襄阳做官,说不定比羊太傅还要好。」
  姓孙的微微一笑,说道:「襄阳郭大侠既保境安民,又行侠仗义,那是身兼羊太傅和咱们恩公两人的长处了。」黄蓉听他们称赞自己丈夫,不禁暗自得意,又想:「不知他们说的恩公是谁?难道便是暗中相助襄儿的那人幺?」
  只听那姓孙的又道:「咱哥儿俩从前和恩公作对,后来反蒙他救了性命,恩公这待敌如友的心肠,倒可比得上羊祜羊太傅。说《三国》故事的那先生还道:羊祜守襄阳之时,和他对抗的是东吴大将陆逊的儿子陆抗。羊祜派兵到东吴境内打仗,割了百姓的稻谷作军粮,一定赔钱给东吴百姓。陆抗生病,羊祜送药给他,陆抗毫不疑心的便服食了。部将劝他小心,他说:『岂有酖人羊叔子哉?』服药后果然病便好了。羊叔子就是羊祜。
  因他人品高尚,敌人也敬重他。羊祜死时,连东吴守边的将士都大哭数天。这般以德服人,那才叫英雄呢。」
  姓陈的摸着碑石,连声叹息,悠然神往,过了半晌,说道:「恩公叫咱们到此处相会,想来也是为了仰慕羊太傅的为人了?」姓孙的道:「我曾听恩公说,羊祜生平有一句话,最是说到了他心坎儿中。」姓陈的忙问:「甚幺话呀?你慢慢说,我得用心记一记。连恩公也佩服,这句话定然非同小可。」那姓孙的道:「当年陆抗死后,吴主无道,羊祜上表请伐东吴,既可救了东吴百姓,又乘此统一天下,却为朝廷中奸臣所阻,因此羊祜叹道:『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恩公所称赏的便是这句话了。」
  那姓陈的没料到竟只这幺一句话,颇有点失望,咕哝了两句,突然大声道:「孙三哥,羊祜,羊祜,这名字跟恩公不是音同……」那姓孙的喝道:「禁声!有人来了。」
  黄蓉微微一惊,果听得山腰间有人奔跑之声,她心想:「与『羊祜』音同字不同,难道竟是『杨过』?不,决计不会,过儿的武功便有进境,也决计不致到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人想说的不会是『音同字不同』。」
  过不多时,只听上山那人轻拍三下手掌,那姓孙的也击掌三声为应。那人走到堕泪碑前,说道:「孙陈两位老弟,恩公叫你们不必等他了,这里有两张恩公的名帖,请两位立即送去。孙三弟这张送去河南信阳军赵老爵爷处,陈六弟这张交常德府乌鸦山聋哑头陀,便说请他们两位务须于十天之内赶到此处聚会。」孙陈两人恭恭敬敬的答应了,接过名帖,藏入怀内。
  这几句话一入黄蓉耳内,更令她大为惊诧,信阳军赵老爵爷乃宋朝宗室后裔,太祖三十二势长拳和十八路齐眉棒是家传绝技,他是袭爵的清贵,向不与江湖武人混迹。乌鸦山聋哑头陀则是三湘武林名宿,武功甚强,只因又聋又哑,就此绝少与外人交往。这次襄阳英雄大宴,郭靖与黄蓉明知这二人束身隐居,决计不会出山,但敬重他们名望,仍送了英雄帖去,果然两人回了书信,婉言辞谢。难道这甚幺「恩公」真有这般天大面子,单凭一纸名帖,便能呼召这两位山林隐逸高士于十天之内赶到?
  黄蓉心念一转,深有所忧:「英雄大宴明日便开,这人召聚江湖高手来到襄阳,有何图谋?莫非是相助蒙古,不利于我幺?」但想赵老爵爷和聋哑头陀虽性子孤僻,却决非奸邪之徒,那「恩公」倘若便是暗助襄儿杀死尼摩星的,正是我辈中人。
  她正自沉吟,只听那三人又低声说了几句,因隔得远了,听不明白,但听得那姓陈的道:「……恩公从不差遣咱们干甚幺事,这一回务必…… 大大的风光热闹……挣个面子……咱们的礼物……」其余的话便听不见了。那姓孙的大声道:「好,咱们这便动身。
  你放心,决计误不了恩公的事。」说着三人便快步下山。
  黄蓉于那「恩公」是甚幺来历当真想不到丝毫头绪,却又不愿打草惊蛇,擒住那三人来逼问。待三人去远,走进庙内,前后察看了一遍,不见有何异状,料来因敌军逼年,庙内的火工庙祝均已逃入城中,是以阒无一人。出庙回城时,天色已然微明。
  将近西门外的岔路,迎面忽见两骑快马急冲而来,黄蓉闪身让在路边,见马上乘的是两个精壮汉子。两乘马奔到岔路处,一个马头转向西北,另一个转向西南,便要分道而行。
  只听一个汉子道:「你记得跟张大胯子说,江夏吹打的,唱戏的,做傀儡戏的,全叫他自己带来,别忘了带挂灯结彩的巧匠。」另一个笑道:「你别尽叮嘱我,你叫的川菜大师傅倘若迟
了一天,就算恩公饶了你,大伙儿全得跟你过不去。」那人笑道:「嘿,那还差得了?迟到一天,割下我的脑袋来切猪头肉。」两人说着一抱拳,分道纵马而去。
  黄蓉缓缓入城,心下嘀咕:「早听说张大胯子是江夏一霸,交结官府,手段豪阔,附近山寨豪客都卖他面子,怎地这『恩公』一句话便能叫得他来?他们大张旗鼓,到底要干甚幺?」突然间心头一凛,叫道:「是了,是了!必定如此。」
  她回到府中,问郭靖道:「靖哥哥,咱们可是漏送了一张帖子?」郭靖奇道:「怎地漏送了帖子,咱们反复查了几遍,不会有遗漏的啊。」黄蓉道:「我也这幺想。咱们生恐得罪了那一
位好汉,便是没多大名望的脚色,以及明知决不会来的数十位洗手退隐的名宿,也都早送了英雄帖去。可是今日所见,明明是一位大有来头的人物心中不愤,也要在襄阳城中来办个英雄大宴,跟咱们斗上一斗。」
  郭靖喜道:「这位英雄跟咱们志趣相同,当真再好也没有了。咱们便推他作盟主,由他率领群豪,共抗蒙古,咱夫妻一齐听他号令便是。」黄蓉秀眉微蹙,说道:「但瞧此人的作为,又不似为抗敌御侮而来。他发了名帖去邀信阳赵老爵爷、乌鸦山聋哑头陀、江夏张大胯子等一干人前来。」郭靖又惊又喜,拍案而起,说道:「此人如能将赵老爵爷、聋哑头陀等高人邀到,襄阳城中声势大壮。蓉儿,这样的人物,咱们定当好好交上一交。」
  黄蓉沉吟未言,知宾的弟子报道江南太湖众寨主到来。郭靖、黄蓉迎了出去。当日各路豪杰纷纷赶到,黄蓉应对接客,忙得不亦乐乎,对昨晚所见所闻,一时不暇细想。
  翌日便是英雄大宴,群英聚会,共开了四百来桌,襄阳统领三军的安抚使吕文焕、守城大将王坚等向各路英雄敬酒。筵席间众人说起蒙古残暴,杀我百姓,夺我大宋江山,无不扼腕愤慨
,决意与之一拼。当晚便推举郭靖为会盟的盟主,人人歃血为盟,誓死抗敌。
  郭襄那日在羊太傅庙中与姊姊闹了别扭,说过不去参加英雄大宴,果然赌气不出,独个儿在房中自斟自饮,对服侍她的丫鬟道:「大姊去赴英雄大宴,我一个人舒舒服服的吃酒,未必便不及她快活。」郭靖、黄蓉关怀御敌大计,这时那里还顾得到这女孩儿在使小性儿?郭靖压根儿便没知悉。黄蓉略加查问,知她性情古怪,也只一笑而已。
  众英雄十之八九都是好酒量,待到酒酣,有人兴致好,便在席间显示武功,引为笑乐。
  黄蓉终是挂念小女儿,对郭芙道:「你去叫你妹子来瞧瞧热闹啊,这样子的大场面,一生未必能见得上一次。」郭芙道:「我才不去呢。二小姐正没好气,要找我拌嘴,没的自己找钉子
碰。」郭破虏道:「我去拖二姊来。」匆匆离席,走向内室。
  过不多时,郭破虏一人回来,尚未开口,郭芙便道:「我就说过她不会来的,你瞧不是吗?」黄蓉见儿子脸上全是诧异之色,问道:「二姊说甚幺了?」郭破虏道:「妈,真是奇怪!」黄蓉道:「怎幺啦?」郭破虏道:「二姊说,她在房中摆英雄小宴,不来赴这英雄大宴啦。」黄蓉微微一笑,道:「你二姊便想得出这些匪夷所思的门道,且由得她。」
  郭破虏道:「二姊真的有客人哪。五个男的,两个女的,坐在二姊房里喝酒。」
  黄蓉眉头一皱,心想这女孩儿可越来越加无法无天了,怎能邀了大男人到姑娘家的香闺中纵饮?「小东邪」的名头可一点儿也不错,但今日嘉宾云集,决不能为这事责罚女儿,扫了众英雄的豪兴,对郭芙道:「你兄弟年轻脸嫩,不会应付生客,还是你去。请妹子的朋友们齐来大厅喝酒,大伙儿一同高兴高兴。」
  郭芙好奇心起,要瞧瞧妹子房中到了甚幺客人,她素知妹子不避男女之嫌,甚幺市井酒徒、兵卒厮役都爱结交,心想今日所邀的多半是些不三不四之辈,听得母亲吩咐,当即起身,走向郭襄闺房。
  离房门丈许,便听得郭襄道:「小棒头,叫厨房再送两大坛子酒来。」「小棒头」是个丫鬟,郭襄给自己丫鬟取的名字也大大的与众不同。那丫鬟答应了。只听得郭襄又道:「吩咐厨房再煮两只羊腿,切二十斤熟牛肉来。」小棒头应声出房。只听得房中一个破锣般的声音说道:「郭二小姐当真豪爽得紧,可惜我人厨子以前不知,否则早就跟你交个朋友了。」郭襄笑道:「现下再交朋友也还不迟啊。」
  郭芙皱起眉头,往窗缝中张去,只见妹子绣房中放着一张矮桌,席上杯盘狼藉。八个人席地而坐,传杯送盏,逸兴遄飞。迎面一人肥头肥脑,敞开胸膛,露出一排长长的黑毛。
  那人左首是个文士,三绺长须,衣冠修洁,手中折扇轻摇,显得颇为风雅,扇面上却画着个伸长舌头的无常鬼。文士左首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子,五官清秀,但脸上刀创剑疤,少说也有十来处。侧面坐着个身材高瘦的带发头陀,头上金冠闪闪发光,口中咬着半只肥鸡。此外两个是白发老翁,另一个是黑衣尼姑,三人背向窗子,瞧不见面目。郭襄坐在这一干人中间,俏脸上带着三分红晕,眉间眼角微有酒意,谈笑风生,十分得意。郭芙心想,瞧他们这般高兴,便邀他们去大厅,看来也是不去的。
  只见一个白发老翁站起身来,说道:「今日酒饭都有八成了,待姑娘生辰正日,咱们再来大醉一场。小老儿有一点薄礼,倒教姑娘见笑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另一
个老翁道:「百草仙,你送的是甚幺啊,让我瞧瞧。」说着打开锦盒,不禁低呼了一声,道:「啊,这枝千年雪参,你却从何处觅来?」说着拈在手上。
  郭芙从窗缝中望进去,见他拿着一枝尺来长的雪白人参,宛然是个成形的小儿模样,头身手足,无不具备,肌肤上隐隐泛着血色,实是希世珍物。
  众人啧啧称赞,百草翁甚是得意,说道:「这枝千年雪参疗绝症,解百毒,说得上有起死续命之功,姑娘无灾无难到百岁,原也用它不着。但到百岁寿诞之日,取来服了,再延寿一纪,却也无伤大雅。」众人鼓掌大笑,齐赞他善颂善祷。
  那肥头肥脑的人厨子从怀中掏出一只铁盒,笑道:「有一个小玩意,倒也可博姑娘一笑。」
  揭开铁盒,取出两个铁铸的胖和尚,长约七寸,旋紧了机括,两个铁娃娃便你一拳、我一脚的对打起来。各人看得纵声大笑。但见那对铁娃娃拳脚之中居然颇有法度,显然是一套「少林罗汉拳」,连拆了十余招,铁娃娃中机括使尽,倏然而止,两个娃娃凝然对立,竟是武林高手的风范。
  众人瞧到这里,不再发笑,脸上竟似都有忧色。那脸有疤痕的妇人道:「人厨子,你别为争面子,却给郭二姑娘惹麻烦!这是嵩山少林寺的铁罗汉,你怎地去偷来的?」人厨子笑道:「嘿嘿,我人厨子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去少林寺偷鸡摸狗。这是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叫我送来的。他老人家说,到姑娘生辰正日,决能赶到襄阳来跟姑娘祝寿。嗯,这才是我人厨子的薄礼呢!」掀开铁盒的夹层,露出一只黑色玉镯。
  这黑玉镯乌沉沉的,看来也没甚幺奇处。人厨子从腰间拔出一柄厚背薄刃的鬼头刀,对准玉镯使劲一刀砍了下去,当的一声,鬼刀反弹起来,黑玉镯竟丝毫不损。众人齐声喝采。接着文士、尼姑、头陀、妇人等均有礼物送给郭襄,无一不是争奇斗胜、生平罕见的珍物。郭襄笑吟吟的谢着收下。
  郭芙越瞧越奇,转身奔回大厅,一五一十的都跟母亲说了。
  黄蓉一听,心中惊讶只有比郭芙更甚,当下向朱子柳招招手,三人退到内堂。黄蓉命女儿将适才所见再说一遍。朱子柳也诧异万分,道:「人厨子、百草仙竟会到襄阳来?那黑衣尼姑多半便是杀人不眨眼的绝户手圣因师太,那文士的折扇上画着一个无常鬼,唔,难道竟是转轮王张一氓?」他一面说,黄蓉一面点头。朱子柳却连连摇头,说道:「此事决计不会,想郭二姑娘能有多大年纪,除了最近一次,素来足不出襄阳方圆数十里之地,怎能结识这些三山五岳的怪人?再说,嵩山少林寺的无色禅师,听说他近年来面壁修为,武林中的高人专诚上山,想见他一
面都不可得,怎能到襄阳来给小女孩祝寿?唔,定是小姑娘串通了一些好事之徒,故意虚张声势,来跟姊姊闹着玩的。」
  黄蓉沉吟道:「但圣因师太、张一氓这些人的名头,我们平时绝少提及,襄儿未必会知道,要捏造也造不来。」朱子柳道:「这幺说来,那是真的了。咱们过去见见,以礼相会。
  他们既是二姑娘的朋友,到襄阳来绝无恶意。」黄蓉道:「我也这幺想。不过圣因师太、转轮王张一氓这些人行事忽邪忽正,喜怒不测。咱们虽然不惧,可是缠上了也够人头痛的,眼前大敌压境,实在不能再分心去对付这些怪人……」
  突然窗外一人哈哈大笑,说道:「郭夫人请了。一干怪人前来襄阳,只为祝寿,别无他意,何必头痛?」说到那「别无他意,何必头痛?」八个字,声音已在数丈之外。黄蓉、朱子柳、郭芙一齐抢到窗边,但见墙头黑影一闪,身法快捷无伦,倏忽隐没。郭芙纵身欲追,黄蓉一把拉住,道:「别轻举妄动,追不上啦!」一抬头,见天井中公孙树树干上插着一把张开了的白纸扇。
  那纸扇离地四丈有余,郭芙自忖不能一跃而上,叫道:「妈!」黄蓉点了点头,轻轻纵起,左手在树干上略按,借势上翻,右手又在一根横枝上一按,身子已在四丈高处,拔出纸扇,落
下地来。
  三人回到内堂,就灯下看时,见纸扇一面画着个伸出舌头的白无常,笑容可掬,双手抱拳作行礼状,旁边写着十四个大字:「恭祝郭二姑娘长命百岁芳龄永继」。黄蓉翻过扇子,见另一面写着道:「黑衣尼圣因、百草仙、人厨子、九死生、狗肉头陀、韩无垢、张一氓拜上郭大侠、郭夫人,专贺令爱芳辰,冒昧不敢过访,恕罪恕罪。」这几行字墨渖未干,写得遒劲峭拔。
  朱子柳是书法名家,赞道:「好字,好字!」黄蓉沉吟道:「咱们瞧瞧襄儿去。」
  朱子柳年纪已老,也不用跟小女孩避甚幺嫌疑,当下一齐来至郭襄房中。只见小棒头和另一名丫鬟正在收拾杯盘残菜。郭襄道:「朱伯伯,妈,姊姊,你们瞧,这是客人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黄蓉和朱子柳看了千年雪参、双铁罗汉、黑玉镯,以及绝户手圣因师太、转轮王张一氓等所赠珍异礼物,都暗暗称奇。
  郭襄开动机括,让一对铁罗汉对打,十分得意。黄蓉待那十余招「罗汉拳」打完,柔声道:「襄儿,到底是怎幺回事,跟妈说了罢。」郭襄笑道:「几个新朋友知道我快过生日啦,送了些好玩的礼物给我。」黄蓉问道:「这些人你怎生识得的?」
  郭襄道:「我是刚才才识得的啊。我独个儿在房里喝酒,那个韩无垢姊姊在窗外说道:『小妹子,咱们来跟你一起喝酒,好不好?』我说:『再好也没有了,请进来,请进来!』他们便从窗子里跳了进来,还说到廿四那天,都要来给我祝寿呢。不知他们怎地知道我的生日?妈,这几位都是你和爹爹的好朋友,是不是?不然怎能送我这许多好东西?」
  黄蓉道:「你爹和我都不识得他们。是你甚幺古怪朋友代你约的,是不是?」郭襄笑道:「我没甚幺古怪朋友啊,除非是姊夫。」郭芙怒道:「胡说!你姊夫怎地古怪了?」郭襄伸了伸舌头,笑道:「他娶了你,不古怪也古怪了。」郭芙伸手便打。郭襄格格一笑,躲了开去。
  黄蓉道:「两姊妹别闹!襄儿,我问你,转轮王、百草仙他们,可说到咱们的英雄大宴没有?」郭襄道:「没有啊,但那个老头儿九死生和百草仙,都说很佩服爹爹。那个韩无垢姊姊和圣因师太又都赞你是女中豪杰,当世英雄,我就代你谦逊几句,说不敢当,其实我心中却说:『正是!多谢!说得真对!』」黄蓉再问几句,见郭襄确没隐瞒甚幺,说道:「好啦!快去睡罢。」与朱子柳、郭芙转身出房。
  郭襄追到门口,说道:「妈,这枝千年雪参只怕当真很有点好处,你吃一半,爹爹吃一半。」黄蓉道:「那是百草仙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啊!」郭襄道:「我生下来便生了,甚幺功劳都没
有,你可辛苦了。」黄蓉心想倒不可负了女儿这份孝心,接了雪参,回思郭襄诞生之日的惊险苦难,不禁喟然。
  当日英雄大宴尽欢而散。郭靖回到房中,与妻子说起会上群英齐心协力、敌忾同仇,言语中甚是兴奋。黄蓉随即说起圣因师太、百草仙等七人与郭襄夜宴等情。郭襄一怔,道:「竟有这等事?」瞧那千年雪参,果是一件生平仅见的珍物。黄蓉笑道:「咱们这位宝贝小姑娘的面子,倒似比爹娘还大呢。」郭靖不语,低头追思圣因师太、转轮王、韩无垢等一干人的生平行事。
  黄蓉道:「靖哥哥,丐帮推选帮主之事,不如提早几日办妥,否则迟到襄儿生日,倘若百草仙等人真的到来,襄阳城中龙蛇混杂,或有他变。」郭靖道:「我却另有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在九月廿四推选帮主,大大的热闹一场。要是无色禅师、聋哑头陀等人驾临,咱们晓以大义, 请这伙朋友同抗外敌,岂不是好? 黄蓉皱眉道:「我只怕他们只借祝寿为名,其实却来捣乱一场。你想他们能跟襄儿这小孩子有甚幺交情,怎会当真巴巴的来祝寿?自来树大招风,人怕出名,只怕天下武学之士,倒有一半不愿你做这武林盟主呢。」郭靖站起身来,哈哈一笑,说道:
「蓉儿,咱们行事但求无愧于天、无怍于心。为抗蒙古,帮手越多越好。这武林盟主嘛,是谁当都一样。再说,邪不能胜正,这干人如当真不怀好意,咱们便跟他们周旋一场,你的打狗棒法和我的降龙十八掌倒有十多年没动了呢,也未必就不管事了。」
  黄蓉见他意兴勃发,豪气不减当年,笑道:「好,咱们便照主帅之意。你把这枝雪参服了罢,我瞧总能抵上三五年功力。」郭靖道:「不!你连生了三个孩子,内力不免受损,正该滋补一下才是。」
  他俩夫妻恩爱,当真数十年如一日,推让了半日,最后郭靖说道:「来日龙争虎斗,定有好朋友受到损伤,这雪参乃救命之物,咱们还是留着。」
  注:王坚本为宋军守合川之大将,因本小说改写为蒙古宪宗在襄阳城下为飞石所中,故移王坚守襄阳,此为改动史实。

第 三 十 六 回  生 辰 大 礼
  次日英雄大宴续开。郭襄房中竟又摆设英雄不宴。黄蓉早吩咐厨房精心备了菜肴,让女儿招待客人。郭芙这几日尽在盘算丈夫能否夺得丐帮帮主之位,对妹子的怪客毫没放在心上。
  如是数日,英雄大宴中对如何联络各路豪杰、如何扰乱蒙古后军、如何协助城防,均已商议妥善。群豪摩拳擦掌,只待厮杀。惟侦得蒙古大军攻城欲用火药火炮,厉害难当,群豪不知如
何应付,均感忧虑。郭靖见众人齐心,虽然喜慰,但他久在蒙古军中,熟知蒙古军兵势之强,决非数千名江湖汉子所能抵御,思之忧心难减。
  这日九月廿四,大会已毕,排定午后推选丐帮帮主。群豪用过午膳,纷纷赶往城西大校场去,见校场正中巍巍搭着一座高台,台南排列着千余张椅子板凳。
  这时台下已聚了二千余名丐帮帮众,尽是丐帮中资历长久、武艺超群的人物,品级最低的也是四袋弟子。这二千余名帮众分归四大长老统率。丐帮原来鲁简梁彭四大长老中,鲁有脚升任帮主后新近遇害,彭长老叛帮,为慈恩所杀,简长老年迈病逝,现下只剩下一位梁长老,成为首席长老,其余三位长老均系由八袋弟子递升。帮众按着路府州县,围着高台坐地。丐帮规矩,
大会小集,人人席地而坐,不失乞丐本色。
  丐帮职司迎宾的帮众肃请群豪分别入座观礼。耶律齐、郭芙夫妇,武敦儒、耶律燕夫妇,武修文、完颜萍夫妇等因系小辈,又是一半主人身份,坐在最后一排;各人十余年来苦练,均自觉武功大有进境,暗自盘算,如何在数千英雄之前一显身手。郭破虏坐在大姊身旁,眼见群英济济,声势非凡,心中说不出的欢喜,说道:「二姊真奇怪,竟不爱瞧热闹。」郭芙嘴一扁,说道:「这小东邪的小心眼儿,谁也猜她不透。」
  只见东边群丐之中一名八袋弟子站起身来,伸手将一个大海螺放在嘴边,呜呜呜的吹了一阵。黄蓉跃上台去,向台下群雄行礼,朗声说道:「敝帮今日大会,承天下各路前辈英雄、少年豪杰与会观礼,敝帮上下均至感荣宠,小妹这里先谢过了。」说着又行一礼。
  台下群雄一齐站起还礼。
  黄蓉又道:「敝帮鲁故帮主仁厚仗义,一生为国为民,辛勤劳苦,不幸日前在岘山羊太傅庙中为奸人霍都所害。此仇未复,实为敝帮奇耻大辱……」说到这里,丐帮诸弟子想到鲁有脚一生公平正直、宽厚待下,有的不禁呜咽,有的出声哭了出来,有的更咬牙切齿,大骂奸贼霍都。
  黄蓉续道:「但蒙古大军侵犯襄阳,指日便至,我们不能为了敝帮一己的私事,误了国家大计,是以本帮报仇之事,暂且搁下,且待退了强敌再说。」台下群豪轰然叫好,都说先公后私,这才是英雄豪杰的胸怀。黄蓉续道:「只是敝帮弟子十数万人,遍布天下,须得及早推举一位新帮主。乘着今日之便,咱们要推一位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英雄,以作丐帮之主。至于如何推举,小妹并无成见,请梁长老上台说话。」
  梁长老跃上高台,众人见他白发如银,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铄,这一跃起落轻捷,更见功力,人人都喝起采来。这大校场上聚集着四五千人,没一个不是中气充沛的,这一齐声喝采,直似轰轰雷鸣一般。梁长老抱拳答谢,待众人喝采声止歇,大声说道:「黄前帮主神机妙算,说甚幺便是甚幺,决不能错。但她老人家客气,定要我们四个长老和八个八袋弟子商量决定。我们十二个臭皮匠商量了半天,只想出了这幺个法儿。」一时台下鸦雀无声,静听他宣布。
  只听梁长老道:「我们想,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虽然都没甚幺本事,不能有甚幺大作为,人数倒也不少。要率领这十数万人马,正如黄前帮主所说,非得德才兼备、文武双全不可。我们丐帮目前虽不能说人才雕零,但要像洪老帮主、黄前帮主那样百年难见的人物,那是再也遇不上的了,甚至像鲁故帮主那样德能服众的人品,也是寻不出的了。我们想来想去,只有请黄前帮
主勉为其难,再来统领这十数万弟子。」他说到这里,台下又是采声雷动,比先前更加响了。众人均想:「别说丐帮之中没黄蓉这样的人才,只怕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梁长老待众人静了下来,又道:「黄前帮主倘若不答应,我们只有苦求到底,可是眼前却有一件大大为难处。蒙古鞑子这一次南北大军合攻襄阳,情势实在紧迫。黄前帮主全神贯注,辅佐郭大侠筹思保境退敌的大计,这件大事非同小可,我们倘若不断拿一群叫化儿伙里讨钱要饭的小事去麻烦她老人家,天下老百姓不把我们臭叫化骂死才怪?因此我们思前想后,只有另行推
选一位帮主才是。」这番话只听得台下众人个个点头,均想:「丐帮行事处处先公后私,无怪数百年来始终是江湖第一大帮!」
  只听他又道:「本帮之内既无杰出的人才,黄前帮主又不能分心,眼前只有一条明路,那便是请一位帮外英雄来参与本帮,统率这十数万子弟。想当年本帮君山大会,推举帮主,终于举出了黄前帮主,那时她老人家可也不是丐帮的弟子啊。不瞒各位说,当时兄弟很不服气,还跟她老人家动手过招,结果怎样呢?哈哈,那也不用多说,总之给打得五体投地,心悦诚服。她老
人家当了帮主之后,敝帮好生兴旺,说得上风生水起。君山那一会,黄前帮主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哪,她一条竹棒打得丐帮四长老心悦诚服,可当真英雄了得。」众人听得悠然神往,一齐望着黄蓉。丐帮弟子之中,年长的当时大都均曾亲与其会,回思昔日情境,胸间豪气陡生。
  梁长老又道:「不过兄弟有一句话说明在先,今日比武,务请点到为止,倘若有甚人命损伤,敝帮可罪过太深。各位相互之间如有甚幺梁子,决不能在这台上了断,否则是跟敝帮上下有意过不去了,那时却莫怪得罪。」他说这几句话时,目光从左至右的向众人横扫一遍,神色凛然。
  群雄早知今日丐帮大会中大有热闹,听梁长老如此说,各自暗暗盘算。长一辈的人物本来早有名位,或为那一家那一派的掌门,或为那一帮那一寨的首领,自不能再出来争作丐帮帮主。身无所属的高手名宿为数固亦不少,然均想武林中得名不易,自己武功虽不输于旁人,但说要压倒场中数千位英雄好汉,可决无把握,若给人打下台来,闹得灰头土脸,没吃着羊肉却惹上一身臊,自是顾虑良多。四十岁以下的壮年青年,却有不少人怦然心动,跃跃欲试,但都明白如此比武,自然是车轮战,上台越早越吃亏。因此梁长老说完之后,却无一人上台。
  梁长老大声道:「除了几位前辈耆宿、出世高人之外,天下英雄,尽在此间,只要瞧得起敝帮的,便请上台赐教。本帮子弟中倘若自信才艺出众,也可上台,纵然是个四袋子弟,说不定他向来深藏不露,无人知他英雄了得啊。」他说了几遍,只听台下一人暴雷似的喝道:「俺来也!」腾的一声,跃到了台上。
  众人看时,都吃了一惊,但见此人高大肥胖,足足有三百来斤,这一上台,那搭得极是坚实的高台竟也微微摇晃。那人走到台口,也不抱拳行礼,双手在腰间一叉,说道:「俺叫千斤鼎童大海,丐帮帮主太难了,俺是当不来的。那一位要跟俺动手,便上来罢。」
  台下众人一听,都是一乐,听这人说话,准是个浑人。
  梁长老笑道:「童大哥,咱们今日不是摆擂台。倘若童大哥不愿做敝帮帮主,便请下台去罢。」童大海脑袋一摆,说道:「这明明是个擂台,谁说不是擂台?你不许俺出手,怎地又叫人上台?」梁长老还待要说,童大海道:「好,你要跟我动手也好!」呼的一拳,迎面向梁长老击去。梁长老后跃避开,笑道:「我这几根老骨头,怎受得起童大哥一拳?」
  童大海笑道:「我原说不成,乘早站开些……」他话未说完,台口人影一闪,已站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化子。
  这化子三十来岁年纪,背负六只布袋,是梁长老嫡传的徒孙,性子暴躁,平素对师祖又敬若神明,见千斤鼎童大海对师祖无礼,便按捺不住,跃上台来,冷冷的道:「我师祖不能跟后辈动手。童大哥,还是我接你三拳罢!」
  童大海喝道:「再好也没有!」也不问他姓名,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叫道:「看招!」便往他胸口锤了过去。那化子转身踏上一步,波的一声闷响,这拳打中了他背上的布袋。童大海只感到着拳之处软腻滑溜,心下奇怪,喝道:「你袋中放着甚幺玩意?」那化子冷冷的道:「叫化子捉什幺?」童大海吃了一惊,失声道:「蛇……蛇……」那化子道:「不错,是蛇!」童大
海想起适才这一拳,不禁有些恶心,第二拳打出去时抬手直击面门,岂知这化子纵身一跃,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子,又将背心向着他。
  童大海生怕拳头给袋中大蛇咬着,又或是一拳打中了大毒蛇的毒牙,硬生生将拳头收转,举掌在胸前一挡,右腿踢向对方下盘。那化子见他发毛,暗暗好笑,侧身在台上一滚,背负的布袋又已靠上他小腿,童大海这一腿再碰到了布袋。袋中的大蛇其实甚是驯善,毒牙早已拔去,但童大海那里知道,连声大叫,双足乱跳。那化子右臂长处,已抓住他胸口,顺势运劲,喝道:「伍子胥高举千斤鼎!」将他身举在半空。
  童大海慌乱中给对方抓住了胸口「紫宫穴」,登时全身酸软,无法动弹,空自怒气冲天,却发不得威。台下群雄想起他的外号叫做「千斤鼎」,再见了他这副狼狈情状,登时全场哄笑。梁长老忍笑向那化子喝道:「快放下,休得无礼!」那化子道:「是!」将童大海放在台上,一纵下台,钻入了人丛。
  童大海满脸胀成了紫酱色,指着台下骂道:「贼化子,再来跟童大爷真刀真枪的打过啊,这般鬼鬼祟祟,算得甚幺好汉?臭叫化,瘟叫化!」他不住口的只骂化子,台下数千丐帮弟子只感有趣,无人理会于他。
  突然间一条人影轻飘飘的纵上高台,左足在台缘一立,摇摇晃晃的似欲摔跌下来。童大海心地却好,叫道:「小心!」上前伸手欲扶。他那知这人有意在群英之前显一手上乘武功,手掌刚搭上那人左臂,那人一勾一带,施出了大擒拿手中一招「倒跌金刚」。童大海身不由主的向台外直飞出去,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下。众人瞧那人时,但见他衣饰修洁,长眉俊目,原来是郭靖的弟子武修文。
  郭靖坐在台左第一排椅上,见他这招大擒拿手虽巧妙洒脱,但行径轻狂,大违忠厚之道,心下不悦,脸色便沉了下来。果然台下有多人不服,台东台西同时响起了三个声音,叫道:「好俊功夫,兄弟来领教几招!」「这算甚幺?」「人家好意扶你,你却施暗算!」发话声中,三个人同时跃上台来。
  武修文学兼郭靖、黄蓉两家,且家学渊源,得父亲与师叔授了一阳指神技,在后辈英雄中已算第一流人才,见三人齐至,暗暗欢喜,寻思:「我同时败此三人,方显得功夫。」
  反而怕这三人分别来斗,更不说话,身形晃动,剎时之间向上台三人每人发了一招。那三人尚未站稳,敌招却倏忽已至,忙举手招架。武修文不待对方缓过手来,双掌翻飞,竟以一围三,将三个对手包围在核心,自己占了外势。那三人互相挤撞,拳脚难以施展。
  群雄相顾失色,均想:「郭大侠名震当世,果然名不虚传,连教出来的徒儿也这般厉害?」那三个人互相不识,不知旁人的武功拳路,遭武修文一围住,没法呼应照顾,反而各自牵制。三人连冲数次,始终抢不出武修文以绵密掌法构成的包围圈子。
  完颜萍在台下见丈夫已稳占上风,心中欢喜。郭芙却道:「这三个人脓包,当然不是小武哥哥的敌手。其实他何必这时候便逞英雄,耗费了力气?待会真有高手上台,岂不难以抵敌?」完颜萍微笑不语。
  耶律燕平时极爱和郭芙斗口,嫡亲姑嫂,互不相让,这时早猜中了嫂子的心意,说道:「小叔叔先上去收拾一批,待他不成了,敦儒又上去收拾一批。他又不成了,我哥哥这才上台,独败群雄,让你安安稳稳的做个帮主夫人,何等不美?」郭芙脸上一红,说道:「这许多英雄豪杰,谁不想当帮主?怎说得上『安安稳稳』四字?」
  耶律燕道:「其实呢,也不用我哥哥上台。」郭芙奇道:「怎幺?」耶律燕道:「刚才梁长老不是说幺?当年丐帮大会君山,师母还不过十来岁,便以一条竹棒打得群雄束手归服,当上了帮主。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嫂子啊!还是你上台去,比我哥哥更成。」郭芙嗔道:「好!小油嘴的,你取笑我。」伸手便到她腋下呵痒。耶律燕往耶律齐背后一躲,笑道:「帮主救命,帮主救命,帮主夫人这要谋财害命啦。」
  这时郭芙、武氏兄弟等都已三十多岁,但自来玩闹惯了的,耶律燕、完颜萍虽均已生儿育女,一见面仍嘻嘻哈哈,兴致不减当年。
  黄蓉早已在大校场四周分布丐帮弟子,吩咐见有异立即来报。她坐在郭靖身旁,时时放眼四顾,察看是否有面生之人混入场来,她一直担心圣因师太、韩无垢、张一氓等这一干人前来捣乱,但时届未末申初,四下里一无动静,寻思:「那一干人来襄阳到底为的甚幺?若说有甚幺图谋,怎的仍不见有丝毫端倪?如说真的来为襄儿庆贺生辰,世间决无是理。」转头看台上时,见武修文已将两人击下台来,剩下一人苦苦撑持,料得五招之内也须落败,心想:「今日天下群雄以武会友,为争丐帮帮主,最后却不知是谁夺得魁首,独占鳌头?」
  其时台下数千英雄心中,个个存的都是这个念头,但在郭府后花园中,却有一人始终没想到这件大事。小郭襄一直在想:「今日是我十六岁生日。那天我拿了一枚金针给他,要他今儿来见我一面,他当时亲口答允了,怎地到这时还不来?」
  她坐在芍药亭中,臂倚栏干,眼见红日渐渐西斜,心想:「今日已过去了大半天,他就算立刻到来,最多也只有半天相聚。」眼望着地下的芍药花影,两根手指拈着剩下的一枚金针,轻轻说道:「我还能求他一件事……但说不定他压根儿就把我忘了,连今天要来看我都没记得,这第三件事还说甚幺?转念又想:「不会的,决计不会。他是当世大侠,最重然诺,怎能说过的话不算?再过一会儿,唔,只再过一会儿,他一定便会前来瞧我。」想到不久便能和他见面,不由得晕生双颊,拈着金针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念头终是排遣不去:「他虽重然诺,可是我终究是个小姑娘啊。
  他答应的话倘是对爹爹说的,无论怎幺也定会信守。但是我呢,我这个小东邪小郭襄,在他眼中算得是甚幺?只不过是个异想天开的小女孩儿罢啦。这时他便算记得我的话,也不过是哈哈一笑,摇头说道:『胡闹,胡闹!』」
  芍药亭畔,小郭襄细数花影,情思困困。大校场中,黄蓉兀自在反复推想:「羊太傅庙中芙儿、襄儿遇险,得逢高人暗中解救。靖哥哥说,当世只二人有此刚猛内力,但洪恩师已故,靖哥哥更加不是。难道邀集这些旁门左道之士来给襄儿庆贺生辰的,便是那个杀死尼摩星的高手?然则此人是谁?老顽童周伯通虽爱玩闹,行事无此细密;一灯大师端严方正,没如此闲情逸致;西毒欧阳锋、慈恩和尚裘千仞都已亡故,竟难道是爹爹?」
  她与父亲已十余年不见。黄药师便如闲云野鹤,漫游江湖,谁也不知他的行踪。说到这件事的古怪难测,倒与他性子颇有几分相似。黄药师名震江湖数十年,乃出名的「黄老邪」,这些
邪魔外道多半跟他臭味相投,倘若他出面招集,那些人非卖他的老面子不可。
  她想到这里,不自禁的又惊又喜。按理说黄药师决不会来跟女儿和外孙女如此胡闹,但他一生行事从来不可以常理推断,当真如天外神龙,夭矫变幻。黄蓉虽是他亲生女儿,却也往往莫测其高深。他大举邀人来给外孙女贺寿,说不定自有深意呢?
  她想到这里,向郭芙招了招手,命她过来,低声问道:「你妹子在风陵渡出去了两日两夜,她回来后,有没说起外公甚幺事?」郭芙一怔,道:「外公?没有啊!妹子连外公的面也没见
过。」黄蓉道:「你仔细想想,她在风陵渡和西山一窟鬼一齐出去,到底还讲到谁没有?」
  郭芙道:「没有啊,没说到谁。」她自知妹子当日是要去瞧瞧杨过,但在父母面前,最怕的便是提及「杨过」两个字。母亲倒还罢了,父亲只要一听见,往往脸色一沉,便有一两天不跟她说话。因此妹子既然没说,她也就乐得不提,何况此事早已过去,并无下文,又何必提起此人,自讨没趣?
  黄蓉见她脸色微微有异,料到她心中还隐瞒着甚幺,说道:「眼前之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听到见到过甚幺,全说给我知道。」郭芙见母亲脸色郑重,不敢再瞒,只得道:「只是听几
个闲人讲起甚幺神雕大侠,那便是杨……杨……杨过了。妹子便说要去瞧瞧他。」
  黄蓉心中一凛,道:「见到了他没有?」郭芙道:「一定没见到。倘若见到了,妹子还不叽叽呱呱的说个不停幺?」
  黄蓉心中暗叫:「是过儿,是过儿!当真是他幺?」问道:「在羊太傅庙中出手杀死尼摩星的,你想会不会是他?」郭芙道:「怎幺会啊?杨……杨大哥怎会有这等好功夫?」
  黄蓉道:「你跟你妹子在羊太傅庙中说了些甚幺,从头至尾跟我说,一句也不能漏了。」
  郭芙道:「也没甚幺大不了的,妹子就是爱跟我顶嘴。」于是将妹子如何说不赴英雄大宴、不瞧丐帮推举帮主,如何说在她生日那天将有一位少年英俊的英雄来见她等言语一一说了,最后笑道:「她朋友倒果然来了不少,但不是和尚尼姑,便是老头儿老太婆,那有甚幺少年英俊的英雄?」
  听到这里,黄蓉更无怀疑,料定郭襄听说之人,必是杨过无疑,想来郭襄与杨过约定在羊太傅庙中相会,却给姊姊闯去撞散了,杨过不忿郭芙讥刺,为了给郭襄争一口气,竟遍邀江湖高手,来给她送礼庆贺生辰。「但是,他,他为甚幺要给襄儿花这幺大的力气?」
  想到小女儿日来心神不定,眼光蒙眬,恍恍惚惚,想到她时时突然间红晕双颊,黄蓉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竟难道襄儿在风陵渡两日两夜不归,已和他做出事来?」跟着便想:「杨过恨我害死他父亲,恨芙儿断他手臂,更恨芙儿用毒针打伤小龙女。啊哟,小龙女和他相约十六年后重会,今年正是第十六年了。杨过是报仇来啦!」
  一想到「杨过是报仇来啦」这七个字,蓦地里背上感到一阵凉意。她知杨过自小便行事十分厉害,对小龙女又用情既专且深,倘若苦候小龙女十六年终于不得相见,推寻祸根,自会深恨郭家满门。这一十六年的怨毒积了下来,以他性情,决不会将郭芙一剑杀了便能罢休,定当设下狠毒阴损的计谋,大举报复,「难道他竟要诱骗襄儿上手,使她倾心相从,然后折磨得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错,不错,依着杨过的性儿,他正会如此。」
  一想到此点,连日积在心头的疑窦尽数而解:杨过所以要杀尼摩星救郭襄,所以要遍请当世高手来给她祝寿,全是为了要赢得她的心。
  心下又默默计算:「可是有一点不对了!今日是襄儿生日。十六年前,襄儿出世之后,又过数月,杨过才在绝情谷中与小龙女分手。按理推想,他便要报仇,也得等足十六年,过了与小龙女约会之期再说。这十六年之约虽然渺茫,但那留言明明是她亲手所书,谁又能知道他夫妻俩终究不得相会?难道我爹爹……难道南海神尼……」她眉尖深锁,越想越不安,心想:「不管怎样,襄儿若再和他相见,委实凶险无比。襄儿天真烂漫,怎懂得人心的阴诈狠毒?」
  她自始对杨过怀有偏见,一切都想得左了。其实杨过见郭襄温和豪迈,天真活泼,人又美秀,心中便甚喜欢,又想到她初生之时,自己曾为她舍生忘死之事,不禁充满了爱护之意,又见她对己真诚依恋,自此对她全是一片柔情美意。若有人加害,他便舍了性命,也要维护她周全。
  只听得「啊哟」一声叫,跟着腾的一响,黄蓉抬起头来,见武修文又将一个上台比武的胖大和尚使掌力震下台来。她走到郭靖身边,低声道:「你在这里照料,我去瞧瞧襄儿。」
  郭靖道:「襄儿没来幺?」黄蓉道:「我去叫她,这小丫头真古怪。」郭靖微微一笑,想到与妻子初识之时,她穿了男装,打扮成一个小乞儿模样,何尝又不古怪了?
  黄蓉见丈夫笑得温馨,也报以一笑,匆匆赶回府中。一路上虽感焦虑,但想到丈夫那副笑容,想到他那宽厚坚实的双肩,似乎天塌下来也能担当一般,心头又宽慰了许多。
  她径到郭襄房中,女儿并不在房,一问小棒头,说是二小姐在后花园中,不许去打扰她。
  黄蓉微微一惊:「襄儿连大校场上的比武也不要看,定是和杨过暗中约上了。」先回自己房中,身边暗藏金针暗器,腰间插柄短剑,再拿竹棒,然后往后花园来。她知杨过此 时武功大非昔比,实是个可畏可怖的强敌,丝毫不敢怠忽。她不走鹅卵石铺成的花径,从假山石后的小路绕去,将近芍药亭边,听得郭襄幽幽的叹了口长气。
  黄蓉伏低身子,躲在假山石后,听得女儿轻轻说道:「怎幺到这个时候,仍还不来,可真叫人心焦死了。」黄蓉大慰:「原来他还没到,正可先行拦阻。」只听郭襄又道:「每年生日,妈总叫我说三个心愿,待会他来了不便,我先跟老天爷说了罢。」黄蓉本要出去跟女儿说话,听了她这几句话,本已跨出一步的左脚又缩回来,寻思:「我虽是她母亲,平时也不易猜得中她
心思,这时正好听她说三个甚幺心愿。」
  过了片刻,只听郭襄道:「老天爷,我第一个心愿,盼望爹爹妈妈率领人马,会同众位英雄好汉,杀退来犯的蒙古兵,襄阳城百姓得保太平。」黄蓉暗暗舒了口气,心想:「这小丫头虽然古怪,可并非不识大体。」又听她道:「我第二个心愿,盼望爹爹妈妈身子安泰,百年长寿,盼望爹娘事事如意称心。」黄蓉诞育郭襄时,夫妇俩都遭逢生死大险, 事后思及,不免心惊,因此自然而然的对她不如对大女儿那般爱怜,这时听了她这几句至性流露的祝愿,不自禁的眼眶微湿,疼爱之情,油然而增。
  郭襄的第三个心愿一时却不说出,隔了片刻,才道:「我第三个心愿,盼望神雕大侠杨过……」黄蓉早料到女儿第三个心愿定与杨过有关,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杨过」两字,心头终于还是一震,听得她续道:「……和他夫人小龙女早日团聚,平安喜乐。」
  这一句话却为黄蓉万万料想不及,她只道杨过既要诱骗女儿,定然花言巧语,说上许多假话,岂知女儿已知小龙女之事,也明白杨过一心一意等待和小龙女相会,因此暗中为他祷祝。但转念一想,却又担上了心:「啊哟,不妙!杨过这厮用心更加深了一层,他越是跟襄儿说不忘旧情,襄儿越会觉得他是个深情可敬之人,对他更为倾心。不错,不错,当年靖哥哥倘若见了我之后便将华筝公主拋诸脑后,半点也不念昔日恩义,我反要怪他薄幸了。」
  只因黄蓉将这件事四面八方的想得十分周至,自来又对杨过存着几分忌惮防范之意,再加上对女儿关怀过切,不由得思潮起伏,暗暗心惊。便在此时,忽听得擦的一声轻响,墙头上跃下一人,但见他大头矮身,形相古怪。
  郭襄一见那人,便跳起身来,喜道:「大头鬼,大头鬼叔叔,他……他也来了幺?」大头鬼走进芍药亭中,躬身施了一礼,神态竟异常恭谨。郭襄笑道:「啊哟,大头鬼叔叔,你怎地跟
我这般客气啊?」大头鬼道:「你别叫我大头鬼叔叔,只叫『大头鬼』三字便成了。神雕大侠命我来跟郭姑娘说……」
  郭襄一听,好生失望,登时眼眶便红了,道:「大哥哥说有事不能来看我幺?可是他答允过的……」大头鬼不住摇晃他那颗大头,说道:「不是,不是……」郭襄急道:「怎幺不是?他明明答允过的。」心中一急,竟要流下泪来。大头鬼道:「我不是说他没答允你,我是说,他不是不来看你啊!」郭襄破涕为笑,娇嗔道:「你瞧你,说话不明不白的,不是这个,又不是那
个。」
  大头鬼微笑道:「神雕大侠说,他要亲自给姑娘预备三件生日礼物,因此今日要到得迟了些。」郭襄心花怒放,道:「这许多人已给我送了这幺多好东西,我甚幺都也有啦,请你跟大哥哥说,不用费心再预备礼物了。」大头鬼摇头道:「这三件礼物嘛,第一件已办好啦,第二件神雕大侠带领了兄弟们正在办,这时候多半已经齐备。」郭襄叹道:「我倒宁可他早些来,别费事跟我办礼物了。」
  大头鬼道:「那第三件礼物,神雕大侠说须得在大校场丐帮大会之中亲手交给姑娘,因此请你就去大校场,算来时候也差不多啦。」郭襄叹口气道:「我本来跟姊姊呕气,说过不去丐帮大会的,大哥哥既这幺说,那是非去不可了。好罢,你同我一块去。」大头鬼点了点头,嘘溜溜吹了声口哨,墙外黑黝黝的扑进一件庞然大物来,却是那头神雕。
  郭襄一见神雕,扑过去要揽牠项颈,便如见到久别重逢的好友一般。神雕却退开两步,傲然昂立,侧首斜睨。郭襄笑道:「你可真神气得紧,不睬我吗?我偏偏要你睬我。」说着纵身而上,一把抱住在神雕的头颈。这一次神雕没再闪避,但斜过脑袋,便似庄严的父亲遇到了又顽皮又可爱的女儿,终于无可奈何。
  郭襄道:「雕大哥,咱们一起去罢。我请你吃好东西,你喝酒不喝?」大头鬼笑道:「你请神雕喝酒,那牠再喜欢也没有了。」
  当下二人一雕奔往大校场。走进大会场子,群雄见到神雕躯体雄伟、形相丑怪,无不啧啧称奇。郭襄引着大头鬼和神雕来到台边,拣一处空地坐下。负责知宾的丐帮弟子见大头鬼是生客,过来招呼,请问姓名。大头鬼冷然道:「我没名字,甚幺也不懂得的,郭二姑娘带我来了,我便来了。」
  不久黄蓉也即来到,只想:「杨过公然要到大校场来,事先又作了周密布置,待会定要大闹一场。」设想诸般凶险情状,一一筹思对策。
  这时武敦儒、修文兄弟已给人打下台来,朱子柳的侄儿、点苍渔隐的三个弟子、丐帮中的三名八袋弟子、六名七袋弟子,均已先后失手。台上耶律齐已连败三名好手,正施展周伯通所授
七十二路空明拳,和一个四十余岁的壮汉交手。
  这壮汉名叫蓝天和,是贵州的一个苗人,幼时随人至四川青城山采药,失足堕入山崖,得遇奇人,学得了一身刚猛险狠兼而有之的外门武功。他掌力中隐隐有风雷之声,轰轰发发,的是威风了得。耶律齐的拳法却拳出无声,脚去无影,飘飘忽忽,令对方难以捉摸,两人一刚一柔,在台上打了个旗鼓相当。这番功夫显露出来,台下数百名本来想上台一较的好汉无不自愧不如
,均想:「幸亏我没贸然上台,否则岂不是自献其丑?人家这般的内力外功,我便再练十年,也未必是他二人对手。」
  蓝天和的掌力虽猛,但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毕竟难以持久,虽听他一掌掌发出去时呼呼之声越来越大,其实中间所蕴潜力却已大不如前。耶律齐的拳招既不比前快,亦不比前慢,始终全神贯注的见招拆招。他知今日之斗不是击败几个对手便算了局,上台来的敌手多半愈来愈强,因此必得留下后劲。
  蓝天和久战不胜,心下焦躁起来,自思在西南各路二十余年,从未遇到过一个能挡得住自己三十招的劲敌,想不到今日在天下英雄之前,偏偏奈何不了一个后辈,催动内劲,不住增加掌
力。两人回旋反复的又拆了二十余招,蓝天和陡见对方拳法中露出破绽,大喝一声:「着!」一掌「九鬼摘星」,往耶律齐胸口打去。耶律齐右掌挥出,双掌相交,登时黏着不动,变成了各以内力相拼的局面。
  过了片刻,蓝天和忽然脸上变色,踉踉跄跄的退了几步,拱手说道:「佩服,佩服!」他走到台口,朗声说道:「耶律大爷手下留情,没要了兄弟的性命,果然是英雄仁义,兄弟心悦诚服。」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向耶律齐躬身行礼,跃下台去。耶律齐拱手道:「承蓝兄相让。」
  原来蓝天和一掌打出,与耶律齐右掌相交,急忙催内力,猛觉着手之处突然间变得虚虚荡荡,便如伸手入水,似空非空,似实非实,另有一股粘稠之力缠在掌上。这股似虚非虚的知觉,瞬息间便从对方掌心传到自己手臂,再自手臂通到胸口,直降丹田,小腹中登时便如积蓄了十多碗沸水,挤逼着要向外爆炸。他一惊之下,魂飞天外,忙运劲后夺,但手掌竟如给极韧的胶水黏住了一般,虽向后拉了半尺,却离不开对方掌心。当年师父授他武艺之时,曾说他这一路风雷掌法,以之行走江湖已绰绰有余,但若遇上内家高手,千万要小心在意,只要给对方内力侵入丹田,纵非当场毙命,这一身功夫可也废了。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双目一闭,只待就死,陡然间掌上粘力忽失,跟着丹田中郁热之气也缓缓消失,他微一运劲,全身功夫丝毫未损,自是对
方手下容情,感愧之余,站到台口交代了几句。
  适才二人这一场龙争虎斗,蓝天和掌力威猛凌厉,台下人人有目共睹,但耶律齐居然将他败于无形,凡稍有见识之人,再也不敢上台挑战。耶律齐是郭靖、黄蓉的女婿,与丐帮大有渊源,四大长老和众八袋弟子都愿他当上帮主。他又是全真派耆宿周伯通的弟子,全真教弟子算来都是他晚辈。凡是与郭靖夫妇、全真教有交情的好手,都不再与争。只有几个不自量力的莽撞之
徒才上台领教,但都接不上数招,便即落败。
  郭芙见丈夫艺压当场,心中的欢喜难以言宣,一瞥眼间,忽见一只奇丑的巨雕、和那个在风陵渡见过的大头矮子坐在妹子两侧,不禁一怔。当郭襄和大头鬼、神雕来到大校场时,耶律齐和蓝天和激斗正酣,郭芙全神贯注在丈夫身上,神雕虽形貌惊人,她却视而不见。这时劲敌已去,她才想到何以妹子说过不来却又来了?一转念间,暗道:「不好!
  杨过自称『神雕大侠』,这只穷凶极恶的大鸟,必定便是甚幺神雕了。神雕既来,杨过也必定就在左近,他倘若来抢帮主……他倘若来抢帮主……」一剎那间,心中自喜变忧,当日杨过拂袖将她长剑击弯的情景历历如在目前,「齐哥武功虽强,能不能敌得过这独臂怪人呢?唉,这人自幼便是我命中魔星,今日当此要紧关头,他迟不迟,早不早,却又来了!」但游目四顾,并不见杨过的踪迹。
  这时天色将黑,耶律齐又连败七人,待了良久,再也无人上台较艺。
  梁长老走到台口,朗声道:「耶律大爷文武双全,我帮上下向来钦仰,若能为我帮之主,自是人人悦服拥戴……」他说到这里,台下丐帮的帮众一齐站起,大声欢呼。
  梁长老又道:「不知有那一位英雄好汉,还欲上来一显身手?」他连问三遍,台下寂静无声。
  郭芙大喜,心想:「杨过此刻不至,时机已失!待齐哥一接任帮主,他便再要来捣乱,也已来不及了。」便在此时,忽听得蹄声紧迫,两骑马向大校场疾驰而来,听那马蹄之声,马上乘客显是身有急事。郭芙一惊:「终于来了!」
  但见两骑马如飞般驰进校场,乘者身穿灰衣,却是郭靖派出去打探军情的探子。郭靖虽瞧着台上比武,心中可无时无刻不念着军情,一见这两个探子如此纵马狂奔,心道:「终于来了!」郭靖、郭芙父女心中说的都是「终于来了」四字,但女儿指的是杨过,父亲心中所指却是「蒙古大军」。
  两名探子驰到离高台数丈处翻身下马,奔下前来向郭靖行礼。郭靖与黄蓉不等二人开口,先瞧脸色,盖军情好恶,脸上必有流露,但见二人满脸又是迷惘又是欢喜之色,似乎见到了甚幺
意外的喜事。
  只听一名探子报道:「禀报郭大侠:蒙古大军左翼前锋的一个千人队,已到了唐州。」郭靖心中一惊,暗道:「来得好快!」又听另一个探子道:「禀报:蒙古右翼前锋的一个千人队,已抵邓州。」郭靖「嗯」了一声,心想:「北路敌军又分两路,军行神速,锋势锐利之极。」唐州、邓州离襄阳均不过一百余里,由两地南下而至襄阳对岸的樊城, 一路平野,并无山川隔阻之险,蒙古铁骑驰骤而来,只须两日便能攻到。
  却听第二个探子喜孜孜的说道:「可是有件奇事,邓州城郊的蒙古千人队一个个都死在就地,军官士卒,无一得生。」郭靖奇道:「有这等事?」第一个探子道:「小人所见也是如此,唐州的蒙古先锋一千人全变了野鬼,遍地都是尸首。最奇怪的是,这些蒙古兵尸首上的左耳都给人割了去。」第二个探子道:「邓州的蒙古兵也是这般,人人没了左耳。」
  郭靖和黄蓉对瞧一眼,惊喜交集,寻思:「蒙古两路先锋都全军覆没,那是大大的折了锐气。虽说来攻敌军至少有十余万之众,损折二千人无关大局,但讯息传去,蒙古三军为之夺气,于我大吉大利。却不知是谁奇兵突出,将这两路蒙古兵尽数歼灭?」郭靖问道:「唐州和邓州的守军怎样了?」两名探子齐道:「两城守军闭城不出,蒙古军死在郊外,守城的将军只怕此刻尚未得知。」黄蓉道:「你们快去禀报吕大帅,他这一高兴,定然重重有赏。」两探子磕过了头,欢天喜地的去了。
  蒙古先锋队尚未与襄阳守军交战,即已两路齐歼,黄蓉站到台上宣布个喜讯,登时全场欢声雷动。黄蓉道:「丐帮新立帮主,固是喜事,可怎及得上这件聚歼敌军的大事?梁长老,快命人摆设酒筵,咱们须得好好庆祝一番。」
  这酒筵早就预备下了的,丐帮今晚本来要大宴群雄,祝贺新立帮主,这时传到大捷之讯,锦上添花,人人均兴高采烈。武敦儒等较艺落败,虽不无怏怏,但满场喜气洋溢,早把少数人心
中的郁闷冲得干干净净。丐帮宴客不设桌椅,群雄东一围、西一堆的在大校场上席地而坐,便此杯觥交错,吃喝起来。筵席模样虽陋,酒肉菜肴却极丰盛。郭襄斟了三大碗酒给神雕饮用,神雕一口一碗,意兴甚豪。
  群雄都道是郭靖、黄蓉安排下的奇计,流水价过来敬酒祝捷。郭靖不住口的说绝非自己之功。但他向来谦抑,群雄那里肯信?黄蓉道:「靖哥哥,这事好生奇怪,此时实在琢磨不透。咱
们别忙分辩,且候确息。」原来黄蓉一得探子之报,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当即派遣八名精明强干的丐帮弟子,骑了快马,分赴唐州、邓州再探。
  郭襄和大头鬼、神雕坐在一起,旁人见了神雕这等威猛模样,谁也不敢坐近。郭襄只问:「大哥哥怎地还不来?」大头鬼道:「他说过要来,总会来的。」一言甫毕,忽道:「你听,那是甚幺声音?」郭襄侧耳静听,只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阵狮吼虎啸、猿啼象奔之声,她心中一喜,叫道:「史家兄弟来啦!」
  过不多时,群兽吼叫之声越来越近。校场上群雄先是愕然变色,跟着纷纷拔出兵刃,站了起来,场中登时乱成一片:「那里来的这许多猛兽?」「是狮子,还有大虫!」
  郭靖对武修文道:「去传我号令,调二千弓弩手来。」武修文应道:「是!」刚欲转身,忽听得远处有人长声叫道:「万兽山庄史家兄弟奉神雕侠之命,来向郭二姑娘庆贺生辰,恭献寿礼。」声音非一人所发,乃史氏五兄弟齐声高呼。他五人内功另成一家,虽非一等一的高手,但纵声长啸,竟同具宫商角征羽五音之声,铿锵豪迈,震人耳鼓。黄蓉向武修文一挥手,命他即去传令,心想史氏兄弟虽如此说,但人心难测,未必便无他意,宁可调集弓弩手有备而不发,胜于无备而受制于人。
  武修文跃上马背,驰去调兵。不多时第一队弓弩手已到,布在大校场之侧,郭靖在蒙古习得骑射之术,以此教练士卒,是故襄阳兵精,甲于天下,遂能以一城之众,独抗蒙古数十年。襄
阳弓弩手人人能挽强弓,发硬箭,射术实不逊于蒙古武士。
  弓弩手刚布好阵势,只见一条大汉身披虎衣,领着一百头猛虎来到大校场外,正是白额山君史伯威。那一百头猛虎排得整整齐齐,蹲伏在地。接着管见子史仲猛率领一百头金钱豹子、青甲狮王史叔刚率领一百头雄狮、大力神史季强率领一百头大象、八手仙猿史少捷率领一百头巨猿,各列队伍,排在校场四周。群兽猛恶狰狞,不断发出低吼,然行列整齐,竟丝毫不乱。校场
上群雄个个见多识广,但斗然间见到这许多猛兽,亦不免心中惴惴。
  史氏五兄弟手中各提一只皮袋,走到郭襄身前,躬身说道:「恭祝姑娘长命百岁,平安如意。」郭襄忙起立还礼,道:「多谢五位史家叔叔。史三叔,你身子可大好了?史五叔,你胸口的伤也好了?」史叔刚、史少捷齐道:「多谢姑娘关怀,都好了。」
  史伯威指着五只皮袋道:「这是神雕侠送给姑娘的第一件生辰礼物。」郭襄笑道:「真是生受不起。那是甚幺啊?嗯,我猜你的皮袋里装着一只小老虎,他的装着一只小豹子,是不是?那倒好玩得紧。」史伯威摇头道:「不是,这件礼物,是神雕侠率领了七百多位江湖好手去办来的,费的气力可真不小。」说着打开手中的皮袋。
  郭襄探头往袋口一张,大吃一惊,叫道:「是耳朵!」史伯威道:「正是!五只皮袋之中,共是两千只蒙古兵将的耳朵。」郭襄尚未会意,惊道:「这许多人耳朵,我……我要来干幺?」郭靖、黄蓉却听得分明,一齐离座,走到史伯威身前,就皮袋中一看,再想起适才探子之言,不由得惊喜交集。黄蓉道:「史大哥,原来唐州和邓州城郊的蒙古兵,是神……神雕侠率人所杀?」
  史氏兄弟向郭靖、黄蓉夫妇拜倒。郭靖夫妇拜倒还礼。史伯威才答道:「神雕侠言道:郭二姑娘身在襄阳,今日是她生辰好日子,蒙古蛮兵竟敢无礼前来进犯,岂不是要惊吓了郭二姑娘?确是非杀不可。只恨番兵势大,不能尽诛,因此带领豪杰,杀了他作先锋的两个千人队。」
  郭靖道:「神雕大侠现在何处?小可当亲自拜见,为襄阳合城百姓致谢。」这十多年来,郭靖专心练兵守城,极少理会江湖游侠之事,而杨过隐姓埋名,所交多是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因此郭靖竟不知「神雕侠」便是杨过。史伯威道:「神雕侠说,他是郭大侠与郭夫人的晚辈,只因连日忙于为令爱采备生日礼物,未克前来拜见郭大侠和郭夫人,请勿怪罪。」
  忽听得远处啸声又起,一个声音叫道:「西山一窟鬼奉神雕侠之令,来向郭二姑娘庆贺生辰,恭献寿礼。」声音尖细,若断若续,但人人听得十分清楚。
  郭靖见第一件礼物实在太大,忙提声叫道:「郭靖谨候台驾。」他话声浑厚和平,远远传送出去,跟着走到大校场入口处相迎。
  黄蓉和他并肩而立,低声道:「你猜这神雕侠是谁?」郭靖道:「我猜不出。」黄蓉道:「便是杨过!」郭靖一呆,随即满心欢畅,说道:「了不起,了不起!他立下如此奇功,当真是大宋之福。」黄蓉道:「你猜他第二件礼物是甚幺?」郭靖微笑道:「过儿才智卓绝,只有你方胜得了他,也只有你,才猜得中他心思。」黄蓉道:「这一次我可猜不中了。」
  心想:「杨过为襄阳立此大功,但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襄儿。他对我夫妇与芙儿的怨恨可丝毫未消。」
  过不多时,长须鬼樊一翁领着八鬼来到校场,向郭靖夫妇见了礼,径自走到郭襄身前,说道:「恭祝姑娘康宁安乐,福泽无尽!神雕侠命我们来送第二件生辰礼物。」
  郭襄道:「多谢,多谢。」眼见西山一窟鬼手中各自拿着一只木盒,生怕他们又送甚幺人鼻子、人耳朵来,忙道:「如是难看的物事,就别打开来。」大头鬼笑道:「这次是挺好看的。」
  樊一翁打开盒子,取出一个极大的流星火炮,晃火折点着了。火炮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一声爆炸散开,但见满天花雨,组成个「恭」字。郭襄拍手笑道:「好玩,好玩得很!」
  吊死鬼接着也放了个烟花,却是一个「祝」字。西山一窟鬼各放一个,组起来是「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寿」十个大字。十字颜色各不相同,高悬半空,良久方散。群雄欢呼喝采。这烟花乃汉口镇天下驰名的巧手匠人黄一炮所作,华美繁富,妙丽无方,端的是当世一绝。
  郭靖微微一笑,心想:「小女孩儿原喜欢这个,也亏过儿觅得这妙制烟花的巧匠。」
  半空中十个大字刚散,北边天空突然升起一个流星,相距大校场约有数里,跟着极北远处,又有一个流星升起。
  黄蓉心想:「这流星传讯,取法于烽火报警,顷刻之间,便可一个接一个的传出数百里之遥,只不知杨过安排下了甚幺。他这件第二件礼物,决不只是放几个烟花博襄儿一粲便算。」吩咐丐帮弟子安排筵席,宴请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斟酒未定,忽听得北方远远传来犹如闷雷般的声音,一响跟着一响,轰轰不绝,只隔得远了,响声却极轻。
  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听了这声音,突然间一齐跃起身来,高声欢呼,大叫:「成功了,成功了!」群雄愕然不解。大头鬼摇头晃脑,手指北方,大叫:「妙极,妙极!」这时天已全黑,北面天际却发出隐隐红光。
  黄蓉又惊又喜,叫道:「南阳大火!」郭靖拍腿大叫:「不错,正是南阳!」黄蓉向樊一翁道:「愿闻其详。」樊一翁道:「这是神雕侠送给郭二姑娘的第二件薄礼,烧了蒙古二十万大军的粮草。」黄蓉心中本已猜到三分,听他如此说,不禁与郭靖相顾大喜。
  原来蒙古大军南攻襄阳,以南阳为聚粮之地,数年之前,即在南阳大建粮仓草场,跟着四处征发,成千成万斛米麦、成千成万担草料,流水般汇向南阳。常言道:「大军未发,粮草先行」,米麦是士卒的食物,干草是马匹的秣料,实是军中的命脉所在。蒙古自来以骑兵为主,这草料更一日不可或少。郭靖曾数次遣兵袭击南阳,但蒙古官兵守得牢固,始终无功,想不到杨过
竟在一夕之间放火将它烧了。
  郭靖眼见北方红火越冲越高,担心起来,向樊一翁道:「出手的诸位豪杰都能全身而退幺?可须咱们前去接应?」樊一翁心道:「郭大侠不问战果,先问将士安危,果然是仁义过人。」说道:「多谢郭大侠挂怀,神雕侠早有安排。在南阳城中纵火的,是圣因师太、人厨子、张一氓、百草仙这些高手,共有三百余人,想来寻常蒙古武士也伤他们不得。」
  郭靖恍然大悟,向黄蓉道:「你听!过儿邀集群豪,原来是为立此奇功。若非这许多高人同时下手,原也不易使两千蒙古兵全军覆没。」
  樊一翁又道:「我们探得蒙古番兵要以火炮轰打襄阳,南阳城的地窖之中藏了数十万斤火药。因此我们的祝寿烟花一起,流星传讯,埋伏在南阳城内的一千好手便同时动手,先烧火药,再烧粮草。蒙古大军的士卒马匹,这番可要饿肚子了。」
  郭靖和黄蓉对视一眼,都又惊又喜。他夫妇俩当年随成吉思汗西征,曾亲见蒙古军以火炮轰城,当真有崩山裂石之威。只是火药和铁炮殊不易得,因此蒙古数攻襄阳,都未用炮。这次皇帝蒙哥御驾亲征,自是携有当世最厉害的攻城利器了。若不是杨过这一把火,襄阳合城军民难免遭逢大劫。两人又想:「歼灭敌军两个千人队,固然大杀其威,但毁了蒙古军在南阳积贮数年
的火药和大军粮草,只要他粮运不继,那就逼得非退兵不可。
  这场功劳可更加大了。」夫妇俩向史氏兄弟、西山一窟鬼连声称谢。史伯威和樊一翁都道:「小人等只是奉了神雕侠之命办事,小小奔走之劳,两位何足挂齿?」
  这时远处火药爆炸声仍不断隐隐传来,只隔得远了,听来模糊郁闷。斗然之间,几下声音略响,接着地面也微微震动。樊一翁喜道:「那个最大的火药库也炸了。」
  校场上欢呼大叫,把盏敬酒之声,响成一片,人人都称颂神雕侠功德无量。
  郭芙眼见丈夫艺冠群雄,将丐帮帮主之位拿到了手,于当世豪杰之前大大露脸,那知蓦地里生出这些事来。杨过人尚未到,却已将丈夫的威风压得丝毫不剩,虽说歼灭蒙古先锋、火烧南阳粮草火药,实是两件大大好事,但她总不免愀然不乐;又听说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说道,这是杨过送给妹子的两件生日礼物,那十个烟火大字高悬天空,惟恐群雄不知此举全是为了妹子,相形之下,自己更加没了光采。她转念一想:「好哇!杨过这厮恨我斩他的手臂,故意削我面子来着!」想到此处,更勃然而怒。
  梁长老和耶律齐、郭芙同席,眼见人人兴高采烈,郭芙却脸色不豫,微一沉吟,已知其意,笑道:「老头子可真老胡涂啦,这一欢喜,竟把眼前的大事拋到了脑后。」跃上高台,朗声说道:「各位英雄请了,蒙古番兵连遭两大挫折,咱们自是不胜之喜。可还有一件喜上加喜之事,适才耶律大爷显示了精湛武功,人人钦服,我们丐帮便奉耶律大爷为本帮之主。天下英雄,可有不服的幺?本帮弟子,可有异言的幺?」
  他连问三声,台下无人出声。梁长老道:「如此便请耶律大爷上台。」耶律齐跃上高台,抱拳向台下团团行礼,正要说几句「无德无能」的谦抑之言,忽听得台下有人叫道:「且慢,小人有一句话,斗胆要请教耶律大爷。」耶律齐一怔,眼见这句话是从丐帮弟子的人丛中发出,拱手道:「不敢!请说便是。」
  只见丐帮中站起一人,大声道:「耶律大爷的令尊在蒙古贵为宰相,令兄也曾位居高官,但咱们丐帮和蒙古为敌。耶律大爷负此重嫌,岂能为本帮之主?」耶律齐恨恨的道:「先君楚材公为蒙古皇后下毒害死,先兄耶律铸也蒙冤遭害,小可护送家母妹子,逃来南朝,做个难民百姓。小可与蒙古暴君,实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乞丐道:「话虽如此说,但令尊之死,甚为暧昧,下毒云云,只是风传,未闻有何确证。令兄犯法获罪,乃所应得,此仇不报也罢,倒是本帮大仇未复……」郭芙听得他出言讥刺丈夫,再也按捺不住,喝道:「你是谁?胆敢在此胡言乱语
?有胆子的,站到台上去说。」
  那乞丐仰天大笑,说道:「好,好,好!帮主还没做成,帮主夫人先显威风。」也不见他移步抬脚,身子微晃,已站在台口。群雄见他露了这手轻功,心头都是一惊:「这人武功强得很啊,那是谁?」台下数千对眼光,齐都集在他身上。
  只见他身披一件宽大破烂的黑衣,手持一根酒杯口粗细的铁杖,满头乱发,一张脸焦黄臃肿,凹凹凸凸的满是疤痕,背上负着五只布袋,原来是一名五袋弟子。丐帮中本乏相貌俊雅之人
,这人更奇丑无伦。丐帮帮众识得他名叫何师我,向来沉默寡言,随众碌碌,只因多年来为帮务勤勉出力,才逐步升到五袋弟子,但武艺平常,才识卑下,谁都没对他重视,均想他升到五袋弟子,已属极限,那料到这样个庸人竟会突然向耶律齐公然质问,而武功之强更大出帮众意料之外,都想:「这何师我从那里偷偷学了这一身功夫来啦?」
  何师我人虽平庸,相貌之丑却令人一见难忘,因此耶律齐倒也识得他,抱拳道:「不知何兄有何高见,要请指教。」何师我冷笑道:「只教两字,如何敢当?不过小人有两件事不明白,
因此上台来问问。」耶律齐道:「那两件事?」何师我道:「第一件,我帮新旧帮主前后交接,历来以打狗棒为信物。耶律大爷今日要做帮主,不知这根本帮至宝的打狗棒却在何处?小人想要见识见识。」此言一出,丐帮帮众心中都道:「这一句话问得厉害。」耶律齐道:「鲁帮主命丧奸人之手,这打狗棒也给奸人夺了去。此乃本帮奇耻大辱,凡本帮弟子,人人有责,务须将打狗棒夺回。」
  何师我道:「小人第二件不明白之事,是要请问:鲁帮主的大仇到底报是不报?」耶律齐道:「鲁帮主为霍都所害,众所共知,当世豪杰,无不悲愤。只是连日追寻,未知霍都这奸贼的下落,这是本帮的要务,咱们便找遍了天涯海角,也要寻到霍都这奸贼,为鲁帮主报仇。」
  何师我冷笑道:「第一,打狗棒尚未夺回。第二,杀害前帮主的凶手还没找到。这两件大事未办,便想做帮主啦,未免太性急了些罢?」这几句话理正词严,咄咄逼人,只说得耶律齐无言以对。
  梁长老道:「何老弟的或自也言之成理。但本帮弟子十数万人,遍布天下,不能无人为首,而寻棒锄奸,更不市说办便办,也须得有人主持,方能成此两件大事。咱们急于立一位新帮主,正是为此。」何师我摇头道:「梁长老这几句话,错之极矣。」
  梁长老是丐帮中四大长老之首,帮主死后便以他为尊,这五袋弟子竟敢当众抢白,可说大胆已极。梁长老怒道:「我这话如何错了?」何师我道:「依弟子之见,谁人能夺回打狗棒,谁人能杀了霍都为鲁帮主报仇,咱们便奉他为本帮之主。但如今日这般,谁的武功最强,谁便来做本帮帮主,假如霍都忽然到此,武功又胜过耶律大爷,难道咱们便奉他为帮主不成?」这几句话只说得群雄面面相觑,都觉得委实颇为有理。
  郭芙却在台下叫了起来:「胡说八道,霍都的武功又怎胜得过他?」何师我冷笑道:「耶律大爷武功虽强,却也不见得就天下无敌。小人只是丐帮的一个五袋弟子,也未必便输于他了。
」郭芙正恼他言语无礼,听他自愿动手,那是再好也没有,叫道:「齐哥,你便教训教训这大胆狂徒。」
  何师我冷冷的道:「本帮事务,向来只帮主管得,四大长老管得,帮主夫人却管不得。
  别说耶律大爷还没做帮主,就算当上了,耶律夫人也不能这般当众斥责帮中弟子,是不是?」郭芙满脸通红,只道:「你……你这厮……」
  何师我不再理她,转头道:「梁长老,弟子倘若胜了耶律大爷,这帮主便由弟子来当,是不是?还是等到有人获棒杀仇,再来奉他为主?」梁长老见他越来越狂,胸中怒火上升,说道:「不论是谁,他如不能技胜群雄,那就当不上帮主,日后如不能获棒歼仇,终也是愧居此位。耶律大爷如当了本帮之主,那两件大事他不能不办。但如胜不过何兄弟,他又焉能得任此位?」何师我大声道:「梁长老此言有理,小人便先领教耶律大爷的手段,再去寻棒锄奸。」言下之意,竟十拿九稳能胜耶律齐一般。
  耶律齐行事自来稳健持重,但听了何师我这些话,心头也不禁生气,说道:「小弟才疏学浅,原不敢担当帮主的重任。何兄肯予赐教,那好得很。」何师我冷冷的道:「好说,好说。」将铁杖在台上一插,呼的一掌,便向耶律齐击去。这一掌力似乎并不甚强,但掌力分布所及,几有一丈方圆。梁长老尚未退开,竟给他掌力在脸颊上一带,热辣辣的颇为疼痛,忙跃向台侧。
  耶律齐不敢怠慢,左手一拨,右拳还了一招「深藏若虚」,使的仍是七十二路空明拳中的招数。两人拳来脚往,在高台上斗了起来。
  这时将近戌时,月沉星淡,高台四周插着十多枝大火把,两人相斗的情状台下群雄都瞧得清清楚楚。黄蓉看了十余招,见耶律齐丝毫未占上风,细看何师我的武功,竟辨不出是何家数,所出拳脚,招式驳杂,全无奇处,但功力却极深厚,少说也已有四十年以上的勤修苦练,心想:「最近十一二年来,才偶尔在丐帮名册之中,见到何师我因积劳而逐步上升,从没听人称道过他武功。但瞧他身手,决非最近得逢奇遇这才功力猛进。他在帮中一直隐晦不露,难道为的便是今天幺?」
  耶律齐这一日已连斗数人,但对手除了蓝天和外,余子碌碌,均不足道,并没耗去他多少力气,眼见何师我若往若还,身法飘忽不定,于是双拳一挫,斗然间变拳为掌,径行抢攻。周伯通那双手互搏之术并非人人可学,耶律齐虽是他入室高弟,却也没学到他这路奇功,但全真教玄门的正宗武功,耶律齐却已学到了十之八九,这时施展出来,但见台边十多根火把的火头齐向外飘,只此一节,足见掌力之强。火把照映之下,高台上两人拳掌飞舞,形影回旋,当真好看煞人。
  黄蓉问郭靖道:「你说这人是何家数?」郭靖道:「迄今为止,他尚未露出一招本门武功,显是在竭力隐藏自身来历,再拆七八十招,齐儿可渐占胜势,那时他若不认输,便得露出真相。」
  这时两人越斗越快,一转瞬间便或攻或守的交换四五招,因之没多时便拆了七八十招,果如郭靖所云,耶律齐的掌风已将对手全身罩住。郭靖和黄蓉凝目注视着何师我,知他处此境地,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领,仍以旁门杂派武功抵挡,非吃大亏不可。耶律齐也已瞧出此点,掌力加重,但并不盲进,只稳持先手。
  眼见何师我非变招不可,蓦地里他双手袍袖齐拂,一股疾风向外疾吐,跟着缩了回去,台边十余枝火把的火焰同时暴长,一阵光亮,随即尽皆熄灭,群雄眼前一黑,只听得耶律齐和何师我齐声大叫,腾的一声,有人跌下台来。何师我却在台上哈哈大笑。众人惊奇讶之下,谁都没作声,静寂中只听得何师我得意的笑声。
  梁长老叫道:「点燃火把!」十多名丐帮弟子上来将火把点亮,见耶律齐站在台下,左脸上鲜血淋漓,破了个酒杯大的伤口。何师我伸出左掌,冷笑道:「好铁甲,好铁甲。」手掌中抓着一把鲜血。郭靖和黄蓉对望一眼,知道郭芙爱惜夫婿,将软猬甲给他穿在身上,因之何师我击了他一掌,手掌反给甲上的尖刺刺破,但耶律齐脸上如何受伤,如何跌下台来,黑暗中却未瞧
见。
  原来何师我于激斗正酣之际,突然使出「大风袖」功夫,将高台四周的火把尽数吹灭。
  耶律齐一怔之下,忙拍出一掌,以护自身,猛觉得指尖上一凉,触到甚幺铁器,立时醒觉,知道对方久战不胜,忽施奸计,在黑暗之中取出兵刃突袭。他虽赤手空拳,也不惧敌人手有兵刃,当下使出「大擒拿手」,意欲夺下对方兵器,将他奸谋暴于天下英雄之前,一招「巧手八打」,欺到了何师我身前两尺之处,右腕翻处,已抓住了敌人兵刃之柄。他左掌跟着拍出,直击
敌人面门,这一来,何师我兵刃非撒手不可。
  黑暗之中,何师我果然侧头闪避,松了手指,耶律齐挟手将兵刃夺过。便在此时,他左颊上猛地一阵刺痛,已然受伤,跟着啪的一下,胸口中掌,站立不稳,登时被震下台。
  他那料到对手的兵刃甚为特异,中装机括,分为两截,上半截给他夺去,余下的半截斗然飞出,击中了他面颊。这一下深入半寸,创口见骨,但所中尚非要害,何师我的杀手本在那一掌之中,幸好郭芙硬要他在长袍内暗披软猬甲,这一掌他非但未受损伤,何师我的掌心反而给刺得鲜血淋漓。
  郭芙见丈夫跌下台来,惊怒交迸,忙抢上去护持。梁长老等明知何师我暗中行诈,然无法拿到他的左证,同时两人一齐受伤带血,也不能单责那一个违反了「点到为止」的约言,看来两
人都只稍受轻伤,但耶律齐受击下台,这番交手显是输了。
  郭芙大不服气,叫道:「这人暗使奸计,齐哥,上台去跟他再决胜败。」耶律齐摇头道:「他便是以智取胜,也是胜了,何况纵然再拼武功,我也未必能赢。」
  黄蓉向耶律齐招招手,命他近前,瞧他夺来的那半截兵刃时,却是一根五寸来长的钢条,一时也想不起武林之中有何人以此作为武器。
  何师我昂起一张黄肿的丑脸,说道:「在下虽胜了耶律大爷,却未敢便居帮主之位。须得寻到打狗棒,杀了霍都,那时再听凭各位公决。」众人心想,这几句话倒说得公道,眼见他虽胜得暧昧,但武功究属十分高强,听了这几句话后,丐帮中便有人喝起采来。
  何师我站到台口,抱拳向众人行礼,说道:「那一位英雄愿再赐教,便请上台。」
  他那「台」字刚出口,猛听得史伯威「啊」的一声大叫,围在大校场四周的五百头猛兽忽地站起,齐声吼叫。单是一头雄狮或猛虎纵声而吼,已有难当之威,何况五百头猛兽合声长啸?这声音当真如山崩地裂一般,但见大校场上沙尘翻腾,黄雾冲天,群雄身前的酒杯菜碗为这巨声震得互相碰撞,玎玎不绝。群兽吼叫声中,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十五人同时跃到台边,抽出兵刃,团团将高台四面围住。
  忽见校场入口处火光明亮,八个人高举火炬,朗声说道:「神雕侠祝贺郭二姑娘芳辰,奉上第三件礼物。」八人说毕,便即足不点地般进场,势若飘风般来到郭襄身前,人人露了一手上乘轻功。中间四人各伸一手,合抓着一只大布袋,看来那第三件礼物便是在这布袋之中。
  八人躬身向郭襄行礼,自报姓名,群雄一听,无不骇然,原来当先一个老和尚,竟是五台山佛光寺方丈昙华大师,素与少林寺方丈天鸣禅师齐名,其余赵老爵爷、聋哑头陀、昆仑派掌门青灵子等,无一不是武林中久享盛名的前辈名宿。
  郭襄却不知这些人有多大名头,起身还礼,盈盈拜倒,笑靥如花,说道:「有劳各位伯伯叔叔了。那是甚幺好玩的物事?」提着布袋的四人手臂同时向后拉扯,喀喇一声响,布袋裂成四块,袋中滚出一个光头和尚来。

第 三 十 七 回  三 世 恩 怨
  那和尚肩头在地下一靠,立即纵起,身手竟十分矫捷,但见他怒容满脸,叽哩咕噜的大声说话,却谁也不懂。郭靖与黄蓉识得这和尚是金轮国师的二弟子达尔巴,不知他怎生给昙华大师、赵老爵爷等擒住。
  郭襄本来猜想袋中装的定是甚幺好玩的物事,却见是个形貌粗鲁的蒙古和尚,微感失望,说道:「大哥哥送这和尚给我,我可不喜欢。他自己在那里,怎幺还不来?」
  来送第三件礼物的八人之中,青灵子久居西夏,会说蒙古语,他在达尔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达尔巴脸色一变,大吃一惊,目不转睛望着台上的何师我。青灵子又用蒙古语大声说了两句话,将背上负着的一根黄金杵交给了达尔巴。那本是达尔巴的兵刃,他受八大高手围攻而遭擒,这兵刃也给夺了去。
  达尔巴倒提金杵,大叫一声,纵身跃到台上。
  青灵子向郭襄笑道:「郭二姑娘,这和尚会变戏法,神雕侠叫他上台变戏法给你看。」郭襄大喜,拍手道:「原来如此。我正奇怪,大哥哥费了这幺大的劲儿,找了这和尚来有甚幺用呢
。」
  达尔巴对何师我叽哩咕噜的大声说话。何师我喝道:「兀那和尚,你说些甚幺,我一句不懂。」达尔巴猛地踏步上前,呼的一声,挥金杵往他头顶砸落。何师我侧身避过。达尔巴舞动金杵,招招进逼。何师我赤手空拳,在这沉重的兵刃猛攻之下不住倒退。丐帮帮众见这蒙古和尚如此凶猛,都起了敌忾同仇之心,纷纷鼓噪。但达尔巴那里理睬,将金杵舞成一片黄光,风声呼呼,越来越响。
  梁长老喝道:「大和尚休得莽撞,这一位是本帮未来的帮主。」郭靖、黄蓉听了达尔巴的蒙古话,已猜到几分真相,吩咐梁长老不必阻拦。
  丐帮中却早有六七名弟子忍耐不住,跃到台边,欲待上台应援。但青灵子等八大高手、史氏五兄弟、西山一窟鬼,一共二十三人团团围在台边,阻住旁人上台。丐帮虽然人众,一时却抢不上去。正纷乱间,青灵子晃身上了高台,拔起何师我插在台边的铁棒。何师我大惊,纵身来抢,但给达尔巴的金杵逼住了,竟没法上前一步。
  青灵子高举铁棒,大声道:「各位英雄请了,请瞧瞧这是甚幺物事。」突伸右掌,向铁棒拦腰一劈,喀的一响,铁棒登时碎裂,这棒原来中空,并非实心。青灵子拉开两截断了的铁棒,
露出一条晶莹碧绿的竹棒来。
  丐帮帮众一见,剎那间寂静无声,跟随齐声呼叫:「帮主的竹棒!」正和史氏兄弟、西山一窟鬼等动手的帮众纷纷退开,人人都大为奇怪:「打狗棒怎幺会藏在这铁棒之内?如何会落入何师我手中?他又干幺隐瞒不说?」
  众人静待青灵子解释这许多疑团,青灵子却不再说话,跃下台来,双手横持打狗棒,恭恭敬敬的交给郭襄。郭襄双手接过,道:「多谢伯伯!」睹物思人,想起鲁有脚的声音笑貌,不禁心下黯然,眼眶中充满了泪水,将棒递给母亲。
  这时达尔巴的金杵招数更紧,何师我全仗小巧身法东闪西避,险象环生。丐帮帮众见了打狗棒后,都知青灵子等擒了达尔巴来对付何师我,中间必有重大缘故,便不再有人想上台应援。只见达尔巴的金杵掠地扫去,何师我跃起闪避。达尔巴金杵倒翻,自下而上。
  何师我双脚离地,身在半空,这一招无论如何没法闪躲,忽听得铮的一响,兵刃相交,何师我借势跃开,手中已多了一件短短的兵器。达尔巴怒容满脸,大声咒骂,黄金杵舞得更加急了。何师我兵刃在手,劣势登时扭转,但见他点、戳、刺、打,兵刃虽短,招数却极奥妙,与达尔巴斗了个旗鼓相当。
  朱子柳看了片刻,终于省悟,叫道:「郭夫人,我知道他是谁了。只是还有一件事不明白。」黄蓉微微一笑,道:「那是用胶水、蜂蜜,调了面粉、石膏之类涂上去的。」耶律齐和郭芙、郭襄姊妹这时都站在黄蓉身边,听了他二人对答,都摸不着头脑。郭芙问道:「朱伯伯,你说谁是谁了?」朱子柳道:「我说的是打伤你丈夫的这个何师我。」郭芙道:「怎幺?他不是何师我幺?那幺又是谁了?」朱子柳道:「你仔细瞧瞧,他使的是甚幺兵刃?」郭芙凝神瞧了一会,道:「这短兵刃长不过尺,却又不是峨嵋刺、判官笔,也不是点穴橛。”
  黄蓉道:「你得用心思想想啊。他何以一直不用兵刃,宁可干冒大险,东躲西闪,直到给那和尚逼得性命交关,才不得不取兵刃出来?他用兵刃打伤齐儿,何以要先灭烛火?」
  郭芙皱眉道:「这人奸诈狡猾,那又有甚幺道理了?」郭襄道:「想是他怕场中有人认得他的兵刃身法,因此不愿显示真相。」朱子柳赞道:「照啊,郭二小姊聪明得紧。」
  郭芙听他称赞妹子,心中不服,道:「甚幺不愿意显示真相?他不是清清楚楚的站在台上吗?谁都瞧得见。」郭襄想起母亲适才的话,说道:「啊,他脸上这些凹凹凸凸的疮疤,原来是用胶水面粉假扮的。这张脸啊,真是吓人,我只瞧了一眼,就不想再瞧第二眼。」
  黄蓉道:「他越装得可怖,便越不易露出破绽,因为人人觉得丑恶,不敢多看,那幺他乔装的假脸上日久如有甚幺变形,别人便不会发觉。唉!乔装这幺多年,可真不容易呢。」
  朱子柳道:「脸形可以假装,武功和身法假装不来,练了数十年的功夫,那里变得了?」
  郭芙道:「你们说这何师我是假的,那幺他是谁啊?妹子,你聪明得紧,你倒说说看。」
  郭襄摇头道:「我一点也不聪明,因此我一点也不知道。」朱子柳微笑道:「大小姐是见过他的,那是候二小姐可还没出世。十七年前,大胜关英雄大会上,有一人曾与我斗了数百合,
那是谁啊?」郭芙道:「是霍都?不,不会是他。嗯,他用的是一把折扇,和这兵刃倒有点相像,是了,他现下手中这把扇子只剩扇骨,没扇面。」朱子柳道:「我跟他这场激斗,是我生平的大险事之一,他的身法招数我怎能不记得?这人若不是霍都,朱子柳是瞎了眼啦。」
  郭芙再瞧台上那何师我,见他步武轻捷,出手狠辣,果然依稀便是当年英雄大会上那个霍都,但心中仍有许多不明之处,又问:「倘若他真是霍都,这蒙古和尚是他师兄啊,难道便认他不出,却跟他这般狠打?」黄蓉道:「只因达尔巴认得出他是师弟,才跟他拼命。那年终南山重阳宫大战,杨过以一柄玄铁剑压住了达尔巴、霍都二人,霍都眼见性命危殆,突使奸计,叛师脱逃。这事全真教上下人人得见,你总也听人说过罢?」郭芙道:「嗯,原来达尔巴因此才这般恨他。」
  郭襄听母亲说「杨过以一柄玄铁剑压住了达尔巴、霍都二人」这句话,想象杨过当年的雄姿英风,不禁神往。
  郭芙又问:「怎地他又变成了乞丐?咱们的打狗棒怎地又在他手中?」黄蓉道:「那还不容易推想吗?霍都叛师背门,自己怕师父和师兄找他,于是化装易容,混入了丐帮,浑浑噩噩,不露半点锋芒,十余年中按部就班的升为五袋弟子,丐帮中固然无人疑心,金轮国师更寻他不着。可是这等奸恶自负之徒决不肯就此埋没一生,时机一到,他便要大干一场了。那是鲁帮主出城巡查,他暗伏在侧,忽施毒手,下手时却露出自己本来面目,并留下活口,让那弟子带回话来,说杀鲁有脚的乃是霍都。他夺得打狗棒后,暗藏在这铁棒之中。待得本帮大会推举帮主,他便可提出『寻还打狗棒』这件大事来。这是本帮世代相传的帮规,又有谁能驳他呢?唉,霍都这奸贼,如此工于心计,也可算得是个人杰。」
  朱子柳笑道:「但有你郭夫人在,他纵能作伪一时,终究瞒不过你。」黄蓉微笑不答,心道:「霍都混在丐帮之中,始终不露头角,便能瞒过了我,但想作丐帮之主,却把黄蓉忒也瞧得小了。」朱子柳道:「杨过这孩子也真了得,他居然能洞悉霍都的奸谋,既将打狗棒夺回,又揭穿了霍都的真面目,待会自再要为鲁帮主报仇,送给郭二小姐的这件礼物,可不算小啊。」
  郭芙道:「哼,不过他碰巧得知罢了,也没甚幺了不起。」
  郭襄心想:「那日大哥哥在羊太傅庙外,见到我祭奠鲁老伯,知道我跟鲁老伯是好朋友,因此千方百计去为我报仇,嗯,这件礼物可当真不小,他这番心意……」忽然想起一事,说道:「霍都虽在丐帮中扮成一个丑叫化子,可是有时却又以本来面目在外惹事生非。
  史氏兄弟中的史三叔曾给他打伤过,想是史三叔一意找他报仇,终于寻到了他的踪迹。」
  黄蓉点头道:「不错,江湖上时时有霍都的行迹,旁人更不会想支丐帮中的何师我和他同是一人。何师我,何师我,你瞧他这假名,便是以自己为师之意。一个人太自以为了不起,终有败事的一日。」
  郭芙道:「妈,怎地这何师我又说要去杀死霍都?那不是傻幺?」黄蓉道:「这只是一句掩饰之言,不过令旁人更加不起疑心而已。」郭芙道:「杨……杨大哥既早知何师我便是霍都,应当早就说了出来,不该让这何师我来打伤齐哥。」黄蓉微笑道:「杨过又不是神仙,怎知齐儿会中此人暗算?」郭襄道:「大姊却是神仙,因此把软猬甲先给姊夫穿上了。」郭芙瞪了她一眼,心中不自禁的得意。
  郭靖与黄蓉便过去向青灵子、赵老爵爷,聋哑头佗等高手,以及史氏兄弟、西山一窟鬼等逐一致敬,隆重道谢,有的还斟了酒来敬酒。众英豪奉杨过之召,有大惠于襄阳百姓及丐帮,岂仅是博郭襄一粲而已。
  说话之间,台上达尔巴和霍都斗得更加狠了。两人一师所传,互知对方武功家数,达尔巴胜在力大招沉,霍都长于矫捷轻灵,堪堪又斗数百招,兀自不分胜败。突然之间,达尔巴大喝一声,金杵脱手,疾向霍都掷去,金杵重达五十余斤,一掷之下势道凌厉之极。
  霍都吃了一惊,他生平从未见师兄使这般招数,心道:「他久斗不胜,发起蛮来了?」
  忙侧身闪避。达尔巴抢上前去,手掌在金杵上一撞,金杵转过方向,又向霍都追击过去。
  霍都大骇,才知十余年来师兄追随师父左右,师父又传了他深湛武功,这飞掷金杵之技正是从师父五轮飞砸的功夫中变化出来的,眼见金杵撞来的力道太猛,决不能以铁扇招架,只得滑步斜身躲过,金杵从他头顶横掠而过,相差不逾两寸。
  达尔巴金杵越掷越快,高台四周插着的火把为疾风所激,随着忽明忽暗。霍都在杵影中跳荡闪避,往往间不容发。台下群雄屏息以观,瞧着这般险恶的情势,无不骇然。达尔巴突然猛喝一声,双掌推杵,金杵如飞箭般平射而出。霍都此时正站在台口,没法闪避,砰和一声,金杵正撞胸口。他身子软软垂下,横卧台下,一动也不动了。
  达尔巴收起金杵,大哭三声,盘膝坐在师弟身前,念起「往生咒」来,念咒已过,纵下高台,走到青灵子身前,高举金杵交还。青灵子却不接他兵刃,以蒙古语说道:「恭贺你清洗师门败类。神雕侠饶了你,叫你回去蒙古,清心礼佛,不可再来中原。」达尔巴道:「多谢神雕大侠,小僧谨如所命。」合什行礼,飘然而去。
  郭芙见霍都死在台上,一张脸臃肿可怖,总不信这脸竟是假的,拔出长剑,跃上台去,说道:「咱们瞧瞧这奸人的本来面目,究是如何。」说着用剑尖去削他鼻子。
  蓦地里霍都一声大喝,纵身高跃,双掌在半空中直劈下来。原来他给金杵一撞,身受重伤,却未立即毙命。他故意一动不动,只待达尔巴上前察看,便施展临死一击,与其同归于尽。岂知达尔巴诚心念咒,祝其转世转入善道,倒是一番美意,当时便下不了手。
  郭芙却上来用剑削他面目。霍都这一击之中,将身上力道半分不余的使了出来。郭芙乍见死尸复活,大惊之下,竟忘了挥剑抵御。她身上的软猬甲又已借给了丈夫,眼见性命要丧在霍都
双掌之下。郭靖、黄蓉、耶律齐等同时跃起,均欲上台相救,其势却已不及。
  只听得嗤嗤两声急响,半空中飞下两枚暗器,分从左右打到,同时击中霍都胸口。这两枚暗器形体甚小,似乎只是两枚小石子,力道却大得异乎寻常。霍都身子一仰,向后直摔,喷出一口鲜血,这才真正死去。
  众人惊愕之下,仰首瞧那暗器飞来之处,但见云淡星稀,钩月斜挂,此外空荡荡的并无别物,暗器似乎分从台前两根旗杆的旗斗中发出。
  黄蓉听了这暗器的破空之声,知道当世除了父亲的「弹指神通」之外,再无旁人有此等功力,但两根旗杆都高达数丈,相互隔开十余丈,何以两边同时有暗器发出?惊喜之下不暇细想,
纵声叫道:「是爹爹驾临幺?」
  只听得左边旗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大笑,说道:「杨过小友,咱们一起下去罢!」右边旗斗中一人应声:「是!」两边旗斗之中各自跃下一人。
  星月光下,两个人衣衫飘飘,同时向高台跃落,一人白须青袍,一人独臂蓝衫,正是黄药师和杨过。两人都斜斜下堕,落到离台数丈之处已然靠近,黄药师伸右手拉住了杨过的左手,在半空中携手而下。众人若不是先已听到了两人说话之声,真如斗然见到飞将军从天而降一般。
  郭靖、黄蓉忙跃上台去向黄药师行礼。杨过跟着向郭靖夫妇拜倒,说道:「侄儿杨过,向郭伯伯,郭伯母磕头。」郭靖忙伸手扶起,笑道:「过儿,你这三件厚礼,唉,真是……
  真是……」他心中感激,不知道要说「真是」甚幺才好。
  郭芙生怕父亲要自己相谢杨过救命之恩,抢着向黄药师道:「外公,幸好你老人家的弹指神通功夫,免得我受那奸人双掌的一击。」
  杨过跃下高台,走到郭襄身前,笑道:「小妹子,我来得迟了。」
  郭襄一颗心怦怦乱跳,脸颊绯红,低声道:「大哥哥费神给我备了三件大礼,当真……
  当真多谢你啦。」杨过笑道:「不过乘着小妹子的生日,大伙儿图个热闹,那算得甚幺?」
  说着左手一挥。
  大头鬼纵声怪叫:「都拿上来啊。」大校场口有人跟着喝道:「都拿上来啊!」远处又有人喝道:「都拿上来啊。」一声跟着一声,传令出去。
  过不多时,校场口拥进一群人来,有的拿着灯笼火把,有的挑担提篮,有的扛抬木材木板,分布在校场四周,当即竖木打桩,敲敲打打,东搭一个木台,西挂一个灯饰,进来的人源源不绝,但秩序井然,竟没一人说话,个个只忙碌异常的干活。
  群雄见杨过适才送了那三件厚礼,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想他召集这一大批人来,定又大有作为。那知过不多时,西南角上一座木台首先搭成,有人打起锣鼓,做起傀儡戏来,做的是「八仙贺寿」。接着西北角上有人粉墨登场,唱一句「满床笏」,那是郭子仪生日,七子八婿祝寿的故事。片刻之间,这边放花炮,那边玩把戏,满场上闹哄哄的全是喜庆之声。每一台戏都是三湘湖广、河南四川的名班所演,当真人人卖力,各展绝艺。群雄各依所喜,分站各处台前观赏,喝采之声,此伏彼起。
  这时史氏兄弟已带领猛兽离场,西山一窟鬼和神雕、青灵子等高手也都悄然退去。
  郭襄见杨过给自己想得这般周到热闹,双目含着欢喜之泪,一时无话可说。
  郭芙想起妹子在羊太傅庙中的言语,说有一位少年大侠要来给她庆贺生辰,现下果如所言,不禁暗暗恚怒,拉着黄药师的手问长问短,对身周的热闹只作不见。
  郭靖虽觉杨过为小女儿如此铺张招摇未免小题大作,但想他自来行事异想天开,今天一日之中为襄阳城和丐帮干下如此三件大事,此刻要任性胡闹一番,自也由得他,当下只捻须摇头,微笑不语。
  黄蓉问父亲道:「爹爹,你和过儿约好了躲在这旗斗中幺?」黄药师笑道:「非也!那日我在洞庭湖上赏月,忽听得有人中夜传呼,来访烟波钓叟,说有个甚幺神雕侠,邀他赴襄阳一会。那个烟波钓叟武功不弱,性儿却有点古怪,我老头子担起心来,生怕他暗中要对我的好女儿、好女婿不利,于是悄悄跟了来。原来这神雕侠竟是小友杨过,早知如此,老头子又何必操这份心?」黄蓉知道父亲虽在江湖上到处云游,心中却时时挂念着自已,笑道:「爹,这一次你可也别走啦,咱们得好好聚一聚。」
  黄药师不答,向郭襄招了招手,笑道:「孩子过来,让外公瞧瞧你。」郭襄忙近前行礼。
  黄药师拉着她手,细细瞧她脸庞, 黯然道:「真像,真像。」黄蓉知他又想起了亡妻, 说郭襄生得像他外婆年轻之时,怕勾起他心事,并不接口。郭芙笑道:「那还有不像的幺!你叫
老东邪,她叫小东邪……」郭靖喝道:「芙儿,对外公没规没矩!」黄药师大喜,道:「襄儿,你的外号叫『小东邪』幺?当真妙之极矣,老东邪有传人了。」郭襄脸上微微一红,道:「起初是姊姊这幺叫我,后来人人都这幺叫了。」
  这时丐帮的四大长老围在杨过身边,不住口的称谢,均想:「此人精明能干,侠名播于天下,此番为襄阳城立此大功,又夺回打狗棒,揭破霍都的奸谋,鲁帮主大仇得报,若肯为本帮之主,真再好也没有了。」梁长老道:「杨大侠,敝帮老帮主不幸逝世……」杨过早猜中他心思,不待他说下去,抢着道:「耶律大爷文武双全,英明仁义,是我昔年的知交好友,由他出任贵帮帮主,定能继承洪、黄、鲁三位帮主的大业。」他怕丐帮长老要奉他为帮主,忙告辞别过。
  黄药师问了几句郭襄的武功,转过头去,要招呼杨过近前说话,一回头,只见他身影微晃,已走出校场口外,说道:「杨过小友,我也走啦!」长袖摆动,一瞬眼间已追到了杨过身边,一老一少,携手没入黑暗之中。
  黄蓉心头有一句要紧话要对父亲说,只身旁人多,不便开言,那知他说走便走,竟没片刻停留,吃了一惊,急忙追出。
  但黄药师和杨过走得好快,待黄蓉追出,已在十余丈外。黄蓉叫道:「爹爹,过儿,且相聚几日再去!」远远听得黄药师笑道:「咱两个都是野性儿,最怕拘束,你便让咱们自由自在的去罢。」最后那几个字音已是从数十丈外传来。黄蓉暗暗叫苦,眼见追赶不及,只得回转。大校场上锣鼓喧天,兀自热闹。
  丐帮四大长老聚头商议。一来若无霍都打扰,已立耶律齐作了帮主,二来杨过于丐帮有大恩,他既也推举耶律齐,此事可说顺理成章。当下四人禀明黄蓉,上台宣布,立耶律齐为丐帮帮主。
  帮众依着历来惯例,依次向耶律齐身上唾吐。帮外群雄纷纷上前道贺。
  郭襄见杨过此次到来,只与自己说得一句话,微笑相对片刻,随即分手,心中说不出的惆怅,眼见姊姊兴高采烈的站在姊夫身畔,与道贺的群雄应酬,但觉心中伤痛再难忍受,当即转身,要回自己家去。只走得几步,黄蓉已追到她身边,携住了她手,柔声道:「襄儿,怎幺啦?今天不快活幺?」郭襄道:「不,我快活得很。」说了这句话,随即低头,满眶泪水,跟着泪珠儿便掉落胸前。黄蓉如何不明白女儿的心事,却只说些戏文中的有趣故事,要引她破涕为笑。
  两人慢慢回府。黄蓉陪女儿到她自己房里,问道:「襄儿,你累不累?」郭襄道:「还好。
  你一夜没睡,该休息了。」
  黄蓉拉着她,并肩坐在床边,伸手给她拢了拢头发,说道:「襄儿,杨过大哥的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回事说来话长,你如不累,我便跟你说说。」郭襄精神一振,道:「妈,你说罢。」
  黄蓉道:「这事须得打从他祖父说起。」于是将如何郭啸天与杨铁心当年在临安牛家村结义、郭杨两家指腹为婚,如何杨康认贼作父、卖国求荣、终至死于非命,如何杨过幼时寄居桃花岛,如何她初生时杨过奋力救她、以豹喂乳,如何郭芙斩断他手臂,如何他和小龙女在绝情谷分手等情,一一说了。
  郭襄只听得惊心动魄,紧紧抓住了母亲的手,小手掌心中全是汗水。她怎料想得到这个自己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的「大哥哥」,与自己家竟有这深的渊源,更料不到他那只手臂竟是为姊姊斩断,而他妻子小龙女所以离去,也是因中了姊姊误发的毒针所起。她只道杨过只是她邂逅相逢的一位少年侠士,只因他仁义任侠、神采飞扬,这才使她芳心可可,难以自遣,却原来这中间恩恩怨怨,竟牵缠及于三代。待得母亲说完,她已如醉如痴,心中一片混乱。
  黄蓉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初时我还会错了意,还道他和你结识,实蓄歹念。唉,说到诚信知人,我实远远不及你爹。你杨大哥今晚干这三件大事,别说他绝无邪念,纵是不安好心,咱们受惠非浅,也感激不尽。」郭襄奇道:「妈,杨大哥怎会不安好心?他有甚幺邪念?」黄蓉道:「我起初想错了,只道他深恨咱们郭家,因此要在你身上复仇。」
  郭襄摇头道:「那怎幺会?他如要杀我出气,那真易如反掌,风陵渡边,他只须出一根手指便戳死了我,费甚幺事?」黄蓉道:「你是小孩子,不懂的。他如要叫你受苦,要咱们伤心烦恼,自有比杀人更恶毒十倍的法儿。唉,那不必说了,我此刻也知道他不会。
  可是我心中挂着一件事,好生不安。」
  郭襄道:「妈,你担心甚幺?我瞧杨大哥对从前的事也已不放在心上。他不久便要和大嫂相会,那时心里一快活,甚幺事都一笔勾销了。」黄蓉叹道:「我担心的,便是怕他见不着小龙女。」
  郭襄瞿然而惊,道:「那怎幺会?杨大哥亲口跟我说,杨大嫂因为身受重伤,得蒙南海神尼救去医治,约好了十六年后相会,他夫妻俩情深爱重,互相等了这幺久,怎能见不着?黄蓉眉头深皱,嗯了一声。郭襄又道:「杨大哥说,杨大嫂在断肠崖下以剑刻字,说道:『十六年后,在此重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又说:『珍重万千,务求相聚』,难道刻的字是假的幺?」黄蓉道:「这刻的字是千真万确,半点不假,可是我便担心小龙女对杨过相爱太深,因而杨过终于再也见她不着。」
  郭襄不明母亲言中之意,怔怔的望着她。黄蓉道:「十六年前,你杨大哥夫妻都受了重伤,你杨大哥尚有药可治,小龙女却毒入膏肓。你杨大哥见爱妻难愈,他也不想活了,虽有灵丹妙药,他却丢入深谷之中,不肯服食。」她说到这里,声音更转柔和,叹道:「唉,有些事情,你年纪还小,这时候是不会懂的。」
  郭襄怔怔的出神,过了片刻,抬头道:「妈,倘若我是大嫂,我便假装身子好了,让他服食丹药治病。」
  黄蓉一呆,没料到女儿虽然幼小,竟也能这般为人着想,说道:「不错,我只担心小龙女当时便是如此,才离杨过而去。她谆谆叮嘱,说夫妻情深,勿失信约,又说珍重万千,务求相聚。当时我瞧着『珍重万千』四个字,便猜想小龙女突然影踪不见,是为了要你杨大哥安安静静的等她十六年。唉,她想这长长的十六年过去,你杨大哥对旧情也该淡了,纵然心里难过,也会爱惜自己身体,不再图自尽了。」
  郭襄道:「那幺,那南海神尼呢?」黄蓉道:「那南海神尼,却是我的杜撰了。世上压根儿就没这一个人。」郭襄大吃一惊,颤声道:「没……没有南海神尼?」
  黄蓉道:「那日在绝情谷中,断肠崖前,我见了杨过这般凄苦模样,心有不忍,只得捏造了一个南海神尼来安慰他,好教他平平安安的等过这一十六年。我说南海神尼住在大智岛,实则世上就没这一个岛。我又说南海神尼教过你外公掌法,好令他更加坚信不疑。
  杨过这孩儿聪明绝顶,我若非说得活龙活现,他怎能相信?他如不信,小龙女这番苦心,也就没有着落了。」郭襄心中大惊,突然放声大哭,不能自制,黄蓉轻拍她背安慰,过了好一会,郭襄这才止哭。
  郭襄道:「妈,你说杨大嫂已经死了幺?这一十六年的信约全是骗他的幺?」黄蓉忙道:「不,不!说不定小龙女仍在人世,到了相约之日,她果真来和杨过相聚,那自是谢天谢地。她是古墓派的唯一传人,古墓派的创派祖师林朝英学问渊博,内功外功俱臻化境,倘若遗下神奇功夫,令小龙女得保不死,也在情理之中。」
  郭襄心下稍宽,道:「是啊,我也这幺想,杨大嫂是这样的好人,杨大哥又这般爱她,她不会就这幺死的。倘若杨大哥到了约会之期见她不着,岂不是要发狂幺?」
  黄蓉道:「今日你外公到来,我便想向他提一句,请他老人家相助圆这个南海神尼的谎儿,可是一直不得其便。」郭襄也担起忧来,说道:「这会儿杨大哥正和外公在一起,他立时会问起南海神尼之事。外公不知前因后果,不免泄漏了机关,那可怎生是好?我快去找他!」黄蓉道:「来不及啦!倘若小龙女真能和他相聚,自是上上大吉,其幺都好。
  要是到了约期他见不着小龙女,此人一发性儿,不知要闹出多大乱子来。他会深恨我撒诳谎骗他,令他苦等了一十六年。」
  郭襄道:「妈,这你不用担心!你是一片好心,救了他的性命,全是为了他啊。」黄蓉道:「不说郭杨两家三世相交,便过儿自已,他曾数次相救你爹爹、妈妈、姊姊和你,我们一家个个曾受过他的大恩。他今日又为襄阳立了这等大功,虽说咱们于他曾有过小小好处,但实不足以相报其万一。唉,过儿一生孤苦,他活到三十多岁,真正快活的日子实在没几天。」
  郭襄黯然低首,心想:「大哥倘若不能和杨大嫂相会,只怕他真的要发狂呢。」黄蓉又道:「你杨大哥是个至性至情之人,只因自幼遭际不幸,性子不免有点孤僻,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郭襄淡淡一笑,道:「他和外公,和我,都是邪派。」黄蓉正色道:「不错,他是好人,可是有点邪气。要是小龙女不幸已经逝世,你可千万别再和他见面了。」郭襄没料到母亲竟会这般说,忙问:「为甚幺?为甚幺不能再见杨大哥?」
  黄蓉握住她手,说道:「要是他和小龙女终于相会,你要跟他们一起去游玩,便一起去,爱到他们家里去作客,就去好了,便随他们到天涯海角,我也放心。但若他会不到小龙女,襄儿
,你不知你杨大哥的为人,他发起狂来,甚幺事都做得出。」郭襄颤声道:「妈,他如见不到杨大嫂,伤心悲痛,咱们该好好劝他才是。」黄蓉缓缓摇头,说道:「他是不听人劝的。」
  郭襄寻思:「他如怪上了我家,最好育黯然消魂掌一掌把我打死了。他出了气,就不会发狂了。或者后来想到不该杀我,心里对我有点可怜,他就完全好了。」顿了一顿,问道:「妈,隔了一十六年,你说他伤心之下,会不会再想自尽呢?」黄蓉沉吟半晌,道:「许多人的心思我都猜得到,可是你杨大哥,他从小我就不明白他心中在打甚幺主意,正因为我猜他不透,是以
不许你再跟他相见,除非他和小龙女同来,那又当别论。」郭襄呆呆出神,并不接口。
  黄蓉道:「襄儿,妈这全是为你好,你如不听妈的话,将来后悔可来不及了。」她见女儿秀眉紧蹙,脸现红晕,柔声道:「襄儿,我再说一回事你听,那是你杨大哥之父杨康的作为。」于是又将杨铁心如何收穆念慈为义女,如何比武招亲而遇到杨康,如何杨康作恶多端,而穆念慈始终对他一往情深、生下杨过、终于伤心而死等情一一说了,最后道:「你穆念慈阿姨品貌双全,实是一位难得的好女子,只因误用了真情,落得这般下场。」
  郭襄道:「妈,她是没法子啊。她既喜欢了杨叔叔,杨叔叔便有千般不是,她也要喜欢到底。」
  黄蓉凝视着女儿的小脸,心想:「她小小年纪,怎地懂得这般多?」眼见她神情困顿,眼皮软垂,于是拉开棉被,帮她除去鞋袜外衣,叫她睡下,给她盖上了被,道:「快合上眼睛,妈看你睡着了再去。」郭襄依言合眼,一夜没睡,也真的倦了,过不多时,便即鼻息细细入睡。但睡梦之中,时发呜咽之声。
  黄蓉望着女儿俏丽的脸庞,心想:「三个儿女之中,我定要为你操心最多。你们三姊弟中,到底我最疼爱那一个,可也真的说不上来呢。」当下自行回房安睡。
  隔日傍晚时分,武氏兄弟派了快马回报,说道南阳的大军粮草果然一焚而尽,火药爆炸,炸死不少蒙古兵将,余火兀自未熄,蒙古前军退兵百里,暂且按兵不动。襄阳城中得到这个确讯
,满城狂喜,「神雕大侠」四个字挂在口上说个不停。有的更加油添酱,将杨过说得犹似三头六臂一般,讲到他怎地歼灭唐州、邓州两路敌兵,怎地火烧南阳,口沫横飞,有声有色,似乎一切全是他亲眼目睹,谁也没他知道得明白详尽。
  当晚郭靖夫妇应安抚使吕文焕之邀,到署中商议军情,直到深夜方回。次日清晨,耶律齐、郭芙、郭破虏依例到后堂向父母请安,等了良久,不见郭襄到来。黄蓉担心起来,命丫鬟到二
小姐房中瞧瞧,是不是她身子不适。过了一会,那丫鬟和郭襄的贴身使女小棒子同来回报,说道:「二小姐昨晚没回房安睡。」
  黄蓉吃了一惊,忙问:「怎地昨晚不来禀报?」小棒子道:「昨夜夫人回来得晚了,婢子不敢前来惊扰,只道二小姐过一会儿就能回房,那知道等到这时还没见到。」
  黄蓉微一吟,即到女儿房中察看,只见她随身衣服和兵刃、银两等一件也没携带,正自奇怪,忽见女儿枕底露出白纸一角。黄蓉情知不好,暗暗叫苦,抽出一看,只见纸上写道:「爹爹妈妈尊鉴:女儿去劝杨大哥千万不要自寻短见,怕去迟了来不及。劝得他听了之后,女儿即归。女儿一切小心,请勿挂念。女襄叩上。」
  黄蓉呆在当地,做声不得,心道:「这女孩儿恁地天真!杨过是何等样人,这世上除小龙女之外,他还能听谁的劝?要是他肯听旁人言语,那也不是杨过了。」有心要出去寻女儿回来,但南北两路蒙古大军虎视襄阳,眼前攻势虽然顿挫,但随时能再挥兵进攻,这时候如何能为儿女之私,轻身涉足江湖?和郭靖商议之后,写了四通恳切的书信,分交八名能干得力的丐帮弟子,分四路出去寻找郭襄,命她即行归家。
  郭襄那日听了母亲详述往事之后,随即睡去,但恶梦连连,一会儿见杨过挥剑自杀,将另一条手臂也斩断了,一会儿又见他自千丈高崖上跃将下来,跌得血肉模糊。做了几个恶梦之后,
满身冷汗的醒来,坐在床上细细思量:「大哥哥给了我三枚金针,答允给我做到三件事。眼下金针还剩一枚,正好持此相求,要他依我,千万不能自尽。他是豪侠之士,言出必践,我这便找他去。」留了一封短简,当即出城。
  可是杨过和黄药师携手同行,此刻到了何处,委实全无头绪。郭襄行出三十余里,腹中饥饿起来,要想寻一家饭店打尖。襄阳城郊百姓为了逃避敌军,早已十室十空,别说饭店,连有人的人家也找不到一家。郭襄从未独自出过门,想不到道上有这等难处,坐在路旁一块石上,双手支颐,暗暗发愁。
  坐了一会,心想:「没饭店,寻些野果充饥便了。」纵目四顾,身周数里之内连果树也没一株。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马蹄声响,一乘马自东而西奔来。驰到近处,见马上坐着个极高极瘦的年老僧人,身披黄袍。马匹奔驰极快,转眼便过去了,奔出数丈,那老僧忽地圈转马头,回到郭襄身前停住,问道:「小姑娘,你是谁?怎幺一个人在这儿?」
  郭襄见他目光如电,心中微微一凛,但随即想到在黑龙潭前所遇到的一灯大师,暗想:「那一灯大师如此慈祥,这老和尚想必也是好人。」答道:「我姓郭,要去找一个人。」
  那老僧道:「你去找谁?」郭襄侧过了头微微一笑,道:「老和尚多管闲事,我不跟你说。」
  那老僧道:「你要找的人是怎生模样,或许我曾在道上见过,便可指点途径。」郭襄一想不错,便道:「我要找的那人最好认不过,是个没有右臂的青年男子。他或许是和一只大雕在一块儿,也或许只他独自一人。」
  那老僧正是金轮国师,听她所说之人正是杨过,心中一惊,脸上却现喜色,道:「啊,你要找的人姓杨名过,是不是?」郭襄大喜,道:「是啊,你识得他?」国师笑道:「我怎不识得?他是我的小朋友。我识得他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呢。」
  郭襄俏脸上一阵红晕,笑问:「大和尚,请问你的法名。」国师道:「我叫珠穆朗玛。」珠穆朗玛是吐番境内一座高山之名,此峰之高,天下第一,国师所学佛法武功源自吐番,他随口说出来,隐有武功高极、无人可及之意。
  郭襄笑道:「甚幺珍珠,木马,叽哩咕噜的,名字这幺长。」金轮国师道:「叫珠穆朗玛。」
  郭襄道:「好,是珠穆朗玛大师。你知道我大哥哥在那儿幺?」国师道:「你大哥哥?」
  郭襄道:「杨过啊?」国师道:「啊,你叫杨过作大哥哥,你说姓郭啊?」郭襄脸上又微微一红,道:「我们是世交,他从小住在我家里的。」
  国师心念一动,道:「我有个方外之交,与老僧相知极深。此人武艺高强,名满天下,也是姓郭,单名一个靖字,不知姑娘认得他幺?」郭襄一怔,心想:「我偷偷出来,他既是爹爹的朋友,说不定硬要押我回去,还是不说的好。」说道:「你说郭大侠幺?他是我本家长辈。大和尚是瞧他去幺?」
  国师人既精明,又久历世务,郭襄这幺神色稍异,他如何瞧不出来?当即叹道:「我和郭大侠乃过命的交情,已有二十余年不见,日前在北方听到噩耗,说郭大侠已经逝世,老僧心痛如绞,因此兼程赶来,要到他灵前去一拜。唉,大英雄不幸短命,真是苍天无眼了。」说到这里,泪水滚滚而下,衣襟尽湿。他内功深湛,全身肌肉呼吸皆能控纵自如,区区泪水,自是说来便来。
  郭襄见他哭得悲切,虽明知父亲不死,但父女关心,不由得心中也自酸苦,眼眶一红,说道:「大和尚,你不用伤心,郭大侠没有死。」国师摇头道:「你别瞎说!他确是死了。
  小女孩儿怎知道大人的事?」郭襄道:「我正自襄阳出来,怎不知道?刚刚昨天我便见过郭大侠。」国师此时再无怀疑,仰天大笑,说道:「啊,你便是郭大侠的小姐。」突然又摇头道:「不对,不对,郭大侠的小姐叫郭芙,我也识得,她今年总有三十五岁出头了,那像你这般小?你是假的。」郭襄经不起他这幺一激,道:「那是我大姊姊。她叫郭芙,我叫郭襄。」
  国师心中大喜,暗想:「今日当真是天降之喜,这福气自己撞将过来。」说道:「如此说来,郭大侠当真没死。」郭襄见他喜形于色,还道他真是父亲健在而欢喜,觉得此人良心真好,说道:「自然没有死! 我爹爹倘若死了,我哭也哭死了。」国师喜道:「好,好, 好!我信你了。郭二姑娘,如此我便不到襄阳去了。相烦你告知令尊郭大侠和令堂黄帮主,便说故人珠穆朗玛敬候安好。」他料知郭襄定要问他杨过之事,于是以退为进,双手一合什,牵过马来,便要上鞍。
  郭襄道:「喂喂,大和尚,你这个人怎幺如此不讲理啊?」国师道:「我怎地不讲理了?」
  郭襄道:「我跟你说了我爹爹的消息,你却没跟我说杨过的消息,他到底在那里?」国师道:「啊,昨天在南阳之北的山谷之中,老僧曾和杨过小友纵谈半日,他正在该处练剑,此刻十九未走,你去找他便了。」郭襄眉头紧蹙,道:「这许多山谷,到那里去找他?
  请你说得明白些。」国师沉吟半晌,便道:「好罢!我本要北上,就带你去见他便了。」
  郭襄大喜,道:「如此多谢你啦。」
  国师牵过马来,道:「小姑娘骑马,老僧步行。」郭襄道:「这个何以克当?」国师笑道:「这马四条腿,未必快得过老僧的两条腿。」郭襄正欲上马,忽道:「啊哟,大和尚,我肚子
饿啦,你带着吃的没有?」国师从背囊中取出一包干粮。郭襄吃了两个面饼,上马便行。
  国师大袖飘飘,随在马侧。郭襄想起他那句话:「这马四条腿,未必快得过老僧的两条腿。」一提马缰,笑道:「大和尚,我在前面等你。」话声未必,那马四蹄翻飞,已发足向前疾驰。这马脚力甚健,郭襄但觉耳畔风生,眼前树过,晃眼便奔出了里许。她回头笑道:「大和尚,你追得上我幺?」说话甫毕,微微一惊,原来竟不见了金轮国师的踪影。
  忽听得那和尚的声音从前面的树林中传出:「郭姑娘,我这坐骑跑不快,你得加上几鞭。」
  郭襄大奇:「怎地他又在前面?」纵马抢上,只见国师在身前十余丈处大步而行。郭襄挥鞭抽马,那马奔得更加快了,然而和国师始终相距十余丈,几乎要迫近数尺也有所不能。这时两人已走上襄阳城北大路,一望平野,那马四只铁蹄溅得黄土飞扬,看国师时,却是脚下尘沙不起,宛似御风而行一般。
  郭襄好生佩服,心想:「他若非身具这等武功,也不配和爹爹结成知交。」由钦生敬,叫道:「大和尚,你是长辈,还是你来骑马罢,我慢慢跟着便是。」国师回头笑道:「咱们何须在道上多费时光?早些找到你大哥哥不好幺?」这时郭襄胯下的坐骑渐感乏力,奔跑已无先前之速,反而与国师越离越远了。
  便在此时,只听得北面又有马蹄声响,两乘马迎面驰来。国师道:「咱们把这两旁匹马截下来,三匹马掉换着骑,还可赶得快些。」过不多时,两乘马已奔到近前,国师双手一张,说道:「下来走走罢!」
  两马受惊,齐声长嘶,都人立起来。马上乘客骑术甚精,身随鞍起,并没落马,一人怒喝:「甚幺人?要讨死幺?」唰的一声,马鞭从半空抽将下来。郭襄喜叫:「大头鬼,长须鬼,别动手,是自己人!」马上乘客正是西山一窟鬼中的长须鬼和大头鬼。
  国师左手回带,已抓住了大头鬼的马鞭,往空一夺。不料大头鬼人虽矮小,却天生神力,那马鞭又是极牢韧的牛皮所制,国师这一夺实有数百斤的大力,马鞭居然不断,也没将大头鬼拉得鞭子脱手。国师叫道:「好小子!」手劲暗加,呼的一声,终于将大头鬼拉下马来。大头鬼大怒,撒手松鞭,便欲扑上跟国师放对。长须鬼叫道:「五弟且慢!」说道:「郭二小姐,你怎地和金轮国师在一起了?」当日金轮国师和杨过等人同入绝情谷,长须鬼樊一翁见过他,因此识得。
  郭襄笑道:「你认错人啦,他叫珠穆朗玛大师,是爹爹的好朋友。金轮国师却是爹爹的对头,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幺?」樊一翁问道:「你在那里遇见这和尚的?」郭襄道:「我刚碰着
他。这位大和尚说道我爹爹不在了,你说好笑不好笑?他要带我去见大哥哥呢。」
  大头鬼道:「二小姐快过来,这和尚不是好人。」郭襄将信将疑,道:「他骗我吗?」大头鬼道:「神雕侠在南边,怎地他带你往北?」
  金轮国师微微一笑,道:「两个矮子瞎说八道。」身形略晃,倏忽间欺近二鬼身侧,双掌管齐下,径向二鬼天灵盖拍落。
  这十余年来,国师在蒙古苦练「龙象般若功」,那是金刚宗中至高无上的护法神功。那「龙象般若掌」共分十三层,第一层功夫十分浅易,纵是下愚之人,只要得到传授,一二年中即能练成。第二层比第一层加深一倍,需时三四年。第三层又比第二层加深一倍,需时七八年。如此成倍递增,越往后越难进展。待到第五层后,欲再练深一层,往往便须三十年以上苦功。金刚宗一门,高僧奇士历代辈出,但这一十三层「龙象般若功」,却从未有一人练到十层以上。这功夫循序渐进,本来绝无不能练成之理,若有人得享数千岁高龄,最终必臻第十三层境界,只人寿有限,金刚宗中的高僧修士欲在天年终了之前练到第七层、第八层,便非得躁进不可,这一来,往往陷入了欲速不达的大危境。北宋年间,吐番曾有一位高僧练到了第九层,继续勇猛精进
,待练到第十层时,心魔骤起,无法自制,终于狂舞七日七夜,自绝经脉而死。
  那金轮国师实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潜修苦学,进境奇速,竟尔冲破第九层难关,此时已到第十层的境界,当真是震古烁今,虽不能说后无来者,却确已前无古人。据那《龙象般若经》言道,此时每一掌击出,均具十龙十象的大力,他自知再求进境,此生已属无望,但既已自信天下无敌手,即令练到第十一层,也已多余。当年他败在杨过和小龙女剑下,引为生平奇耻大辱,此时功力既已倍增,乘着蒙古皇帝御驾亲征,便扈驾南来,要双掌击败杨龙夫妇,以雪当年之耻。
  这时他双掌齐出,倏袭二鬼,大头鬼举臂一格,喀的一响,手臂立断,脑门跟着中掌,连哼也没哼一声,当即毙命。樊一翁功力远为深厚,见敌人这一击甚是厉害,使一招「托天势」,双手举起撑持,立觉有千斤重力压在背上,眼前一黑,扑地便倒。
  郭襄大惊,喝道:「这两个是我朋友,你怎敢出手伤人?」
  樊一翁喷了两口鲜血,猛地纵起,抱住了国师两腿,叫道:「姑娘快逃。」国师左手抓住他背心,要将他提起摔出,但樊一翁舍命回护郭襄,双手便如铁圈般牢牢握住了敌人双腿。国师
虽然力大,却拉他不脱。郭襄又惊又怒,此时自己知道国师不怀好意,可是不愿意舍樊一翁而独自逃命。双手在腰间一插,凛然道:「恶和尚,你恁地歹毒?快放了长须鬼,姑娘随你去便是。」樊一翁叫道:「姑娘快逃,别管……」下面一个「我」字没说出口,就此气绝。
  国师提起樊一翁的尸身往道旁一掷,狞笑道:「你若要逃,何不上马?」郭襄一生从未恨过任何人,当日鲁有脚死在霍都手下,但她未曾目睹霍都下手,只心中悲痛,却没憎恨仇人。这时见国师如此毒辣残忍,不由得恨到极处,对他怒目冷视,竟无半点惧色。
  国师道:「小姑娘,你怎地不怕我?」郭襄道:「我怕你甚幺?你要杀我,快动手好啦!」
  国师大拇指一翘,赞道:「好,不愧将门虎女!」
  郭襄向着国师狠狠的望了一眼,想要埋葬两位朋友,苦无锄头铁铲之属,微一沉吟,提起两人尸身,放在樊一翁的坐骑上,翻过踏镫皮索,将尸身绑住了,在马臀上踢了一脚,说道:「马儿,马儿,你送主人回家去罢。」那马吃痛,疾驰而去。
  那晚杨过和黄药师并肩离了襄阳,展开轻功,向南疾趋,倏忽间奔出数十里之遥,卯末辰初,已到宜城。两人来到一家酒楼,点了酒菜,共叙契阔。黄药师说起程英、陆无双姊妹十余年
来隐居故乡嘉兴,以傻姑为伴。他曾想携同两人出来行走江湖散心,两姊妹总是不愿。杨过黯然长叹,颇感内疚。
  两人喝了几杯,杨过说道:「黄岛主,这十多年来,晚辈到处探访你老人家的所在,想请问你一件事,直到今日,方始如愿。」黄药师笑道:「我随意所之,行踪不定,要找我确是不易。但不知老弟要问我何事。」杨过正要回答,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上来三人。
  黄杨二人听那脚步之声,知上楼的三人武功甚强,大非庸手,一瞥之下,杨过识得当先一人乃潇湘子,第二人面目黝黑,并不相识,第三人却是尹克西。潇湘子和尹克西见到杨过,愕然
止步,互相使个眼色,便欲下楼。
  杨过轩眉笑道:「故人久违,今日有幸相逢,何以匆匆便去?」尹克西拱了拱手,陪笑道:「杨大侠别来无恙?」潇湘子深恨终南山上折臂之辱,这十余年来虽功力大进,自知终非敌手,再也不向杨过多瞧一眼,径自走向楼梯。
  那黑脸汉子也是忽必烈帐下有名武士,这次与尹潇二人来到宜城打探消息。见潇湘子满脸怒色,当即大声道:「潇湘兄且请留步,既有恶客阻了清兴,待小弟赶走他便是。」说着伸出大手便往杨过肩头抓来,要提起他摔下楼去。
  杨过见他手掌紫气隐隐,知道此人练的是毒砂掌中的一门,心念微动:「我何不借此三人,向黄老前辈探问南海神尼之事?」眼见他手掌将及自己肩头,反手一搭,啪的一声,清清脆脆的打了他个耳光。黄药师暗吃一惊:「这一掌打得好快!」就只这幺一掌,已瞧出杨过自创武功,已卓然而成大家。只听得啪啪连响,潇湘子左右双颊也均中掌。杨过念着尹克西举止有礼,便饶过了他。
  黄药师笑道:「杨老弟,你新创的这路掌法可高明得紧啊,老夫意欲一睹全豹,以饱眼福。」杨过道:「正要向前辈请教。」身形晃动,将那路「黯然销魂掌法」施展开来,长袖飘动,左掌飞扬,忽而一招「拖泥带水」,忽而一招「徘徊空谷」,将潇湘子、尹克西、和黑脸汉子一起裹在掌风之中。那三人犹如身陷洪涛巨浪,跌跌撞撞,随着杨过的掌风转动,别说挣扎,竟
连站定脚步也有不能,到了全然身不由主的境地。黄药师举杯干酒,叹道:「古人以汉书下酒,老夫今日以小兄弟的掌法下酒,豪情远追古人矣。」
  杨过叫道:「请老前辈指点一招。」手掌一摆,掌力将潇湘子向黄药师身前送来。黄药师不敢怠慢,左掌推出,将潇湘子送了回去,只见那黑脸大汉跟着又冲近身来,于是举杯饮了一口,回掌将他推出。杨过凝神瞧他掌法,虽功力深厚,却也并非出奇的神妙,心想:「我若非出全力以赴,引不出他学自南海神尼的掌法。」当下气聚丹田,催动掌力,将潇湘子、尹克西、黑
脸汉子三人越来越快的推向黄药师身前。
  黄药师回了数掌,只觉那三人冲过来的势头便似潮水一般,一个浪头方过,第二个更高的浪头又扑了过来,心想:「这孩子的掌力一掌强似一掌,确是武学奇才!」
  便在此时,那黑脸汉子忽地凌空飞起,脚前头后,双脚向黄药师面门踹到。黄药师斜掌卸力,右手不自禁的微微一晃,酒杯中一滴酒泼了出来,跟着尹克西和潇湘子双双凌空,一正一斜的撞到。黄药师叫道:「好!」放下酒杯,右手还了一掌。
  黄杨两人相隔数丈,你一掌来,我一掌去,那三人竟变成了皮球玩物,给两人的掌力带动,在空中来往飞跃。「黯然销魂掌」使到一半,黄药师的「桃华落英掌法」已相形见绌,他眼见
尹克西如箭般冲到,自忖掌力不足以与之相抗,伸指一弹,嗤的一声轻响,一股细细的劲力激射出去,登时将杨过拍出的掌力化解了。他连弹三下,但听得噗通、噗通、噗通三响,潇湘子等三人摔上楼板,晕了过去。这「弹指神通」奇功与杨过的「黯然销魂掌」斗了个旗鼓相当,谁也没能赢谁。
  两人哈哈一笑,重行归座,斟酒再饮。黄药师道:「老弟这一路掌法,以力道的雄劲而论,当世唯小婿郭靖的降龙十八掌可以比拟。老夫的桃华落英掌法便输却一筹了。」杨过连连逊谢
,说道:「晚辈当年得蒙前辈指点『弹指神通』与『玉箫剑法』两大奇功,终身受益不浅,当时便有师徒之分,一直感激在心。晚辈自创这路掌法,颇有不少渊源于前辈所点拨的功夫,前辈自早已看出。闻道前辈曾蒙南海神尼指点,学得一路掌法,不知能赐晚辈一开眼界?」
  黄药师奇道:「南海神尼?那是谁啊?我从没听过此人的名头。」
  杨过脸色大变,站起身来,颤声说道:「难道……难道世上并无…… 并无南海神尼其人?」黄药师见他神色斗然大异,倒也吃了一惊,沉吟道:「莫非是近年新出道的异人?
  老夫孤陋寡闻,未闻其名。」
  杨过呆立不动,一颗心便似欲从胸腔中跳将出来,暗想:「郭伯母说得明明白白,说龙儿蒙南海神尼所救,原来尽是骗人的鬼话,原来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仰天一声长啸,震动屋瓦,双目中泪珠滔滔而下,难以止歇。
  黄药师道:「老弟有何为难之事,不妨明示,说不定老夫可相助一臂之力。」杨过一揖到地,哽咽道:「晚辈心乱如麻,言行无状,请前辈恕罪。」长袖扬起,转身下楼,但听得喀喇喀喇响声不绝,楼梯踏级尽数给他踹坏。
  黄药师茫然不解,自言自语:「南海神尼,南海神尼?那是何人?」
  杨过放开脚步狂奔,数日间不食不睡,只是如一股疾风般卷掠而过。他自忖唯有疲累如死,才不致念及小龙女,到底日后是否能和她相见,此时实是连想也不敢想。不一日已到了大江之滨,他心力交瘁,再难支持,见一帆驶近岸旁,便纵身跃上,摸出一锭银两掷给舟子,也不问那船驶向何处,在舱中倒头便睡。
  大江东去,浊浪滔滔,杨过所乘那船沿江而下,每到一处商市必定停泊数日,上货卸货,原来是在长江中上落贸迁的一艘商船。杨过心中空荡荡地,反正是到处漫游,也不怕那船在途中多所耽搁,在舟中只白日醉酒,月夜长啸,书空咄咄,不知时日之过。舟子和客商贪他多给银两,只道他是个落拓江湖的狂人,也不加理会。
  这一日舟抵江阴,听得船中一个客商说起要往嘉兴、临安买丝。杨过听到「嘉兴」两字,猛然一惊:「我父当年在嘉兴王铁枪庙中惨为黄蓉害死,说道是『葬身鸦腹』,难道竟连骸骨也四散无存了?我不好好安葬亡父的骸骨,是为不孝。」言念及此,当即舍舟上陆。
  此时已当十月尽,江南虽不若北方苦寒,这一年却冷得甚早,这几日又适逢大雨,杨过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冒雨南行,第三日上到了嘉兴。
  到得城中,已近黄昏,他找一家酒楼用了酒饭,问明王铁枪庙的路径,冒着大雨,大踏步而行。到得铁枪庙时已二更时分。大雨稍歇,北风仍紧。
  天色昏暗中,依稀见这庙年久失修,已破败不堪,山门腐朽,轻轻一推,竟便倒在一边。
  走进庙去,见神像毁破,半边斜倒,到处蛛网灰尘,并无人居。悄立殿上,想象三十余年之前,父亲在此处遭人毒手,以致终身父子未能相见一面,伤心人临伤心地,倍增苦悲。在庙中前前后后瞧了一遍,心想父亲逝世已久,自不致再留下甚幺遗迹,走到庙后,只见两株大树之间有座坟墓,坟前立着一碑,看碑上刻字时,不由得怒火攻心,难以抑制,原来碑上刻着一行字道:「不肖弟子杨康之墓」,旁边另刻一行小字:「不才业师丘处机书碑」。
  杨过大怒,心想:「丘处机这老道忒也无情,我父既已死了,又何必再立碑以彰其过?
  我父却又如何不肖了?哼,肖了你这个牛鼻子老道有甚幺好处?我不到全真教去大杀一场,此恨难消。」手掌扬起,便要往墓碑拍落。
  便在此时,忽听得西北方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这声音好生奇怪,似是几个武林好手同行,却又似是两头野兽紧接而行,脚步着地时左重右轻,大异寻常。杨过好奇心起,停掌不击,耳听得这声音正是奔向王铁枪庙而来,于是回进正殿,隐身在圯倒的神像之后,要瞧瞧是甚幺怪物。
  片刻之间,脚步声走到庙前,停着不动,似怕庙中有敌人隐伏,过了一会,这才进殿。
  杨过探头一瞧,险些儿哑然失笑。原来进庙的共是四人,这四人左腿均已跛折,各人撑着一根拐杖,右肩上各有一条铁链,互相锁在一起,因此行走时四条拐杖齐落,跟着便是四条右腿同时迈步。
  只见当先那人头皮油光晶亮,左臂断了半截。第二人额生三瘤,左臂齐肘而断,两人均是残废中加了残废。第三人短小精悍。第四人是个高大和尚。四人年纪均已老迈。杨过暗暗称奇:「这四人是甚幺路数?何以如此相依为命,永不分离?」只听得嗒嗒两声响,为首的秃子取出火刀火石打着了火,找半截残烛点着了。杨过看得分明,见除第一人外,其余三人都只有眼眶而无眼珠,这才恍然:「原来那三人须仗这秃子引路。」
  秃头老者举起蜡烛,在铁枪庙前后巡视,四人便如一串大蟹,一个跟一个,相距不逾三尺,杨过早已藏好,别说这四人行动不便,又只一人能够见物,纵然四人个个耳目灵便、手足轻捷,也搜不出他藏在神像之后。四人巡查后回到正殿。秃头老者道:「柯老头没泄露咱们行踪,他如邀了帮手,定是先行埋伏在此。」第三人道:「不错,他答应决不吐露半句,这些人以侠义自负,那『信义』两字,倒是瞧得很重的。」
  四个人并肩坐地。生瘤子的第二人道:「师哥,你说这柯老头真的会来幺?」第一人道:「那就难说得很,按理是不会来的,谁能有这幺傻,眼巴巴的自行来送死?」第三个瘦子道:「可是这柯老头乃江南七怪之首,当年他们和那十恶不赦的丘老道打赌,万里迢迢的赶到蒙古去教郭靖武艺,这件事江湖传闻,都说江南七怪千金一诺,言出必践。咱们也瞧在这件事份上,那才放他。」
  杨过在神像后听得清楚,心想:「原来他们在等候柯老公公。」只听第二人道:「我说他一定不来,彭大哥,要不要跟你打一个赌,瞧瞧是谁……」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东边传来一
阵脚步声,也是一轻一重,有人以拐杖撑地而来。杨过幼时曾在桃花岛上与柯镇恶相处,一听便知是他到了。那瘦子哈哈一笑,道:「侯老弟,柯老头来啦,还打不打赌呢?」那生瘤子的喃喃道:「贼厮鸟,果真不怕死,这般邪门。」
  但听得铮铮几声响,铁杖击地,飞天蝙蝠柯镇恶走进殿来,昂然而立,说道:「柯镇恶守约而来,这是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一共十二粒,每人三粒。」右手轻扬,一个小小瓷瓶向为首的秃头老者掷去。那老者喜道:「多谢!」伸手接了。柯镇恶道:「老夫的私事已了,特来领死。」但见他白须飘飘,仰头站在殿中,自有一股凛凛之威。
  那生瘤子的道:「师哥,他取来了九花玉露丸,治得好咱们身上的内伤隐痛,咱们跟他又没深仇大怨,就饶了他罢。」那瘦子冷笑道:「嘿,侯老弟,常言道养虎贻患,你这妇人之仁,只怕要叫咱们死无葬身之地。他此刻虽未泄露,谁保得定他日后始终守口如瓶?」提高声音喝道:「一齐动手!」四人应声跃起,将柯镇恶围在垓心。
  那光头老者哑声道:「柯老头,三十余年之前,咱们同在此处见到杨康惨死,想不到今日你也走上他这条路子,这才真叫报应不爽。」
  柯镇恶铁杖在地下一登,怒道:「那杨康认贼作父,卖国求荣,乃卑鄙无耻小人。我柯镇恶堂堂男儿,无愧天地,你如何拿这奸贼来跟我飞天蝙蝠相比?你难道不知柯某可杀不可辱吗?
」那瘦子哼的一声,骂道:「死到临头,还充英雄好汉!」其余三人同时出掌,往他顶门击落。柯镇恶自知非这四人敌手,持杖挺立,更不招架。
  只听呼的一声疾风过去,跟着砰的一响,泥土飞扬,四人都觉得落掌之处情形不对,似乎并非击上了血肉之躯。那秃头老者早已瞧得明白,但见柯镇恶已不知去向,他原先站立之处,竟尔换上了庙上那铁枪王彦章的神像。神像的脑袋为这劲力刚猛的四掌同时击中,登时变成泥粉木屑。
  那秃头老者大惊之下,回过头来,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满脸怒容,左手抓住柯镇恶的后颈,将他高高举在半空,喝道:「你凭甚幺辱骂我先父?」
  柯镇恶问道:「你是谁?」杨过道:「我是杨过,杨康是我爹爹。我幼小之时,你待我不错,却何以在背后胡言毁谤我过世的先人?」柯镇恶冷冷的道:「古往今来的人物,有的流芳百世,有的遗臭万年,岂能塞得了世人悠悠之口?」杨过见他丝毫不屈,更加愤怒,提起他身子重重往地下一掷,喝道:「你说我爹爹如何卑鄙无耻了?」
  那秃头老者见杨过如此神功,在一瞬之间提人换神像,自己竟尔不觉,谅来非他对手,轻轻一扯连着其余三人的铁链,悄步往庙外走去。杨过身形略晃,拦在门口,喝道:「今日不说个明白,谁都不能活着离去。」四人齐声大喝,各出一掌,合力向前推出。杨过喝道:「来得好!」左手也是一掌推出,这股强劲无伦的掌风横压而至,四个人立足不定,向后便倒,喀喇喇一声响,都压在神像之上,将神像撞得碎成了十多块。四人中第二个武功最弱,偏是他额头肉瘤刚好撞正神像的胸口,立时昏晕。
  杨过道:「你四人是谁?何以这般奇形怪状的连在一起?又何以与柯镇恶在此相约会面?」那秃头老者给杨过这一掌推得胸口塞闷,五脏六腑似乎尽皆倒转,盘膝坐着运了几口气,这才慢慢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这秃头老者乃沙通天,第二人生瘤子的是他师弟三头蚊侯通海,第三个短小精悍之人是千手人屠彭连虎,最后一个高大和尚是大手印灵智上人。三十余年之前,老顽童周伯通将这四人拿住,交给丘处机、王处一等看守,监禁在终南山重阳宫中,要他们改过自新,这才释放。四人恶性难除,千方百计的设法脱逃,每次均给追了回来,第三次脱逃之时,彭连虎、侯通海、灵智上人三个各自杀了几名看守的全真弟子。全真教的道人为惩过恶,打折了他们一腿,又损了三人眼睛,只沙通天未伤人命,双目得以保全。到得十余年前蒙古武士火焚重阳宫,沙通天等
终于在混乱中逃了出来。只因三人目盲,非依沙通天指路不可,彭连虎等生怕他一人弃众独行,是以坚不肯除全真道人系在他们肩头的铁链,四人连成一串,便是为此。
  杨过当年在重阳宫学艺为时甚暂,又不得师父和师兄们的欢心,从未得准许走近监禁四人之处,因此不识四人面目,更不知他们来历。
  沙通天等逃出重阳宫后,知全真教根本之地虽然遭毁,在江湖上仍势力庞大,自己四人已然残废,无法与抗,于是潜下江南,隐居于荒僻乡村,倒也太太平平的过了十几年。
  这一日四人在门外晒太阳,忽见柯镇恶从村外小路经过。沙通天生怕他是为已而来,当即拦路截住。柯镇恶眼睛盲了,瞧不到他们而及早避开,武功又远不及四人,一动手就给制住,询问之下,才知他另有要事。四人虽与他并无重大仇怨,但恐他泄漏了自己行踪,便要将他打死。
  柯镇恶当时言道,他须赴嘉兴一行,事毕之后,自当回来领死,四人若能容他多活数日,他愿取桃花岛的疗伤至宝九花玉露丸为酬。四人伤腿之后,每逢阴雨便酸痛难熬,听柯镇恶说能赠以灵药,要他发下重誓,决不吐露四人行藏,亦不邀帮手前来助拳,这才约定日子,在王铁枪庙中重会。
  沙通天叙毕往事,说道:「杨大侠,令尊在日,我们都是他府中上客。直至他老人家逝世,我们丝毫没对不起他之处,望你念在昔日之情,放我们去罢。」数十年前,沙通天、彭连虎诸人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脚色,纵然刀剑加颈,斧钺临身,亦决不肯丝毫示弱,但自遭长期囚禁、断腿盲目之后,心灰气沮,豪意尽销,竟向杨过哀哀求告。
  杨过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向柯镇恶道:「你刚才可是去见程英、陆无双姊妹幺?却为了何事?」柯镇恶仰天长笑,说道:「杨过啊杨过,你这小子好不晓事?」杨过怒道:「我怎地不晓事了?」柯镇恶笑道:「事到如今,我飞天蝙蝠早没把这条老命放在心上,便在年轻力壮之时,柯镇恶几时又畏惧于人了?你武功再高,也只能吓得倒贪生怕死之辈,难道江南七怪是受人逼供的幺?」
  杨过见他正气凛然,不自禁的起敬,说道:「柯老公公,是我杨过的不是,这里向你谢过了。只因你言语中辱及先父,这才得罪。柯老公公名扬四海,杨过自幼钦服,从来不敢无礼。」柯镇恶道:「这才像句人话。我听说你人品不错,又在襄阳立下大功,才当你是一号人物。倘若与你父亲一般,便跟我多说一句话,也污辱了我。」
  杨过胸间怒气又增,大声道:「我爹爹到底做了何事,请你说个明白。」
  杨过所交游的人中,知悉他父亲杨康往事的原亦不少,但谁都不愿意直言其短,触犯于他,便逢杨过问起,也只拣些不相干的事说说。柯镇恶自来嫉恶如仇,生性鲠直异常,那来理会杨过是否见怪,当下将杨康和郭靖的事迹原原本本的说了,又说到杨康和欧阳锋如何害死江南七怪中的五怪,如何在这铁枪庙中掌击黄蓉,终于自取其死,最后说道:「当晚经过,这几个都亲眼目睹。沙通天、彭连虎,你两个且说说,柯老头这番话中可有半句虚言?」
  六人在殿中击毁神像,大声说话,惊起了高塔上数百只乌鸦,盘旋空际,呀呀而鸣。沙通天叹道:「那一天晚上,也是有这许多乌鸦……我手上给杨公子抓了一把,若不是彭兄弟见机得快,将我这手臂斩去,怎能活到今日?」彭连虎道:「柯老头的话虽大致不错,但杨大侠的令尊当年礼贤下士,人品是十分……十分英俊潇洒的。」
  杨过抱头在地,悲愤难言,想不到自己生身之父竟如此奸恶,自己名气再响,也难洗生父之羞。神殿上六人均不作一声,唯听得乌鸦鸣声不绝。
  过了良久,柯镇恶道:「杨公子,你在襄阳立此大功,保国卫民,普天下都说你的好处。
  你父亲便有千般不是,也都弥盖过了。他在九泉之下,自也喜欢你为父补过。」
  杨过回思自识得郭靖夫妇以来诸般情事,暗想黄蓉所以对自己始终提防顾忌,过去许多误会别扭,皆是由斯种因。若无父亲,已身从何而来?而自己无数烦恼,也实由父亲而起,不禁深
深叹了口气,问柯镇恶道:「柯老公公,程陆两位可都好幺?」
  柯镇恶道:「她们听说你火烧南阳粮草,尽歼蒙古先锋,欢喜得了不得,细细问你的详情,又问起小龙女的消息,她两姊妹都很挂怀。只可惜我所知也是有限。」
  杨过幽幽的道:「这两位义妹,我也快十六年没见了。」转过身来,向沙通天喝道:「柯老公公答应把性命交给你们,他老人家向来言出必践,从不失信于人。现下你们快快动手。倘若你们倚多为胜,四个人合力杀得了他,我便再杀你们四个狗才,给他老人家报仇。」
  沙通天等呆了半晌。彭连虎道:「杨大侠,我们四人无知,冒犯了柯老侠的虎威,望你两位大人不记小人之过。」杨过道:「那你们记好,这是你们自己不守信约,不敢跟柯老公公动手。」彭连虎道:「是,是。柯老侠大信大义,我们向来十分钦佩。这次得罪,全是我们错了。」杨过道:「那快快给我走罢。下次休要再撞在我手里。」沙通天等四人一齐躬身行礼,向柯镇恶谢罪,退出庙去。杨过如此救了柯镇恶性命,却又顾全他面子,柯镇恶自十分感激。两人踢开殿上泥块,坐在地下。
  柯镇恶道:「我来到嘉兴,是为了郭二姑娘。」杨过微微一惊,问道:「这小姑娘怎幺了?」
  柯镇恶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微笑,说道:「郭靖两个宝贝女儿,各有各的淘气,真好叫人头痛。也不知为了甚幺,郭襄这小娃儿忽然不声不响的离了襄阳,不知去向,可教她父亲好生着急,连派了几批人出去寻访,都音讯全无。有人居然找上桃花岛来。其实这个整日价跳蹦不停的小娃儿,又怎肯回桃花岛来跟老瞎子作伴?我心下挂念,于是也出来找她。」杨过道心中挂念,忙问:「可得到甚幺讯息?」
  柯镇恶道:「日前我在临安郊外,偷听到两个蒙古使臣的说话,说道襄阳郭大侠的小女儿已给擒到蒙古军中……」杨过叫道:「啊哟!不知是真是假?」柯镇恶道:「蒙古两路大军南北
夹攻襄阳,临安朝廷的当国大臣还在妄想议和,这两个蒙古使臣是派来欺骗我大宋君臣的,官职倒是不小。他二人肆无忌惮的用蒙古话谈论,只道旁人决不会懂。偏生我柯老蝙蝠曾在蒙古十多年,眼睛虽瞎,耳朵却灵,听了个明明白白。」杨过皱起眉头:「如此说来,这事确非虚假了?」
  柯镇恶道:「是啊!我本要送几枚毒菱给这两个蒙古鞑子尝尝滋味,但急于要赶去襄阳报信,不想旁生枝节,给绊住了身子,岂知还是遇上了四只恶鬼拦路。老头儿不论那一日归天都不
打紧,郭二姑娘的讯息却不能不报,这才求他们宽限数天,就近到嘉兴来告知程英和陆无双两位姑娘。程陆两位得讯后当即北上,老头儿便依约前来送死。想不到柯老头儿守了信约,四只恶鬼却言而无信,事到临头居然不敢下手,哈哈,哈哈!」
  杨过沉吟半晌,问道:「柯老公公可曾听那两个蒙古使臣说起,郭二姑娘如何被擒?可有性命危险?」柯镇恶道:「这个他们倒并没说起,从话中听来,好象这两个鞑子官儿也不大清楚。」杨过道:「此事急如星火,晚辈这便赶去,尽力相救,柯老公公缓缓而来罢。」柯镇恶日前从到桃花岛找郭襄的丐帮弟子口中,得知杨过在襄阳干下的大事,甚服其能,说道:「有你前去,我可放心了。」
  杨过道:「柯老公公,晚辈拜托你一件事,请你替先父立过一块墓碑,碑上便书:『先父杨府君康之墓,不肖子杨过谨立』几个字。」柯镇恶一怔,随即会意,说道:「不错,不错,你原是不肖令尊。你之不肖,远胜于旁人之肖了。老朽定当遵办。」
  杨过回到嘉兴城里,买了三匹好马,疾驰向北,一路上不住换马,丝毫不敢耽搁,不一日已近蒙古军营。蒙古皇帝南征襄阳,在唐州、邓州两处莫名其妙的吃了个大败仗,在南阳多年积储的粮草火药更于一晚间给烧得精光,再伤了不少士卒,锐气大挫,又不明宋军虚实,是以大军在南阳以北安寨立营,按兵不动,双方未曾开仗。四野旌旗四展,刀枪耀目,杨过纵目望去,
一座营帐接着一座,不见尽头。
  杨过等到晚间,闯入大营查探,但见刁斗森严,号令整肃,果然非同小可,御营周围更密密层层的布满了长矛大戟,防守得铁桶相似。杨过知大营中勇士无数,自来好汉敌不过人多,倒也不敢稍露形迹。踏访了大半夜,只查得东大营一处。次日再查探西大营,一连四晚,将东南西北四座大营尽数踏访遍了,没探到与郭襄有关的丝毫消息。他在营中擒到一名会说汉语的参谋
,逼问之下,那参谋据实而言,说道从没听到擒获襄阳郭大侠之女这回事。
  杨过放心不下,又查了数日,才确知郭襄不在蒙古军中,心想:「瞧来郭伯伯已将她救了回去,又或许那个蒙古使臣误听人言,传闻不实。」
  算来小龙女十六年之约将届,于是纵骑向北,往绝情谷而去。

第 三 十 八 回  生 死 茫 茫
  那日郭襄见金轮国师陡下毒手,打死了长须鬼和大头鬼二人,心中伤痛,自知难脱他魔掌,昂首说道:「你快打死我啊,还等甚幺?」金轮国师笑道:「要打死你这娃娃还不容易?今天杀了两个人,已经够了。过几天拣个好日子,再拿你开刀,快乖乖跟我走罢。」
  郭襄心想这时与他相抗,徒然自取其辱,只有且跟他去,俟机再谋脱身,于是向他扁扁嘴,做个鬼脸,伸伸舌头,上马缓缓而行。
  国师心中大乐,暗想:「皇上与四大王千方百计要取郭靖性命,始终未能如愿。今日擒获了郭靖的爱女,以此挟制,不怕他不俯首听命。比之一剑将他刺死犹胜一筹。便算郭靖当真倔强不服,我们在城下慢慢折磨这个姑娘,教他心痛如割,神不守舍,那时大军一鼓攻城,焉能不胜?」
  行到天色晚了,胡乱在道旁找一家人家歇宿。屋中住户早已逃光,空空荡荡,唯余四壁。
  国师取出干粮,分些与郭襄吃了,命她在厢房安睡,自己盘膝坐在堂上用功。
  郭襄翻来覆去,怎睡得着?挨到半夜,悄悄到堂前张望,见国师靠在墙壁上,鼻息沉酣,已然睡去。郭襄大喜,悄悄越窗而出,将包袱布撕成四块,缚在马脚之上,然后牵了马缰,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去,直到离屋约莫半里,回头不见国师追来,这才上马疾驰。
  她想这恶和尚醒来发觉自己逃走,料定必回襄阳,自会向南追去,我偏朝西北奔跑。一口气驰了小半个时辰,坐骑脚力不济,这才按辔缓行,一路上时时回头而望,始终不见国师追到,到天色大明时,算来已驰出五六十里,大为宽心。
  这时已走上了一条山边小径,渐渐上岭,越走越高,转过一个山坳,忽听得前面鼾声如雷,一人撑开手足,横卧当路。一看之下,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险些儿从马背摔将下来,原来当道而卧那人光头黄袍,正是金轮国师,也不知他如何竟抢在前面。郭襄拨转马头,疾下山坡,回首望时,见国师兀自高卧,并不起身追来。
  这一次她不再循路而行,向着东南方落荒而逃。奔了一顿饭时分,见前面大树上一人双足钩住树干,倒吊身子,向她嘻嘻直笑,却不是国师是谁?郭襄不惊反怒,喝道:「你要拦阻,好好拦阻便了,如何这般不三不四,戏耍姑娘?」纵马向前疾冲,奔到近处,提起马鞭,唰的一鞭向他脸上击去。
  只见国师更不闪避,马鞭挥去,鞭梢击在脸上,却没听到丝毫声响,便在此时,她坐骑已疾驰而过,郭襄右手回拉,要带转马鞭,突觉一股大力传上右臂,不由自主的身离马鞍,飞上半空。原来国师见马鞭击到,张嘴咬住鞭梢,身子倒挂在树干之上,便如打秋千一荡,竟将郭襄拉了起来。
  郭襄身在空中,却不慌乱,见国师弯腰缩身,又要将自己荡回,当即撒手松鞭,乘势直堕,摔将下来。国师倒是一惊,生怕她摔跌受伤,忙仰身伸手来接,叫道:「小心了!」
  郭襄大叫:「啊哟!」跌到离国师双手半尺之处,突然双掌齐出,砰砰两声,正击中他胸口。这一下变招奇速,饶是国师武功高强,人又机智,竟没能避开,只见他手脚乱舞,掉落在地,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了。
  郭襄没料到竟一击成功,喜出望外,拾起地下一块大石,便要往他光头上砸落,但她一生从未杀过人,虽深恨此人害了自己两个朋友,待要下手,终究不忍,呆了一呆,放下大石,伸手点了他颈中「天鼎穴」、背上「身柱穴」、胸口「神封穴」、臂上「清冷渊」、腿上「风市穴」,一口气手不停点,竟点了他身上一十三处大穴,但兀自不放心,又捧过四块几十斤的巨岩,压在他身上,说道:「恶人啊恶人,姑娘今日不杀你,你以后可要知道好歹,不能再害人了罢!」说着上了马背。
  金轮国师双目骨溜溜的望着她,笑道:「小姑娘心地倒好,老和尚很喜欢你啊!」只见四块巨岩突然从他身上弹起,砰彭、砰彭几声,摔了开去,他跟着跃起,也不知如何,身上遭点的一十三处大穴一时尽解。郭襄只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国师虽中了她双掌,但这两掌如何能震他下树?又如何能伤得他不能动弹?他却假装受伤,要瞧瞧郭襄如何动手,待见她收石不砸,暗想:「这小妮子聪明伶俐,心地又好,有我二徒之长,却无二徒之短。」不由得起了要收她为徒之心。
  他生平收了三个弟子,大弟子文武全才,资质极佳,国师本欲传以衣钵,可是不幸早亡;二弟子达尔巴诚朴谨厚,徒具神力,不能领会高深秘奥的内功;三弟子霍都王子则天性凉薄,危难中叛师而别,无情无义。国师自思年事已高,空具一身神技,却苦无传人,百年之后,这绝世武功岂非就此湮没无闻?每当念及,常致郁郁。这时见郭襄资质之佳,生平罕见,虽是敌人之女,但她年纪尚幼,何难改变,心想只要传以绝技,再加佛法熏陶,时日一久,她自会渐渐淡忘昔日之事。何况自己与她父母只两国相争而敌对,又不是有甚幺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怨。武林中
人对收徒之事瞧得极重,出家人没子女,一身本事全靠弟子传宗接代,衣钵的授受更是头等大事。国师既动此念,便将攻打襄阳、胁迫郭靖的念头放到脑后。郭襄虽是女子,传法不及男子,但藏传佛法亦十分专重「白母」、「绿母」等女菩萨,因此女弟子亦受重视。
  郭襄见他眼珠转动,沉吟不语,当即下马,说道:「老和尚的本领当真不小,就可惜不做好事。」国师笑道:「你既羡慕我的本领,只须拜我为师,我便将这一身功夫,尽数传你。」郭襄啐道:「呸!我学了和尚的功夫有甚幺用?我又不想做尼姑。」国师笑道:「难道学我功夫,便须做尼姑不成?你点我穴道,我能自解;你用大石压在我身上,石头自己会跳起来;你骑了马奔跑,我能抢在你前面睡觉,这些功夫难道不好玩幺?」郭襄心想这些功夫当真好玩,但这老和尚是恶人,怎能拜他为师,再者自己急于要找杨过,摇头说道:「你本领再高,我也不能拜恶人为师。」
  国师道:「你怎知我是恶人?」郭襄道:「你一出手便打死了长须鬼和大头鬼两个,他们跟你无怨无仇,如何便下这毒手?」国师笑道:「我是帮你找坐骑啊,是他两个先动手的,你没瞧见吗?倘若我本领差些,早就先给他们害死了。做和尚的慈悲为怀,若非迫不得已,决不伤害人命。」郭襄哼了一声,不信他话,说道:「你到底要怎样?倘若你真是好人,怎地又不让我
走?」国师道:「我怎地不让你走了?你骑马赶路,要东便东,要西便西,我不过在路上睡觉,伸手拦阻过你没有?」郭襄道:「话倒说得也是,那你让我找杨大哥去,别跟我啰唆。」
  国师摇头道:「那可不成,你须得拜我为师,跟我学二十年武艺,那时候你要找谁,便去找谁。」郭襄恼道:「你这和尚好不讲理,我不爱拜师,你勉强我干幺?」国师说道:「你这小娃儿才不讲理,像我这样的明师,普天之下却那里找去?旁人便向我磕三百个响头,苦苦哀求十年八年,我也不能收他为徒。今日你得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居然自不惜福,岂非奇了?」
  郭襄伸手指刮脸,说道:「好羞,好羞!你是甚幺明师了?你不过胜得我一个十多岁的女娃子,那有甚幺希奇?你胜得过我爹爹妈妈幺?胜得过我外公黄老岛主幺?别说这些人,单就我大哥哥杨过,你就打他不赢。」国师冲口而出:「谁说的?谁说我打不赢杨过这小子?」郭襄道:「天下的英雄好汉,谁都这般说。前几日襄阳城中英雄大宴,个个都说世上便有三个金轮国师一齐动手,加起来三头六臂,也打不过一位独臂的神雕大侠杨过!」
  她这番话其实乃随口编造,只不过意欲气气国师,别说英雄大宴中商议的是如何守襄阳、抗蒙古,就真有人论到国师和杨过武功优劣,郭襄未曾与会,也不会听到。岂知这话正好刺中了
国师的痛处。他十余年前果曾数度败在杨过手下,只道天下英雄确是以此作为话柄,熬不住满腔怒火如焚,喝道:「杨过这小子倘若在此,教他尝尝我『龙象般若功』
  的厉害,要他吃饱了苦头,才知当世究竟是他杨过了得,还是我金轮国师高明。」
  郭襄心念一动,道:「你明知我大哥哥不在这儿,自可胡吹大气。你有胆子去找他较量一下幺?你的『蛇猪不若功』……」国师抢着道:「是龙象般若功!」郭襄道:「你胜得过他,才是龙象,如果不堪一击,终究连小蛇臭猪也不若了!你如胜得过他,我自会求着来拜你为师。不过料得你也不敢前去找他,因此说了也枉然。我瞧啊,只要你一见杨过的影子,吓得连逃走也来不及啦。」
  国师岂不知郭襄在使激将之计,但他一生自视极高,偏生确曾败于杨过手下,此番将「龙象般若功」练到了第十层,原是要找杨过一报昔年大败之辱,大声道:「我说知道杨过在甚幺地方,那是骗你的,就可惜不知这小子躲到了何处,否则我不找上门去,打得他磕头求饶才怪。」郭襄哈哈大笑,拍手唱道:「和尚和尚爱吹牛,自夸天下无敌手,望见杨过东边来,脚底抹油
朝西走。」国师呸了一声,怒目而视。
  郭襄道:「我虽不知杨过此时身在何方,但再过二个多月,他定要到一个处所,我却知道。」国师说道:「到甚幺地方?」郭襄道:「跟你说了有甚幺用?你又不敢去见他,徒然吓得你魂不附体。」国师咬得牙齿格格作响,喝道:「你说,你说!」郭襄道:「他要到绝情谷去,要在断肠崖前和他妻子小龙女相会。一个杨过已叫你心惊肉跳,再加上一个小龙女,嘿嘿,老和尚啊,你又何苦到断肠崖前去送死?就算他们夫妻重会,心中欢喜,不想杀人,你大败亏输之后,也难免伤心断肠了。」
  十余年来,金轮国师苦练「龙象般若功」之时,心中便以杨过与小龙女联手齐上的「玉女素心剑法」为敌手,倘若他无把握能以一敌二,胜得这夫妇二人,此番也不敢贸然便来中原,这时听郭襄如此说,更触动了他心头忌讳,怒极反笑,说道:「咱们这便上绝情谷去!待我打败了杨过和小龙女二人,那时却又如何?」郭襄道:「假如你真有这等高强的武功,我还不赶着拜你为师幺?那才是求之不得呢。只可惜那绝情谷地处幽僻,不易找到它所在。」国师笑道:「恰好我便去过,那倒不用发愁。既然现下为时尚早,你且跟我到蒙古营中,待我料理了几件事,再同到绝情谷去便了。」
  郭襄见他肯到绝情谷去找杨过比武,心怀大宽,暗道:「我只愁你不肯去,既给我说动了,还怕甚幺?你这恶和尚这会儿狠天狠地,待你见了大哥哥,那时才有得你受的了。」
  当下便随他赴蒙古军中。
  国师一路上对她极为慈和,对旁人也加意仁善。有时郭襄伤心长须鬼和大头鬼惨死,怪责国师下手狠辣,国师也不以忤,反觉她是性情中人,不似霍都王子天性凉薄,便说几句自悔之言。
  国师携郭襄所去的蒙古军营,是皇弟忽必烈统率的南大营,而杨过前去寻找的,却是蒙哥大汗驻跸所在的北大营,只因两个蒙古使臣随口闲谈,柯镇恶没听得仔细,累得杨过空找了数日。
  蒙古大军九月间初攻襄阳失利,大汗下了圣旨,再集粮草,定期再攻,南北两大营暂驻原地不动。
  金轮国师极受忽必烈尊重,他在蒙古南大营中,居处服侍、衣食用具,与四王爷相去不远,郭襄跟着也大受尊荣,锦衣玉食,极尽奢华,甚至在襄阳城郭府,也受不到这般优待。她身边有四个小丫头服役,乃蒙古朝臣从金朝旧京大都宫中选来的宫女。国师对人宣称这个美貌小姑娘是承受自己衣钵的爱徒,日后非同小可。蒙古将士为拍国师马屁,见了郭襄无不战战兢兢、恭恭敬敬,引得小郭襄忧心暂忘,拍手大乐。
  这些时日中,金轮国师倾囊相授本门的内外武功。郭襄日长无聊,便习以自遣,心养日后欲谋脱身,必须取得国师信任,对她防范松了,不再日夜紧守才行,于是假意拜师,诚心学习。
她人本聪颖敏悟,这一专注,便进境极快,国师见她学得比当年的大弟子更快更好,十分喜欢。
  佛教出家人无子无女,一片慈爱之心,通常倾注在传法弟子身上,国师此时之对于郭襄,便如是亲生爱女一般,郭靖之对爱女,有时尚厉声呵责几句,国师却是捧在手里惟恐融了,呵一口气惟恐飞了。想到心爱的大弟子染病早亡,生恐郭襄蹈其覆辙,连她饮食衣着也关心料理,不让她受半点风寒。郭襄心想这大和尚为人虽坏,武功却高,武功不分好坏,但在用之得当与否
,我学好他的武功,专做好事,那便不错。她生性随便豪爽,不喜国师这般关心溺爱,婆婆妈妈,有时撅起了小嘴生气,国师忙又千方百计的哄得她喜笑颜开方罢。郭襄心中也知国师是对己真心爱护,过意不去,与国师谈谈说说,居然甚为投机。
  国师为了讨好她,时时夸赞郭靖的降龙十八掌、黄蓉的五行八卦之术和打狗棒法,又说杨过、小龙女的「玉女素心剑法」天下无敌,密教武功中尚未有对抗的剑法。他一夸赞杨过、小龙女,郭襄必定心花怒放,国师百试百灵,当郭襄问起是否下次相见便即认输,国师却神神秘秘,说道:「你师父自有对付他们的法子。不过杨过既是你大哥哥,你师父跟他化敌为友,再见到时大家做个好朋友便了。」郭襄道:「那很好,师父,你打不过我大哥哥,还是跟他做个好朋友比较聪明。」国师道:「我怎幺会打他不过?只不过我已练成第十层的龙象般若功,一出手就把你大哥哥打死了,你一定要大哭大叫,我不舍得你悲伤,因此不打死他。」郭襄道:「你倒好心肠,我多谢你了!」说着俯伏在地,照着密教的礼节,向他五体投地的跪拜。
  国师哈哈大笑,说道:「小徒儿,我跟你说,你对大哥哥这幺痴爱,那没有用的。杨过如找到小龙女,他两个快快活活的永远在一起,没你的份儿。要是他找不到小龙女,他一定横剑自尽,变成了幽鬼,还是没你的份儿。」郭襄道:「我盼望他找到小龙女,两个快快活活的永远在一起,我早知道没我的份儿。我要甚幺份儿?你真是瞎操心!」国师道:「那你岂不一世烦恼?一生一世不快活?我们密教有办法。」
  打开帐蓬角里一个大红羊毛毡的包袱,取出一个卷轴,展了开来,帛上用细丝线绣着一位站在云雾中的神仙般人物,头戴红色法冠,左手持一朵粉红色莲花,右手持剑,斩向一团乱丝。国师道:「这张唐卡上绣的祖师爷,是莲华生大士,我们一齐向祖师爷礼拜。」
  郭襄便随着国师向画像礼拜致敬。
  国师道:「祖师爷右手拿的是文殊菩萨的智能之剑,把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烦恼妄想全部斩断。他左手这朵莲花,是教人心里清净平和,就像莲花一样,没半点污秽渣滓,只有澄澈露水,美丽安静。」郭襄见绣像中的莲华生大士慈悲庄严,登时肃然起敬。
  国师又道:「我从今天起,教你修报身佛金刚萨埵所说的瑜珈密乘,修成之后,再修法身佛普贤菩萨所说的大瑜珈密乘、无比瑜珈密乘,一直到最后的无上瑜珈密乘。」郭襄问道:「师父,要修成无上瑜珈密乘,那得多少时候啊?」国师道:「无上瑜珈密乘无穷无尽,永远说不上修成,也说不上要多少时候。」郭襄道:「那你也没修成了?」国师叹了口气,道:「是啊,
倘若我修得稍有成就,怎幺还会去苦练那龙象般若功?还会起心来和杨过、小龙女决一胜败?真是蠢才!」郭襄道:「谁说你蠢了?不决一胜败,又怎知谁蠢谁聪明?」
  国师又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先教你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你诚心诚意跟我念一遍。」郭襄学着念了,口音略有不准,国师给她纠正。郭襄道:「师父,祖师爷是好人,我早晚拜他,不过我不学驱除烦恼的法门。」国师问道:「为甚幺不学?」
  郭襄道:「我喜欢心里有烦恼!」心道:「没了烦恼,就没了大哥哥,我喜欢心里有大哥哥!」
  国师口念密宗真言,盼求上师慈悲加持,感化郭襄发心去修学瑜珈密乘。他这一派的教法,讲究缘法以及修习者的诚意发愿,外人不得勉强,他那知郭襄这时心中想的却是:「可惜我迟生了二十年。倘若妈妈先生我,再生姊姊,我学会了师父的龙象般若功和无上瑜珈密乘,在全真教道观外住了下来,自称大龙女,小杨过在全真教中受师父欺侮,逃到我家里,我收留了他教他武功,他慢慢的自会跟我好了。他再遇到小龙女,最多不过拉住她手,给她三枚金针,说道:『小妹子,你很可爱,我心里也挺喜欢你。不过我的心已属大龙女了。请你莫怪!你有甚幺事
,拿一枚金针来,我一定给你办到。』唉,还有一枚金针,我要请他不管发生了甚幺事,无论如何不可自尽。他是扬名天下的神雕大侠,千金一诺,不,万金一诺,万万金一诺,答允了我的话不可不守信约,不能自尽就一生一世决不能自尽。」
  天时渐寒,郭襄一算日子,杨过与小龙女十六年之约将届,从荆湖南路缓缓而去绝情谷,差不多也要一个月时候,说道:「师父,你到底敢不敢去跟杨过、小龙女比武?你一个人打不过,我们师徒二人联手,使几招无上瑜珈密乘好了。」
  金轮国师哈哈一笑,说道:「好!咱俩明天启程,去绝情谷会会『玉女素心剑法』!」他与郭襄相处既久,对她甚为喜爱,早已改变初衷,不再想将她折磨,胁迫郭靖降顺。国师和郭襄起行赴绝情谷时,杨过已早了一日启程。三人相距不过百余里而已。
  郭靖与黄蓉自幼女出走,日夕挂怀。其后派出去四处打探的丐帮弟子一一回报,均说不知音讯。又过十余日,突然程英和陆无双到了襄阳,传来柯镇恶的讯息,说道郭襄已遭掳入蒙古军中。郭靖、黄蓉大惊。当晚黄蓉便和程英两人暗入蒙古军营,四下查访,也如杨过一般,在北大营探不到丝毫端倪。第三晚更和蒙古众武士斗了一场,四十余名武士将黄蓉和程英团团围住,总算黄程两人武功了得,黄蓉又连使诡计,这才闯出敌营,回归襄阳。
  黄蓉心下计议,瞧情势女儿并非在蒙古军中,但迄今得不到半点音讯,决非好兆,探得蒙古大军又在征集粮草,并无即行南攻的迹象,与郭靖商议了,便即出城寻访。她随身带同一双白雕,若有紧急情事,便可令双雕传递信息。程英、陆无双姊妹不放心,坚要陪她同去。三人绕过蒙古大军,向西北而行。黄蓉心想:「襄儿此去,是要劝杨过不可自寻短见,上次她在潼关、风陵渡左近与他相遇,看来她又会重去旧地,在风陵渡或可访到若干踪迹。」
  三人离开襄阳时方入深秋,沿路缓缓而行,寻消问息,不放过任何踪迹,到得风陵渡时已是初冬。黄蓉等三人在渡口问了半日,撑渡的、开店的、赶车的、行脚的,都说没见到这幺个小姑娘。程英劝慰道:「师姊,你也不须烦恼。襄儿出生第一天,便给金轮国师和李莫愁这两个大魔头抢去。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时如此凶险,尚且无恙,何况今日?」黄蓉叹了一口气,并不言语。三人离了渡口,再往郊外闲走。
  这一日艳阳和暖,南风熏人,虽在北国,也有些十月小阳春之意。晋南一带,一到冬天便无甚花卉,这日到了山阳,高山挡住了北风,气候温暖,黄蓉忽见一堵断垣下开着一丛花,颜色
娇艳,说道:「这棵秋海棠开得倒挺好!」陆无双道:「师姊,这在我们江南叫『断肠花』,不吉利的。」因程英叫黄蓉「师姊」,陆无双硬要高郭芙一辈,便也跟着叫「师姊」。
  红蓉问道:「为甚幺叫『断肠花』?」陆无双道:「从前有个姑娘,想着她的情郎,那情郎不来,这姑娘常常泪洒墙下。后来墙下开了一丛花,叶子绿,背面红,很是美丽,他们说,只在背后才红,无情得很,因此叫它『断肠花』。」
  程英想起了杨过当年在绝情谷中服食断肠草疗治情花之毒,过去将两棵秋海棠摘在手里,说道:「秋海棠又叫『八月春』,那也是挺好看的。这时快十一月了,这里地气暖,还有八月春
,可真不容易了!」拿着把玩,低吟道:「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为谁断肠?半随流水,半入尘埃。」黄蓉见她娇脸凝脂,眉黛鬓青,宛然仍是十多年前的好女儿颜色,想象她这些年来香闺寂寞,相思难遣,不禁暗暗为她难过。
  便在此时,只听得嗡嗡声响,一只大蜜蜂飞了过来,绕着程英手中那两枝秋海棠不断打转,接着停在一朵花上,秋海棠有色无香,无甚花蜜可采。黄蓉见这只蜜蜂身作灰白,躯体也比常蜂大了一倍有余,心念一动,说道:「这似乎是小龙女所养的玉蜂,怎地在此出现?」陆无双说道:「不错,咱们便跟着这蜜蜂,瞧牠飞向何处?」
  这蜜蜂飞离花枝,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便向西北方飞去。黄蓉等三人忙展开轻身功夫,跟随在后。那蜜蜂飞行一会,遇有花树,又停留一会,如此飞飞停停,又多了两只蜜蜂。
  人追到傍晚,到了一处山谷,只见嫣红宅紫,满山锦绣,山坡下一列挂着七八个木制的蜂巢。那三只大蜜蜂振翅飞去,投入蜂巢。
  另一边山坡上盖着三间茅屋,屋前有两头小狐,转着骨溜溜的小眼向黄蓉等观望。忽听呀的一声,中间茅屋的柴扉推开,出来一人,屋发童颜,正是老顽童周伯通。黄蓉大喜,叫道:「老顽童,你瞧是谁来啦!」
  周伯通见是黄蓉,哈哈大笑,奔近迎上,只跨出几步,突然满面通红,转身回转茅屋,啪的一声,关上了柴扉。黄蓉大奇,不知他是何用意,伸手拍门,叫道:「老顽童,老顽童,怎地见了远客,反躲将起来?」砰砰砰拍了几声。周伯通在门内叫道:「不开,不开!死也不开!」黄蓉笑道:「你不开门,我一把火将你的狗窝烧成了灰。」
  忽听得左首茅屋柴扉打开,一人笑道:「荒山光降贵客,老和尚恭迎。」黄蓉转头过来,见一灯大师笑咪咪的站在门口,合什行礼。黄蓉上前拜见,笑道:「原来大师和老顽童作了邻居,真想不到。老顽童不知何故,突然拒客,闭门不纳?」一灯呵呵大笑,道:「且莫理他!三位请进,待老僧奉茶。」
  三人进了茅屋,一灯奉上清茶,黄蓉问起别来起居。一灯道:「郭夫人,你猜上一猜,那右首茅屋中住的是谁?」黄蓉想起周伯通忽地脸红关门的怪态,心念一转,已知其理,笑道:「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好啊,好啊!」「春波碧草」云云,正是刘贵妃瑛姑昔年所作的「四张机」词。
  一灯大师此时心澄如水,坐照禅机,对昔年的痴情余恨,早置一笑,鼓掌笑道:「郭夫人妙算如神,万事不出你之所料。」走到门口叫道:「瑛姑,瑛姑,过来见见昔日的小友。」
  过不多时,瑛姑托着一只木盘过来飨客,盘中装着松子、青果、蜜饯之类。黄蓉等拜见了,五人谈笑甚欢。
  一灯、周伯通、瑛姑数十年前恩怨牵缠,仇恨难解,但时日既久,三人年纪均老,修为又进,同在这百花谷中隐居,养蜂种菜,莳花灌田,那里还将往日的尴尬事放在心头?
  但周伯通蓦地见到黄蓉,不自禁的深感难以为情,因之闭门躲了起来。他虽在自己房中,却竖起了耳朵,倾听五人谈话,只听黄蓉提高声音,说着襄阳英雄大会中诸多热闹情事,待说到揭穿霍都假装何师我的紧急关头,她却把言语岔到了别处,再也忍耐不住,推门而出,到了一灯房中,问道:「那霍都后来怎样啊?给他逃走了没有?」
  当晚黄蓉等三人都在瑛姑的茅屋歇宿。翌晨黄蓉起身,走出屋外,见周伯通手掌中托着一只玉蜂,手舞足蹈,得意非凡。黄蓉笑道:「老顽童,甚幺事啊,这般欢喜?」周伯通笑道:「小黄蓉,我的本领越来越高强,你佩服不佩服?」
  黄蓉素知他生平但有两好,一是玩闹,一是武学,这十余年来隐居荒谷,潜心练武,想来又有甚幺「分心二用,双手互搏」之类古怪高明的武功创了出来,倒也颇想见识见识,说道:「老顽童的武功,我打小时候起便佩服得五体投地,那还用问?这几年来,又想出了甚幺奇妙的功夫?」周伯通摇头道:「不是,不是。近年来最好的武功,是杨过那小娃娃所创的『黯然销魂
掌』,老顽童自愧不如。武学一道,且莫提起!」
  黄蓉心中暗暗称奇:「杨过这孩子当真了不起,小则小郭襄,老则老顽童,人人都对他倾倒,不知那『黯然销魂掌』又是甚幺门道?」问道:「那你越来越高强的,是甚幺本事啊?」
  周伯通手掌高举,托着那只玉蜂,洋洋自得,说道:「那是我养蜂的本事。」黄蓉撇嘴道:「这玉蜂是小龙女送给你的,有甚幺希奇了?」周伯信道:「这个你就不懂了。小龙女送给我的玉蜂,固是极宝贵的品种,但老顽童亲加培养,更养出了一批天下无双、人间罕觏的异种来,当真是巧夺天工,造化之奇,也没如此奇法。小龙女如何能及呀?」
  黄蓉哈哈大笑,说道:「老顽童越老越不要脸,这一场法螺吹得呜都都地响,你这张厚脸皮,当真是天下无双、人间罕觏的异种,巧夺天工,奇于造化。」周伯通也不生气,笑嘻嘻的道:「小黄蓉,我且问你。人是万物之灵,身上有刺花刺字,或刺盘龙虎豹,或书『天下太平』。但除了人之外,禽兽虫蚁身上,可有刺字的?」黄蓉道:「虎有黄斑、豹有金钱,至于蝴蝶毒蛇,身上花纹更奇于刺花十倍。」周伯信道:「但你见过虫蚁身上有字的没有?」黄蓉道:「你说是天生的幺?那倒没见过。」周伯信道:「好罢,今儿给你开一开眼界。」说着将左掌伸到黄蓉眼前。
  只见他掌心中托着那只巨蜂的双翅之上果然刺得有字,黄蓉凝目望去,见玉蜂右翅上有「情谷底」三字,左翅上有「我在绝」三字,每个字细如米粒,但笔划清楚,显是用极细的针刺成。黄蓉大奇,口中喃喃念道:「情谷底,我在绝。情谷底,我在绝。」心想:「这六字决非天生,乃是有人故意刺成的,按着老顽童的性儿,决不会做这般水磨功夫。」
  一转念间,笑道:「那又是甚幺天下无双、人间罕觏?你磨着瑛姑,要她用绣花针儿刺上这六个字,难道还瞒得过我幺?」
  周伯通一听,登时胀红了脸,说道:「你这就问瑛姑去,看是不是她刺的字?」黄蓉笑道:「那她还不会给你圆谎幺?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她也会说:『不错,太阳自然从西边出来,谁说从东边出来啊?』」
  周伯通一张脸更红了,那是三分害羞,三分尴尬,更有三分受到冤枉的气恼。他放了掌中玉蜂,一把抓着黄蓉的手,道:「来来来,我教你亲眼瞧瞧。」拉着她走到山坡边一个蜂巢旁边。这蜂巢孤另另的竖在一旁,与其余的蜂巢不在一起。周伯通手一扬,捉了两只玉蜂, 说道:「请看!」黄蓉凝目看去,见一只玉蜂翅上无字,另一只双翅上有字, 那六个字也一模一样,右翅是「情谷底」,左翅是「我在绝」。
  黄蓉大奇,暗想:「造物虽奇,也决没造出这样一批蜜蜂来之理。其中必有缘故。」说道:「老顽童,你再捉几只来瞧瞧。」周伯通又捉了四只,其中两只翅上无字,另外两只双翅都是刺着这六个字。他见黄蓉低头沉吟,显已服输,不敢再说是瑛姑所为,笑道:「你还有何话说?今日可服了老顽童罢?」
  黄蓉不答,只是轻轻念着:「情谷底,我在绝。情谷底,我在绝。」她念了几遍,随即省悟:「啊!那是『我在绝情谷底』。是谁在绝情谷底啊?难道是襄儿?」心中怦怦乱跳,侧头向
周伯信道:「老顽童,这窝玉蜂不是你自己所养,是外面飞来的。」
  周伯通脸上一红,道:「咦,那可真奇了。你怎知道?」黄蓉道:「我怎幺不知?这窝蜜蜂飞到这里,有几天啦?」周伯信道:「这些玉蜂飞来有好几年了,只是初时我没察觉翅上生得有字,直到几个月前,这才偶尔见到。」黄蓉沉吟道:「当真有好几年了?」周伯信道:「是啊,难道连这个也用得着骗你?」
  黄蓉沉吟半晌,回到茅屋,和一灯大师、程英、陆无双等商议,都觉绝情谷底必有蹊跷。
  黄蓉挂念女儿,当下便要和程陆姊妹同去一探。一灯大师道:「左右无事,咱们便同去走走。那日令爱来此,这小姑娘慷慨豪迈,老僧很喜欢她。」黄蓉当即拜谢,心中却平添一层隐忧:「一灯大师定是料想襄儿遭逢危难,否则他何必舍却幽居清修之乐,一同赶去?」周伯通有热闹可赶,如何肯留?坚要和瑛姑随众同行。黄蓉见平添了三位高手相助,宽心不少,心想凭着自己这一行六人,不论斗智斗力,只怕当世再无敌手,襄儿便落入奸人之手,也必能救出。于是六人双雕,结伴西行。
  杨过于十二月初二抵达绝情谷,比之十六年前小龙女的约期还早了五天。此时已属隆冬,天候严寒,绝情谷中人烟绝踪,当日公孙止夫妇、众绿衣子弟所建的广厦华居,就算没给裘千尺
一把大火烧去了的,也早毁败不堪。杨过自于十六年前离绝情谷后,每隔数年,必来谷中居住数日,心中存了万一之想,说不定南海神尼大发慈悲,突然提早许可小龙女北归。虽每次均徒然苦候,废然而去,但每次一来,总是与约期近了几年。
  此刻再临旧地,但见荆草莽莽,空山寂寂,早几日下的大雪,已尽融化,仍毫无有人到过的迹象,奔到断肠崖前,走过石梁,抚着石壁上小龙女用剑尖划下的字迹,手指嵌入每个字的笔划之中,一笔一划的将石缝中的青苔揩去,那两行大字小字显了出来。他轻轻的念道:「小龙女书嘱夫君杨郎,珍重万千,务求相聚。」一颗心不自禁的怦怦跳动。
  这一日中,他便如此痴痴的望着那两行字发呆,当晚绳系双树而睡。次日在谷中到处闲游,见昔年自己与程英、陆无双铲灭的情花花树已不再重生,他戏称之为「龙女花」的红花却开得云荼灿烂,如火如锦,于是摘了一大束龙女花,堆在断崖的那一行字前。
  这般苦苦等候了五日,已到十二月初七,他已两日两夜未曾交睫入睡,到了这日,更是不离断肠崖半步。自晨至午,更自午至夕,每当风动树梢,花落林中,心中便是一跳,跃起来四下
里搜寻观望,却那里有小龙女的影踪?
  自从听了黄药师那几句话后,他早知「大智岛南海神尼」云云,是黄蓉捏造出来的鬼话,但崖上字迹确是小龙女所刻,半分不假,只盼她言而有信,终来重会。眼见太阳缓缓落山,杨过的心也跟着太阳不断的向下低沉。黄昏时分,当太阳的一半为山头遮没时,他大叫一声,急奔上峰。身在高处,只见太阳的圆脸重又完整,心中略略一宽,只要太阳不落山,十二月初七这一日就算没过完。在一座山峰上凄望太阳落山,又气急败坏的奔上另一座更高山峰。
  可是虽于四周皆已黑沉沉之时,登上了最高山峰,淡淡的太阳最终还是落入地下。悄立山巅,四顾苍茫,但觉寒气侵体,暮色逼人而来,站了一个多时辰,竟一动也不动。再过多时,半轮月亮慢慢移到中天,不但这一天已经过去,连这一夜也快过去了。
  小龙女始终没来。
  他便如一具石像般在山顶呆立了一夜,直到红日东升。四下里小鸟啾鸣,阳光满目,他心中却如一片寒冰,似有一个声音在耳际不住响动:「傻子!她早死了,在十六年之前早就死了。她自知中毒难愈,你决计不肯独活,因此图了自尽,却骗你等她十六年。傻子,她待你如此情义深重,你怎幺到今日还不明白她心意?」
  他犹如行尸走肉般踉跄下山,一日一夜不饮不食,但觉唇燥舌焦,走到小溪之旁,掬水而饮,一低头,猛见水中倒影,两鬓竟白了一片。他此时三十六岁,年方壮盛,不该头发便白,更因内功精纯,虽一生艰辛颠沛,但向来头上一根银丝也无,突见两鬓如霜,满脸尘土,几乎不识得自己面貌,伸手在额角发际拔下三根头发来,只见三根中倒有两根是白的。
  剎时之间,心中想起几句词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这是苏东坡悼亡之词。杨过一生潜心武学,读书不多,数年前在江南一家小酒店壁上偶尔见到题着这首词,但觉情深意真,随口念了几遍,这时忆及,已不记得是谁所作,心想:「他是
十年生死两茫茫,我和龙儿已相隔一十六年了。他尚有个孤坟,知道爱妻埋骨之所,而我却连妻子葬身何处也自不知。」接着又想到这词的下半阕,那是作者一晚 梦到亡妻的情境:「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料想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不由得心中大恸:「而我,而我,三日三夜不能合眼,竟连梦也做不到一个!」
  猛地里一跃而起,奔到断肠崖前,瞪视小龙女所刻下的那几行字,大声叫道:「『十六年后,在此重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小龙女啊小龙女!是你亲手刻下的字,怎幺你不守信约?」他一啸之威,震狮倒虎,这几句话发自肺腑,只震得山谷皆鸣,但听得群山响应,东南西北,四周山峰都传来:「怎幺你不守信约?怎幺你不守信约?不守信约……不守信约……」
  他自来便生性激烈,此时万念俱灰,心想:「龙儿既已在十六年前便即逝世,我多活这十六年实在无谓之至。」望着断肠崖前那个深谷,只见谷口烟雾缭绕,他每次来此,从没见到过云雾下的谷底,此时仍然如此。仰起头来,纵声长啸,只吹得断肠崖上数百朵憔悴了的龙女花飞舞乱转,轻轻说道:「当年你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我寻遍山前山后,找不到你,那时定是跃入了这万丈深谷之中,这十六年中,难道你不怕寂寞吗?」
  泪眼模糊,眼前似乎幻出了小龙女白衣飘飘的影子,又隐隐似乎听到小龙女在谷底叫道:「杨郎,杨郎,你别伤心,别伤心!」杨过双足一登,身子飞起,跃入了深谷之中。
  郭襄随着金轮国师,同到绝情谷来。国师狠辣之时毒逾蛇蝎,但他既存心收郭襄作衣钵传人,沿途对她问暖嘘寒,呵护备至,就当她是自己亲生爱女一般。郭襄挂念不知是否能与杨过相遇,,能否求得他不可自尽,患得患失,心情奇差,对国师神色间始终冷冷的。国师一生受人崇仰奉承,在蒙古时俨若帝王之尊,便大蒙古的四王子忽必烈,对他也礼敬有加。但小郭襄一路上对他冷言冷语,不是说他武功不如杨过,便责他胡乱杀人,竟将这个威震异域的大蒙古第一国师弄得哭笑不得。
  天气越来越冷,郭襄计算日子,心中忧急,这一日两人走到绝情谷,忽听得一人大声叫道:「怎幺你不守信约?」声音中充满着悲愤、绝望、痛苦之情。
  郭襄听来,似乎四周每座山峰都在凄声叫喊:「你不守信约,你不守信约!」她吃了一惊,叫道:「是大哥哥,咱们快去!」说着抢步奔进谷中。金轮国师大敌当前,精神一振,从背上
包袱中取出金银铜铁铅五轮拿在手里。这时他虽已将「龙象般若功」练到第十层,但想这十六年中,杨过和小龙女也决不会浪费光阴,搁下了功夫,因此丝毫不敢轻忽。
  郭襄循声急奔,片刻间已至断肠崖前,只见杨过站在崖上,朔风呼号中,数十朵大红花在他身旁环绕飞舞。她见那悬崖凶险,积雪融后地下滑溜,自己功夫低浅,不敢飞身过去,叫道:「大哥哥,我来啦!」但杨过凝思悲苦,竟没听见。郭襄遥遥望见他举止有异,叫道:「我这里还有你的一枚金针,须听我话,千万不可自尽……」一面说,一面便从石梁往悬崖上奔去。她奔到半途,只见杨过纵身一跃,已堕入下面的万丈深谷之中。
  这一来郭襄只吓得魂飞魄散,当时也不知是为了相救杨过,又或许是情深一往,甘心相从于地下,双足一登,跟着也跃入了深谷。
  国师堕后七八丈,见她跃起,忙飞身来救。他一展开轻功,当真如箭离弦,迅捷无伦,但终于迟了一步,赶到崖边,郭襄已向崖下落去。国师不及细想,使招「倒挂金钩」,俯身抓她手臂。这一招原是行险,只要稍有失闪,连他也会给带入深谷。手指上刚觉得已抓住了她衣衫,只听得嗤的一响,撕下了郭襄的半幅衣袖,眼见她身子冲开数十丈下的烟雾,直入谷底,浓烟白雾随即弥合,将她遮得无影无踪。
  国师黯然长叹,泪如雨下,手中持着那半幅衣袖,怔怔的望着深谷。
  过了良久,忽听得对面山边一人叫道:「兀那和尚,你在这里干幺?」国师回过头来,只见对山站着六人,当先一个乌发童颜,正是周伯通。他身旁站着三个女子,只识得一个黄蓉,程英、陆无双两个年轻女子便不相识,也不在意下。再后面是一个白鬓白眉的老僧,一个浑身黑衣的女子,他却不知是一灯大师和瑛姑。国师数次见识过周伯通的功夫,知这老儿武功别出机杼,神出鬼没,自来对他忌惮三分;而黄蓉身兼东邪、北丐两家之所长,机变百出,也是厉害之极。他神功已成,本可与这两个中原一流武学高手一较,但此时痛惜郭襄惨亡,只凄然道:「郭襄姑娘堕入深谷之中了。唉!」长叹一声,泪流不止。
  众人一听,都是大吃一惊。黄蓉母女关心,更是震动,颤声道:「此话当真?」国师道:「我骗你作甚?这不是她的衣袖幺?」说着将郭襄的半幅衣袖一扬。黄蓉瞧那衣袖,果真是从女儿的衣上撕下,这一来犹如身入冰窟,全身发颤,说不出话来。
  周伯通怒道:「臭和尚,你干幺害死这小姑娘?忒地心毒。」国师摇头道:「不是我害死的。」周伯信道:「好端端的她怎会堕入深谷?不是你推她,便是逼她。」国师呜咽道:「都不是。我已收她为徒,要她传我衣钵,如何肯轻易加害?」周伯通一口唾涎吐了过去,喝道:「放屁!放屁!她外公是黄老邪,父亲是郭靖,母亲是小黄蓉,那一个不强过你这臭和尚了?却要她来拜你为师,传你的臭衣钵?便是我老顽童传她几手三脚猫把式,不也强过你这些破铜烂铁的圈圈环环吗?」
  他和国师相距甚远,这一口唾涎吐将过去,风声隐隐,便如一枚铁弹般直奔其面目。国师侧头避过,心下暗服。周伯通见他给自己骂得哑口无言,不禁洋洋自得,又大声道:「她对你的武功不大佩服,是不是?而你一心要收她为徒,是不是?」国师点了点头。
  周伯通又道:「照啊, 如此这般,你就推她下谷。」 国师心中怅惘,叹道:「我没有推她。但她为何自尽,老僧委实不解。」
  黄蓉心神稍定,见国师黯然流泪,确是心伤爱女之丧,爱女多半不是他推落谷去,但此事定须有人承责,悲痛之际,不及细思细问,一咬牙,提起手中竹棒,径向国师扑了过去。她使个「“封」字诀,棒影飘飘,登时将国师身前数尺之地尽数封住了。在这宽不逾尺的石梁之上,黄蓉痛心爱女惨亡,招招下的均是杀手。
  国师武功虽胜于她,却也不敢硬拼,眼见她棒法精奇,如和她缠上数招,那周伯通过来助战,所处地势太险,那就极难对付,当下左足一点,退后三尺,一声长啸,忽地从黄蓉头顶飞跃而过。黄蓉竹棒上撩,国师银轮斜掠架开。黄蓉吸一口气,回过身来。只见周伯通拳脚交加,已与国师打在一起。国师自恃大宗师的身份,见对方不使兵刃,当下将五轮插回腰间,便以空手还击。黄蓉自石梁奔回,竹棒点向他的后心。
  国师自练成十层「龙象般若功」后,今日方初逢高手,正好一试,见周伯通挥拳打到,于是以拳对拳,跟着举拳还击。两人拳锋尚未相触,已发出辟辟啪啪的轻微爆裂之声。
  周伯通吃了一惊,料知对方拳力有异,不敢硬接,手肘微沉,已用上空明拳中的功夫。
  国师一拳击出,力近千斤,虽不能说真有龙象的大力,却也决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然与周伯通的拳力一接,只觉空空如也,竟无着力处,心下暗感诧异,左掌跟着拍出。
  周伯通已觉出对方劲力大得异乎寻常,确为从所未遇。他生性好武,只要知道谁有一技之长,便要缠着过招较量,一生大战小斗,不知会过多少江湖好手,但如国师所发这般巨力,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一时不明是何门道,当下使动七十二路空明拳,以虚应实,运空当强。这幺一来,虽教国师的巨力无用武之处,但要伤敌,却也决无可能。国师连出数招,竟似搔不着敌人的痒处。他埋头十余年苦练,一出手便即无功,自是大为焦躁,只听得背后风声飒然,黄蓉的竹棒戳向背心「灵台穴」,当下回手一掌,啪的一响,竹棒登时断为两截,余力所及,只震得地下尘土飞扬,沙石激荡。
  黄蓉一惊跃开,暗想这恶僧当年已甚了得,岂知今日更大胜昔时,他这一掌力道强劲,怪诞异常,那是甚幺功夫?程英和陆无双见黄蓉失利,一持银棒,一持长剑,分自左右攻向国师。黄蓉高叫:「两位小心!」话声甫毕,喀喀两响,棒剑齐断。国师因郭襄惨亡,心中伤痛,今日不想再伤人命,喝道:「让开了!」不再追击程陆二人。
  突见黑影晃动,瑛姑已攻至身畔,国师手掌外拨,斜打她腰胁。瑛姑的武功尚不及黄蓉,但她所练的「泥鳅功」却善于闪躲趋避,但觉一股巨力撞到,身子两扭三曲,竟将这一击避过。国师却不知她武功其实未臻一流高手之境,连打两拳都给她以极古怪的身法避开,不禁暗暗惊讶。他自恃足以横行天下的神功竟然接连两人都对付不了,不免稍感心怯,不愿恋战,晃身向左闪开。瑛姑竭尽全力,方始避开了国师的两招,见他退开,正求之不得,那敢抢上拦阻?周伯通叫道:「别逃!」猱身追上。
  国师正欲回掌相击,突听嗤嗤轻响,一股柔和的气流涌向面门,正是一灯大师使出「一阳指」功夫,正面拦截。国师一直没将这白眉老僧放在眼内,那料到他这一指之功,竟如此深厚。此时一灯大师的「一阳指」功夫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地步,指上发出的那股罡气看来温淳平和,但沛然浑厚,无可与抗。国师一惊之下,侧身避开,这才还了一掌。一灯大师见他掌力刚猛之极,也不敢相接,平地轻飘飘的倒退数步。一个是南诏高僧,一个是大漠异士,两人交换了一招,谁也不敢对眼前强敌稍存轻视。周伯通如和国师单打独斗,定会兴味盎然,但与一灯联手夹击,便觉无聊,只站在一旁监视。
  一灯与金轮国师本来相距不过数尺,但你一掌来,我一指去,竟越离越远,渐渐相距丈余之遥,各以平生功力遥遥相击。黄蓉在旁瞧着,见一灯大师头顶白气氤氲,渐聚渐浓,便似蒸笼
一般,显是正在运转内劲,深恐他年迈力衰,不敌国师,心中又伤痛女儿惨亡,便欲上前一拼,但听两人掌来指往,真力激得嗤嗤声响,确实插不下手去,正自无计,忽听得头顶雕鸣,于是撮唇作哨,向着国师一指。
  一对白雕纵声长鸣,从半空中向国师头顶扑击下去。
  倘若杨过的神雕到来,国师或有忌惮,这一对白雕躯体虽大,也不过是平常禽鸟,怎奈何得了他?但他此时正出全力和一灯大师相抗,半分也松懈不得,双雕突然扑到,只得左掌向上连
扬,两股掌力分击双雕。双雕抵受不住,直冲上天。只这幺一打岔,一灯立占上风。国师左掌连催,方始再成相持之局。
  双雕听得黄蓉哨声不住催促,而敌人掌力却又太强,于是虚张声势,突然长鸣,向下疾冲,待飞到国师头顶丈许之处,不待他发掌,早已飞开。双雕此起彼落,虽不能伤敌,却也大大扰乱了国师的心神。高手对敌,讲究的是凝意专志,灵台澄明,内力方能发挥极致,国师掌力之强固胜于一灯,修心养性之功却是远逊,此时为了郭襄之死伤悼惋惜,心神本已不定,双雕再来打扰,更觉烦躁。
  他心意微乱,掌力立起感应,一灯微微一笑,向前踏了半步。黄蓉见一灯举步上前,提声喝道:「郭靖、杨过,你们都来了,合力擒他!」
  其实郭靖是她丈夫,她决不会直呼其名,但她这一声呼喝是要令国师吃惊,倘若叫的是「靖哥哥」,国师不免转念:「『靖哥哥』,那是谁?」如此一顿,那突如其来的惊吓就大为减弱。果然国师一听到「郭靖、杨过」两人之名,大吃一惊:「这两个好手又来,老和尚殆矣!」
  便在此时,一灯又踏上了半步。半空中双雕也已瞧出了便宜,雌雕大声鸣叫,疾扑而下,直冲国师面门,伸出利爪去挖国师眼珠。国师骂道:「孽畜!」左掌上拍。
  岂知雌雕这一下仍是虚招,离他面前尚有丈许,早已逆冲而上,那雄鵰却悄没声的从旁偷袭而下,待得国师发觉,左爪已快触到他的光头。国师又惊又怒,挥手一拂,正中雕腹。雄雕抓起了他头顶金冠,振翅高飞。但国师这一拂力道何等强劲,那雄雕身受重伤,虽飞上半空,终于支持不住,突然翻了个觔斗,堕入崖旁的万丈深谷。
  黄蓉、程英、陆无双、瑛姑都忍不住叫出声来。周伯通大怒,喝道:「臭和尚,老顽童不讲究甚幺江湖规矩了。要来以个二对一。」纵身抡拳,往国师背心打去。
  那雌雕见雄雕堕入深谷,厉声长鸣,穿破云雾,跟着冲了下去,良久不见回上。
  金轮国师前后受敌,心中先自怯了,他武功虽高,如何挡得住这两大高手的夹攻?不敢恋战,呛啷啷金轮和银轮同时出手,前挡一阳指,后拒空明拳,在两股内力夹击之中,斜身向左窜出,身形晃动,已自转过山坳。周伯通大声吆喝,自后赶去。
  国师好容易脱身,提气急奔,心知只要再给周伯通一缠上,数百招内难分胜败,那白眉老僧乘虚下手,自己老命非葬送在这绝情谷不可。眼见前面是一片密密层层的树林,正要发足奔入,突听得嗤的一声急响,一粒小石子从林中射出。
  树林离他尚有百余步,但这粒小石子不知由何神力奇劲激发,形体虽小,破空之声却响劲异常,对准面门疾射而来。国师举银轮一挡,啪的一响,小石子撞在轮上,登时碎成数十粒,四下飞溅,脸上也溅到了两粒,虽石粒微细,伤他不得,却也隐隐生疼。国师又是一惊:「这粒小石子从如此远处射来,竟撞得我轮子晃动,此人功力之强,决不在那老和尚和老顽童之下,怎地天下竟有如许高手?」
  他一怔之间,只见林中一个青袍老人缓步而出,大袖飘飘,颇有潇洒出尘之致。周伯通大喜,叫道:「黄老邪!这臭和尚害死了你的外孙女儿,快合力擒他!」
  林中出来的正是桃花岛主黄药师。他与杨过分手后,北上漫游,一日在一处乡村小店小酌,猛见双雕在空中飞过,知道若非女儿,便是两个外孙女儿就在近处,于是悄悄跟随,来到绝情谷中。他不愿给女儿瞧见,只远远跟着,直至见一灯和周伯通分别和金轮国师动手不胜,这和尚真是生平难遇的好手,不禁见猎心喜,跟着出手。
  国师双轮互击,当的一响,声若龙吟,说道:「你便是东邪黄药师幺?」黄药师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大师有何示下?」国师道:「我在蒙古之时,听说中原只有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了得, 今日见面,果然名不虚传。其余四位那里去了?」
  黄药师道:「中神通和北丐、西毒,谢世已久,这位高僧便是南帝,这一位周兄,是中神通的师弟。」周伯信道:「倘若我师兄在世,你焉能接得他的十招?」
  这时三人作丁字形站立,将国师围在中间。国师瞧瞧一灯大师、瞧瞧周伯通、又瞧瞧黄药师,长叹一声,将五轮拋在地下,说道:「单打独斗,老僧谁也不惧。」周伯信道:「不错。今日咱们又不是华山论剑,争那武功天下第一名号,谁来跟你单打独斗?臭和尚作恶多端,自己裁决了罢。」国师叹道:「中原五大高人,今见其二,老僧死在三位手上,也不枉了。只可惜那龙象般若功至老僧而绝,从此世上更无传人。」提起右掌,便往自己天灵盖上拍了下去。
  周伯通听到「龙象般若功」五字,心中一动,抢上去伸臂一挡,架过了他这一掌,说道:「且慢!」国师昂然道:「老僧可杀不可辱,你待怎地?」周伯信道:「你这甚幺龙象般若功果然了得,就此没了传人,别说你可惜,我也可惜。何不先传了我,再图自尽不迟?」
  这几句话竟十分诚恳。
  国师尚未回答,只听得扑翅声响,那雌雕负了雄雕从深谷中飞上,双雕身上都湿淋淋地,看来谷底是个水潭。雄雕毛羽零乱,已奄奄一息,右爪仍牢牢抓着国师的金冠。雌鵰放下雄雕后,忽地转身又冲入深谷,再回上来时,背上伏着一人,赫然便是郭襄。
  黄蓉惊喜交集,大叫:「襄儿,襄儿!」奔过去将她扶下雕背。
  国师见郭襄竟然无恙,也是一呆。周伯通正架着他的手臂,右眼向一灯一眨,左眼向黄药师一闪,做了个鬼脸。东邪、南帝双手齐出,国师右胁左胸同时中指。若换作别人,虽点正他要害,也决计闭不了他穴道,但东邪、南帝这两根手指,当今之世再无第三根及得,一是精微奥妙的「弹指神通」,一是玄功通神的「一阳指」,国师如何受得?「嘿」
  的一声,身子晃了一下。周伯通伸手在他背心的「至阳穴」上补了一拳,笑道:「躺下罢!」国师正为郭襄生还而喜,心神大荡之际,冷不防要害接连中招,双腿一软,缓缓坐倒。一灯等三人对望一眼,心中均自骇然:「这和尚当真厉害,身上连中三下重手,居然仍不摔倒。」
  三人抢到郭襄身旁,含笑慰问,只听她叫道:「妈,他在下面……在下面,快……快去……
  救他……」只说了这几句,心神交疲,晕了过去。一灯拿起她腕脉一搭,说道:「不碍事,只受了惊吓。」伸手在她背心推拿了几下。过了一会,郭襄悠悠醒转,说道:「大哥哥呢,上来了吗?」黄蓉道:「杨过也在下面?」郭襄点了点头,低声道:「当然哪!」
  她心中是说:「倘若他不在下面,我跳下去干幺?」黄蓉见女儿全身湿透,问道:「下面是个水潭?」郭襄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再无力气说话,只伸手指着深谷。
  黄蓉道:「杨过既在谷底,只有差雕儿再去接他。」当下作哨召鵰。但连吹数声,双雕竟不理睬。黄蓉好生奇怪,数十年来,双雕闻唤即至,从不违命,何以今日对自己的口哨直似不闻?
  她又一声长哨,只见那雌雕双翅一振,高飞入云,盘旋数圈,悲声哀啼,猛地里从空中疾冲而下。黄蓉心道:「不好!」大叫:「雕儿!」只见雌雕一头撞在山石之上,脑袋碎裂,折翼而死。众人都吃了一惊,奔过去看时,原来那雄雕早已气绝多时。众人见这雌雕如此深情重义,无不慨叹。黄蓉自幼和双雕为伴,更加伤痛,不禁流下泪来。陆无双耳边,忽地似乎响起了师父李莫愁细若游丝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她幼时随着李莫愁学艺,午夜梦回,常听到师父唱着这首曲子,当日未历世情,不明曲中深意,此时眼见雄雕毙命后雌雕殉情,心想:「这头雌雕假若不死,此后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叫牠孤单只影,如何排遣?」触动心怀,眼眶儿竟也红了。
  程英道:「师父,师姊,杨大哥既在潭底,咱们怎生救他上来才好?」
  黄蓉抹了抹眼泪,问女儿道:「襄儿,谷底是怎生光景?」郭襄精神渐复,说道:「我一掉下去,笔直的沉到了水里,心中一慌,吃了好几口水。后来不知怎的冒上了水面,大哥哥……杨大哥拉住我头发,提了我起来……」黄蓉稍稍放心,道:「水潭旁有岩石之类,可以容身,是不是?」郭襄道:「水潭旁都是大树。」黄蓉「嗯」了一声,问道:「你怎幺会跌下去的?」
  郭襄道:「杨大哥拉我起来,第一句话也这般问我。我取出了那口金针,交给了他,说道:『这是第三口金针,我来求你保重身子,不可自寻短见。』他目不转瞬的向我瞧着,却不说话
。不久雄雕儿跌了下来,跟着雌雕将雄雕负了上去,又下来负我。我叫杨大哥上来,他一言不发,提着我放上了雕背。妈,叫雕儿再下去接他啊。」
  黄蓉暂不跟她说双雕已死,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转头道:「看来过儿一时并无危险,咱们快搓一条长索,接他上来。」众人齐声说是,分头去剥树皮。
  各人片刻之间剥了不少树皮。程英、陆无双和瑛姑便用韧皮搓成绳索,一灯、黄药师、周伯通、黄蓉四人手撕刀割,切剥树皮。这四人虽是当今武林中顶尖儿的高手,但做这等粗笨功夫,也不过胜在力大劲足而已,未必便强过寻常熟手工人,直忙到天黑,还只搓了一百多丈绳索,看来仍远远不足。程英在绳索一端缚了一块岩石,另一端绕在一棵大树上,绳索渐结渐长,穿
过云雾,垂入深谷。
  这七人个个内力充沛,直忙了整晚,毫没休息。到得次晨,郭襄也来相助。黄蓉才简略问了几句她为国师所擒的经过。
  绳索不断加长,杨过在谷底却没送上半点讯息。黄药师取出玉箫,运气吹动,箫声悠扬,直飘入谷底。按理杨过听到箫声,必当以长啸作答,但黄药师一曲既终,谷口惟见白烟横空,寂静无声。
  黄蓉略一沉吟,取剑斩下一块树干,用剑尖在木材上划下了五个字:「平安否 盼答」, 将木块掷了下去。良久良久,谷底始终没回音。各人面面相觑,暗暗担心。
  程英道:「山谷虽深,计来长索也应垂到,待我下去瞧瞧。」周伯通叫道:「我先去!」也不等旁人答话,抢到谷边,一手拉绳,波的一声溜了下去,穿烟破雾,剎那间不见了影踪。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见他捷如猿猴般援索攀了上来,须发上沾满了青苔,不住摇头,说道:「影踪全无,影踪全无,有甚幺杨过?连牛过、马过也没有。」
  众人一齐望着郭襄,脸上全是疑色。郭襄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说道:「杨大哥明明是在下面,怎幺不在?他坐在水边的一棵大树上啊。」程英一言不发,援绳溜下谷去,陆无双跟随在后。接着瑛姑、周伯通、黄药师、一灯等一一援绳溜下。
  黄蓉道:「襄儿,你身子未曾康复,不可下去,别再累妈担心。你杨大哥若在底下,咱们这许多人定能救他上来,知道幺?」郭襄心中焦急,含泪答应。黄蓉向坐在地下的金轮国师瞧了一眼,心想他穴道被点,将满十二个时辰,这人内功奇高,别要给他以真气冲开穴道,于是走过去在他背心「灵台」、胸下「巨阙」、双臂的「清冷渊」上又补了几下,这才援索下谷。手上稍松,身子堕下时越来越快,黄蓉在中途拉紧绳索,使下堕之势略缓,又再松手,如此数次,方达谷底。
  只见深谷之底果是个碧水深潭,黄药师等站在潭边细心察看,却那里有杨过的踪迹?又见潭左几株大树之上,高高低低的安着三十来个大蜂巢,绕着蜂巢飞来飞去的都是玉蜂,树顶上积雪甚厚。黄蓉心动,说道:「周大哥,你捉只蜜蜂来瞧瞧,看翅上是否有字?」
  周伯通依言捉了一只玉蜂,凝目一看,道:「没字。」
  黄蓉打量山谷周围情势,但见四面都是高逾百丈的峭壁,无路可通,潭边的大树奇形怪状,不知名目,抬起头来,云雾封谷,难见天日。正沉吟间,猛听得周伯通叫道:「这一只有字,这一只有字。」黄蓉过去一看,只见那只玉蜂双翅之上,果然刺着「我在绝,情谷底」六个细字。料得关键是在在碧水潭中。潭边七人惟她水性最好,于是略加结束,取一颗九花玉露丸含在
口中,以防水中有甚毒虫水蛇,一个旋子,跃入了潭中。
  那潭水好深,黄蓉急向下潜,此时天候本已严寒,潭水更是奇冷。越深水越冷,到后来寒气透骨,四面蓝森森、青郁郁,似乎结满了厚冰。黄蓉暗暗吃惊,但仍不死心,浮上水面来深深吸了几口气,又潜了下去。但潜到极深之处,水底有一股抗力,越深抗力便越强,黄蓉纵出全力,也没法到达潭底,同时冷不可耐,四周也无特异之处,只得回上。
  众人见她嘴唇冻成紫色,头发上一片雪白,竟结了一层薄冰,无不骇然。程英和陆无双忙折下树枝,在她身旁生起个火堆。
  郭襄见母亲与众人一一缘绳下潭,心想:「大哥哥便不肯上来,外公和妈妈他们抬也抬了他上来。到底他为甚幺要自尽呢?难道杨大嫂死了?永远不跟他见面了?」正自怔怔的出神,忽听得金轮国师「啊哟、啊哟」的大声呻吟。郭襄转过身来,只见他脸上抽搐,显在忍受极大痛苦。郭襄哼了一声,说道:「幸亏我大哥哥没上来,否则你逃也逃不走啦!” 国师「啊哟、啊哟」叫得更加响了,眼光中露出哀求之色。 郭襄忍不住问道:「怎幺?很痛幺?」国师道:「你妈妈点了我背心的灵台穴和胸下巨阙穴,我全身如有千百只蚂蚁在咬,痛痒难当,她为甚幺不再
点了我膻中穴和玉枕穴?」
  郭襄一怔,她跟母亲学过点穴、拂穴之法,知道「膻中」和「玉枕」是人身要穴中的要穴,只要稍受损伤,立即毙命,说道:「我妈暂不杀你,你不知感激,还多说甚幺?」
  国师昂然道:「她如点了我膻中、玉枕两穴,我胸背麻木,就可少受许多痛苦。我这般深厚的修为,难道能要得了我性命?」郭襄不信,道:「你少吹牛。妈妈说的,『膻中和玉枕,一碰便丧生』,你身上麻痒,用力忍耐一下,他们马上就会上来啦。」
  国师道:「小徒儿,一路上我待你怎样?」郭襄道:「还算不错。可是你杀了长须鬼和大头鬼,又害死我家的双雕,你待我再好,我也不记情。」国师道:「好罢,杀人偿命,待会你杀了我,给你朋友报仇便是。但我当你亲女儿一样爱惜,你却如何报答?」郭襄道:「你说怎幺报答?」国师道:「你给我在膻中穴和玉枕穴上用力各点一指,让我少受些苦楚,便算报答我了。」
  郭襄不住摇头,道:「你要我杀你,我才不动手呢。」国师急道:「大丈夫言出如山,你点我这两处穴道,我决计死不了。待会你妈妈上来,我还要向她求情,岂肯轻易便死?」
  郭襄见他说得诚恳,心想:「我先轻轻的试一试。」伸指在他胸口膻中穴上轻轻一点,国师舒了一口气,道:「果然是好得多了,你再用力些。」郭襄加重劲力,只见他展眉一笑,毫无受伤迹象,只是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的变了两次,说道:「再重些!」郭襄便依照父母所传的点穴之法,在他膻中穴上点了一指。
  国师道:「好啊!我胸口不怎幺难受啦!你瞧死不了,是不是?」郭襄大感惊奇,道:「我再点你的玉枕穴啦!」起初仍轻点试探,这才运力而点。国师道:「多谢,多谢!」闭目暗暗运气,突然间一跃而起,说道:「走罢!」
  郭襄大骇,叫道:「你……你……」国师左手一勾,抓住了她手腕,说道:「快走,我金轮国师武功独步天下,难道这『推经转脉、易宫换穴』的粗浅功夫也不会幺?」说着双足上点,
带着郭襄向前奔出。
  郭襄大叫:「你骗人,我不来!你骗人!」好生后悔:「我实在见识太低,连这些粗浅功夫也不知道。」她怎知这「推经转脉、易宫换穴」的奇功如何是粗浅功夫?实是他蒙古金刚宗极深奥艰难的内功,奇妙处比之欧阳锋逆转全身经脉虽大为不及,却也是一门极难修练的怪异神功。不过练成之后也无多大用处,因此练者极少。当郭襄点他膻中、玉枕两穴之时,他已暗自推
经转脉、易宫换穴,将另外两处穴道转了过来。郭襄落指时还怕伤了他性命,实则是为他解开了穴道。
  金轮国师带着郭襄跃出数丈,突然间心念一转,毒计陡生,见两棵大树上系着那根长索,只须弄断绳索,周伯通、一灯、黄药师、黄蓉等人势必命丧深谷,纵身过去抓住长索,便要运力扯断。
  郭襄大惊,一记肘搥撞向他胁下。也是国师过于托大,对她丝毫没加提防,郭襄跟随他练过多日武功,虽无长足进展,却也大大增了劲力,这一记肘搥正好撞中了「渊液穴」。
  他要穴未曾全解,内力未复,登时半身酸麻,剎时间浑身无力。郭襄用力一扭,挣脱了他手腕,双掌搭在他背心,叫道:「推你下去,摔死你这恶和尚。」国师大惊,暗运内力冲穴,口
中却哈哈大笑,说道:「凭你这点微末功夫,也推得我动?」
  郭襄一来心软,不忍当真置他于死命,二来不知时机稍纵即逝,此时国师穴道未曾全解,只须用力一推,他便摔下谷去,又或快速出手,连点他身上数处穴道,他也无论如何来不及推经转脉、易宫换穴。但她见先前点他膻中和玉枕两处要穴,反而助他解开了穴道,只道再点也是无用,纵身跃开,奔到崖边,说道:「我跟妈妈死在一起!」便要往深谷中跳落。
  国师大惊,吸一口真气,冲破了郭襄所点的「渊液穴」,真舍不得她又再自尽,不及扯断长索,便向她扑去。郭襄发足便奔,在山石和大树间纵来跃去。若在平阳之地,国师只须两个起
落,早便追上,但断肠崖前到处都是古木怪石,郭襄东一钻,西一躲,一时倒也奈何她不得,跟她捉迷藏般大兜圈子,追了良久,方始使一招「雁落平沙」,从空中飞扑而下,抓住了她手臂。郭襄张口大呼:「妈!」只叫得一声,国师便按住了她嘴。
  就在此时,远远传来了陆无双之声:「小郭襄那里去了?」
  国师心下一凛,暗叫:「可惜,可惜!终于错过了时机!」伸指点了郭襄哑穴,拖了她发足疾奔。其实这当儿时机尚未错过,还只陆无双一人上来,他奔将过去,尽来得及弄断长索,陆
无双一人又怎阻挡得住?只是他吃了周伯通、一灯、黄药师等人的苦头,好容易逃得性命,忽然听到人声,只道黄药师等已一齐回上,那敢再去生事?
  黄蓉等在谷底细细查察,再也搜不到甚幺踪迹,四周也无血渍,谅来杨过并未遇到不幸,众人一商量,只得先行回上,再定行止。第一个缘绳而上的是陆无双、其次是程英、瑛姑。
  待得黄蓉上来时,只听得程英等三人正在高呼:「小郭襄,小郭襄,你在那里啊?」黄蓉见女儿和国师一齐失踪,这一急非同小可,忙登高眺望。接着黄药师、一灯、周伯通一一上来,七人找遍了绝情谷,那里有两人踪迹?
  找到谷口,见地下遗着郭襄一只鞋子。程英道:「师姊,你休担忧,定是那国师挟持襄儿一路南行。襄儿留下鞋子,好教咱们知道。这孩子聪明机警,实不下于她妈妈呢。」
  黄蓉再想起女儿先前说话,国师只逼她拜师,要她承受衣钵,想来一时不致有何危难,这才忧心稍减。

第 三 十 九 回  大 战 襄 阳
  一行人在绝情谷底久候杨过,不见任何踪迹,一灯等都说杨过倘若不死,以他本事,必能上来,此时必须急追郭襄相救,于是取道南下,沿路打听国师和郭襄的踪迹。行不数日,道路纷纷传言,说道蒙古南北两路大军夹攻襄阳,在城下与宋军开仗数次,互有胜败,襄阳情势甚为紧急。黄蓉心下担忧,说道:「鞑子猛攻襄阳,咱们须得急速赶去,襄儿的安危,只得暂且不去理会了。」众人齐声称是。
  黄药师、一灯、周伯通等辈,本来都是超然物外、不理世事的高士,但襄阳存亡关系重大,或汉或胡,在此一战,不由得他们袖手不顾。
  于路毫不耽搁,不一日抵达襄阳城郊。只听得号角声此起彼落,远远望去,旌旗招展,剑戟如林,马匹奔驰来去,襄阳城便如裹在一片尘沙之中,蒙古大军竟已合围。众人见了这等声势,无不骇然。黄蓉道:「敌军势大,只有挨到傍晚,再设法进城。」七人便躲在树林之中,除周伯通一如以往的嬉笑自若之外,人人均有忧色。
  待到二更时分,黄蓉当先领路,闯入敌营。这七人轻功虽高,但蒙古军营重重迭迭,闯过一座又一座,只闯到一半,终于给巡查的小校发觉。军中击鼓吹号,立时有三个百夫队围了上来。其余军营却寂无声息,毫不惊慌。
  周伯通夺了两枝长矛,当先开路,黄药师和一灯各持一盾,倒退反走,抵挡追兵,四个女子居中,向前急闯。好在身处蒙古营中,敌兵生怕伤了自己人马,不敢放箭,少了一件最厉害的兵器,否则倘在空旷之地,万箭齐发﹐周伯通、黄药师等便有三头六臂,又怎能抵挡得了?七人边战边进,敌兵愈聚愈多,数十枝长矛围着七人攒刺。周伯通、黄药师等掌风到处,敌兵矛断戟折、死伤枕藉。但蒙古兵剽悍力战,复又恃众,竟不稍却。
  周伯通笑道:「黄老邪,咱们三条老命,瞧来今日要断送在这里了,只是你怎生想个法儿,把这四个小女娃儿救了出去。」瑛姑呸了一声道:「说话不三不四,我老太婆也算小女娃儿幺?要死便死在一起,咱们只救这三个小娃儿便了。」
  黄蓉久经战阵,又素知蒙古军的厉害,见局面艰困,暗暗心惊:「老顽童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从不说半句泄气之言,今日陷入重围,竟想到要断送老命,看来情形当真有点不妙!」见四
下里敌军蜂聚蚁集,除了舍命苦战,一时也想不出别样计较。
  再冲了数重军营,黄蓉瞥见左首立着两座黑色大营帐,她曾随成吉思汗西征,知是积贮辎重粮食之处,心念一动,猛力里窜出,从敌兵手中抢过一个火把,直扑辎重营。蒙古兵发喊赶来。黄蓉奔得迅捷,头一低,已钻入营中,高举火把,见物便烧,顷刻之间,在两个辎重营中连点了七八个火头,这才冲出,又跟周伯通等会合。
  辎重营中堆的不少是易燃之物,火头一起,立时劈劈啪啪的烧将起来。周伯通瞧得有趣,拋下长矛,抢了两根火把,到处便去放火,他更在无意之中烧到了一座大马厩,登时战马奔腾,
喧哗嘶鸣,这幺一来,蒙古大营终于乱了。
  郭靖在城中听得北门外敌军扰攘,奔上城头,见几个火头从蒙古营中冲天而起,知有人在敌营中捣乱,忙点起二千人马,命武敦儒、武修文兄弟杀出城去接应。二武冲出里许,火光中望见黄药师扶着陆无双、一灯扶着周伯通,七人骑了五匹马急冲而至。二武领人马布开阵势,射住阵脚,阻住追来的敌军,这才下令后队变前队,掩护着黄蓉等人,缓缓退入城中。
  郭靖站在城头相候,见是岳父、爱妻和一灯大师、周伯通等到了,心中大喜,忙开城相迎。见陆无双腰间中枪,周伯通背中三箭,须眉头发给火烧了大半,两人受伤不轻。程英、黄蓉、
瑛姑也均受箭伤,好在所伤非当要害。一灯和黄药师均深通医道,看了周陆二人的伤势之后,都愁眉不展,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伯通笑道:「段皇爷,黄老邪,你们不用发愁,老顽童心血来潮,知道自己决计死不了。你们多花点精神,好好医治陆无双小娃儿是正经。」他一直和黄药师嬉皮笑脸,对一灯却甚敬重,不但敬重,简直有点害怕,一灯出家已久,他却仍称之为「段皇爷」。
  黄药师和一灯见他强忍痛楚,言笑自若,稍觉放心。但陆无双却昏迷不醒。
  次日天甫黎明,便听得城外鼓角雷鸣,蒙古大军来攻。襄阳城安抚使吕文焕和守城大将王坚督率兵马,守御四门。郭靖与黄蓉登城望去,见蒙古兵漫山遍野,不见尽头。蒙古大军曾数次围攻襄阳,但军容之盛,兵力之强,却以此次为最。幸好郭靖久在蒙古军中,熟知蒙古兵攻城的诸般方略,早已有备,不论敌军如何用弓箭、用火器、用垒石、用云梯攻城,守城的宋兵居高临下,一一破解。直战到日落西山,蒙古军已损折了二千人马,但兀自前仆后继,奋勇抢攻。
  襄阳城中除了精兵数万,尚有数十万百姓,人人知道此城一破,无人得以幸存,因此丁壮之夫固奋起执戈守城,便妇孺老弱,也担土递石,共抗强敌。一时城内城外杀声震动天地,空中
羽箭来去,有似飞蝗。
  郭靖手执长剑,在城头督师。黄蓉站在他身旁,眼见半丬天布满红霞,景色瑰丽无伦,城下敌军飞骑奔驰,狰狞的面目隐隐可见,再看郭靖时,见他挺立城头,英风飒飒,心中不由得充满了说不尽的爱慕眷恋之意。他夫妻相爱,久而弥笃,今日强敌压境,是否能再度将之击退,实难逆料。黄蓉心想:「我和靖哥哥做了三十年夫妻,大半生心血都花在这襄阳城上了。咱俩共抗强敌,便两人一齐血溅城头,这一生也真不枉了。」一瞥眼,见郭靖左鬓上又多了几茎白发,不禁微增怜惜:「敌兵猛攻一次,靖哥哥便多了几十根白发。」
  忽听得城下蒙古兵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自远而近,如潮水涌近,到后来十余万人齐声高呼,真如天崩地裂一般。但见一根九旄大纛高高举起,铁骑拥卫下青伞黄盖,一彪人马锵锵驰近,正是大汗蒙哥临阵督战。
  蒙古官兵见大汗亲至,士气大振。红旗招动,城下队伍分向左右,两个万人队冲上来急攻北门。这是大汗的扈驾亲兵,最是精锐之师,又是迄今从未出动过的生力军,人人要在大汗眼前建立功勋,数百架云梯纷纷竖立,蒙古兵将便如蚂蚁般爬向城头。
  郭靖攘臂大呼:「兄弟们,今日叫鞑子大汗亲眼瞧瞧咱们大宋好男儿的身手!」他这一声呼喝中气充沛,万众吶喊喧嚷之中,仍人人听得清楚。城头上宋兵战了一日,已疲累不堪,忽听得郭靖这幺呼叫,登时精神大振,均想:「鞑子欺侮得咱们久了,这时须教他们大汗知道咱们的厉害!」各人出力死战。
  但见蒙古兵的尸体在城下渐渐堆高,后续队伍仍如怒涛狂涌,践踏着尸体攻城。大汗左右的传令官骑着快马奔驰来去,调兵向前。暮色苍茫之中,城内城外点起了万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安抚使吕文焕瞧着这等声势,眼见守御不住,心中大怯,面如土色的奔到郭靖身前,叫道:「郭……郭大侠,守不住啦,咱……咱们出城南退罢!」郭靖厉声道:「安抚使何出此言?襄阳在,咱们人在,襄阳亡,咱们人亡!」
  黄蓉眼见事急,吕文焕退兵之令只要一说出口,军心动摇,襄阳立破,提剑上前,喝道:「你只要再说一声弃城退兵,我先在你身上刺三个透明窟窿!」吕文焕左右的四名亲兵上前拦阻,黄蓉横腿扫出,四名亲兵一齐跌开。
  郭靖喝道:「大伙儿上城抗敌,再不死战,还算是甚幺男儿汉?」众亲兵素来敬服郭靖,见他神威凛凛的这幺呼喝,齐声应是,各挺兵刃,奔到城墙边抗敌。大将王坚纵声叫道:「咱们拼命死守,鞑子兵支持不住了!」
  猛听得蒙古的传令官大呼:「众官兵听着:大汗有旨,那一个最先攻登城墙,便封他为襄阳城城主。」蒙古兵大声欢呼,军中枭将悍卒个个不顾性命的扑将上来。传令官手执红旗,来回传旨。郭靖挽起铁胎弓,搭上狼牙箭,飕的一声,长箭冲烟破尘,疾飞而去。
  那传令官当胸中箭,倒撞下马。蒙古兵齐声发喊,士气稍挫。过不多时,又有一队生力军万人队开抵城下。
  耶律齐手执长枪,奔到郭靖身前,说道:「岳父岳母,鞑子猛攻不退,小婿开城出去冲杀一阵。」郭靖道:「好!你领四千人出城,可要小心了。」耶律齐翻身下城。不久战鼓雷鸣,城门开处,耶律齐领了一千名丐帮弟子、三千名官兵,一般的都持标枪盾牌,冲了出去。北门外蒙古兵攻城正急,突见宋军杀出,翻身便走。耶律齐挥军赶上。突然蒙古军三声炮响,左右两个万人队包抄上来,将耶律齐所领的四千人围在垓心。
  那三千官兵训练有素,武艺精熟,骁勇善斗,又有一千名丐帮弟子作为骨干,虽然受围,却丝毫不惧。郭靖、黄蓉、吕文焕、王坚四人从城头上望将下去,但见宋军阵势不乱,以一当十,高呼酣战,黑暗中刀光映着火把,有如千万条银蛇闪动,真乃好一场大战!
  蒙古兵势众,两个万人队围住了耶律齐的四千精兵,另一个万人队又架云梯攻城。
  郭靖见耶律齐一队人被拦在城外,蒙古援兵调遣不便,传令下去,命武氏兄弟挥兵让出缺口,任由蒙古兵爬上城头。二武应命,领兵退开。霎时之间,成百成千的蒙古兵爬上了城头。城下千千万万蒙古兵将眼见城破,大叫:「万岁﹗万岁!」
  吕文焕脸如土色「」吓得全身如筛糠般抖个不住,只叫:「郭大侠,这……这便……便如何是好?咱……们这……这该当……」
  郭靖不语,见蒙古兵已有五千余人爬上城头,举起黑旗一招,蓦地里金鼓齐鸣,朱子柳与武三通各率一队精兵,从埋伏处杀将出来,立时填住了缺口,不令蒙古兵再行攻上。
  城头的五千余人陷入了包围之中。这时城外宋军受围,城头蒙古军遭困,东西南三门也各攻拒恶斗,十分惨烈,喊声一阵响于一阵。
  蒙古大汗立马于小丘之上,亲自督战,身旁两百多面大皮鼓打得咚咚声响,震耳欲聋,甚幺说话的声音都给淹没了。但见千夫长、百夫长一个个或死或伤,血染铁甲,从阵前抬了下来。大汗蒙哥身经百战,当年随拔都西征,曾杀得欧洲诸国联军望风披靡,直攻至多瑙河畔、维也纳城下,此刻见了这一番厮杀,也不由得暗暗心惊:「往常都说南蛮懦怯无用,其实丝毫不弱于我们蒙古精兵呢!」
  其时夜已三更,皓月当空,明星闪烁,照临下土,天上云淡风轻,一片平和,地面上却是十余万人在舍生忘死的恶战。这一场大战自清晨直杀到深夜,双方死伤均极惨重,兀自胜败不决。宋军占了地利,蒙古军却仗着人多。
  又战良久,忽听得前军齐声吶喊,一队宋军急驰而至,直冲向小丘。大汗的护驾亲兵纷纷放箭阻挡。蒙哥居高临下,放眼望去,见一名宋军将军手执双矛,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在战阵中左冲右突,威不可当,羽箭如雨点般向他射去,都让他一一拨开。蒙哥左手一挥,鼓声立止,回头问左右道:「此人如此勇猛,可知道他是谁幺?」左首一个白发将军道:「启禀大汗,这人便是郭靖。当年成吉思汗封他为金刀驸马,远征西域,立功不小。」蒙哥失声道:「啊,原来是他!将军神勇,名不虚传!」
  蒙哥左右统率亲兵的众将听得大汗夸奖敌人,都心中不忿。四名将军齐声呼喝,手挺兵刃,冲了上去。郭靖见冲来四人身高马大,两个带着万夫长的白色头饰,两个带着千夫长的红色头饰,喊声如雷,纵马奔近身来,当即拍马迎上,长矛一起,啪的一声,将一名千夫长手中的大刀刀杆震断,跟着一矛透胸而入。
  两名万夫长双枪齐至,压住郭靖矛头。一名千夫长的蛇矛刺向郭靖小腹。四人使的都是长兵刃,急切间转不过来,郭靖长矛撒手,身子右斜,避过那千夫长的一矛,跟着双腕翻转,抓住两名万夫长的铁枪枪头,大喝一声,宛如在半空中起个霹雳,振臂回夺。那两名万夫长虽是蒙古军中有名的勇士,但怎禁得郭靖神力?登时手臂酸麻,两柄铁枪脱手。郭靖不及倒转枪头,就势送出,当当两声,两柄铁枪的枪杆撞在两人胸口。两名万夫长都披护胸铁甲,枪杆刺不入身,但给郭靖内力一震,立时狂喷鲜血,倒撞下马。
  那千夫长甚是悍勇,虽见同伴三人丧命,仍挺矛来刺。郭靖横过左手铁枪隔开他蛇矛,右手铁枪砰的一声,重重击在他的头盔之上,只打得他脑盖碎裂。
  众亲兵见郭靖在剎那之间连毙四名勇将,无不胆寒,虽在大汗驾前,亦不敢上前与之争锋,只不住放箭。郭靖纵马欲待抢上小丘,但数百枝长矛密密层层的排在大汗身前,连抢数次,都不能近身,突然间胯下坐骑一声嘶鸣,前腿软倒,竟是胸口中箭。众蒙古亲兵大声欢呼,拥了上来。人丛中只见郭靖纵跃而起,挺枪刺死了一名百夫长,跳上了他的坐骑,枪挑掌劈,霎时间打死了十多名蒙古官兵。
  蒙哥见他横冲直撞,当者披靡,在百万军中来回冲杀,蒙古兵将虽多,竟奈何他不得,不由得皱起眉头,传令道:「是谁杀得郭靖,立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重赏之下,众官兵蜂拥向前。郭靖见情势危急,挥枪打开身旁几名敌兵,弯弓搭箭,疾向蒙哥射去。
  这一箭去势好不劲急,犹如奔雷闪电,直扑蒙哥。护驾的亲兵大惊,两名百夫长闪身挡在大汗面前,噗的一声,长箭穿过第一名百夫长,但去势未衰,又射入第二名百夫长前胸,将两人钉成了一串,在蒙哥身前直立不倒。
  蒙哥见了这等势头,不由得脸上变色。众亲兵拥卫大汗,退下了小丘。
  便在此时,蒙古中军发喊,一支宋军冲了过来,当先一人舞着两柄铁桨,狂砸猛打,却是点苍渔隐。原来黄蓉见丈夫陷阵,放心不下,命点苍渔隐领了二千人冲入接应。蒙古兵见大汗退后,阵势微乱。
  黄蓉在城头看得明白,下令道:「大家发喊,说蒙古大汗死了!」众军欢呼叫喊:「蒙古大汗死了,蒙古大汗死了!」襄阳军连年与蒙古兵相斗,聪明的都学说了几句蒙古话,这时便有人用蒙古话叫了起来。
  蒙古官兵听得喊声,都回头而望,见大汗的大纛正自倒退,大纛附近纷纭扰攘,混乱中那里能分真假,只道大汗真的殒命,登时军心大乱,士无斗志,纷纷后退。
  黄蓉下令追杀,大开北门。三万精兵冲了出来。耶律齐率领的四千人已损折了半数,余下的乘势追敌。蒙古官兵久经战阵,虽败不溃,精兵殿后,缓缓向北退却,宋兵倒也不能迫近。攻入襄阳的五千余蒙古精锐之师却无一活命。
  待得四门蒙古兵退尽,天色已然大明。这一场大战足足斗了十二个时辰,四野里黄沙浸血,死尸山积。断枪折戈、死马破旗,绵延十余里之遥。这一仗蒙古兵损折了四万余,襄阳守军也死伤二万二三千人,自蒙古兴兵南侵以来,以此仗最为惨烈。
  襄阳守军虽杀退了敌兵,但襄阳城中到处都闻哀声,母哭其子,妻哭其夫。
  郭靖、黄蓉不及解甲休息,巡视四门,慰抚将士,再去看视周伯通和陆无双的伤势时,见两人都已好转。周伯通耐不住卧床休息,早已在庭园中溜来溜去,想找些事来胡闹一番。郭靖、黄蓉相视一笑,回府就寝。
  次日清晨,郭靖正在安抚使府中与吕文焕及大将王坚商议军情,忽有小校相报,说道探得一个蒙古万人队正向北门而来。吕文焕惊道:「怎……怎幺刚刚去,又来了?这……
  可不成话啊!」郭靖拍案而起,登城瞭望。见敌兵的万人队在离城数里之地列开阵势,却不进攻。过不多时,千余个工匠负石竖木,筑成了一个十余丈高的高台。
  这时黄药师、黄蓉、一灯、朱子柳等都已在城头观敌,见蒙古兵忽然构筑高台,均感不解。朱子柳道:「鞑子建此高台,如要窥探城中军情,不应距城如此之远,何况我军只须射以火箭
,立时焚毁,又有何用?」黄蓉皱眉沉思,一时也想不透敌军的用意。高台甫立,又见数百蒙古军牵了骡马,运来大批柴草,堆在台周,却似要将此台焚毁一般。
  众人更觉奇怪。朱子柳道:「难道敌军攻城不下,于是要筑坛祭天幺?又或许是甚幺厌胜祈禳的妖法?」郭靖道:「我久在蒙古军中,从未见过他们做这般怪事。」
  说话之间,又望见千余名士兵舞动长锹铁铲,在高台四周挖了一条又深又阔的壕沟,挖出来的泥土便堆在壕沟以外,成为一堵土墙。黄药师怒道:「襄阳城是三国时诸葛亮的故居,鞑子无礼,在大贤门前玩弄玄虚,岂不是欺大宋无人幺?」
  只听得号角吹动,鼙鼓声中,一个万人队开了上来,列在高台左侧,跟着又是一个万人队列在右侧。阵势布定,又有一个万人队布在台前,连同先前的万人队,共是四个万人队围住了高台。这个大阵绵延数里,盾牌手、长矛手、斩马手、强弩手、折冲手,一层一层,将那高台围得铁桶相似。
  猛听得一阵号响,鼓声止歇,数万人鸦雀无声,远处两乘马驰到台下。马上乘客翻身下鞍,携手上了高台,只因隔得远了,两人的面目瞧不清楚,依稀可见似是一男一女。众人正错愕间,黄蓉突然惊呼一声,往后便倒,竟晕了过去。
  众人急忙救醒,齐问:「怎幺?甚幺事?」黄蓉脸色惨白,颤声道:「是襄儿,是襄儿。」
  众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朱子柳道:「郭夫人,你瞧明白了幺?」黄蓉道:「我虽瞧不清她面目,但依情理推断,决计是她。鞑子攻城不成,便使出奸计,当真……当真无耻卑鄙已极。」黄药师和朱子柳经她一说,登时省悟,满脸愤激。
  郭靖却兀自未解,问道:「襄儿怎地会到这高台上去?鞑子使甚幺奸计了?」黄蓉挺直身子,昂然道:「靖哥哥,襄儿不幸落入了鞑子手里,他们建此高台,台下堆了柴草,却将襄儿置在台上,那是要逼你投降。你若不降,他们便举火烧台,叫咱们夫妇心痛断肠,神智昏乱,不能专心守城。」
  蒙古朝贵本来多信萨满教,那是兼信佛教及幽鬼的吐番旧教,多鬼神之说,以迷信为主,后来吐番由莲华生大士自天竺传入密宗佛教。莲华生大士教法渊深,神通广大,信士遍于吐番,传入蒙古后,萨满教失势,蒙古自大汗亲贵以至部族首领直至牧人牧女,也都改信密教。蒙古大汗皇后所以敕封金轮大喇嘛为第一国师,乃因宗教之故,对之十分尊重,于军政大事虽也咨询其意向,但不委以实际重任。先前忽必烈求他诛灭丐帮、全真教,以除蒙古军后方之患,国师虽未办成,忽必烈也知此事不易,并未苛求。
  金轮国师掳得郭襄,携入军中,视作爱徒,慈爱眷顾。忽必烈知悉后,以久攻襄阳不下,便欲在城前当众虐杀郭襄,以沮郭靖守城之志。金轮国师坚决不允,大骂忽必烈的使者,盛怒之下,发掌击死了一人。国师携了郭襄,即日便欲离军远去。忽必烈亲自过来致歉赔礼,此事更不再提。其后大汗率军攻打襄阳无功,左右有人提及郭襄之事,大汗亲自下旨,命构筑木台,将郭襄绑上高台,逼迫郭靖降顺。国师顾及其密宗宁玛教在蒙古及西域之千百庙宇基业、千百信众弟子之安危,只得顺从,心下虽大为不忍,但大汗军令如山,却也无可奈何。
  郭靖得悉情由后,又惊又怒,问道:「襄儿怎会落入鞑子手里?」黄蓉道:「连日军务紧急,我怕你分心,没说此事。」于是将郭襄如何在绝情谷中遭金轮国师掳去之事说了。
  郭靖听得杨过在谷底失去踪迹,连连追问端详,待听黄蓉说完,皱起眉头,拍腿怒道:「蓉儿,这可是你的不对了,过儿生死未明,你怎地便舍他而去,不再理会?」郭靖一向敬重爱妻,从未在旁人之前对她有丝毫失礼,这两句责备之言说得甚重,黄蓉不由得满脸通红。
  一灯道:「郭夫人深入寒潭,冻得死去活来,查明杨过确系不在谷底,又何况小姑娘落入奸人之手,事在紧急,大伙儿都主张追赶。咱们不等杨过,须怪郭夫人不得。」一灯既如此说,郭靖自不敢再说甚幺,只恨恨的道:「郭襄这小娃儿成日闯祸,倘若过儿有甚幺好歹咱们心中何安﹖让这小姑娘给蒙古兵烧死了干净。」
  黄蓉一言不发,转身下城。众人正商议如何营救郭襄,忽见城门开处,一骑向北冲出,马上乘者正是黄蓉。众人一见,无不大惊。郭靖、黄药师、一灯、朱子柳等纷纷上马追出。
  一行人奔向高台,在敌人强弓射不到处勒马站定。摇见台上站着两人,一个身披大红僧袍,头戴红冠,正是金轮国师,另一个妙龄少女给绑在一根木柱上,却正是郭襄。
  郭靖虽恼她时常惹事,但父女关心,如何不急﹖大声叫道:「襄儿,你别慌,爹爹妈妈都来救你啦!」他内力充沛,话声清清楚楚的送上高谈。郭襄早已给太阳晒得昏昏沉沉,忽听得父亲声音,喜叫:「爹爹,妈妈!」
  金轮国师哈哈大笑,朗声说道:「郭大侠,你要我释放令爱,半点也不难,只瞧你有没有胆量骨气?」郭靖向来沉稳厚重,越处危境,越加凝定,听他这般说,竟不动怒,说道:「国师有何难题,便请示下。」国师道:「你若有做父母的慈爱之心,便上台来束手受缚,一个换一个,我立时便放了令爱。令爱是我爱徒,我本就舍不得烧死了她。」他知郭靖深明大义,决不肯
为了女儿而断送襄阳满城百姓,是以出言相激,盼他自逞刚勇,入了圈套。但郭靖怎能上他这个当,说道:「鞑子若非惧我,何须跟我小女儿为难?鞑子既然惧我,郭靖有为之身,岂肯轻易就死?」国师冷笑道:「人道郭大侠武功卓绝,骁勇无伦,却原来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他这激将之计若用在旁人身上,或许能收效,但郭靖身系合城安危,只淡淡一笑,并不理会。
  这几句话却恼了武三通和点苍渔隐,两人一挥铁锤,一舞双桨,纵马向前冲去。蒙古数千名射手挽弓搭箭,指住二人,只待奔近,便要射得他们便似刺猬一般。一灯大师见情势不妙,飞
身下马,三个起伏,已拦在两个徒儿的马上,大袖一扬,阻住马匹的去路,喝道:「回去!」武三通和点苍渔隐本是逞着一股血气之勇,心中如何不知这一去有死无生,见师父阻拦,便勒马而回。蒙古官兵见这高年和尚追及奔马,禁不住暴雷也似喝采。
  国师说道:「郭大侠,令爱聪明伶俐,老衲本来十分喜欢她,原已收之为徒,有意传以衣钵。但大汗有旨,你若不归降,便将她火焚于高台之上。别说你心痛爱女,老衲也觉可惜万分,还请三思。」
  郭靖哼了一声,见数十名军士手执火把站在台下柴草堆旁,只待统兵元帅一声令下,便即点火。四个万人队将这高台守得如此严密,如何冲得过去?何况即使冲近了,火发台焚,又怎救得女儿下来?
  他知蒙古用兵素来残忍,掠地屠城,一日之间可惨杀妇孺十数万人,要杀死郭襄,视作等闲。抬起头来,遥见女儿容色憔悴,不禁心痛,叫道:「襄儿听着,你是大宋的好女儿,慷慨就义,不可害怕。爹娘今日救你不得,日后定当杀了这万恶奸僧,为你报仇。」
  郭襄含泪点头,大声叫道:「爹爹妈妈,女儿不怕!女儿名叫郭襄,为了郭家名声,为了襄阳,死就死好了!你们千万别顾念女儿,中了奸计。」
  郭靖朗声道:「这才是我的好女儿!」解下腰间铁胎硬弓,搭上长箭,飕飕飕连珠三箭,高台下三名手执火把的蒙古兵应声倒地,三枝长箭都透胸而过。郭靖射术学自蒙古神箭将军哲别,再加数十年的内力修为,他所站之处敌兵箭射不到,他却能以强弩毙敌。众蒙古兵齐声发喊,高举盾牌护身。郭靖道:「走罢!」勒转马头,与黄蓉等回到城中。
  一行人站上城头。黄蓉呆呆望着高台,心乱如麻。
  一灯道:「鞑子治军严整,要救襄儿,须得先冲乱高台周围的四个万人队。」黄药师道:「正是。」凝思片刻,说道:「蓉儿,咱们用二十八宿大阵,跟鞑子斗上一斗。」黄蓉垂头道:「就算斗胜了,鞑子举火烧台,那便怎幺办?」郭靖昂然道:「咱们奋力杀敌﹐襄儿生死,付诸天命。岳父,请问那二十八宿大阵怎生摆法?」
  黄药师笑道:「这阵法变化繁复,当年全真教以天罡北斗阵对付我与你梅师姊,事后我潜心苦思,参以古人阵法,加为四倍,创下这二十八宿阵,有心要跟全真教较个高下。」
  一灯道:「药兄五行奇门之术天下独步,这二十八宿大阵想来必是妙的。」黄药师道:「我这阵法的本意只用于武林中数十人的打斗,并没想到用于千军万马的战阵。然略加变化,似乎倒也合用,只可惜眼前少了一人双雕。」一灯道:「愿闻其详。」
  黄药师道:「双雕若不给那奸僧害死,咱们阵法发动,双雕便可飞临高台,抢救襄儿下来,眼下却无善策。这二十八宿大阵乃依五行生克变化,由五位高手主持。咱们东南北北四个方位
都有人了,但老顽童身受重伤,少了西方一人。倘若杨过在此,此人武功不在昔年欧阳锋之下,此刻却到那里找他去?这西方的主将,倒大费踌躇。」
  郭靖眼光掠过高台,向北方云天相接处遥遥望去,一颗心已飞到了绝情谷中,忧形于色,喃喃的道:「过儿是生是死,当真教人好生牵挂。」
  当日杨过心伤肠断,情知再也不能和小龙女相会,纵身跃入谷底,只道定然粉身碎骨,从此一了百了,不料下堕良久,突然扑通一响,竟摔入了一个水潭之中。他从百余丈高处跃将下来,冲力何等猛烈,笔直的堕将下去,也不知沉入水中多深,突然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一个水洞,待要凝神再看,水深处浮力奇强,立时身不由主的给浮力托上,便在此时,郭襄跟着跌入了潭中。
  当时的奇事一件跟着一件,杨过不及细想,待郭襄浮上水面,当即伸手将她救到潭旁岸上,问道:「小妹子,你怎幺跌到了这里?」郭襄道:「我见你跳下来,便跟着来了。」
  杨过摇头道:「胡闹,胡闹!你难道不怕死幺?」郭襄微笑道:「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死。」
  杨过心中一动:「难道她小小年纪,竟也对我如此情深?」想到此处,不由得双手微微颤动。
  郭襄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金针,说道:「大哥哥,当日你给了我三枚金针,曾说过凭着每一枚金针,我可相求一事,你无有不允。今日我来求恳:不论杨大嫂是不是能和你相会,你千万不可自寻短见。」说着便将金针放入他手中。
  杨过眼望手中金针,颤声道:「你从襄阳到这里来,便是为我求这件事幺?」郭襄心中欢喜,说道:「不错。大丈夫言而有信,你答允过我的事,可不许赖。」
  杨过叹了一口长气,一个人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经过一转,不论死志如何坚决,万万不会再度求死。他上下打量郭襄,见她全身湿透,冷得牙关轻击,却满脸喜色,于是拾了些枯枝
,待要生火,但两人身边的火折火绒都已浸湿了不能使用,只得道:「小妹子,你先练两遍内功,免得寒气入体,日后生病。」郭襄兀自不放心,问道:「你已答允了我,从此不再自尽了?」杨过道:「我答允了!」郭襄大喜,说道:「你是神雕大侠,言出如山!」杨过道:「是不是神雕大侠,倒不打紧。小妹子自己跳下来叫我不可自尽,我必须听话!」郭襄笑逐颜开,道:「好!咱两个一起练内功。」
  两人并肩坐下,调息运气。杨过自幼在寒玉床上习练内功,这一些寒气自不放在心上,伸手抚住郭襄背脊上的「神堂穴」,一股阳和之气缓缓送入她体内。过不多时,郭襄只觉周身百脉,无不畅暖。
  待郭襄内息在周天搬运数转,杨过这才问起她如何到绝情谷来。郭襄说了。杨过怒道:「这秃驴如此可恶,咱们觅路上去,待你大哥哥揍他个半死。」说话未了,突然空中堕下一头大雕,在潭中载沉载浮,受伤甚重。郭襄惊道:「是咱家的雕儿。」跟着雌雕飞下将雄雕负上,第二次飞下时,杨过将郭襄扶上雕背。他只道那雕儿定会再来接自己上去,岂知待了良久,竟毫没声息,他那知雌鵰已殉情而死。
  杨过待雕不至,观看潭边情景,一瞥之间,见大树上排列着数十个蜂巢。这些蜂巢比寻常的为大,而在巢畔飞来舞去的,正是昔年小龙女在古墓中驯养的异种玉蜂。杨过一见,禁不住「
啊」的一声惊呼,双足钉在地下,移动不得,过了片刻,这才走近巢旁察看,只见蜂巢旁糊有泥土,实是人工所为,依稀是小龙女的手迹。
  他定了定神,心想:「遮莫当年龙儿跃下此谷,便在此处居住?」绕着寒潭而行,察看一遍,见四下削壁环列,宛似身处一口大井之底,常言道「坐井观天」,但坐在此处,望上去尽是白云浓雾,又怎得见天日?
  杨过折下几根树干,敲打四周山壁,全无异状,凝神察看,发见有几棵大树的树皮曾为人剥去,有些花草畔的石块排列整齐,实非天然,霎时之间,忽喜忽忧,一颗心怦怦的跳个不住,
这时已料得定小龙女定在此处住过,但悠悠一十六年,到今日是否玉人无恙,有谁能说?杨过素来不信鬼神,情急之下,终于跪了下来,喃喃祝祷:「老天啊老天,求你保佑我再见龙儿一面。」
  祷祝一会,寻觅一会,始终不见端倪。杨过坐在树下,支颐沉思:「倘若龙儿死了,也当在此处留下骸骨,除非是骨沉潭底。」记得先前沉入潭时曾见到大片光亮,在身边一闪而过,甚非寻常,其中当有蹊跷,想到此处,一跃而起。
  他大声说道:「好歹也要寻个水落石出,不见她的尸骨,此心不死。」纵身入潭,直往深处潜去,那潭底越深越寒,潜了一会,四周蓝森森的都是玄冰。杨过内功深湛,虽不畏寒,但深处浮力太强,用力冲了数次,也不过再潜下数丈,始终无法到底。气息渐促,于是回上潭边,抱了一块大石,再跃入潭中。
  这一次却急沉而下,猛地里眼前一亮,他心念一动,向光亮处游去,只觉一股急流卷着他的身子冲了过去,已身处地底暗涌潜流之中,光亮处果然是一洞。他手脚齐划,洞内却是一道斜斜向上的冰窖。他顺势划上,过不多时,波的一响,冲出了水面,只觉阳光耀眼,花香扑鼻,竟然别有天地。他不即爬起,游目四顾,繁花青草,便如同一个极大花园,花影不动,幽谷无人。
  他又惊又喜,纵身出水,见十余丈外有间茅屋。他提气疾奔,但只奔出三四步,立时收住脚步,一步步慢慢挨去,只想:「倘若在这茅屋中仍探问不到龙儿的消息﹐那可如何是好?」走得越近,脚步越慢,心底深处,实怕这最后的指望也终归泡影。最后走到离茅屋丈许之地,侧耳倾听,四下里静悄悄地,绝无人声鸟语,惟闻玉蜂的嗡嗡微响。
  待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颤声道:「杨某冒昧拜谒,请予赐……赐见。」屋中无人回答。
  轻轻一推板门,那门呀的一声开了。举步入内,一瞥眼间,不由得全身一震,只见屋中陈设简陋,但洁净异常,堂上只一桌一几,此外更无别物,桌几放置的方位他却熟悉之极,竟与古墓石室中的桌椅一模一样。他不加思量,自然而然的向右侧转去,果然是间小室,过了小室,是间较大的房间。房中床榻桌椅,全与古墓中杨过的卧室相同,不过古墓中用具大都石制,此处的却以粗木搭成。
  但见室右有榻,是他幼时练功的寒玉床;室中凌空拉着一条长绳,是他师父小龙女睡卧所用;窗前小小一几,是他读数写字之处。室左立着一个粗糙木橱,拉开橱门,见橱中放着几件树皮结成的儿童衣衫,正是从前在古墓时小龙女为自己所缝制的模样。他自进室中,抚摸床几,早已泪珠盈眶,这时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簌簌的滚下衣衫。
  忽觉得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着他头发,柔声问道:「过儿,甚幺事不痛快了?」这声调语气,抚摸他头发的模样,便和从前小龙女安慰他一般。杨过霍地回身,只见身前盈盈站着一个褐衫女子,雪肤依然,花貌如昨,正是十六年来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小龙女。
  两人呆立半晌,「啊」的一声轻呼,搂抱在一起。燕燕轻盈,莺莺娇软,是耶非耶?是真是幻?
  过了良久,杨过放声大哭,呜呜咽咽的道:「龙儿,你容貌一点也没有变,我却老了。」
  小龙女端目凝视,说道:「不是老了,是我的过儿长大了。」
  小龙女年长于杨过数岁,但她自幼居于古墓,跟随师父修习内功,屏绝思虑欲念。杨过却饱历忧患,大悲大乐,因此到二人成婚之时,已似年貌相若。
  那古墓派玉女功养生修练,有「十二少、十二多」的正反要诀:「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行此十二少,乃养生之都契也。多思则神怠,多念则精散,多欲则智损,多事则形疲,多语则气促,多笑则肝伤,多愁则心慑,多乐则意溢,多喜则忘错昏乱,多怒则百脉不定,多好则专迷不治,多恶则焦煎无宁。此十二多不
除,丧生之本也。」小龙女自幼修为,无喜无乐,无思无虑,功力之纯,即令其师祖林朝英亦有所不及。后来杨过一到古墓,两人相处日久,情愫暗生,这少语少事、少喜少愁的规条便渐渐无法信守了。婚后别离一十六年,杨过风尘飘泊,闯荡江湖,忧心悄悄,两鬓星星;小龙女却幽居深谷,虽终不免相思之苦,但毕竟二十年的幼功非同小可,过得数年之后,千方百计,无法上去,重行修练那「十二少」
  要诀,渐渐的少思少念、少欲少事,独居谷底,却也不觉寂寞难遣。因之两人久别重逢,反显得杨过年纪比她为大了。
  小龙女十六年没说话,这时说起话来,竟口齿不灵。两人索性便不说话,只相对微笑。
  杨过到后来热血如沸,拉着小龙女的手,奔到屋外,说道:「龙儿,我好快活。」猛地跃起,跳到一棵大树之上,连翻了七八个斤斗。
  这一下喜极忘形的连翻斤斗,乃杨过幼时在终南山和小龙女共居时的顽童作为,十多年来他对此事从来没想起过,那料到今日人近中年,突然又来这幺露了一手。此时他轻功精湛,身子在半空中娇夭腾挪,使出小龙女当年所教的「夭娇碧空势」。小龙女纵声大笑,甚幺「少语、少笑、少喜、少乐」的禁条「」全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本来在终南山之时,杨过翻罢觔斗,笑嘻嘻的走到她身旁,小龙女总是拿手帕给他抹去额上的汗水。这时见他走近,小龙女从身边取出手帕,但杨过脸不红,气不喘,那里有甚幺汗水?但她还是拿手帕替他在额头抹了几下。
  杨过接过手帕,见是用树皮的经络织成,甚为粗糙,想象她这些年来在这谷底的苦楚,不禁心酸难言,轻轻抚着她头发,说道:「龙儿,也真难为你在这里挨了一十六年。」见她所穿衣衫大半乃淡褐色,是用树皮丝筋编缀缝补而成,想象这十六年来困苦,心孙更甚。小龙女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倘若我不是从小在古墓中长大,这一十六年定然挨不下来。」
  两人并肩坐在石上互诉别来情事。杨过不住口的问这问那。小龙女讲了一会话,言语渐渐灵便,才慢慢将这一十六年中的变故说了出来。
  那日杨过将半枚绝情丹拋入谷底,小龙女知他为了自己中毒难治,不愿独生,又听黄蓉说断肠草或能解情花之毒,当晚她思前想后,惟有自己先死,绝了他念头,才得有望令他服食断肠草解毒。但若自己露了自尽的痕迹,只有更促他早死,思量了半夜,于是用剑尖在断崖前刻下了那几行字,故意定了一十六年之约,这才跃入深谷。如杨过天幸得保性命,隔了长长十六年后,即使对自己相思不减,想来也不致再图殉情。
  她说到这里,杨过叹道:「你为甚幺想到一十六年﹖倘若你定的是八年之约,咱们岂不是能早见八年?」小龙女道:「我知你对我深情,短短八年时光,决计冲淡不了你那烈火一般的性子。唉,那想到虽隔一十六年,你还是跳了下来。」杨过笑道:「可知一个人还是深情的好。假如我想念你的心淡了,只不过在断肠崖前大哭一场,就此别去,那幺咱俩终生不能再见了。」小龙女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两人出死入生,经历如此剧变之后,终能相聚,这时坐在石上相偎相倚,心中都深深感激苍天眷顾。
  两人默然良久。杨过又问:「你跃入这水潭之中,便又怎样?」小龙女道:「我昏昏迷迷的跌进水潭,浮起来时给水流冲进冰窖,通到了这里,自此便在此处过活。这里并无禽鸟野兽,
但潭中水产丰富,谷底可见天日,生有果木,水果食之不尽,只是没布帛,只能剥树皮做衣衫了。」
  杨过道:「那时你中了冰魄银针,剧毒侵入经脉,世上无药可治,却如何在这谷底居然好了?」他凝视小龙女,虽见她容颜雪白,殊无血色,但当年中毒后眉间眼下的那层隐隐黑气却早已褪尽。
  小龙女道:「我在此处住了数日后,毒性发作,全身火烧,头痛欲裂,当真支持不住,想起在古墓中洞房花烛之夕,你教我坐在寒玉床上逆运经脉,虽不能驱毒,却可稍减烦恶苦楚。这
里潭底结着万年玄冰,亦有透骨之寒,幸好咱们在古墓中习过《九阴真经》的闭气法,于是我潜回冰窖,在那边逆运经脉,竟然颇有效验。此后时常回到那边水潭之旁,向上仰望,总盼能得到一点你的讯息。有一日忽见谷顶云雾中飞下几只玉蜂,那自是老顽童携到绝情谷中来玩弄而留下的。我宛如见到好友,当即构筑蜂巢,招之安居。
  后来玉蜂越来越多。我服食蜂蜜,再加上潭中的白鱼,竟能令痛楚消减,想不到这玉蜂蜂蜜混以寒潭白鱼,正是驱毒的良剂。如是长期服食,体内毒发的次数也渐渐减少,间歇加长。初
时每日发作一两次,到后来数日一次,进而数月一发,最近五六年来居然一次也没再发,想是已经好了。」
  杨过大喜,道:「可见好心者必有好报,当年你若不是把玉蜂赠给老顽童,他不能带到绝情谷来,你的病也治不好。」小龙女又道:「我身子大好后,很想念你,但深谷高逾百丈,四周都是光溜溜的石壁,怎能上得?于是我用花树上的细刺,在玉蜂翅上刺下『我在绝情谷底』六字,盼望玉蜂飞上之后,能为人发见。数年来我先后刺了数千只玉蜂,始终没回音带转,我一年灰心一年,看来这一生终是不能再见你一面了。」
  杨过拍腿大悔,道:「我忒也粗心。每次来绝情谷,总是见到玉蜂,却从没捉一只来瞧瞧,否则你也可以少受几年苦楚了。」小龙女笑道:「这原是我无法可施之际想出来的下策。其实,谁又能想到这小小蜜蜂身上刺得有字?这字细于蝇头,便有一百只玉蜂在你眼前飞过,你也看不到牠翅上有字。我只盼望,甚幺时候一只玉蜂撞入了蛛网,天可怜见给你看到了,你念着咱俩的恩义,定会伸手救它出来,那时你才会见到它翅上的细字。」
  她却不知蜂翅上的细字终于给周伯通发现,而给黄蓉隐约猜到了其中含义,但黄蓉一心挂念女儿,却只想到郭襄身上。
  两人说了半天话,小龙女回进屋去切了一大盆鱼,佐以水果蜂蜜。潭水寒冷,所产白鱼躯体甚小,却味美多脂。杨过吃了一个饱,只觉腹中暖哄哄地甚是舒服,这才述说一十六年来的诸般经历。他纵横江湖,威慑群豪,遭际自比独居深谷的小龙女繁复千百倍,但小龙女素来不关心世务,只求见到杨过便万事已足,纵是最惊心动魄的奇遇,她听着也只淡淡一笑,犹如春风过耳,略不萦怀。倒是杨过絮絮问她如何捉鱼摘果,如何造屋织布,对每一件小事都是兴味盎然,从头至尾问个明白,似乎这小小的谷底,反而大于五湖四海一般。
  两人长谈了一夜,直到天明,这才倦极而眠。醒来时日已过午,杨过道:「龙儿,咱俩便在这谷底终老呢,还是设法回去那花花世界?」依着小龙女的心意,宁可便在谷底安静太平的和杨过厮守,但想他喜欢热闹,虽对自己情深爱重,终究过不惯这般寂居的日子,便道:「咱们想法子上去瞧瞧罢,倘若上面不好,可再回来,或许回古墓去住。只是……只是,要上去却难得紧呢。」
  两人潜入冰窖,回到潭边,只见一条长索从谷口直悬下来,水潭旁又有许多纵横错杂的脚印,潭边生着一个火堆,余烬未熄。杨过道:「啊,有人来找过咱们了,而且还潜入过水潭。」在潭边走了一圈,见到一棵大树上有人用刀尖刻了两行字道:「一灯、伯通、瑛姑、药师、蓉、英、无双至此觅杨过不遇,怅怅而归。」
  杨过心中感激,道:「他们终是没忘记我。」小龙女道:「谁也不会忘记你的。」杨过道:「他们虽也潜入过水潭,但因无百余丈高处跃下来的急冲之力,沉潭不深,是以见不到冰窖所在。倘若我也是缘绳下来,便找你不着了。」小龙女道:「我早说过万事前定,老天爷在冥冥中早有安排。」杨过摇头笑道:「这叫作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伸手拉扯绳索,试出绳身坚韧,上面系得牢固,说道:「我先上去,瞧那国师是否在。」
  但想一灯大师、黄岛主、老顽童等既到过这里,这国师必已逃之夭夭了。又问:「你的武功可有搁下﹖倘若爬不上,我负你上去。」小龙女微笑道:「十六年来虽无寸进,从前所学的功夫多半还留着。」杨过回头一笑,左手抓着绳索,微一运劲,身子已窜上丈余,接着小龙女也攀绳上来。两人不多时便爬出了深谷。
  并肩站在断肠崖前,瞧着小龙女当年在石壁上所刻的那两行字,真如隔世,两人相对一笑。此时心头之喜,这一十六年来的苦楚登时化作云烟。
  杨过在山边摘了一朵「龙女花」,给小龙女簪在鬓边,一时花人相映,花光肤色,不知是红花为人添了娇艳,还是人面给桃花增了姿色?
  黄药师在襄阳城头说要摆个「二十八宿大阵」,与金轮国师大战一场。郭靖禀明安抚使吕文焕,请下将令,让黄药师在校场上调兵遣将。这时参与英雄大会的各路豪杰虽已散了大半,留在城中的也仍英才济济,各人齐集校场听调。
  黄药师道:「鞑子用四个万人队围着高台,咱们倘若多点人马,便胜了他,也算不得本事。咱们也只用四万人。孙子兵法有言,十则围之,但善用兵者以一围一,有何难哉?」
  站上将台,说着:「咱们这二十八宿大阵,共分五行方位。」召集统兵将领,详加解释,又道:「这阵势变化繁复,非一时所能融会贯通,因此今日之战,要请五位熟悉五行变化之术的武学高手指挥,领军的将军须依这五位的号令行事。」众将躬身听令。
  黄药师道:「中央黄陵五气,属土,由郭靖统军八千,此军直捣中央,旨在救出郭襄,不在歼敌。各军背负土囊,中盛黄土,一攻至台下,立即以土囊灭火压柴,拆台救人。」
  郭靖接令,站在一旁。
  黄药师又道:「南方丹陵三气,属火。相烦一灯大师统军,领军八千。此路兵中一千人卫护主将,其余七千人编为七队,分由点苍渔隐、武三通、朱子柳、武敦儒、武修文兄弟、武敦儒夫人耶律燕、武修文夫人完颜萍等七人统率。上应朱雀七宿,是为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水蛇、轸火蚓七星。」一灯大师接令。
  黄药师又道:「北方玄陵七气,属水。由黄蓉统军,领兵八千。此路兵中一千人护卫主将,其余七千人编为七队,分由耶律齐、梁长老、郭芙及丐帮诸长老、诸弟子统率。上应玄武七宿,是为斗木獬、牛金羊、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狳七星。」
  黄蓉应命接令。这一路兵以丐帮弟子为主力,人才极盛。
  黄药师点了三路兵后,说道:「东方青陵九气,属木。此路兵由我东邪黄药师统军,也是统兵八千。我门下弟子死得干干净净,傻姑不在身边,这里只剩下程英一人。」于是点了参与英
雄大会的豪杰六人为辅,说道:「东路兵也分八队,一路护卫主将,其余七路上应青龙七宿,是为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月狐、心日兔、尾火虎、箕水豹七星。」
  他点到最后一路西路军,说道:「这一路由全真教教主宋道安主军……」众人听到这里﹐都觉以声望武功而论,这一路主将远较其余四路为弱。 忽听得将坛下一人大声说道: 「喂!黄老邪,你撇下我不理吗?」众人看时,说话的正是老顽童周伯通。黄药师道:「周兄,你背伤未愈,不能辛劳,本来请你任西路主将,原是最妙……」
  周伯通抢着道:「区区小伤,放在甚幺心上﹖我便做西路主将便了。道安,你敢和我争这主将做幺?」宋道安躬身道:「弟子不敢。」周伯通笑道:「好啊,我也知道你不敢。」
  说着便从宋道安手中接过了令箭。黄药师无奈,只得道:「那幺周兄务请小心了。你领兵八千,其中一千相烦瑛姑统率,卫护主将,其余七队由宋道安等全真教的第三代包括李志常、王志谨、夏志诚、宋德方、王志坦、祁志诚、孙志坚、张志素等弟子分领,上应白虎七宿,是为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昂日鸡、毕月鸟、觜火猴、参水猿七星,每队各结天罡北斗阵。」
  他点将已毕,命诸路军士在军器库中领取应用各物齐备,然后令旗一展,四万兵马分列东南西北中五方,朗声说道:「昔日里云台二十八将上应天象,辅佐汉光武中兴,咱们这二十八宿大阵虽比不上汉光武的声势,但抗敌御侮、守土卫国,却也是堂堂之旗,正正之师。诸君各听主将号令,今日与蒙古鞑子决一死战。」众兵将齐声答应,有若雷震。
  当下号炮三响,四方大开,五路兵马列队而出。
  只见东路军各人背负一根极长的木桩,攻到高台东首,一千兵手执盾牌,冲前挡箭,其余七千人纷纷放下木桩,东打一根,西打一根,看来似乎杂乱无章,实则八千根木桩的位置皆依黄药师所绘图画树立,分按五行八卦,顷刻间已将高台东首封住。
  西路军以全真教为主力,群道素来熟悉天罡北斗阵法,只见长剑如雪,七人一堆,四十九人一群,左穿右插,蜂拥卷来,蒙古兵将看得眼也花了,只得放箭阻挡。
  猛听得北方众军发喊,却是黄蓉领着丐帮弟子,拖着一架架水龙,将毒汁往蒙古兵身上射去。那毒汁溅身,登时疼痛不堪,少刻便即起泡腐烂,蒙古军抵挡不住,向南败退。
  却见南方烟雾冲天,乃一灯大师率领八千人施行火攻,石油、硫磺、硝石之属一阵阵从喷火铁筒中喷出。蒙古军见势头不对,当即败至中央。郭靖领军八千,随后缓缓而上,见蒙古军乱,当即挥军而前,直冲高台。
  忽听得高台旁号角声响,喊声大作,地底下钻上数万顶头盔来。原来蒙古主帅也善能用兵,除了在高台四周明布四个万人队外,掘地为坑,另行伏兵数万。郭靖等远远望来,只道敌军是掘陷坑,岂知是埋伏了生力军。这一来蒙古军败势登时扭转,二十八宿大阵纵横来去,虽将敌军冲乱,要聚而歼之,却已有不能。
  战鼓雷鸣,号角声震,宋军与蒙古军大呼酣斗。高台旁的守军强弓硬弩,向外激射,郭靖所率中路军数度冲前,均为箭雨射了回来。两军斗了半个时辰,一时胜败未分。黄药师青旗招展,猛地里东路军攻南,西路军攻北,阵法变动。
  二十八宿大阵暗伏五行生克之理。南路一灯大师的红旗军抢向中央,郭靖的黄旗军奔西,周伯通的全真教白旗军冲向北方,黄蓉率领下的黑旗军丐帮弟子兵趋东,黄药师的青旗军转向南路。这五行大转,是谓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宋兵虽只四万人,但阵法精妙,领头的均是武林好手,而宋兵人人都是对郭靖夫妇感恩,决意舍命救其爱女,是以蒙古军虽然人数多了一倍,竟自抵挡不住。
  激战良久,黄药师纵声长啸,青旗军退向中央,黄旗军回攻北方,黑旗军迂回南下,红旗军疾趋而西,白旗军东向猛攻。这阵法又是一变,五行逆转,是谓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
克金、金克木。
  这五行生克变化,说来似乎玄妙,实则是我国古人精研物性之变,因而悟出来的至理,通阴阳之道,反鬼神之说,我国医学、历数等等,均依此为据,所谓「五运更始,上应天期,阴阳往复,寒暑迎随,真邪相薄,内外分离,六经波荡,五气倾移」,在当时可谓举世无匹。蒙古坚甲利兵,武功鼎盛,但文智浅陋,岂能与当世第一大家黄药师相抗?
  是以阵法连转数次,守御高台的统兵将领登时眼花缭乱,头昏脑胀,但见宋军此一队来,彼一队去,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不知如何挥军抵敌才是。
  金轮国师站在高台之上,瞧着台下大战,心下也暗自骇异。当日黄蓉以小小的石阵相困,他已参解不透,何况黄药师胸中实学,更胜女十倍?这二十八宿大阵在五位当代高手主持之下展布开来,不由得他不服,眼见蒙古兵死伤越来越重,黄旗军一步步逼向高台。
  他虽以郭襄为要胁,但终不忍真的便举火将她烧死,转头向她瞧了一眼,只见她双手虽然被缚,却抬起了头,殊无惧色。国师叫道:「小郭襄,快叫你父投降,我从一数到十数,你父亲不降,我便下令举火了。」
  郭襄道:「你爱数便数,别说从一数到十,你且数到一千、一万试试。」国师怒道:「你道我当真不敢烧死你吗?」郭襄冷然道:「我只觉得你挺可怜的。」国师怒道:「我可怜甚幺?
」郭襄道:「你打不过我爹爹妈妈,打不过我外公黄岛主,打不过一灯大师,打不过老顽童周伯通,打不过我大哥哥杨过,只有本事把我绑在这里。我襄阳城中,便是一个帐前小卒,也不至于似你这般卑鄙无耻。喂,你一直待我不错,我本该叫你师父,但我见你胡里胡涂,心中过意不去,忍不住要劝你一句。」国师咬紧牙齿问道:「你劝我甚幺?」郭襄道:「如你这般为人,活在世上有何意味?不如跳下高台,图个自尽罢!」
  郭襄本来叫他师父,平日相处也极尽礼敬,但他此刻要烧死自己,要杀害自己父母,先失师父之义,言语中便也不客气了。她从小便伶牙俐齿,说话素不让人,这几句话只抢白得国师几乎气炸了胸膛,大声喝道:「郭靖听着:我从一数到十,你如不归降,我便下令举火烧台。」郭靖叫道:「你看我郭靖是投降之人幺?」
  黄药师用蒙古语大声叫道:「金轮国师,你料敌不明,是为不智;欺侮弱女,是为不仁;不敢与我们真刀真枪决胜,是为不勇。如此不智不仁不勇之人,还充甚幺英雄好汉?你在绝情谷中给我擒住,向小姑娘郭襄磕了一十八个响头,哀哀求告,她才放你。你这忘恩负义、贪生怕死之徒,还有脸面身居蒙古第一国师之位幺?」
  向郭襄磕头求饶,其实并无此事,但黄药师深谋远虑,早在发兵之前,便要郭靖将这一番斥责国师的言辞译成了蒙古话,暗暗记熟,这时以丹田之气朗声说了出来,虽在千万人大呼酣战之际,仍人人听得明白,却教国师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蒙古人自来最尊敬的是勇士,最贱视的是懦夫,众军听了黄药师这几句话,不由得仰视高台,脸有鄙色。
  两军交战,气盛者胜,蒙古军将士听得己方主将如此卑鄙无耻,一股气先自衰了。宋兵却人人奋勇,节节争先。
  国师见情势不对,叫道:「郭靖,你听着,我从一数到十,『十』字出口,你的爱女便成焦炭。一……二……三……四……」他每叫一字,便停顿一会,只盼望郭靖终于受不住煎逼,纵
不投降,也当心神大乱。
  郭靖、黄药师、一灯、黄蓉、周伯通五路兵马听得国师在高台上报数,又见台下数百名军士高举火把,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即举火焚烧柴草,人人都又急又怒,竭力冲杀,想攻到台前救援郭襄。但蒙古兵箭法精绝,台前数千精兵张弓发箭,势不可当。万箭攒射下,点苍渔隐、梁长老、武修文等都身带箭伤,更有两名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十余名丐帮好手中箭身亡,宋军兵将死伤更不计其数。
  黄蓉事先曾命郭芙将软猬甲给外公穿上,这一战凶险殊甚,倘若为了相救女儿以致父亲身受损伤,那可是终生抱憾了。黄药师心想这是女儿的一番孝心,不便拒却,但暗中又脱了下来,骗得周伯通穿在身上,因之周伯通虽箭伤未愈,但在枪林箭雨中纵横来去,却安然无恙。他见弩箭射到自己身上竟一一跌落,不由得大乐,直抢而前,掌风发处,蒙古射手纷纷辟易。
  金轮国师叫道「七」字时,怜惜郭襄,声音竟然哑了,再也叫不下去了。那蒙古统兵元帅见局势紧急,出口高声叫道:「八……九……十!好,举火!」剎时间堆在台边的柴草着火,浓烟升起。郭靖所统的八千黄旗军背上中虽各负有土囊,但攻不到台前二百步以内,只有徒呼负负。
  黄蓉眼见黑烟中火焰上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耶律齐伸手扶住,说道:「岳母,你到阵后休息,我便性命不在,也要救襄妹出来。」
  便在此时,猛听得远处喊声如雷,阵后数万蒙古兵铁甲铿锵,从两侧抢出,径去攻打襄阳。「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震山撼野。蒙古大汗蒙哥的九旄大纛高高举起,疾趋城下,精兵悍将在大汗亲自率领之下蜂拥攻城。
  郭靖左手持盾,右手挺矛,本已抢到离高台不足百步之处,蒙古射手箭如蝗集,却始终伤不着他,眼见便可窜上高台,忽听得阵后有变,不禁一惊,心道:「啊哟不好,中了鞑子的调虎
离山之计。安抚使懦怯惧敌,城中兵马虽众,但乏人统领,只怕大事不妙。」
  郭靖与黄药师发兵之际,城中本来也已严加戒备,以防敌军乘隙偷袭,那知高台前的敌军居然如此悍勇顽抗,而蒙古大汗竟不顾高台前两军相持,亲身涉险攻城。郭靖心想:「救女事小,守城事大!」大声道:「岳父,咱们别管襄儿,急速回袭敌军后方。」
  黄药师回头望去,见火焰渐渐升高,国师正自长梯上一级级走下,高台顶上只余郭襄一人,他岂不明这中间的轻重缓急,郭襄一人如何能和襄阳全城的安危相比?只得长叹一声:「罢了
!」命旗手挥动青旗,调兵回南。
  郭襄受绑高台,眼见父母外公都无法上来相救,浓烟烈火,迅速围住台脚,自知顷刻之间便要身遭火焚而死。她初时自极为惶急,但事到临头,心中反而宁静,举首向北遥望,但见平原绿野,江山如画,心想:「这幺好玩的世界,我却快要死了。但不知大哥哥这时在那里,从谷底回上来没有?」
  回思与杨过数日相聚的情景,虽自今而后再无重会之期,但单是这三次邂逅,亦已足慰平生。她这时身处至险,心中却异常安静,对高台下的两军剧战竟不再关心。正当如此神驰深谷、追忆往日之际,忽听得远处一声清啸鼓风而至,剎时间似乎将那千军万马的厮杀一齐淹没。
  郭襄心头一凛,这啸声动人心魄,正与杨过那日震倒群兽的啸声一般无异,当即转头往啸声处望去,只见西北方的蒙古兵翻翻滚滚,不住向两旁散开,两个人在刀山枪林中急驱而前,犹似大船破浪冲波而行。在那两人之前却是一头大鸟,双翅展开,激起一阵狂风,将射来的弩箭纷纷拨落。这头大鸟猛鸷悍恶,凌厉无伦,正是杨过的神雕。
  郭襄大喜,凝目望那两人时,但见左首一人青冠黄衫,正是杨过,右首那人白衣飘飘,却是个美貌女子。两人各执长剑,舞起一团白光,随在神雕身后,冲向高台。郭襄失声叫道「大哥
哥,这位就是小龙女幺?」
  杨过身旁的女子便是小龙女,只隔得远了,郭襄这话杨过却没听见。神雕当先开路,双翅鼓风,将射来的弩箭吹得歪歪斜斜,纵然中在身上,也已无力,否则神雕虽是灵禽,健翎如铁,但终是血肉之躯,如何能不受箭伤?蒙古兵将中见神雕来得猛恶,跃马挺枪来刺,却给杨过和小龙女长剑刺处,一一落马。两人一雕相互护持,片刻间冲到台前。
  杨过叫道:「小妹子莫慌,我来救你。」眼见高台的下半截已裹在烈火之中,他纵身一跃,上了梯级,向上攀行数丈,猛觉头顶一股掌风压将下来,正是金轮国师发掌袭击。杨过将剑插
入腰间,回掌相迎,砰的一声响,两股巨力相交,两人同时一晃,木梯摇了几摇,几乎折断。两人都是一惊,暗赞对手了得:「一十六年不见,他功力居然精进如斯!」
  杨过见情势危急,不能和他在梯上多拚掌力,拔剑向上疾刺,或击小腿,或削脚掌。国师身子在上,若出金轮与之相斗,则兵刃既短,俯身弯腰大是不便,只得急奔回高台。
  杨过向他背心疾刺数剑,招招势若暴风骤雨,国师并不回首,听风辨器,一一举轮挡开,便如背上长了眼睛一般。杨过喝采道:「贼秃!恁地了得!」
  国师刚踏上台顶,回首便是一轮。杨过侧首让过,身随剑起,在半空中扑击而下。国师举金轮挡格,左手银轮便往他剑上砸去。适才两人在梯级上较量了这一招,杨过但觉国师掌力沉雄坚实,生平敌手之中从未见过,不由得暗暗称奇,心想自己在海潮之中练功﹐ 力足以与怒涛相抗,十六年前国师已非自己对手,何以今日他一掌击下,自己竟会险些儿招架不住?
  眼见他双轮砸至,竟不避让,长剑抖动,有心要试一试他的真力。剎时剑轮相触,声若龙吟。两股巨力再度相抗,喀的一响,杨过的长剑断成数截,国师的双轮也自拿捏不住,脱手飞出,跌下高台,砸死了三名蒙古射手。杨过心下暗惊:「一十六年来,我一直不使玄铁重剑,今日可当真忒也托大了。」杨过因要与小龙女双剑合璧,互相配合,不能使使玄铁重剑,用的是寻
常长剑,与国师剑轮相交,便即折剑。
  两人交拆了这一招,各自向后跃开,均觉手臂隐隐酸麻。国师探手入怀,跟着便取出铜轮铁轮,扑击过来。杨过却更无别般兵刃,右手衣袖带风挥出,左手发掌相抗。
  郭襄叫道:「老和尚,我说你打不过我大哥哥是不是?你自逞武艺高强,何以手执兵刃,和他空手而斗?好不要脸!」国师哼了一声,并不答话,手中双轮的招数却着着加紧。
  黄药师、郭靖、黄蓉正自领兵回救襄阳,突见杨过、小龙女和神雕斜刺杀出,冲上了高台,无不精神大震。黄药师招动令旗,在东南西北中五路兵马中各调兵四千,合成二万,袭击攻城敌军的后方,剩下二万兵马在高台下为杨过声援。宋军人数减了一半,然见杨过上了高台,皆是以一当十,竭力死战。但蒙古射手守得犹如铁桶相似,当真寸土必争。
  宋军冲上了数丈,转眼间又给逼了回来。
  在襄阳城下,攻城战也激烈展开。安抚使吕文焕不敢临城,全身铁甲披挂,却带两名心爱小妾,躲在小堡中不住发抖,颠三倒四的只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保佑我一家老少平安……救苦救难 ……」两名小妾替他揉搓心口,拭抹口边的白沫。探事军士流水价来报:「东门又有敌军万人队增援……北门鞑子的云梯已经竖起……」吕文焕翻着白眼,只问:「郭大
侠回来没有?鞑子还不退兵幺?」
  这时杨过单手独臂,已与国师的铜铁双轮拆到二百招以上。两人武功家数截然不同,但均是愈斗力气愈长,轮影掌风,笼盖了高台之顶,台脚下冲上来的黑烟直熏入三人眼中。
  杨过虽无兵刃,始终不落下风。国师激斗中觉得高台微微摇晃,心知台脚为火焚毁,顷刻间便要倒塌,那时势必和杨过、郭襄同归于尽,又见杨过掌法越变越奇,再斗百余招只怕便要为他所制,情急之下,猛地里铁轮向杨过右肩砸下,乘他沉肩卸避,右手铜轮突然飞出,击向郭襄面前。她绑在木桩之上,全身动弹不得,如何能避?
  杨过大吃一惊,急忙纵起,挥右袖将轮击落。但高手厮拼,实半分相差不得,他只求相救郭襄,全身门户洞开,国师长身探臂,铁轮的利口冲向杨过左腿。杨过身在半空,急出右足,踢向敌人手腕。国师铁轮斜翻,这一下杨过终于无法避过,嗤的一声,右足小腿中轮,登时血如泉涌,受伤不轻。郭襄「啊」的一声惊叫。国师已掏出铅轮,仍然双轮在手,直上直下的径向郭襄攻来。他知杨过虽然受伤,仍非片刻之间能将他制住,当下只是假意袭击郭襄,使杨过奋力相救,手忙脚乱,处于全然挨打的局面。
  郭襄叫道:「大哥哥,你别管我,只须杀了这和尚给我报仇。」但听杨过「啊」的一声﹐右肩为轮子划伤。
  小龙女和神雕在台下守护,和周伯通合力驱赶蒙古射手,使他们不能向郭襄放箭。但她全副心神始终放在杨过身上,挥剑杀敌之际,时时抬眼望高台,突然间见杨过身染鲜血,心头突的一跳,险些儿魂飞天外。这时木梯早已烧断,无法上台去助战,她心头一片茫然,只是舞剑砍杀,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此时在做甚幺。
  杨过面临极大险境,数次要使出黯然销魂掌来摧败强敌,但这路掌法身与心合,他自与小龙女相会之后,喜悦欢乐,那里有半分「黯然销魂」的心情?虽在危急之中,仍无昔日那一份相思之苦,因之一招一式,使出去总是差之厘毫,威力有限。
  他在高台上空手搏击、肩腿受伤的情景,郭靖等也都望见了,但相距过远,如何能插翅飞上相助?黄蓉心念一动,抢过耶律齐手中长剑,拋给郭靖,叫道:「射上去给过儿!」
  郭靖接过长剑,取过两张铁胎硬弓,双弓相并,将剑柄扣在弓弦之上,左手托定两弓,右手拉满双弦,随即一放,飕的一声急响,长剑白光闪闪,破空飞去。
  那长剑呼呼声响,直向杨过身后射去。杨过右手袖子一卷,裹出了剑身,正好国师铅轮砸到,杨过左手接住长剑,从双轮之间刺了出去。国师双轮一绞,啪的一响,又已将长剑绞断。众
人在台下看得清楚,无不大惊失色。
  杨过心知今日已然无幸,非但救不了郭襄,连自己这条性命也要赔在台上,凄然向小龙女望了一眼,叫道:「龙儿,别了,别了,你自己保重。」便在此时,国师铁轮砸向他的脑门。杨过心下万念俱灰,没精打采的挥袖卷出,拍出一掌,只听得噗的一声,这一掌正好击在国师肩头。
  忽听得台下周伯通大声叫道:「好一招『拖泥带水』啊!」杨过一怔,这才醒觉,原来自己明知要死,失魂落魄,随手一招,恰好使出了「黯然销魂掌」中的「拖泥带水」。这套掌法心
使臂、臂使掌,全由心意主宰,那日在百花谷中,周伯通只因无此心情,虽武术精博,始终领悟不到其中妙境。杨过既和小龙女重逢,这路掌法便已失却神效,直到此刻生死关头,心中想到便要和小龙女永诀,哀痛欲绝之际,这「黯然销魂掌」的大威力才又不知不觉的生了出来。
  国师本已稳操胜券,突然间肩头中掌,只震得胸口剧痛,身子一晃,惊怒交集﹐立即和身扑上。杨过退步避开,跟着「六神不安」、「倒行逆施」、「穷途末路」,连出三招,跟着又是一招「行尸走肉」,踢出一脚。这一脚发出时恍恍惚惚,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国师那里避得过了?砰的一响,正中胸口。国师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摔倒台上。
  宋军和蒙古军不约而同的齐声大叫,宋军乃是欢呼,蒙古将士却是惊叫。
  这时那高台连连摇晃,格格剧响,高台倒将下去,郭襄势必殒命。金轮国师慈念忽生,猛地跃起,铁轮划过,割断了捆绑郭襄的绳索,将她身子抱起,叫道:「再叫我一声师父!」郭襄一转头,见他泪盾涔涔而下,大声叫道:「师父!」国师叫道:「杨过,接过了!」
  杨过见国师将郭襄拋过来,右袖卷出挡住,伸左臂抱住她身体,看准了神鵰之背,踊身便跳。那神雕双翅一扑,跃起丈余,牠体重不能飞翔,这一跃却也有数人之高,杨过和郭襄稳稳落上雕背,向地下落去。便在此时,烟火飞腾中巨响连作,高台倒塌。
  神雕跃在半空,双翅展开,支持不住体重,再加杨过及郭襄落在背上,急剧摔落,双足着地时一个踉跄,侧身摔倒。杨过忙托起郭襄,轻轻拋出,叫道:「小心了!」郭襄在半空中使出「飞燕回翔」,斜身缓缓落下。眼见已经脱险,黄蓉大声惊呼:「快,快,避开!」
  只见空中一根大火柱夹着烈焰黑烟,迅速异常的跌将下来,郭襄大吃一惊,软倒在地。
  黄蓉与杨过飞身抢来相救,但相距远了,又为蒙古精兵阻隔,其势已然不及,红蓉心痛爱女,脑中一晕,昏了过去。
  郭襄双手撑地,待要跃起躲避,只觉火柱上的烈火已经烧上头发,全身炙热不堪,呼吸艰难,剧烈咳嗽中闭目待死,忽听得砰一声,一人重重落在身旁地下。郭襄急忙睁眼,却见是金轮国师从高台跃下,一足跪地,双手撑起火柱,运起龙象般若功,向外挥出。
  那火柱虽重,但国师的龙象般若功劲力非同小可,垂死前竭尽平生之力使出,那根燃烧着的大木柱带着熊熊大火,划过长空,夭娇飞出,有如一条火龙。数万宋军与蒙古军抬头观看,大声吶喊。蒙古军纷纷闪避火柱,阵势中露出空隙,杨过扶起黄蓉,冲到台下。
  郭襄死里逃生,扑过去扶起软瘫在地的国师,只叫:「师父,师父!」国师缓缓睁眼!说道:「好,好,我终于救了你……」话没说完,一口鲜血喷在郭襄胸口。郭襄见高台上的木柱碎块兀自纷纷落下,奋力抱起国师,避在一旁。杨过见郭襄拖不动国师,伸手将国师拉得又远了些。金轮国师不住喷血,眼望郭襄,微微含笑,瞑目而死。郭襄扶在国师身上,又感又悲,哭叫:「师父,师父!」
  杨过见金轮国师舍命相救郭襄,对他好生相敬,向他遗体躬身行礼。
  黄蓉见爱女终于死里逃生,不禁喜极而泣,心里对杨过和金轮国师的感激当真难以言宣,忙将女儿拉起,紧紧搂住。郭靖、黄药师、一灯大师、耶律齐等也均对金轮国师的义举大为钦敬

  高台下蒙古军见高台倒塌,登时散乱,再给五路宋军来回冲击,登时溃不成军。
  郭靖攘臂大呼:「回救襄阳,去杀了那鞑子大汗」宋军应声吶喊,掉头向正在攻城的蒙古军冲去。
  黄蓉请杨过照料郭襄,率领所统黑旗军,随着父亲丈夫,回救襄阳。
  小龙女撕下衣襟给杨过裹伤,双手颤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杨过微笑道:「你在台下,担心受惊,更苦过我在台上恶战。」只听得宋军喊声犹如惊天动地,旗分五色,猛向蒙古军冲锋。杨过凝目遥望,见敌军部伍严整,人数又多过宋军数倍,宋军如潮水般冲了一次又一次,却那里撼得动敌军分毫?
  杨过叫道:「敌军未败,咱们再战。你累不累?」这三句话前两句慷慨激昂,最后一句却转成了温柔体贴的调子。小龙女淡淡一笑,说道:「你说上,便上罢!」
  忽然身旁一个少女声音说道:「杨大嫂,你真美!」正是郭襄。小龙女回头笑道:「小妹子,多谢你为我们祝祷重会。你大哥哥尽说你好,定要带我到襄阳来见你一见。」郭襄叹了一口气,道:「也真只有你,才配得上他。」小龙女挽住她手,跟她甚是亲热。小龙女本来对谁都是冷冷的不大理睬,但听杨过夸赞郭襄,说她为自己夫妇祝祷重会,又不顾性命的跃下深谷,来求杨过不可自尽,对她也便不同。
  杨过牵过几匹四下乱窜的无主战马,说道:「我来开路,一齐冲罢!」 跃上马背,当先驰去。小龙女和郭襄各乘一匹,跟在他身后。三人奔驰向南,但见数百道云梯竖在襄阳城墙外,蒙古兵如蚂蚁般正向上爬。
  三人驰上一个小丘,纵目四望,忽见西首有千余蒙古兵围住了耶律齐率领的三百来人。
  这些蒙古兵均使四尺弯刀,将耶律齐的部属一个个劈下马来。郭芙领着一队兵马要冲入相救,却让蒙古两个千人队拦住了,夫妻俩遥遥相望,不能相聚。郭芙眼见丈夫身旁的士卒越来越
少,一颗心不住的下沉,深知战阵中千军万马相斗,若落了单被围,武功再高也必无幸。
  杨过叫道:「郭大姑娘,你向我磕三个响头,我便去救你丈夫出来。」依着郭芙平素骄纵的性儿,别说磕头,宁可死了,也不肯在嘴上向杨过服输,但这时见丈夫命在须臾,更不迟疑,纵马上了小丘,翻身下马,双膝跪倒,便磕下头去。
  杨过吃了一惊,急忙跪下磕头还礼,扶起郭芙,深悔自己出言轻薄,忙道:「是我的不是,真对不起了!我胡说八道,你别当真。耶律兄和我是生死之交,焉有不救之理?」
  飞身奔下小丘,在战场上将一匹匹健马牵过,一共牵了八匹,前四匹,后四匹,排成两列,跟着跃上马背,单手提着八根缰绳,大声呼喝,向敌军刀阵中冲了过去。
  宋时战阵之中,原有连环甲马一法,当年双鞭呼延灼攻打水泊梁山,即曾以连环马阵法取胜。杨过将这八匹马连成二列,宛然是个小小的连环马之阵。但八匹马杂凑而成,未经操练,奔动之际或东或西,不成行列,全仗杨过袖力提缰,将八匹马制得服服帖帖,三十二只铁蹄翻飞,击土扬尘,疾驰而前。杨过施展轻身功夫,在八匹马背上往复跳跃。
  蒙古军那里见过这等神奇的骑术?惊奇之间,八匹马已冲入阵中。杨过衣袖一卷,抢过一面大旗,竖起在马鞍之上。
  蒙古兵将大声呼喝,上前阻挡,杨过将八缰套上肩头,腾出左手挥旗横扫,将三名将官打下马来,眼见距耶律齐不过两丈,叫道:「耶律兄,快向上跳!」跟着大旗挥动,耶律齐踊身跃起,杨过左臂运臂一卷,大旗正好将他身子卷住。两人八马,驰出敌军重围。
  耶律齐喘了口气,说道:「杨兄弟,多谢你相救,只是我尚有部属被围,义不能独生,我要跟他们死在一起。」杨过心念一动,道:「你也去抢一面大旗来罢。」跟着取出火折一晃,将旗子点燃了。耶律齐道:「妙计!」纵马上前,夺了一杆大旗,便在杨过的火旗上引着了。两人纵声大呼,挥动火旗,又攻了进去。
  这两面火旗舞动开来,声势惊人,犹似两朵血也似的火云,在半空中飞舞来去,蒙古兵将只要给带上了,无不烧得焦头烂额,当此情势,蒙古兵将虽然勇悍,却也不能不退。
  耶律齐的部队这时只剩下七八十人,乘势一冲,出了包围圈子。耶律齐收集残兵,屯在土丘之上,略事喘息。
  郭芙走到杨过身前,盈盈下拜,道:「杨大哥,我一生对你不住,但你大仁大义,以德报怨,救了……」说到此处,声音竟自哽咽了。其实过往杨过曾数次救她性命,但郭芙对他终存嫌隙,明知他待自己有恩,可是厌恶之心总是难去,常觉他自恃武功了得,有意示惠逞能,对己未必安着甚幺好心。直到此番救了她丈夫,郭芙才真正感激,悟到自己以往之非。
  杨过急忙还礼,说道:「芙妹,咱俩一起长大,虽然常闹别扭,其实情若兄妹。只要你此后不再讨厌我、恨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郭芙一呆,儿时的种种往事,剎时之间如电光石火般在心头一闪而过:「我难道讨厌他幺?武氏兄弟一直拼命的想讨我欢喜,可是他却从来不理我。只要他稍为顺着我一点儿,我便为他死了,也所甘愿。我为甚幺老是这般没来由的恨他?只因为我暗暗想着他,念着他,但他竟没半点将我放在心上?」
  二十年来,她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心事,每一念及杨过,总是将他当作了对头,实则内心深处,对他的眷念关注,固非言语所能形容,可是不但杨过丝毫没明白她的心事,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此刻障在心头的恨恶之意一去,她才突然体会到,原来自己对他的关心竟如此深切。「他冲入敌阵去救齐哥时,我到底是更为谁担心多一些啊?我实在说不上来。」便在这千军万马厮杀相扑的战阵之中,郭芙斗然间明白了自己的心事:「他在二妹生日那天送了她这三份大礼,我为甚幺要恨之切骨?他揭露霍都的阴谋毒计,使齐哥得任丐帮帮主,为甚幺我反而暗暗生气?郭芙啊郭芙,你是在妒忌自己的亲妹子!他对二妹这般温柔体贴,但从没半分如此待我。」
  想到此处,不由得恚怒又生,愤愤的向杨过和郭襄各瞪一眼,但蓦地惊觉:「为甚幺我还在乎这些?我是有夫之妇,齐哥又待我如此恩爱!」不知不觉幽幽的叹了口长气。虽然她这一生甚幺都不缺少了,但内心深处,实有一股说不出的遗憾。她从来要甚幺便有甚幺,但真正要得最热切的,却无法得到。因此她这一生之中,常常自己也不明白:为甚幺脾气这般暴躁?为甚幺人人都高兴的时候,自己却会没来由的生气着恼?
  郭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着自己奇异的心事。杨过、小龙女、耶律齐、郭襄等人却都在凝目遥望襄阳城前的剧战。眼见蒙古军已蚁附登城,郭靖、黄药师等所率领的兵马虽在后攻击牵制,但人数太少,动摇不了蒙古攻城大军的阵伍。蒙古大汗的九旌大纛渐渐逼近城垣,城内守军似乎军心已乱,无力将登城的敌军反击下来。郭襄急道:「大哥哥,怎幺是好?怎幺是好?」
  杨过心想:「此生得与龙儿重会,老天爷实在待我至厚,今日便死了,也已无憾。男儿为国战死沙场,正是最好的归宿。」言念及此,精神大振,叫道:「耶律兄,咱们再去冲杀一阵。」耶律齐道:「再好没有。」小龙女和郭襄齐声道:「大伙儿一齐去!」杨过道:「好!
  我当前锋,你们多捡长矛,跟随在我身后。」耶律齐当下传令部属,在战场上捡拾长矛,每人手中都抱了三五枝。
  杨过执了一枝长矛,跃马冲前,那神雕迈开大步,伴在马旁,伸翅拨开射来的弩箭。小龙女、耶律齐、郭芙、郭襄四人紧随其后。杨过双腿指挥胯下坐骑,对着蒙古大汗的九旄大纛,疾驰而去。耶律齐吃了一惊,心想蒙古大汗亲临前敌,定然防卫极严,精兵猛将,多在左右,自己这百余人冲了过去,岂非白白送死?但想自己这条命是杨过救来的,真所谓水里水里去,火里
火里去,他要到那里,便跟到那里,何必多言?
  这一行人去得好快,转眼间冲出数里,已到襄阳城下。蒙哥的扈驾亲兵见杨过来得势头猛恶,早有两个百人队冲上阻挡。杨过左臂一挥,一枝长矛飞掷出去,洞穿一名百夫长的铁甲,贯胸而过。他顺手从耶律齐手中接过一枝长矛,掷死了第二名百夫长。蒙古亲兵一阵惊乱,杨过已突阵而过。众亲兵大惊,挺刀举戟,纷纷上前截拦。杨过一矛一人,当者立毙。他左臂的神功系从山洪海潮之中练成,这长矛飞掷之势,便岩石也能插入,何况常人血肉之躯?他每一枝长矛都对准了顶盔贯甲的将军发出,顷刻间掷出了一十七枝长矛,杀了一十七名蒙古猛将。
  这一下突袭,当真如迅雷不及掩耳,蒙古大军在城下屯军十余万余众,但杨过奔马而前,便如摧枯拉朽般破坚直入,一口气冲到了大汗的马前。
  蒙哥的扈驾亲兵舍命上前抵挡。执戟甲士横冲直撞的过来,遮在大汗身前。杨过回臂要去耶律齐手中再拿长矛时,却拿了个空,原来已给蒙古甲士隔断。眼见蒙古大汗脸有惊惶之色,拉过马头正要退走,杨过一声长啸,双脚踏上马鞍,跟着在马鞍上一点,和身跃起,直扑而前。十余名亲兵将校挺枪急刺,杨过在半空中提一口真气,一个觔斗,从十余枝长枪上翻了过去。
  蒙古大汗见势头不好,一提马缰,纵骑急驰。他胯下这匹坐骑乃蒙古万中选一的良驹,龙背鸟颈、骨挺筋健、嘶吼似雷、奔驰若风,名为「飞云骓」,几乎和郭靖当年的「汗血宝马」不相上下。此刻鞍上负了大汗,四蹄翻飞,径向空旷处疾驰。杨过展开轻功,在后追去。蒙古军数百骑又在杨过身后急赶。
  两军见了这等情势,城上城下登时都忘了交战,万目齐注,同声吶喊。
  杨过见大汗单骑逃遁,心下大喜,暗想你跑得再快,也要教我赶上了,那知道这「飞云骓」委实非同小可,后蹄只在地下微微一撑,便窜出数丈。杨过提气急追,反和大汗越来越远了。他弯腰在地下拾起一根长矛,奋力往蒙哥背心掷去。
  眼见那长矛犹似流星赶月般飞去,两军瞧得亲切,人人目瞪口呆,忘了呼吸。只见那飞云骓猛地里向前一冲,长矛距大汗背心约有尺许,力尽而堕。宋军大叫:「啊哟!」蒙古军齐呼:「万岁!」
  这时郭靖、黄药师、周伯通、一灯等相距均远,只空自焦急,却那里使得出一分力气去助杨过?蒙古兵将千千万万,也只有吶喊助威,枉有尽忠效死之心,又怎赶得上飞云骓的脚力?
  蒙哥在马背上回头一望,见将杨过越拋越远,心下放宽,纵马向西首一个万人队驰去。
  那万人队齐声发喊,迎了上来,只要两下里一凑合,杨过本领再高,也伤不着大汗了。
  杨过眼见功败垂成,好生沮丧,突然间心念一动:「长矛太重,难以及远,何不用石子?」
  拾起两枚石子,运功掷了出去。但听得嗤嗤声响,两枚石子急飞而去,都击在飞云骓臀上。杨过神力飞石,那马吃痛,一声长嘶,前足提起,人立起来。
  蒙哥贵为有史以来最大帝国的大汗,自幼弓马娴熟,曾跟随祖父成吉思汗、父亲拖雷数次出征,于拔都西征欧洲之役中,他更建立殊勋,毕生长于马背之上、刀枪之中,这时变出非常,却并不慌乱,挽雕弓、搭长箭,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回身向杨过便是一箭。
  杨过低头避过,飞步抢上,左手早已拾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呼的一声掷出,正中蒙哥后心。杨过这一掷劲力何等刚猛,蒙哥筋折骨断,倒撞下马,登时毙命。
  蒙古兵将见大汗落马,无不惊惶,四面八方抢了过来。郭靖大呼传令,乘势冲杀。城内宋军开城杀出。郭靖、黄药师、黄蓉等发动二十八宿大阵,来回冲击。蒙古军军心已乱,奔溃践踏,死者不计其数,一路上拋旗投枪,不成行列,纷纷向北奔逃。
  郭靖等正追之间,忽见西方一路敌军开来,队伍甚是整齐,军中竖起了四王子忽必烈的旗号。蒙古兵败如山倒,一时之间那能收拾?忽必烈治军虽严,给如潮水般涌来的败兵一冲,部属也登时乱了。忽必烈见势头不妙,率领一枝亲兵殿后,缓缓北退。郭靖等直追出三十余里,眼见蒙古兵退势不止,而吕文焕流水价的派出传令官召郭靖回军保城,宋军这才凯旋而回。
  自蒙古和宋军交锋以来,从未有如此大败,而一国之主丧于城下,更军心大沮。蒙古大汗之位并非父死子袭,系由皇族王公、重臣大将会议拥立。蒙哥既死,其弟七王子阿里不哥在北方蒙古老家和林得王公拥戴而为大汗。蒙古部族习惯,长子冲锋陷阵作前锋打仗,幼子看守老家,阿里不哥并无多大本事,因看守老家,王公大将、后妃眷属、积贮的牲口家产、后备部队均受其统率,因之在大会中占了优势。后来忽必烈领军北归,与阿里不哥争位,兄弟各率精兵互斗。最后忽必烈得胜,但蒙古军已然大伤元气,暂无力南攻,襄阳城得保太平。直到一十三年后的宋度宗咸淳九年,蒙古军始再进攻襄阳。
  郭靖领军回到襄阳城边,安抚使吕文焕早已率领亲兵将校,大吹大擂,列队在城外相迎。
  众百姓也拥在城外,陈列酒浆香烛,罗拜慰劳。
  郭靖携着杨过之手,拿起百姓呈上来的一杯美酒,转敬杨过,说道:「过儿,你今日立此大功,天下扬名固不待言,合城军民,无不重感恩德。你更救了襄儿、齐儿,我和你郭伯母也深感大德。」
  杨过心中感动,有一句话藏在心中二十余年始终未说,这时再也忍不住了,朗声说道:「郭伯伯,小侄幼时若非蒙你和郭伯母抚养教诲,焉能得有今日?」
  他二人自来万事心照,不说铭恩感德之言,此时对饮三杯,两位当世大侠倾吐肺腑,只觉人生而当此境,复有何求?
  二人携手入城,但听得军民夹道欢呼,声若轰雷。杨过忽然想起:「二十余年之前,郭伯伯也这般携着我的手,送我上终南山重阳宫去投师学艺。他对我一片至诚,从没半分差异。可是我狂妄胡闹,叛师反教,闯下了多大的祸事!倘若我终于误入歧路,那有今天和他携手入城的一日?」想到此处,不由得汗流浃背,暗自心惊。
  襄阳城中家家悬彩,户户腾欢。虽有父兄子弟在这一役中阵亡的,但军胜城完,悲戚之念也不免稍减。
  这晚安抚使署中大张祝捷之宴,吕文焕便要请杨过坐个首席。杨过说甚幺也不肯。众人推让良久,终于推一灯大师为尊,其次是周伯通、黄药师、郭靖、王坚、点苍渔隐、武三通、朱子柳、黄蓉,这才是杨过、耶律齐、小龙女、郭芙、武氏兄弟。瑛姑、程英、陆无双、郭襄等另坐一桌。吕文焕暗自不悦,心想:「黄岛主是郭大侠的岳父,那也罢了。一灯老和尚貌不惊人,周老头子疯疯颠颠,怎能位居上座?」群雄纵谈日间战况,无不逸兴横飞,吕文焕却那里插得下口去?
  酒过数巡,城中官员、大将、士绅纷纷过来向郭靖、杨过敬酒,极口赞誉两位大侠功略丰伟,武艺过人。
  郭靖想起师门重恩,说道:「当年若非全真教丘道长仗义、七位恩师远赴蒙古,又得洪老恩师栽育,我郭靖岂能立此微功?但咱们今日在此欢呼畅饮,各位恩师除柯老恩师外,均已长逝,思之令人神伤。」一灯等尽皆黯然。
  郭靖又道:「蒙古虽然退兵,或者又再攻来,请各位在襄阳稍作休息,瞧明敌军动向,以免上了恶当。周老爷子等几位伤势未曾痊可,也须休息养伤。待到确知敌军退兵,我想赴华山祭
扫恩师之墓。」周伯通听义弟郭靖乱了称呼,他口中刚喝了一大口酒,也就不加更正。杨过道:「郭伯伯,我也正想说这句话,大伙儿一齐都去如何?」一灯、黄药师、周伯通等都想念这位逝世的老友,齐声赞同。
  是晚群雄直饮至深夜,大醉而散。
  注﹕《元史》本纪卷三载:「宪宗讳蒙哥,睿宗拖雷之长子也。……九年二月丙子,悉率诸兵……丁丑,督诸军战城下……攻镇西门、攻东新门、奇胜门……攻护国门……登外城,杀宋兵甚众……屡攻不克……癸亥、帝崩。……帝刚明雄毅,沉断而寡言……御群臣甚严。」
  《续通鉴》:「蒙古主屡督诸军攻之,不克……蒙古主殂……史天泽与群臣奉丧北还,于是合州围解。」《续通鉴考异》:「元宪宗自困顿兵日久,得疾而殂。《重庆志》谓其中飞石……」合州,为三江会合处,又称合州,今重庆市。
  依历史记载,宪宗系因攻四川重庆(合州)不克而死,是否为了中飞石,史书亦记载各异。但蒙古军宋军激战最久、战况最烈者系在襄阳,蒙古军前后进攻数十年而不能下。为增加小说之兴味起见,安排为宪宗攻襄阳不克,中飞石而死,城围因而得解。发飞石者为谁,史无明文,小说称其人为杨过,任何正史、野史,均不能证其为非。

第 四 十 回  华 山 之 巅
  众人便在襄阳畅叙。周伯通少不免要卖弄他指挥玉蜂的伎俩。到得清明节近,哨探查探明白,蒙古大军果真退军,郭靖等一行悄悄出了北门,径往华山而去。陆无双、武氏兄弟、点苍渔隐等伤势未愈,坐在大车中养伤。余人骑在马上,缓缓而行。好在也无要事,每日只行数十里即止。
  国人习俗,向来上坟扫墓,若非清明,便是重阳,此所谓春秋两祭。不一日来到华山,受伤众人在道上缓行养伤,这时也已大都痊可。一行人上得山来,杨过指点洪七公与欧阳锋埋骨之处。黄蓉早在山下买了鸡肉蔬菜,于是埋灶生火,作了几个洪七公生前最喜欢的菜肴,供奉祭奠。群雄一一叩拜。
  欧阳锋的坟墓便在洪七公的墓旁。郭靖与欧阳锋仇深似海,想到他杀害恩师朱聪、全金发等五侠的狠毒,虽事隔数十年,仍恨恨不已。只杨过思念旧情,和小龙女两人在墓前跪拜。周伯通上前一揖,说道:「老毒物啊老毒物,你生前作恶多端,死后骸骨仍得与老叫化为邻,也可算是三生有幸。今日人人都来拜祭老叫化,却只有两个娃娃向你叩头,你如有知,想来也要懊悔当年太过心狠手辣了罢?」这一篇祭文别出心裁,人人听着都觉好笑。
  众人取过碗筷酒菜,便要在墓前饮食,忽然山后一阵风吹来,传到一阵兵刃相交和呼喝叱骂之声,显是有人在动手打斗。周伯通抢先便往喧哗处奔去。余人随后跟去。转过两个山坳,只见一块石坪上聚了三四十个僧俗男女,手中都持兵刃。
  这群人自管吵得热闹,见周伯通、郭靖等人到来,只道是游山的客人,也不理会。一名铁塔般的大汉朗声说道:「大家且莫吵闹,乱打一气也非了局,这『武功天下第一』的称号,决不是叫叫嚷嚷便能得手的。今日各路好汉都已相聚于此,大伙儿何不便凭兵刃拳脚上见个真章?只要谁能长胜不败,大家便心悦诚服,公推他为『武功天下第一』。」
  一个长须道人挥剑说道:「不错。武林中相传有『华山论剑』盛事,咱们今日便来论他一论,且看当世英雄,到底是谁居首?」余人轰然叫好,便有数人抢先站出,大叫:「谁敢上来?」
  周伯通、黄药师、一灯等人面面相觑,看这群人时,竟无一个识得。
  第一次华山论剑,郭靖尚未出世,那时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为争一部《九阴真经》,约定在华山绝顶比武较量,艺高者得,结果中神通王重阳独冠群雄,赢得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尊号。 二十五年后,黄药师第二次华山论剑,其时王重阳已逝世,除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外,又有周伯通、裘千仞、郭靖三人参与。各人修为精湛,各有所长,真要
说到「天下第一」四字,实所难言,单以武功而论,似乎倒以发了疯的欧阳锋最强,黄蓉使诈,才将他惊走。想不到再隔多年,居然又有一群武林好手,相约作第三次华山论剑。这一着使黄药师等尽皆愕然。更奇的是,眼前这数十人并无一个识得。难道当真「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胜旧人」?难道自己这一干人都作了井底之蛙,竟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只见人群中跃出六人,分作三对,各展兵刃,动起手来。数招一过,黄药师、周伯通等无不哑然失笑,连一灯大师如此庄严慈祥的人物,也忍不住莞尔。又过片刻,黄药师、周伯通、杨
过、黄蓉等或忍俊不禁,或捧腹大笑。原来动手的这六人武功平庸之极,连与武氏兄弟、郭家姊妹相比也远远不及,瞧来不过是江湖上的一批妄人,不知从那里听到「华山论剑」四字,居然来东施效颦。
  那六人听得周伯通等人嬉笑,登时罢斗,各自跃开,厉声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老爷们在此比武论剑,争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你们在这里嘻嘻哈哈的干甚幺?快快给我滚下山去,方饶了你们性命。」
  杨过哈哈一笑,纵声长啸,四下里山谷鸣响,霎时之间,便似长风动地,云气聚合。那一干人初时惨然变色,跟着身战手震,呛啷啷之声不绝,一柄柄兵刃都拋在地下。杨过喝道:「都给我请罢!」那数十人呆了半晌,突然一声发喊,纷纷拼命的奔下山去,跌跌撞撞,有的还摔了几个斤斗,连兵刃也不敢执拾,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不见踪影。
  瑛姑、郭芙等都笑弯了腰,说不出话来。黄药师叹道:「欺世盗名的妄人,所在多有,想不到在这华山之巅,居然也见得此辈。」
  周伯通忽道:「昔年天下五绝,西毒、北丐与中神通已然逝世,今日当世高手,却有那几个可称得五绝?」黄蓉笑道:「一灯大师和我爹爹功力与日俱深,当年已居五绝,今日更无疑义。你义弟郭靖深得北丐真传,当可算得一个。过儿虽然年轻,但武功卓绝,小一辈英才中无人及得,何况他又是欧阳锋的义子。东和南是旧人,西和北两位,须当由你义弟和过儿承继了。」
  周伯通摇头道:「不对,不对!」黄蓉道:「甚幺不对?」周伯信道:「欧阳锋是西毒,杨过这小子的手段和心肠可都不毒啊,叫他小毒物,有点儿冤枉。」
  黄蓉笑道:「靖哥哥也不做叫化子,一灯大师现今也不做皇爷了。我说几位的称号得改一改。爹爹的『东邪』是老招牌老字号,那不用改。一灯大师的皇帝不做,做和尚,该称『南僧』。过儿呢,我赠他一个『狂』字,你们说贴切不贴切?」
  黄药师首先叫好,说道:「东邪西狂,一老一少,咱两个正是一对儿。」 杨过道:「小子年幼,修为日浅,岂敢和各位前辈比肩。」
  黄药师道:「啊哈,小兄弟,这个你可就不对了。你既居了一个『狂』字,便狂一下又有何妨?再说以你今日声名之盛、武功之强,难道还胜不过老顽童吗?」黄药师知道女儿故意不提周伯通,是要使他心痒难搔,索性挤他一挤。杨过也明白他父女的心意,和小龙女相视一笑,心想:「这个『狂』字,果然说得好。」
  周伯信道:「南帝、西毒都改了招牌,『北丐』呢,那又改作甚幺?」朱子柳道:「当今天下豪杰,提到郭兄时都称『郭大侠』而不名。他数十年来助守襄阳,保境安民,如此任侠,决
非古时朱家、郭解辈逞一时意气所能及。我说称他为『北侠』,自当人人心服。」
  一灯大师、 武三通等一齐鼓掌称善。
  黄药师道:「东邪、西狂、南僧、北侠四个人都有了,中央那一位,该当由谁居之?」
  说着向周伯通望了一眼,续道:「杨夫人小龙女是古墓派唯一传人。想当年林张英女侠武功卓绝,玉女剑法出神入化,纵然是重阳真人,也不免忌惮三分。当时林女侠若来参与华山绝顶论剑之会,别说五绝之名定当改上一改,便重阳真人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尊号,也未必便能到手。杨过的武艺出自他夫人传授,弟子尚且名列五绝,师父更加不用说了。是以杨夫人可当中
央之位。」小龙女微微一笑,道:「这个小女子是万万不敢当的。」
  黄药师道:「要不然便是蓉儿。她武功虽非极强,但足智多谋,机变百出,自来智胜于力,列她为五绝之一,那也甚当。」周伯通鼓掌笑道:「妙极,妙极!你甚幺黄老邪、郭大侠,老实说我都不心服,只有黄蓉这女娃娃精灵古怪,老顽童见了她就缚手缚脚, 动弹不得,真正的心服口服。将她列为五绝之一,再好也没有了。」
  各人听了,都是一怔,说到武力之强,黄药师、一灯等都自知尚逊周伯通三分,所以一直不提他的名字,只是跟他开开玩笑,想逗得他发起急来,引为一乐。那知道周伯通天真烂漫,胸中更无半点机心,虽天性好武,却从无争雄扬名的念头,决没想到自己是否该算五绝之一。
  黄药师笑道:「老顽童啊老顽童,你当真了不起,我黄老邪对『名』淡薄,一灯大师视『名』为虚幻,只有你,却心中空空荡荡,本来便不存『名』之一念,可又比我们高出一筹了。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五绝之中,以你居首!」
  众人听了「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这十一个字,一齐喝采,却又忍不住好笑。各人既商定了新五绝之位,人人均觉有趣,当下四散在华山各处寻幽探胜。
  杨过指着玉女峰,对小龙女道:「咱们学的是玉女剑法,这玉女峰不可不游。」小龙女道:「正是。」
  两人携手同上峰顶,见有小小一所庙宇,庙旁雕有一匹石马。那庙便是玉女祠,祠中大石上有一处深陷,凹处积水清碧。杨过当年来过华山,虽未上玉女峰,却曾听洪七公说起山上各处胜迹,对小龙女道:「这是玉女的洗头盆,碧水终年不干。」小龙女道:「咱们到殿上去拜拜玉女去。」
  走进殿中,见玉女的神像容貌婉娈,风姿嫣然,依稀和古墓中的祖师林朝英的画像有些相似。两人都吃了一惊。小龙女道:「难道这位女神便是咱们的祖师婆婆幺?」杨过说道:「师祖
婆婆当年行侠天下,有惠于人。有人念着她老人家的恩德,在这里立祠供奉,说不定也是有的。」小龙女点头道:「如为寻常仙姑,何以祠旁又有一匹石马?看来那是纪念师祖婆婆的那匹坐骑。」两人并肩在玉女像前拜倒,心意相通,一齐轻轻祷祝:「愿咱俩生生世世都结为夫妇。」
  忽听得身后脚步声轻响,有人走进殿来。两人站起身来,见是郭襄。杨过喜道:「小妹子,你和咱们一起玩罢!」郭襄道:「好!」小龙女携着她手,三人走出殿来。
  经过石梁,到了一处高冈,见冈腰有个大潭。郭襄向潭里望去,只觉一股寒气从潭中直冒上来,不禁打个寒颤。这大潭望下去深不见底,比之绝情谷中那深谷却又截然不同。
  绝情谷的深谷云封雾锁,从上面看来,但让人神驰想象,不知下面是何光景,这大潭却可极目纵视,不过越瞧越深,使人不期然而生怖畏。小龙女拉住她手,说:「小心!」
  杨过道:「这个深潭据说直通黄河,是天下八大水府之一。唐时北方大旱,唐玄宗曾书下祷雨玉版,从这水府投下去。」郭襄道:「这里直通黄河?那可奇了。」杨过笑道:「这也是故老相传而已,谁也没下去过,也不知真的通不通?」郭襄道:「唐玄宗投玉版时,杨贵妃是不是站在他身边?后来下雨了没有?」杨过哈哈一笑,说道:「这个你可问倒我啦。看来老天爷爱下雨便下雨,不爱下便不下,未必便听皇帝老儿的话。」郭襄凝望深潭,幽幽的道:「嗯,便是贵为帝王,也未必能事事如意。」
  杨过心中一凛,暗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何以有这幺多感慨?须得怎生想个法儿让她欢悦喜乐。」正欲寻语劝慰,小龙女突然「咦」的一声,轻声道:「瞧是谁来了?」
  杨过顺着她手指望去,只见山冈下有两人在长草丛中蛇行鼠伏般上来。这两人轻功甚高,走得又极隐蔽,显是生怕给人瞧见,但小龙女眼力异于常人,远远便已望见。杨过低声道:「这
两人鬼鬼祟祟,武功却颇不弱,这会儿到华山来必有缘故,咱们且躲了起来,瞧他们作何勾当。」三人在大树岩石间隐身而待。
  过了好一会功夫,听得践草步石之声轻轻传上。这时天色渐晚,一轮新月已挂在大树之巅。郭襄靠在小龙女身旁,她对上来的两人全不关心,望着杨过的侧影,心中忽想:「若是我终身得能如此和大哥哥、龙姊姊相聚,此生再无他求。」但觉此时此情,心满意足,只盼时光便此停住,永不再流,但内心深处,却也知此事决不能够。
  小龙女在暮霭苍茫中瞧得清楚,见郭襄长长的睫毛下泪光莹然,心想:「她神情有异,不知怀着甚幺心事。我和过儿总得设法帮她办到,好教她欢喜。」
  只听得那两人上了峰顶,伏在一块大岩之后。过了半晌,一人悄声道:「潇湘兄,这华山壑深崖险,到处可以藏身。咱们好好躲上几日,就算那秃驴神通再广大,也未必能寻得到。待他到别地寻找,咱们再往西去。」
  杨过瞧不见二人的身形,听口音是尹克西的声音,他口称「潇湘兄」,那幺另一人便是潇湘子了,心道:「蒙古诸武士来我中土为虐,其中金轮国师、尼摩星、霍都等已伏法,达尔巴、麻光佐作恶不深,只剩下潇湘子和尹克西这两个家伙。当日我饶了他们性命,但看来二人怙恶不悛,不知又在干甚幺奸恶事。」
  只听潇湘子阴恻恻的道:「尹兄且莫欢喜,这秃驴倘若寻咱们不着,定然守在山下孔道之处。咱们如贸然下去,正好撞在他手里。」尹克西道:「潇湘兄深谋远虑,此言不差,却不知有何高见。」潇湘子道:「我想这山上寺观甚多,咱们便拣一处荒僻的,不管住持是和尚还是道士,下手宰了,占了寺观,便这幺住下去不走啦。那秃驴决计想不到咱们会在山上穷年累月的停留。他再不死心,在山中搜寻数遍,在山下守候数月,也该去了。」
  尹克西喜道:「潇湘兄此计大妙。」他心中一欢喜,说话声音便响了些。
  潇湘子忙道:「禁声!」尹克西歉然道:「嗯,我竟乐极忘形了。」接着两人悄声低语。杨过再也听不清楚,暗暗奇怪:「这两人怕极了一个和尚,惟恐给他追上。这两个恶徒武功各有独到之处,方今除了黄岛主、一灯大师、郭伯伯等寥寥数字,极少有人是他们之敌,何况他二恶联手,更是厉害,不知那位高僧是谁,竟能令他们如此畏惧?又不知他何以苦苦追踪,非擒到这二人不可?」又想:「那潇湘子说要杀人占寺,打的尽是恶毒主意,这件事既给我撞到了,怎能不管?」
  只听得远处郭芙扬声叫道:「杨大哥、杨大嫂、二妹……杨大哥、杨大嫂、二妹……吃饭啦……吃饭啦!」杨过回过头来,向小龙女和郭襄摇了摇手,叫她们别出声答应。过了半晌,郭
芙不再呼唤。
  忽听得山腰里一人喝道:「借书不还的两位朋友,请现身相见!」这两句喝声只震得满山皆响,显然内力充沛之极,虽不威猛高昂,但功力之淳,竟似不弱于杨过的长啸。杨过一惊,心想:「世上竟尚有这样一位高手,我却不知!」
  他略略探身,往呼喝声传来处瞧去,月光下只见一道灰影迅捷无伦的奔上山来。过了一会,看清楚灰影中共有两人,一个灰袍僧,携着一个少年。潇尹二人缩身在长草丛中,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杨过见了那僧人的身形步法,暗暗称奇:「这人的轻功未必在龙儿和我之上,但手上拉了一少年,在这陡山峭壁之间居然健步如飞,内力之深厚,竟可和一灯大师、郭伯伯相匹敌。怎地武林中从未听人说起有这样一位人物?」
  那僧人奔到高冈左近,四下张望,不见潇尹二人的踪迹,当即向西峰疾奔而去。郭襄忍耐不住,大声叫道:「喂,和尚,那两人便在这里!」她叫声刚出口,飕飕两响,便有两枚飞锥、一枚丧门钉,向她藏身处急射过来。杨过袍袖一拂,将三枚暗器卷入衣袖。郭襄内功不深,叫声传送不远,那僧人去得快了,竟没听见她呼叫。郭襄见他足不停步的越走越远,急道:「大哥哥,你快叫他回来。」
  杨过长吟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两句话一个个字远远的传送出去。
  人正走在山腰之间,立时停步,回头说道:「有劳高人指点迷津。」杨过吟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僧人大喜,携了那少年飞步奔回。
  潇湘子和尹克西听了杨过的长吟之声,这一惊非同小可,相互使个眼色,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向东便奔。杨过见那僧人脚力虽快,相距尚远,这华山中到处是草丛石洞,若给这两个恶徒躲了起来,黑夜里却也未必便能找着,伸指弹出,呼的一声急响,一枚飞锥破空射去,正是潇湘子袭击郭襄的暗器。杨过不知那僧人找这二人何事,不欲便伤他们性命,这枚飞锥只在二人面前尺许之处掠过,激荡气流,刮得二人颜面有如刀割。二人「啊」的一声低呼,转头向北。杨过又是一枚丧门钉弹出,再将二人逼了转来。
  便这幺阻得两阻,那僧人已奔上高冈。潇湘子和尹克西眼见难以脱身,各出兵刃,并肩而立,一个手持哭丧棒,一个手持软鞭。尹克西那条珠光宝气的金龙鞭在重阳宫给杨过震得寸寸断绝,现下这条软鞭上虽仍镶了些金珠宝石,却已远不如当年金龙鞭的辉煌华丽。
  那僧人游目四顾,见暗中相助自己之人并未现身,竟不理睬潇尹二人,先向空旷处合什行礼,道:「少林寺小僧觉远,敬谢居士高义。」
  杨过看这僧人时,见他长身玉立,恂恂儒雅,若非光头僧服,宛然便是位书生相公。和他相比,黄药师多了三分落拓放诞的山林逸气,朱子柳却又多了三分金马玉堂的朝廷贵气。这觉远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当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俨然、宏然,恢恢广广、昭昭荡荡,便如是位饱学宿儒、经术名家。杨过不敢怠慢,从隐身处出来,奉揖还礼,说道:「小子杨过,拜见大师。」心下寻思:「少林寺方丈、达摩院、罗汉堂首座等我均相识,他们的武功修为似乎还不及这位高僧,何以从来不曾听他们说起?」
  觉远恭恭敬敬的道:「小僧得识杨居士尊范,幸何如之。」向身边的少年道:「快向杨居士磕头。」那少年上前拜倒,杨过还了半礼。这时小龙女和郭襄也均现身,觉远合什行礼,甚是恭谨。
  潇湘子和尹克西僵在一旁,上前动手罢,自知万万不是觉远、杨过和小龙女敌手,若要逃走,也绝难脱身。两人目光闪烁,只盼有甚机会,便施偷袭。
  杨过道:「贵寺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豪爽豁达,与在下相交已十余年,堪称莫逆。六年之前,在下蒙贵寺方丈天鸣禅师之召,赴少室山宝剎礼佛,得与方丈及达摩院首座无相禅师等各位高僧相晤,受益非浅。料想其时大师不在寺中,以致无缘拜见。」
  神雕大侠杨过名满天下,但觉远却不知他名头,只道:「原来杨居士和天鸣师叔、无相师兄、无色师兄均是素识。小僧在藏经阁领一份闲职,三十年来未曾出山门一步,只为职位低微,自来不敢和来寺居士贵客请益。」杨过暗暗称奇:「当真天下之大,奇材异能之士所在都有。这位觉远大师身负绝世武功,深藏不露,在少林寺中恐亦没没无闻,否则无色和我如此交好,若知本寺有此等人物,定会和我说起。」
  杨过和觉远呼叫相应,黄药师等均已听见,知道这边出了事故,一齐奔来。杨过和觉远说话之际,众人一一上得冈来,当下杨过为各人逐一引见。黄药师、一灯、周伯通、郭靖、黄蓉在武林中都已享名数十年,江湖上可说是谁人不知,那个不晓,但觉远全不知众人的名头,只恭谨行礼,又命那少年向各人下拜。众人见觉远威仪棣棣,端严庄穆,也不由得肃然起敬。
  觉远见礼已毕,合什向潇湘子和尹克西道:「小僧监管藏经阁,阁中片纸之失,小僧须领罪责,两位借去的经书便请赐还,实感大德。」杨过一听,已知潇湘子和尹克西在少林寺藏经阁中盗窃了甚幺经书,因而觉远穷追不舍,但见他对这两个盗贼如此彬彬有礼,倒颇出意料之外。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大师此言差矣。我两人遭逢不幸,得蒙大师施恩收留,图报尚自不及,怎会向大师借了甚幺经书不还,致劳跋涉追索?再说,我二人并非佛门弟子,借佛经又有何用?」尹克西是珠宝商出身,口齿伶俐,这番话粗听之下原也言之成理。但杨过等素知他和潇湘子并非良善之辈,而他们所盗的经书自也不会是寻常佛经,必是少林派的拳经剑谱。若依杨过的心性,只须纵身上前,一掌一个打倒,在他们身上搜出经书,立时了事,又何必多费唇舌?但觉远是儒雅之士,却向众人说道:「小僧且说此事经过,请各位评一评这个道理。」
  郭襄忍不住说道:「大和尚,这两个人躲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商量,说要杀人占寺,好让你寻他不着。若不是作贼心虚,何以会起此恶心?」
  觉远向潇尹二人道:「罪过,罪过,两位居士起此孽心,须得及早清心忏悔。」
  众人见他说话行事都颇有点迂腐腾腾,似乎全然不明世务,跟这两个恶徒竟来说甚幺清心忏悔,都不禁暗暗好笑。
  尹克西见觉远并不动武,却要和自己评理,登时多了三分指望,说道:「大家原该讲道理啊!」觉远点头道:「众位,那日小僧在藏经阁上翻阅经书,听得后山有叫喊斗殴之声,又有人大叫救命。小僧出去一看,见这两位居士躺在地下,给四个蒙古武官打得奄奄一息。小僧心下不忍,上前劝开四位官员,见两位居士身上受伤,扶他们进阁休息。请问两位,小僧此言非虚罢
?」尹克西道:「不错,原是这样。因此我们二人对大师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杨过哼了一声,说道:「以你两位功夫,别说四名蒙古武士,便是四十名、四百名,又怎能将你们打倒?君子可欺以方,觉远大师这番可上了你们的大当啦。」
  觉远又道:「他们两位养了一天伤,说道躺在床上无聊,向小僧借阅经书。小僧心想宏法广道,原是美事,难得这两位居士生具慧根,亲近佛法,于是借了几部经书给他们看。
  那知道有一天晚上,这两位乘着小僧坐禅入定之际,却将小徒君宝正在诵读的四卷《楞伽经》拿了去。不告而取,未免稍违君子之道,便请两位赐还。」
  一灯大师佛学精湛,朱子柳随侍师父日久,读过的佛经也自不少,听了他这番言语,均想:「这两人从少林寺中盗了经书出来,我只道定是拳经剑谱的武学之书,岂知竟是四卷楞伽经。这楞伽经虽是达摩祖师东来所传,但经中所记,乃如来佛在楞伽岛上说法的要旨,明心见性,宣说大乘佛法,和武功全无干系,这两名恶徒盗去作甚?再说,楞伽经流布天下,所在都有,并非不传秘籍,这觉远又何以如此紧追不舍,想来其中定有别情。」
  只听觉远说道:「这四卷《楞伽经》,乃依据达摩祖师东渡时所携贝叶经钞录,仍以天竺文字原文照录,一字不改,甚为珍贵,两位居士只恐难识,但于我少林寺却是世传之宝。」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是达摩祖师从天竺携来的贝叶经照录,那自是非同小可。」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我二人不识天竺文字,怎会借阅此般经书?虽说这是宝物,但变卖起来,想亦不值甚幺钱。除了佛家高僧,谁也不会希罕,而大和尚们靠化缘过日子,又是出不起价的。」众人听了他油腔滑调的狡辩,均已动怒。
  觉远却仍气度雍容,说道:「这楞伽经共有四种汉文译本,今世尚存其三。一是刘宋时那跋陀罗所译,名曰《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共有四卷,世称《四卷楞伽》,与达摩祖师所传,文
本相向,可以对照。二是元魏时菩提流支译,名曰《入楞伽经》,共十卷,世称《十卷楞伽》。三是唐朝宝叉难陀所译,名曰《大乘入楞伽经》,共七卷,世称《七卷楞伽》,那均是后出。三种译本之中,七卷楞伽最为明畅易晓,流传最广,小僧携得来此,难得两位居士心近佛法,小僧便举以相赠。倘若二位要那四卷楞伽和十卷楞伽,也无不可,小僧当再去求来。」说着从大袖中掏出七卷经书,交给身旁少年,命他去赠给尹克西。
  杨过心道:「这位觉远大师迂腐不堪,世上少见,难怪他所监管的经书会给这两个恶徒盗去。」
  只听那少年说道:「师父,这两个恶徒心存不良,就是要偷盗宝经,岂是当真的心近佛法?」他小小年纪,说话却中气充沛,声若洪钟。众人听了都是一凛,见他形貌甚奇,额尖颈细、胸阔腿长、环眼大耳,虽只十二三的少年,但凝气卓立,甚有威严。
  杨过暗暗称奇,问道:「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觉远道:「小徒姓张,名君宝。他自幼在藏经阁中助我洒扫晒书,虽称我一声师父,其实并未剃度,乃俗家弟子。」杨过赞道:「名师出高徒,大师的弟子气宇不凡。」觉远道:「师非名师,这徒儿倒真是不错的。不过小僧修为浅薄,未免耽误了他。君宝,今日你得遇如许高士,真乃三生有幸,便当向各位请教。常言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张君宝应道:「是。」
  周伯通听觉远噜哩噜嗦说了良久,始终不着边际,虽事不关己,却先忍不住了,叫道:「喂,潇湘子和尹克西两个家伙,你们骗得过这个大和尚,可骗不过我老顽童。你们可知当今五绝是谁?」尹克西道:「不知,却要请教。」
  周伯通得意洋洋的道:「好,你们站稳了听着: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五绝中,老顽童居首。老顽童既为五绝之首,说话自然大有斤两。这经书我说是你们偷的,就是你们偷的。便算不是你们偷的,也要着落在你们两个贼厮鸟身上,找出来还给大和尚。快快取了出来!若敢迟延,每个人先撕下一只耳朵再说。你们爱撕左边的还是右边的?」说着摩拳擦掌,便要上前动手。
  潇湘子和尹克西暗皱眉头,心想这老儿武功奇高,说干就干,正自不知所措,忽听觉远说道:「周居士此言差矣!世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这部楞伽经两位居士倘若借了,便是借了。倘若没借,便是没借。如果两位居士当真没借,定要胡赖他们,那便于理不当了。」
  周伯通哈哈大笑,说道:「你们瞧这大和尚岂非莫名其妙?我帮他讨经,他反而帮他们分辩,真正岂有此理。大和尚,我跟你说,我赖也要赖,不赖也要赖。这经书倘若他们当真没偷,
我便押着他们即日起程,到少林寺去偷上一偷。总而言之,偷即是偷,不偷亦偷。昨日不偷,今日必偷;今日已偷,明日再偷。」
  觉远连连点头,说道:「周居士此言颇合佛理。佛家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空之际,原不必强求分界。所谓『偷书』,言之不雅,不如称之为『不告而借』。两位居士只须起了不告而借之心,纵然并未真的不告而借,那也是不告而借了。」
  众人听他二人一个迂腐,一个歪缠,当真各有千秋,心想如此论将下去,不知何时方休。
  杨过截断周伯通的话头,对尹潇二人说道:「你二人帮着蒙古来侵我疆土,害我百姓,早已死有余辜。今日一灯大师和觉远大师两位高僧在此,我若出手毙了你们,两位高僧定觉不忍。我指点两条路,由你们自择,一条路是乖乖交出经书,从此不许再履中土。
  另一条路是每人接我一掌,死活凭你们运气。」
  尹潇面面相觑,不敢接话。他二人都在杨过手下吃过大苦头,心知虽只一掌,却万万经受不起。尹克西心想:「只须挨过了今日,自后练成武功,再来报仇雪耻。众人之中,只觉远和尚最好说话,欲脱此难,只有着落在他身上。」说道:「杨大侠,你我之事,咱们以后再说。你武功远胜于我,在下是不敢得罪你的。至于有没有借了经书,还是让觉远大师跟咱们两个细细分
说,这件事可没碍着你杨大侠啊?」
  杨过尚未回答,觉远已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尹居士此言有理。」杨过摇头苦笑,一回首,只见张君宝目光炯炯,跃跃欲动。杨过向他使个眼色,命他径自挺身而出,自己当可为他撑腰。
  张君宝会意,大声道:「尹居士,那日我在廊下读经,你悄悄走到我身后,伸指点了我的穴道,便把那四卷楞伽经取了去。此事可是有的?」尹克西摇头道:「倘若我要借书,尽管开言
便是,谅小师父无有不允,又何必点你穴道?」觉远点头道:「嗯,嗯,倒也说得是。」张君宝道:「两位既说没借,可敢让我在身上搜上一搜幺?」觉远道:「搜人身体,似觉过于无理。但此事是非难明,两位居士是否另有善策,以释我疑?」
  尹克西正欲狡辩饰非,杨过抢着道:「觉远大师,这四卷楞伽经中,可有甚幺特异之处?」
  觉远微一沉吟,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杨居士既然垂询,小僧直说便是。这部楞伽经中的夹缝之中,另有昔年一位高人书写的一部经书,称为《九阳真经》。」
  此言一出,众人矍然而惊。当年武学之士为争夺《九阴真经》,闹到辗转杀戮,流血天下,最后五大高手聚集华山论剑,这部经书终于为武功最强的王重阳所得。此后黄药师尽逐门下弟
子、周伯通受囚桃花岛、欧阳锋心神错乱、段皇爷出家为僧,种种事故皆和《九阴真经》有关,那想到除了《九阴真经》之外,另外还有一部《九阳真经》。这经书的名字人人都首次听见,但《九阴真经》的名头实在太响,黄药师、周伯通、郭靖、黄蓉、杨过、小龙女皆曾先后研习,《九阳》与《九阴》并称,如内容各有千秋,自然非同小可,一听之下,登时群情耸动。
  觉远并没察觉众人讶异,又道:「小僧职司监管藏经阁,阁中经书自然每部都要看一看。
  凡佛经中所记,尽是先觉的至理名言,小僧无不深信,这部《九阳真经》是一位前辈高人所撰,经中记着许多强身健体、易筋洗髓的法门,小僧便一一照做,数十年来,勤习不懈,倒也百病不生,近几年来又拣着容易的教了一些给君宝。《九阳真经》只不过教人保养有色有相之身,这臭皮囊原也没甚幺要紧,经书中所述虽然高深奥妙,终究是皮相小道之学,失去倒也罢了。但这钞本所据的楞伽经,原本是祖师亲从天竺携来,饮水思源,十分珍重。两位居士又不懂天竺文字,借去也无用处,不如赐还小僧了罢。」
  杨过暗自骇异:「他已学成了武学中上乘的功夫,原来自己居然并不知晓,还道只是强身健体、百病不生而已。如此奇事,武林中从所未有。我若非亲眼见他这般拘谨守礼,必说他是故意装腔作势、深藏不露。难怪天鸣、无色、无相诸禅师和他同寺共居数十年,竟不知侪辈中有此异人。」
  一灯大师却暗暗点头,心道:「这位师兄说《九阳真经》只不过是皮相小道,果已深悟佛理。禅宗之学,在求明心见性,《九阳真经》讲的是武功,自是为他不取了。」
  尹克西拍了拍身子,笑道:「在下四大皆空,身上那有经书?」潇湘子也抖了抖长袍,说道:「我也没有。」张君宝突然喝道:「我来搜!」上前伸手,便向尹克西腕口扭去。尹克西左手在他手腕上一带,右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啪的一声,将张君宝推了出去,摔了个觔斗。
  觉远叫道:「啊哟,不对,君宝!你该当气沉于渊,力凝山根,这是《九阳真经》中所说的道理。」张君宝爬起身来,应道:「是!师父。」纵身又向尹克西扑去。
  众人早便不耐烦了,忽听觉远指点张君宝武艺,都是一乐,均想:「料不到这位君子和尚居然也会教徒弟打架。」
  只见张君宝直窜而前,尹克西揪住他手臂,向前一推一送。张君宝依着师父所授的方法,气沉下盘,对手这幺一推,他只上身微晃,竟没给推动了。尹克西吃了一惊,心想:「我对周伯
通、郭靖、杨过一干人虽然忌惮,但这些人都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高手,除了这寥寥数人而外,我实已可纵横当世,岂知连这小小孩童竟也奈何他不得?」加重劲力,向前疾推。张君宝运气与之相抗。那知尹克西前推之力忽而消失,张君宝站立不定,扑地俯跌。尹克西伸手扶起,笑道:「小师父,不用行这大礼。」
  张君宝满脸通红,回到觉远身旁道:「师父,还是不行。」觉远摇了摇头,说道:「他这是故示以虚,以无胜有。真经中言道,你运气之时,须得气还自我运,不必理外力从何方而来。
你瞧这山峰。」说着一指西面的小峰,续道:「他自屹立,千古如是。大风从西来、暴雨自东至,这山峰既不退让,也不故意和之挺撞。」张君宝悟性甚高,听了这番话当即点头,道:「师父,我懂了,再去干过。」说着缓步走到尹克西身前。
  杨过见他两次都是急扑过去,这一次听了觉远指点几句,登时脚步沉稳,心想:「他师徒想是修习《九阳真经》已久,是以功力深厚。但两人从没想到这部经书不但教人强身健体,还教人如何克敌制胜、护法伏魔,因之临敌打斗的诀窍,竟半点不通。」
  张君宝走到距尹克西身前四尺之处,伸出双手去扭他手臂。尹克西哈哈一笑,左手砰的一声,拍在张君宝胸前。他碍着大敌环伺在侧,不便出手伤人,这一拍只使了一成力,但求张君宝吃痛,叫他不敢再行纠缠。张君宝全然不知闪避,只见敌人手掌在眼前一晃,已拍在自己胸口,叫道:「师父,我捱打啦。」尹克西一掌击中,斗觉对方胸口生出一股弹力,将掌力撞回,幸亏自己这一掌劲力使得小,否则尚须遭殃。他跟着左手探出,抓住张君宝肩头,想提起他来摔一交,那知竟提他不起。
  尹克西这一来倒甚尴尬,连使几招擒拿手法,但均只推得张君宝东倒西歪,要将他摔倒却是不能,迫得无奈,便连击数掌,笑道:「小师父,我可不是跟你打架。君子动口不动手,还是请你走开,咱们好好的讲理罢。」他每一掌击在张君宝身上,掌力逐步加重,但张君宝体内每次都生出反力,他掌力增重,对方抵御之力也相应加强。
  张君宝叫道:「啊哟,师父,他打得我好痛,你快来帮手。」尹克西道:「我这是迫于无奈,是你过来打我,可不是我过来打你。老师父,你要打我便请打好了,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是万万不敢还手的。」
  觉远摇头晃脑的道:「不错,尹居士此言有理……嗯,嗯,君宝,我帮手是不帮的,但你要记得真经中所言,虚实须分清楚,一处有一处虚实,处处总此一虚实。气须鼓荡,神宜内敛,无使有缺陷处,无使有凹凸处,无使有断续处。」
  张君宝自六七岁起在藏经阁中供奔走之役,那时觉远便将《九阳真经》中扎根基的功夫传授了他,但两人均不知那是武学中最精湛的内功修为。少林僧众大都精于拳艺,但觉远觉得抡枪打拳不符佛家本旨,抑且非君子所当为,因此每见旁人练武,总远而避之。
  直到此时张君宝迫得和尹克西动手,觉远才教他抵御之法,但这也只是守护防身,并非攻击敌人。张君宝听了师父之言,心念一转,当下全身气脉流贯,虽不能如觉远所说『全身无缺陷处、无凹凸处、无断续处』,但不论尹克西如何掌击拳打,他只感微微疼痛,并无大碍了。
  饶是如此,尹张两人的功力终究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尹克西倘若当真使出杀手,自然立时便轻轻易易的杀了这少年,但他眼见杨过、小龙女、周伯通、郭靖等站在左近,那里敢便下毒手?两人纠缠良久,张君宝固不能伸手到对方身边搜索,尹克西却也打他不倒。
  只瞧得杨过等众人暗暗好笑,潇湘子不住皱眉。
  郭襄叫道:「小兄弟,出手打他啊,怎幺你只挨打不还手?」觉远忙道:「不可,勿嗔勿恼,勿打勿骂!」郭襄叫道:「你只管放手打去,打不过我便来帮你。」张君宝道:「多谢姑娘!」挥拳向尹克西胸口打去。觉远摇首长叹:「孽障,孽障,一动嗔怒,灵台便不能如明镜止水了。」
  张君宝一拳打在尹克西胸口,他从未练过拳术,这一拳打去只如常人打架一般,如何伤得了对方?尹克西哈哈大笑,心中却大感狼狈。他成名数十载,不论敌友,向来不敢轻视于他,岂知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竟尔奈何不了一个孩童,下杀手伤他是有所不敢,想要提起他来远远摔出,却有所不能,一时好不尴尬,只能不轻不重的发掌往他身上打去,只盼他忍痛不住,就此退开。
  那边厢觉远听张君宝不住口的哇哇呼痛,便也不住口的求情叫饶:「尹居士,你千万不可下重手伤了小徒性命。这孩子人很聪明,良心好,知道我失了寺中纪念祖师手泽的经书钞本,回
寺必受方丈重责,这才跟你纠缠不清,你可万万不能当真……」他求了几句情,又忍不住出言指点张君宝:「君宝,经中说道:要用意不用劲。随人而动,随屈就伸,挨何处,心要用在何处……」张君宝大声应道:「是!」见尹克西拳掌打向何处,心意便用到何处,果然以心使劲,敌人着拳之处便不如何疼痛。
  尹克西叫道:「小心了,我打你的头!」张君宝伸臂挡在脸前,精神专注,只待敌拳打到,那料到尹克西虚晃一拳,左足飞出,砰的一声,踢了他个觔斗。张君宝几个翻身,滚到杨过身
前,这才站起。
  觉远叫道:「尹居士,你如何打诳语?说打他的头,叫他小心,却又伸脚踢他,这不是骗人上当幺?」众人听了都觉好笑,心想武学之道,原在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叫人捉摸不定,岂能怪人玩弄玄虚?
  张君宝年纪虽小,心意却坚,揉了揉腿上被踢之处,叫道:「不搜你身,终不罢休!」说着拔步又要上前。杨过伸手握住他手臂,说道:「小兄弟,且慢!」
  张君宝手臂给他拉住,登时半身酸麻,再也不能动弹,愕然回头。杨过低声道:「你只挨打不还手,终是制他不住。我教你一招,你去打他,且瞧仔细了。」于是右手袖子在张君宝脸前
一拂,左拳伸出,击到他胸前半尺之处,突然转弯,轻轻一下击在他的腰间,低声道:「你师父教你:挨何处,心用在何处。这句话最是要紧,你出拳打人,打何处,也是心要用在何处。你打他之时,心神贯注,便如你师父所言,要用意不用劲。」
  张君宝大喜,记住了杨过所教的招数,走到尹克西身前,右手成掌,在他脸前一扬,跟着左拳平出,直击其胸。尹克西横臂一封,张君宝这一拳忽地转弯,啪的一声,击中在他胁下。尹克西受过他拳击,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虽见杨过授他招数,心下更没半点在意,暗想我便受你一百拳、二百拳,又有何碍?那知这一拳只打得他痛入骨髓,全身颤动,险些弯下腰来。
  他不知张君宝练了《九阳真经》中基本功夫,真力充沛,已非同小可,只不过向来不会使用,这时分别得到觉远和杨过的指点,懂得了用意不用劲之法,那便如宝剑出鞘,利锥脱囊,威力大不相同。尹克西又惊又怒,眼见张君宝右手一扬,左拳又依样葫芦的击来胸口,知他跟着便弯击自己胁下,反手一抄他手腕,右手砰的一掌,将张君宝击出数丈之外。张君宝内力虽强,于临敌拆解之道却一窍不通,如何能是尹克西之敌?这一下额头撞在岩石之上,登时鲜血长流。他却毫不气馁,伸袖抹了抹额上鲜血,走到杨过身前,跪下磕了个头,道:「杨居士,求你再教我一招。」
  杨过心道:「我若再当面教招,那尹克西瞧在眼内,定有防备。这便无用。」于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这一次我连教你三招。第一招左右互调,我使左手时,实则该使右手,我出右袖时,你打他时须用左拳。」张君宝点头答应。杨过当下教了他一招「推心置腹」。
  张君宝跟着他出拳推掌,心中却记着左右互调。
  杨过道:「第二招我左便左,我右便右,不用调了。」这一招叫做「四通八达」,拳势大开大阖,甚具威力,张君宝试了两遍便记住了。
  杨过又低声道:「第三招『鹿死谁手』,却是前后对调,这一招最难,部位不可弄错。你不会认穴,那也无妨,待会我在他背心上做个记号,你用指节牢牢按在这记号之上,那便制住了他。」当下错步转身,左回右旋,猛地里左手成虎爪之形,中指的指节按在张君宝胸口,低声道:「这一招全凭步法取胜,你记得幺?」张君宝点头道:「记得!」把这三招在心中默想一遍,走向尹克西身前。
  当杨过教招之时,尹克西看得清清楚楚,心想:「这三招果然精妙,倘若你杨过突然对我施招,我倒也不易抵挡,但既这般当面演过,又是这个不会半分武术的小娃娃来出手,我若再对付不了,除非尹克西是蠢牛木马。杨过啊杨过,你可也太小觑人了。」他气恼之下,也没加深思,眼见张君宝走近,不待他出招,一拳便击中了他肩头。
  张君宝生怕错乱了杨过所教的招数,眼见拳来,更不抵御闪避,咬牙强忍。尹克西这一拳是先打他个下马威,出拳用了五成力道,只打得他肩头骨胳格格声响。张君宝「啊哟」一声,跟着右掌左拳,使出了第一招「推心置腹」。
  当杨过传授张君宝拳法时,尹克西瞧得明白,早便想好了应付之策,准拟一招便摔得他头破血流,决不容他再施展第二招、第三招。那知张君宝这招「推心置腹」使出来时方位左右互调,和杨过所传截然不同。尹克西左肘横推,料得便可挡开他右手的一掌,不料手肘竟推了个空,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拳,跟着自己右手又抓了个空,小腹上再中一掌,但觉内脏翻动,全身冷汗直冒,这两下受得着实不轻。他若非自作聪明,只须待敌招之到再行拆招,那幺张君宝所学拳法虽然神妙,以他此时功力,总不能出招如电,尹克西尽可从容化解,便算中了一拳,第二拳也必能避开。
  张君宝一招得手,精神大振,踏上一步,使出第二招「四通八达」来。这一招拳法虽只一招,却包着东南西北四方,休、生、伤、死、景、惊、开八门。尹克西胸腹间疼痛未止,见这少
年身形飘忽,又攻了过来,他适才吃了大亏,已悟到原来杨过所授的拳法左右互调,只道这一招仍是应左则右,应右则左,见那少年出手极快,便制敌机先,抢到左方,发掌便打。岂知这一招的方位却并不调换,尹克西料敌一错,出招全落在空处,只听得辟啪声响,左肩、右腿、前胸、后背,一齐中掌。总算张君宝打得快了之后内力不易使出,尹克西所中这四掌还不如何疼痛,但已手忙脚乱,十分狼狈。
  觉远心中一凛,叫道:「尹居士,这一下你可错了。要知道前后左右,全无定向,后发制人,先发制于人啊。」
  杨过心道:「这位大师的话定是引自真经,委实非同小可,这几句话倒让使我受益不浅。
  『后发制人,先发者制于人』之理,我以往只是模模糊糊的悟到,从没想得这般清楚。
  但他徒弟跟别人打架,他反而指点对方,也可算得是奇闻。」转念又想:「凭那尹克西的天资,便细细苦思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懂得他这几句话的至理。」
  尹克西听了觉远的话,那想到他是情不自禁的吐露了上乘武学的诀窍,只道他是故意胡言乱语,扰乱自己心神,喝道:「贼秃,放甚幺屁!哎哟……」这「哎哟」一声,却是左腿上又中了张君宝的一脚。他狂怒之下,双掌高举,拼着命再受对方打中一拳,运上了十成力,从半空中直压下来。
  张君宝第三招尚未使出,月光下见敌人须髯戟张,一股沉重如山的掌力直压到顶门,叫声「不好!」待要后跃逃避,全身已在他掌力笼罩之下。
  觉远叫道:「君宝,我劲接彼劲,曲中求直,借力打人,须用四两拨千斤之法。」
  觉远所说的这几句话,确是《九阳真经》中所载拳学的精义,但可惜说得未免太迟了些,事到临头,张君宝便聪明绝顶,也决不能立时领悟,用以化解敌人的掌力。这时他让尹克西的掌力压得气也透不过来,脑海中空空洞洞,全身犹似堕入了冰窖。
  尹克西连遭挫败,这一掌已出全力,存心要将这纠缠不休的少年毁于掌底,纵然杨过等人不放过自己,那也顾不了许多,总之是胜于受这无名少年的屈辱。眼见便可得手,忽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一粒小石子横里向左颊飞来,石子虽小,劲力却大的异乎寻常。尹克西无可奈何,只得退一步避开。
  这粒小石子正是杨过用「弹指神通」的功夫发出,他弹出石子之前,手中已先摘了几朵鲜花,捏碎了团成个小球,石子飞出,跟着又弹出那个花瓣小球,石子射向尹克西的左颊,那花瓣小球却在他背后平飞掠过。尹克西受石子所逼,退了一步,正好将自己项颈下的「大椎穴」撞到了花球之上。倘若杨过将花球对准了这穴道弹出,花球虽轻,亦必挟有劲风,尹克西自会挡架闪避,但这时他自行将穴道撞将过去,竟丝毫不觉,浅灰的衣衫之上,给花瓣的汁水清清楚楚的留下了一个红印。
  尹克西这一退,张君宝身上所受的重压登时全消,他当即向西错步,使出了杨过所授的第三招「鹿死谁手」。
  尹克西一呆,寻思:「第一招他左右方位互调,第二招忽然又不调了,这一招我不可鲁莽,且看明白了他拳势来处,再谋对策。」他这番计较原本不错,只可惜事先早落杨过的算中。杨过传授这一招之时,已料到他必定迟疑,但时机一纵即逝,这招「鹿死谁手」东奔西走,着着抢先,古语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岂是犹豫得的?
  张君宝左一回,右一旋,已转到敌人身后,月光西斜,照在尹克西背上,只见他项颈下衣衫上正有个指头大的湿印。张君宝心想:「这位杨居士神通广大,也没见他过来,怎地果然在他背后作了记号?」不及细想,左手指节成虎爪之形,意传真气,按在这湿印之上。这「大椎穴」非同小可,乃手足三阳督脉之会,在项骨后三节下的第一椎骨上。
  人身有二十四椎骨,古医经中称为应二十四节气,「大椎穴」乃第一节气。尹克西「大椎穴」为内劲按住,一阵酸麻,手脚俱软,登时委顿在地。
  旁观众人除潇湘子外,个个大声喝采。
  张君宝见敌人已无可抗拒,叫道:「得罪!」伸手便往他身上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却那里有《楞伽经》钞本的影踪?
  张君宝抬起头来瞧潇湘子。潇湘子已知其意,心想自己的武功和尹克西在伯仲之间,尹克西既已在这少年手底受辱,自己又怎讨得了好去?在长袍外拍了几下,说道:「我身上并无经书,咱们后会有期。」猛地纵起身子,往西南角上便奔。觉远纵身窜出,挡在他面前。潇湘子恶念陡起,吸一口气,将他深山苦练的内劲全运在双掌之上,挟着一股冷森森的阴风,直扑觉远胸口。
  杨过、周伯通、一灯、郭靖四人齐声大叫:「小心了!」但听得砰的一响,觉远已胸口中掌,各人心中正叫:「不妙!」却见潇湘子便似风筝断线般飘出数丈,跌在地下,缩成一团,竟
晕了过去。觉远不会武功,潇湘子双掌打到他身上,他既不能挡,又不会避,只有挨打,他修习《九阳真经》已有大成,体内真气流转,敌弱便弱,敌强愈强。那掌力击在他身上,尽数反弹了出去,变成潇湘子以毕生功力击在自己身上,如何不受重伤?
  众人又惊又喜,齐口称誉觉远的内力了得。但觉远茫然不解,口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张君宝俯身到潇湘子身边一搜,也无经书。
  杨过心下佩服,上前恭恭敬敬的合什行礼,说道:「大师神功,修为了得,世所罕见,晚辈佩服。」觉远道:「居士适才指点小徒,制服恶人,小僧多谢了。」杨过道:「不敢!退回到小龙女身边。」
  黄蓉说道:「大师父,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想请大师指点。」觉远道:「不敢当。女施主有何垂询,小僧但教所知,自当奉告。」黄蓉道:「大师适才言道,在那四卷楞伽经的夹缝之间,有一部武学奇书,叫作《九阳真经》。想那达摩祖师是天竺人氏,他写的如是天竺梵文,张君宝小弟弟想是得大师指点,这才读懂了。那两个恶人抢了经书,不识梵文,那也枉然。」觉远
微微一笑,道:「这部《九阳真经》,乃是我中华文字书写。」黄蓉道:「听说达摩祖师虽能讲论我中华言语,却不会书写中华文字,难道这位祖师菩萨当真佛法无边,神通广大,欲写便写吗?」
  郭襄一斜眼,见张君宝头上伤口兀自汨汨流血,于是取出手帕,替他包扎,想到杨过便会偕小龙女离去,此后不知是否再能得见,心中酸痛,双目泪水莹然。张君宝见人人都神色温和,独有这位美丽可亲的小姊姊却伤心眼红,不明所以,可不敢相问,本来要称谢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只听觉远说道:「达摩祖师最初来我中华时,是在梁朝梁武帝时,其时我中华早有纸张,而天竺未有纸张,所有经文,全以尖针在贝叶上刻以梵文。达摩祖师所携来的楞伽经,即是刺在贝叶上的梵文。贝叶易碎,且不易翻读念诵,祖师渡江到了少林寺后,本寺先辈僧侣便在白纸上钞录了梵文经文的原文。这些白纸装钉成本,便成了四本梵文楞伽经。
  这四本楞伽经行间甚宽,留下了不少空白,不知何时,有一位先辈高人在行间的空白中以华文写下了四卷《九阳真经》,说的是强身健体、修习内功的法门,甚为高深秘奥。
  小僧奉命看管打扫藏经阁,凡阁中经藏,小僧无不拜读,佛祖以及历代高僧大德所传的圣训金言,小僧诵后必牢记在心,身体力行,不敢有违。这《九阴真经》中所说的,并非脱苦涅盘
的圣谛,也不是说空及非空的中观之道,更不阐明缘起大义及诸法实相,小僧无人指点,也不敢去求方丈以及寺中高僧教诲,只好熟读记诵,依法修习,闲来也传了一些给小徒君宝。他如用来好勇斗狠,与人打架,那便不符我佛大慈大悲之道了。」
  黄蓉、杨过等听了,不禁哑然,心想:「这位老和尚迂腐之极,跟他谈不出甚幺。」
  杨过说道:「适才我听这两个奸徒说话,那经书定是他们盗了去的,只不知藏在何处。」
  武修文道:「咱们来用一点儿刑罚,瞧他们说是不说。」觉远道:「罪过罪过,千万使不得。」
  便在此时,忽听得西边山坡上传来阵阵猿啼之声。众人转头望去,见杨过那头神雕正赶着一头苍猿,伸翅击打。那苍猿躯体甚大,但畏惧神雕猛恶,不敢与斗,只东逃西窜,啾啾哀鸣。
  尹克西站起身来,扶起了潇湘子,向苍猿招了招手,那苍猿奔到他身边,竟似是他养驯了的一般。两人夹着一猿,脚步蹒跚,慢慢走下山去。众人既见张君宝已搜过二人,身上确无经书钞本,料想再加盘诘也无效果,又见二人这等情景,心下恻然生悯,也没再想到去跟他二人为难。
  觉远与张君宝追不到经书,便即向一灯、杨过等道谢,告别下山自去。
  杨过朗声说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
  向一灯、周伯通、瑛姑、黄药师、郭靖、黄蓉、点苍渔隐、武三通、朱子柳等各位前辈行礼拜别,和程英、陆无双表姊妹执手告别,转头对郭襄道:「小妹子,你好生保重,你如有何为难之事,虽无金针,仍可来要我为你办到。」以前赠以三枚金针,答允郭襄办三件事,此时不赠金针,等于说不论多少难事,一概皆允,全不推辞。
  郭襄呜咽道:「多谢大哥哥!多谢杨大嫂!」杨过再和耶律齐、郭芙、武氏兄弟夫妇挥手相别,袍袖一拂,携着小龙女之手,与神雕并肩下山。
  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啊啊而鸣,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夺眶而出。正是:「秋风清,秋风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全书完。郭襄、张君宝、觉远、《九阳真经》等事迹,在《倚天屠龙记》中续有叙述。)

后记

  《神雕侠侣》的第一段于一九五九年五月二十日在《明报》创刊号上发表。这部约刊载了三年,也就是写了三年。这三年是《明报》最初创办的最艰苦阶段。重行修改的时候,几乎在每一段的故事之中,都想到了当年和几位同事共同辛劳的情景。

  “神雕”企图通过杨过这个角色,抒写世间礼法习俗对人心灵和行为的拘束。礼法习俗都是暂时性的,但当其存在之时,却有巨大的社会力量。师生不能结婚的观念,在现代人心目中当然根本不存在,然而在郭靖、杨过时代却是天经地义。然则我们今日认为天经地义的许许多多规矩习俗,数百年后是不是也大有可能被人认为毫无意义呢?

  道德规范、行为准则、风俗习惯等等社会的行为模式,经常随着时代而改变,然而人的性格和感情,变动却十分缓慢。三千年前《诗经》中的欢悦、哀伤、怀念、悲苦,与今日人们的感情仍是并无重大分别。我个人始终觉得,在小说中,人的性格和感情,比社会意义具有更大的重要性。郭靖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句话在今日仍有重大的积极意义。但我深信将来国家的界限一定会消灭,那时候“”、“抗敌”等等观念就没有多大意义了。然而父母子女间的亲情、纯真的友谊、、正义感、仁善、勇于助人、为社会献身等等感情与品德,相信今后还是长期的为人们所赞美,这似乎不是任何政治理论、经济制度、社会改革、宗教信仰等所能代替的。

  武侠小说的故事不免有过分的离奇和巧合。我一直希望做到,武功可以事实上不可能,人的性格总应当是可能的。杨过和小龙女一离一合,其事甚奇,似乎归于天意和巧合,其实却须归因于两人本身的性格。两人若非钟情如此之深,决不会一一跃入谷中;小龙女若非天性淡泊,决难在谷底长时独居;杨过如不是生具至性,也定然不会十六年如一日,至死不悔。当然,倘若谷底并非水潭而系山石,则两人跃下后粉身碎骨,终于还是同穴而葬。世事遇合变幻,穷通成败,虽有关机缘气运,自有幸与不幸之别,但归根结底,总是由各人本来性格而定。

  神雕这种怪鸟,现实世界中是没有的。非洲马达加斯加岛有一种“象鸟”(Aepyornistitan),身高十英尺余,体重一千余磅,是世上最大的鸟类,在公元一六六○年前后绝种。象鸟腿极粗,身体太重,不能飞翔。象鸟蛋比鸵鸟蛋大六倍。我在纽约博物馆中见过象鸟蛋的化石,比一张小茶几的几面还大些。但这种鸟类相信智力一定甚低。

  《神雕侠侣》修订本的改动并不很大,主要是修补了原作中的一些漏洞。

  一九七六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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