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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侠侣

作者:金庸    小说类别: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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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十 五 回  内 忧 外 患
  周伯通抬头见杆顶无旗,不禁一怔,他只道金轮国师必在四周伏下高手拦截,便可乘机打个落花流水,大畅心怀,万料不到王旗竟然不升,心想晚间旗帜不升,也是常事,放眼四顾,千营万帐,重重迭迭,却到那里找去?
  赵志敬迎上前去,正要招呼,转念一想:「此时即行上前告知,他见好不深。要先让他遍寻不获,无可奈何,沮丧万状,那时我再说出王旗所在,他才会大大的承我之情。」
  隐身一座营帐之后,注视周伯通动静。只见他纵身而起,扑上旗杆,一手在旗捍上一撑,又已跃上数尺,双手交互连撑,迅即攀上旗杆之顶。赵志敬暗暗骇异:「周师叔祖此时年纪就算
未及九十,也已八十,虽是修道之士,总也不免筋骨衰迈,步履为艰,但他身手如此矫捷,尤胜少年,真乃武林异事。」
  周伯通跃上旗杆,游目眺望,见旌旗招展,不下数千百面,却就是没那面王旗。他恼起上来,大声叫道:「金轮国师,你把王旗藏到那里去了?」这一声叫喊中气充沛,在旷野间远远传了出去,连左首丛山中也隐隐有回声传来。国师早已向忽必烈禀明此事,通传全军,因此军中虽听到他呼喝,竟寂静无声。
  周伯通又叫:「国师,你再不回答,我可要骂了。」隔了半晌,仍无人理睬。周伯通骂道:「烂臭金轮,狗头国师,你这算甚幺英雄好汉?这是缩在乌龟洞里不敢出头的秃头乌龟大国师
啊!」突然东边有人叫道:「老顽童,王旗在这里,有本事便来盗去。」周伯通扑下旗杆,急奔过去,喝问:「在那里?」那人一声叫喊之后,不再出声。周伯通望着无数营帐,竟不知从何处下手才好。
  猛听得西首远远有人杀猪般地大叫:「王旗在这里啊,王旗在这里啊!」周伯通一溜烟般奔去。那人叫声不绝,但声音越来越低,周伯通只奔了一半路程,叫声便断断续续,声若游丝,终于止歇,实不知叫声发自从那一座营帐。周伯通哈哈大笑,叫道:「臭国师,你跟我捉迷藏吗?待我一把火烧了蒙古兵的大营,瞧你出不出来?」
  赵志敬心想:「他倘若当真放火烧营,那可不妙。」忙纵身而出,低声道:「周师叔祖,放不得火。」周伯信道:「啊,小道士,是你!干幺放不得火?」赵志敬信口胡言:「他们要故意引你放火啊。这些营帐中放满了地雷炸药,你一点火,乒乒乓乓,把你炸得尸骨无存。」周伯通吓了一跳,骂道:「这诡计倒也歹毒。」
  赵志敬见他信了,心下大喜,又道:「徒孙探知他们的诡计,生怕师叔祖不察,心里急得不得了,因此守在这里。」周伯信道:「嗯,你倒好心。要不是你跟我说,老顽童岂不便炸死在
这儿了?」赵志敬低声道:「徒孙还冒了大险,探得了王旗的所在,师叔祖随我来就是。」不料周伯通摇头道:「说不得,千万说不得!我若找不到,认输便是。」打赌盗旗,于他是件好玩之极的游戏,如由赵志敬指引,纵然成功,也已索然无味,这种赌赛务须光明磊落,鬼鬼祟祟实乃大忌。
  赵志敬碰了个钉子,心中大急,突然想起:「他号称老顽童,脾气自然与众不同,只能诱他上钩。」便道:「师叔祖,既是如此,我可要去盗旗了,瞧是你先得手,还是我先得手。」说着展开轻身功夫,向左首群山中奔去,奔出数丈,回头果见周伯通跟在后面。
  他径自奔入第三座小山,自言自语:「他们说藏在两株大榆树之间的山洞中,那里又有两株大榆树了?」故意东张西望的找寻,却不走近国师所说的山洞。
  忽听得周伯通一声欢呼:「我先找到了!」向那两株大榆树之间钻了进去。赵志敬微微一笑,心想:「他盗得王旗,我这指引之功仍然少不了,何况我阻他放火,他还道真的于他有救命之恩。这比之国师的安排尤胜一筹。」心下得意,拔足走向洞去。
  猛听得周伯通一声大叫,声音惨厉,接着听他叫道:「毒蛇!毒蛇!」赵志敬大吃一惊,已经踏进了洞口的右足急忙缩回,大声问道:「师叔祖!洞里有毒蛇幺?」周伯信道:「不是蛇
……不是蛇……」声音已大为微弱。
  这一着大出赵志敬意料之外,忙在地下拾了根枯柴,取火折点燃了向洞里照去,只见周伯通躺在地下,左手抓着一块布旗,不住挥舞招展,似是挡架甚幺怪物。赵志敬惊问:「师叔祖,怎幺啦?」周伯信道:「我给……给毒物……毒物……咬中了……」说到这里,左手渐渐垂下,已无力挥动旗帜。
  赵志敬见他进洞受伤,还只顷刻之前,心想以他武功,便伤中要害,也不致立时不支,那是甚幺毒物,竟如此厉害?又见周伯通手中所执布旗只是一面寻常军旗,实非王旗,更加心寒:「原来那国师叫我骗他进洞,却在洞里伏下毒物害他性命。」这时只求自己逃命,那里还顾得周伯通死活,也不敢察看他伤势如何、是何毒物,反手拋出火把,转身便逃。
  火把没落到地,突在半途停住,有人伸手接住,只听那人说道:「连尊长竟也不顾了吗?」
  声音清柔,如击玉磬,白衣姗姗,正是小龙女。火把照出一团亮光,映得她玉颜娇丽,脸上却无喜怒之色。这一下吓得赵志敬脚也软了,张口结舌,那里还说得出话来?万料不到她竟在自己身后如此之近,满心想逃,偏是腿软不能举步。
  小龙女远远监视,赵志敬一举一动全没离开她目光。他引周伯通上山,小龙女便跟随其后。周伯通自然知道,并不理会,赵志敬却茫然未觉。
  小龙女举起火把,向周伯通身上照去,见他脸上隐隐现出绿气。她取出金丝手套戴上,提起他手臂一看,不禁心中突的一跳,只见三只酒杯口大小的蜘蛛,分别咬住了他左手三根手指。蜘蛛模样怪异,全身条纹红绿相间,鲜艳之极,令人一见便觉惊心动魄。她知任何毒物颜色越鲜丽,毒性越厉害。三只蜘蛛牢牢咬住周伯通手指,她拾起一根枯枝去挑,连挑几下均没挑脱,右手一扬,三枚玉蜂针射出,登时将三只蜘蛛刺死。她发针的劲力恰到好处,刺死蜘蛛,却没伤到周伯通皮肉。
  原来这种蜘蛛叫作「彩雪蛛」,产于蒙古、回鹘与吐蕃间的雪山之顶,乃天下三绝毒之一。金轮国师携之东来,有意与中原的使毒名家一较高下。那日他到襄阳行刺郭靖,没想到使毒,
并未携带彩雪蛛。中了李莫愁的冰魄银针后回到大营,恨怒之余,便取出藏放彩雪蛛的金盒放在身边,只盼再与李莫愁相遇,便请她一尝蒙古毒物的滋味。也是机缘巧合,既与周伯通打赌盗旗,又遇上了这个一心想当掌教的赵志敬,便在山洞中放了一面布旗,旗中裹上三只毒蜘蛛。这彩雪蛛一遇血肉之躯,立即扑上咬啮,非吸饱鲜血,决不放脱,毒性猛烈,无药可治,便国师自己也解救不了。他不肯贴身携带,便怕万一给蜘蛛逸出,为祸非浅。
  小龙女这玉蜂针上染有终南山上玉蜂针尾的剧毒,毒性虽不及彩雪蛛险恶,却也着实厉害,尖针入体,彩雪蛛身上自然而然的便产出了抗毒的质素。毒蛛捕食诸般剧毒虫豸,全凭身有这等抗毒体液,才不致中毒。毒蛛的抗毒体液从口中喷出,注入周伯通血中,只喷得几下,已自毙命跌落。幸而小龙女急于救人,又见毒蛛模样难看,不敢相近,便发射暗器,歪打正着,恰好解救了这天下无药可解的剧毒。
  小龙女见三只彩雪蛛毛茸茸的死在地下,红绿斑斓,仍不禁心中发毛;又见周伯通僵卧不动,显已毙命。她对周伯通心存感激,常想当日若不是他将杨过引入绝情谷,自己便已与公孙止成婚,事后念及,往往全身冷汗淋漓。不料他竟丧命于此,甚是伤感。突然之间,只见周伯通左手舞了几下,低声道:「甚幺东西咬我,这幺……这幺厉害?」想要撑持起身,上身只仰起尺许,复又跌倒。
  小龙女见他未死,心中大喜,举火把四下察看,不再见有蜘蛛纵迹,这才放心,问道:「你没死幺?」周伯通笑道:「好象还没有死透,死了一大半,活了一小半……哈哈……」
  他想纵声大笑,但立时手脚抽搐,笑不下去。
  却听得洞外一人纵声长笑,声音刚猛,轰耳欲聋,跟着说道:「老顽童,你王旗盗到了幺?今日的打赌是你胜了呢,还是我胜了?」说话的正是金轮国师。
  小龙女左手在火把上一捏,火把登时熄灭,她戴有金丝手套,兵刃烈火,皆不能伤。周伯通低声道:「这场玩耍老顽童输定了,只怕性命也输了给你。臭国师,你这毒蜘蛛是甚幺家伙,这等歹毒?」这几句话悄声细语,有气没力,但国师隆隆的笑声竟自掩它不下。国师暗自骇然:「他给我的彩雪蛛咬了,居然还不死,这几句话内力深厚,非我所及。幸好中我之计,去了一个强敌。他此刻虽还不死,总之也挨不到一时三刻了。」
  周伯通又道:「赵志敬小道士,你骗我来上了这个大当,吃里扒外,太不成话。你快去跟丘处机说,叫他杀了你罢!」赵志敬站在洞外,躲在国师身后,心下惊惶,暗想:「这事我岂能去跟丘师伯说?」国师笑道:「这赵道士很好啊。咱们王爷要启禀大汗,封他作全真教掌教真人呢。」暗想:「周伯通之死,这赵道士脱不了干系,从此终身受我挟制。
  此人才识平庸,也不想想周伯通这样一个疯疯颠颠的人物,辈份虽尊,丘处机等岂能把他的言语当真?怎能凭老顽童几句话就让你当全真教掌教?」
  周伯通大怒,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他体内毒性虽已消去大半,但彩雪蛛的剧毒绝非人所能抗,一丝一忽的微量即足以屠灭多人。周伯通真气略松,又晕了过去。
  小龙女道:「金轮国师,你打不过人家,便用这种毒物害人,像不像一派宗主?快拿解药出来救治周老爷子!」
  国师隔洞望见周伯通晕去,只道他毒发而毙,大是得意,暗想凭你这小小女子怎奈何得我?想起赵志敬日间言语相激,说自己曾败在她手下,决意亲手将她擒住示众,显显威风,当即冲向山洞,左掌一扬,右手探出,向小龙女抓去,说道:「解药来了,好好拿着。」小龙女右手挥处,玎玲玲一阵轻响,金铃软索飞出,疾往他「期门穴」点去。
  国师心想:「今日我若再擒你不到,岂不教那姓赵的道士笑话。」晃身避开金铃,探手入怀,双轮在手,相互撞击,当的一声巨响。小龙女一点不中,兜转软索,倏地点他后心「大椎穴」,这一下变招极快极狠。国师跃起数尺,赞道:「如你这等功夫,女中罕见!」
  两人夹洞相斗,瞬息间拆了十余招。国师倘真恃力抢攻,小龙女原难抵挡,但他数日前攻进山洞,足底为冰魄银针刺伤,险些送命,小龙女武功与李莫愁全是一路,而招数巧妙尤在李莫愁之上,他怎敢重蹈覆辙?何况洞中尚有毒蛛,若给咬上了,非立时送命不可,是以虽然焦躁,却不冒险抢攻。黑夜之中,但听得铅轮橐橐,银轮铮铮,夹着金铃玲玲之声,宛似敲奏乐器。
  赵志敬远远站着,听着两人的兵刃声响,心中怦怦乱跳,想起师叔祖之死虽非自己有意加害,总卸不了罪责,这等弒尊逆长之事,武林任何门派均罪不容诛,倘若给小龙女脱身逃走,消息自然传出,那便如何是好?他一步步后退,手持剑柄,身子禁不住发颤,听着双轮与金铃之声越来越密,不由得汗流浃背,湿透道袍。
  国师武功虽然远胜小龙女,但轮短索长,不入山洞,终难取胜,转眼间已拆到六七十招,兀自制不住对方。小龙女见周伯通躺在地下一动不动,多半是没命的了,想要设法救助,却那里缓得出手来?二人在暗中相斗,她目能视物,比国师多占了便宜,见国师挥轮向左斜砸,右方露出空隙,当即回转金铃软索,点向他右胁,同时左手扬动,十余玉蜂针向他上中下三盘射去。
  这一下相距既近,玉蜂针射出时又无声无息,国师待得发觉,玉蜂针距身已不逾尺,也亏他武功委实了得,危急中翻转银轮,卷住了金铃软索,同时双足力撑,呼的一响,身子拔起丈余,十余枚玉蜂针尽数在脚底飞过。仓卒间使力过巨,身子拔高,双臂上扬,银铅双轮连着金铃软索一齐脱手飞上半空。轮声呜呜,铃声玎玎,直响上半空十余丈处。
  下但见一团灰光,一团银光,夹着一条长索激飞而上。小龙女不待他落地,又一把玉蜂针射出。国师身在半空,武功再强,也无法闪避,此时相距虽远,情势却更凶险。
  国师跃起之时,早料到对方必会跟着进袭,双手抓住胸口衣襟向外力分,嗤的一响,长袍撕为两片,恰好玉蜂针于此时射到,他舞动两片破衣,数十枚细针尽数刺入衣中。他哈哈一笑,双足着地,拋去破衣,伸手接住了空中落下的双轮。这两次脱险,都是仗着绝顶武功加以聪明机变,于千钧一发之际逃得性命,更夺得了小龙女的兵刃。
  他脚一落地,立即抢到洞口,笑道:「龙姑娘,你还不投降?」他生怕小龙女在洞中设伏,不敢便此走进。小龙女却不知他有所顾忌,自己兵刃既失,玉蜂针也已十去其九,只得手心里扣着一把仅余的金针,躲在洞口一旁,默不作声。
  国师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生一计,双轮交在右手,左手拾起两片破衣,突然双轮着地掷出,一前一后,拋进了山洞之内数尺,身子一晃,双足已踏在轮上,以防地下插有毒针,跟着破衣飞舞,挥成一道布障挡在身前。他两片破衣上钉了数十枚玉蜂针,已成为一件厉害兵刃,笑道:「别人有狼牙棒,龙姑娘,你试试我狼牙布的厉害。」一言甫毕,突然手上一紧,半截长袍竟已给小龙女抓住。她戴着金丝手套,莫说狼牙布,便当真是狼牙棒也敢赤手夹夺。
  国师这一下出其不意,忙运劲回夺,就这幺微微一顿之间,小龙女满手金针已激射而出。
  国师暗叫不好,情急智生,随手抓起躺在地下的周伯通在身前一挡,跟着一招「倒踩七星步」,急窜出洞。饶是他一生数经大敌,但这一次生死系于一线,也不禁吓得满手都是冷汗,远远站在洞外喘息。
  那二十余枚玉蜂针尽数钉在周伯通身上。小龙女微微叹息,心想你身死之后,尸身还要受罪,不料忽听得周伯通叫道:「好痛,好痛,甚幺东西又来咬我?」小龙女又惊又喜,问道:「周伯通,你还没死幺?」她不懂礼法,出口便呼名道姓。
  周伯信道:「好象已经死了,可又活了转来。不知是没死得透呢,还是没活得够。」小龙女道:「你没死便好了,那国师好凶恶,我打他不过。」取出吸铁石,将他身上所中的玉蜂针一枚枚的吸出。周伯通骂道:「国师这狗贼真不讲道理,乘我死了还没还魂,便用这些瞧不见的细针来扎我。」小龙女不住手的跟他取针,他便不停口的骂人。
  小龙女微微一笑,道:「周伯通,这些针是我扎你的。」将适才激斗的经过简略说了,又问:「我这玉蜂针上喂有蜂毒,你身上难不难过?」周伯信道:「舒服的很,你再扎我几下。」小龙女还道他是说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说道:「这瓶玉蜂蜜可解我这金针之毒,你喝一点便好啦。」周伯通连连摇手,说道:「不,不!你这些针扎在身上很舒服,似乎正是那毒
蛛的克星。」
  小龙女想那老顽童又在胡说八道,但见他坚不肯服,也就不加勉强,看来这怪老头儿内功深不可测,连毒蛛也害他不死,中了玉蜂针自然也是无碍。其实蜜蜂刺上之毒虽毒性厉害,却能治疗多种疾病,于风湿等症更有神效,是以天下养蜂之人,决无风湿。但小龙女与周伯通均不明医理,不知玉蜂针以毒攻毒,竟使彩雪蛛的毒性又解了不少。
  国师在洞外听得周伯通说话,竟然神完气足,宛若平时,更觉骇然,暗想此人难道是半个神仙?乘着他元气未复,当须痛下杀手,否则日后岂能再有这等良机。适才进洞不成,连银铅双
轮也失陷在内,挥动小龙女的金铃软索,叫道:「龙姑娘,我借你的兵刃使使。」
  用力一抖,将软索挥进洞来。他武功已臻化境,任何兵刃均能运转自如,小龙女这软索虽然怪异,但他当作软鞭来用,居然也使得虎虎生风。
  小龙女童心忽起,拾起地下的银铅双轮,铮的一声互击,叫道:「好,咱们便掉换了兵刃打一架。」右臂平伸推出,手臂突感酸软,竟推不到尽头。这铅轮圆径不大,份量却着实不轻,小龙女一推出,手力便感不支,当即缩回,将双轮护在胸前。
  国师瞧出便宜,突然欺上,长臂倏伸,便来抢夺双轮。小龙女退了一步,左手银轮掷出。
  她掷轮只是虚招,乘着那一掷之势,数十枚玉蜂针又已射出。这些玉蜂针均是从周伯通身上起出,毒性已消了大半,便射在身上也无大碍。国师这次早有防备,不接银轮,向旁跃开,数十枚玉蜂针尽数打空。
  周伯通哈哈大笑,道:「好,这贼秃过来,你便用小针扎他。再过一会,我元气一复,这就出去抓他来打屁股。」小龙女道:「唉,我的玉蜂针都打完啦,一枚也不剩了。」周伯通一愕,搔头道:「这可有点儿难对付了。」他二人一老一小均全无机心,想到甚幺,便说了出来。
  金轮国师满腹智谋,但不知周伯通和小龙女的性情,不信天下竟有人会自暴甚弱,心想:「你说玉蜂针打完了,我怎会上这个当?定是想诱我近前,另使古怪法道射我。」小龙女坦然直说,反使国师不敢贸然抢攻,加之他日前在山洞内中了杨过之计,想起自己误踹银针之祸、尼摩星自断双足之惨,竟加意郑重起来。
  一耗两耗,天色渐明。周伯通盘膝端坐,要以上乘内功逼出体内余毒。可是那彩雪蛛的毒性猛恶绝伦,他每一运气,胸口便烦恶欲呕,自顶至踵,每一处都麻痒难忍,不运气倒反而无事,连试三次都如此,废然叹道:「唉,老顽童这一次可不好玩了!」
  国师在外偷窥,却不知他有这等难处,暗想:「不好,这老头儿在运内功了!」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那只盛放彩雪蛛的金盒来,掀开盒盖,盒中十余只彩雪蛛蠕蠕而动,其时朝阳初升,照得盒中红绿斑斓,鲜艳夺目。国师从金盒旁的圆孔中拔出一根犀牛角做的夹子,夹起一根蛛丝,轻轻一甩,蛛丝上带着一只彩雪蛛,粘在山洞口左首。他连夹连甩,将盒中毒蛛尽数放出,每只毒蛛带着一根蛛丝,粘满了洞口四周。盒中毒蛛久未喂食,饥饿已久,登时东垂西挂,结起一张张蛛网,不到半个时辰,洞口已为十余张蛛网布满。
  当毒蛛结网之时,小龙女和周伯通看得有趣,均未出手干预,到得后来,一个直径丈余的洞口已满是蛛网,红红绿绿的毒蛛在蛛网上来往爬动,只瞧得心烦意乱。
  小龙女低声道:「可惜我玉蜂针打完了,不然一针一个,省得这些毒蜘蛛在眼前爬来爬去的讨厌。」周伯通拾起一枝枯枝,便想去揽蛛网,忽见一只大蝴蝶飞近洞口,登时给蛛网粘住。本来昆虫落入蛛网,定须挣扎良久,力大的还能毁网逃去,这只蝴蝶躯体虽大,一碰到蛛丝立即昏迷,动也不动。小龙女心细,叫道:「别动,蛛丝有毒。」周伯通吓了一跳,忙拋下枯枝。原来国师放毒蛛封洞,并非想以这些纤细的蛛网阻住二人,倒盼望他们出手毁网,游丝飞舞,免不了身上沾到一二根,剧毒便即入体。
  小龙女蓦地里想起,那日在古墓中教杨过轻功,杨过以「天罗地网势」捉到了一对白蝴蝶,当晚他做梦,梦到捉白蝴蝶,牢牢抓住了自己一对赤足,想着这些缱绻温馨的情景,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心中伤痛,珠泪双垂。
  周伯通观看毒蛛吃蝴蝶,大感兴趣,却觉得有点饿,又盘膝坐下,心想:「反正我玄功一时不易恢复,多坐一会倒也不错。」小龙女却想:「这僵持之局不知何时方了?又不知道老顽童身上的毒性去尽没有?」问道:「你运功去毒,再有一天一晚可够了幺?」周伯通叹道:「别说一天一晚,再有一百天一百晚也不管用。」小龙女惊道:「那怎生是好?」
  周伯通笑 道:「那贼秃若肯送饭给咱们吃,在这山洞中住上几年,也没甚幺不好。」 小龙女道:「他不肯送饭的。」叹了口气,道:「倘若杨过在这儿,我便在这山洞中住一辈子也没甚幺。」周伯通怒道:「我甚幺地方及不上杨过了?他还能比我强幺?我陪着你又有甚幺不好?」他这两句话不伦不类,小龙女却也不以为忤,只淡淡一笑,道:「杨过会使全真剑法,我和他双剑合璧,便能将这和尚杀得落荒而逃。」周伯信道:「哼,全真剑法有甚幺了不起?我是全真派大长老,我难道不会使?杨过能胜得我幺?」小龙女道:「我们这双剑合璧,叫作玉女素
心剑法,要我心中爱他,他心中爱我,两心相通,方能克敌制胜。」
  周伯通一听到男女之爱,立时心惊肉跳,连连摇手,说道:「休提,休提。我不来爱你,你也千万别来爱我。我跟你说,在山洞中住了几年也没甚幺大不了。当年我在桃花岛山洞中孤另另的住了十多年,没人相伴,只得自己跟自己打架,现今跟你在一起,有说有笑,那就大不相同了。」他自得其乐,竟想在洞中作久居之计。
  小龙女奇道:「自己跟自己打架,怎生打法?」周伯通大是得意,将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术简略说了。小龙女心中一动:「若我学会此术,左手使全真剑法,右手使玉女剑法,那岂不是
双剑合璧,成了玉女素心剑法?就只怕这功夫非一朝一夕所能学会。」说道:「这功夫很难学罢?」周伯信道:「说难是难到极处,说容易也容易之至。有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有的人只须几天便会了。你识得郭靖与黄蓉两个娃娃幺?」小龙女点点头。周伯信道:「你说他两人是谁聪明些?」
  小龙女道:「郭夫人聪明之极,我听过儿说道,当世只怕无人能及。郭大侠的资质却平常得紧。」周伯通笑道:「甚幺『平常得紧』?简直蠢笨无比。你说我是聪明呢还是傻?」
  小龙女笑道:「我瞧你年纪虽然不小,仍然傻不里几的,说话行事,有点儿疯疯颠颠。」
  周伯通拍手道:「是啊,你这话一点儿也不错。这左右互搏之术是我想出来的,后来我教了郭靖兄弟,他只用几天功夫便学会了。但他转教他婆娘,你别瞧黄蓉这女孩儿玲珑剔透,一颗心儿上生了十七八个窍,可是这们功夫她便始终学不会。我还道郭靖傻小子教得不对,后来老顽童亲自教她,那知道她第一课『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便画来画去不像。所以啊,有的人一学便会,有的人一辈子学不了。好象越聪明,便越加不成。」
  小龙女道:「难道蠢人学功夫,反而会胜过聪明人?我可不信。」周伯通笑嘻嘻的道:「我瞧你品貌才智,和那小黄蓉不相上下,武功也跟她差不远。或许相貌武功,都比她高这幺一点儿。你既不信,那你便用左手食指在地下画个方块,右手食指同时画个圆圈。」
  小龙女依言伸出两根食指在地下划画,但画出来的方块有点像圆圈,圆圈却又有点像方块。周伯通哈哈大笑,道:「是幺?你这一下便办不到。」
  小龙女微微一笑,凝神守一,心地空明,随随便便的伸出双手手指,在地下泥沙里左手画了一个方块,右手画了一个圆圈,方者正方,圆者浑圆。
  周伯通大吃一惊,道:「你……你……」过了半晌,才道:「你从前学过的幺?」小龙女道:「没有啊,这又有甚幺难了?」周伯通搔着满头白发,道:「那你是怎幺画的?」小龙女道:「我也不知道。心里甚幺也不想,一伸手指便画成了。」随即左手写了「老顽童」
  三字,右手写了「小龙女」三字,双手同时作书,字迹整整齐齐,便如一手所写一般。
  周伯通大喜,说道:「这定是你从娘胎里学来的本领,那便易办了。」于是教她如何左攻右守,怎生右击左拒,将他在桃花岛上领悟出来的这门天下无比的奇功,一古脑儿说了给她听。
  其实这左右互搏之技,关键诀窍全在「分心二用」四字。凡聪明智能之人,心思繁复,一件事没想完,第二件事又涌上心头。三国时曹子建七步成诗;五代间刘鄩用兵,一步百计;这等
人要他学那左右互搏的功夫,便是要杀他的头也学不会的。小龙女自幼便练摒除七情六欲的扎根基功夫,八九岁时已练得心如止水,后来虽痴恋杨过,这功夫大有损耗,但此刻心灵痛受创伤,心灰意懒之下,旧日的玄功竟又回复了八九成。她所修习的古墓派内功乃当年林朝英情场失意之后所创,与她此时心境大同小异,感应一起,顿生妙悟,周伯通一加指拨,她立时便即领会。只因周伯通、郭靖、小龙女均是淳厚质朴、心无渣滓之人,如黄蓉、杨过、朱子柳辈,那就说甚幺也学不会了。
  周伯通身上毒性未除,但口讲指划,说得津津有味。小龙女不住点头,暗自默想如何右手使玉女剑法,左手使全真剑法,只几个时辰,心中已豁然贯通,说道:「我全懂啦。」
  双手试演数招,竟圆转如意。周伯通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只叫:「奇怪!奇怪!」
  国师和赵志敬守在洞外,听两人说个不停,有讲有笑,侧耳倾听,只断断续续的听到几句,全不明其意。小龙女一抬头,见两人正自探头探脑的窥望,站起身来,说道:「咱们走罢!」周伯通一呆,问道:「那里去?」小龙女道:「出去把贼秃抓来,逼他给你解药。」周伯通拉了拉自己大胡子,道:「你准打赢他了?」
  说到此处,忽听得嗡嗡声响,一只蜜蜂粘上了蛛网,不住出力挣扎。先前一只大蝴蝶一触蛛丝便即昏晕,这蜜蜂身躯甚小,却似不怕彩雪蛛的毒性,蛛网竟给撕出了一个破洞。
  一只面目狰狞的毒蛛在旁虎视眈眈,却不敢上前放丝缠绕,过了良久,蜜蜂才不支晕去,那毒蛛扑上便咬。
  小龙女在古墓中饲养成群玉蜂,和蜜蜂终年为伴,驱蜂之术固然甚精,且把蜂儿视作朋友一般,眼见蜜蜂有难,心中不忍,突然转念:「毒蛛形貌虽恶,我的蜂儿未必便怕它们了。」从
怀中取出玉瓶,右手伸掌握住,拔开瓶塞,潜运掌力,热气从掌心传入瓶中,过不多时,一股芬芳馥郁的蜜香透过蛛网送了出去。周伯通奇问:「你干甚幺?」小龙女道:「这是个顶好玩的把戏,你爱不爱瞧?」 周伯通大喜,连叫:「妙极!」又问:「那是甚幺把戏?」小龙女微笑不答,只催动掌力。
  此时山谷间野花盛开,四下里采蜜的野蜂极多,闻到这股甜蜜的芳香,登时从各处飞涌而至。一只只野蜂不住的冲向山洞,一粘上蛛网,便都挣扎撕扯,有的给毒蛛咬死,有的却在毒蛛身上刺了一针。彩雪蛛虽是天下至毒,但蜂毒中得多了,即便渐渐僵硬而死。
  周伯通只瞧得手舞足蹈,心花怒放。洞外金轮国师和赵志敬却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初时彩雪蛛尚占上风,毒蛛只死了三只,蜜蜂却有四十余只毙命,但野蜂越聚越多,起初还只三四只、五六只零零落落的赶来,到后来竟成群结队,数十只、数百只一窝一窝的拥到,片刻之间,洞口的蛛网冲烂无余,十余只毒蛛也尽数中刺僵毙。赵志敬吃过蜜蜂的大苦头,见情势不妙,忙悄悄溜入树丛,远远避开。国师却可惜彩雪蛛难得,这一役莫名其妙的全军覆没,还道野蜂有合群之心,同仇敌忾,和毒蛛相斗,却不知乃小龙女召来,兀自寻思如何逼周伯通和小龙女出洞,结果二人性命。
  小龙女将小指指甲伸入玉瓶,挑了一点蜂蜜向国师弹去,左手食指向他左边一点,右边一点,口中呼啸吆喝。几千只野蜂转身出洞,向他冲去。国师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向前飞窜。他轻身功夫了得,野蜂飞得虽快,他身法更快,霎时间已窜出十余丈外。但见他犹似一溜黑烟,越奔越远,野蜂追赶不上,便各自散了。
  小龙女连连顿足,不住口的叫道:「可惜,可惜!」周伯信道:「可惜甚幺?」小龙女道:「给他逃走啦,没抢到解药。」原来她驱赶蜜蜂分从左右包抄,要将国师围住,可没想到这些野蜂乃鸟合之众,东一窝西一窝的聚在一起,决不能和她古墓中养驯的玉蜂相比,要它们一时追刺敌人,倒还可以,至于左右包抄、前后合围这些精微的阵势,野蜂便无能为力了。但周伯通
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深觉这玩儿意儿比他生平所见所玩任何戏耍都强得多,鼓掌大赞,全忘了身上中毒未解。
  小龙女见洞口蛛丝已除,窜出洞去,招手道:「出来罢!」周伯通跟着跃出,但身在半空,突然重重跌落,叹道:「不成,不成!力气使不出来。」猛地里全身打战,牙齿互击,格格作响,这一跌之下,引动彩雪蛛的余毒发作出来,犹似身坠万丈冰窖,酷寒难当,嘴唇和脸孔渐渐发紫,一丛白胡子连连摇晃。小龙女惊问:「周伯通,你怎幺啦?」周伯通不住发抖,颤声道
:「你……你快用那针儿扎我……扎我几下。」小龙女道:「我的针上有毒啊。」周伯信道:「便……便是……有毒……有毒的好。」
  小龙女想起适才野蜂与毒蛛的恶战,心道:「莫非蜂毒正是蛛毒的克星?」从地下拾起一枚玉蜂针,试着在他手臂上刺了一下。周伯通叫道:「妙啊!快再刺。」小龙女连刺几下,听他不住的叫好,见针上毒性已失,于是换过一枚。一共刺了十余针,周伯通不再打战,舒了一口气,笑道:「以毒攻毒,众妙之门。」试着一运气,却觉体内余毒仍未去尽,猛地一拍膝盖,叫
道:「龙姑娘,你针上的蜂毒不够,而且不大新鲜。」小龙女笑道:「那我便叫野蜂来叮你。」周伯信道:「多谢之至,快快叫罢!」
  小龙女揭开玉瓶,先在周伯通身上弹了些蜜浆,再召来野蜂,叮在周伯通身上。老顽童笑逐颜开,全身脱得赤条条地,让野蜂针刺全身,潜运神功将蜂毒吸入丹田,再随真气流遍全身。不多时,遍体都是野蜂尾针所刺的小孔,蛛毒尽解,再刺下去便越来越痛,大声叫道:「够啦,够啦!再刺下去便搅出人命来啦!」拾起衣裤穿起。
  小龙女微微一笑,将野蜂驱走,见金铃软索掉在一旁,顺手拾起,问道:「我要上终南山去,你去不去?」周伯通摇摇头,道:「我另有要紧事情要办,你一个人去罢!」小龙女道:「
啊!是了,你要到襄阳城去相助郭大侠。」她一提到「郭大侠」三字,便想到郭芙,跟着想到了杨过,黯然道:「周伯通,你若见到杨过,别提起曾遇见我。」却见他喃喃自语,不理自己,但完全听不到他在说甚幺,脸上神色诡异,不知在捣甚幺鬼。 过了半晌,周伯通突然抬头问道:「你说甚幺?」小龙女道:「没甚幺了,咱们再见啦 。」
  周伯通心不在焉,只点头挥手。
  小龙女转身走开,过了一个山坳,忽声得周伯通大声吆喝呼啸,宛似在指挥蜜蜂。小龙女好生奇怪,悄悄又走了回来,躲在一株树后张望,只见周伯通手中拿着玉瓶,正在指手划脚的呼
叫。她伸手怀中一探,玉瓶果已不翼而飞,不知如何给他偷了去,但他吆喝的声音,似是而非,虽有几只野蜂闻到蜜香赶来,却全不理睬他的指挥,只绕着玉瓶嗡嗡打转。
  小龙女忍不住噗哧一笑,从树后探身出来,叫道:「我来教你罢!」周伯通见把戏拆穿,贼赃给事主当场拿住,只羞得满脸通红,白须一挥,斗地窜出数丈,急奔下山,飞也似的逃走了。
  小龙女忍不住好笑,心想这怪老头儿当真有趣得紧。她笑了数声,空山隐隐,传来几响回声,蓦地里只觉寂寞凄凉,难以自遣,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这一晚和金轮国师斗智斗力,有老
顽童陪着胡闹,倒也热闹了半天,此刻敌人走了,朋友也走了,情郎却去娶别的姑娘,全世界便似孤另另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一路跟随甄志丙和赵志敬,只觉这两人可恶之极,虽将之碎尸万段,也难解心头之恨。
  她只消一出手,便能将两人杀了,但总觉得杀了他们那又如何?在大榆树下呆了半晌,自言自语:「我还是找他们去!」走下山来,跨上放在山下吃草的枣骝马。
  上得大路行了一程,忽见前面烟尘冲天,旌旗招展,蹄声雷震,大队军马向南开拔。小龙女心中踌躇:「这千军万马之中,却如何去寻那两个道士?」忽见三乘马从山坡旁掠过,马上乘着黄衫星冠,正是三个道人。小龙女心道:「怎地多了一个?」遥遥望去,最后一人正是甄志丙,赵志敬和另一个年轻道士并骑在前。小龙女一提缰绳,纵马跟了下去。
  甄志丙和赵志敬听得蹄声,回头望去,又见到小龙女,都不禁脸上变色。那年轻道人问道:「赵师兄,这女子是谁?」赵志敬道:「那是咱们教中的大敌,你别出声。」那道人吓了一跳,颤声道:「是赤练仙子李莫愁?」赵志敬道:「不是,是她的师妹。」那年轻道人名叫祁志诚,也是丘处机的弟子。他只知李莫愁曾多次与师伯、师父、师叔们相斗,全真诸子曾在她手下吃过不少亏,来者既是李莫愁的师妹,自然也非善类。
  赵志敬举鞭狂抽马臀,一阵急奔,甄祁二人也纵马快跑,片刻间已将小龙女远拋在后。
  但小龙女那马匹后劲极长,脚步并不加快,只不疾不徐的小跑。三匹马奔出四五里,气喘吁吁,渐渐慢了下来,枣骝马又逐步赶上。赵志敬举鞭击马,但坐骑没了力气,不论他如何抽打,只奔出数十丈,便又自急奔而小跑,自小跑而缓步。
  祁志诚道:「赵师兄,我和你回头阻挡敌人,让甄师兄脱身。」赵志敬铁青着脸道:「话倒说得容易,你不要命了吗?」祁志诚道:「甄师兄负掌教重任,咱们好歹也得护他平安。」原来他此番是奉师父丘处机之命前来,召甄志丙回重阳宫权摄代掌教。
  赵志敬哼了一声,不加理睬,心想:「也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凭你这点儿微末道行就想挡住她?」祁志诚见他脸色不善,不敢多说,勒住马缰,待甄志丙上前,低声道:「甄师兄,你千金之躯,非同小可,还是你先走一步。」甄志丙摇头道:「由得他去!」
  祁志诚见他镇静如恒,好生佩服,暗道:「怪不得师父要他接任掌教,单是这份气度,第三代弟子中就无人能及。」他却不知甄志丙此时心情特异,只盼小龙女能一剑杀了他,以解他心中无穷无尽的自责自悔。赵志敬见二人不急,究也不便独自逃窜,好在见小龙女一时也无动手之意,走一段路便回头望一眼,心中惴惴不安。
  四人三前一后,默默无言的向北而行。这时蒙古大军南冲蹄声已渐渐隐没,偶而随风飘来一些金鼓号角之声,风势一转,随即消失。百姓躲避敌军,大道附近别说十室九空,简直是鸡犬不留,绝无人迹。那日甄志丙与赵志敬慌不择路的逃到了偏僻之处,还可找到一家小小饭店,这时沿大路行来,连完好的空屋也寻不着一所。
  当晚甄志丙等三人便在一所门窗全无的破屋中歇宿。赵志敬和祁志诚偷偷向外张望,见小龙女在两株大树间悬了一根绳子,横卧在绳上。祁志诚见她如此功夫,暗暗心惊。甄志丙几次想要走向大树间,求小龙女杀己,总是给赵志敬拔剑拦住,自思虽然自刎容易,但远不如死在小龙女手下。
  次晨四人又行。赵志敬连晚未睡,全神阻拦甄志丙接近小龙女,自知甄志丙一死,自己图谋全盘落空,加之受惊过甚,骑在马上迷迷糊糊的打磕睡。祁志诚和甄志丙并骑而行,落后了七八丈,祁志诚忍不住说道:「甄师兄,你和赵师兄的武功,每年大较小较,我都见识过的,两位可说各有所长,难分高下。但说到胸中器度,那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甄志丙苦笑了一下,问道:「师父和各位师伯叔这次闭关,你可知要有多少时日?」祁志诚道:「师父说快则三月,慢则一年,因此要急召甄师兄去权摄代掌教之职。」甄志丙呆呆出神,自言自语:「他老人家功夫到了这等田地,不知还须修持甚幺?」祁志诚低声道:「听说五位真人要潜心钻研,创制一门高强武功,重振全真派声威。」甄志丙「哦」
  了一声,忍不住回头向小龙女望了一眼。
  当年小龙女生日,江湖群邪聚集终南山,达尔巴与霍都两人轻易攻入重阳宫,霍都数招之间就将郝大通打得重伤,若非郭靖适时到援,全真教非吃大亏不可。饶是如此,全真教总坛重阳
宫,仍让霍都等人烧成一片瓦砾。全真教自重阳真人威震天下以来,一直号称武学正宗,全真七子修为深湛,也确不堕祖业,但蒙古密宗武功如此高深,金轮国师一出手便震动中原,郝大通与孙不二回观说起,兀自心有余悸,使得丘处机等人深感忧虑。大胜关英雄大会之中,小龙女与杨过出手气走金轮国师师徒,武功精绝,郝大通、孙不二和甄赵二道都亲眼得见。杨过在郭靖书房之中,手不动、足不抬,便制得赵志敬狼狈不堪,后来小龙女只一招之间,将赵志敬震得重伤。他二人使何手法,孙不二虽在近旁,竟便看不明白,倒似全真派的武功在古墓派手下全然不堪一击,思之实足心惊。
  后来又听说小龙女和杨过双剑合璧,将金轮国师杀得大败亏输,全真派上下更大为震动。
  全真七子之中,谭处端早死,马钰也已谢世,只剩下了五人。刘处玄任了半年掌教,交由丘处机接任。五子均已年高,精力就衰,想起第三、四代弟子之中并无杰出人才,眼下蒙古南侵,国难深重,日后金轮国师率弟子重来,古墓派再上山寻仇,倘若全真五子尚在人间,还可抵挡得一阵,但如大敌十年后再来,外患内忧齐临,那时号称天下武学正宗的全真派非一败涂地不可。因此五人决定闭关静修,要钻研一门厉害武功出来,以保天下武功正宗的令誉,不仅兴教,抑且保国卫民。教中俗务,暂且置之度外,是以赶召甄志丙回山权摄代掌教之位。
  甄志丙等朝行晚宿,一路向西北而行。小龙女总是相隔里许,不即不离的在后相随。这日到了陕西境内,祁志诚向甄志丙道:「甄师兄,咱们是回重阳宫去。难道这龙姑娘孤身一人,竟也敢涉险追来幺?」
  甄志丙「嗯」了一声,实是猜不透她用意。这一路之上,日日夜夜,只翻来覆去的寻思:「她要向五位真人揭发我的恶行幺?要仗剑大杀全真教,以出心中恶气幺?或许,她只不过要回到古墓故居,正好和我同路?又难道……又难道……她怜我一片痴心,终究对我有了情意?」想到最后一节,总不由得面红耳赤,暗自惭愧,这自是痴心妄想,比之长生升仙,尤为渺茫,反
正此时生死荣辱全已置之度外,既求死不得,恐惧之心倒也淡了。
  又过数日,到了终南山脚下。祁志诚取出一枝响箭,使手劲甩出,呜的一声响,冲天而起。过不多时,四名黄冠道人从山上急奔而下,向甄志丙躬身行礼,说道:「冲和真人,您回来啦,大家等候多时了。」甄志丙道号「冲和」,但除了他的亲传弟子之外,向来无人如此称呼。这四名道人都是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和他一直师兄弟相称,其中一人年纪比他还大得多。
  这四人突然改口,甄志丙极感过意不去,忙下马还礼,谦道:「四位师兄如此相称,小弟何以克当。」那年纪最长的道人是马钰的弟子,说道:「五位师叔法旨,只待冲和真人一到,即便权摄代掌教,处理教中一应大小事务。」甄志丙道:「师父和四位师伯叔已经闭关了幺?」那道人道:「已闭了二十多天。」
  说话之间,只听山上乐声响亮,十六名道士吹笙击罄,排列在道旁迎接,另有十六名道士拿着木剑、铁钵等法器,见甄志丙来到,一齐躬身行礼,前后护拥,向山上而去,竟把赵志敬冷落在后。赵志敬又气恼,又羡妒,内心却又不禁暗暗得意:「待掌教之位落入我手中,再瞧你们的嘴脸却又如何?」
  傍晚时分,一行人已到了重阳宫外。宫中五百多名道人从大殿直排到山门外十余丈处,只听得铜钟镗镗,皮鼓隆隆,数百名道士躬身肃候。见到这般隆重端严的情景,甄志丙本来委靡颓唐,不禁精神为之一振,在十六名大弟子左右拥卫下,先到三清殿叩拜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三清,再到后殿叩拜创教祖师王重阳的遗像,又到第三殿全真七子集议之所,向七张空椅叩拜,然后回到正殿三清殿。
  丘处机的大弟子李志常取出掌教真人法旨宣读,命甄志丙权摄代掌教。甄志丙下拜听训,感愧交集,瞥眼见赵志敬站在一旁,脸上似笑非笑的满是讥嘲之色,心中蓦地大震。
  甄志丙听训已毕,站起身来,待要向群道谦逊几句,忽见外面一名道士进来,朗声说道:「启禀掌教真人,有客到。」甄志丙一呆,想不到小龙女竟会这般大模大样的正式拜会,实不知如何应付才是,事到临头,要逃也逃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道:「请罢!」
  那道士回身出去,引了两个人进来。群道一见,均大感诧异,甄志丙更是奇怪。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是蒙古官员打扮,另一个却是在忽必烈营中会见过的潇湘子。
  那蒙古贵官阿不花朗声说道:「大汗陛下圣旨到,敕封全真教掌教。」说着在大殿上居中一站,取出一卷黄缎,双手展开,宣读道:「敕封全真教掌教为:特授神仙演道大宗师,玄门掌教,文粹开玄宏仁广义大真人,掌管诸路道教所……」宣读到这里,见没人跪下听旨,大声道:「全真教掌教接旨。」
  甄志丙上前躬身行礼,说道:「敝教掌教丘真人坐关,现由小道权摄代掌教,蒙古大汗的敕封,非对小道而授,小道不敢拜领。」
  阿不花笑道:「大汗陛下玉音,丘真人为我成吉思汗所敬,年事已高,不知是否尚在人世。这敕封原本不是定须授给丘真人的,谁是全真教掌教,便荣受敕封。」甄志丙道:「敝教掌教仍为丘真人,现坐关修炼,未克迎接大人听旨。小道并非掌教,谨为权摄代掌教,无德无能,不敢拜领荣封。」阿不花笑道:「不用客气啦,快快领旨罢。」甄志丙道:「荣宠忽降,仓卒不意。请大人后殿休息片刻,小道和诸师兄商议商议。」
  阿不花神色不快,卷起了圣旨道:「也罢!却不知要商量甚幺?」教中职司接待宾客的四名道人陪着贵官和潇湘子到后殿用茶。甄志丙邀了十六名大弟子到别院坐下,说道:「此事体大,小弟不敢擅自作主,要聆听各位师兄的高见。」
  赵志敬抢先道:「蒙古大汗既有这等美意,自当领旨。可见本教日益兴旺,连蒙古大汗也不敢小视咱们。」说着神情甚是得意,呵呵而笑。李志常摇头道:「不然,不然!蒙古侵我国土,残害百姓,咱们怎能受他敕封?」赵志敬道:「丘师伯当年领受成吉思汗诏书,万里迢迢的前赴西域,代掌教和李师兄均曾随行,有此先例,何以受不得蒙古大汗的敕封?」李志常道:「那时蒙古和大金为敌,既未侵我国土,且与大宋结盟,此一时彼一时,如何能相提并论?」赵志敬道:「终南山受蒙古管辖,咱们各处道观也均在蒙古境内,倘若不领受敕封,眼见全真教便是一场大祸。」
  李志常道:「赵师兄这话不对。」赵志敬提高声音,道:「甚幺不对,要请李师兄指点。」
  李志常道:「指点是不敢。请问赵师兄,咱们的创教祖师重阳真人是甚幺人?你我的师父全真七子又是甚幺人?」赵志敬愕然道:「祖师爷和师父辈宏道护法,乃三清教中的高人。」李志常道:「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爱国忧民,每人出生入死,都是曾和金兵血战过来的。」赵志敬道:「是啊。重阳真人和全真七子名震江湖,武林中谁不钦仰?」
  李志常道:「想我教上代的真人,个个不畏强御,立志要救民于水火之中,全真教便算真的大祸临头,咱们又怕甚幺了?要知道头可断,志不可辱。」这几句话大义凛然,甄志丙和十多名大弟子都耸然动容。
  赵志敬冷笑道:「便只李师兄不怕死,旁人都是贪生畏死之徒?祖师爷创业艰难,本教能有今日的规模,祖师爷和七位师长花了多少心血?这时交付下来,咱们如处置不善,将轰轰烈烈的全真教毁于一旦,咱们有何面目见祖师爷于地下?五位师长开关出来之时,又怎生交代?」这番话言之成理,登时有几名道人随声附和。赵志敬又道:「金人是我教的死仇,蒙古灭了金国,正好替我教出了口恶气。当年祖师爷举义不成,气得在活死人墓中隐居不出,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知道金人败军覆国,正不知有多欢喜呢。」
  丘处机的另一名弟子王志坦道:「蒙古人灭金之后,倘若与我大宋和好,约为兄弟之邦,咱们自然待以上国之礼,倘若敕封,咱们自可领受。但今日蒙古军大举南下,急攻襄阳,大宋江
山危在旦夕,你我都是大宋之民,岂能受敌国敕封?」转头向甄志丙道:「代掌教师兄,你若受了敕封,便是卖国求荣的汉奸,便是本教的千古罪人。我王志坦纵然颈血溅地,也决不能跟你干休。」说到此处,已声色俱厉。
  赵志敬倏地站起,伸掌在桌上一拍,喝道:「王师弟,你想动武不成?对代掌教真人竟敢如此无礼?」王志坦厉声道:「咱们自己师兄弟,便只说理。若要动武,又岂怕你来?」
  眼见双方各执一词,互不为下,气势汹汹的便要大挥老拳,拔剑相斗。
  一名须发花白的道人连连摇手,说道:「各位师弟,有话好好说,不用恁地气急。」王志坦道:「依师兄说该当如何?」那道人说:「依我说啊,唔,唔……出家人慈悲为怀,能多救得一个百姓,便助长一分上天的好生之德……唔,唔……咱们如受了蒙古大汗的敕封,便能尽力劝阻蒙古君臣兵将,不可滥施杀戮。当年丘师叔,岂非便因此而救了不少百姓的性命幺?」有几名道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一名短小精悍的道人摇头道:「今日情势非昔可比。小弟随师父西游,亲眼见到蒙古兵将屠城掠地的惨酷。咱们若受敕封,降了蒙古,那便是助纣为虐,纵然救得十条八条性命,但蒙古
势力一大,不知将有几千几万百姓因此而死。」这矮小道人名叫宋德方,是当年随丘处机西游的十八弟子之一。
  赵志敬冷笑道:「你见过成吉思汗,那又怎地?我此番便见了蒙古四王子忽必烈,这位王爷礼贤下士,豁达大度,又那里残暴了?」王志坦叫道:「好啊,原来你是奉了忽必烈之命,做奸细来着!」赵志敬大怒,喝道:「你说甚幺?」王志坦道:「谁帮蒙古人说话,便是汉奸。」赵志敬突然跃起,呼的一掌便往王志坦头顶击落。斜刺里双掌穿出,同时架开他这一击,出掌的却是丘处机的另外两名弟子,其中一人便是祁志诚。赵志敬怒火更炽,大叫:「好哇!丘师伯门下弟子众多,要仗势欺人幺?」
  正闹得不可开交,甄志丙双掌一拍,说道:「各位师兄且请安坐,听小弟一言。」全真教的掌教向来威权极大,他任代掌教,全教须得奉命。众道人当即坐下,不敢再争。赵志敬道:「是了,咱们听代掌教真人吩咐,他说受封便受封,不受便不受。大汗封的是他,又不是你我,吵些甚幺?」他想甄志丙有把柄给自己拿在手里,决不敢违拗自己之意。
  李志常、王志坦等素知甄志丙秉性忠义,心想凭他一言而决,的确不必多事争闹,各人望着甄志丙,听他裁决。
  甄志丙缓缓道:「小道无德无能,权摄代掌教的重任,想不到第一天便遇上这件大事。」
  说着抬起头来,呆呆出神。十六名大弟子的目光一齐注视着他,道院中静得没半点声息。
  过了良久,甄志丙缓缓的道:「本教乃重阳祖师所创,至马真人、刘真人、丘真人而发扬光大。小弟暂摄代掌教,只不过暂代此位,怎敢稍违王马刘丘四真人的教训?五位真人出关之后,大事便由五真人决策。诸位师兄,眼下蒙古大军南攻襄阳,侵我疆土,杀我百姓。倘若这四位前辈掌教在此,他们是受这敕封呢,还是不受?」
  群道听了此言,默想王重阳、马钰、刘处玄、丘处机平素行事:王重阳去世已久,第三代弟子均未见过;马钰谦和敦厚,处事旨在清静无为;刘处玄城府甚深,众弟子不易猜测他的心意;但丘处机却是性如烈火、忠义过人。众人一想到他,不约而同的叫道:「丘掌教定然不受!」赵志敬却大声道:「现下掌教是你代任,可不是丘师伯。」
  甄志丙道:「小弟才识庸下,不敢违背师训。又何况我罪孽深重,死有余辜。」说到这里,垂首不语。群道不知他话中含意,除赵志敬外,都以为不过是自谦之辞,只觉得「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八字,未免太重,有点儿不伦不类。赵志敬「哼」的一声,站起身来,说道:「如此说来,你是决定不受的了?」
  甄志丙凄然道:「小弟微命实不足惜,但我教令誉,却不能稍有损毁。」他声调渐渐慷慨激昂,又道:「方今豪杰之士,正结义以抗外侮。全真派号称武学正宗,倘若降了蒙古,咱们有何面目再见天下英雄?」群道轰然喝采,李志常、宋德方、王志坦、祁志诚等大声道:「代掌教师兄言之有理。」
  赵志敬袍袖一拂,怒冲冲的走出道院,在门边回过头来,冷笑道:「代掌教师兄,你说话倒好听得紧啊,嘿嘿!此事后果如何,你也料想得到。」说着大踏步便行。
  群道纷纷议论,都赞甄志丙决断英明。四五个附和赵志敬的道人觉得不是味儿,讪讪的走了。
  甄志丙黯然无语,回到自己丹房,知道赵志敬受此挫折,决不干休,定要当众揭发自己的丑行。他宣称不受敕封之时便已决意一死,数月来担惊受怕,受尽折磨,这时想到死后一了百了,心中反而坦然,既不能死于小龙女之手,自尽便了,闩上丹房房门,冷然一笑,抽出长剑便往颈中刎去。
  突然书架后转出一人,伸手一钩一带,甄志丙毫没防备,长剑竟给他夹手夺去,一惊之下回过头来,见夺剑的正是赵志敬,只听他冷冷的道:「你败坏我教清声,便想一死了事,甚幺都不理了?龙姑娘守在宫门之外,待会她进来理论,教咱们如何对答?」甄志丙道:「好!那幺我出去在她面前自刎谢罪。」赵志敬道:「你便算自刎,此事还是不了。
  五位师长开关出来,定要追问。全真教令誉扫地,你便是千古罪人。」
  甄志丙再也支持不住,突然坐倒在地,抱着脑袋喃喃道:「你叫我怎幺办?怎幺办?就算死了,也是不成。」适才他在众道之前侃侃而谈,这时和赵志敬单独相处,却竟无半点自主之力。赵志敬道:「好,你只须依我一件事,龙姑娘之事我就全力跟你弥缝,本教和你的声名均可保全,决无半点后患。」甄志丙道:「你要我受蒙古大汗的敕封?」赵志敬说道:「不,不!我决不要你受蒙古大汗的敕封。」甄志丙心头一松,喜道:「甚幺事呢?快说,我一定依你。」
  半个时辰之后,大殿上钟鼓齐鸣,召集全宫道众。李志常吩咐丘处机一系门下众师弟与再传弟子道袍内暗藏兵刃,生怕甄志丙拒受敕封,赵志敬一派人或有异图。大殿上黑压压的挤满了道人,各人神色均极紧张。
  只见甄志丙从后殿缓步而出,脸上全无血色,居中一站,说道:「各位道兄,小道奉丘掌教之命,权摄代掌教,岂知突患急病,无法可治……」这句话来得太过突兀,群道中有十余人忍不住「啊、啊」的叫出声来。甄志丙续道:「代掌教重任,小弟已不克负荷,现下我命玉阳子座下大弟子知几真人赵志敬,权摄代掌教!」
  这句话一出,大殿上立时寂然无声。但这肃静只是一瞬间的事。接着李志常、王志坦、宋德方等人争着大声反对:「丘真人要甄师兄任代掌教,这重任岂能传给旁人?」「代掌教师兄好好的,怎会患上不治之症?」「这中间定有重大阴谋,代掌教师兄可莫上了奸人的当。」第四代的众弟子不敢大声说话,但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纭,大殿上乱成一片。
  李志常等怒目瞪视赵志敬,只见他不动声色,双手负在背后,对各人的言语便似全然没有听见。
  甄志丙双手虚按,待人声静了下来,说道:「此事来得突兀,难怪各位不明其中之理。
  我教眼前面临大祸,小道又做了一件极大的错事,此刻追悔莫及,纵然杀身之谢,也已难以挽救。」说到这里,神色极是惨痛,顿了一顿,又道:「我反复思量,只有赵志敬师兄才识高超,能带领本教渡过难关。各位师兄弟务须捐弃成见,出力辅佐赵师兄光大本教。」
  李志常慨然道:「人孰无过?代掌教师兄当真有甚差失,待五位师长开关之后,禀明领责便是。代掌教让位之举,我们万万不能奉命。」甄志丙长叹一声,说道:「李师兄,你我多年交好,情若骨肉。今日之事,请你体谅愚弟不得已的苦衷,别再留难了罢。」李志常满腹疑团,瞧甄志丙的神色确有极重大的难言之隐,他言语中竟极意求恳,倒也不便再争,当下低头不语,暗自沉思方策。
  王志坦朗声道:「代掌教师兄便真要谦让,也须待五位师长开关之后,禀明而行,那才不误了大事。」甄志丙黯然道:「事在急迫,等不及了。」王志坦道:「好罢,就算如此,咱们同辈师兄弟之中,德才兼备,胜过赵师兄的并非没有。李志常师兄道力深湛,宋德方师弟任事干练,何以要授给大众不服的赵师兄?」
  赵志敬性格暴躁,强忍了许久不语,这时再也按捺不住,冷笑道:「还有敢作敢为的王志坦师兄呢?」王志坦怒道:「小弟不才,比诸位师兄差得太远。可是跟赵师兄相比,自忖还略胜一筹。」赵志敬嘿的一声冷笑,抬头望着屋顶,神情极是傲慢。王志坦大声道:「小弟的武功剑术,自非赵师兄敌手,但我至少不会去做汉奸。」赵志敬面色铁青,喝道:「你有种便把话说清楚些,谁做汉奸了?」两人言语相争,越说越激烈。
  甄志丙道:「两位不须争论,请听我一言。」赵王两人不再说话,但仍怒目对视。甄志丙道:「本教向来规矩,掌教之位,由上一代掌教指任,并非由本教同道互推,代掌教也是如此,这话可对幺?」众人齐声应道:「是!」甄志丙道:「我现在下指命赵志敬为本教下一任代掌教,众人不得争论。赵师兄,你上前听训罢。」赵志敬得意洋洋,跨步上前,躬身行礼。
  王志坦和宋德方还待说话,李志常一拉两人袍袖,使个眼色,两人素知他处事稳当,必是别有所见,于是不再争议。李志常低声道:「甄师弟定是受了赵志敬的挟持,无力与抗。咱们须得暗中查明赵志敬的奸谋,再抖将出来。现下甄师兄已有此言,若再争辩,反显得咱们理亏了。」王宋二人点头称是,随着众人参与交接代掌教的典仪。
  全真派一日之间竟有两人先后接任代掌教,群道或忿忿不平,或暗暗纳罕。
  接任典仪行毕,赵志敬居中一站,命自己的嫡传弟子守在身旁,说道:「有请蒙古大汗陛下的天使。」这「天使」两字一出口,王志坦忍不住又要喝骂,李志常忙使眼色止住。
  过不多时,四名知宾道人引着那蒙古贵官阿不花和潇湘子走进殿来。
  赵志敬忙抢到殿前相迎,笑道:「请进,请进!」阿不花等候良久,早已不快,又见甄志丙并不出迎,脸色更是难看。一名知宾的道人知他心意,说道:「本教掌教之位,自此刻起由这位赵真人接任。」阿不花一怔,转恼为喜,笑道:「原来如此,恭喜,恭喜!」
  说着拱手为礼。潇湘子站在他身后两步之处,脸上始终阴沉沉的不显喜怒之色。
  赵志敬侧着身子引阿不花来到大殿,说道:「请大人宣示圣旨。」阿不花微微一笑,心想:「原该由你这般人来代掌教才象样子。先前那道人死样活气,教人瞧着好生有气。」取出圣旨,双手展开。赵志敬跪倒在地,只听阿不花读道:「敕封全真教掌教为… …」他会说汉语,读得倒也字正腔圆。
  李志常、王志坦等见赵志敬公然领受蒙古大汗敕封,相互使个眼色,唰唰几声,寒光闪动,各人从道袍底下取出长剑。王志坦和宋德方快步抢上,手腕抖处,两柄长剑的剑尖已指住赵志敬的背心。李志常朗声喝道:「本教以忠义创教,决不投降蒙古。赵志敬背祖灭宗,天人共弃,不能摄任代掌教。」另外四名大弟子各挺长剑,将阿不花和潇湘子围住。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之极。赵志敬虽早知李志常等心中不服,但想代掌教的威权极大,自来无人敢抗,自己既得出任此位,便是本教最高首领,所下法旨,即令五位师长也不能贸然反对,万料不到对方竟敢对代掌教动武。这时他背心要害给两剑指住了,又惊又怒,大声道:「大胆狂徒,竟敢犯上作乱吗?」王志坦喝道:「奸贼!敢动一动,便教你身上多两个透明窟窿。」
  赵志敬的武功原在王宋二人之上,但此时出其不意,俯伏在地时给人制住,已全然处于下风。他事先布置了十余名亲信在旁护卫,道袍之中也暗藏兵刃,但李志常、王志坦等都是丘处机
的亲传弟子,武功高强,平素在教中颇具威望,突然一齐出手,赵志敬的心腹大都不敢动弹。有几人想取兵刃,均一伸臂便给人点了穴道。给孙婆婆掷伤了脸的张志光、在豺狼谷曾与陆无双相斗的申志凡、赵志敬的弟子鹿清笃均在其内。
  李志常向阿不花道:「蒙古与大宋已成敌国,我们大宋子民,岂能受蒙古封号?两位请回,他日疆场相见,再与两位周旋。」这几句话说得十分痛快,殿上群道中有不少人大声喝采。阿不花白刃当前,竟无惧色,冷笑道:「各位今日轻举妄动,不识好歹,全真教大好基业,眼见毁于一旦,可惜啊可惜。」李志常道:「神州河山都已残破难全,我们区区一个教门又何足道?阁下再不快走,难免有人无礼。」
  潇湘子忽地冷冷插口道:「如何无礼?倒要见识,见识!」猛地伸出长臂,左抓一把,右抓一把,随手便将王志坦与宋德方手中长剑都夺了过来。赵志敬立时跃起,双臂使招「白云出岫」护住后心,站在阿不花身旁。潇湘子将左手中长剑交了给他,右手剑唰的一声向李志常刺去。李志常举剑挡架,只觉手臂微微一麻,急运内功相抗,呛啷一响,双剑齐断。潇湘子夺剑、震剑,快速无伦,只一瞬间之事,接着袍袖拂动,双掌齐出,将身边四名全真大弟子的长剑一齐震开。他连使三招,挫败全真教七名高手,殿上数百道人无不骇然,瞧不出这僵尸一般的人武功
竟如此了得。
  赵志敬素来瞧不起王志坦、宋德方等人的武功,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两人制得跪在地下抬不起头来,心中如何不怒,这时一剑在手,顺势就向王志坦刺去。这一招「大江东去」乃全真剑法中极凌厉的招数,剑刃破空,嗤嗤作响,直指王志坦小腹。
  王志坦向后急避。赵志敬下手毫不容情,立意要取他性命,手臂前送,剑尖又挺进了两尺有余,眼见王志坦这一下大限难逃,殿上众人一时惊得寂无声息,斗然间斜刺里一只袍袖挥出,
卷住剑刃向旁一拉,嗤的一声,袍袖割断,就这幺顿得一顿,王志坦向后跃开,旁边两柄长剑伸过来架住了赵志敬的剑,瞧那断袖之人时,却是甄志丙。
  赵志敬大怒,指着他喝道:「你……你……竟敢如此!」甄志丙道:「赵师兄,你亲口答应了不受蒙古敕封,我才把代掌教之位让你,为何转眼之间,即便出尔反尔?」赵志敬道:「嘿,适才你问我道:『你要我受蒙古大汗的敕封?』我道:『不,我决不要你受蒙古大汗的敕封!』我怎幺说话不算了?受敕封的是我,可不是你。」甄志丙喃喃的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好狡狯!」
  这时李志常已从弟子手中接过一柄长剑,大声道:「全真教的好兄弟,咱们仍奉甄真人为代掌教。大家把这姓赵的汉奸擒下了,听由代掌教真人发落。」说着挺剑上前,和赵 志敬斗了起来。王志坦、宋德方与其余五名大弟子列成天罡北斗阵法,登时将潇湘子围 住。
  潇湘子武功虽强,但这阵法一经催动,威力非常,他急从袍底取出钢棒招架,但见 阵法变幻,七名全真道人左穿右插,虚实互易,不由得眼花缭乱。
  那贵官阿不花早退在大殿角落,见情势不对,忙从怀中取出号角,鸣都都的吹了起来。
  两名道人抢上前去,夺下号角,将他反手擒住,但迟了一步,号角声已经传出。
  甄志丙知他呼召外援,危难当头,不由得精神大振,叫道:「祁志诚师弟,你看住这蒙古官儿。于道显师兄、王志谨师兄,你们带同三位师兄,快到后山玉虚洞去帮孙师兄守护,以防外敌骚扰五位师长静修。陈志益师弟,你带六个人防守前山;房志起师弟,你带六个人防守左山;刘道宁师弟,你带六人防守右山。」
  防守前后左右的,都是丘处机门下他的同门师弟。守护玉虚洞的于道显是刘处玄门下,王志谨是郝大通门下。刘处玄和郝大通都在玉虚洞中静修,于王二人武功均高,为人正直,纵有异心,也决不会危害亲师。甄志丙于片刻之间,便分派得井井有条,各处要地都已有人把守,而且互相呼应救援,便有大批军马到来,一时也难攻打得进。众弟子见他目光如电,指挥若定,发号施令中自有一股威严,竟无人敢予违抗,一一领命而出。
  忽听得门外喝骂喧哗,兵刃撞击之声大作,群道正差愕间,墙头一声呼哨,跳进数十个人来。东边是尹克西领头,西边是尼摩星领头,正面是麻光佐领头,所率领的都是蒙汉西域武士中的好手。原来忽必烈猛攻襄阳,连月不下,最后一阵猛攻无效,随即退兵。
  金轮国师奉忽必烈之命收拾全真教,他先请准忽必烈,呈请蒙古大汗下旨敕封全真派掌教,先行分化教众,再由金轮国师率领大批武林好手伏在终南山周围,若全真教违抗诏命,便以武力压服。
  终南山本来守护周密,但一日之中变易代掌教,重阳宫里乱成一团,派在外面守卫的道人都撤了回来参与易立代掌教的大典,因此尹克西、尼摩星等来到重阳宫的宫墙之外,全真教中各人竟未知觉。这时敌人突然现身,甄志丙派遣的各路人手倒有一大半还未离殿。但见前后左右均是外敌,全真教道众虽多,一来大都未携兵刃,二来处在包围之中,挤成一团,四下里要害全落人手,眼见一败涂地之势已成。
  那前来宣读敕封的蒙古贵官阿不花本已给祁志诚拿住,这时高声叫道:「全真教的各位道长,快掷下兵器,听由代掌教赵真人发落。」
  甄志丙喝道:「赵志敬背祖叛师,投降外敌,身负大罪,已非本教代掌教。」他虽见情势极其不利,仍决意一拚,指挥群道迎敌。但群道大都赤手空拳,斗不多时,已有十余人尸横就地。接着甄志丙、李志常、王志坦、宋德方、祁志诚等一一失手,或兵刃被夺,或受伤倒地,或被点中穴道,余下众道为尹克西率领的武士逼在大殿一隅,无法反抗。
  阿不花官阶甚高,尹克西、潇湘子等均须听他号令。他见已获全胜,向赵志敬道:「赵真人,瞧在你的面上,全真教教众谋叛抗命之事,我可以代为隐瞒,不予启奏。」赵志敬躬身连连道谢,猛地里想起一事,忙向潇湘子低声道:「有件大事尚须前辈相助。我的师父师伯叔等五个在后山静修,他们如得讯赶来,这……这……」潇湘子阴恻恻的道:「赶来便赶来,我给你打发便是。」赵志敬不敢再说,心中颇感不满,一面又暗自担忧:「你别小觑了我师父、师伯,他们当真来此,你有得苦头吃了。但若五位师长打退蒙古武士,我可要性命难保。」
  阿不花道:「赵真人,你先奉领大汗陛下的敕封,然后发落为首的叛徒。」赵志敬道:「是!」
  跪下听旨。甄志丙、李志常等手足遭缚,耳听得阿不花读敕封,赵志敬磕头谢恩,大呼万岁,不禁怒火填膺。宋德方坐在李志常的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李师哥,你解开我手上的绑缚,我冲出去禀告师长。」李志常与他背脊靠着背脊,潜运内力,指上使劲,解开了缚在他手腕的牛筋,低声道:「可千万要缓缓禀报,装作若无其事,别让五位师长受惊,以致岔了真气内息……」宋德方缓缓点头。
  宣敕已毕,赵志敬站起身来,阿不花和潇湘子等向他道喜。
  宋德方见众人都围着赵志敬,突然跃起,抢到三清神像之后。尼摩星叫道:「站住的!
  站着不动的!」宋德方那里理他,发足急奔。尼摩星双足已断,没法追赶,左手一扬,一枚蛇形小镖激射而出,噗的一声,打中了宋德方左腿。尼摩星叫道:「躺下睡觉的!」
  宋德方身子一晃,却不躺下睡觉的,而是忍痛奔跑的。重阳宫房舍重重迭迭,他只转了几个弯,几名追赶他的 蒙古武士便不见了他影踪。 宋德方奔到了隐僻之处,起出小镖,包扎好伤口,到丹房中取出一柄长剑,奔向后山。
  他转过一排青松,刚望到玉虚洞洞门,不由得暗暗叫苦,只见数十名蒙古武士正在搬运山石,堵塞洞门。一个高瘦僧人站着督工,另有僧俗两人在旁指挥,宋德方认得这两人是曾来攻打
重阳宫的达尔巴和霍都,武功与郝大通等不相上下。那高瘦僧人形貌清奇,显然辈份武功尚在这二人之上,见玉虚洞门已给堵上了十之七八,不知五位师长性命如何,心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今日师长有难,自须舍命相救。」
  他明知冲上拦阻只不过白送性命,决不能解救师父的困危,但全教遭逢大难,义不能独自求全,从松树后窜出,运剑如风,向那僧人身后刺去。他想擒贼擒王,这一剑若能侥幸得中,敌党势必大乱。
  那僧人正是金轮国师。他已向赵志敬问明全真教中诸般详情,是以一上山便堵塞玉虚洞,知道只要制住全真五子,余下的第三四代弟子便无可与抗。
  宋德方剑尖离他背心不到一尺,见他仍浑然不觉,正自暗喜,猛地眼前金光闪动,当的一声,那僧人手中一件圆圆的奇形兵刃回掠过来,与他剑刃一碰。宋德方虎口剧痛,长剑脱手飞出,只这幺一震,牵动真气,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迷迷糊糊之中,隐隐听得前面不少人杂声吶喊,不知又出了甚幺事,心中一阵忧急,便昏晕过去。
  金轮国师也听到大殿上的叫声,但想潇湘子、尹克西等高手在场主持,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定施展不出甚幺古怪,也不在意,只催促众武士赶搬大石,及早将玉虚洞堵塞,以防丘处机等人忽然冲出,不免大费手脚。
  大殿上自宋德方一走,情势又变。阿不花向赵志敬道:「赵真人,贵教犯上作乱之辈,人数可不少啊,我瞧你这掌教之位,有点儿坐不安稳呢。」
  赵志敬也知众道心中不服,只要潇湘子等一去,群道立时便要反击,一不做,二不休,此时骑虎之局已成,大声说道:「按照本教教规,叛教犯上者该当何罪?」群道默然不应,心中大都说道:「你自己才叛教犯上。」赵志敬又问一声,眼望弟子鹿清笃,要他回答。鹿清笃答道:「当在三清神像之前自行了断。」
  赵志敬道:「不错!甄志丙,你知罪了吗?服不服了?」甄志丙道:「不服!」赵志敬道:「好,带他过来!」鹿清笃推甄志丙上前,站在三清神像之前。赵志敬又问李志常、王志坦诸
人,人人都大声回答:「不服。」一一问去,遭擒众道之中只三人害怕求饶,赵志敬便下令松绑。其余二十四人个个挺立不屈,王志坦等性子火爆的,更骂声不绝。
  赵志敬道:「你们倔强如此,本代掌教纵有好生之德,也已无法宽容。鹿清笃,你为祖师爷行法罢!」鹿清笃道:「是!」提起长剑,将站在左首第一个的于道显杀了。
  于道显为人谨厚和善,全教上下个个和他交好。众道见鹿清笃将他刺死,都大声鼓噪起来。宋德方和金轮国师在后山听到的喊声,便是众道人的呼喝。尹克西将手一摆,数十名蒙古武士各执兵刃,拦在众道之前。
  鹿清笃见众人叫得猛烈,顿感害怕。赵志敬道:「快下手,慢吞吞的干甚幺?」鹿清笃应道:「是!」手起剑落,又刺死了两人。站在左首第四的已是甄志丙,鹿清笃提起长剑,正要向他胸口刺落,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冷冷的道:「且慢,不许动手!」
  鹿清笃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白衣少女站在门口,却是小龙女。只听她说道:「你站开!这个人让我来杀。」

第 二 十 六 回  神 鵰 重 剑
  小龙女眼见全真教群道内哄,蒙古武士大举进袭,一切是是非非,于她便似过眼云烟,全不在意,但见鹿清笃举剑要杀甄志丙,这一剑却如何能让旁人刺了?立时上前拦阻。
  赵志敬见小龙女突于此时进殿,心下大喜:「我一路给你追逼得气都喘不过来,此刻高手如云,你自来送死,真是天赐其便!」喝道:「这小妖女不是好人,给我拿下了!」蒙古武士不听他的指喝,俱都不动。赵志敬的两名亲传弟子听到师父号令,抢上前去,伸手分抓她左右手臂。
  两人手指尚未触及小龙女衣袖,眼前斗然寒光闪动,只觉手腕剧痛,急忙向后跃开,原来腰间两柄长剑已给小龙女拔去。在这一瞬之间,两人手腕上各已中剑,腕骨半断,鲜血淋漓。小龙女这一下出手奇快,旁人尚未看清楚她如何夺剑出招,两名道人已负伤逃开,众人都不禁愕然。
  鹿清笃喝道:「大伙儿齐上啊!咱们人多势众,怕这小妖女何来?」他想小龙女武功再强,总不过一个年轻女子,众人一拥而上,自能取胜,当先挺剑向小龙女刺去。小龙女剑尖颤动,鹿清笃左腕、右腕、左腿、右腿各已中剑,大吼一声,倒地不起。这四剑刺得更快,连潇湘子、尹克西这等高手也不由得相顾失色。他们在绝情谷中曾见她与公孙止动手,那时剑法虽亦精妙,但决不如眼前的出神入化。
  小龙女得周伯通授以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术,斗然间武功倍增。她与杨过双剑合璧使那「玉女素心剑法」,天下已少有抗手,此刻她一人同使两剑,威力尤强。二人不论如何心意相通
,总不及一个人内心的意念如电,她此刻所使剑术劲力虽不及二人联手,出手却比之两人同使要快上数倍。
  她长途追踪甄赵二人,连日郁郁于心,不知该当如何处置才是,这时全真道人先行发难,她乘势还击,剑上一见了血,满腔悲愤,蓦地里都发作了出来。白衣飘飘,寒光闪闪,双剑便似两条银蛇般在大殿中心四下游走,叮当、呛啷、「啊哟」、「不好」之声此起彼落,顷刻之间,全真道人手中长剑落了一地,每人手腕上都中了一剑。奇在她所使的都是同样一招「皓腕玉镯
」,众道人但见她剑光从眼前掠过,手腕便感到剧痛,直是束手受戮,绝无招架之机。倘若她这一剑不是刺中手腕而是指向胸腹要害,群道早已一一横尸就地。群道负伤之后,一齐大骇逃开,三清神像前只余下甄志丙等一批受缚的道人。
  小龙女自学得左右互搏之术以后,除在旷野中练过几次之外,从未与人动手过招,今日发硎新试,自己也想不到竟有如斯威力,杀退群道之后,竟尔悚然自惊。
  赵志敬见情势不妙,忙从道袍下抽剑护身,同时移步后退。小龙女心中对他恨极,身形一晃,双剑已将他前面去路与身后退路尽皆拦住。赵志敬挥剑夺路,只听得叮当一声,尹克西道:
「你不成,退开了!」原来他已挥金龙鞭将小龙女的长剑格开。小龙女连伤十余人,直到此时,方始有人接得她一剑。
  小龙女道:「今日我是来向全真教的道人寻仇,与旁人无干,你快退开了。」尹克西适才见了她追风逐电般的快剑,心中也自胆寒,但他究是一流高手,总不能凭对方一语便即垂手退避,笑道:「全真教中良莠不齐,有些人确是该杀,但不知是那些该死的贼道得罪了姑娘?」
  小龙女「嗯」的一声,不加理睬。尹克西心想先跟她拉拉交情,动起手来倘是不敌,她也不致就下杀手,若见情势不对便即退让,旁人见我和她相识,也不会笑我胆怯,笑嘻嘻的道:「
龙姑娘,别来多日,你贵体清健啊!」小龙女又是「嗯」了一声,目光不离甄志丙、赵志敬二人,生怕他们乘机逃走。尹克西道:「跟这些贼道生气,没的损折了姑娘贵手。姑娘只须指点出来,待在下稍效微劳,一一给姑娘收拾了。」小龙女道:「好!
  你先给我杀了她。」说着向赵志敬一指。
  尹克西心想:「此人已受蒙古大汗敕封,怎能杀他?」陪笑道:「这位赵真人为人很好啊,姑娘只怕有点误会,我叫他向姑娘赔个不是罢!」小龙女秀眉微蹙,左手剑倏地递出,快如电闪,向尹克西刺了过去。尹克西忙举鞭挡过,只听得「啊」的一声,站在他身后的赵志敬已肩头中剑。即是潇湘子等这些高手,也没看出这一剑是怎生刺的,只料想这一招乃右手剑所发,绕过尹克西身子,刺中了躲在他身后之人。
  尹克西吃了一惊,心想这一剑虽非刺在自己身上,但自己无力护住赵志敬,那是同样的丢脸,对方出招实在太快,全然瞧不清她双剑的来势去路,如此对敌法定非败不可,想到此处,心下更加怯了,金龙鞭一摆,叫道:「龙姑娘,请你手下留情!」小龙女不理,对他既不敌视,亦无友意,脚步微动,向左踏出两步。尹克西跟着一转,仍想护住赵志敬,忽听背后哼的一声,一惊之下微微回头,见赵志敬左肩袍袖已连着肩肉让剑锋划去了一片,鲜血涔涔而下。小龙女这一剑如何伤他,旁人仍莫名其妙,剑法精妙迅疾到了这等地步,不但来去无踪,竟似乎还能隔人伤敌。
  赵志敬连中两剑,心想尹克西武功平平,实不足以倚为护身符,危急中提气窜出,跃到了潇湘子身旁。小龙女便似没见,转过身子,左手向尹克西刺了一剑,右手剑却刺向尼摩星前胸。尼摩星左手撑住拐杖,右手以铁蛇一挡,但听得赵志敬高声大叫,跟着呛啷一响,长剑落地,手腕又已中剑。这一招更加奇特,明明小龙女与他相距甚远,却在政击两大高手之际抽空伤他。
  潇湘子哼了一声,道:「龙姑娘剑法不差,我也得领教,领教。」左手挥掌向旁推出,赵志敬只觉一股大力撞在肩头,立足不住,跌出数丈,亏得他内功也已颇有根柢,身上虽受了三处伤,仍拿椿站住。潇湘子掌力未收,哭丧棒同时击出。
  麻光佐与杨过、小龙女一直交好,心中大不以为然,高声叫道:「不要脸啊,真正不要脸,三个武林大宗师,围攻一个小姑娘。」
  潇湘子等听在耳里,脸上都微微一热。他们生平对甚幺仁义道德原素不理会,然均傲慢自负,对身分体面却瞧得极重,平时别说三人联手,便单打独斗,也不屑跟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动手,但此刻自知单凭自己一人,决挡不了她这般神鬼莫测的剑招,对麻光佐的讥嘲只好装作没听到,均想:「浑大个儿,咱们同来办事,你却反助外人,回头定要教你吃点苦头。」便在这心念略转之间,眼前剑光晃动,小龙女已然出招。三人仍瞧不清她的剑势,齐向后跃,退开丈余,不约而同的舞动兵刃,护住周身要害。
  众蒙古武士牵着甄志丙、李志常、王志坦等人退后靠向殿壁,均知眼前这四人相斗委实非同小可,只要给谁的兵刃带到少许,不死也得重伤。
  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均盼她先出手攻击旁人,只要能在她招数之中瞧出一些端倪,便有了取胜之机。三人都一般的念头,各施生平绝技,将全身护得没半点空隙,先求己之不可胜、以求敌之可胜。这三大高手一出手便同取守势,生平实所罕有,但眼见敌手如此之强,若上前抢攻,十九自取其辱。
  大殿之上,小龙女双剑拄地,站在中央,潇湘子等三人分处三方,每人身前均有一片寒光来回晃动。尹克西的金鞭舞成一团黄光;尼摩星的铁蛇是一条条黑影倏进倏退;潇湘子的哭丧棒则搅成一张灰幕,遮住身前。
  小龙女向三人望了一眼,心道:「我和你们三个无冤无仇,谁有空闲跟你们动手。」见赵志敬闪闪缩缩的正要退到神像之后,素袖一拂,踏步便上。尼摩星与潇湘子自左右抢到,铁蛇和哭丧棒抢在身前,他二人联手,进攻即或不足,自守该当有余。小龙女见无隙可乘,双剑即不递出,眼见赵志敬逃向殿后,仗剑追了两步,但尼摩星和潇湘子两般兵刃使得飕飕风响,竟抢不过去。小龙女道:「你们让是不让?」
  潇湘子心想:「此时仇隙未成,她未必便施杀手。这全真教的代掌教于我有甚好处,我何苦为他树此强敌?」他踌躇未答,尼摩星却叫了起来:「我们偏偏不让,你这小妖女有甚幺希奇古怪的、莫名其妙的本事,一塌胡涂施展出来的!」潇湘子、尹克西同时向他瞪了一眼,均想:「咱们便不让,又何必口吐恶言?难道凭你一人之力便敌得住她吗?
  当真太过不自量力了。」但和他协力御敌之际,不便出口埋怨。他们不知尼摩星双腿断折,后来得国师告知,是受杨过与李莫愁之赐,他知杨过是小龙女的情郎,满腔怨毒都要发泄在她身上,这时一动上手,他与其余二人不同,存心要和她拚个死活的。
  小龙女也不着恼,只知要诛杀甄赵二人,非将眼前这三个高手驱开不可,冷冷的道:「既不肯让,可要得罪了!」一言甫毕,剑光闪处,只听得一片声响,悠然不绝。响声未过,小龙女已跃退丈余,回到大殿中心站定。潇湘子和尼摩星脸上均各变色。原来这一记长声乃四十余下极短促的连续打击组成。这顷刻之间,小龙女双剑已刺削点斩,共出了四十余招,尼潇二人守得
滴水不漏,每一招均撞上了兵刃,在群道听来,只不过一下兵刃碰击的长声而已。
  她攻招如此迅捷,潇湘子等三人心中更加惊惧。适才所以能挡住剑招,全凭两人将兵器舞得滴水不入,全无空隙,若待她一剑既出,再举起兵刃挡架,身上早已中剑了。小龙女急攻不下,也佩服这两人守得严密,微微一顿,轻飘飘的向后略退,脸面兀自朝着潇湘子,双剑倏地反转倒刺,叮叮叮叮十二下急响,纵是琵琶高手的繁弦轮指也无如此急促,尹克西的金鞭始终没闲
着,终于将这十二下急刺都挡了回去。
  两番攻守一过,四人心中均已了然,小龙女吃亏在内力不强,剑招上的劲道不能荡开对方兵刃,若能与这三人的真力大致相仿,三人早已守御不住。小龙女提剑回到殿心,寻思破敌之计,见三个对手的兵刃越舞越急,却那里寻得出半点破绽?
  她想:「如此迅疾舞动兵刃,内力耗费极大,定难持久,我只须静以待变,时刻一长,总能寻到破绽。就算给赵志敬逃走了,慢慢再找便是。」双剑微颤,似攻非攻,蓄势待发,却不出击,教对手三人不敢稍有弛缓。可是潇湘子等内力均极深厚,这般舞动兵刃,一时三刻之间气力并不消减。小龙女见无隙可乘,便静静的站着,神色娴雅,风致端严。
  子向来不急,在道上追踪甄志丙和赵志敬一月有余,始终没有出手,此时便再多待一天半日,又有何妨?二十年古墓中寂静自守,早练成了无人能及的耐心。
  尼摩星见她仗剑闲立,旁若无人,第一个先沉不住气了,猛地里虎吼一声,铁蛇挥出,向她疾冲过去。他一出手攻击,身左便露出空隙,小龙女长剑抖动,尼摩星拐杖急撑,跃了回来,但觉肩头微微疼痛,俯眼一瞥,只见左肩衣服上已刺破一个小孔,鲜血渗出,若非小龙女也防他铁蛇进袭,他这条左臂此刻已不连在身上了。
  尼摩星抢攻无功,反受创伤,心中虽怒,却也不敢贸然再进。三人分站三方各舞兵刃,小龙女站在中央全不理会。尹克西一套「黄沙万里鞭法」反反复覆已使了四次,猛地心念一动,叫
道:「尼摩兄,潇湘兄,咱们一齐踏上半步。」尼摩星与潇湘子没明白他的用意,但想他是西域大贾,见识广博,人又聪明,于是依言踏上半步。尹克西同时踏上半步,叫道:「防守务须严谨,踏步要慢。咱们再踏上半步。」尼潇二人依言上前。
  三人毫不怠懈,舞了一会兵刃,便向前踏出半步,这时人人都已瞧出,三人围着小龙女的圈子渐渐缩小,到最后便会将她挤在中心。三人虽不敢出手攻击,但每人舞动兵刃,组成三堵铜
墙铁壁,向中间逐步挤拢,三股守势合成一股强大的攻势,当真猛不可当。
  众人瞧到这般情景,蒙古武士和赵志敬一派的道士心中暗喜,其余的道士却均为小龙女担忧。
  小龙女见三人越来越近,兵刃招数中却仍无隙可乘,眼见过不多时,势非给他们挤死不可,双剑连刺,叮叮之声忽急忽缓,每一招都碰在对方兵刃之上。她连攻数十剑,尽数给挡了回来,那三人却又各自踏进了半步。小龙女心中渐感慌乱,退向左侧时足底一绊,微一踉跄,这一下剑法中大现破绽,若不是潇湘子等只守不攻,不敢乘机进袭,她已遭到极大凶险。
  原来大殿地下投弃着数十柄长剑,都是全真教群道所用兵刃,被人夺下后拋掷在地。小龙女适才左足踏到一把长剑的剑柄,以致站立不稳。她忽然想起:「别人两手能使双剑,我既已学会分心二用之术,两手该能同时使四柄剑。便算显不出四剑的威力,或能扰乱敌人,乘机脱困。」当下左手长剑交在右手,俯身又拾起两柄剑,左右各持双剑,四剑同时挥动。
  潇湘子等大吃一惊,均想:「这姑娘的招数愈来愈奇,四剑齐使,当真闻所未闻。」但三人打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主意,不管她使甚幺怪招奇术,总之只守不攻,逐步进迫。小龙女四剑齐使,虽骇人耳目,威力反不及只用双剑,她平素专练单剑,左手全真剑法,右手玉女剑法,配全得天衣无缝,这时每一只手都使双剑,毕竟大不灵便,出招时已无得手应心之妙。
  潇湘子等数招之间,便发觉她剑招突然略缓,剑尖刺来时也不及先时的神妙莫测。尼摩星喉头咕咕作响,挥动铁蛇便要进袭。尹克西急叫:「使不得,这是诱敌之计。」尼摩星经他提醒,吓了一跳,心想幸亏人家生意人见机得快,原来这女子如此狡狯,只要自己一攻,她立施反击,不但合围之势登时破了,只怕自己还要性命没有的。
  其实小龙女本非存心诱敌,但听尹克西这幺一叫,心想:「这黑矮子沉不住气,须得从他身上想法子。他说我诱敌,我便当真诱他一下。」突然间右手一扬,一柄长剑向上飞出,右手剑跟着刺出,左手又有一柄长剑飞上。潇湘子等不禁一惊,不知她又要玩甚幺花样,见半空双剑尚未跌落,她手中仅有的双剑也掷了上去,这幺一来,她两手空空,已无兵刃。尹克西叫道:「自行严守,千万不可进攻。」他瞧不透小龙女的用意,但想只要严密守卫,逐步前逼,便已稳操胜算,对方虽赤手空拳,却也不必冒险进招。
  小龙女弯下腰来,双手不住在地下抓剑,一一掷上半空,同时空中长剑一柄柄落下,她一接住跟着又掷了上去。但见数十柄长剑此上彼落,寒光闪烁,煞是奇观。古墓派武功本不以内力沉雄见长,而凭手法迅疾取胜。她「天罗地网势」使将出来,活的麻雀尚能拦住,数十柄长剑随接随拋,在她自浑若无事。她手中每一刻都有兵刃,也是每一刻都无兵刃,只瞧得潇湘子等目瞪口呆,均想这小姑娘在使幻术、玩把戏幺?
  猛地里小龙女左掌扬处,在一柄自空落下的长剑剑柄上一推,那剑横飞而出,向尹克西疾刺过去。剑头撞在他金龙鞭舞成的光幕之上,迅疾无比的弹回,却撞向尼摩星。尼摩星的铁蛇舞得正急,那剑一碰,便即飞去回刺小龙女。这时空中又有两柄长剑落下,小龙女双手分拨回带,三柄剑分袭三人。
  顷刻之间,数十柄长剑不再向上飞起,而是在三般兵刃组成的光幕之间来回激荡,有些长剑去势斜了,给尼摩星的铁蛇大力砸碰,断成两截。小龙女手上戴了金丝手套,拍打在剑刃之上,丝毫不伤,她自幼熟习「天罗地网势」,在房舍殿堂间进退趋避的功夫更天下无双,眼明手快,灵台澄澈,越打越急,心中竟无半点杂念,全没想到这场激战是胜是败,谁生谁死。有时顺手抓到剑柄,便刺出数剑,随即又向敌人拋掷。初时她双剑在手,潇湘子等已感不易抵御,这时数十柄长剑乱飞乱刺,中间又夹着她凌厉迅疾的击刺,却如何还能招架?何况长剑从各人兵刃
上碰撞出去之时,方向力道全然无法控制,是否要伤到同伴,只有听天由命。
  小龙女向空掷剑,本来不过想扰乱敌人的目光,这时情势变化,实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大大有利。从兵刃飞舞的响声之中,隐隐听得尹克西和尼摩星气息渐粗,潇湘子的哭丧棒舞得虽快,但只见惶急,与他「潇湘」两字大异其趣。
  突然间尹克西右臂下垂,大叫:「啊哟,不好!」原来三柄长剑飞去,正好和他的软鞭缠在一起。他守得虽然严密,但这三柄剑均是从潇湘子和尼摩星的兵刃上碰撞出来,三剑齐至,莫名其妙的缠在他鞭上。尹克西用力抖棒,甩脱三剑,但正当他软鞭将起未起之际,小龙女长剑刺出,尹克西腕上剧痛,软鞭把持不住。
  但听呛啷一声,金龙软鞭落地。小龙女左掌连挥,七八柄长剑激飞而出,分刺三人,跟着双手各接住一柄长剑,身形晃处,从尹克西身前跃出。尹克西手腕受伤,兵刃落地,这洞墙铁壁般的包围圈子立时破了,眼见她双剑如两道电光似的闪动,忙向后急退。小龙女的轻功比这三人都高,一提气,直奔殿后,追赶赵志敬去了。
  潇湘子等一时还不能便收兵刃,直待数十把长剑一一落地,这才住手。尹克西脸带愧色,说道:「小弟无能,给她走了!」一言甫毕,忽听得山后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之声,撞
击声中夹着国师五只轮子的呜呜风响,显然小龙女已在与国师动手。三人均想:「有这幺一个硬手作主将,咱们再从旁夹攻,必可取胜。」尹克西拾起金龙软鞭,叫道:「大伙儿追!」抢先寻声追了下去。潇湘子举起哭丧棒,与尼摩星率领众蒙古武士发足跟随。众人此时心目中的大敌惟小龙女一人,全没将诸全真道人放在意下。
  甄志丙、李志常等见众蒙古武士退去,即行互解绑缚,纷纷拾起长剑,蜂拥跟去。
  潇湘子等赶到重阳宫后玉虚洞前,只见轮影激荡,剑气纵横,金轮国师吼声如雷,小龙女白衣胜雪,两人相隔丈余,正自遥遥相斗。金银铜铁铅五只巨轮回旋飞舞,响声只震得众人耳中
嗡嗡作响。国师的轮子在数度激战曾一再失去,但失后即补,大小重量与所失者无异,不过少了原来轮上所铸的花纹、真言而已,使动时仍可得心应手。
  甄志丙和李志常见玉虚洞的洞门给大石堵塞,不知五位师长生死如何,心中焦急,一齐抢到洞口。达尔巴手执金杵,霍都挥动钢扇,数招之间,便将群道打退。
  王志坦大叫:「师父,师父,你老人家安好吗?」心中焦急,语音中带哭声。李志常转念一想:「凭着五位师长的玄功,怎能轻易给人关在洞中?定是他们练功到了紧急当口,不能分心抵御外敌。王师弟这幺一叫,他们听见了反而扰乱心神。」忙道:「王师弟,别叫,五位师长受不得惊扰。」王志坦立时醒悟,扶起倒在地下的宋德方,见他受伤不轻,设法救助。
  潇湘子等旁观国师和小龙女相斗,见他虽守多攻少,但接得两三招便还递一招,五轮威力奇猛,逼得小龙女无法近身,比之适才三人只守不攻确高出甚多。三人又佩服,又妒忌,均想:「这和尚得封为蒙古第一国师,也不枉他了。」三人本想与国师夹攻合击,见此情势,私心登起,都不愿便这幺助他成功。
  殊不知金轮国师出招虽猛,心中却已叫苦不迭。小龙女双手剑招不同,配合得精妙绝伦,左手剑攻前,右手剑便同时袭后,叫他退既不可,进又不能,双剑每一路剑招都进攻数处,叫他顾此失彼,难以并救。若不是他内功外功俱已登峰造极,眼明手快,武功只要略差半分,这顷刻之间身上已中了十七八剑。
  拆到五六十招之时,国师已险象环生,他收回金轮护身,不敢掷出攻敌,又数招后,再将银轮也收了回来,接着五轮齐回,变成了只守不攻,便和适才潇湘子等一般模样。五只轮子轻重大小、颜色形状各各不同,或生尖刺,或起棱角,组成五道光环,在身周滚来滚去,严密守卫。
  忽听得小龙女娇叱一声:「着!」跟着国师低声吼叫,叮叮数响。两人纵跃来去,出手越来越快,便是潇湘子这等高手,也没瞧清两人这一叱一叫,已起了甚幺变化。金轮国师若以五轮威猛之力与她对攻,小龙女便抵挡不住,可是他心中既怯,竟尔舍己之长,与小龙女比快,不免越来越不利。
  突然之间,尼摩星脸上微微一痛,似被甚幺细小暗器打中,一惊之下伸手一摸,脸上没甚幺,掌中却有点鲜血。他呆了一下,又见一点鲜向飞到了尹克西身上,才知激斗的二人之中已有一个受伤。过不多时,小龙女白衫之上点点斑斑的溅上十几点鲜血,宛似白绫上画了几枝桃花,鲜艳夺目。尼摩星喜道:「小妖女受伤啦!」接着剑光两闪,国师一声低吼。潇湘子冷冷的道:「不!大和尚受伤!」
  尼摩星一想不错,鲜血是国师受伤后溅到小龙女身上的,心想倘若国师死在她手下,再也没法将她制住,叫道:「尹兄,潇兄,大家一齐上啊!」铁蛇挥动,慢慢从小龙女身后逼上。潇湘子和尹克西也觉不能再行袖手旁观,分从左右逼近。国师身中三剑,但均轻伤,危殆之中来了帮手,心中一宽,见潇湘子等并不出手攻击,各以兵刃护住自身,分从三方缓缓进逼,已知时刻稍长,小龙女势必无幸。
  玉虚洞前,青松林畔,四个武林怪客围着一个素装少女,好一场恶战。众蒙古武士和全真道人目眩心惊,脸若死灰,生平那里见过如此的激斗!
  猛听得砰彭一声震天价大响,砂石飞舞,烟尘弥漫,玉虚洞前数十块大石崩在一旁,五个道人从洞中缓步而出,正是丘处机、刘处玄等全真五子。
  甄志丙、李志常等大喜,齐叫:「师父!」迎了上去。达尔巴和霍都大吃一惊,眼见这般破洞的声势,便如点燃了的火药开山爆石一般。两人各挺兵刃,向前抢上。丘处机等五人向旁人让,突然十掌齐出,按在两人背心,一捺一送,将两人拋出丈许之外。
  达尔巴和霍都的武功与郝大通等在伯仲之间,虽不及丘处机、王处一的精湛,但也决不致只一招便给掷开。原来全真五子在玉虚洞中闭关静修,钻研拆解《玉女心经》之法,五个人殚精竭虑,日夜苦思,总觉小龙女和杨过所显示的武功,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好是全真派武学的克星,要想从招术上取胜,实所难能。后来丘处机从天罡北斗阵法中悟出一理,说道:「咱们招术变化,断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劲力补招数之不足。」五人便精思并力攻敌的法门,每一招之出,都将五人劲力集于一点。他们自知第三四代弟子中并无出类拔萃的人物,只有仗着人多,或能合力自保。这一个多月之中,终于创出了一招「七星聚会」。这一招毕竟还是从天罡北斗阵法中演化出来,虽说是「七星聚会」,却也不必定须七人联手,六人、五人,以至四人、三
人,也均可并力施展。
  当金轮国师率领众武士堵洞之时,这「七星聚会」正好练到了要紧当口,万万分心不得,明知大敌来攻,也只得置之不理,直到五人练到五力归一,融合无间,这才破洞而出。
  只可惜过于迫促,这一招还只练到三四成火候,饶是如此,达尔巴和霍都也已抵挡不住,竟给五子一击成功。
  丘处机等转过身来,见国师等四人围着小龙女剧斗方酣。五人只瞧了片刻,面面相觑,人人面色惨然,都想:「罢了,罢了,原来古墓派的武功精妙若斯,要想胜她,那是终身无望了。」他们在洞中所想所练,都从先前所见小龙女和杨过的武功为依归,岂知眼前所显示的神奇剑招,要想瞧个明白都有所不能,甚幺破解抵挡,不知从何说起?
  国师等四大高手的武功都在全真五子之上,此时全真教中要有如此一个都千难万难。丘处机等心想:「倘若先师在世,自能胜得过他们,周师叔大概也胜他们一筹,但如同时受这四人围攻,十九要抵敌不住。」五个老道垂头丧气,心下惭愧,自觉一代不如一代,不能承继先师的功业,大敌当前,全真教瞧来当真立足无地了。但五人创出了「七星聚会」,胜得蒙古密宗,于两国相争,也大有功用。内争事小,御外事大,输给古墓派不打紧,蒙古人却万万输不得。
  这时小龙女等五人相斗,情势又已不同。小龙女招招攻击,国师等始终遮拦多,还手少,但逐步进逼。小龙女处境越来越不利,数次想抢出圈子,暂且退走,但对方守得严密异常,每一招均给挡了回来。她知有金轮国师主持围逼,无法再使掷剑之法,何况除了手中双剑,身边已无其它兵刃。
  她自在大殿上剑伤鹿清笃,到这时已斗了将近一个时辰,气力渐感不支,而强敌越逼越近,丘处机等五人又环伺在侧,这五个老道也非易与之辈,四下里尽是敌人,自己孤身一人,今日定要丧身重阳宫中了,忽想:「我遭际若此,一死又有甚幺可惜?就只……
  就只……临死之时,总盼能见过儿一面。他这时是在那里呢?多半是在跟郭姑娘亲热,说不定已成了亲,新婚燕尔,那里想到我这苦命女子在此受人围攻?不!过儿不会这样,他便和郭姑娘成了亲,也决不会忘了我。我只要能再见他一面……」
  她离襄阳北上之时,决意永不再和杨过相见,但这时面临生死关头,心中越来越割舍不下。她一想到杨过,本来分心二用突然变为心有专注,双手剑招相同,再无「玉女素心剑法」的威力。国师见她剑法陡变,便即踏上半步,左手银轮护身,右手金轮往她剑上碰去。当的一声轻响,小龙女左手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啪的一下,震为两截。国师这一下本来只是试探,竟致
成功,实大出意料之外,当即右手金轮砸将过去。小龙女一惊,忙镇慑心神,唰唰唰还了三剑,此时只凭单剑,武功便已远不及国师。潇湘子等三人瞧出便宜,三般兵刃同时攻上。
  小龙女淡淡一笑,已不愿再事挣扎力抗,瞥眼望见三丈外的一株青松旁生着一丛玫瑰,花朵娇艳欲滴,突然想起当年与杨过隔着花丛练「玉女心经」的光景,心道:「我既已见不到过儿,那便在临死之时心中想念着他。」脸上神色柔和,登时浸沉在出神瞑想之中。
  国师等四下里合围,原可一举将她击毙,忽见她神情古怪,似乎已忘了迎敌,各各惊诧,不知她是否施展甚幺邪法,四般兵刃举在半空,并不击下。但也只这幺一顿,尼摩星的铁蛇便首
先递了出去。
  突然身旁风声飒然,有人挺剑刺来。尼摩星忙回过铁蛇挡格,却挡了个空,只见人影晃动,却是甄志丙抢到了小龙女身前,倒持手中长剑,将剑柄递过去给她。小龙女这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早将厮杀拚斗之事置之度外,忽觉得左手掌中多了个剑柄,便即握住。旁观众人突见甄志丙抢入五大高手的战团之中,直是送死,齐声惊呼。
  国师和他相识,不愿伤他性命,当即左臂在他肩头一撞,将他推开,右手挥轮向小龙女砸去。甄志丙见她不知如何竟尔突然失了战意,心中大急,眼见这一轮便要将她砸死,奋不顾身的
扑了上去,叫道:「龙姑娘,小心!」用自己背脊硬挡了国师金轮。
  国师金轮一砸,威力裂石开山,甄志丙如何抵挡得住?立时向前俯冲。小龙女接过他递来的剑后,兀自挺着剑呆呆出神,甄志丙身子冲来,恰好碰在剑尖之上,剑刃透胸而入。
  小龙女一呆,这才醒悟,原来是他救了自己性命,见他背遭轮砸,胸中剑刺,全是致命重伤,一剎那间,满腔憎恨之心尽化成了怜悯,柔声道:「你何苦如此?」
  甄志丙命在垂危,忽然听到这「你何苦如此」五字,不禁大喜若狂,说道:「龙姑娘,我实……实在对你不起,罪不容诛,你……你原谅了我幺?」
  小龙女又是一怔,想起在襄阳郭府中听到他和赵志敬的说话,一个念头在脑子中闪过:「过儿对我如此深情,立誓决不会变心。但他忽然决意和郭姑娘成亲,弃我如遗,了无顾惜,定是知悉了我曾受这厮所污。」她心思单纯,虽一路跟踪甄赵二道,却从未想到此事,这时猛地给甄志丙一言提醒,怜悯立时转为憎恨,一咬牙,右手长剑随即往他胸口刺落。只她生平未杀过人,虽满腔悲愤,这一剑刺到他胸口,竟刺不下去。
  丘处机在一旁瞧着,眼见爱徒死于非命,心中痛如刀割,事起仓卒,不及救援,小龙女第一剑,还可说是由于国师之故,但第二剑却存心出手。他丝毫不知这中间的原委曲折,既认定小龙女是本教大敌,又决然想不到甄志丙会自愿舍身救她,眼见她挺剑又刺,当即纵身而前,左手五指在她腕上一拂,右掌向她面门直击过去。丘处机的武功在全真七子之中向居第一,这一下情急发招,掌力雄浑已极。
  小龙女手腕给他一拂而中,长剑拿捏不住,登时脱手,她不等长剑落地,一伸手,又已抓住,跟着递出一剑,指向丘处机胸口。便在此时,甄志丙大叫一声,倒在地下,创口中鲜血涌出。小龙女左手剑同时刺向丘处机小腹,这一来双剑合璧,威力大增,丘处机武功虽然精深,只三招之间,已手忙脚乱。王处一等四道抢上应援,反将国师等四人挤在一旁。
  金轮国师等见小龙女和全真五子斗了起来,俱感讶异,但想此事大大有利,正好旁观你们自相残杀。各人使个眼色,退开数步,只待小龙女和全真五子胜败一决,他们再行出手收拾残局。
  高手动武,每一招都是生死系于一发,谁也不敢稍有松懈,丘处机等虽见局势诡异,难以索解,但既已动上了手,那里还有余暇询问?全真五子赤手空拳,遇上小龙女神妙无方的剑招,那费了月余之功创出来的一招「七星聚会」全无施展之机。顷刻之间,郝大通和刘处玄两人身上中剑,两人顾念师兄弟的安危,不肯退开,跟着嗤的一响,孙不二肩头又中一剑。
  全真诸弟子见师父势危,情不自禁的都惊呼起来。李志常叫道:「快送兵刃!」这时五子掌风呼呼,众弟子无法近身,只得将长剑一柄柄掷去。小龙女抢着挥剑挑出,每一把掷来的长剑都给挑得飞了开去,剑长臂短,五子始终拿不到一件兵刃。忽听得叮当一声,小龙女左手剑粘住一柄飞掷而来的长剑,蓦地里往后送出,王处一猝不及防,左眼角为这一柄剑外之剑刺中,全真五子中四人负伤,胜负已分。
  金轮国师哈哈大笑,叫道:「各位道兄且退,这小妖女待老衲来料理罢!」说道踏上两步。
  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三人跟着舞动兵刃上前合击,竟成了九大高手围攻小龙女的局面。
  国师等一插手,全真五子登时脱出小龙女双剑的威迫,五人一声呼喝,并肩而立,或出右掌,或出左掌,五股大力归并为一,使出了那招「七星聚会」。其时虽只五星聚会,但威力也已非同小可,小龙女斜身急退,砰的一响,沙坪上尘土飞扬,这一招将尼摩星打得重重跌了一个斤斗。原来他双腿已断,单凭拐杖之力撑持,下盘不稳,抵不住这一招的重击。总算他危急之中避开了正面之力,虽然摔倒,却未受伤,立即跃起,哇哇怒叫,举铁蛇便往刘处玄头顶砸下。玉虚洞前呼声四起,乱成一团。
  小龙女见尼摩星和全真五子动手,素袖一拂,便要抢出圈子。金轮国师抢过来挡住,叫道:「尼摩兄,对付小妖女要紧。」尼摩星打得性发,对国师的叫唤不予理睬,铁蛇吞吐,招数全是打向全真诸道。小龙女双剑向国师急刺数招,国师见来势实在太快,难以招架,只得退了几步。
  突然之间,小龙女一声大叫,双颊全无血色,呛啷、呛啷两声,手中双剑落地,呆呆的望着青松畔的那丛玫瑰,叫道:「过儿,当真是你吗?」
  便在此时,国师金轮迎面砸去,全真五子那招「七星聚会」却自后心击了上来。这一招本是抵御尼摩星而发,但那天竺矮子吃过这招的苦头,不敢硬接,身子向左闪避,这一招的劲力便都递到了小龙女背心。
  那知她竟如中邪着魔,全然不知躲闪,背心受掌,胸口中轮,一个娇怯怯的身躯受了这两股大力夹击,目光仍望着玫瑰花丛,在这顷刻之间,她心摇神驰,即令这两股大力,似乎也没能伤到她半分。
  众人为她的目光所慑,不由自主的也均转头,去瞧那玫瑰花丛中到底有甚幺古怪,只见青松旁一条人影飞出,窜入国师和全真五子之间,伸左臂抱起小龙女,一闪一晃,又已跃出圈子,径自坐在青松之下、玫瑰花旁,将小龙女抱在怀里。
  这人正是杨过!
  小龙女甜甜一笑,眼中却流下泪来,说道:「过儿,是你,这不是做梦幺?」杨过俯下头去,亲了亲她脸颊,柔声道:「不是做梦,我不是抱着你幺?」但见她衣衫上斑斑点点,满身是血,心中矍然而惊,急问:「你受伤重不重?」
  小龙女受了前后两股大力的夹击,初时乍见杨过,并未觉痛,这时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翻腾过来,伸手搂住他脖子,说道:「我……我……」身上痛得难熬,再也说不下去了。
  杨过见了这般情状,恨不得代受其苦,低声道:「姑姑,我还是来迟了一步!」小龙女说道:「不,你来得正好,我只道今生今世,再也瞧不见你啦!」突然间全身发冷,隐然觉得灵魂便要离身而去,抱着杨过的双手也慢慢软垂,说道:「过儿,你抱住我!」杨过的左臂略略收紧,把她搂在胸前,百感交集,眼泪泪缓缓流下,滴在她脸上。
  小龙女道:「你抱我,用……用两只……两只手!」一转眼间,突见他右手袖子空空荡荡,情状有异,惊呼:「你的右臂呢?」杨过苦笑,低声道:「这时候别关心我,你快闭上了眼,一点儿也别用力,我给你运气镇伤。」
  小龙女道:「不!你的右臂呢?怎幺没了?怎幺没了?」她虽命在垂危,仍丝毫不顾念自己,定要问明白杨过怎会少了一条手臂。只因在她心中,这个少年实比自己重要百倍千倍,她一点也不顾念自己,但全心全意的关怀着他。
  自从他们在古墓中共处,早就是这样了,只不过那时她不知道这是为了情爱,杨过也不知道。两人只觉得互相关怀,是师父和弟子间应有之义,既然古墓中只有们两人,如果不关怀不体惜对方,那幺又去关怀体惜谁呢?其实这对少年男女,早在他们自己知道之前,已在互相深深的爱恋了。直到有一天,他们自己才知道,决不能没有了对方而再活着,对方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过百倍千倍。
  每一对互相爱恋的男女都会这样想。但只有真正深情之人,那些天生具有至性至情之人,这样的两个男女碰在一起,互相爱上了,他们才会真正的爱惜对方,远胜于爱惜自己。
  对于小龙女,杨过的一条臂膀,比她自己的生死实在重要得多,因此固执着要问。她伸手轻轻抚摸他袖子,丝毫不敢用力,果然,袖子里没有臂膀。她忽然一点也不感到自身的剧痛,因为心中给怜爱充满了,再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痛楚,轻轻说道:「可怜的过儿,断了很久吗?这时还痛幺?」杨过摇摇头,说道:「早就不痛了。只要我见了你面,永远不跟你分开,少一条臂膀又算得甚幺?我一条左臂不是也能抱着你幺?」
  小龙女轻轻一笑,只觉他说得很对,躺在他怀抱之中,虽只一条左臂抱着自己,那也心满意足了。她本来只求临死之前能再见他一面,现今实在太好,真的太好了。
  金轮国师、潇湘子、尹克西、全真五子、众弟子……众蒙古武士……人人一声不响,呆呆的望着这对小情人。在这段时光之中,谁也不想向他们动手,也是谁也不敢向他们动手。
  有道是「旁若无人」,杨过和小龙女在九大高手、无数蒙古武士虎视眈眈之下缠绵互怜,将所有强敌全都视如无物,那才真是旁若无人了。爱到极处,不但粪士王候,天下的富贵荣华全
不放在心上,甚至生死大事也视作等闲。杨过和小龙女既然不再想到生死,别说九大高手,便天下英雄尽至,那又如何?只不过是死罢了。比之那铭心刻骨之爱,死又算得甚幺?
  金轮国师等人当然并不惧怕这两人,只诧异之极,眼见小龙女身受重伤,杨过又只剩一臂,决不能再起而抗拒,但两人互相的缠绵爱怜之中,自然而然有一股凛然之气,有一份无畏的刚勇,令人不敢轻侮。
  终于小龙女忍不住又问:「你的手臂……手臂是怎幺断的?快跟我说。」杨过脸上微微苦笑,说道:「手臂断了,自然是给人家斩的。」
  小龙女凄然望着他,没想到再追问是谁下的毒手,既已遭到不幸,那幺是谁下手都一样,这时胸口和背上的伤处又剧烈疼痛起来,她自知命不久长,低低的道:「过儿,我求你一件事。
」杨过道:「姑姑,难道你忘了,在古墓之中,我就曾答允过你,你要我做甚幺,我便做甚幺。」小龙女幽幽叹了口气,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杨过道:「在我永远一样。」小龙女凄然一笑,低低的道:「我没多久好活了,你陪着我罢,一直瞧着我死,别去陪你的郭……郭芙姑娘。」
  杨过又伤心,又愤恨,说道:「姑姑,我自然陪着你。那郭姑娘跟我有甚幺相干?我这条手臂便是给她斩断的。」小龙女一惊,叫道:「啊,是她?为甚幺她这样狠心?难道……
  难道为了你不爱她幺?」杨过恨恨的道:「我俩这般要好,你别多心!我只爱你一个,我一生一世从来没爱过别的姑娘,这个郭姑娘啊,哼……」
  杨过这条右臂,确是给郭芙斩断的。
  那日杨过与郭芙在襄阳郭府中言语冲突,以致动手,郭芙怒火难忍,抓起君子剑往他头顶斩落。杨过中毒后尚未痊愈,四肢无力,眼见剑到,情急之下只得举右臂挡在面前。
  郭芙狂怒之际,使力极猛,那君子剑又锋利无比,剑锋落处,杨过一条右臂登时遇剑而断。
  这一剑斩落,竟致如此,杨过固惊怒交迸,剧痛至心,郭芙却也吓得呆了,知已闯下了无可弥补的大祸,见杨过手臂断处血如泉涌,不知如何是好,也没想到给他止血包扎,过了一会,
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面夺门奔出。
  杨过一阵慌乱过后,随即镇定,伸左手点了自己右肩「肩贞穴」的穴道,割下被单,紧紧缚住肩膀以止血流,再用金创药敷上伤口,寻思:「此处是不能再耽的了,我得赶紧出城去。」慢慢扶着墙壁走了几步,只因流血过多,眼前一黑,几欲晕去。
  便在此时,只听得郭靖大声说道:「快说,他怎幺了?血止了没有?」语音中充满了焦急之情。杨过当时心中只一个念头:「我决不要再见郭伯伯,无论如何不要见他。」猛力吸一口气
,从房中冲了出去。
  他奔出府门,牵过一匹马翻身便上,驰至城门。守城的将士都曾见他在城头救援郭靖,对他甚是钦仰,见他驰马而来,立即打开城门。
  此时蒙古军已退至离城百余里外。杨过出城后不走大路,纵马尽往荒僻之处行去。寻思:「我身中情花剧毒,但过期不死,或许正如那天竺神僧所言,吸了冰魄银针的毒之后,以毒攻毒,反而延了性命。但剧毒未去,迟早要发作。此刻身受重伤,到终南山去找寻姑姑,定难支持,难道我命中注定,要这般客死途中幺?」想到一生孤苦,除了在古墓中与小龙女相聚这段时日
之外,生平殊少欢愉,这时世上唯一的亲人已舍己而去,复又给人断残肢体,命当垂危,言念及此,不禁流下泪来。
  他伏在马背之上,昏昏沉沉,只求不给郭靖找到,不让他来救伤补过,不遇上蒙古大军,随便到那里都好,有意无意之间,渐渐行近前几晚与武氏兄弟相斗的那荒谷。
  黄昏时分,眼见四下里长草齐膝,一片寂静,料知周遭无人,在草丛中倒头便睡。他这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全没防备甚幺毒虫猛兽。这一晚创口奇痛,那里睡得安稳?
  次晨睁眼坐起,见离身不到两尺处两条蜈蚣僵死在地,红黑斑斓,甚是可怖,口中却染满了血渍。杨过吓了一跳,只见两条蜈蚣身周有一大滩血迹,略一寻思,已明其理,原来他创伤处流血甚多,而血中含有剧毒,竟把两条毒虫毒死了。
  杨过微微苦笑,自言自语:「想不到我杨过血中之毒,竟连蜈蚣也抵挡不住。」愤激悲苦,难以自已,忍不住仰天长笑。
  忽听得山峰顶上咕咕咕的叫了三声,杨过抬起头来,只见那神雕昂首挺胸,独立峰巅,形貌狰狞奇丑,却自有一股凛凛之威。杨过大喜,宛如见了故人一般,叫道:「雕兄,咱们又相见啦!」
  神雕长鸣一声,从山巅上直冲下来。它身躯沉重,翅短不能飞翔,但奔跑迅疾,有如骏马,转眼间便到了杨过身旁,见他少了一条手臂,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杨过苦笑道:「雕兄,我身遭大难,特来投奔你。」神雕也不知是否能懂他说话,转身便走。杨过牵了马匹,跟随在后。行不数步,神雕回过头来,突然伸出左翅在马腹上一拍。
  那马吃痛,大声嘶叫,倒退几步,不住跳跃。杨过点头道:「是了,我既到雕兄谷中,也不必再出去了,要这马何用?」心想此雕大具灵性,实不逊于人,松手放开缰绳,在马臀上一拍,任马自去,大踏步跟随神雕之后。他重伤之余,体力衰弱,行不多时便坐下休息,神雕也就停步等候。
  如此边行边歇,过了一个多时辰,又来到剑魔独孤求败埋骨处的石洞。
  杨过见了石坟,大为感慨,心想这位前辈奇人纵横当时,天下无敌,武功神妙高明,瞧他这般行径,定是恃才傲物,与常人落落难合,到头来在这荒谷中寂然而终,武林之中既没流传他的名声事迹,又没遗下拳经剑谱、门人弟子,以传他的绝世武功,这人的身世也真可惊可羡,却又可哀可伤。只可惜神雕虽灵,终究不能言语,否则也可述说他的生平一二。
  他在石洞中呆呆出神,神雕已从外衔了两只山兔回来。杨过生火炙了,饱餐一顿。
  如此过了多日,伤口渐渐愈合,身子也日就康复。流血既多,失毒亦复不少,每当念及小龙女,胸口虽仍疼痛,但已远不如先前那幺难熬难忍。他本性好动,长日在荒谷中与神雕为伴,不禁寂寞无聊起来。
  这一日见洞后树木苍翠,山气清佳,便信步过去观赏风景,行了里许,来到一座峭壁之前。那峭壁便如一座极大的屏风,冲天而起,峭壁中部离地约二十余丈处,生着一块三四丈见方的大石,便似一个平台,石边隐隐刻得有字。极目上望,瞧清楚是「剑冢」两个大字,他好奇心起:「何以剑亦有冢?难道是独孤前辈拆断了爱剑,埋葬在这里?」
  走近峭壁,见石壁草木不生,光秃秃的全无可容手足之处,不知当年那人如何攀援上去。
  瞧了半天,越看越神往,心想他亦是人,怎能爬到这般高处,想来必定另有妙法,倘若真的凭借武功硬爬上去,那直是匪夷所思了。凝神瞧了一阵,突见峭壁上每隔数尺便生着一丛青苔,数十丛笔直排列而上,有几处生的却是短草。他心念一动,纵身跃起,探手到最低一丛青苔中摸去,抓出一把黑泥,果然是个小小洞穴,料来是独孤求败或旁人当年以利器所挖凿,年深日久,洞中积泥,因此生了青苔。
  心想左右无事,便上去探探那剑冢,但剩下独臂,攀援大是不便,但想:「爬不上便爬不上,难道还有旁人来笑话不成?就算笑话,却又如何?」紧一紧腰带,提一口气,窜高数尺,左足踏入第一个小洞之中,跟着窜起,右足对准第二丛青苔踢了进去,软泥迸出,石壁上果然又有一个小穴可以容足。
  第一次爬了十来丈,已力气不加,轻轻溜下,心想:「已有二十多个踏足处寻准,第二次便容易得多。」在石壁下运功调息,养足力气,展开古墓派轻功,再窜上三十几个踏足小穴,便窜上了平台。自己手臂虽折,轻功却毫不减弱,也自欣慰,见大石上「剑冢」
  两个大字之旁,尚有两行字体较小的石刻:「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于天下,乃埋剑于斯。
  呜呼!群雄俯首,长剑空利,不亦悲夫!」
  杨过又惊又羡,只觉这位前辈傲视当世,独往独来,与自己性子实有许多相似之处,但说到打遍天下无敌手,自己如何可及。现今只余独臂,就算一时不死,也不过是个寻常武夫而已。瞧着两行石刻出了一会神,低下头来,见许多石块堆着一个大坟。这坟背向山谷,俯仰空阔,别说剑魔本人如何英雄,单是这座剑冢便已占尽形势,想见此人文武全才,抱负非常,但恨生得晚了,无缘得见这位前辈英雄。
  杨过在剑冢之旁仰天长啸,片刻间四下里回音不绝,想起黄药师曾说过「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之乐,此际亦复有此等豪情胜慨。他满心虽想瞧瞧冢中利器到底是何等模样,但毕竟不敢冒犯前辈,于是抱膝而坐,迎风呼吸,胸腹间清气充塞,竟似欲乘风飞去。忽听得山壁下咕咕咕的叫了数声,俯首望去,见神雕伸爪抓住峭壁上的踏足小穴,正自纵跃上来。它身躯虽重,但腿劲爪力俱十分厉害,顷刻间便上了平台。
  那神雕稍作顾盼,向杨过点了点头,叫了几声,声音特异。杨过笑道:「雕兄,只可惜我没公冶长的本事,不懂你言语,否则你大可将这位独狐前辈的生平说给我听了。」神雕又低叫几声,伸出钢爪,抓起剑冢上的石头,移在一旁。杨过心中一动:「独孤前辈身具绝世武功,说不定留下甚幺剑经剑谱之类。」
  神雕双爪起落不停,不多时便搬开冢上石块,露出并列着的三柄长剑,在第一、第二两把剑之间,另有一块长条石片。三柄剑和石片并列于一块大青石之上。
  杨过提起右首第一柄剑,见剑下的石上刻有两行小字:「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再看那剑时,见长约四尺,青光闪闪,的是利器。他将剑放回原处,会起长条石片,见石片下的青石上也刻有两行小字:「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乃弃之深谷。」
  杨过心想:「这里少了一把剑,原来是给他拋弃了,不知如何误伤义士,这故事多半永远无人知晓了。」出了一会神,再伸手去拿第二柄剑,只提起数尺,呛啷一声,竟然脱手掉下,在石上一碰,火花四溅,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那剑黑黝黝的毫无异状,却沉重之极,三尺多长一把剑,重量竟自不下七八十斤,比之战阵上最沉重的金刀大戟尤重数倍。杨过提起时如何想得到,出乎不意的手上一沉,便拿捏不住。再俯身拿起,这次有了防备,拿起七八十斤的重物自不当一回事。见那剑两边剑锋都是钝口,剑尖更圆圆的似是个半球,心想:「此剑如此沉重,又怎能使得灵便?何况剑尖剑锋都不开口,倒似是我们古墓派的无尖无锋剑。」看剑下的石刻,见两行小字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杨过喃喃念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八字,心中似有所悟,但想世间剑术,不论那一门那一派的变化如何不同,总以轻灵迅疾为尚,古墓派玉女剑法尤重轻巧,这柄重剑却与常理相反,想怀昔贤,不禁神驰久之。
  过了良久,才放下重剑,去取第三柄剑,这一次又上了个当。他只道这剑定然犹重前剑,因此提剑时力运左臂。那知拿在手里却轻飘飘的浑似无物,凝神一看,原来是柄木剑,年深日久,剑身剑柄均已腐朽,剑下的石刻道:「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他将木剑恭恭敬敬的放于原处,浩然长叹,说道:「前辈神技,令人难以想象。」心想青石板之下不知是否留有剑谱之类遗物,伸手抓住石板,向上掀起,见石板下已是山壁的坚岩,别无他物,不由得微感失望。
  那神雕咕的一声叫,低头衔起重剑,放在杨过手里,跟着又是咕的一声叫,突然左翅势挟劲风,向他当头扑击而下。顷刻间杨过只觉气也喘不过来,一怔之下,神雕的翅膀离他头顶约有一尺,凝住不动,咕咕叫了两声。杨过笑道:「雕兄,你要试试我的武功幺?
  左右无事,我便跟你玩玩。」但那七八十斤的重剑怎施展得动,放下重剑,拾起第一柄利剑。神雕收拢双翼,转过了头不再睬他,神情之间颇示不屑。
  杨过立时会意,笑道:「你要我使重剑?但我武功平常,在这绝壁之上跟你过招,决非雕兄敌手,可得容情一二。」换过了重剑,气运丹田,力贯左臂,缓缓挺剑刺出。神雕并不转身,左翅后掠,与那重剑一碰。杨过只觉一股极沉猛的大力从剑上传来,压得他无法透气,急忙运力相抗,「嘿」的一声,剑身晃了几下,眼前一黑,登时晕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这才悠悠醒转,只觉口中奇苦,更有不少苦汁正流入咽喉,睁开眼来,见神雕衔着一枚深紫色的圆球,正喂入他口中。杨过闻到此物甚是腥臭,但想神雕通灵,所喂之物定有益处,张口吃了。只轻轻咬得一下,圆球外皮便即破裂,登时满口苦汁。
  这汁液腥极苦极,难吃无比。杨过只想喷了出去,总觉不忍拂逆神雕美意,勉强吞咽入腹。过了一会,略行运气,但觉呼吸顺畅,站起身来,抬手伸足之际非但不觉困乏,反精神大旺,尤胜平时。他暗暗奇怪,按理如为人强力击倒,闭气晕去,纵然不受重伤,也必全身酸痛,难道这深紫色的圆囊竟是疗伤灵药?
  他俯身提起重剑,竟似轻了几分。便在此时,那神雕咕的一声,又展翅击来。杨过不敢硬接,侧身避开,神雕跟着踏上一步,双翅齐至,势道威猛。杨过知牠对己并无恶意,但想此鵰虽然灵异,总是畜生,牠身具神力,展翅扑击之时,发力轻重岂能控纵自如?
  若给翅膀扫上了,自空堕下,那里还有命在?见双翅扫到,忙退后两步,左足已踏到了平台边缘。
  神雕竟毫不容情,秃头疾缩迅伸,弯弯的尖喙竟向他胸口直喙,便似当日啄击巨蟒。杨过退无可退,只得横剑封架,它一嘴便啄在剑上。杨过只觉手臂剧震,重剑似欲脱手,见神雕跟着右翅着地横扫,往自己足胫上掠来。杨过吃了一惊,纵身从神雕头顶飞跃而过,抢到内侧,生怕牠顺势跟击,反手出剑,噗的一响,又与牠尖嘴相交。杨过吓出了一身冷汗,叫道:「雕兄,你不能当我是独孤大侠啊!」双足酸软,坐倒在地。神雕咕咕低叫两声,不再进击。
  杨过无意中叫了那句「你不能当我是独孤大侠」,转念一想,此雕长期伴随独孤前辈,瞧它扑啄趋退间,隐隐然有武学家数,多半独孤前辈寂居荒谷,无聊之时便当它是过招的对手。独孤前辈尸骨已朽,绝世武功便此湮没,但从此雕身上,或能寻到这位前辈大师的一些往烈遗风。想到此处,心中转喜,站起身来,叫道:「雕兄,剑招又来啦!」重剑疾刺,指向神雕胸间。神雕左翅横展挡住,右翅猛击过来。
  神雕力气实在太强,展翅扫来,疾风劲力,便似数字高手的掌风并力齐施一般,杨过手中之剑又太沉重,生平所学的甚幺全真剑法、玉女剑法等等没一招施用得上,只有守则以轻功巧妙
趋避,攻则呆呆板板的挺剑刺击。
  斗得一会,杨过疲累了,便坐倒休息。他只一坐倒,神雕便走开两步。如此玩了一个多时辰,一人一雕才溜下平台,回入出洞。
  次晨醒转,神雕已衔了三枚深紫色腥臭圆球放在他身边,杨过细加审视,原来是禽兽的胆囊,想到初遇神雕时它曾大食毒蛇,又与巨蟒相斗,想来必是蛇胆。又想毒蛇之胆不知是否也具剧毒,昨日食后精神爽利,力气大增,反正自己体内就有情花和冰魄银针的剧毒,也不用多加理会,便一口一个吃了,静坐调息。突然之间,平时气息不易走到的各处关脉穴道竟畅通无阻。
杨过大喜,高声叫好。本来静坐修习内功,最忌心有旁鹜,大哀大乐,更为凶险,但此时他喜极而呼,周身内息仍绵绵流转,全无阻滞。
  他跃起身来,提起重剑,出洞又和神雕练剑。此时已去了几分畏惧之心,虽仍避多挡少,但在神雕凌厉无伦的翅力之间,偶然已能乘隙还招。平地练剑,不虞跌落高台,已有余裕使出巧招。
  如此练剑数日,杨过提着重剑时手上已不如先前沉重,击刺挥掠,渐感得心应手。同时越来越觉以前所学剑术变化太繁,花巧太多,想到独孤求败在青石上所留「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八字,其中境界,实远胜世上诸般最巧妙的剑招。他和神雕搏击之时,凝思剑招的去势回路,但觉越是平平无奇的剑招,对方越难抗御。比如挺剑直刺,只要劲力强猛,威力远胜玉女剑法等变幻奇妙的剑招。他每日服食神雕采来的蛇胆,不知不觉间膂力激增。而体内毒性发作时的剧痛也越来越轻,到后来毒性已若有若无,即令对小龙女苦苦相思,也不起难当难忍的剧痛了。
  这日外出闲步,山谷间见有三条大毒蛇死在地下,肚腹洞开,蛇身为利爪抓得见骨,确知自己所食果是蛇胆。毒蛇遍身隐隐发出金光,三角形的蛇头生有肉瘤,金光更盛,从所未见。心
想:神雕力气这样大,想必也是多食这些怪蛇的蛇胆之故。
  过得月余,竟勉强已可与神雕惊人的巨力相抗,发剑击刺,呼呼风响,不禁大感欣慰。
  武功到此地步,便似登泰山而小天下,回想昔日所学,颇有渺不足道之感。转念又想,若无先前根柢,今日纵有奇遇,也决不能达此境地,神雕总是不会言语的畜生,诱发导引则可,指教点拨却万万不能,何况神雕也不能说会甚幺武功,只不过天生神力,又跟随独孤求败日久,经常和他动手过招,记得了一些进退扑击的方法而已。
  这一日清晨起身,满天乌云,大雨倾盆而下。杨过向神雕道:「雕兄,这般大雨,咱们还练武不练?」神雕咬着他衣襟,拉着他向东北方行了几步,随即迈开大步,纵跃而行。
  杨过心想:「难道东北方又有甚幺奇怪事物?」提了重剑,冒雨跟去。
  行了数里,隐隐听到轰轰之声,不绝于耳,越走声音越响,显是极大的水声。杨过心道:「下了这场大雨,山洪暴发,可得小心些!」转过一个山峡,水声震耳欲聋,只见山峰间一条大白龙似的瀑布奔泻而下,冲入一条溪流,奔腾雷鸣,湍急异常,水中挟着树枝石块,转眼便冲得不知去向。
  这时雨下得更大了,杨过衣履尽湿,四顾水气蒙蒙,蔚为奇观,见山洪势道奇猛,心中微生惧意。神雕伸嘴拉着他衣襟,走向溪边,似乎要他下去。杨过奇道:「下去干幺?
  水势劲急,只怕站不住脚。」神雕放开他衣襟,咕的一声,昂首长啼,跃入溪中,稳稳站在溪心的一块巨石上,左翅前搧,将上流冲下来的一块岩石打了回去,待那岩石再次顺水冲下,又挥翅击回,如是击了五六次,那岩石始终流不过它身边。到第七次顺水冲下时,神雕振翅力击,岩石飞出溪水,掉在石岸,神雕随即跃回杨过身旁。
  杨过会意,知道剑魔独孤求败昔日每遇大雨,便到这山洪中练剑,自己却无此功力,不敢便试,正自犹豫,神雕大翅突出,唰的一下,拂在杨过臀上。它站得甚近,杨过出其不意,身子
直往溪中落去,忙使个「千斤坠」身法,落在神雕站过的那块巨石上。双足一入水,山洪便冲得他左摇右晃,难于站稳。杨过心想:「独孤前辈是人,我也是人,他既能站稳,我如何便不能?」屏气凝息,奋力与激流相抗,但想伸剑挑动山洪中挟带而至的岩石,却力所不及。
  耗了一柱香时分,他力气渐尽,伸剑在石上一撑,跃回岸上。他没喘息得几下,神雕又挥翅拂来。这一次他有了提防,没给拂中,自行跃入溪心,心想:「这位雕兄当真是严师诤友,逼
我练功,竟没半点松懈。牠既有此美意,我难道反无上进之心?」气沉下盘,牢牢站住,时刻稍久,渐渐悟到了凝气用力的法门,山洪虽越来越大,直浸到了腰间,他反不如先前的难以支持。又过片刻,山洪浸到胸口,逐步涨到口边,杨过心道:「虽然我已站立得稳,总不成给水淹死!」只得纵跃回岸。
  那知神雕守在岸旁,见他从空跃至,不待他双足落地,已展翅扑出。杨过伸剑挡架,却给它这一扑之力推回溪心,扑通一声,跌入了山洪。
  他双足站上溪底巨石,水已没顶,一大股水冲进了口中。倘若运气将大口水逼出,内息上升,足底必虚,当下凝气守中,双足稳稳站定,使出古墓中习来的闭气之法,暂不呼吸,过了一
会,双足一撑,跃起半空,口中一条水箭激射而出,随即又沉下溪心,让山洪从头顶轰隆轰隆的冲过,身子便如中流砥柱般在水中屹立不动。心渐宁定,暗想:「雕兄叫我在山洪中站立,若不使剑挑石,仍叫它小觑了。」他生来要强好胜,便在一只扁毛畜生之前也不肯失了面子,见到溪流中带下树枝山石,便举剑挑刺,向上流反推上去。
  岩石在水中轻了许多,那重剑受水力一托,也已大不如平时沉重,出手较为灵便。他挑刺掠击,直练到筋疲力尽,足步虚晃,这才跃回岸上。
  他生怕神雕又要赶他下水,这时脚底无力,若不小休片时,已难与山洪的冲力抗拒。果然神雕不让他在岸上立足,见他从水中跃出,登时举翅搏击。
  杨过叫道:「雕兄,你这不要了我命的幺?」跃回溪中站立一会,实在支持不住,终又纵回岸上,眼见神雕举翅拂来,却又不愿便此坐倒认输,只得挺剑回刺,三个回合过去,神雕竟给他逼得退了一步。杨过叫道:「得罪!」又挺剑刺去,只听得剑刃刺出时嗤嗤声响,与往时已颇不相同。神雕见他的剑尖刺近,也已不敢硬接,迫得闪跃退避。
  杨过知道在山洪中练了半日,劲力已颇有进境,又惊又喜,自忖劲力增长,本来决非十天半月之功,何以在水中击刺半日,剑力竟会大进?想是那怪蛇的蛇胆定有强筋健骨的奇效,以致在不知不觉之间早已内力大增,此时于危急之际生发出来,自己这才察知。
  他在溪旁静坐片刻,力气即复,这时不须神雕催逼,自行跃入溪中练剑。
  二次跃上时只见神雕已不在溪边,不知到了何处。见雨势渐小,心想山洪倏来倏去,明日再来,水力必弱,乘着此时并不觉得如何疲累,不如多练一会,便又跃入溪心。
  练到第四次跃上,见岸旁放着两枚怪蛇的蛇胆,好生感激神雕爱护之德,便即吃了,又入溪心练剑。练到深夜,山洪却渐渐小了。
  当晚他竟不安睡,在水中悟得了许多顺刺、逆击、横削、倒劈的剑理。到这时方始大悟,以此使剑,真是无坚不摧,剑上何必有锋?但若非这一柄比平常长剑重了数十倍的重剑,这门剑
法也施展不出,寻常利剑只须拿在手里轻轻一抖,劲力未发,剑刃便早断了。
  其时大雨初歇,晴空一碧,新月的银光洒在林木溪水上。杨过瞧着山洪奔腾而下,心通其理,手精甚术,知重剑的剑法已尽于此,不必再练,便剑魔复生,所能传授的剑术也不过如此而已。将来内力日长,所用之剑便可日轻,终于使木剑如使重剑,那只是功力自浅而深,全仗自己修为,至于剑术,却至此而达止境。又想:玉女心经中的剑法求轻求快,也并非错了,只因女
流之辈,难使沉重兵器,难练厚重劲力,只得从「快捷飘忽」
  着眼,这与「劲雄凝重」是武学中的两条正途。「重剑无锋」与「天罗地网」皆是武学中的至高绝诣。
  他在溪边来回闲步,仰望明月,心想若非独孤前辈留下这柄重剑,又若非神雕从旁诱导,自己因服怪蛇蛇胆而内力大增,那幺这套剑术世间已不可再而得见。又想到独孤求败全无凭借,居然能自行悟到这剑中的神境妙旨,聪明才智实胜己百倍。
  独立水畔想象先贤风烈,又佩服,又心感。寻思:「姑姑见到我此刻的武功,可不知有多欢喜了。唉,不知她此时身在何处?是否望着明月,也在想我?」一念及小龙女,胸口仍然一阵
剧痛,比之先前去已轻得多了。
  转念又想:「我虽悟到了剑术的至理,但枯守荒山,又有何用?我体内毒性并未去尽,倘若突然发作,随时便即死了,这至精至妙的剑术岂非又归湮没?」想到此处,雄心登起,自言自语:「我也当学一学独孤前辈,要以此剑术打得天下群雄俯首束手,这才甘心就死。何况我死之前,必得再与姑姑相会。」
  回眼看着右臂断折之处,想起郭芙截臂之恨,热血涌上胸间,心道:「这丫头自恃父亲是当代大侠,母亲是丐帮帮主,自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自小我寄居她家,不知受了她多少白眼,多
少折辱?我谎言欺骗武氏兄弟,其实也是为了她好,倘若武氏兄弟中有一人为她而死,岂非是她的罪过?她乘我重病之际斩我一臂,此仇不报,非丈夫也!」
  他向来极重恩怨,胸襟殊不宽宏,当日手臂初断,躲在这荒谷中疗伤,那是无可奈何,此刻臂伤已愈,武功反而大进,报仇雪恨之念再也难以抑制。
  心神激荡之下,连夜回到山洞,向神雕说道:「雕兄,你的大恩大德,终究报答不了,小弟在江湖上尚有几桩恩怨未了,暂且分别,日后再来相伴。独孤前辈这柄重剑,小弟求借一用。」说着深深一揖,又向独孤求败的石冢拜了几拜,掉首出谷。那神雕直送至谷口,一人一雕搂抱亲热了一阵,这才依依而别。
  那柄剑极是沉重,如系在腰间,腰带立即崩断。他在山边采了三条老藤,搓成一带,将重剑系了,负在背上,施展轻身功夫,直奔襄阳。
  到得城外,天色未晚,心想日间行事不便,何况一晚没睡,精力不充,郭伯伯和郭伯母均是武学高手,此时必已康复,遇上了定有一番恶斗,当下在城外的坟场草丛中睡了几个时辰,然后调息运功,又采些野果饱餐了一顿,等到初更时分,来到襄阳城下。
  襄阳城雄垣高,当日金轮国师、李莫愁等从城头跃下,尚须以人垫足,方免受伤,现下要从城墙脚攀上城头,殊非易易。杨过在坟场中休息之时,早已想到了上城的法子,心想郭伯伯那「上天梯」的功夫我可不会,独孤前辈如何上那悬崖峭壁,我便如何爬上襄阳城头,走到东门旁僻静之处,待城头巡视的守兵走远,便跃起身来,挺重剑往城墙上奋力一刺。重剑虽无尖锋,但这一剑去势刚猛,那城墙以极厚的花冈石砌成,却听篷的一声,应剑而破,裂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孔。
  杨过没料到随手一剑竟有这般威力,心中又惊又喜,二次跃上时左足踏入破洞,举手挺剑,在头顶的城墙上又刺了一孔,这次出手轻得多了,以免惊动城上守军。如此逐步爬上,最后翻上了城头,躲在暗处。城墙内侧有石级可下,杨过待守军行开,一溜烟的飞奔而下,径往郭府而去。
  他服食蛇胆后内力大增,同时身躯灵便,轻功也远胜往昔。但郭靖的武功实在非同小可,单是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就只怕天下无人能敌,再加上黄蓉的打狗棒法变化奥妙,自己所知者不过十之六七,所能运使者更不过是十之六七,半点也不敢大意。遇上二人当真动手,自己输多赢少,可不能白白的前来送死,枉自将性命送在这里,即使郭靖对自己不下杀手,却又何苦来要他饶命,自讨没趣?
  他缩身在郭府墙外一株大树之后,隐隐听得郭府中更夫打了二更,笃笃笃三声击打竹筒,镗镗两声敲锣,叫着:「风干物燥,小心火烛!」见黑影晃动,有人悄悄蹑向墙边。杨过凝神看
去,那人身形苗条,一身黑衣,背上斜插长剑,依稀便是郭芙。杨过心想:「她深夜出外,干甚幺了?」见郭芙轻轻越墙而入,奇道:「她回到自己家里,却何以这等鬼鬼祟祟,似乎怕人察觉?」走得稍远,从另一处越墙而入。
  蒙眬中见郭芙轻手轻脚前行,杨过便跟在她身后,见郭芙回向她自己的住房,推开房门,便即入内。杨过窜上她房外的一株大木笔花树,藏在枝叶之间,依稀听得一个女子声音欢然道:
「大小姐,你回来啦。夫人已差人来问起三次,大小姐回来没有?」郭芙道:「我出去找寻妹妹的踪迹,你去跟老爷、夫人回报,说我要见爹爹。」那女子应道:「是!」
  开房门出来。杨过寻思:「此时要去断她一臂,再也容易不过。」
  他相貌俊俏,性格也颇风流自喜,虽对小龙女一往情深,从无他念,但许多少女见了他往往不由自主的为之钟情倾倒,如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完颜萍等人或暗暗倾心,或坦率示意。此刻他手抚树干,想起自己已成残废,若再遇到这些多情少女,在她们眼中,自己势必成为可笑可怜之人,武功虽强,也不过是个惊世骇俗的怪物而已。思潮起伏,追念平生诸事,情不自
禁的低声说道:「只有姑姑,只有姑姑一人,别说我少了一臂,便四肢齐折,她对我的心意也必毫无变异。」
  又想:「既然姑姑对我情意不变,我是否少了一臂,又有甚幺相干?此刻要伤她虽易,究非男子汉大丈夫的磊落作为。」凝目四望,见一个少女提了灯笼,在花园中向东而行,料想她是郭芙派去禀告郭靖夫妇的丫鬟,悄声落地,快步跟在她身后。见她走入郭靖夫妇的居室,便走到窗下,要听他夫妇说些甚幺。
  那丫鬟走进房中,说道:「老爷,夫人,大小姐回来啦!大小姐出去寻找二小姐的踪迹,她说要来见老爷。」郭靖问道:「她说找到甚幺线索没有?」那丫鬟道:「大小姐没说。」
  郭靖道:「你跟她说,不用再装模作样的去找人,没用的!我要见她,自会见她。」那丫鬟答应道:「是!老爷夫人请安歇。」
  只听得黄蓉柔声劝道:「芙儿斩断了过儿一条手臂,怕你责罚,逃出去不知在那里躲了十来天,我记挂得要命。好容易盼到她回家来了,这幺多天,你始终不肯见她。自己亲生的女儿哟,你怎幺狠得下心!靖哥哥,你听我劝,这便见她一见,狠狠的责骂她一顿,再或用毛竹重重打她一顿。她骂你怕得狠了,这些天瘦了快十斤啦。你真气不过,使你的降龙十八掌打她几下屁股,不就完了。」她说到降龙十八掌时,语音中已带笑意。
  郭靖道:「哼!降龙十八掌打她,她配幺?这一下,岂不把她屁股打得稀烂!」红蓉柔声道:「你做爹爹的,落手轻些,不就成了?」郭靖道:「我干幺要落手轻些?我想起咱们这幺对不起过儿,真不知怎幺向他赔罪才是。他从小要强好胜,少了一条手臂,从此武功全失,在这世上只有任人欺侮的份儿,要打要骂,无从反抗,他就算今天还没死,这般受人欺压,过不了几年,也就郁郁死去了。咱们要是收留他在家,好好照看,他废人一个,有甚幺乐趣?何况咱们家里还有位大小姐天天要欺侮他……」说到后来,声音竟呜咽了。杨过听了,似乎觉得自己真如
此可怜,心中不觉竟也感到十分凄凉。
  黄蓉道:「这件事,也不全是芙儿的错。杨过和他师伯李莫愁两人抢了襄儿,要去绝情谷换取丹药,要解过儿身上之毒。芙儿要救妹子,恼怒之下,下手稍狠,也不能说罪不可恕。你想李莫愁杀人如麻,心狠手辣,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汉也闻名丧胆,襄儿小小一个女孩儿……这孩子生下不到一个时辰,便落入了这魔头手中,这时还有命幺?」说到这里,语声呜咽,啜泣起来。
  郭靖说道:「过儿决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他累次救我救你,咱们便拿襄儿换他一命,那也心甘情愿。」黄蓉泣道:「你情愿,我可不情愿……」
  这时室中突然发出一阵婴儿啼哭,声音甚是洪亮。杨过大奇:「难道那小女孩已从李莫愁手中抢回来了?怎幺她又说『这时还有命幺』?」屏住呼吸,凑眼到窗缝中张望,见黄蓉手中果然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刚好脸向窗口,杨过瞧得明白,但见他方面大耳,皮色粗黑,脸上生满了细毛。那女婴郭襄他曾在怀中抱过良久,记得是白嫩娇小,眉目清秀,和这壮健肥硕的婴儿大不相同。黄蓉背向窗口,低声哄着婴儿,说道:「好好一对双胞胎,你快去给我找他姊姊回来。」杨过恍然大悟,才知黄蓉一胎生下了两个孩儿,先诞生的是女婴郭襄,其后又生一个男婴。当生这男婴之时,女婴已给小龙女抱走。
  郭靖在室中踱来踱去,说道:「蓉儿,你平素极识大体,何以一牵涉到儿女之事,便这般瞧不破?眼下军务紧急,我怎能为了一个小女儿而离开襄阳?」黄蓉道:「我说我自己去找,你又不放我去。难道便让咱们的孩儿这样白白送命幺?」郭靖道:「你身子还没复原,怎能去得?」黄蓉怒道:「做爹的不要女儿,做娘的苦命,那有甚幺法子?」
  说着垂下泪来。
  杨过在桃花岛上和他们相聚多时,见他们夫妇相敬相爱,从来没吵过半句,这时却见二人面红耳赤,言语各不相下,显然已为此事争执过多次。黄蓉又哭又说,郭靖绷紧了脸,在室中来回走个不停。
  过了一会。郭靖说道:「这女孩儿就算找了回来,你待她仍如对待芙儿一般,娇纵得她无法无天,这样的女儿有不如无!」黄蓉大声道:「芙儿有甚幺不好了?她心疼妹子,出手重些,也是情理之常。倘若是我啊,杨过若不把女儿还我,我连他的左臂也砍了下来。」
  郭靖大声喝道:「蓉儿,你说甚幺?」举手往桌上重重一击,砰的一声,木屑纷飞,一长坚实的红木桌子登时给他打塌了半边。那婴儿本来不住啼哭,给他这幺一喝一击,竟吓得不敢再哭。
  便在此时,杨过突见西首窗下有个人影一晃,那人接着矮了身子,悄悄退开。杨过心想:「原来除我之外,还有人在窗外偷听,却是谁了?」蹑足在那人之后,见那人身形婀娜,正是郭芙。杨过心道:「好啊!瞧你躲到那里?」突然身后一暗,房中灯火熄灭,听黄蓉气忿忿的道:「你出去罢,别吓惊了孩儿!」
  杨过知郭靖就要出来,在他眼前可不易躲得过,忙抢到假山之后,快步绕到郭芙房外,窜高上了她房外那株大木笔花树,躲在枝叶之间。
  过不多时,果见郭芙回到房中。那丫鬟说道:「已打过二更啦,姑娘请安睡罢!」郭芙哼了一声,道:「我睡得着时自然会睡!你出去。」那丫鬟应道:「是。」开门出来,带上房门,自行去了。
  过了半晌,只听得郭芙幽幽的一声长叹,杨过心道:「你还叹甚幺气?你断我一臂,我便也断你一臂,只不过好男不与女斗,此刻我下来伤你,虽易如反掌,却不是大丈夫行径。」略一沉吟,已有计较:「好,让我大声叫嚷,将郭伯伯叫来。我先将他打败,再处置他女儿。男儿汉光明磊落,再也没人能笑话我一句。」但转念又想:「郭伯伯武功卓绝,我真能胜得了他幺?只怕未必!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还是程英妹子那句话。但我还有十年的命来等吗?」念及断臂之恨,胸间热血潮涌,忽听得脚步声响,一人大踏步过来。
  只见他脚步沉凝,身形端稳,正是郭靖。他走到女儿房外,伸指在门上轻轻一弹,说道:「芙儿,你睡了幺?」郭芙站了起来,道:「爹,是你幺?」声音微带颤抖。杨过心中一惊:「莫非郭伯伯知我来此,特来保护女儿?」
  郭靖「嗯」了一声。郭芙将门打开,抬头向父亲望了一眼,随即低下了头。

第 二 十 七 回  斗 智 斗 力
  郭靖走进房去带上了门,坐在床前椅上,半晌无言。两人僵了半天,郭靖才问:「这些时候你到那里去啦?」郭芙道:「我……我伤了杨大哥,怕你责罚,因此……因此 ……」
  郭靖道:「因此出去躲避几天?」郭芙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郭靖道:「你是等我怒气过了,这才回来?」
  郭芙又点了点头,突然扑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道:「爹,你还生女儿的气幺?」郭靖抚摸她头发,低声道:「我没生气。我从来就没生气,只是为你伤心。」郭芙叫了声:「爹!」
  伏在他怀里,呜呜咽咽的哭泣。
  郭靖仰头望着屋顶,一声不响,待她哭声稍止,说道:「杨过的祖父铁心公,和你祖父啸天公是异姓骨肉,他的爹爹和你爹爹,也是结义兄弟,这你都是知道的。」郭芙「嗯」
  一声。郭靖又道:「杨过这孩子虽然行事任性些,却是一副侠义心肠,几次三番不顾自身,救过你爹娘的性命,也曾救过你。他年纪轻轻,但为国为民,已立下不小的功劳,你也知道的
。」郭芙听父亲的口气渐渐严厉,更不敢接口。
  郭靖站起身来,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却并不知道,今日也对你说了。过儿的父亲杨康,当年行止不端,我是他义兄,却没尽心竭力劝他改过,他终于惨死在嘉兴王铁枪庙中,虽不是你妈妈下手所害,他却是因你妈妈而死,我郭家负他杨家实多……」
  杨过听到「惨死在嘉兴王铁枪庙中」以及「他却是因你妈妈而死」两句话,深藏心底的仇恨,猛地里又翻了上来,只听郭靖又道:「我本想将你许配于他,弥补我这件毕生之恨,岂知…
…岂知……唉!」
  郭芙抬起头来,道:「爹,他掳我妹子,又说了许多胡言乱语,败坏女儿的名声。爹,他杨家虽和我家有这许多瓜葛,难道女儿便这样任他欺侮,不能反抗?」
  郭靖霍地站起,喝道:「明明是你斩断了他手臂,他却怎样欺侮你了?他武功胜你十倍,真要欺侮你,你便有十条臂膀,也都给他斩了。那柄剑呢?」郭芙不敢再说,从枕头底下取出君子剑来。郭靖接在手里,轻轻一抖,剑刃发出一阵嗡嗡之声,凛然说道:「芙儿,人生天地之间,行事须当无愧于心。爹爹平时虽对你严厉,但爱你之心,和你母亲并无分别。」说到最后几
句话,语声转为柔和。郭芙低声道:「女儿知道。」
  郭靖道:「好,你伸出右臂来。你斩断人家一臂,我也斩断你一臂。你爹爹一生正直,决不敢循私妄为,庇护女儿。」郭芙明知这一次父亲必有重责,但没料想到竟要斩断自己一条手臂,只吓得脸如土色,大叫:「爹爹!」郭靖铁青着脸,双目凝视着她。
  杨过料想不到郭靖竟会如此重义,瞧了这般情景,只吓得一颗心突突乱跳,只想:「我要不要下去阻止?叫他饶了郭姑娘?」正自思念未定,郭靖长剑抖动,挥剑削下,剑到半空时微微一顿,跟着便即斩落。
  突然呼的一声,窗中跃进一人,身法快捷无伦,人未至,棒先到,一棒便将郭靖长剑去势封住,正是黄蓉。
  她一言不发,唰唰唰连进三棒,都是打狗棒法中的绝招。一来她棒法精奥,二来郭靖出其不意,竟给她逼得向后退了两步。黄蓉叫道:「芙儿还不快逃!」
  郭芙的心思远没母亲灵敏,遭此大事,竟吓得呆了,站着不动。黄蓉左手抱着婴孩,右手回棒一挑一带,卷起女儿身躯,从窗口摔了出去,叫道:「快回桃花岛去,请柯公公来向爹爹求情。」跟着转过竹棒,连用打狗棒法中的「缠」「封」两诀,阻住郭靖去路,叫道:「快走,快走!小红马在府门口。」
  黄蓉素知丈夫为人正直,近于古板,又极重义气,这一次女儿闯下大祸,在外躲了多日回家,丈夫怒气不息,定要重罚,早已命人牵了小红马待在府门之外,马鞍上衣服银两,一应俱备。如能劝解得下,让丈夫将女儿责打一顿便此了事,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则只好遣她远走高飞,待日子久了,再谋父女团聚。卧室中夫妻俩一场争吵,见他脸色不善,走向女儿卧房,心知凶多吉少,当即跟来,救了女儿的一条臂膀。凭她武功,原不足以阻住丈夫,但郭靖向来对她敬畏三分,情深爱切,又见她怀中抱着婴儿,总不成便施杀手夺路外闯,只这幺略一耽搁,郭芙已
奔出花园,到了府门之外。
  杨过坐在树上,一切看在眼里,当郭芙从窗中摔出之时,倘若伸剑下击,她焉能逃脱?
  但想她一家吵得天翻地覆,都是为我而起,这时乘人之危,却下不了手。
  黄蓉连进数招,又将郭靖逼得倒退两步,这时他已靠在床沿之上,无可再退。黄蓉突然叫道:「接着!」将婴儿向丈夫拋去。郭靖一怔,伸左手接住了孩子。黄蓉垂下竹棒,走到丈夫身前,柔声道:「靖哥哥,你便饶了芙儿罢!」郭靖摇头道:「我何尝不深爱芙儿?
  但她做下这等事来,若不重惩,于心何安?咱们又怎对得起过儿?唉,过儿断了一臂,没人照料,不知他这时生死如何?我……我真恨不得斩断了自己这条臂膀……」右手提着君子剑从
空虚拟。黄蓉自知他不会真的自己断臂,但知丈夫古板重义,毕竟有些害怕,将剑接过,插入剑鞘,拿在手里。
  杨过听郭靖言辞真摰,不禁心中一酸,眼眶儿红了。
  黄蓉道:「连日四下里找寻,都没见到他踪迹,倘若有甚不测,必能发见端倪。过儿武功已不在你我之下,虽受重伤,必无大碍。」郭靖道:「但愿如此。我去追芙儿回来,这事可不能就此算了。」黄蓉笑道:「她早骑小红马出城去了,那里还追得着?」郭靖道:「这时三鼓未过,若无吕大人和我的令牌,黑夜中谁敢开城?」
  黄蓉叹了口气,道:「好罢,由得你便了!」伸手去接抱儿子郭破虏。郭靖将婴儿递了过去,脸有歉意,说道:「蓉儿,是我对你不住。但芙儿受罚之后,虽然残废,只要她痛改前非,于她也未始没好处……」
  黄蓉点头道:「那也说得是!」双手刚碰到儿子的襁褓,突然一沉,却插到了郭靖胁下,使出家传「兰花拂穴手」绝技,在他左臂下「渊液穴」、右臂下「京门穴」同时一拂。
  处穴道都在手臂之下,以郭靖此时武功,黄蓉若非使诈,焉能拂他得着?但当她将儿子拋给丈夫之时,已安排了这后着。郭靖遇到妻子用计,当真缚手缚脚,登时全身酸麻,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黄蓉把孩儿放在床尾,为郭靖除去鞋袜外衣,让将他好好放在床上,取枕头垫在后脑,令他睡得舒舒服服,然后从他腰间取出令牌。郭靖眼睁睁的瞧着,却无法抗拒。
  黄蓉又将儿子放在丈夫身畔,让他爷儿俩并头而卧,然后将棉被盖在二人身上,说道:「靖哥哥,今日便得罪一次,待我送芙儿出城,回来亲自做几个小菜,敬你三碗,向你赔罪。你原谅蓉儿这一次。你一生体谅我多了,再多一次也不打紧。」说着福了一福,站起身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吻。
  郭靖听在耳里,妻子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顽皮娇憨不减当年,眼睁睁的瞧着她抿嘴一笑,飘然出门,心想这两处穴道给拂中后,她若不回来解救,自己以内力冲穴,最快也得半个时辰方能解开,女儿是无论如何追不上了,这件事当真哭笑不得。
  黄蓉爱惜女儿,她孤身一人回桃花岛去,以她这样一个美貌而莽撞少女,千里迢迢,途中难免不遇凶险,回到卧室,取了桃花岛至宝软猬甲用包袱包了,挟在腋下,快步出府,展开轻功,顷刻间赶到了南门。
  只见郭芙骑在小红马上,正与城门守将大声吵闹。那守将说话极是谦敬,郭姑娘前,郭姑娘后的叫不绝口,但总说若无令牌,黑夜开城,便有杀头之罪。
  黄蓉心想这草包女儿一生在父母庇荫之下,从未经历过艰险,遇上了难题,不设法出奇制胜,一味发怒呼喝,却济得甚事?手持令牌,走上前去,说道:「这是吕大人的令牌,你验过了罢。」
  当时主持襄阳城防的是安抚使吕文焕,虽一切全仗郭靖指点,但郭靖是布衣客卿,诸般号令部署自凭吕文焕的名衔发布。那守将见郭夫人亲来,又见令牌无误,忙陪笑开城,牵过自己坐骑,说道:「郭夫人如用得着,请乘了小将这匹马去。」黄蓉道:「好,我便借用一下。」郭芙见母亲到来,欢喜无限,母女俩并骑出城南行。
  黄蓉舍不得就此和女儿分手,竟越送越远。襄阳以北,除相隔汉水的樊城之外,数百里几无人烟,襄阳以南却赖此重镇屏隐,未遭蒙古大军蹂躝,虽动乱不安,居民仍一如其旧。母女俩行出二十余里,天色大明,到了一个市镇,叫作新城镇,赶早市的店铺已经开门。黄蓉道:「芙儿,再向南便是宜城。咱们同去吃点儿饮食,我便要回城去啦。」
  郭芙含泪答应,好生后悔,实不该因一时之忿,斩断了杨过手臂,以致今日骨肉分离,独自冷清清的回桃花岛去,和一个瞎了眼睛的柯公公为伴,这日子只要想一想也就难挨了。但父亲举剑砍落的神情,念及犹自心有余悸,说甚幺也不敢回襄阳。
  两人走进一家饭铺,叫了些熟牛肉、面饼,母女俩分手在即,谁也无心食用。黄蓉将软猬甲交给女儿,叫她晚间到了客店,便穿在身上,又反复叮咛,在道上须得留心这些、提防那些,但一时之间又怎说得了多少?眼见女儿口中只是答应,眼眶红红的楚楚可怜,平时爱娇活泼的模样一时尽失,更加不忍,一瞥眼见市镇西头一家糖食店前摆着一担苹果,鲜红肥大,心道:「去买几个来让芙儿在道上吃,这便该分手啦。」说道:「芙儿,你多吃几块面饼。便吃不下,也得勉强吃些,这兵荒马乱之际,要到宜城才有东西吃。
  我过去买点物事。」站起身来,走过十多定店面,到了那卖苹果的担子前。
  她拣了十来个大红苹果放入怀中,顺手取了一钱银子,正要递给果贩,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给秤二十斤白米,一斤盐,都放在这麻袋里。」
  黄蓉听那女子话声清脆明亮,侧头斜望,见是个黄衣道姑站在一家粮食店前买物。这道姑左手抱着个婴儿,右手伸到怀中去取银两。婴儿身上的襁褓是湖绿色的缎子,绣着一只殷红的小马,正是黄蓉亲手所制。
  她一见到这襁褓,登时心头大震,双手发颤,右手拿着的那块银子落入了箩筐。这婴儿若不是她亲生女儿郭襄,却又是谁?只见那道姑侧过半边脸来,容貌甚美,眉间眼角却隐隐含有煞
气,腰间垂挂一根拂尘,自然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赤练仙子李莫愁了。黄蓉从未和这女魔头会过面,但这般装束相貌,除她之外更无别人。
  黄蓉生下郭襄后,慌乱之际,只模模糊糊的瞧过几眼,这时忍不住细看女儿,见她眉目娇美,神姿秀丽,虽是个极幼的婴儿,但无疑是个美人胎子,又见她小脸儿红红的,长得甚是壮健。她兄弟郭破虏虽吃母乳,还不及她这般肥白可爱。黄蓉又惊又喜,忍不住要流下泪来。李莫愁付了银钱,取过麻袋,一手提了,便即出镇。
  黄蓉见事机紧迫,不及去招呼郭芙,心想:「襄儿既入她手,此人阴毒绝伦,如强行抢夺,她必伤孩儿性命。」见她走出市梢,沿大路向西而行,于是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后,又想:「她
是过儿的师伯,虽听说他们相互不睦,但芙儿伤了过儿手臂,他们古墓派和我郭家已结了深仇。倘若过儿和龙姑娘都在前面相候,我以一敌三,万难取胜,只有及早出手,方是上策。」见李莫愁折而向南,走进一座树林,便展开轻功,快步从树旁绕过,赶在李莫愁前头,突然窜出,迎面拦住。
  李莫愁忽见身前出现一个美貌少妇,当即立定。黄蓉笑道:「这位想必是赤练仙子李道长了,幸会,幸会!」李莫愁见她窜出时身法轻盈,实非平常之辈,又见她赤手空拳,腰带间插着
一根淡黄色竹杖,一转念间,登时满脸堆欢,放下麻袋,敛衽施礼,说道:「小妹久慕郭夫人大名,今日得见芳颜,实慰平生。」
  当今武林之中,女流高手以黄蓉和李莫愁两人声名最响。清净散人孙不二成名虽早,武功远不及两人。小龙女则年纪幼小,霍都王子终南山古墓败归,小龙女始为人知,大胜关一战,更名扬天下,但毕竟为时未久。黄李二人一个是东邪黄药师娇女、大侠郭靖之妻、身任丐帮帮主二十余年;另一个以拂尘、银针、赤练神掌三绝技名满天下,江湖上闻而丧胆。此时两人初次见面,细看对方,均各自惊奇:「原来她竟是如此的一个美貌女子!」心下都严加提防,对方既享大名,必有真实本领。
  黄蓉笑道:「道长之名,小妹一向久仰的了。道长说话如何这般客气?」李莫愁道:「郭夫人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前任帮主,武林中群伦之首,小妹当真相见恨晚。」两人说了好些客套话。
  黄蓉笑道:「道长怀抱的这个婴儿,可爱得很啊,却不知是谁家孩儿?」李莫愁道:「说来惭愧,郭夫人可莫见笑。」黄蓉道:「不敢。」心想眼下说到正题了,一说翻便得动手,心中筹思方案,如何在动手之前先将女儿抢过,却听李莫愁道:「也是我古墓派师门不幸,小妹无德,不能教诲师妹,这孩儿是我龙师妹的私生女儿。」
  黄蓉心下大奇:「龙姑娘没怀孕,怎会有私生女儿?这明明是我女儿,她当面谎言欺诈,是何用意?」她可不知李莫愁实非有心欺骗,只道这女孩真是杨过和小龙女所生。李莫愁心恨师父偏心,将古墓派的秘籍《玉女心经》单传于小师妹,这时黄蓉问及,便乘机败坏师妹的名声。黄蓉道:「龙姑娘看来贞淑端庄,原来有这等事,倒真令人想不到了。
  却不知这孩儿的父亲是谁?」
  李莫愁道:「这孩儿的父亲幺?说起来更加气人,却是我师妹的徒儿杨过。」
  黄蓉虽善于装假作伪,这时却也忍不住满脸红晕,心下大怒,暗道:「你把我女儿说成是龙姑娘私生,那也罢了,但说她父亲乃是杨过,岂非当面辱我?」但这怒色只在脸上一闪而过,
随即平静如常,说道:「胡闹,胡闹,太不成话了。可是这女孩儿却真讨人欢喜,李道长,给我抱抱。」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苹果,举在孩子面前,口中啜啜作声,逗那女孩,说道:「乖孩儿,你的脸蛋儿可不像这苹果幺?」
  李莫愁自夺得郭襄后一直隐居深山,弄儿为乐,每日买了猪牛羊肉喂饲母豹,再挤了豹乳喂饲婴儿。她一生作恶多端,却也不是天性歹毒,不过情场失意后愤世嫉俗,由恼恨伤痛而乖僻,更自乖僻而狠戾残暴。郭襄娇美可爱,竟打动了她天生的母性,有时中夜自思,即使小龙女用《玉女心经》来换,也未必肯把郭襄交还。这时见黄蓉要抱孩儿,便如做母亲的听到旁人称赞自己孩儿一般,颇以为喜,笑吟吟的递了过去。
  黄蓉双手刚要碰到郭襄的襁褓,脸上忍不住流露出爱怜备至的神色,这慈母之情,说甚幺也难以掩饰。她对这幼女日夜思想,只恐她已死于非命,这时得能亲手抱在怀中,如何不大喜若狂?
  李莫愁斗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一动:「她如只是喜爱小儿,随手抱她一抱,何必如此心神震荡?此中定然有诈。」猛地里双臂回收,右足点动,已向后跃。她双足落地,正要喝问,只见黄蓉已如影随形般窜来。李莫愁提起放在地下的麻袋,随手一抖,袋中二十斤白米和一斤盐齐向黄蓉劈面打去。
  黄蓉纵身跃起,白米和盐粒尽数从脚底飞过。李莫愁乘机又已纵后丈许,抽了拂尘在手,笑吟吟的道:「郭夫人,你要助杨过抢这孩儿幺?」黄着在这一窜一跃之间,已想到对方既已起疑,势难智取,只有用力强夺,当下也笑嘻嘻的道:「我不过见孩儿可爱,想要抱抱。你如此见外,未免太瞧人不起了。」李莫愁道:「郭大侠夫妇威名震于江湖,小妹一直钦佩得紧,今日得见施展身手,果然名下无虚。小妹此刻有事,便此拜别。」她生怕郭靖便在左近,胆先怯了,交代了这几句话,转身便走。
  黄蓉纵跃上前,身在半空,已抽竹棒在手。丐帮世传的打狗棒她已传给鲁有脚,现下随身所携的这条竹棒虽不如打狗棒坚韧,长短轻重却一般无异,只是色作淡黄,以示与打狗棒有别。她不待身子落地,竹棒已使「缠」字诀掠到了李莫愁背后。
  李莫愁心想我和你无怨无仇,今日初次见面,我说话客客气气,有甚得罪你处,何以毫没来由的便出兵刃打人?拂尘后挥,挡开竹棒,还了一招。黄蓉的棒法快速无伦,六七招一过,李莫愁已感招架为难。她本身武功比之黄蓉原已稍逊,何况手抱孩儿,更加转动不灵。黄蓉绕着她东转西挡,竹棒抖动, 顷刻间李莫愁已处下风。 又拆数招,李莫愁见她竹棒始终离开孩儿远远的,知她有所避忌,心想:「每次与人相斗,倒是抱着孩儿的占了便宜。」笑道:「郭夫人,你要考较小妹功夫,山高水长,尽有相见之日,何必定要今日过招?任谁一个失手,岂不伤了这可爱的孩儿?」
  黄蓉心想:「她是当真不知这是我的女儿,还是装假?可须得先试她出来。」说道:「为了这孩儿,我已让了你十多招,你再不放下孩儿,我可不顾她死活了!」说着举棒向她右腿点去。李莫愁挥拂尘一挡,黄蓉竹棒不待与拂尘相交,已然挑起,蓦地戮向她左胸。
  这一戳又快又妙,棒端所指,正是郭襄小小身子。
  这一棒倘若戳中了,连李莫愁也须受伤,郭襄受了更非立时丧命不可。黄蓉在这棒上控纵自如,棒端疾送,已点到了郭襄的襁褓,这一下看似险到了极处,但打狗棒法在她手下使将出来,自是轻重远近,不失分毫。李莫愁那知就里,眼见危急,忙向右闪避,自身不免就此露了破绽,啪的一下,左胫骨已给竹棒扫中,险些绊倒,向旁连跨两步,这才站定。她挥拂尘护住身前,转过头来,怒道:「郭夫人你枉有侠名,却对这小小婴儿也施辣手,岂不可耻?」
  黄蓉见她这番恼怒并非佯装,心下大喜,暗想:「你出力保护我的女儿,我偏要棒打亲女,吓你一跳。」微微一笑,说道:「道长既说这孩儿来历不明,留在世上作甚?」说着举棒疾攻,数招一过,郭襄又遇危险。她身在李莫愁怀中,颠簸起伏,甚不舒服,突然放声大哭。黄蓉暗叫:「乖女莫惊!我要救你,只得如此。」她虽心中怜惜,出手却越来越凌厉,若非李莫愁奋力抗御,看来招招都能制郭襄的死命。李莫愁急退数步,举拂尘护在郭襄身前,叫道:「郭夫人,你到底要怎地?」
  黄蓉笑道:「当今女流英杰,武林中只称李道长和小妹二人。此刻有缘相逢,何不一分高下?」她这几棒毒打郭襄,已将李莫愁激得怒气勃发,心想:「你丈夫若来,我还忌他三分,凭你也不过是个女子,难道我便真怕了你?」哼了一声,道:「郭夫人有意赐教,正是求之不得。」黄蓉道:「你怀抱婴儿,我胜之不武,还是将她掷下,咱俩凭真功夫过招玩玩。」
  李莫愁心想抱着婴儿决计非她敌手,施发毒针时也诸多顾忌,心道:「江湖上多称郭靖夫妇仁义过人,但瞧她对一个婴儿也如此残忍,可见传闻言过其实。」游目四顾,见东首几株大树之间生着一片长草,颇为柔软,将郭襄抱去放在草上,轻轻拍了几下,又哄了几句,这才转身说道:「请发招罢。」
  黄蓉与她拆了这十余招,知她武功比之自己也差不了多少,若此时将女儿抢在手中,她再上来缠斗,自己稍有疏虞,只怕便伤了女儿,只有先将她打死打伤,再抱回女儿,方无后患,这女子作恶多端,百死不足以蔽其辜,想到此处,心中已动杀机。
  李莫愁平素下手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以己之心度人,见黄蓉眼角不断的向婴儿一望一瞥,心想:「她若打我不过,便会向孩儿突下毒手,分我心神。」是以站在郭襄身前,不容对方走近。
  在这顷刻之间,黄蓉心中已想了七八条计策,每一计均有机可制李莫愁死命,但也均不免危及郭襄,寻思:「瞧这女魔头的神情,对我襄儿居然甚为爱惜,襄儿在她手中,纵然一时抢不回来,也无大碍,却不可冒险轻进,反使襄儿遭难。」心念一转,说道:「李道长,咱俩非片刻之间可分胜负,相斗之际若有虎狼之类出来吃了孩儿,岂不令人分心?
  不如先结果了这小鬼,咱们痛痛快快的打一架。」说着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子,放在中指上一弹,呼的一声,石子挟着破空之声急向郭襄飞去。
  这一弹是她家传绝技「弹指神通」功夫,李莫愁曾见黄药师露过,知劲力不小,忙举拂尘格开,喝道:「这小孩儿碍着你甚幺事了?何以几次三番要害她性命?」
  黄蓉暗暗好笑,其实这颗石子弹出去时力道虽急,她手指上却早已使了回力,李莫愁便算不救,石子一碰到郭襄的身子立时便会斜飞,决不会损伤到她丝毫,当即笑道:「你对这孩儿如
此牵肚挂肠,旁人不知,还道……还道是你的……哈哈……」李莫愁怒道:「难道是我的孩……」说到这「孩」字,突然住口,脸上一红,道:「是我甚幺?」黄蓉笑道:「你是道姑,自然不能有孩儿,旁人定要说这孩儿是你的妹子了。」李莫愁哼了一声,也不以为意,却不知黄蓉连口头上也不肯吃半点亏,说郭襄是她妹子,便是说郭靖和自己是她父母,讨他一个小小便宜,谁叫她适才说杨过是郭襄之父呢?
  李莫愁道:「郭夫人这便请上罢!」黄蓉道:「你挂念着孩儿,动手时不能全神贯注,我纵然胜你,也没意味,你输了还有个借口。这样罢,我割些棘藤将她围着,野兽便不能近前,咱俩再痛痛快快的打一场。」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柄金柄小佩刀,走到树丛中割了许多生满棘刺的长藤。
  李莫愁严密监防,只怕黄蓉突然出手伤害孩子,只见她拉着棘藤,缠在孩子身边的几株大树之上,这幺野兽固伤害不了孩子,而郭襄幼小,还不会翻身,也不会滚到棘刺上去。
  她心想:「江湖上称道郭夫人多智,果然名不虚传。」见黄蓉将棘藤缠了一道又是一道,在几株大树间东拉来,西扯去,密密层层的越缠越多,又见她脸带诡笑,似乎不怀好意,心中不
禁有些发毛,说道:「够了!」
  黄蓉道:「好,你说够了,便够了!李道长,你见过我爹爹,是幺?」李莫愁道:「是啊。」
  黄蓉道:「我曾听杨过说,你写过四句话讥嘲我爹爹,是不是?好象是甚幺『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
  李莫愁心中一凛:「啊,我当真胡涂了,早就该想到此事。她今日跟我缠个没了没完,原来是为了这四句话。」冷冷的道:「当日他们五个人对付我一个人,原是实情。」黄蓉道:「今日咱们以一敌一,却瞧是谁贻笑江湖?」李莫愁心头火起,喝道:「你也休得忒也托大,桃花岛的武功我见得多了,也不过如此而已,没甚幺了不起。」
  黄蓉冷笑道:「哼哼!莫说桃花岛的武功,便算不是武功,你也未必对付得了。你有本事,便将那孩儿抱出来瞧瞧!」
  李莫愁吃了一惊:「难道她已对孩儿施了毒手。」急忙纵身跃过一道棘藤,向左拐了个弯,见棘藤拦路,于是顺势向右转内,耳听得郭襄正自哇哇啼哭,稍觉放心,又向内转了几个弯,不知如何,竟然又转到了棘藤之外。她大惑不解,明明是一路转进,何以忽然转到了藤外?当下不及细想,双足点处,又向内跃去,只是地下棘藤一条条的横七竖八,五花八门,一个不小心,嗤的一声响,道袍的衣角给荆棘撕下了一块。这幺一来,她不敢再行莽撞,待要瞧清楚如何落脚,突见黄蓉已站在棘藤之内,俯身抱起了孩儿。
  她登时大惊失色,高声叫道:「放下了孩儿!」眼见一条条棘藤间足可侧身通过,当即连续纵跃,跨过棘藤向黄蓉奔去,但这七八棵大树方圆不过数丈,竟可望而不可即,她这般纵跃奔跑,似左实右,似前实后,几个转身,又已到棘藤圈之外。只见黄蓉放下孩儿,东一转,西一晃,轻巧自在的空手出了藤圈。
  李莫愁猛地省悟,那晚与杨过、程英、陆无双等为敌,他们在茅屋外堆了一个个土墩,自己竟尔无法正面攻入,这时黄蓉用棘藤所围的,自也是桃花岛的九宫八卦神术了。她微一沉吟,心念已决:「只有先打退敌人,然后把棘藤一条条自外而内的移去,再抱婴儿。这时如莽撞乱闯,敌人占了阵势之利,自己非败不可。」一摆拂尘,窜出数丈,反难得棘藤远远的,凝神待敌,竟没再将这回事放在心上。
  黄蓉初时见她在棘藤圈中乱转,正自暗喜,忽见她纵身跃开,却也好生佩服:「这女魔头拿得起,放得下,决断好快。她得享大名,果非幸致,看来实是劲敌。」这时女儿已置于万无一失之地,再无牵挂,挥竹棒使招「按狗低头」,向李莫愁后颈捺落。李莫愁拂尘倒卷,缠向竹棒,唰的一声,帚丝直向黄蓉面门击来。两人以快打快,各展精妙招术,顷刻间已拆了数十招。
  李莫愁功力深厚,拂尘上招数变化精微,但对方的打狗棒法委实奥妙无比,她勉力抵挡得数十招,已可说是武林中罕有之事,眼见竹棒平平淡淡的一下打来,到得眼前,方向部位斗然大异,自知再斗下去,终将落败。这竹棒看来似乎并非杀人利器,但周身三十六大穴只要给棒端戳中一处,便即动弹不得。李莫愁奋力再招架了几棒,额头已然见汗,拂尘在身前连挥数下,攻出两招,足下疾向后退,说道:「郭夫人的棒法果然精妙,小妹甘拜下风。只小妹有一事不解,却要请教。」黄蓉道:「不敢!」
  李莫愁道:「这竹棒棒法乃九指神丐绝技,桃花岛的武功倘然果真了得,郭夫人何以不学令尊的家传本事,却反而求诸外人?」黄蓉心想:「这人口齿好不厉害,她胜不了我棒法,便想我舍长不用。」笑道:「你既知这棒法是九指神丐所传,那幺也必知道棒法之名了。」李莫愁哼了一声,眉间煞气凝聚,却不答话。黄蓉笑道:「棒号打狗,见狗便打,事所必至,岂有他哉?」
  李莫愁见不能激得她舍棒用掌,若与她作口舌之争,对方又伶牙俐齿,自己仍然是输,将拂尘在腰间一插,冷笑道:「天下的叫化儿个个唱得惯莲花落,果然连帮主也是贫嘴滑舌之徒,
领教了!」说着大踏步走到林边,在一个树墩上一坐。
  她这幺认输走开,黄蓉本是求之不得,但见她坐着不走,心念一转,已知其意,她实是舍不得襄儿,自己倘若去将女儿抱了出来,她必上来缠斗,这一来强弱之势倒转,那便大大不利,看来不将此人打死打伤,女儿纵入自己掌握,仍是无法平平安安的抱回家去。
  当下左走三步,右抢四步,斜行迂回,已抢到李莫愁身前,这几步看似轻描淡写,并无奇处,但中藏八卦变化,李莫愁不论向那一方位纵跃,都不能逃离她的截阻,跟着右手轻抖,竹棒
已点向李莫愁左肘。
  李莫愁举掌封格,喝道:「自陈玄风、梅超风一死,黄药师果真已无传人。」她这话一来讥刺黄蓉只有北丐所传的打狗棒法可用,二来又耻笑黄药师收徒不谨。
  黄蓉的家传「玉箫剑法」这时也已练得颇为精深,只是手中无剑,若是以棒作剑,兵刃不顺,便未必能胜眼前这个强敌,微微一笑,说道:「我爹爹收了几个不肖徒儿,果然不妙,却那及得李道长和龙姑娘师姊妹同气连枝,一般的端庄贞淑。」
  李莫愁怒气上冲,袖口一挥,两枚冰魄银针向黄蓉小腹激射过去。她虽杀人不眨眼,手段毒辣无比,却是个守身如玉的处女,她只道小龙女行止不端,听黄蓉竟将自己与师妹相提并论,
大怒之下,一出手便是最阴狠的暗器。
  黄蓉这时和她站得甚近,闪避不及,急忙回转竹棒,一一拨开。若不是她打狗棒法已练到化境,拨得开一枚,第二枚实难挡过。两枚银针从她脸前两寸之外飞掠而过,隐隐闻到一股药气,当真险到极处。黄蓉想起数年前爱雕的一足为这冰魄银针擦伤,医治了六七个月毒性方始去尽,一凛之下,又见双针迎面射来。
  黄蓉向东斜闪,两枚银针挟着劲风从双耳之旁越过,心想:「此处离襄儿太近,这毒针四下里乱飞激射,万一碰破她一点嫩皮,可不得了!」疾奔向东,穿出林子。李莫愁随后追来,认
定她除棒法神妙之外,其余武功均不及自己,眼见她晃身出林,喝道:「未分胜败,怎幺便走了?」黄蓉转过身子,微微一笑。李莫愁道:「郭夫人,你挡我银针,还是非用这竹棒不可幺?」说着抢上几步。
  黄蓉知道若不收起竹棒,她总是输得心不甘服,将竹棒在腰间一插,笑道:「久闻李道长赤练神掌杀人无数,小妹便接你几掌。」
  李莫愁一怔,心道:「她明知我毒掌厉害,却仍要和我比掌,如此有恃无恐,只怕有诈。」
  但想她掌法纵然神妙,怎及自己的神掌沾身即毙,双掌一拍,内力已运至掌心,说道:「愿领教桃花岛的桃华落英掌妙技。」眼见黄蓉右掌轻飘飘的拍来,当下左掌往她掌心按去,右掌
跟着往她肩头击落。这两掌本已迅速沉猛,兼而有之,但她右掌击出之际,同时更发出两枚银针,射向黄蓉胸腹之间。
  这掌中夹针的阴毒招数,是她离师门后自行所创,对方正全神提防她毒掌,那料得到她又会在如此近身之处突发暗器,不少武学名家便因此而丧生于毒针之下。黄蓉缩回左掌,托向她右腕,化开了她右掌的扑击,右手缩人怀中,似乎也要掏摸暗器还敬,终于迟了一步,她口手刚从怀中伸出,银针离她肋下已不及五寸,到此地步,纵有通天本领也已闪避不了。李莫愁心中大
喜,见两枚银针透衣而没,射入了黄蓉身子。
  黄蓉叫声:「啊哟!」双手捧肚,弯下腰去,随即左掌拍出,击向李莫愁胸口。这一掌还是来得真快,李莫愁叫道:「好!」上身后仰避开,双掌齐出,也拍向黄蓉胸口。她知黄蓉中针之后,毒性迅即发作,这一招只求将她推开。却见黄蓉上身微动,并不招架,李莫愁双掌刚沾上对方胸口衣襟,突然两只掌心一痛,似是击中甚幺尖针。
  她大惊之下,急忙后跃,举掌看时,见每只掌心都刺破了一孔,孔周带着一圈黑血,显是为自己的冰魄银针所伤。她又惊又怒,不明缘由,却见黄蓉从怀中取出两只苹果,双手各持一只
,笑吟吟的举起,每只苹果上都刺着一枚银针。李莫愁这才省悟,原来她怀中藏着苹果,先前自己发射暗器,她并不拨打闪避,却伸手入怀抓住苹果,对准银针来路,收去毒针,让毒针尖端破苹果皮而出,转过苹果向外,对准了自己手掌,诱使自己出掌击上苹果。
  李莫愁本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今日遇上了这诡诈百出的对手,只有甘拜下风,忙伸手入怀去取解药,却听得风声飒然,黄蓉双掌已攻向她面门。
  李莫愁举左手一封,猛见黄蓉一只雪白的手掌五指分开,拂向自己右手手肘的「小海穴」,五指形如兰花,姿态曼妙难言。她心中一动:「莫非这是天下闻名的兰花拂穴手?」右手来不
及去取解药,忙翻掌出怀,伸手往她手指上抓去。黄蓉右手缩回,左手化掌为指,又拂向她颈肩之交的「缺盆穴」。
  李莫愁见她指化为掌,掌化为指,「桃华落英掌」与「兰花拂穴手」交互为用,当真是掌来时如落英缤纷,指拂处若春兰葳蕤,不但招招凌厉,且丰姿端丽,不由得面若死灰,心道:「今日得见桃花岛神技,委实大非寻常,莫说我掌上已然中毒,便安健如常,也不是她对手。」她急于脱身,以便取服解药,但黄蓉忽掌忽指,缠得她没半分余暇。那冰魄银针的毒性何等厉害,若不是她日常使用,体质习于毒性,这片时之间早已晕去了。
  黄蓉见她脸色苍白,出招越来越软弱,知道只要再缠得少时,她便要支持不住,心想这女魔头作恶多端,今日毙于她自己的毒针之下,正好为武氏兄弟报了杀母之仇,着着进逼,手下毫不放松,同时守紧门户,防她临死之际突施反噬。
  李莫愁先觉下臂酸麻,渐渐麻到了手肘,再拆数招,已麻到了腋窝,这时双臂僵直,已然不听使唤,只得叫道:「且慢!」向旁抢开两步,惨然道:「郭夫人,我平素杀人如麻,早就没想能活到今日。斗智斗力,我都远不如你,死在你手下,实所甘服,但我斗胆求你一事。」黄蓉道:「甚幺事?」双眼不转瞬的瞪着她,防她施缓兵之计,伸手去取解药,然见她双臂下垂,已弯不过来,听她说道:「我和师妹向来不睦,但那孩儿实在可爱,求你大发善心,好好照料,别伤了她小命。」
  黄蓉听她这几句话说得极是诚恳,不禁心中一动:「这魔头积恶如山,临死之际居然能真心爱我的女儿。」说道:「这女孩儿的父母并非寻常之辈,倘若让她留在世上,不免令我一世操心,辛苦百端……」李莫愁怎听得出她言中之意,求道:「望你高抬贵手……」
  黄蓉要再试她一试,走近前去,挥指先拂了她穴道,从她怀中取出一个药瓶,问道:「这是你毒针的解药幺?」李莫愁道:「是!」黄蓉道:「我不能两个人都饶了,若要我救你,须得杀那女孩儿。倘你自甘就死,我便饶那孩儿。」
  李莫愁万想不到竟尚有活命之机,但叫黄蓉杀那女孩固然说不出口,以自己性命换得女孩活命,却也不愿,见黄蓉从小瓶中倒出一粒解药,两根手指拈住了轻轻晃动,只等自己回答,颤声道:「我……我……」黄蓉心想:「她迟疑了这幺久,实已不易。不管她如何回答,单凭这一念之善,我便须饶她一命。她满身血债,将来自有人找她报仇。」拦住她话头,笑道:「李道长,多谢你对我襄儿如此关怀。」
  李莫愁愕然道:「甚幺?」黄蓉笑道:「这女孩儿姓郭名襄,是郭靖爷和我的女儿,生下不久便落入了龙姑娘手中,不知你怎地竟会起了这个误会。承你养育多日,小妹感谢不尽。」敛
衽行了一礼,将一粒解药塞入她口中,问道:「够了幺?」李莫愁茫然道:「我中毒已深,须得连服三粒。」黄蓉道:「好!」又喂了她两粒,心想这解药或有后用,却不还她,将药瓶放入了怀中,笑道:「三个时辰之后,你穴道自解。」
  她快步回入树林,心想:「耽搁了这多时,不知芙儿走了没有?若能让她姊妹俩见上面,大是佳事。」转入棘藤圈中,一瞥之下,不由得如入冰窖,全身都凉了。
  棘藤圈丝毫无异,郭襄却已影踪不见。黄蓉心中怦怦乱跳,饶是她智计无双,这时也慌得没做手脚处。她定了定神,心道:「莫慌,莫慌,我和李莫愁出林相斗,并无多时,襄儿给人抱去,定走不远。」攀到林中最高一株树上四下眺望。襄阳城郊地势平坦,这一眼望去足足有十余里,竟没见到丝毫可疑的事物。此时蒙古大军甫退,路上绝无行人,只要有一人一骑走动,虽远必见,甚至向北望到樊城,向南望到宜城,路上也不见有何动静。
  黄蓉心想:「此人既未远去,必在近处。」细寻棘藤圈附近有无留下足印之类。只见一条条棘藤绝无曾遭碰动搬移之迹,决非甚幺野兽冲入将孩儿衔去,寻思:「我这些棘藤按九宫八卦
方位而布,那是我爹爹自创的奇门之术,世上除桃花岛弟子之外,再也无人识得,虽是金轮国师这等才智之士,也不能在这棘藤之间来去自如,难道竟是爹爹到了?……啊哟,不好!」
  猛地想起,数月前与金轮国师邂逅相遇,危急中布下乱石阵抵挡,当时杨过来救,曾将阵法的大要说了给他知晓,此人聪明无比,举一反三,虽不能就此精通奇门之术,但棘藤匆匆布就,破解并不甚难。她一想到杨过,脑中一晕,不由得更增了几分忧心,暗道:「芙儿断他一臂,他和我郭家更结下了深仇,襄儿落入此人手中,这条小命算是完啦。
  他也不用相害,只须随手将她在荒野中一拋,这婴儿那里还有命在?」想起这女孩儿出世没几天,便如此多灾多难,竟怔怔的掉下泪来。
  她多历变故,才智绝伦,又岂是徒自伤心的寻常女子?微一沉吟,随即擦干眼泪,追寻杨过的去路。说也奇怪,附近竟找不出他半个足印,心下大奇:「他便轻功练到了绝顶,软泥之上也必会有浅浅足印,难道他竟是在空中飞行的幺?」
  她这一下猜测果然不错,郭襄确是给杨过抱去的,而他出入棘藤,确也是从空飞行来去。
  那天晚间杨过在窗外见黄蓉点了郭靖穴道,放走女儿,他便从原路出城,远远跟随,心道:「郭伯母,你女儿欠我一条臂膀,你丈夫斩不了,便让我来斩。你在明,我在暗,你想永世保住女儿这条右臂,只怕也不怎幺容易。」
  黄蓉与女儿分离在即,心中难过,没留意到身后有人跟踪。此后她在新城镇与李莫愁相遇、两人相斗等情,杨过在林外都瞧得清清楚楚。待得两人出林,他便跃上高树,扯了三条长藤并在一起,一端缚在树上,另一端左手拉住了,自空纵入棘圈,双足夹住郭襄腰间,左手使劲一扯,身子便已荡出棘圈。眼见黄蓉与李莫愁兀自在掌来指往的相斗,便在树梢上纵跃出林,落地后奔跑更速,片刻间回到了市镇。见郭芙站在街头,牵着小红马东张西望,等候母亲回来,杨过双足一点,身子从丈外远处跃上了红马。
  郭芙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骑在马背的竟是杨过,心中腾的一跳,「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忙柭剑在手。那君子、淑女双剑虽利,都留在卧室之中,匆匆不及携走,手中所持,仍是常用的那柄利剑。
  杨过见她脸色苍白,目光中尽是惧色,同时显得娇弱无助,楚楚可怜。他此时要斩断她右臂,可说易如反掌,突然间心中升起一股怜惜之情,竟下不了手,哼的一声,挥出右臂,空袖子已裹住了她长剑,向外甩出。郭芙那里还拿捏得住,长剑脱手,直撞向墙角。
  杨过左手抢过马缰,双腿一夹,小红马向前急冲,绝尘而去。郭芙只吓得手足酸软,慢慢走到墙角拾起长剑,剑身在墙角上猛力碰撞,已弯得便如一把曲尺。
  以柔物施展刚劲,原是古墓派武功的精要所在,李莫愁使拂尘、小龙女使绸带,皆是这门功夫。杨过此时内劲既强,袖子一拂,实不下于钢鞭巨杵之撞击。
  杨过抱了郭襄,骑着汗血宝马向北疾驰,不多时便已掠过襄阳,奔行了数十里,因此黄蓉虽攀上树顶极目远眺,却瞧不见他踪影。
  杨过骑在马上,见道旁树木如飞般向后倒退,俯首看怀中的郭襄,见她睡得正沉,一张小脸秀美娇嫩,心道:「郭伯伯、郭伯母这个小女儿,我总是不还他们了,也算报了我这断臂之仇
。他们这时心中的难过懊丧,只怕尤胜于我。」奔了一阵,转念又想:「杨过啊杨过,是不是你天生的风流性儿作祟,见了郭芙这美貌少女,天大的仇怨也拋到了脑后?倘若斩断你手臂的是个男人,是武氏弟中的那一个,你难道也肯饶了他?」想了半日,只好摇头苦笑。他对自己激烈易变的性格非但管制不住,甚且自己也难以明白。
  行出二百里后,沿途渐有人烟,一路上向农家讨些羊乳牛乳喂郭襄吃了,决意回古墓去找小龙女,不数日间已到了终南山下。
  回首前尘,感慨无已,纵马上山,觅路来到古墓之前。「活死人墓」的大石碑巍然耸立,与前无异,墓门却已在李莫愁攻入时封闭,若要进墓,只有钻过水溪及地底潜流,从密道进去。
凭他这时内功修为,穿越密道自不费力,然而如何安排郭襄却大为踌躇,这小小婴儿一入水底,必死无疑,但想到小龙女多半便在墓中,进去即可与她相见,那里还能按捺得住?从口袋里取些饼饵嚼得烂了,喂了郭襄几口,在附近找到个小山洞,将郭襄放在小山洞内,拔些荆棘柴草堆在洞口,心想不论在墓中是否能与小龙女相见,都要立即回出,设法安罝婴儿。
  堆好荆棘,正要向后走去,忽听得远处山道上脚步声响,似有数人快步而过,杨过忙寻声过去,缩身在一株大松树后躲起,听见一人大声说道:「新任代掌教清肃真人赵真人法旨:如有
蒙古武士上山来到重阳宫,一概恭敬放行,不得拦阻……」另一人道:「郑师哥,新任代掌教明明是冲和真人甄真人,怎幺变了清肃真人?」先一人道:「冲和真人突然患急病,刚才将代掌教之位转授了清肃真人,转授的大典不久前便行过了。」后一人道:「代掌教真人统率本教上下数万道俗弟子,何等重要,怎幺说改便改,不太儿戏了些幺?」先一人道:「怎幺?你不服幺?要是不服,便到重阳宫跟大伙儿说去。你有本事,钱师弟,便你来做也可以啊。就不知别人服不服呢?」
  姓钱道人道:「我有个屁本事?郑师哥,先前冲和真人分派我们把守这里的山道,绝不可放一个蒙古武士上山,他们倘若硬闯,便结天罡北斗阵截住,打不过就传讯出去呼援。
  现下又说不得拦阻,我们到底听谁的号令啊?」姓郑道人道:「现今代掌教是谁?」姓钱道人道:「你说是赵真人!」姓郑道人道:「好啊,这就是了!咱们做小辈的,上面怎幺号令,咱们遵从照办便是。」姓钱道人道:「是!」放大声音叫道:「各位师弟,郑师哥传来新任代掌教赵真人号令,命我们如见蒙古武士上山,须得恭敬相待,不可阻拦!」
  丈许外五六人齐声应道:「是!」
  杨过听得心中有气,寻思:「全真教向来以护民为本,决不顺服外族。他们口中的清肃真人应是赵志敬没错,怎幺做起代掌教来?赵志敬卑鄙下流,投降蒙古人倒不稀奇。」
  记挂要尽快进古墓去找小龙女,一时也没心思跟赵志敬算帐。
  只听那姓郑道人又大声道:「赵真人又吩咐,如见到一位穿白衫子的姑娘,无论如何要拦住她,不得让她上山。」杨过吃了一惊,心道:「他说的明明是姑姑,怎幺又要拦住她不得上山?」那姓钱道人道:「你说的是古墓派的小龙女吗?她……她可早就上山去了。」
  姓郑的道人拍腿叫道:「你……这可不是开玩笑吗?赵真人号令结天罡北斗阵,千万不能放她上山,你怎敢不听号令?」姓钱道人大声道:「各位师弟,先前代掌教甄真人传下号令说,见到古墓派的小龙女姑娘上山,大家须得客客气气,不可失了礼数。是不是啊?」丈许外五六人齐声道:「是啊,甄真人派人来传令,确是这幺说的。」姓钱道人道:「郑师哥,赵真人吩咐的那位白衫子的姑娘,倘若便是小龙女,那她上去好一会儿了,咱们对她客客气气,决不失了礼数。我还说:『龙姑娘,你请慢走!』她说:『这位道友,多谢你啦!』倒也客气!全没失了礼数……」
  杨过听他说小龙女已「上去好一会儿了」,心急如焚,再也不去理会那些道人说些甚幺,施展古墓派轻功,转身抢上山去。待得远远望见山上重阳宫房舍,寻思:「我暗中去接应姑姑?还是开门见山,直闯重阳宫去和全真教理论?」思虑未定,突见一只银轮呜呜声响,激飞上天,正是金轮国师的兵刃。杨过心中一震:「金轮国师也在这里,跟全真教的高手动上了手?不知姑姑是否已经现身?还是隐伏在旁?」认定银轮所在的方位,急步赶到重阳宫后玉虚洞前。便在此时,小龙女身受全真五子一招「七星聚会」和金轮国师轮子的前后夹击,身受重伤。
  杨过只消早到片刻,便能救得此厄。但天道不测,世事难言,一切岂能尽如人意?人世间悲欢离合,祸福荣辱,往往便只差于厘毫之间!
  全真五子乍见杨过到来,均知此事纠葛更多。丘处机大声道:「我重阳宫清修之地,今日各位来此骚扰,却是为何?」王处一更怒容满面,喝道:「龙姑娘,你古墓派和我全真教纵有梁子,双方自行了断便是,何以约了西域胡人、诸般邪魔外道,害死我这许多教下弟子?」小龙女重伤之余,那里还能分辩是非,和他们作口舌之争?全真教下诸弟子见她剑刺甄志丙,又伤赵志敬,不论是甄派赵派,尽数拿她当作敌人,当此纷扰之际,更没人出来说明真相。
  杨过伸左臂轻轻扶着小龙女的腰,柔声道:「姑姑,我和你回古墓去,别理会这些人啦!」
  小龙女道:「你的手臂还痛不痛?」杨过笑着摇了摇头,道:「早就好啦。」小龙女道:「你身上情花的毒没发作幺?」杨过道:「有时发作几次,也不怎幺厉害。」
  赵志敬自给小龙女刺伤之后,一直躲在后面,不敢出头,待见全真五子出关而出,心知众师长查究起来,自己代掌教之位固然落空,还得身受严刑。他本来也不过是生性暴 躁, 器量褊狭,原非大奸大恶,只自忖武功于第三代弟子中算得第一,这首座弟子之位却落于甄志丙身上,心中愤愤不平,就此一念之差,终于陷溺日深,不可自拔。此时暗想眼下的局面决不能任其宁定,只有搅他个天翻地覆,五位师长是非难分,方有从中取巧之机,更想如能假手于金轮国师将全真五子除了,更一劳永逸;眼见杨过失了右臂,左手又扶着小龙女,几乎已成束手待毙的情势,他生平最憎恨之人,便是这个叛门辱师的弟子,这时有此良机,那肯放过?向身旁的鹿清笃使了个眼色,大声喝道:「逆徒杨过,两位祖师爷跟你说话,你不跪下磕头,竟敢倨傲不理?」
  杨过回头来,眼光中充满了怨毒,心道:「姑姑伤在你全真教一班臭道士手下,今日暂且不理,日后再来跟你们算帐。」向群道狠狠的扫了一眼,扶着小龙女,移步便行。
  赵志敬喝道:「上罢!」与鹿清笃两人双剑齐出,向杨过右胁刺去。赵志敬先前虽身遭剑刺,但伤势不重,这一剑刺向杨过断臂之处,看准了他不能还手,剑挟劲风,使上了毕生的修为劲力。丘处机虽不满杨过狂妄任性,目无尊长,但想起郭靖的重托,又想起和他父亲杨康昔日的师徒之情,喝道:「志敬,剑下留情!」
  那一边麻光佐更高声叫骂起来:「牛鼻子要脸幺?刺人家的断臂!」他和杨过最合得来,眼见他遇险,便要冲上来解救,苦于相距过远,出手不及。
  突见灰影一闪,鹿清笃那高大肥胖的身子飞将起来,哇哇大叫,砰的一声,正好撞在尼摩星身上。以尼摩星的武功,这一下虽出其不意,也决不能撞得着他,但他双腿断了,两只手都撑着拐杖,既不能伸手推挡,纵跃闪避又不灵便,登时撞个正着,仰天一交摔倒。尼摩星背脊在地下一靠,立即弹起,一拐杖打在鹿清笃背上,登时将他打得晕了过去。
  这一边杨过却已伸右足踏住了赵志敬长剑,赵志敬用力抽拔,脸孔胀得通红,长剑竟纹丝不动。原来当双剑刺到之时,杨过右手空袖猛地拂起,一股巨力将鹿清笃摔了出去。
  赵志敬斗然感到袖力沉猛,忙使个「千斤墬」,身子牢牢定住。这一来,长剑势须低垂,杨过提脚下踹,已将剑刃踏在足底。他在山洪中练剑,水力再强亦冲他不倒,这时一足踏定,当
真如岳之镇,赵志敬猛力拔夺,那里夺得出分毫?
  杨过冷冷的道:「赵道长,当时在大胜关郭大侠跟前,你已明言非我之师,今日何以又提师承之说?也罢,瞧在从前叫过你几声师父的份上,让你去罢!」说完这句话,右足丝毫不动,足底的劲力却突然间消除得无影无踪。
  赵志敬正运强力向后拉夺,手中猛地一空,长剑急回,彭的一响,剑柄重重撞在胸口,正与他猛力以剑柄击打自己无疑。这一击若为敌人运劲打来,他即令抵挡不住,也必以内力相抗,
现下自行撞击,那是半点抗力也无,但觉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将出来,眼前一黑,仰天跌倒。
  王处一和刘处玄双剑出鞘,分自左右刺向杨过,突然一个人影自斜刺里冲至,当的一声,两柄长剑荡了开去。这人正是尼摩星,他给鹿清笃撞得摔了一交,虽打倒鹿清笃,但心头恶气未出。推寻原由,全是杨过之故,抡杖跃到,左手拐杖架开了王刘二道长剑,右手拐杖便向杨过和小龙女头顶猛击下去。
  杨过心知尼摩星武功了得,单用一只空袖,只怕拂不开他刚柔并济的一击,这时小龙女全身无力,正软软的靠在他身上,于是身子左斜,右手空袖横挥,卷住了小龙女的纤腰,让她靠在
自己前胸右侧,左手抽出背负的玄铁重剑,顺手挥出。噗的一声,响声又沉又闷,便如木棍击打败革,尼摩星右手虎口爆裂,一条黑影冲天而起,却是铁杖向上激飞。
  这铁杖也有十来斤重,向天空竟高飞二十余丈,直落到了玉虚洞山后。
  杨过首次以剑魔独孤求败的重剑临敌,竟有如斯威力,也不禁暗自骇然。
  尼摩星半边身子酸麻,一条右臂震得全无知觉,他生性悍勇无比,大吼一声,左手铁杖在地下一撑,跃高丈余,跟着劈将下来。杨过心想我剑上刚力已然试过,再来试试柔力,重剑剑尖抖处,已将铁拐粘住,这时只要内力吐出,便能将尼摩星掷出数丈之外,如摔向山壁,更非撞得他筋断骨折不可。他见小龙女如此伤重,满心怨苦,这一下出手原决不容情。正当臂上内力将
吐未吐之际,见尼摩星身在半空,双腿齐膝断绝,猛想起自己也断了一臂,不禁起了同病相怜之意,当下重剑不向上扬,反手下压,那铁拐笔直向下戳落,尘土飞扬,大半截戳入了土内。
  尼摩星握着铁拐,想要运劲拔起,但左臂经那重剑一粘一压,竟如给人点了穴道一般,半点使不出劲来。杨过道:「今日饶你一命,快快回天竺去罢。」尼摩星脸如死灰,僵在当地,隔了一会,才迸出一句话来:「你的功夫古怪大大的!」。
  潇湘子和尹克西虽见变出意外,却那猜得到在这一个多月之内杨过已功力大进,还道尼摩星断腿后变得极不济事。尹克西抢上几步,拔起铁拐,递在尼摩星手中。尼摩星接了,在地下一撑,想要远跃离开,岂知手臂麻软未复,一撑之下,竟咕咚摔倒。
  潇湘子向来幸灾乐祸,只要旁人倒霉,不论是友是敌,都觉欢喜,心想:「天竺矮子向来好生自负,对我不服,这就可算是完了。眼下高手毕集,快抢先擒了杨过,那正是扬名立威的良机。」纵身而出,喝道:「杨过小子,数次坏了王爷大事,快随老子走罢!」
  杨过心想:「姑姑伤重,须得及早救治,偏生眼前强敌甚多,不下杀手,难以脱身。」低声问小龙女道:「痛得厉害吗?」小龙女道:「你抱着我,我……我好欢喜。」
  杨过抬起头来,向潇湘子道:「上罢!」玄铁剑指向他腰间,剑头离他身子约有二尺,稳稳平持。潇湘子见这剑粗大黝黑,钝头无锋,倒似是一条顽铁,心想:「这小子剑法迅捷,灵动变幻,果然了得,可是拿了这根铁条,剑法再快也必有限。」说道:「那儿去捡来了这根通火棒儿?」说着便挥纯钢哭丧棒往重剑上击去。
  杨过持剑不动,内劲传到剑上,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剑棒相交,哭丧棒登时断成七八截,四下飞散。潇湘子大叫:「不好!」向后急退。杨过玄铁剑伸出,左击一剑,右击一剑,潇湘子双臂齐折。
  杨过连败鹿清笃、赵志敬、尼摩星三人,玉虚洞前众入已群情耸动,这次他身不动,臂不抬,纯以内力震断潇湘子的兵刃,众人更不明所以,相顾骇然,均想:「这人的武功当真邪门!」
  尹克西是西域大贾,善于鉴别宝物,见杨过以重剑震飞尼摩星的铁拐,早已暗暗吃惊:「此剑如此威猛,大非寻常,剑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莫非竟是以玄铁制成?这玄铁是从天上落下的陨石中提炼而得,乃天下至宝,本来要得一二两也是绝难,寻常刀枪剑戟之中,只要加入半两数钱,凡铁立成利器。他却从那里觅得这许多玄铁?再说,这剑若真是通体玄铁,岂非重
达四五十斤,又如何使得灵便?」其实这剑共重九九八十一斤,若非如此沉重,杨过内力虽强,也不能发出如许威力。待见潇湘子的哭丧棒断得七零八落,尹克西更知此剑定是神品。他为人尚无重大过恶,只是自小做珠宝买卖,一见奇珍异宝,心中便奇痒难搔,或买或骗,或抢或偷,说甚幺也要得之而后快。这时见了杨过的重剑,贪念大炽,纵身而出,金龙鞭一抖,往他剑上卷去。
  杨过与他在绝情谷同进同出,见他成日笑嘻嘻的甚是随和客气,对他一直不存敌意,见金龙鞭卷到,鞭上珠光宝气,镶满了宝石、金刚钻、白玉之属,让玄铁剑由他软鞭卷住,说道:「尹兄,我和你素无过节,快快撒鞭让路。你这条软鞭上宝贝不少,损坏了有点可惜。」尹克西笑道:「是幺?」运劲便夺,杨过端凝屹立,却那里撼动得他分毫?
  这时尹克西站得近了,看得分明,这剑果是玄铁所铸,金刚钻是天下至坚之物,不论与住何硬物相擦,均能划破对方而己身无损,但金龙鞭鞭梢所镶的大钻在玄铁剑上划过,剑身竟连细纹也不起一条。他心头火热,知对方武功厉害,非出奇策,难夺此剑,笑嘻嘻的道:「杨兄功夫精进若斯,可喜可贺,小弟甘拜下风。」口中说着客套话,左腕一翻,寒光闪动,左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猛地探臂,向小龙女胸口直扎过去。
  他这一下倒也不是想伤小龙女性命,但知道杨过对小龙女情切关怀,见她有难,定然舍命救援,自己声东击西,便能夺到了宝剑。杨过见状,果然一惊。尹克西喝道:「撒剑!」
  全身之力都运到右臂之上,拉鞭夺剑。
  他这一声:「撒剑!」杨过当真依言撒手,挺剑送出。剑长匕短,重剑隔在三人之间,匕首便扎不到小龙女身上。但杨过情急之下,力道使得极猛,连剑带鞭的直撞了过去。尹克西明知此剑甚重,早有提防,却万想不到来势竟如此猛烈,眼见闪避不及,急运内力,双掌疾出,抓住重剑与宝鞭,砰的一声猛响,登时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拿桩站定,脸如金纸,嘴角边虽犹带笑容,却凄惨之意远胜于欢愉,顷刻间只感五脏六腑都似翻转了,站在当地,既不敢运气,也不敢移动半步,双臂伸前持剑,便如僵了一般。
  杨过走近身去,伸手接过玄铁剑,轻轻一抖,只听得丁丁东东一阵响过,阳光照射之下,宝光耀眼,金银珠宝散了满地,一条镶满珠宝的金龙软鞭已震成碎块。
  杨过叫道:「金轮国师,咱们的帐是今日算呢,还是留待异日?」
  金轮国师见他连败尼摩星、潇湘子、尹克西三大高手,都只一招之间便伤了对手,这少年何以武功大进,实是不可思议。自己上前动手,虽决不致如那三人这般不济,要取胜也必不易,
此刻各路英雄聚会,给他一吓便走,颜面何存?心想:「他断了一臂,左手虽然厉害,右侧定有破绽,我专向他右边攻击,韧战久斗。他顾着小龙女的伤势,时候拖久了,心神定然不宁。」整一整袍袖,金银铜铁铅五轮一齐持,心知这一战关涉生死荣辱,丝毫大意不得,神色间却仍似漫不在乎,缓步而出,笑道:「杨兄弟,恭喜你又有异遇,得了这柄威猛绝伦的神剑啊!你这件希奇古怪的法宝,只怕老衲也对付不了。」
  他既无胜算,便先留地步,极力赞誉玄铁重剑,要令旁人觉得,这少年不过运气好,得了一件神异的兵刃而已。
  小龙女偎倚在杨过怀中,迷迷糊糊间见金轮国师持轮而上,心想凭杨过一人之力,决计敌他不过,低声道:「过儿,你给我找一把剑,咱们……咱们……一起……一起使玉女素心剑法打他。」杨过胸口一酸,低声道:「姑姑你放心,过儿一人对付得了。」小龙女向左挪移,要尽量遮在杨过身前,为他多挡些灾难。杨过又感激,又欢喜,大声道:「姑姑,咱俩今日一起力战群魔,人生至此,更无余憾。」玄铁剑向前直指。
  国师不敢与他正面力拚,纵跃退后,立时呜呜声响,一只灰扑扑的铅轮飞掷过去。杨过举剑便削,铅轮却绕过他身后,回向国师,这一下竟没削中。只听得呜呜、嗡嗡、轰轰之声大作,金光闪闪,银光烁烁,五只轮子从五个不同方位飞袭过来。
  杨过生怕牵动小龙女的伤势,凝立不动。国师五轮齐出,仅为佯攻,旨在试探,五轮在二人身旁绕了个圈子,重行飞回。他见杨过并不举剑追击,已明其意,心下暗喜:「你不敢移动身子,加重小龙女伤势,处境之劣,无以复加。我纵跃远攻,已立于不败之地。」
  对方既断一臂,又要保护伤者,按照国师的身分原不能如此相斗,但他知道良机难再,小龙女一旦伤愈,他二人联手固对付不了,便算小龙女重伤而死,杨过少了牵制,自己也未必能是敌手,只有今日乘势一举而毙,方无后患,至于是否公平,却顾不得这许多了。
  这情势旁观众人也能瞧得明白,都觉国师太也不够光明磊落。麻光佐大叫:「大和尚,你是英雄,还是混帐王八蛋?」
  国师只作没听见,五轮连续掷出,连续飞回,仍绕着杨过和小龙女兜个圈子,又伸手接住。五只轮子忽高忽低,或正或斜,所发声音也有轻有响,旁观众人均给扰得眼花缭乱,心神不定。突然之间,麻光佐「啊」的一声大呼,却是铜轮斜里飞来,猛地转弯,从他头顶掠过,将他头皮削去了一片,头皮连着一丛头发,血淋淋的掉在地下。麻光佐捧头大骂,却也不敢扑上去厮打。
  杨过眼见小龙女伤重,多挨得一刻,便少了一分救治机会,暗暗焦急。国师叫道:「小心了!」蓦然间五轮归一,并排向二人撞去,势若五牛冲阵。杨过全身劲力也都贯到了左臂之上,剑尖颤动,当当当三响,挑开了金铜铁三轮,跟着挥剑下击。众人眼前一耀,地下灰尘腾起,银轮和铅轮都已从中劈开,分成四个半圆,掉落在地。
  国师大声酣呼,飞步抢上,左手在铜轮上一拨,抓住金铁两轮,向杨过头顶猛砸。杨过径不招架,玄铁剑当胸疾刺,剑长轮短,轮子尚未砸到杨过头顶,剑头距国师胸口已不到半尺。国师立时后退,上前固然迅疾,退后也快速无伦,也不见他如何跨步,已向左后侧斜退数尺,在这倏忽之间直趋斜退,确是武林中罕见的功夫。旁观众人目眩神驰,忍不住大声喝采:「好!」
  玄铁剑一送即收,杨过回剑向后,当的一响,已将背后袭来的铜轮劈为两半,铜轮尚未分开落地,剑锋横挥,两半片铜轮从中截断,分为四块。玄铁剑虽然剑刃无锋,但他运上内力,竟无坚不摧。众人见了国师的绝顶轻功,还喝得出一声采,待见到他这神剑奇威,都惊得寂然无声。
  霎时之间,国师的轮子五毁其三,但他全不气馁,舞动金铁双轮,奋勇抢攻。杨过挺剑刺出,国师侧身拗步,避剑出轮,这时轮子不再脱手,虽无法远攻,却比遥掷坚实得多。
  他绕着杨龙二人,左攻右拒,纵跃酣斗,双轮跳荡灵动,呜呜响声不绝。 杨过的玄铁剑却似使得颇为涩滞。但不论国师如何变招,总欺不近杨龙二人三步之内。堪堪斗了四五十招,国师双轮归一,向小龙女砸去。杨过玄铁剑刺出,嗒的一声轻响,抵在金轮边上,两股内力自两件兵刃上传了出来,互相激荡,霎时间两人僵持不动。
  杨过只觉对方冲来的劲力绵绵不绝,越来越强,暗自骇异:「此人内力竟如此深厚。」又想:「既至互拚内力,玄铁剑鼓荡冲击的威势便无法施展,这贼秃练功时日久长,功力深厚,为时一久,必占上风。且引他近身,用袖子出其不意的拂他面门。」左臂缓缓退缩,两人原本相距五尺有余,渐渐的相距五尺而四尺半,四尺半而四尺。
  国师的弟子达尔巴和霍都一直守在师父身旁,见师父渐占优势,心中大喜,向前走近几步。达尔巴关怀师父的安危,又盼师父别伤了转世投胎的「大师兄」。霍都却是想暗算杨过。他挥动折扇,似是取凉,其实要俟机发射扇中暗器。
  丘处机与王处一见他目光闪烁的缓步上前,便知他要出手助师,二人对望一眼,均想:「杨过虽与我教为敌,但夷夏之争重于一切,且大丈夫光明磊落,是输是赢,当凭真本事取决。终南山岂容奸徒猖狂?」两人各挺长剑,踏上一步,一齐瞪住了霍都。丘王二道这时须发俱白,但久习玄功,满面红光,两柄长剑青光如虹,自有一股凛凛之威,镇慑得霍都不敢妄动。
  这时杨过左臂渐渐缩后,相距国师已不过三尺,心想:「这和尚只要再向前半尺,我右手袖子拂将出去,虽不能制他死命,也要打得他头昏眼花。」国师见他右肩忽然微动,已知其意,心想:「你手臂虽断,衣袖尚在,劲力运将上去,也是一件如同软鞭般的利器。我将计就计,拚着受你这一拂,当你挥袖之时,左臂力道必减,那时我乘势全力猛攻,要你身受重伤。」
  小龙女靠在杨过身上,一直迷迷糊糊,杨过催动内力,向行加速,全身越来越热。小龙女觉到他脸上发出热气,睁开眼来,见他额角渗出汗珠,伸袖轻轻抹拭,替他抹了几下,见他神色郑重,双目向前直视,便顺着他目光转头瞧去,不禁一惊,原来国师一对铜铃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在面前。但见这双眼中凶光毕露,忙闭上眼睛,待得再次睁开,国师的眼睛又近了些。小龙女与意中人相偎相倚,偏有这幺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在旁瞪视,惹厌之极。她这时没想到国师正与杨过拚斗,只知这和尚是个大恶人,又不愿他在这时来打扰自己甜蜜的时光,伸手入怀,取出一枚玉蜂金针,缓缓往国师左眼中刺去。
  别说金针之上喂有剧毒,便一枚平常的绣花针刺入眼珠,眼睛也是立瞎。总算小龙女这时只要这对讨厌的大眼移开,没想到弹指射针,而重伤之余,伸手出去时也软弱无力,去势缓慢。
  但国师和杨过正自僵持,已至十分紧急的当口,任谁稍有移动,都要立吃大亏。小龙女那金针缓缓刺将过去,国师竟半点也抗拒不得。见金针越移越近,自两尺而一尺,自一尺而半尺,国师大叫一声,双轮向前力送,一个斤斗向后翻出,可是玄铁剑上那股威猛之极的劲力毕竟不能尽数卸去。他刚站定脚步,身子一晃,便坐倒在地。达尔巴和霍都齐叫:「师父!」抢上去伸手相扶。
  杨过连劈两剑,将金轮铁轮又劈成两半,跟着踏上两步,挥剑向国师头顶斩落。国师岔了内息,惟觉郁闷欲死,委顿在地,全无抗拒之力。达尔巴举起金杵,霍都举起钢扇,一齐架住玄铁剑。但这一剑斩下来力道奇猛,达尔巴和霍都两人同时双膝一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仍挺兵刃,死命撑住。
  玄铁剑上劲力愈来愈强,达尔巴和霍都只觉腰背如欲断折,全身骨节格格作响。霍都道:「师哥,你独力支撑片刻,小弟先将师父救开,再来助你。」本来两人合力便已抵挡不住,剩下达尔巴一人,怎挡得住这重剑的威力?但他舍命护师,叫道:「好!」奋力将黄金杵往上挺举。他两人说的都是蒙古语,杨过不明其意,只觉杵上劲力暴增,待要运力下压,霍都已纵身跃开。
  岂知霍都全不是设法相救师父,只自谋脱身,叫道:「师哥,小弟回蒙古勤练武功,十年后找上这姓杨的小子,给师父和你报仇!」说着转身急跃,飞也似的去了。
  达尔巴受了师弟之欺,怒不可遏,又想起杨过是大师兄转世,何以对师父如此无情无义?
  大声道:「大师哥,你饶小弟一命,待我救回师父,找那狼心狗肺的师弟来碎尸万段,然后自行投上,住凭大师哥处置。那时要杀要剐,小弟决不敢皱一皱眉头。」
  杨过听他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大篇,自然不懂,但霍都临危逃命,此人对师忠义,却也瞧得明白,眼见他神色慷慨,也敬重他是条汉子,微一侧头,见小龙女双眼柔情无限的望着自己。霎时之间,一切杀人报仇之念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只觉世间所有恩恩怨怨,全都算不了甚幺,当下玄铁剑一抬,说道:「你去罢!」
  达尔巴站起身来,适才使劲过度,全身脱力,黄金杵拿捏不住,镗的一响,掉在地下。
  他俯伏在地,向杨过拜了几拜,谢他不杀之恩。这时国师兀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达尔巴将师父负在背上,大踏步下山而去。
  杨过独臂单剑,杀得蒙古六大高手大败亏输。众武士见领头的六人或败或伤,那里还敢出手,抬起负伤的潇湘子、尹克西诸人,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
  麻光佐满头鲜血淋漓,走到杨过身前,挺起大姆指道:「小兄弟,真有你的!」杨过道:「麻大哥,你这些同伴都是存心不良之辈,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定要吃亏,不如辞别忽必烈王爷,回自己老家去罢!」麻光佐道:「小兄弟说得是。」他向小龙女望了一眼,见她虽然重伤,仍丰姿端丽,娇美难言,说道:「你和新娘子几时成亲?我留着吃你喜酒,好不好?」他在绝情谷中初会小龙女时见她是个新娘子,一直便当她是新娘子了。
  杨过苦笑着摇了摇头,向身周团团围着的数百名道士扫了一眼。麻光佐道:「啊,还有这许多臭道士没打发,我来助你。」杨过心想:「若是以一斗一,这些道人没一个是我敌手。但如他们一拥而上,情势便凶险万分,犯不着叫他枉自送命。」大声说道:「你快快去罢,我一个人对付得了。」麻光佐一楞,猛地会意,鼓掌道:「不错,不错。连大和尚、活僵尸他们都打你不过,这些臭道士中甚幺用?小兄弟,新娘子,我去也!」倒拖熟铜棍,哈哈大笑,回头便走,只听得铜棍与地下山石相碰,呛啷啷之声不绝,渐渐远去。
  杨过重剑拄地,适才和国师这番比拚委实大耗内力,寻思:「金轮国师、潇湘子等互有心病,和我相斗时逐一出手,均盼旁人鹬蚌相争,自己来个渔翁得利。如这六人一拥而上,我就万难抵挡。何况我与金轮国师比拚内力,实已输定,幸得姑姑金针一刺,才令我侥幸得胜。全真教诸道却齐心合力,听从五子号令。群道武功虽不及国师等人,但众志成城,又练有天罡北斗阵,威力比国师等各自为战强得多了。反正我已和姑姑在一起,打到甚幺时候没了力气,两人一起死了便是。」
  丘处机朗声道:「杨过,你武功练到了这等地步,我辈远远不及。但这里我教数百人在此,你自忖能闯出重围幺?」
  杨过放眼望去,见四下里剑光闪烁,每七个道人组成一队,重重迭迭的将自己与小龙女围在垓心。七个中上武功的道人联剑合力,便可和一位一流高手相抗,这时他前后左右,相当于有数十位高手挺剑环伺。
  杨过此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哼了一声,跨出一步,立时便有七名道人仗剑挡住。杨过挺剑刺出,七剑同时伸出招架。呛啷啷一响,七剑齐断,七道手中各剩半截断剑,忙向旁跃开。
  他剑上威力如此雄浑,丘处机等虽均久经大敌,却也是前所未见。王处一叫道:「璇玑、摇光后击!」杨过心想不理你如何大呼小叫,我只恃着神剑威力向外硬闯便了,当下带着小龙女跨前两步,见又有七名道人转上挡住,立即挥剑横扫。岂知这七名道人这次却不挺剑招架,身形疾晃,交叉换位,从他身前掠过,饶是七人久习阵法,身法快捷,还是「啊、啊」两声呼叫,两名道人已为剑力带到,一伤腰,一断腿,滚倒在地。
  便在此时,十四柄长剑已指到了杨龙二人背后,七柄指着杨过,七柄指着小龙女。杨过若回剑后击,虽能将十四柄剑大都荡开,但只要剩下一剑,小龙女也非受伤不可。他微一犹豫,又有七柄剑指到了小龙女右侧。到此地步,他便豁出自己性命不要,也已无法解救小龙女了。
  丘处机举手喝道:「且住!」二十一柄长剑剑光闪烁,每一柄剑的剑尖离杨龙二人身周各距数寸,停住不动。丘处机道:「龙姑娘、杨过,你我的先辈师尊相互原有极深渊源。
  我全真教今日倚多为胜,赢了也不光采,何况龙姑娘又已身负重伤。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便此请回。往日过节,不论谁是谁非,自今一笔勾销如何?」
  杨过和全真教本无甚幺深仇大怨,当年孙婆婆为郝大通误伤而死,郝大通深自悔恨,愿以一命相抵,此事也已揭过。这次他上终南山来只是为找小龙女,并非有意与全真教为敌,这时听
了丘处机之言,心想:「救姑姑的性命要紧,和这些牛鼻子道人相斗,胜败荣辱,何足道哉?」正要出言答允,小龙女的目光缓缓自左向右瞧去,低声问道:「甄志丙呢?」
  甄志丙背遭轮砸,胸受剑刺,两下都是致命的重伤,只一时未死,为他同门师弟救在一旁,已奄奄一息,气若游丝,迷迷糊糊中忽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问道:「甄志丙呢?」
  这四字说得甚轻,但在他耳中却宛似轰轰雷震一般。也不知他自何处生出一股力气,霍地翻身站起,冲入剑林,叫道:「龙姑娘,我在这儿!」
  小龙女向他凝望片刻,见他道袍上鲜血淋漓,脸上全无血色,不由得万念俱灰,颤声道:「过儿,我那日给欧阳锋点中穴道,动弹不得,清白为此人玷污,纵然伤愈,也不能跟你成婚了。但他…… 但他舍命救我,你也别再难为他。总之,是我命苦。」她心中光风霁月,但觉事无不可对人言,虽在数百人之前,仍将自己的悲苦照实说了出来。
  甄志丙听得小龙女说道:「但他舍命救我,你也别再难为他。总之,是我命苦。」这几句话传入耳中,不由得心如刀剜,自忖一时欲令智昏,铸成大错,自己对小龙女敬若天人,却害得她终身不幸,当真百死难赎其咎,大声叫道:「师父,四位师伯师叔,弟子罪孽深重,乘人之危,污辱了龙姑娘冰清玉洁之身,你们千万不能再难为龙姑娘和杨过。」
  说着纵身跃起,扑向众道士手中兀自向前挺出的八九柄长剑,数剑穿身而过,登时毙命。
  这一下变故,众人都大出意料之外,不禁齐声惊呼。
  群道听了小龙女的言语,又见甄志丙认罪自戕,看来定是他不守清规,以卑污手段玷辱了小龙女。全真五子都是戒律谨严的有道高士,想到此事错在己方,都大为惭愧,但要说甚幺歉仄之言,却感难以措辞。丘处机向四个师兄弟望了一眼,喝道:「撒了剑阵!」
  只听得呛啷啷之声不绝,群道还剑入鞘,让出一条路来。

第 二 十 八 回  洞 房 花 烛
  杨过仍以右手空袖搂在小龙女腰间,支撑着她身子,低声道:「姑姑,咱们去罢!」小龙女甜甜一笑,低声道:「这时候,我在你身边死了,心里……心里很快活。」忽又想起一事,说道:「郭大侠的姑娘伤你手臂,她不会好好待你的。那幺以后谁来照顾你呢?」
  她想到这件事,心中好生难过,低低的道:「你孤苦伶仃的一个儿,你……没人陪伴……」
  杨过眼见她命在须臾,伤痛难禁,蓦地想起:「那日她在这终南山上,曾问我愿不愿要她做媳妇,那时我愕然不答,以致日后生出这许多灾难困苦。眼前为时无多,务须让她明白我的心
意。」大声说道:「甚幺师徒名分,甚幺名节清白,咱们通通当是放屁!通通滚他妈的蛋!死也罢,活也罢,咱俩谁也没命苦,谁也不会孤苦伶仃。从今而后,你不是我师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媳妇!是我妻子!是我老婆!」
  小龙女满心欢悦,望着他脸,低声道:「这是你的真心话幺?是不是为了让我欢喜,故意说些好听言语?」杨过道:「自然是真心。我断了手臂,你更加怜惜我;你遇到了甚幺灾难,我也更加怜惜你。」小龙女低低的道:「是啊,世上除了你我两人自己,原也没旁人怜惜。」
  重阳宫中数百名道人尽是出家清修之士,突然听他二人轻怜密爱,软语缠绵,无不大是狼狈,年老的颇为尴尬,年轻的少不免起了凡心。各人面面相觑,有的不禁脸红。清净散人孙不二喝道:「你们快快出宫去罢,重阳宫乃清净之地,不该在此说这些非礼言语!」
  杨过听而不闻,凝视着小龙女的眼,说道:「当年重阳先师和我古墓派祖师婆婆原该好好结为夫妻,不知为了甚幺劳什子古怪礼教、清规戒律,弄得各自遗恨而终,咱俩今日便在重阳祖师的座前拜堂成亲,结为夫妇,让咱们祖师婆婆出了这口恶气。」他对王重阳本来殊无好感,但自起始修习古墓壁上他的遗刻,越练越钦佩,到后来已十分崇敬,隐隐觉得自己便是他的传人一般。小龙女叹了口气,幽幽的道:「过儿,你待我真好。」
  当年王重阳和林朝英互有深情,全真五子尽皆知晓,虽均敬仰师父挥慧剑斩情丝,实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但想到武学渊深的林朝英以绝世之姿、妙龄之年,竟在古墓中自闭一生,自也无不感叹。这时杨过提起此事,群道中年轻的不知根由,倒没甚幺,年长的无不心中一震。
  孙不二喝道:「先师以大智能、大定力出家创教,他老人家一番苦心孤诣,岂是你后生小子所能窥测?你再在此大胆妄为,胡言乱语,可莫怪我剑下无情了。」当日大胜关英雄宴上,杨过拒却孙不二送来长剑,当场使她下不了台。她虽是修道之士,胸襟却远不及丘处机、王处一等人宽宏,她以全真教中尊长身分,受辱于徒孙辈的少年,自不免耿耿于怀。兼之她以女流而和
众道群居参修,更是自持綦严,听到杨过竟要在庄严法地、全真教上下向来认为神圣的祖师像前拜堂成亲,怒气勃发,难以抑制,眼见杨龙二人对她的呼喝置若罔闻,唰的一声,长剑又即出鞘。
  杨过冷冷的瞧了她一眼,寻思:「单凭你这老道姑,自然非我敌手,但一动上手,全真教余人决无袖手之理。我非和姑姑立刻成亲不可。若不在此拜堂,出得重阳宫去,她万一伤重不治,岂不令她遗恨而终?你骂我『大胆妄为』,哼,我杨过大胆妄为,又非始于今日。我既说了要在重阳祖师像前成亲,说甚幺也要做到。」游目四顾,见倒有半数道人已执剑在手,说道:「孙道长,你定要逼我们出去,是不是?」
  孙不二厉声道:「快走!自今而后,全真教跟古墓派一刀两断,永无瓜葛,最好大家别再见面!」
  杨过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向着通向古墓的小径走了两步,慢慢将玄铁剑负在背上,右袖挥开,伸左臂扶住小龙女,暗暗气凝丹田,突然间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声动林梢。群道斗闻笑声震耳,都是一惊。
  他笑声未毕,忽地放脱小龙女,纵身后跃,左手已扣住孙不二右手手腕上的「会宗」、「支沟」两穴。小龙女身无凭依,晃了一晃,便欲摔倒,杨过已拉着孙不二回过来靠在小龙女身后。这一下退后纵前,当真迅如脱兔,乃古墓派的嫡传轻功,群道眼睛还没一瞬,孙不二已落入他的掌握,动弹不得。丘处机、王处一、孙不二等久经大敌,本来也防到他会突然发难,擒住一人为质,但见他既收起兵刃,走向出宫的小径,唯一的手臂又扶住了小龙女,料定他已知难而退,那知他竟长笑扰敌,而衣袖放开小龙女、还剑背上两事,竟成为腾出手来擒获孙不二的手段。群道齐声发喊,各挺长剑,但孙不二既入其手,谁都不敢上前相攻。
  杨过低声道:「孙道长,多有得罪,晚辈回头向你赔礼。」拉着她手腕,和小龙女缓步走向重阳宫后殿。群道跟随在后,满脸愤激,却无对付之策。
  进侧门、过偏殿、绕回廊,杨龙二人挟着孙不二终于到了后殿。杨过回过头来,朗声说道:「各位请都站在殿外,谁都不可进殿一步。我二人早已豁出性命不要,如要动手,我二人和孙道长一起同归于尽便了。」
  王处一低声道:「丘师哥,怎幺办?」丘处机道:「暂且不动,见机行事。瞧来他也不敢加害孙师妹。」这几人一生纵横江湖,威名远振,想不到临到暮年,反受一个初出道的少年挟制,想想固然有气,却也不禁失笑。
  杨过拉过一个蒲团,让孙不二坐下,说道:「对不住!」伸手点了她背心的「大椎」「神堂」两穴,令她不能走动,见群道依言站在殿外,不敢进来,扶着小龙女站在王重阳画像之前,双双并肩而立。
  只见画中道人手挺长剑,风姿飒爽,不过三十来岁年纪,肖像之旁题着「活死人」三字。
  不过寥寥几笔,但画中人英气勃勃,飘逸绝伦。杨过幼时在重阳宫中学艺,这画像见之已熟,早知是祖师爷的肖像,这时猛地想起,古墓中也有一幅王重阳的画像,虽然此是正面而墓中之画是背影,笔法却一般无异,说道:「这画也是祖师婆婆的手笔。」小龙女点点头,向他甜甜一笑,低声道:「咱俩在重阳祖师画像之前成亲,而这画正是祖师婆婆所绘,当真再好不过。

  杨过踢过两个蒲团,并排放在画像之前,大声说道:「弟子杨过和弟子龙氏,今日在重阳祖师之前结成夫妇,此间全真教数百位道长,都是见证。」说罢跪在蒲团之上,见小龙女站着不跪,说道:「咱们就此拜堂成亲,你也跪下来罢!」小龙女沉吟不语,双目红润,盈泪欲滴。杨过柔声道:「你有甚幺话说?在这里不好幺?」小龙女颤声道:「不,不是!」她顿了一顿,说道:「我既非清白之躯,又是个垂死之人,你何必……你何必待我这样好?」说到这里,泪珠从脸颊上缓缓流下。
  杨过重行站起,伸衣袖给她擦了擦眼泪,笑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幺?」小龙女抬头望着他,只听他柔声道:「我真愿咱两个都能再活一百年,让我能好好待你,报答你对我的恩情。倘若不能,倘若老天爷只许咱们再活一天,咱们便做一天夫妻,只许咱们再活一个时辰,咱们就做一个时辰的夫妻。」小龙女见他脸色诚恳,目光中深情无限,心中激动,真不知要怎样爱惜他才好,凄苦的脸上慢慢露出笑靥,泪珠未干,神色已欢喜无限,在蒲团上盈盈跪倒。
  杨过跟着跪下。两人齐向画像拜倒,均想:「咱二人虽然一生孤苦,但既有此日此时,福缘深厚已极。过去的苦楚烦恼,来日的短命而死,全都不算都甚幺。」两人相视一笑,在蒲团上磕下头去。
  杨过低声祝祷:「弟子杨过和龙氏真心相爱,始终不渝,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妇。」小龙女也低声道:「愿祖师爷保佑,让咱俩生生世世,结为夫妇。」杨过又道:「祖师爷,弟子杨过冒犯了全真教,真正对不住之至,这里跟您老人家磕头赔罪。弟子对祖师爷,心中实在尊敬万分。全真教今后若有所需,弟子奉命驱策,必效奔走之劳。」说着又磕了几个头。
  孙不二坐在蒲团之上,身子虽不能移动,于两人言语神情却都听得清楚,瞧得明白,但觉二人光明磊落,所作所为虽荒诞不经,却出乎一片至性至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少年时和马钰新婚燕尔的情景来。又听得杨过说冒犯了全真教,磕头赔罪,今后奉命驱策。她本来满脸怒容,待杨龙二人交拜站起,脸上神色已大为柔和。
  杨过心想:「此刻咱二人已结成夫妻,即令立时便死,也已无憾。」原先防备群道闯入阻挡之心登时尽去,向小龙女笑道:「我是全真派的叛逆弟子,武林间众所知闻,你却也是个大大的叛徒。」小龙女道:「是啊。师父不许我收男弟子,更不许我嫁人,我却没一件遵守。咱二人灾劫重重,原本罪有应得。」杨过朗声道:「叛就叛到底了。王祖师和祖师婆婆英雄豪杰,胜过你我百倍,他们却不敢成亲。两位祖师泉下有知,未必便说咱们的不是!」他说这番话神采飞扬,当真有俯仰百世、前无古人之概。
  便在此时,屋顶上喀喇一声猛响,砖瓦纷飞,椽子断折,声势惊人,只见屋顶破洞中落下一口巨钟,对准孙不二的头顶直堕下来。
  杨过与小龙女在殿上肆无忌惮的拜堂成亲,全真教上下人等无不愤怒。刘处玄沉吟半晌,心生一计,俯耳与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三人说了。三道连连点头,向门下弟子低声嘱咐几句
,乘着杨龙二人转身向里跪拜之时,到前殿取下一口重达千余斤的大铜 钟, 刘、丘、王、郝四道共托,飞身上了殿顶,料准了方位,猛地向下砸落,撞破一个大洞,对准孙不二摔将下来。四道武功了得,巨钟虽重,落下时却无数寸之差,只要将孙不二罩在钟内,杨过一时伤她不得,群道一拥而上,他二人岂不束手受缚?
  杨过见巨钟跌落,已知其理,立即抽玄铁剑刺出,势挟风雷,只听得当的一响,嗡嗡不绝,剑尖已刺到铜钟。那口钟虽重达千斤,但这一剑劲力奇强,又从旁而至,巨钟凌空一偏,向前斜了两尺,这一落下,便要压在孙不二身上。刘处玄等四人在殿顶破洞中看得明白,齐声惊呼,心中大恸,万料不到这少年剑上竟有如斯神力,眼见孙不二便要血肉横飞,给巨钟压得惨不可言。刘处玄双目一闭,不敢再看,却听丘处机欢声叫道:「多谢手下留情!」刘处玄睁开眼来,不由得大奇,只见那口钟竟仍将孙不二全身罩住了,钟旁既无血肢残迹,连孙不二的道袍也没露出一截。
  原来杨过眼见这一剑推动巨钟,孙不二非立时毙命不可,突然心想:「今日是我夫妇大喜日子,何苦伤害人命?这老道姑不过脾气乖僻,又不是有甚过恶。」心念甫动,右手袖子着地拂出,推动孙不二身下蒲团,将她送入了钟底。
  刘丘王郝四道在殿顶又惊又喜,均觉不便再与杨过为敌,但各人门下的弟子早已受嘱,一待巨钟落下,立时抢入进攻。他们在殿外也瞧不见钟底的变化,只听得巨声突作,尘土飞扬,各人发一声喊,挺着长剑便攻进殿来。
  杨过将玄铁剑往背上一插,伸臂抱了小龙女往殿后跃去。
  丘处机叫道:「众弟子小心,不可伤了他二人性命!」语音洪亮,虽在数百人吶喊叫嚷声中,各人仍听得清清楚楚。众弟子追向殿后,大声呼喊:「捉住叛教的小贼!」小贼亵渎祖师爷圣像,别让他走了!」「快快,你们到东边兜截!」「长春真人吩咐,不可伤他二人!」
  刘处玄于跃上殿顶之前,已先在殿后院子中伏下二十一名硬手。杨过刚转过屏门,便见院子中剑光闪闪,知有人拦截。心想:「不如从殿顶破洞中窜出。上面虽有四个高手,但这四人谅
来不致对我施展杀招。」抱了小龙女纵回殿中。小龙女双手抱着他头颈,柔声道:「反正我们已结成夫妇,在这世上心愿已了。冲得出固好,冲不出也没甚幺。」杨过道:「不错!」右腿飞起,左腿鸳鸯连环,砰砰两声,将两名道士踢出殿去。殿上不比玉虚洞前宽阔,挤满了道人,北斗阵法施展不开,但杨过左臂抱着小龙女后,只能出腿伤敌,却也无法突出重围,心中暗恨:「这些牛鼻子道人布不成阵法,倘若我尚有一臂,焉能困得住我二人?」砰的一声,又有一名道人给他踢开,飞身跌出,撞到了两人。
  正纷乱间,突然殿外奔进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身后却跟进一大群蜜蜂,正是老顽童周伯通。后殿中本就乱成一团,多了个周伯通,众弟子一时也没在意,但蜜蜂飞进来后却立时乱叮乱刺。这些蜜蜂殊非寻常,乃小龙女在古墓中养驯的玉蜂,全真道人中有人遭叮,登时痛痒难当,有的忍耐不住,在地下打滚呼叫,更乱上加乱。
  周伯通本来要到襄阳城去相助郭靖,但偷了小龙女的玉蜂蜜浆后,生怕再见到她,襄阳城是不去的了,便上终南山来,要找到赵志敬问个明白,何以胆敢害得师叔祖九死一生。
  他沿途玩弄玉蜂蜜浆,渐渐琢磨出了一些指挥蜜蜂的门道。道上玩弄蜜蜂,那也罢了,一到终南山上,登时惹出了祸事。山上玉蜂闻到玉蜂蜜浆的甜香,纷纷赶来。玉蜂惯于小龙女的手势呼叱,周伯通自然驱之不动,非但驱之不动,而且不肯和他干休。老顽童见情势不妙,只有飞奔逃入重阳宫来,想找个处所躲避,正好赶上宫中闹得天翻地覆,热闹无比。
  他见小龙女和杨过都在殿中,又惊又喜,忙将玉蜂蜜浆瓶子向小龙女拋去,叫道:「乖乖不得了,我服侍不了这批蜜蜂老太爷,好姑娘快来救命。」杨过袍袖拂出,兜住了瓶子,小龙女微微含笑,伸手接过。
  这时殿上蜂群飞舞,丘处机等从殿顶跃下向师叔见礼,请安问好。郝大通大叫:「快取火把来!」众门人有的袍袖罩脸,有的挥剑击蜂,也有数人应声去取火把。
  周伯通也不理丘处机等人,他额头给玉蜂刺了两下,已肿起高高两块,只盼找个蜜蜂钻不进的安稳处所躲避,见地下放着一口巨钟,心中大喜,忙运力扳开铜钟,却见钟下有人。他也不看是谁,说道:「劳驾劳驾,让我一让。」将孙不二推出钟外,自行钻入,一松手,腾的一声,巨钟重又合上,心中得意:「任你几千头几万头蜜蜂追来,你们总不能合力掀开这口大钟,再也咬不到我老顽童一口了!」
  杨过低声道:「你指挥蜜蜂相助,咱们闯将出去。」小龙女听到他说话中含有嘱咐之意,心中甜甜的甚是舒服:「好啊,他终于不再当我是师父,真的当我是他媳妇了。」当即应道:「是!」极为温柔顺从,举起蜂蜜瓶子挥舞几下,呼叱数声。
  玉蜂遇到主人,片刻间便集成一团,小龙女不住挥手呼叱,大群玉蜂分成两队,一队开路,一队断后,拥卫着杨龙两人向后冲了出去。
  周伯通这幺来一搅局,丘处机等又惊又喜,又是好笑,眼见杨龙二人退向殿后,喝住众门人不必追赶。王处一解开了孙不二的穴道,丘处机便去扳那巨钟。周伯通躲在钟里,不知钟外情形,猛觉那钟给人扳动,似要揭开,大叫:「乖乖不得了!」双臂伸出,撑住钟壁,喝声:「下来!」丘处机内力不及他深厚,当的一声响,那钟离地半尺,又盖了下去。丘处机笑道:「周师叔又在开玩笑了,来,咱们一起动手!」
  当下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郝大通四人各出一掌,抵在钟上向外推出,齐声喝道:「起!」四股大力挤在一起,将钟抬得离地三尺,却见钟底下空荡荡的并无人影,周伯通已不知去向。四人「咦」的一声,一怔之间,一条人影一晃,周伯通哈哈大笑,站在钟旁。
  丘处机等重又上前见礼。周伯通双手乱摇,叫道:「罢了,罢了,乖孩儿们平身免礼!」
  这时丘处机等均己须发皓然,周伯通却仍是叫他们「乖孩儿」。
  众人正要叙话,周伯通瞥眼见到赵志敬鬼鬼祟祟的正要溜走,大喝一声,纵上去一把抓住,骂道:「贼牛鼻子,还想逃幺?」左手将巨钟一推,掀高两尺,右手将他往钟底掷去,左手松开,巨钟合上,口中还喃喃不绝的骂道:「贼牛鼻子,贼牛鼻子。」这时大殿上除他一人,其余个个都是道人,他大骂「贼牛鼻子」,把王重阳的徒子徒孙一起都骂了。丘处机等深知师叔的脾气,也不以为忤,不禁相对莞尔。
  王处一道:「师叔,赵志敬不知怎幺得罪了您老人家?弟子定当重重责罚。」周伯通:「嘿嘿,这贼牛鼻子引我到山洞里去盗旗,却原来藏着红红绿绿的大蜘蛛,剧毒无比,一咬之下,老顽童老命难保,幸亏那小姑娘救我,咦,那小姑娘呢?蜜蜂那里去了?」他说话颠三倒四,王处一那里懂得,只见他东张西望的找寻小龙女。
  便在此时,十余名弟子赶来报道,杨龙二人退到了后山藏经阁楼上,众弟子不敢用火把烧蜂,怕延烧道藏。丘处机等吃了一惊,那藏经阁是全真教重地,历代道藏、王重阳和七弟子的著作,以及教中重要文卷均藏在阁中,若有疏虞,损失不小。丘处机道:「咱们过去瞧瞧,杨过手下留情,没伤了孙师妹,大可化敌为友。」孙不二道:「不错!」当下众人一齐赶向后山藏经
阁去。
  王处一见门下首徒赵志敬给周伯通罩在钟内,心想:「周师叔行事胡涂,这事未必便是赵志敬之错,回头再详细查问。」生怕巨钟密不透风,闷死了他,叫来三名弟子相助,奋力将钟扳高数寸,伸足拨过一块砖头,垫在钟沿之下,留出数寸空隙通气,随后跟去。
  到得藏经阁前,只见数百名弟子在阁前大声呼噪,却无人敢上楼去。丘处机朗声叫道:「杨龙二位,咱们大家过往不咎,化敌为友如何?」过了一会,不闻阁上有何声息。丘处机又道:
「龙姑娘身上有伤,请下来共同设法医治。敝教门下弟子决不敢对两位无礼。
  丘某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无片言只语失信于人。」半晌过去,仍然声息全无。
  刘处玄心念一动,说道:「他们早已走啦!」丘处机道:「怎幺?」刘处玄道:「你瞧群蜂乱飞,四下散入花群。」从弟子手中接过一个火把,抢先飞步上阁。
  丘处机等跟着拾级上阁,果见阁中唯有四壁图书,并无一人,居中书案上却放着那瓶玉蜂浆。周伯通如获至宝,一把抢起,收入怀中。众人在阁中前后察看,见图书并无散失,只一堆图书放在地板上,盛书的木箱却已不见。忽听郝大通叫道:「他们从这里走了!」
  众人循声走到阁后窗口,只见木柱上缚着一根绳索,另一端缚在对面山崖的一株树上。
  藏经阁与山崖之间隔着一条深涧,原本无路可通,想不到杨过竟会施展轻功,抱着小龙女从绳索上越谷而去。
  杨过和小龙女在重阳宫后殿拜堂成亲,全真教上下均感大失威风,但此时见他二人全身而退,全真五子相视苦笑,心中倒也松了。孙不二本来最为愤慨,但她在殿上既见他二人情意真挚,杨过磕头赔罪,又在千钧一发之际饶了自己性命,不禁爽然若失,默无一语。
  全真五子和周伯通回到大殿,询问蒙古大汗降旨敕封、甄赵两派争斗、小龙女突然来攻等等情由。李志常和宋德方等据实一一禀告。丘处机潸然泪下,说道:「志丙玷人清白,确是大错,但他维护我教忠义,誓死不降蒙古,算得大功一件。」王处一道:「志丙过不掩功,为人持身,确有大过,然而大义凛然,咱们仍当认他为代掌教真人。」刘处玄、郝大通等齐声称是。丘处机又道:「若不是龙姑娘适于此时来挡住敌人,我教已然覆没。
  龙姑娘实是我教的大恩人,此后非但不可对他夫妇有丝毫无礼,还须设法报恩才是。唉,我们失手打伤了她,不知……不知……」料想她伤重难治,深自歉咎。
  丘处机等忙于追询前事,处分善后,周伯通却丝毫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是把那瓶玉蜂蜜浆拿在手中把玩,几次想要揭开瓶塞诱蜂,总怕招之能来、却不能挥之而去。这时一名弟子上前禀报,说有五名弟子为玉蜂螫伤,痛痒难当,请师长设法。郝大通想起当年孙婆婆闯宫赠蜜之事,说道:「这瓶玉蜂蜜浆,料来便是龙姑娘留下给咱们治伤的。
  师叔,请你把蜜浆赐给五个徒孙,让他们分服了罢。」
  周伯通双手伸出,掌中空空如也,说道:「不知怎的,忽然找不到啦。」郝大通明明见他适才还拿在手中把弄,怎幺会突然不见,定是不肯交出,但他身为长辈,却不便用言语挤兑,不
由得好生为难。周伯通袍袖一拂,在身上拍了几下,说道:「我没藏起来啊,你可别疑心我小气不给。要不要我脱光衣裤给你们瞧瞧?」
  原来老顽童贪玩爱耍、不分轻重缓急的脾性到老不改,心想几个牛鼻子给蜂儿叮了几下,最多痛上半天,也不会有性命之懮,这瓶宝贵的蜜浆可不能给人,是以郝大通一开口,他便将蜜浆塞入袖中,顺着衣袖溜下,沿胸至腹,肚子一缩,瓶子钻入裤子,从裤管中慢慢溜到脚背,轻轻落在地下。他内功精深,全身肌肉收放自如,将那小瓶送到地下,竟没发出半点声息。
  王处一心想:「师叔既不肯交出,只有待他背人取出玩弄之时,突然上前开口,叫他无法推托。只要大伙儿一走开,他定然熬不住,立时便会取出。此时处置逆徒赵志敬要紧,若不是甄
志丙宁死不屈,我教数十年清誉岂非便毁在这逆徒手中?」他想到此处,厉声说道:「郝师弟,治伤之事,稍缓不妨,咱们须得先处决逆徒赵志敬!」全真五子相交数十年,师兄弟均知王处一正直无私,赵志敬虽是他的首徒,但犯了叛教大罪,他决不致徇情回护。各人均想:「这叛徒卖教求荣,戕害同门,决计饶他不得。」
  忽听得巨钟底下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周师叔祖,你若救弟子一命,我便把蜂浆还你,否则我一口吃得干干净净,左右也是个死罢了!」周伯通吃了一惊,踏开一步,果然那瓶
蜜浆已失影踪。原来他站在巨钟之旁,赵志敬伏在钟下,那小瓶正好落在他面前,听得郝大通向周伯通求蜜浆不得,当下从砖头垫高的空隙中伸手取过。
  他以这瓶小小的蜜浆要挟,企图逃得性命,自知原是妄想,但绝望之中只要有一线生机,也要挣扎到底。周伯通听他如此说,果然大急,叫道:「喂喂,你千万不可把蜜浆吃了,其它一切,都好商量。」赵志敬道:「那你须得答允救我性命。」
  全真五子都是一惊,心道倘若师叔出口答允,便不能处置赵志敬了。丘处机急道:「师叔,此人罪大恶极,万不可饶。」周伯通将头贴在地下,向着钟内只叫:「喂喂,千万不可吃了蜜
浆!」刘处玄道:「师叔,不必理他!你要蜜浆,并不为难。咱们今日已与龙姑娘释愆解仇,待会可到古墓去求几瓶来。龙姑娘既肯给你第一瓶,再给你十瓶八瓶也不为难!」周伯通摇头道:「未必,未必!」心想:「你道这瓶蜜浆是她给的吗?是我偷来的。
  她离藏经阁时匆匆忙忙,不及携带,若是再问她要,她未必便给,纵然给了,也必让你们拿去当药服了,那里还有我的份儿?」
  只听一阵轻轻的嗡嗡之声,五六只玉蜂从院子中飞进后殿,殿门关着,在长窗上不住碰撞,无法觅路出去。周伯通心念一动,说道:「赵志敬,你拿去的只怕并非玉蜂蜜浆。」
  赵志敬急道:「是的,是的,为甚幺不是?」周伯信道:「好,那你将瓶塞拔开,让我闻一闻再说。倘若不是,不用多说废话。」赵志敬忙拔开瓶塞,道:「你闻呀, 难道不是?」
  周伯通鼻孔深深吸气,道:「唔,唔,好象不是!待我再闻几下。」
  赵志敬双手紧紧抓住玉瓶,生怕他掀开巨钟,夹手硬夺,口中只道:「你闻这股甜香,闻这股甜香!」玉蜂蜜浆芬香无比,瓶塞一开,便即满殿馥郁。周伯通打了个喷嚏,笑道:「我伤风没好,鼻子不大管用!」一面转头向丘处机等挤眉弄眼。赵志敬也猜到他是在使缓兵之计,说道:「你如伸手碰一碰铜钟,我便把蜜浆吃个精光。」这时几只玉蜂已闻到蜜香,飞到了钟边
。周伯通袍袖一挥,喝道:「进去叮他!」玉蜂未必便听他号令,但钟底传出的蜜香越来越浓,果然嗡嗡数声,从钟底的空隙中钻了进去。
  只听得赵志敬大声狂叫,跟着当的一响,香气陡盛,显是玉蜂已刺了他一针,而他失手打碎了瓶子。周伯通大怒,喝道:「臭牛鼻子,怎地瓶子也拿不牢?」待要上前掀开巨钟,后院中剩下的玉蜂闻到蜜香,纷纷涌进,都钻进了钟底。周伯通吃过玉蜂的苦头,倒也不敢走近。但见钻入钟底的玉蜂越来越多,巨钟之内又有多大空隙,赵志敬身上沾满蜜浆,一举手一摇头都碰
到玉蜂,身上已不知给刺了几百针。众人初时还听到他狂呼惨叫,过了片刻,终于寂然无声,不知是否中毒过多,死活难知。
  周伯通一把抓住刘处玄的衣襟,道:「好,处玄,你去向龙姑娘给我要十瓶八瓶蜜浆来罢。」刘处玄皱起眉头,好生为难,他适才只求周伯通不可贸然答允赵志敬饶命,以致把话说得满了,其实全真五子以一招「七星聚会」合力打伤小龙女,伤势未必能愈,怎说得上「释愆解仇」四字?这时给周伯通扭住胸口,只得苦笑道:「师叔放手,处玄去求便是!」转身向后山古墓
走去。
  丘处机等知道此行甚为凶险,倘若小龙女平安无事,那还罢了,连要蜜浆都能成功,但若伤重而死,不知将有多少全真弟子要死在杨过手里,齐声说道:「大伙儿一起去。」
  那古墓外的林子自王重阳以来便不许全真教弟子踏进一步,众人恪遵先师遗训,走到林缘而止。丘处机气运丹田,朗声道:「杨少侠,龙姑娘的伤势还不妨事幺?这里有几枚治伤的九转灵宝丸,请来取去。」周伯通低声道:「是啊,是啊!要人家的蜜浆,也得拿些甚幺去换!」隔了半晌,不听得有人回答。丘处机提气又说了一遍,林中仍寂无声息,举目往林中望去,阴森
森浓荫匝地,头顶枝桠交横,地下荆棘丛生。
  刘处玄和郝大通沿着林缘走了一遍,浑不见有人穿林而入的痕迹,看来杨过和小龙女并非回到古墓,而是下终南山去了。众人又喜又愁,回到重阳宫中,喜的是杨龙二人远去,愁的是小龙女如若不治,全真教实有无穷后患。那老顽童也是一般的又喜又愁,愁的自是为了取不到玉蜂蜜浆,喜的却是不必和小龙女会面,以免揭穿他窃蜜之丑。
  全真五子虽在终南山上住了数十年,却万万猜想不到杨过和小龙女到了何处。
  杨龙二人在玉蜂掩护下冲向后院,奔了一阵,眼见一座小楼倚山而建,杨过知是重阳宫要地之一的藏经阁,抱着小龙女拾级上楼。两人稍喘得一口气,便听得楼下人声喧哗,已有数十名
道人追到,但怕了玉蜂,不敢抢上。
  杨过将小龙女放在椅上坐稳,察看周遭情势,见藏经阁之后是一条深达数十丈的溪涧。
  山涧虽深,好在并不甚宽,他身边向来携带一条长绳,用以缚在两棵大树之间睡觉,以稍慰相思之意,于是将长绳一端缚在藏经阁的柱上,拉着绳子纵身窜跃,荡过涧去,拉直了绳子,将另一端缚在一棵大树上,然后施展轻身功夫从绳上走回。
  他走到小龙女身边,柔声说道:「咱们去那里呢?」小龙女道:「你说到那里,我便跟你到那里。」杨过笑道:「这便叫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他顿了一顿,又问:「你心中
最想去那里呢?」小龙女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向往之色。杨过知她最盼望的便是回古墓旧居,但如何进入却大费踌躇,耳听得楼下人声渐剧,此处自是不能多耽。
  他明白小龙女的心思,小龙女也知他心思,柔声道:「我也不一定要回古墓,你不用操心啦。」微笑道:「只要和你在一起,甚幺地方都好。」杨过心想:「这是咱们婚后她第一个心愿,说不定也是她此生最后一个心愿。我如不能为她做到,又怎配做她丈夫?」
  茫然四顾,听着楼下喧哗之声,心中更乱,瞥眼见到西首书架后堆着一只只木箱,心念一动:「有了!」当即抢步过去,见箱上有铜锁锁着,伸手扭断锁扣,打开箱盖,见箱中放满了书
籍,提起箱子倒了转来,满箱书籍都散在地下,箱子是樟木所制,箱壁厚达八分,甚是坚固。跃起来伸手到书架顶上一摸,果然铺满油布,那是为防备天雨屋漏,浸湿贵重图书而设。他扯了两块大油布放在箱内,踏着绳索将箱子送到对涧,然后回来抱了小龙女过去,笑道:「咱们回家去啦。」
  小龙女甚喜,微笑道:「你这主意儿真好。」杨过怕她耽心,安慰道:「这剑无坚不摧,潜流中若有山石挡住箱子,一剑便砍开了。我走得快,你在箱子中不会气闷的。」小龙女微笑道
:「便只一点不好。」杨过一怔道:「甚幺?」小龙女道:「我要有好一会儿见你不着啦。」
  到得对涧,杨过想起郭襄尚在山洞之中,说道:「郭伯伯的姑娘我也带来啦,你说怎幺办?」小龙女脸色大变,颤声道:「真的?你带来了郭大侠……郭大侠的姑娘?」杨过见她神色有异,一楞之间,已然会意,知她误会自己带了郭芙来,俯下头去在她脸上轻轻一吻,低声道:「是那个生下只有一个月、还不会斩断人家手臂的女娃儿!」小龙女登时羞得满脸通红,深深藏在杨过怀里,不敢抬起头来。
  过了一会,她才低声道:「咱们只好把她带到墓里去啦,在这荒山野地中放着,再过半天便得要了她小命。」杨过心想在重阳宫中耽搁了这幺久,不知郭襄在山洞中性命如何,心下惴惴,当下将小龙女放入箱中,抗在肩头,快步寻到山洞前,却不闻啼哭之声,心中更惊,拨开荆棘,只见郭襄沉睡正酣,双颊红红的似搽了胭脂一般。两人大喜。小龙女伸手道:「我来抱。」杨过将郭襄放入她怀中,扛抗了木箱又行。
  这时终南山上的道人都会集在重阳宫中,沿路无人撞见。行过一片瓜地,杨过把道人所种的番瓜摘了八九个放在箱中,笑道:「足够咱们吃七八天的了。」过不多时,已到了溪流之边。他低头吻了吻小龙女的面颊,轻轻合上箱盖,将油布在木箱外密密包了两层,用长绳绑住了,然后将箱子放入溪水,深吸一口气,拉着箱子潜了进去。
  他自在荒谷的山洪中苦练气功,再在这小小溪底潜行自毫不费力,溪水钻入地底后忽高忽低,他循着水道而行,遇有泥石阻路,木箱不易通行,提剑劈削便过。生怕小龙女在箱中气闷,行得极为迅速,不到一炷香时分,便已钻出水面,到了通向古墓的地下隧道。
  他扯去油布,揭开箱盖,见小龙女微有晕厥之状,她虽会闭气之法,但重伤之后挨不得辛苦。郭襄却大喊大叫,极是精神。原来她吃了一个多月的豹乳,竟比常儿壮健得多。
  小龙女微微一笑,低声道:「我们终于回家啦!」再也支持不住,合上了双目。杨过不再扶她起身,便拉着木箱,回到古墓中的居室。
  但见桌椅倾倒,床几歪斜,便和那日两人与李莫愁师徒恶斗一场之后离去时无异。杨过眼望石室,看着这些自己从小使用的对象,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似是欢喜,却又带着许多伤感。他呆呆出了会神,忽觉得一滴水点落上手背,回过头来,见小龙女扶椅而立,眼中泪水缓缓落下。
  两人今日结成了眷属,长久来的心愿终于得偿,又回到了旧居,从此和尘世的冤仇、烦恼、愁苦不再有丝毫牵缠纠葛,但两人心中,却都深自伤感,悲苦不禁。两人都知道,小龙女受了
这般重伤,既中了国师金轮撞砸,又受全真五子合力扑击,她娇弱之躯,如何抵受得住?
  两人这幺年轻,都一生孤苦,从来没享过甚幺真正的欢乐,突然之间得到了世间最大的福气,却立时便要生生分手!
  杨过呆了半晌,到孙婆婆房中将她的床拆了,搬到寒玉床之旁重行搭起,铺好被褥,扶着小龙女上床安睡。古墓中积存的食物都已腐败,一坛坛的玉蜂蜜浆却不会变坏。他倒了小半碗蜜浆,用清水调匀,喂着小龙女服了,又喂得郭襄饱饱的,这才自己喝了一碗。
  他想:「我须得打起精神,叫她欢喜。我心中悲苦,脸上却不可有丝毫显露。」找了两根最粗的蜡烛用红布裹了,点在桌上,笑道:「这是咱俩的洞房花烛!」
  两枝红烛一点,石室中登时喜气洋洋。小龙女坐在床上,见自己身上又是血渍,又是污泥,微笑道:「我这副怪模样,那像个新娘子啊!」忽然想起一事,道:「过儿,请你到祖师婆婆房里,把她那口描金箱子拿来。好不好?」
  杨过虽在古墓中住了几年,但林朝英的居室平时不敢擅入,她的遗物更从来不敢碰触,听小龙女这幺说,笑道:「对丈夫说话,也不用这般客气。」过去将床头几口箱子中最底下的一口提了来。那箱子并不甚重,也未加锁,箱外红漆描金,花纹雅致。
  小龙女道:「我听孙婆婆说,这箱中是祖师婆婆的嫁妆。后来她没嫁成,这些物事自然没用了。」杨过「嗯」了一声,瞧着这口花饰艳丽的箱子,但觉喜意之中,总带着无限凄凉。他将箱子放在寒玉床上,揭开箱盖,果见里面放着珠镶凤罐,金绣霞帔,大红缎子的衣裙,件件都是最上等的料子,虽相隔数十年,仍灿烂如新。小龙女道:「你取出来,让我瞧瞧。」
  杨过把一件件衣衫从箱中取出,衣衫之下是一只珠钿镶嵌的梳妆盒子。一只翡翠雕的首饰盒子,梳妆盒中的胭脂水粉早干了,香油还剩着半瓶。首饰盒一打开,二人眼前都一亮,但见珠钗、玉镯、宝石耳环,富丽华美,闪闪生光。杨龙二人少见珠宝,也不知这些饰物到底如何贵重,但见镶嵌精雅,式样文秀,显是每一件都花过一番极大心血。
  小龙女微笑道:「我打扮做新娘子了,好不好?」杨过道:「你今日累啦,先歇一晚,明儿再打扮。」小龙女摇头道:「不,今日是咱俩成亲的好日子。我爱做新娘。那日在绝情谷中,那公孙止要和我成亲,我可没打扮呢!」杨过微笑道:「那算甚幺成亲?只是公孙老儿的妄想罢啦!」
  小龙女拿起胭脂,调了些蜜水,对着镜子,着意打扮起来。她一生之中,这是第一次调脂抹粉,她脸色本白,实不须再搽水粉,只是重伤后全无血色,双颊上淡淡搽了一层胭脂,果然大增娇艳。她歇了一歇,拿起梳子梳了梳头,叹道:「要梳髻子,我可不会,过儿你会不会呢?」杨过道:「我也不会!你不梳还更好看些。」小龙女微笑道:「是幺?」
  把乱了的头发略一梳顺,戴上耳环,插上珠钗,手腕上戴了一双玉镯,红烛掩映之下,当真美艳无比。她喜孜孜的回过头来。想要杨过称赞几句。
  一回头,只见杨过泪流满面,悲不自胜。小龙女一咬牙,只作不见,微笑道:「你说我好不好看?」杨过哽咽道:「好看极了!我给你带上凤冠!」拿起凤冠,走到她身后给她戴上。小
龙女在镜中见他举袖擦干了泪水,再到身前时,脸上已作欢容,笑道:「我以后叫你娘子呢,还是仍然叫姑姑?」小龙女心想:「还说甚幺『以后』啊?难道咱俩真的还有『以后』幺?」但仍是强作喜色,微笑道:「再叫姑姑自然不好。娘子夫人的,又太老气啦!」杨过道:「你的小名儿到底叫甚幺?今天可以说给我听了罢。」小龙女道:「我没小名儿的,师父只叫我作龙儿。」杨过说道:「好,以后你叫我过儿,我便叫你龙儿。咱俩扯个直,谁也不吃亏。等到将来生了孩儿,便叫:喂,孩子的爹!喂,孩子的妈!等到孩子大了,娶了媳妇儿……」
  小龙女听着他这幺胡扯,咬着牙齿不住微笑,终于忍耐不住,「哇」的一声,伏在箱子上哭了出来。杨过抢步上前,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龙儿,你不好,我也不好,咱们何必理会以后。今天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死的。咱俩今儿欢欢喜喜的,谁也不许去想明天的事。」小龙女抬起头来,含泪微笑,点了点头。
  杨过道:「你瞧这套衣裙上的凤凰绣得多美,我来帮你穿上!」扶着小龙女身子,将金丝绣的红袄红裙给她穿上。小龙女擦去了眼泪,补了些胭脂,笑盈盈的坐在红烛之旁。这时郭襄睡
在床头,睁大两只乌溜溜的小眼好奇地望着。在她小小的心目中,似乎也觉小龙女打扮得真是好看。
  小龙女道:「我打扮好啦,就可惜箱中没新郎的衣冠,你只好委屈一下了。」杨过道:「让我再找找,瞧有甚幺俊雅物儿。」说着将箱中零星物事搬到床上。小龙女见他拿出一朵金花,便拿起来给他插在头发上。杨过笑道:「不错,这就有点像了。」翻到箱底,只一迭信札,用一根大红丝带缚着,丝带已然褪色,信封也已转成深黄。
  杨过拿了起来,道:「这里有些信。」小龙女道:「瞧瞧是甚幺信。」杨过解开丝带,见封皮上写的是「专陈林朝英女史亲启」,左下角署的是一个「吉吉」字。底下二十余封,每封都
是一样。杨过在重阳宫中曾听人说过祖师爷的事迹,知道王重阳出家之前名叫「王吉吉」,笑道:「这是重阳祖师写给祖师婆婆的情书,咱们能看幺?」小龙女自幼对祖师婆婆敬若神明,忙道:「不,不能看!」
  杨过笑着又用丝带将一束信缚好,道:「孙老道姑他们古板得不得了,见咱俩在重阳祖师的遗像前拜堂成亲,便似大逆不道、亵渎神圣一般。我就不信重阳祖师当年对祖师婆婆没情意。倘若拿这束信让他们瞧瞧,那些牛鼻子老道的嘴脸才教有趣呢。」他一面说,一面望着小龙女,不禁为林朝英难过,心想:「祖师婆婆寂居古墓之中,想来曾不止一次的试穿嫁衣。咱俩可又比她幸运得多了。」
  小龙女道:「不错,咱俩原比祖师婆婆幸运,你又何必不快活?」
  杨过道:「是啊!」突然一怔,笑道:「我没说话,你竟猜到了我的心思。」小龙女抿嘴笑道:「若不知你的心思,怎配做你媳妇?」杨过坐到床边,伸左臂轻轻搂住了她。两人心中都说不出的欢喜,但愿此时此刻,永远不变。偎倚而坐,良久无语。
  过了一会,两人都向那束信札一望,相视一笑,眼中都流露出顽皮神色,明知不该私看先师的密札,但总是忍不住一番好奇之心。杨过道:「咱们只看一封,好不好?决不多看。」小龙女微笑道:「我也是想看的紧呢,好,咱们只看一封。」
  杨过大喜,伸手拿起信札,解去丝带。小龙女道:「倘若信中的话教人难过伤心,你便不用念给我听。」杨过微微一顿,道:「是啊!」心想王林二人一番情意后来并无善果,只怕信中真是愁苦多而欢愉少,那便不如不看了。小龙女道:「不用先担心﹐说不定是很缠绵的话儿。」
  杨过拿起第一封信,抽出一看,念道:「英妹如见:前日我师与鞑子于恶波冈交锋,中伏小败,折兵四百……」一路读下去,均是义军和金兵交战的军情。他连读几封,信中说的都是兵戈金革之事,没一句涉及儿女私情。杨过叹道:「这位重阳祖师固然是男儿汉大丈夫,一心只以军国为重,但寡情如此,无怪令祖师婆婆心冷了。」小龙女道:「不!
  祖师婆婆收到这些信时是很欢喜的。」 杨过奇道:「你怎知道?」 小龙女道:「我自然不知,只是将心比心来推测罢啦。你瞧每一封信中所述军情都十分的艰难紧急,但重阳祖师在如此困厄之中,仍不忘给祖师婆婆写信,你说是不是心中对她念念不忘?」杨过点头道:「不错,果真如此。」当下又拿起一封。
  那信中所述,更是危急,王重阳所率义军因寡不敌众,连遭挫败,似乎再也难以支撑,信末询问林朝英的伤势,虽只寥寥数语,却关切殊殷。杨过道:「嗯,当年祖师婆婆也受过伤,后来自然好了。你的伤势慢慢将养,便算须得将养一年半载,终究也会痊可。」
  小龙女淡淡一笑,她自知这一次负伤非同寻常,倘若连这等重伤也能治愈,只怕天下竟有不死之人了,但说过今晚不提扫兴之事,纵然杨过不过空言相慰,也就当他是真,说道:「慢慢将养便是了,又急甚幺?这些信中也没私秘,你就读完了罢!」
  杨过又读一封,其中满是悲愤之语,说道义军兵败覆没,王重阳拼命杀出重围,但部属却伤亡殆尽,信末说要再招兵马,卷土重来。此后每封信说的都是如何失败受挫,金人如何在河北势力日固,王重阳显然已知事不可为,信中全是心灰失望之辞。
  杨过说道:「这些信读了令人气沮,咱们还是说些别的罢!咦,甚幺?」他语声突转兴奋,持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念道:「『比闻极北苦寒之地,有石名曰寒玉,起沉痾,疗绝症,当为吾妹求之。』龙儿,你说,这……这不是寒玉床幺?」
  小龙女见他脸上斗现喜色,颤声道:「你……你说寒玉床能治我的伤?」杨过道:「我不知道,但重阳祖师如此说法,必有道理。你瞧,寒玉床不是给他求来了幺?祖师婆婆不是制成了床来睡幺?她的重伤不是终于痊可了幺?」
  他匆匆将每封信都抽了出来,查看以寒玉疗伤之法,但除了那一封信外,「寒玉」两字始终不再提到。杨过取过丝带将书信缚好,放回箱中,呆呆出神:「这寒玉床具此异征,必非无因,但不知如何方能治愈龙儿之伤?唉,但教我能知此法……但教我立时能知此法……」小龙女笑道:「你呆头呆脑的想甚幺?」杨过道:「我在想怎样用寒玉床给你治伤。不知是不是将寒玉床研碎来服?还是要用其它药引?」
  他不知寒玉能够疗伤,那也罢了,此时颠三倒四的念着「起沉疴,疗绝症」六个字,却不知如何用法,当真心如火焚。小龙女黯然道:「你记得孙婆婆幺?她既服待过祖师婆婆,又跟了
我师父多年,她给那姓郝的道人打伤了,要是寒玉床能治伤,她临死时怎会不提?何况我师父,她……她也是受伤难愈而死的。」杨过本来满腔热望,听了这几句话,登时如有一盆冷水当头淋下。
  小龙女伸手轻轻抚着他头发,柔声道:「过儿,你不用多想我身上的伤,又何必自寻烦恼?」杨过霎时间万念俱灰,过了一会,问道:「我师祖又是怎幺受的伤?」他虽在古墓多年,却从未听小龙女说过她师父的死因。
  小龙女道:「师父深居古墓,极少出外,有一年师姊在外面闯了祸,逃回终南山来,师父出墓接应,竟中了敌人暗算。师父虽吃了亏,还是把师姊接回,也就算了,不再去和那恶人计较。岂知那恶人得寸进尺,隔不多久,便在墓外叫嚷挑战,后来更强攻入墓,师父抵挡不住,险些便要放断龙石与他同归于尽,幸得发动机关﹐又突然发出金针。那恶人猝不及防,为金针所伤,麻痒难当,师父乘势点了他穴道,制得他动弹不得,岂知师姊竟偷偷解了他穴道。那恶人突起发难,师父才中了他毒手。」
  杨过问道:「那恶人是谁?他武功既尚在师祖之上,必是当世高手。」小龙女道:「师父不跟我说。她叫我心中别有爱憎喜恶之念,说道倘若我知道了那恶人的性命,心中念念不忘,说不定日后会去找他报仇。」杨过叹道:「嗯,师祖真是好人!」小龙女微微一笑,道:「师父今日若能见到我嫁了这样一个好女婿,可不知有多开心呢。」杨过笑道:「那也未必!她是不许你动情嫁人的。」小龙女叹道:「我师父最慈祥不过,纵然起初不许,到后来见我执意如此,也必顺我的意。她……她一定会挺喜欢你的。」
  她怀念师恩,出神良久,又道:「师父受伤之后,搬了居室,反而和这寒玉床离得远远的。她说我古墓派的行功与寒气互相生克,因此以寒玉床补助练功固然再妙不过,受伤之后却受不得寒气。」
  杨过「嗯」了一声,心中存想本门内功经脉的运行。玉女心经中所载内功,全仗一股纯阴之气打通关脉,体内至寒,体表便发热气,是以修习之时要敞开衣衫,使热气畅散,无半点窒滞,如受寒玉床的凉气一逼,自非受致命内伤不可。寻思:「何以重阳祖师却说寒玉能起沉疴、愈绝症?这中间相生相克的妙理,可参详不透了。」见小龙女眼皮低垂,颇有倦意,说道:「你睡罢!我坐在这里陪着。」
  小龙女忙睁大眼睛,道:「不,我不倦。今晚咱们不睡。」她深怕自己伤重,一睡之后便此长眠不起,与杨过永远不能再见,说道:「你陪我说话儿。嗯,你倦不倦?」杨过摇摇头,微
笑道:「你不想睡就别睡,合上眼养养神罢!」小龙女道:「好!」慢慢合上眼皮,低声道:「师父曾说,有一件事她至死也想不明白,过儿你这幺聪明,你倒想想。」杨过道:「甚幺事啊?」小龙女道:「师父点了那恶人的穴道,师姊不知却为甚幺要去给那恶人解开穴道。」杨过想了一会,只觉小龙女靠在他身上,气息低微,已自睡去。
  杨过怔怔的望着她脸,心中思潮起伏,过了一会,一枝蜡烛爆了一点火花,点到尽头,竟自熄了。他忽然想起在桃花岛小斋中见到的一副对联:「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那是两句唐诗,黄药师思念亡妻,写了挂在她平时刺绣读书之处。杨过当时看了漫不在意,此刻身历是境,见余下那枝蜡烛垂下一条条烛泪,细细咀嚼此中情味,当真心为之碎。突然眼前一黑,那枝蜡烛也自熄灭,心想:「这两枝蜡烛便象是我和龙儿,一枝点到了尽头,另一枝跟着也就灭了。」
  他出了一会神,听得小龙女幽幽叹了一口长气,道:「我不要死,过儿……我不要死,咱两个要活很多很多年。」杨过道:「是啊,你不会死的,将养一些时候,便会好了。你现下胸口觉得怎样?」小龙女不答,她适才这几句话乃梦中呓语。
  杨过伸手在她额头一摸,但觉热得烫手。他又忧急,又伤心,心道:「李莫愁作恶多端,这时好好的活着。龙儿一生从未害过人,却何以要命不久长?老天啊老天,你难道真的不生眼睛幺?」
  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的独来独往,我行我素,这时面临绝境,仿徨无计,轻轻将小龙女的身子往旁稍挪,跪倒在地,暗暗祷祝:「只要老天爷慈悲,保佑龙儿身子痊可,我宁愿……我宁愿……」为了延小龙女一命,他又有甚幺事不愿做呢?
  他正虔诚祷祝,小龙女忽然说道:「是欧阳锋,孙婆婆说定是欧阳锋!……过儿,过儿,你到那里去了?」突然惊呼,坐起身来。杨过急忙坐回床沿,握住她手,说道:「我在这儿。」小龙女睡梦间蓦地里觉得身上少了依靠,立即惊醒,发现杨过原来便在身旁,并未离去,大是喜慰。
  杨过道:「你放心,这一辈子我是永远不离开你的啦。将来就算要出古墓,我也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小龙女说道:「外边的世界,果然比这阴沉沉的所在好得多,只不过到了外边,我便害怕。」杨过道:「现今咱们甚幺也不用怕啦。过得几个月,等你身子大好了,咱俩一齐到南方去。听说岭南终年温暖如春,花开不谢,长年叶绿,咱们再也别抡剑使拳啦,种一块田,养些小鸡小鸭,在南方晒一辈子太阳,生一大群儿子女儿,你说好不好呢?」小龙女悠然神往,轻轻的道:「永远不再抡剑使拳,那可有多好!没有人来打咱俩,咱俩也不用去打别人,
种一块田,养些小鸡小鸭……唉,倘使我可以不死……」
  忽然之间,两颗心远远飞到了南方的春风阳光之中,似乎闻到了浓郁的花香,听到了小鸡小鸭叽叽喳喳的叫声……
  小龙女实在支持不住,又要蒙蒙眬眬的睡去,但她又实不愿睡,说道:「我不想睡,你跟我说话啊。」杨过道:「你刚才在睡梦中说是欧阳锋,那是甚幺事?」小龙女道:「我说了欧阳锋幺?说些甚幺?」杨过道:「你又说孙婆婆料定是他。」小龙女听他一提,登时记起,说道:「啊!孙婆婆说,打伤我师父的,定是西毒欧阳锋。她说世上能伤得我师父的人寥寥无几,只
欧阳锋是出名的坏人。我师父至死都不肯说那恶人的名字。孙婆婆问她:『是不是欧阳锋,是不是欧阳锋?』师父总是摇头,微笑了一下,便此断气了。
  那欧阳锋可不是你的义父吗?他武功果然了得,难怪师父打他不过。」
  杨过叹道:「现下我义父死了,师祖和孙婆婆死了,重阳祖师和祖师婆婆都死了,甚幺怨仇,甚幺恩爱,大限一到,都让老天爷一笔勾销。倒是我师祖最看得破,始终不肯说我义父的姓名……」突然大叫:「啊,原来如此!」
  小龙女问道:「你想起了甚幺?」杨过道:「我义父给师祖点了穴道,不是李莫愁解的,其实当时师祖没有点中!」小龙女道:「没有点中?不会的。师父的点穴手段高明得很。」
  杨过道:「我义父有一门天下独一无二的奇妙武功,全身经脉能够逆行。经脉一逆,所有穴道尽都移位,点中了也变成点不中。」小龙女道:「有这等怪事?」
  杨过道:「我试给你瞧瞧。」说着站起身来,左掌撑地,头下脚上,的溜溜转了几个圈子,吐纳了几口,突然跃起,将顶门对准床前石桌的尖角上撞去。小龙女惊呼:「啊哟!小心!」只见他头顶心「百会穴」已对着石桌尖角重重一撞。
  「百会穴」正当脑顶正中,自前发际至后发际纵画一线,自左耳尖至右耳尖横画一线,两线交叉之点即为该穴所在。此穴乃太阳穴和督脉所交,医家比为天上北极星,所谓「百会应天,璇玑(胸口)应人,涌泉(足底)应地」,是谓「三才大穴」,最是要紧不过。
  那知杨过以此大穴对准了桌角碰撞,竟然无碍,翻身直立,笑道:「你瞧,经脉逆行,百穴移了位啦!」小龙女啧啧称奇,道:「真是古怪,亏他想得出来!」
  杨过这幺一撞,虽未损伤穴道,但使力大了,脑中也不免有些昏昏沉沉,迷糊之间,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之事,到底是甚幺事,却又说不上来。小龙女见他怔怔的发呆,笑道:「傻
小子,轻轻的试一下也就是了,谁教你撞的砰彭山响,有些痛幺?」杨过不答,摇手叫她不要说话,全神贯注的凝想,脑海中只觉有个模糊的影子摇来晃去,隐隐约约的始终瞧不清楚,似乎要追忆一件往事,又像是突然新发见了甚幺,恨不得从脑中伸出一只手来,将那影子抓住,放在眼前,细细的瞧个明白。
  他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却又舍不得不想,伸手抓头,甚是苦恼,道:「龙儿,我想到了一件极要紧的事儿,却不知是甚幺。你知道幺?」一人思路混杂,有如乱丝,自己理不清头绪,却去询问旁人,此事本来不合情理,但他二人长期共处,心意相通,对方的心思平时常可猜到十之八九。小龙女道:「这事十分要紧?」杨过道:「是啊。」小龙女道:「是不是和我伤势有关呢?」杨过喜道:「不错,不错!那是甚幺事?我想到了甚幺事?」小龙女微笑道:「你刚才在说你义父欧阳锋,说他能逆行经脉,这和我伤势有甚幺关系?我又不是他打伤的……」杨过突然跃起,高声大叫:「是了!」
  这「是了」两字,声宏音亮,古墓中一间间石室凡是室门未关的,尽皆隐隐发出回音,「是了,是了……」之声不绝。杨过一把抓住小龙女的右臂,叫道:「你有救了!你有救了!我有救了!我有救了!」大叫几声,不禁喜极而泣,再也说不下去。小龙女见他这般兴奋,也染到了他的喜悦之情,坐起身来。
  杨过道:「龙儿,你听我说,现下你受了重伤,不能运转本门的玉女心经,以致伤势难愈。但你可以逆行经脉疗伤,寒玉床正是绝妙的补助。」小龙女若有所悟,喃喃的道:「逆行经脉……寒玉床……」杨过喜道:「你说这不是天缘幺?你倒练玉女心经,那便成了!
  刚好有寒玉床。」小龙女迷迷惘惘的道:「我还是不明白。」
  杨过道:「玉女心经顺行乃至阴,逆行即为纯阳。我说到义父的经脉逆行之法,隐隐约约便觉你的伤势有救,只是如何疗伤,却摸不着半点头脑,后来想到重阳祖师信中提及的寒玉,这才豁然而悟。」小龙女道:「难道祖师婆婆以寒玉疗伤,她也是逆行经脉幺?」
  杨过道:「那倒不见得,这经脉逆行之法,祖师婆婆一定不会。但我猜想她必是为阳刚内力所伤,与你所受全真教道士的阴柔之力恰恰相反。你逆行经脉,将道家武功以阴为主的阴力化为阳刚之气,通入寒玉床化去。」小龙女含笑点头,喜悦之情,充塞胸臆。
  杨过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起手。」去柴房搬了几大捆木柴,在石室角落里点了起来,然后将最初步的经脉逆行之法传授小龙女,扶着她坐上寒玉床。他自行坐在火堆之旁,伸出左手,和小龙女右掌对按,说道:「我引导这里的热气强冲你各处穴道,你勉力使内息逆行,冲开一处穴道便是一处,待热气回到寒玉床上,伤势便减了一分。」小龙女笑道:「我也得似你这般倒过来打转幺?」杨过道:「那倒不用。倒转身子逆行经脉,穴道易位,临敌时自然十分有用。咱们慢慢疗伤,还是坐着的好。」
  小龙女伸手握住他左掌,微笑道:「那位郭姑娘还不算太坏,没斩断你两条手臂。」两人经历了适才的生死关头,于断臂之事已视同等闲,小龙女竟拿此事说笑。杨过也笑道:「要是我双臂齐断,还有两只脚呢。只是用脚底板助你行功,臭哄哄的未免不雅。」小龙女嗤的一笑,当下默默记诵经脉逆行之法,过了一会,说道:「 行了!」 杨过见火势渐旺,潜引内息,正要起始行功,突然叫道:「啊哟!好险!」小龙女道:「怎幺?」杨过指着睡在床脚边的郭襄道:「咱们练到紧要关头,要是这小鬼头突然叫嚷起来,岂不糟糕!」小龙女低声道:「好险!」修道人练功,最忌外魔扰乱心神。当年小龙女和杨过共练玉女心经,为甄志丙及赵志敬无意中撞见,小龙女惊怒之下险些呕血身亡。
  其时她身子安健尚且如此,今日重伤之下,如何能容得半点惊扰?
  杨过调了小半碗蜜浆,抱起郭襄喂饱了,将她放到远处一间石室之中,关上两道室门,便是她大声哭叫,也再不会听到,这才回到寒玉床边,说道:「你全身三十六处大穴尽数冲开,我
瞧快则十日,慢须半月。本来这幺多的时日之中,免不了有外物分心,但这古墓与尘世隔绝,当真是天下最好不过之地,便是最幽静的荒山穷谷,也总会有清风明月、鸟语花香扰人心神。」小龙女微微一笑,道:「我这伤是全真道人打的,全真教的祖师爷造了墓室、备了寒玉床,供我安安静静的休息,回复安康,他们的功罪也足以相抵了。」杨过道:「那金轮国师呢?咱们可饶他不得。」
  小龙女叹道:「只要我能活着,你还有甚幺不满足的幺?」杨过握住了她手,柔声道:「你说得是。这次你伤好了,咱们永远不再跟人动手。老天爷待咱们这幺好!唉。」小龙女低低的道:「咱们到南方去,种几亩田,养些小鸡小鸭……」她出了一会神,突觉掌心一股热力传了过来,心中一凛,当即依杨过所传的经脉逆行之法用起功来。
  这经脉逆行和寒玉床相辅相成的疗伤怪法,果然大有功效。当年一灯大师以一阳指神功为黄蓉打通周身穴道,治愈重伤,道理原是一般,只是使一阳指疗伤内力耗损极大,见功却甚快,杨过这怪法子却不免多费时日。再者,即令是丝毫不会武功的婴儿受了重伤,精通一阳指神功之人也能以本身浑厚内力助其打通玄关,起死回生。但小龙女如无深湛的内功根基,而所学与杨过又非同一门派,纵然欧阳锋复生,王重阳亲至,施治者和受治者的精微内息不能丝丝合拍,也绝不能一一冲破逆通经脉的无数难关。两人在共练玉女心经时曾手掌相抵,互通经脉,于此法颇为熟悉。
  杨过除一日三次给郭襄喂蜜及煮瓜为食之外,极少离开小龙女身边,遇到逆冲大穴,有时一连四五个时辰两人手掌不能分离。当时郭靖受伤,黄蓉以七日七夜之功助他疗伤,小龙女体质既远不如郭靖壮健,受的伤又倍重之,所需时日自更久长。好在古墓石室密处地底,却不若郭靖当年疗伤牛家村时那般敌友纷至,干扰层出不穷。
  那日黄蓉在林外以兰花拂穴手制住李莫愁,遍寻女儿郭襄不见,大为忧急,出得林来,喝问李莫愁:「你使甚幺诡计,将我女儿藏到那里去啦?」李莫愁奇道:「那小姑娘不是好好的在棘藤中幺?」黄蓉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摇头道:「不见了。」李莫愁抚养郭襄多日,对她极为喜爱,突然听得失踪,心下一怔,冲口说道:「不是杨过,便是金轮国师。」黄蓉问道:「怎幺?」
  李莫愁于是将襄阳城外她如何与杨过、国师二人争夺婴儿之事说了,说到惊险处,黄蓉也不禁耸然动容,见李莫愁神色间甚是挂怀,确信她实不知情,伸手将她穴道解了,顺手小指一拂
,拂中了她胸口的「璇玑穴」。这幺一来,她行动与平时无异,但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发劲伤人。李莫愁微微苦笑,站直身子,以拂尘挥去身上泥尘,说道:「如落在杨过手中,那倒不妨,就怕是国师这贼秃抢了去。」黄蓉道:「怎幺?」李莫愁道:「杨过对这小女娃儿极好,抢夺时奋不顾身,料来决无加害之意。他为了救护这娃儿,几乎连自己性命也不要了,若不是他出力,这女娃儿已给金轮国师抢去啦!因此上我才瞎猜,以为是他女儿……」说到这里急忙住口,生怕黄蓉又要生气。
  但黄蓉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她在想象杨过当时如何和李莫愁及金轮国师恶斗,出力保护郭襄,自己和郭芙却错怪了他,以至郭芙斩断了他一条手臂。她内心深感歉仄,自怨自艾:「唉,过儿救过靖哥哥,救过我,救过芙儿,这次又救了襄儿……但我心中先入为主,想到他作恶多端的父亲,总以为有其父必有其子,从来就信不过他……便偶尔对他好一阵,不久又疑心他了。蓉儿啊蓉儿,你枉然自负聪明,说到推心置腹,忠厚待人,那里及得上靖哥哥的万一。」
  李莫愁见她眼眶中珠泪盈然,只道她是担心女儿的安危,劝道:「郭夫人,令爱生下不过一月,迭遭大难,但居然连毛发也无损伤。她生得如此玉雪可爱,便是我这杀人不眨眼之人,也喜欢得甚幺似的,可见她生就福命,一生逢凶化吉。你尽管望安,咱俩一起去找寻罢。」
  黄蓉伸袖抹了抹眼泪,心想她说得倒也不错,又想:「诚以接物,才是至理。以后宁可让人负我,不可我再负人了。」便伸手解开了她「璇玑穴」,说道:「李道长愿同去找寻小女,小妹感谢之至。但若道长另有要紧事,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李莫愁道:「甚幺要事?最要紧之事莫过于去找寻这小娃娃了。你等一等!」说着抢步钻进一株大树的树洞,解开了豹子脚上的绳索,在它后臀轻轻一拍,说道:「放你去罢。」
  那豹子低吼一声,窜入长草之中。黄蓉奇道:「这豹子干甚幺?」李莫愁笑道:「那是令千金的乳娘。这法子也是杨过想出来的,我没他聪明。」
  黄蓉微微一笑,两人一齐回到新城镇,只见郭芙站在镇头,正伸长了脖子张望。
  郭芙见到黄蓉,大喜纵上,叫了声:「妈!妹妹给……」一句话没说完,看清楚站在母亲身后的竟是李莫愁,不禁大吃一惊。她曾与李莫愁交过手,平时听武氏兄弟说起杀母之仇,心中早当她是世上最恶毒之人。
  黄蓉道:「李道长帮咱们去找你妹子。你说妹妹怎幺啦?」郭芙道:「妹妹给杨过抱了去啦,他还抢了我的小红马去。你瞧这把剑。」说着举起手中弯剑,道:「他用断臂的袖子一拂,
这剑撞在墙角上,便成了这个样子。」黄蓉与李莫愁齐声问道:「是袖子?﹖」郭芙道:「是啊,当真邪门!想不到他又学会了妖法。」
  黄蓉与李莫愁相视一眼,均各骇然。她二人自然都知一人内力练到极高深之境,确可挥绸成棍,以柔击刚,但纵遇明师,天资颖异,至少也得三四十年的刻苦勤修,杨过小小年纪,竟能到此境地,实属罕有。黄蓉听说女儿果然是杨过抱了去,倒放了一大半心。
  李莫愁却自寻思:「这小子功夫练到这步田地,定是得力于我师父的玉女心经。眼下有郭夫人这个强援,我助她夺回女儿,她便得助我夺取心经。我是本派大弟子,师妹虽得师父喜爱,
但她连犯本派门规,这心经焉能落入男子手中?」她这幺一想,自己颇觉理直气壮。
  黄蓉问明了杨过所去方向,说道:「芙儿,你也不用回桃花岛啦,咱们一起找杨大哥去。」
  郭芙大喜,连说:「好,好!」但想到要见杨过,脸色又十分尴尬。黄蓉脸一沉,说道:「你总得再见他一面,不管他恕不恕你,务须诚诚恳恳的向他引咎谢罪。」郭芙心中不服,道:「他若存有歹心,你妹子焉能活到今日?再说,他这袖子的一拂,若不是拂在剑上,而是对准了你的小脑袋儿,你想想现下是怎生光景?」
  郭芙听母亲这幺一说,心中不自禁的一寒,暗道:「难道他当真是手下留情幺?」但她自幼给母亲宠惯了,兀自嘴硬,辩道:「他抱了妹妹向北而去,自然是去绝情谷了!」黄蓉摇头道:「不会,他定是去终南山。」郭芙撅起嘴唇道:「妈,你尽是帮着他!他倘若真有好意,怎不抱妹妹到襄阳来还给咱们?抱去终南山又干甚幺?」
  黄蓉叹道:「你和杨大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居然还不懂得他的脾气!他从来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折辱,突然给你斩断一臂,要伤你性命,有所不忍,但如就此罢休,又是不甘。这才抱了你妹子去,叫咱们担心忧急。过得一些时日,他气消了,自会把你妹子送回。你懂了吗?你冤枉他偷你妹子,他索性便偷给你瞧瞧!」
  黄蓉回到适才打尖的饭铺去,借纸笔写了个短简,给了二两银子,命饭铺中店伙送到襄阳去给郭靖。那店伙道:「郭大侠保境安民,真是万家生佛,小人能为郭大侠稍效微劳,那是磕头去求也求不来的。」无论如何不肯收银子,拿了短简,欢天喜地的去了。郭芙见众百姓对父亲如此崇敬,甚是得意。
  当下三人买了牲口,向终南山进发。郭芙不喜李莫愁,路上极少和她交谈,逢到迫不得已非说不可,神色间也冷冷的。
  朝行夜宿,一路无事,这日午后,三人纵骑正行,迎面有人乘马飞驰而来。
  注:一、据史籍记载,宋道安继丘处机为全真教掌教,尹志平为副,其后相继各任掌教依次为李志常、张志敬、王志坦、祁志诚等。至于甄志丙与赵志敬则为小说中的虚构人物,史上并无其人。
  二、据道藏《七真年谱》及历史著作《丘处机年谱》等记载,丘处机于公元一二二七年七月与成吉思汗同年同月去世。王处一去世在他之前。全真七子与金朝及蒙古的关系,事实上与《射雕》、《神雕》小说中所述并不全同,郭靖携杨过上终南山时已届中年,事实上丘处机已去世。
  武侠小说并非历史小说,所述故事,不能全符史实。有不符者,读者谅之。

第 二 十 九 回  劫 难 重 重
  郭芙叫道:「是我的小红马,是我的……」叫声未毕,红马已奔到面前。郭芙纵身上前。
  红马认得主人,不待她伸手拉缰,已斗然站住,昂首欢嘶。
  郭芙见马上乘者是个身穿黑衣的少女,昔日见过一面,是曾与她并肩共斗李莫愁的完颜萍。只见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神情甚为狼狈。郭芙道:「完颜姊姊,你怎幺了?」
  完颜萍伸手指着来路,道:「快……快……」突然身子摇晃,摔下马来。郭芙伸手扶起,向母亲道:「妈,她便是那个完颜姊姊。」说着向李莫愁瞪了一眼。
  黄蓉心想:「她骑了汗血宝马奔来,天下无没人再能追赶得上,本来已无危险。但她手指北方,神情惶急,必是为旁人担忧,咱们须得赶去救人。」叫女儿抱了完颜萍坐在马上,说道:「这马脚程太快,你千万不可越过我头!」郭芙问道:「为甚幺啊?」黄蓉道:「前面有重大危险,怎幺这都想不到?」说着向李莫愁一招手,两人纵马向北。
  奔出十余里,果然听得山岭彼方隐隐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黄蓉和李莫愁纵马绕过山岭, 只见前面空地上有五人正自恶斗。其中二人是武氏兄弟,另外一男一女,年纪均轻,黄蓉并不识
得,四人联手与一个中年汉子相抗。虽以四敌一,但兀自遮拦多,进攻少,武氏兄弟均已负伤,只那青年人一柄长剑纵横挥舞,抵挡了中年汉子的大半招数。旁边空地上躺着一人,却是武三通,不住口的吆喝叫嚷。
  黄蓉见那汉子左手使柄金光闪闪的大刀,右手使柄又细又长的黑剑,招数奇幻,生平未见,自己若不出手,武氏兄弟便要遭逢奇险,向李莫愁道:「那两个少年是我徒儿。」李莫愁涩然一笑,心想:「他们母亲是我杀的,我岂不知?」见那中年汉子武功高得出奇,江湖上却从未听说有这号人物,暗自惊异,微微一笑,道:「下场罢!」拔出拂尘一拂,黄蓉也已持竹棒在手。两人左右齐上,李莫愁拂尘攻那人黑剑,黄蓉的竹棒便缠向他金刀。
  这中年汉子正是绝情谷谷主公孙止,突见两个中年美貌女子双双攻来,心中一震。只听李莫愁叫道:「一!」拂尘挥出一招,跟着又叫:「二!」原来她与黄蓉暗中较上了劲,要瞧是谁先将这汉子的兵刃打落脱手。但她一直叫到「十」字,公孙止仍有攻有守。那青年长剑唰唰唰连刺三剑,指向公孙止后心。这三剑势狠力沉,公孙止缓不出手来抵挡,向前纵跃丈余,脱出圈子,心知再斗下去,定要吃亏,向黄蓉与李莫愁横了一眼,暗道:「那里钻出这两个厉害女将来?偏都又这般美貌!我这些年不出谷来寻妻觅妾,当真错过了不少良缘。」刀剑互击,嗡嗡作
响,纵身再上。
  黄蓉与李莫愁不敢轻敌,举兵刃严守门户,那知公孙止在空中一个转身,落地后几下起落,奔上了山岭。黄蓉和李莫愁相视一笑,均想:「此人武功既强,人又狡猾,自己倘若落单,只怕不是他的敌手。」
  武氏兄弟手按伤口,上前向师母磕头,一站直身子,都怒目瞪视李莫愁。
  黄蓉道:「旧帐暂且不算,你们爹爹的伤不碍事幺?这两位是谁?啊哟,不好!李姊姊快跟我来!」不及上马,飞身向来路急奔。李莫愁没领会她的用意,但也随后跟去,叫道:「怎幺
啊?」黄蓉道:「芙儿,芙儿正好和这人撞上!」
  两人提气急追,但公孙止脚程好快,便在这稍一耽搁之际,已相距里许。
  只见郭芙双手搂着完颜萍,两人骑了小红马正缓步绕过山领。黄蓉遥遥望见,提气高叫:「芙儿──小心!」叫声未歇,公孙止快步抢近,纵身飞跃,已上了马背,伸手将郭芙制住,跟着拉缰要掉转马头。黄蓉撮唇作哨。红马听得主人召唤,便即奔来。
  公孙止吃了一惊,心想:「今日行事怎地如此不顺,连一头畜生也差遣不动?」运劲勒马。这一勒力道不小,红马一声长嘶,人立起来。公孙止强行将马头掉转,要向南奔驰,但红马翻
蹄踢腿,竟一步步的倒退而行。黄蓉大喜,急奔近前。公孙止见红马倔强无比,黄蓉与李莫愁转眼便要追到,当即兵刃入鞘,右手挟了郭芙,左手挟了完颜萍,下马奔行。黄蓉和李莫愁都是一等一的轻功,不多时便已追近,相距已不过数十步。
  公孙止转过身来,笑道:「我双臂这般一使劲,这两个花朵般的女孩儿还活不活?」黄蓉说道:「阁下是谁?何以擒我女儿?」公孙止笑道:「这是你的女儿?原来你是完颜夫人?」黄蓉指着郭芙道:「这才是我女儿!」公孙止向郭芙看了一眼,又向黄蓉望了一眼,笑嘻嘻的道:「啧啧,很美,母女俩都很美,倒像是姊妹,美丽之极!」
  黄蓉大怒,女儿受他挟制,投鼠忌器,只有先使缓兵之计,再作道理,正待说话,突然飕飕两声发自身后,两枝长箭自左颊旁掠过,直向公孙止面门射去。箭去劲急,破空之声极响。黄蓉听得箭声,险些喜极而呼,错疑是丈夫到了。中原一般武林高手均少熟习箭术,而蒙古武士箭法虽精,以无浑厚内力,箭难及远。这两枝箭破空之声如此响亮,除郭靖所发之外,她生平还未见过第二人有此功力。但比之郭靖毕竟相差尚远,箭到半路,她便知并非丈夫。
  公孙止眼见箭到,张口咬住第一枝箭的箭头,跟着偏头一拨,以口中箭杆将第二枝箭拨在地下。黄蓉心想:「此箭若是靖哥哥所射,你张口欲咬,不在你咽喉上穿个窟窿才怪。」
  心念方动,只听得飕飕之声不绝,连珠箭发,一连九箭,一 枝接着一枝,枝枝对准了公孙止双眉之间。这一来公孙止不由得手忙脚乱,忙放下二女,抽剑格挡。
  黄蓉和李莫愁发足奔上,待要去救二女,只见一团灰影着地滚去,抱住了郭芙向路旁一滚,待要翻身站起,公孙止左手金刀尚未拔出,空掌向他头顶击落。
  那人横卧地下,翻掌上挡,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只激得地下灰尘纷飞。公孙止叫道:「好啊!」第二掌加劲击落。眼见那人难以抵挡,黄蓉打狗棒挥出,使个「封」字诀,已接过了这
掌。公孙止见敌人合围,料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去,哈哈一笑,倒退三步,转身扬长而去。这一下身法潇洒,神态英武,黄蓉等倒也不敢追赶。
  抱着郭芙那人站起身来,松臂放开。黄蓉见他腰挂长弓,身高膀阔,正是适才使剑的青年,那十一枝连珠箭自然是他所发了。郭芙为公孙止所制,但未受伤,说道:「耶律大哥,多谢你救我。」说着脸上一红,状甚娇羞。
  这时武修文和另一少女也已追到,只武敦儒留在父亲身边照料。按理武修文该为各人引见,但他满腔怒火,狠狠的瞪着李莫愁,浑忘了身旁一切,黄蓉连叫他两声,竟没听见。
  李莫愁却已站得远远的,负手观赏风景,并不理睬众人。
  郭芙指着适才救她的青年,对黄蓉道:「妈,这位是耶律齐耶律大哥。」指着那高身材的少女道:「这位是耶律燕耶律姊姊。」黄蓉赞道:「两位好俊的功夫!」耶律兄妹齐称:「郭夫人夸奖!」上前行礼。
  黄蓉道:「瞧两位武功是全真一派,但不知是全真七子中那一位门下?」她见耶律齐武功了得,后一辈子弟中除杨过之外罕有其匹,料想不会是全真门下的第四代子弟。耶律燕道:「我的功夫是哥哥教的。」黄蓉点了点头,眼望耶律齐。耶律齐颇感为难,说道:「长辈垂询,原该据实禀告。只是我师父嘱咐晚辈,不可说他老人家的名讳,请郭夫人见谅。」
  黄蓉一怔,心想:「全真七子那里来这个怪规矩了?这青年人武功人才两臻佳妙,为甚幺说不得?」心念一动,突然哈哈大笑,弯腰捧腹,显是想到了甚幺滑稽之极的趣事。
  奇道:「妈,甚幺事好笑?」她听母亲正自一本正经的询问耶律齐的师承门派,蓦地里如此发笑,颇为无礼,只怕耶律齐定要着恼,心中微感尴尬,又道:「妈,耶律大哥不便说,也就是了,有甚幺好笑?」黄蓉笑着不答。耶律齐也哈哈一笑,道:「原来郭夫人猜到了。」郭芙甚感迷惘,转头看耶律燕时,见她也大惑不解,不知两人笑些甚幺。
  这时武修文左足跪地,在给完颜萍包扎伤处。她刚才给公孙止挟制了奔跑时扭脱了右足小腿关节。黄蓉问道:「文儿,你爹爹的伤势怎样?」武修文道:「爹爹中了那公孙老儿的一剑,伤在左腿,幸亏没伤到筋骨。」黄蓉点点头,过去抚摸汗血宝马的长鬣,轻轻说道:「马儿啊马儿,我郭家满门真难以报答你的恩情。」眼见武修文始终不和郭芙说话,神色间颇有异状,但照料完颜萍却甚殷勤,也不知是故意做给女儿看呢,还是当真对这姑娘生了情意,一时也理会不了,说道:「咱们瞧你爹爹去。」
  武三通本来坐着,见黄蓉走近,叫道:「郭夫人!」站起身来,终因腿上有伤,身子微微一晃。武敦儒和耶律燕同时伸手去扶,两人手指互碰,相视一笑。
  黄蓉心中暗笑:「好啊,又是一对!没几日之前,两兄弟为了芙儿拚命,兄弟之情也不顾了,这时另行见到了美貌姑娘,一转眼便把从前之事忘得干干净净。」突然间想到郭靖,心下不禁自傲,靖哥哥对自己一片真心,当真富贵不夺,艰险不负,眼前的少年人有谁能比得上?跟着又想到了杨过,觉得他和小龙女的情爱身份不称,伦常有乖,然而这份生死不渝的坚贞,却也令人可敬可佩,两个徒儿万万不如。
  武氏兄弟和郭芙同在桃花岛上自幼一齐长大,一来岛上并无别个妙龄女子,二来日久自然情生,若要两兄弟不对郭芙钟情,反而不合情理了。后来忽然得知郭芙对自己原来绝无情意,自是心灰意懒,只道此生做人再无半点乐趣,那知不久遇到了耶律燕和完颜萍,竟尔分别和两兄弟颇为投缘。这时二武与郭芙重会,心中暗地称量,只觉新识的姑娘非但并无不及郭芙之处,反而颇有胜过。一个心道:「耶律姑娘豪爽和气,那像你这般捏捏扭扭,尽是小心眼儿?」另一个心道:「完颜姑娘楚楚可怜,多温柔斯文,怎似你每日里便叫人呕气受罪?」他兄弟俩本已立誓终生不再与郭芙相见,但这时狭路相逢,难以回避,均想:「今日并非我有意前来找你,可算不得破誓。」
  郭芙心中,却尽在回想适才自己被公孙止所擒、耶律齐出手相救之事,几次偷眼瞧他,见这人长身玉立,英秀挺拔,不禁暗自奇怪:「去年和他初会,事过后也便忘了,那知这人的武功竟如此了得。妈妈和他相对大笑,却又不知笑些甚幺?」
  黄蓉看了武三通腿上的剑伤,幸喜并无大碍。当下各人互道别来之情。
  那日武三通、朱子柳随师叔天竺僧赴绝情谷寻求解药,刚出襄阳城,武三通便见到两个儿子。他吃了一惊,只怕两人又要决斗,忙叫朱子柳陪师叔先去,抢上去揪住二武兄弟厉声喝问,原来他兄弟俩为了曾对杨过立誓不再见郭芙之面,不愿再在襄阳多耽。武三通大慰,连赞:「好孩儿,有志气!」又道:「杨兄弟舍命救我父子,他眼下有难,如何能不设法报答?咱父子三人一起去绝情谷。」
  但绝情谷便如世外桃源一般,虽曾听杨过说过大致的所在方位,却着实不易找到入口。
  三人盘旋来去,走了不少岔路,好容易寻到了谷口,天竺僧和朱子柳却已双双失陷,遭裘千尺派遣弟子以渔网阵擒住。武三通父子几次救援不成,反而险些也陷在谷内,只得退出,想回襄阳求救,途中偏又和公孙止遇上,说他三人擅闯禁地,动起手来。武三通不敌,腿上中了一剑。公孙止倒也不欲害三人性命,只催迫他们快走,永远不许再来。
  便在此时,耶律兄妹和完颜萍三人在大路上并骑驰来。这三人曾和武氏兄弟联手拒敌,当即下马叙旧。公孙止在旁冷眼瞧着,他既和小龙女成不了亲,又被妻子逐出,正在百无聊赖之际,见到完颜萍年轻美貌,又起歹心,突然出手将她掳走。耶律兄妹、武氏父子群起而攻。武三通若非先受了伤,六人联手,原可和公孙止一斗,但他腿伤后转动不便,真正武功精强的只剩耶律齐一人,自是抵挡不住。恰好汗血宝马自终南山独自驰回襄阳,武修文截住宝马,让完颜萍骑了逃走,心想公孙止失了鹄的,终当自去,想不到黄蓉和李莫愁竟会于此时赶到。
  黄蓉听后,将杨过断臂、夺去幼女等情也简略说了。武三通大惊,忙解释当日情由,说道:「杨兄弟一片肝胆热肠,全是为了相救我那两个畜生,免得他兄弟自残,沦于万劫不复之地,想不到竟生出这些事来。」想到杨过不幸断肢,全是受了自己两子牵累,越想越气,指着两兄弟大骂起来。
  武氏兄弟在一旁和耶律兄妹、完颜萍三人说得甚是起劲,过不多时,郭芙也过来参与谈论。六人年纪相若,适才又共同经历了一场恶战,说起公孙止穷凶极恶,终于落荒而逃,无不兴高采烈。突然之间,猛听得武三通连珠弹般骂了起来:「武敦儒、武修文你这两只小畜生,杨过兄弟待你们何等大仁大义,你这两只畜生却累得他断了手臂,你们自己想想,咱们姓武的怎对得他住?」他面红耳赤的越骂越凶,若不是腿上有伤,便要扑过去挥拳殴击。
  二武莫名其妙,不知父亲何以忽然发怒,各自偷眼去瞧耶律燕和完颜萍,均觉在美人之前,给父亲这幺畜生长、畜生短的痛骂,委实大失面子,倘若他再抖出兄弟俩争夺郭芙的旧事,那更狼狈之至了。两兄弟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如何是好。
  黄蓉见局面尴尬,劝道:「武兄也不必太过着恼,杨过断臂,全因小妹少了家教,把女孩儿纵坏了。当时我们郭爷也气恼之极,要将小女的手臂砍一条下来。」武三通大声道:「对啊,
不错。当真应该砍的!」郭芙向他白了一眼,心想:「要你说甚幺『当真应该砍的』?」』若不是母亲在前,她立时便要出言挺撞。
  黄蓉道:「武兄,现下一切说明白啦,当真错怪了杨过这孩子。眼前有两件大事,第一,咱们须得找到杨过,好好的向他赔个不是。」武三通连称:「应得,应得。」黄蓉又道: 「第二件大事,便是上绝情谷去相救令师叔和朱大哥,同时替杨过求取解药。但不知朱大哥如何被困,刻下是否有性命之忧?」
  武三信道:「我师叔和师弟是给渔网阵困住的,囚在石室之中,那老乞婆倒似还不想便即加害。」黄蓉点头道:「嗯,既是如此,咱们须得先找到杨过,跟他同去绝情谷救人。
  一获解药,好让他立刻服下。」武三信道:「不错,却不知杨过现下是在何处?」黄蓉指着汗血宝马道:「此马刚由杨过借了骑过,只须让这马原路而回,当可找到他的所在。」
  武三通大喜,说道:「今日若非足智多谋的郭夫人在此,老武枉自暴跳如雷,却不免一筹莫展。」郭芙道:「可不是吗?当真如此!暴跳如雷,犹似老天爷放那个气!」
  黄蓉微微一笑,她一句不提去寻回幼女,却说得武三通甘心跟随,又想:「武氏父子既去,那三个年轻人多半也会随去,凭空多了几个强助,岂不甚妙?」向耶律齐道:「耶律小哥若无要事,便和我们同去,相助一臂如何?」
  耶律齐尚未回答,耶律燕拍手叫道:「好,好!哥哥,咱们一起去罢!」耶律齐忍不住向郭芙望了一眼,见她眼光中大有鼓励之意,躬身道:「听凭武前辈和郭夫人吩咐。晚辈们能多获两位教益,正求之不得。」完颜萍也脸有喜色,缓缓点头。
  黄蓉道:「嗯,咱们人虽不多,也得有个发号施令之人。武兄,大伙儿一齐听你号令,谁都不可有违。」武三通连连摇手,说道:「有你这个神机妙算、亚赛诸葛的女军师在此,谁还敢发号施令?自然是穆桂英挂帅。」黄蓉笑道:「当真?」武三信道:「那还有假?」
  黄蓉笑道:「小辈们也还罢了,就怕你不听我号令。」武三通大声道:「你说甚幺,我便干甚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黄蓉道:「在这许多小辈之前,你可不能说过了话不算?」
  武三通胀红了脸,道:「便无人在旁, 我也岂能言而无信?」 黄蓉道:「好!这一次咱们找杨过、求解药、救你的师叔、师弟,须得和衷共济。旧日恩怨,暂且搁过一边。武兄,你们父子可不能找李莫愁算帐,待得大事一了,再拚你死我活不迟。」武三通一怔,他可没想到黄蓉这番言语相套,竟有如此用意。李莫愁和他有杀妻大恨,这一口怒气却如何忍得下?正沉吟未答,黄蓉低声道:「武兄,你眼前腿上有伤,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又岂急在一时?」武三信道:「好,你说甚幺,我就干甚幺。」
  黄蓉纵声招呼李莫愁:「李姊姊,咱们走罢!」她让汗血宝马领路,众人在后跟随。红马本欲回归襄阳,这时遇上了主人,黄蓉牵着牠面向来路,便向终南山而去。
  武三通和完颜萍身上有伤,不能疾驰,一行人每日只行一百余里,也就歇了。李莫愁暗中戒备,歇宿时远离众人,白天赶路时也遥遥在后。
  一路上朝行晚宿,六个青年男女闲谈说笑,越来越融洽。武氏兄弟自来为在郭芙面前争宠,手足亲情不免有所隔阂,这时各人情有别钟,两兄弟便十分的相亲相爱起来。武三通瞧在眼里,老怀弥慰,但每次均即想起:「那日两兄弟就算不中李莫愁的毒针,他二人自相残杀,必有一亡,而活着的那一个,我也决不能当他是儿子了。现下这两只畜生居然好端端地有说有笑,杨兄弟却断了一条手臂。唉,真不知从何说起?该当斩下两只小畜生一人一条臂膀,接在杨兄弟身上才是道理。」至于杨过不免由此变成三只手,他却没想到。
  不一日来到终南山。黄蓉、武三通率领众人要去重阳宫拜会全真五子。李莫愁远远站定,说道:「我在这里相候便了。」黄蓉知她与全真教有仇,也不相强,径往重阳宫去。刘处玄、丘处机等得报,忙迎出宫来,相偕入殿,分宾主坐下,刚寒暄得几句,忽听得后殿一人大声吆喝。黄蓉大喜,叫道:「老顽童,你瞧是谁来了?」
  这些日来,周伯通尽在钻研指挥玉蜂的法门。他生性聪明,锲而不舍,居然已有小成,这天正玩得高兴,忽听得有人呼叫,却是黄蓉的声音。周伯通喜道:「啊哈,原来是我把弟的刁钻古怪婆娘到了!」大呼小叫,从后殿抢将出来。
  耶律齐上前磕头,说道:「师父,弟子磕头,您老人家万福金安。」周伯通笑道:「免礼平身!你小娃儿也万福金安!」武三通等听了,都感奇怪,想不到耶律齐竟是周伯通的弟子。这老顽童疯疯颠颠,教出来的徒弟却精明练达,少年老成,与他全然不同。丘处机等见师叔门下有了传人,均甚高兴,纷纷向周伯信道贺。郭芙这时方始省悟,那日母亲和耶律齐相对而笑,便因猜到他师父是老顽童之故。
  原来耶律齐于十二年前与周伯通相遇,其时他年岁尚幼,与周伯通玩得投机,老顽童便收他为徒。所传武功虽然不多,但耶律齐聪颖强毅,练功甚勤,竟成为小一辈中的杰出人物。周伯
通见他武功日进,举止越来越规矩,浑不似初相识时的小顽童模样,他又学不会左右互搏功夫,大觉没瘾,不许他自称是老顽童的嫡传弟子。但事到如今,想赖也赖不掉了。耶律齐之父耶律楚材是契丹皇族,为报女真金国灭辽之仇,在成吉思汗、窝阔台二汗手下位居宰相,因忠正立朝,忤了皇后意旨,遭到罢斥,其子耶律铸为朝廷所杀。耶律齐保护母亲、妹子,逃到南朝,做了个南下难民,与大宋寻常百姓无异。
  正热闹间,突然山下吹起哨吶,教中弟子传讯,有敌人大举来袭。当日全真教既拒蒙古大汗的敕封,复又杀伤多人,丘处机等便知这事决不能就此善罢,蒙古兵迟早会杀上山来,全真教终不能与蒙古大军对垒相抗,早已安排了弃宫西退的方策。这时全真教的掌教由长春门下第三代弟子宋道安充任,遇上这等大事,自仍由全真五子发号施令。丘处机向黄蓉道:「郭夫人,蒙古兵攻山!时机当真不巧,不能让贫道一尽地主之谊了。」
  山下喊杀之声大作,金鼓齐鸣。黄蓉等自南坡上山,蒙古兵却自北坡上山,前后相差不到半个时辰。
  周伯信道:「是敌人来了?当真妙不可言,来来来,咱们下去杀他个落花流水。」抓住了耶律齐的手腕,说道:「你显点师父教的功夫,给几位老师兄们瞧瞧。我看也不差于全真七子,你加上去算全真八子好了。」至于徒儿并非道士,他早忘了。大凡小孩有了心爱玩物,定要到处炫耀,博人称赏,方始欢喜。他初时叫耶律齐不可泄露师承,是嫌他全无顽皮之性,半点不似老顽童如此明师的高徒。但今日师徒相见,高兴之下,早将从前自己嘱咐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丘处机道:「师叔,我教数十年经营,先师的毕生心血,不能毁于一旦,咱们今日全身而退,方为上策。」也不等周伯通有何高见,便即传令:「各人携带物事,按派定路程下山。」众弟子齐声答应,负了早就打好的包裹,东一队、西一队的奔下山去。前几日中,全真五子和宋道安早已分派妥当,何人冲前,何人断后,何处会合,如何联络,曾试演多次,因此事到临头,
毫不混乱。
  黄蓉道:「丘道长,贵教安排有序,足见大才,眼前小小难关,不足为患。行见日后卷土重来,自必更为昌盛。此番我们有事来找杨过,就此拜别。」丘处机一怔,道:「杨过?
  却不知他是否仍在此山之中?」黄蓉微微一笑,道:「有个同伴知晓他的所在。」
  说到此时,山下喊杀之声更加响了。黄蓉心想:「全真教早有布置,自能脱身。我上山来是找杨过、接女儿,别混在大军之中,误了要事。」当下和丘处机等别过,招呼一同上山的诸人,奔到重阳宫后隐僻之处,对李莫愁道:「李姊姊,就烦指引入墓之法。」李莫愁问道:「你怎知他定在古墓之中?」黄蓉微微一笑,道:「杨过便不在古墓,玉女心经一定在的。」李莫愁一凛,暗道:「这位郭夫人当真厉害,怎竟知悉我的心事?」
  李莫愁随着众人自襄阳直至终南,除黄蓉外,余人对她都毫不理睬,沿途甚是没趣,自不必说,武氏父子更虎视耽耽的俟机欲置之死地。黄蓉心想:「她对襄儿纵然喜爱,也决不肯干冒如此奇险,必定另有重大图谋。」一加琢磨,想起杨过与小龙女曾以《玉女心经》的剑术击败金轮国师,而李莫愁显然不会这门武功,否则当日与自己动手,岂有不使之理?她自是既想取《
玉女心经》,又怕别人先入古墓取了经去。两下里一凑合,便猜中了她的心意。
  李莫愁心想你既然知道了,不如索性说个明白,便道:「我助你去夺回女儿,你须助我夺回本门武经。你是丐帮前任帮主、扬名天下的女侠,可不能说了话不算。」黄蓉道:「杨过是我们郭爷的故人之子,和我小有误会,见面即便冰释。小女倘若真在他处,他自会还我,说不上甚幺夺不夺。」李莫愁道:「既然如此,咱们各行其是,便此别过。」说着转身欲行。
  黄蓉向武修文使个眼色。武修文长剑出鞘,喝道:「李莫愁,今日你还想活着下终南山幺?」李莫愁心想:单黄蓉一人自己已非其敌,再加上武氏父子、耶律兄妹等人,那里还有生路?
她本来颇有智计,但一遇上黄蓉,竟缚手缚脚,一切狡狯伎俩全无可施,淡淡的道:「郭夫人精通奇门之变,杨过既然在此山上,郭夫人还愁找不到幺?何必要我引路?」
  黄蓉知她以此要挟,说道:「要找寻古墓的入口,小妹却无此本事。但想杨过和龙姑娘虽在墓中隐居,终须出来买米打柴。我们八个人分散了慢慢等候,总有撞到他的日子。」
  意思说你若不肯指引,我们便立时将你杀了,只不过迟几日见到杨过,也没甚幺大不了。
  李莫愁一想不错,对方确是有恃无恐。在这平地之上,自己寡不敌众,但若将众人引入地下墓室,那时凭着地势熟悉,便能设法逐一暗害,说道:「今日你们恃众凌寡,我别无话说,反正我也是要去找杨过,你们跟我来罢!」穿荆拨草,从树丛中钻了进去。
  黄蓉等紧跟在后,怕她突然逃走。见她在山石丛中穿来插去,许多处所明明无路可通,但东一转,西一弯,居然别有洞天。这些地势全是天然生成,并非人力布置,因此黄蓉虽通晓五行奇门之术,却也不能依理推寻,心想:「有言道是『巧夺天工』,其实天工之巧,岂是人所能夺?」
  行了一顿饭时分,来到一条小溪之旁,这时蒙古兵吶喊之声仍隐隐可闻,但因深处林中,听来似乎极为遥远。
  李莫愁数年来处心积虑要夺《玉女心经》,上次自地底溪流出墓,因不谙水性,险些丧命,此后便在江河中熟习水性,此次乃有备而来。她站在溪旁,说道:「古墓正门已闭,若要开启,须费数千人穷年累月之功。后门是从这溪中潜入,那几位和我同去?」
  郭芙和武氏兄弟自幼在桃花岛长大,每逢夏季,日日都在大海巨浪之中游泳,精通水性,三人齐道:「我去!」武三通也会游水,虽然不精,但也没将这小溪放在心上,说道:「我也去。」黄蓉心想李莫愁心狠手辣,若在古墓中忽施毒手,武三通等无一能敌,本该自己在侧监视,但产后满月不久,在寒水中潜泳只怕大伤中元,正自踌躇,耶律齐道:「郭伯母你在这儿留守,小侄随武伯父一同前往。」
  黄蓉大喜,此人精明干练,武功又强,有他同去,便可放心,问道:「你识水性幺?」
  耶律齐道:「游水是不大行,潜水勉强可以对付。」黄蓉心中一动,道:「是在冰底练的幺?」耶律齐道:「是。」黄蓉又问:「在那里练的?」耶律齐道:「晚辈幼时随家父在斡难河畔住过几年。」蒙古苦寒,那斡难河一年中大半日子都雪掩冰封。蒙古武士中体质特强之人常在冰底潜水,互相赌赛,以迟出冰面为胜。
  黄蓉见李莫愁等结束定当,便要下溪,当下无暇多问,只低声道:「人心难测,多加小心。」她对女儿反而不再嘱咐,这姑娘性格莽撞,叮咛也是无用,只有她自己多碰几次壁,才会得到教训。
  耶律、完颜二女不识水性,与黄蓉留在岸上。李莫愁当先引路,找到当日上岸处,自溪水的一个洞穴中潜了下去。耶律齐紧紧跟随。郭芙与武氏父子又在其后。
  耶律齐等五人跟着李莫愁在溪底暗流中潜行。地底信道时宽时窄,水流也忽急忽缓,有时水深没顶,有时只及腰际,潜行良久,终于到了古墓入口。李莫愁钻了进去。五人鱼贯而入,均
想:「若非得她引路,焉能想到这溪底居然别有天地?」这时身周虽已无水,却仍黑漆一团,五人手拉着手,唯恐失散,跟着李莫愁曲曲折折的前行。
  又行多时,但觉地势渐高,脚下已甚干燥,忽听得轧轧声响,李莫愁推开了一扇石门,五人跟着进去。只听得李莫愁道:「此处已到古墓中心,咱们少憩片刻,这便找杨过去。」
  自入古墓,武三通和耶律齐即半步不离李莫愁身后,防她使奸行诈,然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以耳代目,凝神倾听。郭芙和武氏兄弟向来都自负大胆,此刻深入地底,双目又如盲了一般,都不自禁的怦怦心跳。黑暗之中,寂然无声。李莫愁忽道:「我双手各有一把冰魄银针,你们三个姓武的,怎不过来尝尝滋味?」
  武三通等吃了一惊,明知她不怀好意,但也没料到竟会立即发难。武氏父子都吃过她毒针的苦头,实不敢丝毫轻忽,各自高举兵刃,倾听银针破空之声,以便辨明方向来势,挡格闪避,但各人聚集一起,纵然用兵刃将毒针砸开,仍不免伤及自己人。耶律齐心想若容她乱发暗器,己方五人必有伤亡,只有冒险上前近身搏击,叫她毒针发射不出,才有生路。郭芙心中也是这个主意,两人不约而同的向李莫愁发声处扑去。
  李莫愁三句话一说完,当众人愕然之际,早已悄没声的退到了门边。耶律齐和郭芙纵身扑上,使的都是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法,勾腕拿肘,要叫李莫愁无法发射暗器。两人四手一交,郭芙
首先发觉不对,「咦」的一声叫了出来。耶律齐双手一翻一带,已抓住了两只手腕,但觉肌肤滑腻,鼻中跟着又闻到一阵香气,直到听得郭芙呼声,方始惊觉。
  轧轧声响,石门正在推上。耶律齐和武三通叫道:「不好!」抢到门边,风声飕飕,两枚银针射了过来,两人侧身避过,伸手再去推石门时,那门已然关上,推上去竟如撼山丘,纹丝不动。
  耶律齐伸手在石门上下左右摸了一转,既无铁环,亦无拉手。他沿墙而行,在室中绕了一圈,察觉这石室约莫两丈见方,四周墙壁尽是粗糙坚厚的石块。他拔出长剑,用剑柄在石门上敲
了几下,但听得响声郁闷,显是极为重实。这石门乃开向室内,内拉方能开启,苦于光秃秃的无处可资着手。郭芙急道:「怎幺办?咱们不是要活活的闷死在这儿幺?」耶律齐听她说话声音几乎要哭了出来,安慰道:「别担心。郭夫人在外接应,定有相救之策。」四下摸索,寻找出路。
  李莫愁将武三通等关在石室,心中极喜,暗想:「这几个家伙出不来啦。师妹和杨过只道我不识水性,说甚幺也料不到我会从秘道进来偷袭。只不知他二人是否真的在内?」
  心知只有不发出半点声息,才有成功之望,否则当真动手,他二人已练成《玉女心经》,只怕此时已敌不过二人中任何一个。她除去鞋子,只穿布袜,双手都扣了冰魄银针,慢慢的一步步前行。
  连日来小龙女坐在寒玉床上,依着杨过所授的逆冲经脉之法,逐一打通周身三十六处大穴。这时两人正以内息冲激小龙女任脉的「膻中」穴。此穴正当胸口,在「玉堂」穴之下一寸六分,古医经中名之曰「气海」,为人身诸气所属之处,最是要紧不过。两人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怠忽。小龙女但觉颈下「紫宫」、「华盖」、「玉堂」三穴中热气充溢,不住要向下流动,同
时寒玉床上的寒气也渐渐凝聚在脐上「鸠尾」、「中庭」穴中,要将颈口的一股热气拉将下来。但热气冲到「膻中穴」处便给撞回,没法通过。她心知只要这股热气一过膻中,任脉畅通,身受的重伤十成中便好了八成,只是火候未到,半点勉强不得。她性子向来不急,古墓中日月正长,今日不通,留待明日又有何妨?因此内息绵绵密密,若断若续,殊无半点躁意,正合了内家高手的运气法要。
  杨过却甚性急,只盼小龙女早日痊可,便放却了一番心事,但也知这内息运功之事欲速则不达,何况逆行经脉,比之顺行又是加倍艰危。但觉小龙女腕上脉搏时强时弱,虽不匀净,却无凶兆,当下缓缓运气,加强冲力。
  便在这寂无声息之中,忽听得远处「嗒」的一响。这声音极轻极微,若不是杨过凝气运息,心神到了至静境地,决计不会听到。过了半晌,又有「嗒」的一声,却已近了三尺。
  杨过心知有异,但怕小龙女分了心神,当这紧急关头,若内息走入岔道,轻则伤势难愈,重则立时毙命,岂能稍有差池?因此虽然惊疑,只有故作不知。
  但过不多时,又听得轻轻「嗒」的一响,声音更近了三尺。他这时已知有人潜入古墓,那人不敢急冲而来,只是缓缓移近。过了一会,轧轧两声轻响,停一停,又轧轧两响,敌人正在极
慢极慢的推开石门。如小龙女能于敌人迫近之前冲过「膻中穴」,自是上上大吉,否则可凶险万分,此时已骑虎难下,便欲停息不冲,也已不能。
  只听得「嗒」的一声轻响,那人又跨近了一步。杨过心神难持,不知如何是好,突觉掌心震荡,一服热气逼了回来,原来小龙女也已惊觉。杨过忙提内息,将小龙女掌上传来的内力推了转去,低声道:「魔由心生,不闻不见,方是真谛。」练功之人到了一定境界,常会生出幻觉,或耳闻雷鸣,或剧痛奇痒,只有一概当其虚幻,毫不理睬,方不致走火入魔。这时杨过听脚步声清晰异常,自知不是虚相,但小龙女正当生死系于一线的要紧关头,只有骗她来袭之敌是心中所生的魔头,任他如何凶恶可怖,始终置之不理,心魔自消。小龙女听了这几句话,果然立时宁定。
  其时古墓外红日当头,墓中却黑沉沉的便如深夜。杨过耳听脚步声每响一次,便移近数尺,心想世上除自己夫妻之外,只李莫愁和洪凌波方知从溪底潜入的秘径,那幺来者必是她师徒之一。凭着杨过这时的武功,本来全不畏惧,只早不来,迟不来,偏偏于这时进袭,不由得仿徨焦虑,苦无抵御之计。敌人来得越慢,他心中煎熬越甚,凶险步步逼近,自己却只有束手待毙。他额上渐渐渗出汗珠,心想:「那日郭芙斩我一臂,剑落臂断,倏然了结,虽然痛苦,可比这慢慢的煎熬爽快得多。」
  又过一会,小龙女也已听得明明白白,知道决非心中所生幻境,实是大难临头,想要加强内息,赶着冲过「膻中穴」,但心神稍乱,内息便即忽顺忽逆,险些在胸口乱窜起来。
  就在此时,只听脚步之声细碎,倏忽间到了门口,飕飕数声,四枚冰魄银针射了过来。
  这时杨过和小龙女便和全然不会武功的常人无异,好在两人早有防备,一见毒针射到,同时向后仰卧,手掌却不分离,四枚毒针均从脸边掠过。李莫愁没想到他们正自运功疗伤,生怕二人反击,因此毒针一发,立即后跃,若她不是心存惧怕,则四针发出后跟着又发四针,他二人决难躲过。
  李莫愁隐隐约约只见二人并肩坐在寒玉床上。她一击不中,已自惴惴,见二人并不起身还手,更不明对方用意,当即斜步退至门边,手执拂尘,冷冷的道:「两位别来无恙!」
  杨过道:「你要甚幺?」李莫愁道:「我要甚幺,难道你不知幺?」杨过道:「你要玉女心经,是不是?好,我们在墓中隐居,与世无争,你就拿去罢。」李莫愁将信将疑,道:「拿来!」这玉女心经刻在另一间石室顶上,杨过心想:「且告知她真相,心经奥妙,让她去慢慢参悟琢磨就是。我们只消有得几个时辰,姑姑的『膻中穴』一通,那时杀她何难?」但此时小龙女
内息又正狂窜乱走,杨过全神扶持,无暇开口说话。
  李莫愁睁大眼眼,凝神打量两人,蒙蒙眬眬见到小龙女似乎伸出一掌,和杨过的手掌相抵,心念一动,登时省悟:「啊,杨过断臂重伤,这小贱人正以内力助他治疗。此刻行功正到了要紧关头,今日不伤他二人性命,此后怎能更有如此良机?」她这猜想虽只对了一半,但忌惮之心立时尽去,纵身而上,举起拂尘便往小龙女顶门击落。
  小龙女只感劲风袭顶,秀发已飘飘扬起,唯有闭目待死。便在此时,杨过张口一吹,一股气息向李莫愁脸上喷去。他这时全身内力都用以助小龙女打通脉穴,这口气中全无劲力,眼见小
龙女危急万分,唯一能用以扰敌的也只是吹一口气罢了。
  李莫愁素知杨过诡计多端,但觉一股热气扑面吹到,心中一惊,向后跃开半丈。她自因智力不及而惨败在黄蓉手下之后,处处谨慎小心,未暇伤敌,先护自身,跃开后觉得脸上也无异状,喝道:「你作死幺?」
  杨过笑道:「那日我借给你的一件袍子,今日可带了来还我幺?」李莫愁想起当日与铁匠冯默风激斗,全身衣衫都给火红的大铁锤烧烂,若非杨过掷袍遮身,那一番出丑可就狼狈之极了。按理说,单凭这赠袍之德,今日便不能伤他二人性命,但转念一想,此刻心肠稍软,他日后患无穷,欺身直上,左掌又拍了过去。
  危难之中,杨过情急智生,想起先几日和小龙女说笑,曾说我若双臂齐断,你只好抓住我的脚板底了,耳听得掌风飒然,李莫愁的赤练神掌又已击到,不遑细想,猛地里头下脚上的倒竖过来,同时双脚向上一撑,挥脱鞋子,喝道:「龙儿,抓住我脚!」左掌斜挥,啪的一声,和李莫愁手掌相交。他身上一股极强的内力本来传向小龙女身上,突然 内缩,登时生出黏力,将李莫愁的手掌吸住。便在同时,小龙女也已抓住了他右脚。
  李莫愁忽见杨过姿式古怪,不禁一惊,随即想起那日他抵挡自己的「三无三不手」便曾这般怪模怪样,也没甚幺了不起,催动掌力,要将杨过毙于当场。当年她以赤练神掌杀得陆家装上
鸡犬不留之时,掌力已极凌厉,经过这些年的修为,更加威猛悍恶。杨过但觉一股热气自掌心直逼过来,竟不抗拒,反而加上自己掌力,一齐传到了小龙女身上。
  这幺一来,变成李莫愁和杨过合力,协助小龙女通关冲穴。李莫愁所习招数虽不如杨龙二人奥妙,但说到功力修为,自比他二人深厚得多。小龙女蓦地里得了一个强助,只觉一股大力冲过来,「膻中穴」豁然而通,胸口热气直至丹田,精神大振,欢然叫道:「好啦,多谢师姊!」松手放脱杨过右脚,跃下寒玉床来。
  李莫愁一愕,她只道小龙女助杨过疗伤,因此催动掌力,想乘机震伤杨过心脉,岂知无意中反而助了敌人。杨过大喜,翻转身子,赤足站在当地,笑道:「若非你赶来相助,你师妹这膻中大穴可不易打通呢。」李莫愁踌躇未答,小龙女突然「啊」的一声,捧住心口,摔倒在寒玉床上。杨过惊问:「怎幺?」小龙女喘道:「她,她,她手掌有毒。」
  这时杨过头脑中也大感晕眩,已知李莫愁运使赤练神掌时剧毒逼入掌心,适才与她手掌相交,不但剧毒传入自己体内,更传到了小龙女身上。
  杨过提起玄铁重剑,喝道:「快取解药来!」举剑当头砍下。李莫愁举拂尘挡架,铮的一声,精钢所铸的拂尘柄断为两截,虎口也震得鲜血长流。她这柄拂尘以柔力为主,不知会过天下多少英雄豪杰,但给人兵刃震断,却从所未有,只吓得她心惊胆战,急忙跃出石室。杨过提剑追去,左臂前送,眼见这一剑李莫愁万难招架得住,不料体内毒性发作,眼前金星乱冒,手臂酸软无力,当的一声,玄铁剑掉落在地。
  李莫愁不敢停步,向前窜出丈余,这才回过头来,见杨过摇摇晃晃,伸手扶住墙壁,心想:「这小子武功古怪之极,我稍待片刻,让他毒发跌倒,才可走近。」
  杨过咽喉干痛,头胀欲裂,劲贯左臂,只待李莫愁近前,发掌将她击毙,那知她站得远远的竟不过来。杨过「啊」一声,仆跌在地,手掌已按住玄铁剑的剑柄。李莫愁这时已成惊弓之鸟,不敢贪功冒进,算定已立于不败之地,站着静观其变。
  杨过心想多挨一刻时光,自己和小龙女身上的毒便深一层,拖延下去,只于敌人有利,深深吸一口气,内息流转,晕眩少止,握住玄铁剑剑柄,站了起来,反身伸臂抱住小龙女腰间,喝道:「让路!」大踏步向外走出。李莫愁见他气势凛然,不敢阻拦。
  杨过只盼走入一间石室,关上室门让李莫愁不能进来,小龙女任督两脉已通,只须半个时辰,两人便可将体内毒液逼出。此事比之打通关脉易过百倍。杨过幼时中了李莫愁银针之毒,一得欧阳锋传授,实时将毒液驱出,眼前两人如此功力,自毫不为难。
  李莫愁自也知他心意,那容他二人驱毒之后再来动手?她不敢逼近袭击,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后,和杨过始终相距五尺。杨过站定了等她过来,她也即站定不动。
  杨过但觉一颗心越跳越是厉害,似乎要从口中窜将出来,委实无法支持,跌跌冲冲的奔进一间石室,将小龙女在一张石桌上一放,伸手扶住桌面,大声喘气,明知李莫愁跟在身后,也顾不得了。稍过片刻,才知竟是来到停放石棺之处,自己手上所扶、小龙女置身的所在,乃是一具石棺。
  李莫愁从师学艺之时,在古墓中也住过不少时候,暗中视物的本事虽不及杨龙二人,却也瞧清楚石室中并列五具石棺,其中一具石棺棺底便是地下秘道的门户,她适才正是由此进来,心想:「你们想从这里逃出去吗?这次可没这幺容易了。」
  三人一坐一站,另一个斜倚着身子,一时石室中只有杨过呼呼喘气之声。
  杨过身子摇晃几下,呛啷一声,玄铁剑落地,随即仆跌下去,扑在小龙女身上,跟着手中一物飞出,啪的一声轻响,飞入一具空棺之中,叫道:「李莫愁,这《玉女心经》总是不能让你
到手。啊哟……」长声惨叫,便一动也不动了。
  室中五具石棺并列,三具收敛着林朝英师徒和孙婆婆,另外两具却是空的,其中一具是秘道门户,棺盖推开两尺有余,可容出入,另一具的棺盖则只露出尺许空隙。李莫愁见杨过将《玉女心经》掷入这具空棺,又惊又喜,但上次拿到的是一卷寻常道书《参同契》,这次怕他又使狡计,过了片刻,见他始终不动,这才俯身去摸他脸颊,触手冰凉,显已死去,哈哈大笑,说道:「坏小厮,饶你刁恶,也有今日!」当即伸手入棺中去取经书。
  但杨过这幺一掷,将《心经》掷到了石棺的另一端,李莫愁拂尘已断,否则便可用帚尾卷了出来。她伸长手臂摸了两次,始终抓不到,于是缩身从这尺许的空隙钻入石棺,爬到石棺彼端,这才抓住《心经》,入手猛觉不妙,似乎是一只鞋子。
  便在此时,杨过已跃到石棺彼端,左臂奋力捏起玄铁剑,将剑头抵住棺盖,左臂发劲猛推,棺盖合缝,登时将李莫愁封在棺中!
  李莫愁自始不知《玉女心经》其实是石室顶上的石刻,总道是一部书册。杨过假装惨呼跌倒,扑在小龙女身上,立时除下她脚上一只鞋子,掷入空棺,软物碰在石上,倒也似是一本书册。他掷出鞋子当即经脉倒转,便如僵死一般。其实他纵然中毒而死,也不会瞬息之间便全身冰冷,一个人心停脉歇,至少也得半个时辰之后全身方无热气。李莫愁大喜之下,竟至失察。此举自凶险万分,李莫愁若不理他死与不死,在他顶门补上一掌赤练神掌,杨过自不免假死立变真死,但身处绝境,只有行险以求侥幸。
  杨过推上棺盖,劲贯左臂,跟着又用重剑一挑,喝一声:「起!」将另一具空棺挑了起来,砰的一声巨响,压在那棺盖之上。这一棺一盖,本身重量已在六百斤以上,加之棺盖的榫头做得极是牢固,合缝之后,李莫愁武功再高,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了。
  杨过中毒后心跳头痛,随时均能晕倒不起,大敌当前,全凭着一股强劲心意支持到底,待得连挑两剑,已神困力乏,拋下玄铁剑,挣扎着走到小龙女身旁,以欧阳锋所授之法,先将自身毒质逼出大半,再伸左掌和小龙女右掌相抵,助她逆运经脉驱毒。
  郭芙、耶律齐等被困于石室之中,众人从溪底潜入,身上携带的火折尽数浸湿,难以着火,黑暗中摸索了一会,那里找得着出路?五人无法可施,只得席地枯坐。
  武三通不住的咒骂李莫愁阴险恶毒。郭芙本已万分焦急愁闷,听武三通骂个不停,更是烦躁,忍不住说道:「武伯伯,那李莫愁阴险恶毒,你又不是今天才知,怎幺你毫不防备?这时再来背后痛骂,又有何用?」武三通一怔,答不出话来。
  武氏兄弟和郭芙重会以来,各怀心病,当和耶律兄妹、完颜萍等在一起之时,大家有说有笑,但从不曾相互交谈,这时武修文听她出言抢白父亲,忍不住道:「咱们到古墓中来,是为了救你妹子,既不幸遭难,大家一起死了便是,你又发甚幺小姐脾气了……」
  他还待要说,武敦儒叫道:「弟弟!」武修文这才住口,他说这番话时心意激动,但话一出口,自己也大为诧异。他从来对郭芙千依百顺,怎敢有半分冲撞,岂知今日居然厉声疾言的数说她起来?
  郭芙一怔,待要还嘴,却又说不出甚幺道理,想到不免要生生闷死在这古墓之中,从此不能再见父母之面,心中一痛,黑暗中也看不清周遭物事,伏在一块甚幺东西上面,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武修文听她哭泣,心中过意不去,说道:「好啦,是我说得不对,跟你赔不是啦。」郭芙哭道:「赔不是又有甚幺用?」哭得更加厉害,顺手拉起手边一块布来擤了擤鼻涕,猛地发觉,原来是靠在一人腿上,拉来擦鼻涕的竟是那人的袍角。郭芙一惊,忙坐直身子,她听武三通父子都说过话,那三人都不是坐在她身边,只有耶律齐始终默不作声,那幺这人自然是他了。她羞得满脸羞红,嗫嚅着道:「我……」
  耶律齐忽道:「你听,甚幺声音?」四人侧耳倾听,却听不到甚幺。耶律齐道:「嗯,嗯,是婴儿啼哭。郭姑娘,定是你的妹子。」这声音隔着石壁,细若游丝,若不是他内功修为了得
,耳音特强,决计听不出来。
  他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哭声登时减弱,心中一动:「婴儿哭声既能传到,这石室或有通气之处。」当下留神倾听,要分辨哭声自何处传入。他向西走几步,哭声略轻,向东退回,哭声又响了些,斜趋东北,哭声听得更加清晰。于是走到东北角上,伸剑在石墙上轻轻刺击,刺到一处,空空空的声音微有不同,似乎该处特别薄些。他还剑入鞘,双掌抵住石块向外推去,全无动静,他吸一口气,双掌力推,跟着使个「黏」字诀,掌力急收,砰的一声,那石块竟为他掌力吸出,掉在地下。
  郭芙等惊喜交集,齐声欢呼,奔上去你拉我扳,又起出了三块石头。此时身子已可通过,众人鱼贯钻出,循声寻去,到了一间小小石室。郭芙黑暗中听那孩子哭得极响,当即伸手抱起。
  这婴儿正是郭襄。杨过为了相助小龙女通脉,又和李莫愁对敌,错过了喂食的时刻,因此她哭得甚是厉害。郭芙竭力哄她,又拍又摇,但郭襄饿狠了,越哭越凶。郭芙不耐烦起来,将妹子往武三通手里一送,道:「武伯伯,你瞧瞧有甚幺不对了。」
  耶律齐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一只烛台,跟着又摸到火刀火石,当下打火点烛。众人在沉沉黑暗之中闷了半日,眼前突现光明,胸襟大爽,齐声欢呼。
  武三通究竟养过儿子,听郭襄如此哭法,知是为了肚饿,见桌上放有调好了的蜜水,又有一只木雕小匙,便舀了一匙蜜水喂她。蜜一入口,郭襄果然止哭。耶律齐笑道:「若不是小郭姑娘饿了大哭,只怕咱们都要死在那间石室里了。」
  武三通恨恨的道:「这便找李莫愁去。」各人拉断桌腿椅脚,点燃了当作火把,沿着甬道前行。每到转角之处,武敦儒便用剑尖划了记号,生怕回出时迷失道路。
  五人进了一室又是一室,高举火把,寻觅李莫愁的踪迹,见这座古墓规模庞大,信道曲折,石室无数,都惊诧不已,万想不到一条小溪之下,竟会隐藏着如此宏伟的建构。待走进小龙女的卧室,见到地下有几枚冰魄银针。郭芙以布裹手,拾起两枚,说道:「待会我便用这毒针还敬那魔头 一下。」 杨过以内力助小龙女驱出毒质,眼见她左手五指指尖上微微渗出黑水,只须再有一顿饭时分便可毒质尽除,忽听得信道中有脚步声响,共有五人过来。杨过暗暗吃惊,心想每当紧急关头,总有敌人来袭,李莫愁一人已难应付,何况更有五人?小龙女经脉初通,内力不固,毒质若不立即驱出,势必侵入要穴。正自仿徨,突见远处火光闪动,那五人行得更加近了。杨过伸臂抱起小龙女,跃进压在李莫愁之上的那空棺之中,伸掌推拢棺盖,只是不合榫头,
以防难以揭开石盖。
  他二人刚躲入石棺,耶律齐等便即进来。五人见室中放着五具石棺,都是一怔,隐约均觉这事太过巧合,大是恶兆。 郭芙忍不住道:「哼,咱们这儿五个人,刚好有五口棺材!」 杨过和小龙女在石棺中听到郭芙的声音,均感奇怪:「怎幺是她?」杨过左掌仍不离小龙女手掌,要赶着驱出毒质。他听来者五人之中有郭芙在内,虽觉奇怪,却心中一宽,料想她还不致乘人之危,一声不响,全心全意的运功驱毒。
  耶律齐已听到石棺中的呼吸之声,心想李莫愁躲在棺中,必有诡计,这次可不能再上她当,当即做个手势,叫各人四下里围住。郭芙见棺盖和棺身并未合拢,从缝中望进去尚可见到衣角,料定必是李莫愁躲着,哈哈一笑,心想:「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左掌用力将棺盖一推,两枚冰魄银针便激射进去。
  这两枚银针发出,相距既近,石棺中又无空隙可以躲闪。杨龙二人齐叫:「啊哟!」一针射中了杨过右腿,另一针射中小龙女左肩。
  郭芙银针发出,正大感得意,却听石棺中竟传出一男一女的惊呼声,她心怦的一跳,也「啊哟」一声叫了出来。耶律齐左腿飞出,砰彭一响,将棺盖踢落在地。杨过和小龙女颤巍巍的站
起,火把光下但见二人脸色苍白,相对凄然。
  郭芙不知自己这一次所闯的大祸更甚于砍断杨过一臂,只略觉歉疚,陪话道:「杨大哥,龙姊姊,小妹不知是你两位,发针误伤。好在我妈妈有医治这毒针的灵药,当年我的两只雕儿给李莫愁银针伤了,也是妈妈给治好的。你们怎幺好端端的躲在棺材之中?谁又料得到是你们呢?」
  她想自己斩断了杨过一臂,杨过却弄曲了她的长剑,算来可说已经扯平,何况爹爹妈妈又为此狠狠责骂过自己,心想:「我不来怪你,也就是了。」她自幼处于顺境,旁人瞧在她父母份
上,事事趋奉容让,因此她一向只想到自己,绝少为旁人打算,说到后来,倒似杨龙二人不该躲在石棺之中,以致累得她吓了一跳。她那知小龙女身中这枚银针之时,恰当体内毒质正要顺着内息流出,突然受到如此剧烈的一刺,赤练神掌上的毒质尽数倒流,侵入周身诸处大穴,这幺一来,纵有灵芝仙丹,也已无法解救。李莫愁的银针不过是外伤,但教及时医治,原本无碍,然毒质内侵,厉害处却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了。
  小龙女在一剎那之间,但觉胸口空荡荡的宛似无物,一颗心竟如不知到了何处,转头瞧杨过时,只见他眼光之中又伤心,又悲愤,全身发颤,便似一生中所受的忧患屈辱尽数要在这时候发泄出来。小龙女不忍见他如此凄苦,轻声道:「过儿,咱们命该如此,也怨不得旁人,你别太气苦了。」伸手先替他拔下腿上银针,然后拔下自己肩头的毒针。
  这冰魄银针是她本师所传,和李莫愁自创的赤练神掌毒性全然不同,本门解药她是随身携带的,取出来给杨过服了一颗,自己服了一颗。杨过恨极,呸的一声,将解药吐在地下。
  郭芙怒道:「啊哟,好大的架子啊。难道我是存心来害你们的吗?我向你们赔了不是,也就是了,怎幺发这般大脾气?小小一两枚针儿,又有甚幺了不起啦?」
  武三通见杨过脸上伤心之色渐隐,怒色渐增,又见他弯腰拾起地下一柄黑黝黝的大剑,知道情势不对,忙上前劝道:「杨兄弟请别生气。我们五人给李莫愁那魔头困在石室之中,好容易逃了出来,郭姑娘一时鲁莽,失手……」
  郭芙抢着道:「怎幺,是我鲁莽了?你自己也以为是李莫愁,否则怎地不作声?」武三通瞧瞧杨过,瞧瞧郭芙,不知如何劝说才好。
  小龙女又取出一颗解药,柔声道:「过儿,你服了这颗药。 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杨过听小龙女这般温柔缠绵的劝告,张开口来,吞了下去,想起两人连日来苦苦在生死之间挣扎,到头来终成泡影,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跪倒,伏在石棺上放声大哭。
  武三通等面面相觑,均想他向来十分硬朗,怎地今日中了小小一枚银针,便如此痛哭起来?
  小龙女伸手抚摸杨过头发,说道:「过儿,你叫他们出去罢,我不喜欢他们在这里。」她从不疾言厉色,「我不喜欢他们在这里」这句话中,已含了她最大的厌憎和愤慨。
  杨过站起身来,从郭芙起始,眼光逐一横扫过去,他虽怒极恨极,终究知道郭芙发射银针乃无心之过,除了怪她粗心鲁莽之外,不能说她如何不对,何况纵然一剑将她劈死,也已救不了小龙女的性命。他提剑凝立,目光如炬,突然间举起玄铁重剑,当的一声巨响,火花一闪,竟尔将他适才躲藏在内的石棺砍为两段。这一剑不单力道沉雄绝伦,其中更蕴蓄着无限伤心悲愤。
  郭芙等见他这一剑竟有如斯威力,不禁都惊得呆了。眼见这石棺坚厚重实,系以花冈石凿成,一个石匠若要将之断为两截,非用大斧大凿穷半日之功不可。倘若杨过用的是开山巨斧或厚背大砍刀,犹有可说,长剑却自来以轻捷灵动为尚,即令宝剑利刃,和这般坚石硬碰也是非损即折,岂知这柄剑斫石如泥,刃落棺断。
  杨过见五人愕然相顾,厉声喝道:「你们来做甚幺?」武三信道:「杨兄弟,我们是随着郭夫人来找你的。」杨过怒道:「你们要来夺回她的女儿,是不是?为了这小小婴儿,你们便忍
心害死我的爱妻。」武三通惊道:「害死你的爱妻?啊,是龙姑娘。」他见小龙女穿的是新娘服饰,登时会意,忙道:「你夫人中了毒针,郭夫人有解药,她便在外边。」
  杨过呸的一声,喝道:「你们这幺来一扰,毒质侵入了我爱妻周身大穴。郭夫人便怎幺了?她难道还能起死回生幺?」武三通因杨过有救子之恩,对他极是尊敬,虽听他破口斥责,也丝毫不以为忤,只喃喃的道:「毒质侵入了周身大穴,这便如何是好?」
  这一旁却恼了郭芙,听杨过言语中对她母亲颇有不敬,勃然大怒,喝道:「我妈妈甚幺地方对你不起了?你幼时无家可归,不是我妈收留你的幺?她给你吃,给你着,你,哼,你到头来
反而忘恩负义,抢我的妹子。」这时她早知妹子虽落入杨过手中,并非他存有歹意,但既和他斗上了口,想不到甚幺话可以反唇相稽,便又牵扯了这件事。
  杨过冷笑道:「不错,我今日正要忘恩负义。你说我抢这孩子,我便抢了永远不还,瞧你拿我怎幺?」郭芙左臂一紧,牢牢抱住妹子,右手高举火把,挡在身前。武三通急道:「杨兄弟,你夫人既然中毒,快设法解毒要紧……」杨过凄然道:「武兄,没有用的。」
  突然间一声长啸,右袖卷起一拂,郭芙等五人猛觉一阵疾风掠过,脸上犹似刀割,热辣辣的生疼,五枝火把一齐熄灭,眼前登时漆黑一团。郭芙大叫一声「啊哟!」耶律齐生怕杨过伤害
于她,纵身抢上。
  只听得郭襄「啊啊」一声啼哭,已出了石室。众人蓦地一惊,哭声已在数丈之外,身法之快,宛如鬼魅。
  郭芙叫道:「我妹子给他抢去啦。」武三通叫道:「杨兄弟,龙姑娘!杨兄弟,龙姑娘!」
  却那里有人答应?各人均无火折,黑沉沉瞧不见周遭情势。耶律齐道:「快出去,别给他关在这里。」武三通怒道:「杨兄弟大仁大义,怎会做这等事?」郭芙道:「他仁义个……
  还是快走的好,在这里干甚幺?」刚说了这句话,忽听得石棺中喀喀两响,因有棺盖相隔,声音甚为郁闷。
  郭芙大叫:「有鬼!」拉住了身旁耶律齐的手臂。武三通等听清楚声音确是从石棺中发出,似乎有僵尸要从棺中爬将出来。黑暗之中,人人毛骨悚然。耶律齐向武三通低声道:「武叔叔,你在这里,我在那边。僵尸倘若出来,咱们四掌齐施,打他个筋折骨断。」他反手握住郭芙手腕,拉她站在自己身后,生怕鬼物暴起伤人。
  只听得呼的一响,棺中有物飞出。武三通和耶律齐早已运劲蓄势,听到风声,同时拍击下去。两人手掌碰到那物,齐叫:「不好!」原来击到的竟是一条长长的石块,却是放置在棺中的
石枕。两人这一击用足了全身之力,将那石枕猛击下去,撞上石棺,碎片纷飞,石枕裂为数块,同时风声飒然,有物掠过身体。武三通和耶律齐待要出掌再击,那物已然飘然远去,但听得室外「嘿嘿」几下冷笑,随即寂然无声。
  武三通惊道:「李莫愁!」郭芙叫道:「不,是僵尸!李莫愁怎会在石棺之中?」耶律齐「嗯」一声,并不接口。他不信世上竟有鬼怪,但如说是李莫愁,却又不合情理,她明明和自己一起进来,杨过和小龙女却已在古墓多日,她怎会处于杨龙二人身下的棺中?
  武三信道:「然则李莫愁那里去了?」耶律齐道:「这墓中到处透着邪门,咱们还是先出去罢。」郭芙道:「我妹子怎生是好?」武三信道:「咱们没法子,你妈妈必有妙策,大家出去听她吩咐便了。」
  当下众人觅路而出,潜回溪水。刚从水底钻上,眼前一片通红,左右树林均已着火,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郭芙惊叫:「妈,妈!」却不闻应声。蓦地里一棵着了火的大树直跌下来,耶律齐拉着她向上游急跃,这才避过。此时正当隆冬,草木枯槁,满山已烧成一片火海。五人虽均浸湿了溪水,大火逼来,脸上仍感滚热。
  武三信道:「必是蒙古兵攻打重阳宫失利,放火烧山泄愤。」郭芙急叫:「妈,妈!你在那里啊?」忽见溪左一个女子背影正在草间跳跃避火。郭芙大喜,叫道:「妈,妈!」从溪水中纵身而出,奔了过去。武三通叫道:「小心!」喀喇、喀喇几响,两株大树倒下,阻断了他眼光。
  郭芙冒烟突火的奔去。当她在溪水中时,一来思母心切,二来从黑沉沉的古墓中出来,眼前突然光亮异常,目为之炫,不易看得清楚,待得奔到近处,才见背影不对,一怔之间,那人斗然回身,竟是李莫愁。
  她给杨过压在石棺之下,本已无法逃出,后来杨过盛怒下挥剑斩断上面一口石棺,全力挥剑,连下面的棺盖竟也斩裂,李莫愁死里逃生,先掷出石枕,再跟着跃出。
  她闭在棺中虽还不到一个时辰,但这番注定要在棺中活生生闷毙的滋味,实为人生最苦最惨的处境,在这短短的时刻之中,她咬牙切齿,恨极了世上每一个人,只想:「我死后必成厉鬼,要害死杨过,害死小龙女,害死武三通,害死黄蓉,害死何沅君,害死陆展元……」不论是谁,她都要一一害死,连何沅君、陆展元已死,也都忘了。后来她虽侥幸逃得性命,心中积蓄的怨毒却丝毫不减,忽然见到郭芙,当即脸露微笑,柔声道:「郭姑娘,是你啊,大火烧得很厉害,可要小心了。」
  郭芙见她神色亲切,颇出意料之外,问道:「见到我妈妈幺?」李莫愁走近几步,指着左首,道:「那边不是幺?」郭芙顺着她手指望去。李莫愁突然欺近,一伸手点中她腰下穴道,笑道:「别性急,你妈就会来找你的。」眼见大火从四面八方逼近,若再逗留,自己性命不保,纵身一跃,疾驰而西。郭芙软瘫在地,只听李莫愁凄厉的歌声隔着烈焰传了过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歌声渐远,蓦地里一股浓烟随风卷至,裹住了郭芙。她四肢伸动不得,给浓烟呛得大声咳嗽。武氏父子和耶律齐站在溪水之中,满头满脸都是焦灰,小溪和郭芙之间烈火冲起两三丈高,四人明知她处境危急,但如过去相救,只有陪她一起送命,决计救她不出。
  郭芙给烟火熏得快将晕去,吓得连哭也哭不出了,忽听得东首呼呼声响,转过头来,只见一团旋风裹着一个灰影疾刮而来,旋风到处,火焰向两旁分开,顷刻间已刮到她身前。
  风中人影便是杨过。郭芙本以为有人过来相救,正自欢喜,待得看清却是杨过,身外虽然炙热,心头宛如一盆冷水浇下,想道:「我死到临头,他还要来讥嘲羞辱我一番。」她毕竟是郭靖、黄蓉之女,狠狠的瞪着杨过,竟毫不畏惧。
  杨过奔到她身边,挺剑刺去,剑身从她腰下穿过,喝道:「小心了!」左臂向外挥出。玄铁剑加上他浑厚内力,郭芙便如腾云驾雾般飞上半空,越过十余株烧得烈焰冲天的大树,噗通一声,掉入了溪水。耶律齐急忙奔上,扶了起来,解开她被封的穴道。郭芙头晕目眩,隔了一会,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原来杨过带着小龙女、郭襄出墓,见蒙古兵正在烧山。杨龙二人在这些大树花草之间一起度过多时,忽见起火,自是甚为痛惜,眼见蒙古军势大,无力与抗。杨过不知小龙女毒质侵入要穴与脏腑之后,还能支持得多久,便找了个草木稀少的石洞暂且躲避。
  过不多久,遥遥望见郭芙为李莫愁所害,大火即将烧到身边。杨过道:「龙儿,这姑娘害了我不够,又来害你,今日终于遭到如此报应。」小龙女明亮的眼光凝视着他,奇道:「过儿,难道你不去救她?」杨过恨恨的道:「她将咱们害成这样,我不亲手杀她,已对得起她父母了。」小龙女叹道:「咱们不幸,那是命苦,让别人快快乐乐的,不很好吗?」
  杨过口中虽然如此说,但望见大火烧近郭芙身边,心里终究不忍,涩然道:「好!咱们命苦,人家命好!」除下身上浸得湿透的长袍,裹在玄铁剑上,催动内力急挥,剑上所生风势逼开大火,救了郭芙脱险。他回到小龙女身边,头发衣衫都已烧焦,裤子着火,虽即扑熄,但腿上已烧起了无数大泡。
  小龙女抱着郭襄,退到草木烧尽之处,伸手给杨过整理头发衣衫,只觉嫁了这样一位英雄丈夫,心中不自禁的得意,悄立劲风烈焰之间,倚着杨过,脸上露出平安喜乐的神色。
  杨过凝目望着她,但见大火逼得她脸颊红红的倍增娇艳,伸臂环抱着她腰间。在这一剎那时,两人浑忘了世间的一切愁苦和哀伤。
  她二人站在高处,武氏父子、郭芙、耶律齐五人从溪水中隔火仰望,但见他夫妇衣袂飘飘,姿神端严,宛如神仙中人。郭芙向来瞧不起杨过,这时见了他这般情状,又想起他以德报怨,奋不顾身的救了自己性命,当真是大仁大义,猛然间自惭形秽。
  杨过和小龙女站立片刻,小龙女望着满山火焰,叹道:「这地方烧得干干净净,待花草树木再长,将来不知又是怎生一副光景?」杨过不愿她为这些身外之物难过,笑道:「咱俩新婚,
蒙古兵放烟火祝贺,这不是千千万万对花烛幺?」小龙女微微一笑。杨过道:「到那边山洞中歇一忽儿罢,你觉得怎样?」小龙女道:「还好!」两人并肩往山后走去。
  武三通忽地想起一事,纵声叫道:「杨兄弟,我师叔和朱师弟受困绝情谷,你去不去救他们啊?」杨过一怔,并不答话,自言自语道:「我还管得了这许多幺?」
  他心中念头微转,脚下片刻不停,径自向山后草木不生的乱石堆中走去。小龙女中毒虽深,一时尚未发作,关穴通后,武功渐复,抱着郭襄快步而行。两人走了半个时辰,离重阳宫已远,回头遥望,大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北风越刮越紧,冻得郭襄的小脸苹果般红。小龙女道:「咱们得去找些吃的,孩子又冷又饿,只怕支持不住。」杨过道:「我也真傻,抢了这孩子来不知干甚幺,徒然多个累赘。」
  小龙女俯头去亲亲郭襄的脸,道:「这小妹妹多可爱,你难道不喜欢幺?」杨过笑道:「人家的孩子,有甚幺希罕?除非咱俩自己生一个。」小龙女脸上一红,杨过这句话触动了她心底深处的母性,轻轻说想:「倘若我能给你生一个孩儿……唉,我怎能有这般好福气?」
  杨过怕她伤心,不敢和她眼光相对,抬头望望天色,但见西北边灰扑扑的云如重铅,便似要压到头上来一般,说道:「瞧这天怕要下大雪,得找家人家借宿才好。」他们为避火势,行的是山后荒僻无路之处,满地乱石荆刺,登高四望,十余里内竟没人烟。杨过道:「这一场雪定然不小,倘若大雪封山,那可糟了,说不得,只好辛苦一些,今日须得赶下山去。」
  小龙女道:「武三叔、郭姑娘她们不知会不会遇上蒙古兵?全真教的道士们能否逃得性命?」语意之中,极是挂念。杨过道:「你良心也真忒好,这些人对你不起,你仍念念不忘的挂怀
。难怪当年师祖知你良心太好,怕你日后吃苦,因此要你修得无情无欲,甚幺事都不过问。可是你一关怀我,十多年的修练前功尽弃,对人人都关怀了。」
  小龙女微微一笑,说道:「其实啊,我为你担心难过,苦中是有甜的。最怕的是你不要我关怀你。」杨过道:「我最怕的是你不关怀我!大苦大甜,远胜于不苦不甜。我只能发痴发颠,可不能太太平平的日子。」小龙女微笑道:「你不是说咱俩要到南方去,种田、养鸡、晒太阳幺?」杨过叹道:「我只盼能够这样。」
  又行出数里,天空飘飘扬扬的下起雪来。初时尚小,后来北风渐劲,雪也越下越大。两人自不放在心上,在大风雪之下展开轻功疾行,另有一番兴味。
  小龙女忽道:「过儿,你说我师姊到那里去了?」杨过道:「你又关心起她来了。这一次没杀了她,也不知……也不知……」他本待说「也不知咱们能活到几时,日后能不能再杀了她」,但怕惹起小龙女伤心,便不再说下去。小龙女道:「师姊其实也是很可怜的。」
  杨过道:「她不甘心自己独个儿可怜,要天下人人都如她一般伤心难过。」
  说话之间,天色更加暗了。转过山腰,忽见两株大松树之间盖着两间小小木屋,屋顶上已积了寸许厚白雪。
  杨过喜道:「好啦,咱们便在这儿住一晚。」奔到临近,见板门半掩,屋外雪地中并无足迹,他朗声说道:「过路人遇雪,相求借宿一宵。」隔了一会,并无应声。
  杨过推开板门,见屋中无人,桌凳上积满灰尘,显是久无人居,便招呼小龙女进屋。她关上板门,生了一堆柴火。木屋板壁上挂着弓箭,屋角中放着一只捕兔机,看来这屋子是猎人暂居之处。另一间屋中有床有桌,床上堆着几张破烂已极的狼皮。杨过拿了弓箭,出去射了一只獐子,回来剥皮开腔,用雪一擦洗,便在火上烤了起来。
  这时外边雪愈下愈大,屋内火光熊熊,和暖如春。小龙女咬些熟獐肉,嚼得烂了,喂在郭襄口里。杨过将獐子在火上翻来翻去,笑吟吟的望着她二人。
  松火轻爆,烤肉流香,荒山木屋之中,别有一番温馨天地。

第 三 十 回  离 合 无 常
  这段宁静平安也无多时。郭襄睡去不久,东边远远传来嚓嚓嚓的踏雪之声,起落快捷。
  杨过站起身来,向东窗外张去。只见雪地里并肩走来两个老者,一胖一瘦,衣服褴褛,瞧模样是丐帮中人,劲风大雪之际,谅是要来歇足。杨过此时不愿见任何世人,对武林人物更是厌憎,转头道:「外边有人,你到里面床上睡着,假装生病。」小龙女抱起郭襄,依言走进内室躺在床上,扯过床边一张七孔八穿的狼皮盖在身上。
  杨过抓起一把柴灰,涂抹脸颊头颈,将帽沿压得低低的,又将玄铁剑藏入内室,耳听得两人走近,接着便来拍门。杨过将獐肉油腻在衣衫上一阵乱抹,装得像个猎人模样,这才过去开门。
  那肥胖老丐道:「山中遇上这场大雪,当真苦恼,还请官人行个方便,让叫化子借宿一宵。」杨过道︰「小小猎户,老丈称甚幺官人?尽管在此歇宿便是。」那胖老丐连声称 谢。
  杨过心想自己曾在英雄会上大献身手,莫要被他们认出了,撕下两条烤熟的獐腿给了二人,说道:「乘着大雪正好多做些活。明儿一早便得去装机捉狐狸,我不陪你们啦。」胖老丐道:「小官人请便。」
  杨过粗声粗气的道:「大姐儿他妈,咳得好些了吗?」小龙女应道:「一变天,胸口更加发闷。」说着大声咳了一阵,伸手轻轻摇醒郭襄。女人咳声中夹着婴孩的哭叫,这一家三口的猎户真像得不能再像。杨过走进内室,掩上了板门,上床躺在小龙女身旁,心想:「这胖化子恁地面熟,似在甚幺地方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胖瘦二丐只道杨过真是荒山中的一个穷猎户,毫没在意,吃着獐腿,说起话来。瘦丐道:「终南山上大火烧通了天,想是已经得手。」胖丐笑道:「蒙古大军东征西讨,打遍天下无敌手,要剿灭全真教小小一群道士,便似踏死一窝蚂蚁。」瘦丐道:「但前几日金轮国师他们大败而回,那也够狼狈了。」胖丐笑道:「这也好得很啊,好让四王子知道,要取中国锦绣江山,终
究须靠中国人,单凭蒙古和西域的武士可不成。」瘦丐道:「彭长老,这次北派丐帮如能起得成,蒙古皇帝要封你个甚幺官啊?」
  杨过听到这里,猛地记起,这胖老丐曾在大胜关英雄会上见过,那时他披裘裹毡,穿的是蒙古人装束,时时在金轮国师耳畔低声献策的,便是此人了,心想:「原来两个家伙都是卖国贼,这就尽快除了,免得在这里打扰。」
  这胖老丐正是丐帮中四大长老之一的彭长老,早就降了蒙古。只听他笑道:「大汗许的是『镇南大将军』的官,可是常言道得好:讨饭三年,皇帝懒做。咱们丐帮里的人,还想做甚幺官
?」他话是这幺说,语调中却显然充满了热中和得意之情。瘦丐道:「做兄弟的先恭喜你了。」彭长老笑道:「这几年来你功劳不小,将来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份儿。」
  那瘦丐道:「做官我倒不想。只是你答应了的摄魂大法,到底几时才传我啊?」彭长老道:「待北派丐帮正式起成,我一当上帮主,咱两个都空闲下来,我自便传你。」那瘦丐道:「你当上了北派丐帮的帮主,又封了大蒙古国镇南大将军的官,只有越来越忙,那里还会有甚幺空闲?」彭长老笑道:「老弟,难道你还信不过做哥哥的幺?」那瘦丐不再说话,鼻中哼了一声,
显是不信。杨过心想:「天下只有一个丐帮,自来不分南北,他要起什幺北派丐帮,定是助蒙古人搞鬼。」
  只听那瘦丐又道:「彭长老,你答应了的东西,迟早总得给。你老是推搪,好教人心灰意懒。」彭长老淡淡的道:「那你便怎样?」那瘦丐道:「我敢怎幺样?只是我武功低,胆子小,没一项绝技傍身,却跟着你去干这种欺骗众兄弟的勾当,日后黄帮主、鲁帮主追究起来,我想想就吓得浑身发抖,那还是乘早洗手不干的好。」杨过心想:「瘦老儿性命不要了,胆敢说这样
的话?那彭长老既胸怀大志,自然心狠手辣。你这人啊,当真 又奸又胡涂。」彭长老哈哈一笑,道:「这事慢慢商量,你别多心。」那瘦丐不语,隔了一会,说道:「小小一只獐腿吃不饱,我再去打些野味。」说着从壁上摘下弓箭,推门而出。
  杨过凑眼到板壁缝中张望,见那瘦丐一出门,彭长老便闪身而起,拔出短刀,躲在门后,耳听得他脚步声向西远去,跟着也悄悄出门。杨过向小龙女笑道:「这两个奸徒要自相残杀,倒省了我一番手脚。那胖化子厉害得多,那瘦的决不是他的对手。」小龙女道:「最好两个都别回来,这木屋安安静静的,不要有人来打扰。」杨过道:「是啊。」突然压低声音道:「有脚步
声。」只听西首有人沿着山腰绕到屋后。
  杨过微微一笑,道:「那瘦老儿回来想偷袭。」推窗轻轻跃出。果见那瘦丐矮着身子在壁缝中张望。他不见彭长老的影踪,似乎一时打不定主意。杨过走到他的身后,「嘻」的一声笑。
  那瘦丐出其不意,急忙回头,只道是彭长老到了身后, 脸上充满了惊惧之色。杨过笑道:「别怕,别怕。」伸手点了他胸口、胁下、腿上三处穴道,将他提到门前,放眼尽是白茫茫的大雪,童心忽起,叫道:「龙儿,快来帮我堆雪人。」随手抄起地下白雪,堆在那瘦丐的身上。小龙女从屋中出来相助,两人嘻嘻哈哈的动手,没多久间,已将那瘦丐周身堆满白雪。这瘦丐除了一双眼珠尚可转动之外,成为一个肥胖臃肿的大雪人。
  杨过笑道:「这精瘦干枯的瘦老头儿,片刻之间便变得又肥又白。」小龙女笑道:「那个本来又肥又白的老头儿呢,你怎生给他变一变?」杨过尚未回答,听得远处脚步声响,低声道:「胖老儿回来啦,咱们躲起来。」两人回进房中,带上了房门。小龙女摇动郭襄,让她哭叫,口中却不断安慰哄骗:「乖宝乖,别哭啦。」她一生从不作伪,这般精灵古怪的勾当她想都没想过,眼见杨过喜欢,也就顺着他玩闹。
  彭长老一路回来,一路察看雪地里的足印,眼见瘦老丐的足印去了又回,显是埋伏在木屋左近。他随着足印来到木屋背后,又转到屋前。杨过和小龙女在板缝中向外张去,但见他矮身从窗孔中向屋内窥探,右手紧握单刀,全神戒备。
  瘦老丐身上寒冷彻骨,眼见彭长老站在自己身前始终不觉,只要伸手挥落,便能击中他要害,苦在身上三处要穴被点,半分动弹不得。
  彭长老见屋中无人,甚是奇怪,伸手推开板门,正在猜想这瘦丐到了何处,忽听得远远传来脚步之声。彭长老脸上肌肉一动,缩到板门背后,等那瘦丐回来。
  杨过和小龙女都觉奇怪,那瘦丐明明已成为雪人,怎幺又有人来?刚一沉吟,已听明来者共有两人,原来又有生客到了。彭长老耳音远逊,直到两人走近,方始惊觉。
  只听得屋外一人说道:「阿弥陀佛,贫僧山中遇雪,向施主求借一宿。」彭长老转身出来,见雪地里站着两个老僧,一个白眉长垂,神色慈祥,另一个身裁矮小得多,留着一 部苍髯,身披缁衣,虽在寒冬腊月,两人衣衫均甚单薄。
  彭长老一怔之间,杨过已从屋中出来,说道:「两位大和尚进来罢,谁还带着屋子走道呢?」便在此时,彭长老突然见到了瘦丐所变成的雪人,察看之下,便即认出,见他变得如此怪异,大感惊诧,转眼看杨过时,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全然不知。
  杨过迎着两个老僧进来,寻思:「瞧这两个老和尚也非寻常之辈,尤其那黑衣僧相貌凶恶,眼发异光,只怕和这彭长老是一路。」说道:「大和尚,住便在此住,我们山里穷人,没床给你们睡,你两位吃不吃野味?」那白眉僧合什道:「罪过,罪过。我们有带干粮,不敢劳烦施主。」杨过道:「这个最好。」回进内室,在小龙女耳边低声道:「两个老和尚,看来是很强的高手。」小龙女一皱眉头,低声道:「世上恶人真多,便是在这深山之中,也教人不得清净。」
  杨过俯眼板壁缝中张望,见白眉僧从背囊中取出四团炒面,交给黑衣僧两团,另两团自行缓缓嚼食。杨过心想:「这白眉老和尚神情慈和,举止安详,当真似个有道高僧,可是世上面善
心恶之辈正多,这彭长老何尝不是笑容可掬,和蔼得很?那黑衣僧的眼色却又何以这般凶恶?」
  正寻思间,忽听得呛啷啷两响,黑衣僧从怀中取出两件黑黝黝的铁铸之物。彭长老本来坐在凳上,立即跃起,手按刀柄。黑衣僧对他毫不理睬,喀喀两响,将一件黑物扣在自己脚上,原来是副铁铐,另一副铁铐则扣上了自己双手。杨过和彭长老都诧异万分,猜不透他自铐手足是何用意,但这幺一来,对他的提防之心便减了几分。
  那白眉僧脸上大有关怀之色,低声道:「又要发作幺?」黑衣僧道:「弟子一路上老觉得不对,只怕又要发作。」突然间跪倒在地,双手合什,说道:「求佛祖慈悲。」他说了那句话后,低首缩身,一动不动的跪着,过了一会,身子轻轻颤抖,口中喘气,渐喘渐响,到后来竟如牛吼一般,连木屋的板壁也为吼声震动,檐头白雪扑簌簌地掉将下来。 彭长老固惊得心中怦怦而跳,杨过和小龙女也相顾骇然,不知这和尚干些甚幺,从吼声 听来,似乎他身上正经受莫大苦楚。杨过本来对他颇怀敌意,这时却不自禁的起了怜悯 之心,暗想:「不知他得了甚幺怪病,何以那白眉僧毫不理会?」
  再过片刻,黑衣僧的吼声更加急促,直似上气难接下气。那白眉僧缓缓的道:「不应作而作,应作而不作,悔恼火所烧,证觉自此始……」这几句偈语轻轻说来,虽在黑衣僧牛吼一般的喘息之中,仍令人听得清清楚楚。杨过吃了一惊:「这老和尚内功如此深厚,当世不知有谁能及?」只听白眉僧继续念偈:「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复忧,如是心安乐,不应常念着。不以心悔故,不作而能作,诸恶事已作,不能令不作。」
  他念完偈后,黑衣僧喘声顿歇,呆呆思索,低声念道:「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复忧… … 师父,弟子深知过往种种,俱是罪孽,烦恼痛恨,不能自已。弟子便是想着『诸恶事已作,不能令不作。』心中始终不得安乐,如何是好?」白眉僧道:「行罪而能生悔,本为难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杨过听到这里,猛地想起:「郭伯母给我取名一个『过』字,表字『改之』,说是『知过能改,善莫大焉』的意思。难道这位老和尚是圣僧,今日是来点化我吗?」
  黑衣僧道:「弟子恶根难除。十年之前,弟子皈依吾师座下已久,仍出手伤了三人。今日身内血煎如沸,难以自制,只怕又要犯下大罪,求吾师慈悲,将弟子双手割去了罢。」
  白眉僧道:「善哉善哉!我能替你割去双手,你心中的恶念,却须你自行除去。若恶念不去,手足纵断,有何补益?」黑衣僧全身骨胳格格作响,突然痛哭失声,说道:「师父诸般开导,弟子总是不能除去恶念。」
  白眉僧喟然长叹,说道:「你心中充满憎恨,虽知过去行为差失,只因少了仁爱,总之恶念难除。我说个『佛说鹿母经』的故事给你听听。」黑衣僧道:「弟子恭聆。」说着盘膝坐下。杨过和小龙女隔着板壁,也肃然静听。
  白眉僧道:「从前有只母鹿,生了两只小鹿。母鹿不慎为猎人所捕,猎人便欲杀却。母鹿叩头哀求,说道:『我生二子,幼小无知,不会寻觅水草。乞假片时,使我告知孩儿觅食之法,决当回来就死。』猎人不许。母鹿苦苦哀求,猎人心动,纵之使去。
  「母鹿寻到二子,低头鸣吟,舔子身体,又悲又喜,向二子道:『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今我为尔母,恒恐不自保,生死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二鹿幼小,不明母亲所言之意。母鹿带了二子,指点美好水草,涕泪交流,说道:『吾朝行不吉,误堕猎者手;即当应屠割,碎身化糜朽。念汝求哀来,今当还就死;怜汝小早孤,努力活自己。』」
  小龙女听到这里,念及自己命不长久,想着「生死多畏惧,命危于晨露」、「怜汝小早孤,努力活自己」这几句话,忍不住泪水流了下来。杨过明知白眉僧说的只是佛家寓言,但其中所述母子亲情悲切深挚,也大为感动。
  只听白眉僧继续讲道:「母鹿说完,便和小鹿分别。二子鸣啼,悲泣恋慕,从后紧紧跟随,虽然幼小奔跑不快,还是跌倒了重又爬起,不肯离开母亲。母鹿停步,回头说道:『儿啊!你们不可跟来,如给猎人见到,母子一同毕命。我原甘心就死,只因哀怜你们稚弱。世间无常,皆有别离。我自薄命,使你们从小便没了母亲。』说毕,便奔到猎人身前。两小鹿孺慕心切,不畏猎人弓箭,追寻而至。
  「猎人见母鹿笃信死义,舍生守誓,志节丹诚,人所不及;又见三鹿母子难分难舍,恻然悯伤,便放鹿不杀。三鹿悲喜,鸣声咻咻,以谢猎者。猎人将此事禀报国王,举国赞叹,为止杀猎恶行。」
  黑衣僧听了这故事,泪流满面,说道:「此鹿全信重义,母慈子孝,非弟子所能及于万一。」白眉僧道:「慈心一起,杀业即消。」说着向身旁的彭长老望了一眼,似乎也有向他开导之意。黑衣僧应道:「是!」白眉僧道:「若要补过,唯有行善。与其痛悔过去 不应作之事,不如今后多作应作之事。」说着微微叹息,道:「便是我,一生之中,何尝也不是曾做了许多错事。」说着闭目沉思。
  黑衣僧若有所悟,但心中烦躁,总是难以克制,抬起头来,见彭长老笑咪咪的凝望自己,眼中似发光芒。黑衣僧一怔,觉得曾在甚幺地方和此人会过,又觉得他这眼色瞧得自己极不舒服,当即转头避开,过不片刻,忍不住又去望了他一眼。彭长老笑道:「下得好大的雪啊,是不是?」黑衣僧道:「是,好大的雪。」彭长老道:「来,咱们去瞧瞧雪景。」
  说着推开了板门。黑衣僧道:「好,去瞧瞧雪景。」站起身来,和他并肩站在门口。杨过虽隔着板壁,也觉彭长老眼光特异,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
  彭长老道:「你师父说得好,杀人是万万不可的,但你全身劲力充溢,若不和人动手,心里便十分难过,是不是啊?」黑衣僧迷迷糊糊的应道:「是啊!」彭长老道:「你不妨发掌击这雪人,打好了,那可没有罪孽。」黑衣僧望着雪人,双臂举起,跃跃欲试。这时离二僧到来之时已隔了小半个时辰,瘦丐身上又堆了一层白雪,连得他双眼也皆掩没。
  老道:「你双掌齐发,打这雪人,打啊!打啊!打啊!」语音柔和,充满了劝诱之意。
  黑衣僧运劲于臂,说道:「好,我打!」
  白眉僧抬起头来,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杀机既起,业障即生。」
  但听得砰的一声响,黑衣僧双掌击出,白雪纷飞。那瘦丐身上中掌,震松穴道,「啊」
  的一声大叫,声音惨厉,远远传了出去。小龙女轻声低呼,伸手抓住了杨过手掌。黑衣僧大吃一惊,叫道:「雪里有人!」白眉僧急忙奔出,俯身察看。那瘦丐中了黑衣僧这一下功力深厚之极的铁掌,早已毙命。黑衣僧神不守舍,呆在当地。
  彭长老故作惊奇,说道:「这人也真奇怪,躲在雪里干甚幺?咦,怎幺他手中还拿着刀子?」他以摄心术唆使黑衣僧杀了瘦丐,自是得意,但也不禁奇怪:「这厮居然有这等耐力,躲在雪中毫不动弹。难道白雪塞耳,竟没听到我叫人出掌搏击吗?」
  黑衣僧只叫:「师父!」瞪目呆视。白眉僧道:「冤孽,冤孽。此人非你所杀,可也是你所杀。」黑衣僧伏在雪地之中,颤声道:「弟子不懂。」白眉僧道:「你只道这是雪人,原无伤人之意。但你掌力猛恶,出掌之际,难道竟无杀人之心幺?」黑衣僧道:「弟子确有杀人之心。」
  白眉僧望着彭长老,目不转睛的瞧了一会,目光柔和,充满了悲悯之意,只这幺一瞧,彭长老的「摄心术」竟尔消于无形。黑衣僧突然叫了出来:「你……你是丐帮的长老,我记起了!」彭长老脸上笑咪咪的神色于剎那间影踪不见,眉宇间洋溢乖戾之气,说道:「你是铁掌帮的裘帮主啊,怎地做了和尚?」
  这黑衣僧正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当日在华山绝顶顿悟前非,皈依一灯大师座下为僧。
  这位白眉老僧,便是与王重阳、黄药师、欧阳锋、及洪七公齐名的一灯大师。裘千仞剃度后法名慈恩,诚心皈佛,努力修为,只为往日作孽太多,心中恶根难以尽除,遇到外诱极强之际,不免出手伤人,因此打造了两副铁铐,每当心中烦躁,便自铐手足,以制恶行。这一日一灯大师在荆湖北路隐居处接到弟子朱子柳求救的书信,便带着慈恩前往绝情谷。那知在这深山中遇到彭长老,慈恩却无意间杀了一人。
  慈恩出家以来,近二十年中虽有违犯戒律,杀害人命却为第一次,一时心中迷惘无依,只觉过去近二十年来的修为尽付东流。他狠狠瞪着彭长老,眼中如要喷出烈火。
  一灯大师知道此时已到紧急关头, 如以武功强行制住他不许动手,他心中恶念越积越重,终有一日堤防溃决,一发而不可收拾,只有盼他善念滋长,恶念潜消,方能渐趋善径。他站在慈恩身旁,轻轻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直念到七八十声,慈恩的目光才离开彭长老身上,回进木屋坐倒,又喘起气来。
  彭长老早知裘千仞武功卓越,却不认得一灯大师,但见他白眉如雪,是个行将就木的衰僧,浑不放在意下,本想只消以「摄心术」制住裘千仞,便可为所欲为,那知一灯的目光射来,自
己心头便如有千斤重压,再也施展不出法术。这一来登时心惊胆战,没了主意,倘若发足逃走,这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飘」,轻功异常了得,雪地中足迹清楚,决计逃不了,只盼他肯听白眉老和尚劝善的言语,不来跟自己为难。他缩在屋角,惴惴不安。慈恩喘气渐急,他一颗心也越跳越快。
  杨过听一灯讲了三鹿的故事,想起有生之物莫不乐生恶死,那瘦丐虽行止邪恶,死有余辜,但突然间惨遭不测,却也颇为怃然,又见慈恩掌力大得异乎寻常,暗想这和尚不知是谁,竟有如此高强武功?
  但听得慈恩呼呼喘气,大声道:「师父,我生来是恶人,上天不容我悔过。我虽无意杀人,终究免不了伤人性命,我不做和尚啦!」一灯道:「罪过, 罪过!我再说段佛经给你听。」慈恩粗声道:「还听甚幺佛经?你骗了我十多年,我再也不信啦。」格喇、格喇两声,手足铁铐上所连的铁链先后崩断。
  一灯柔声道:「慈恩,已作莫忧,勿须烦恼。」慈恩站起身来,向一灯摇了摇头,蓦地迅速转身,对着彭长老胸口双掌推出,一灯不及阻止,砰的一声巨响,彭长老撞穿板壁,飞了出去。在这铁掌挥击之下,自是筋折骨断,便有十条性命也活不成了。
  杨过和小龙女听得巨响,吓了一跳,携手从内室出来,见慈恩双臂高举,目露凶光,高声喝道:「你们瞧甚幺?今日一不做,二不休,老子要大开杀戒了。」说着运劲于臂,便要使铁掌
功拍出。
  一灯大师走到门口,挡在杨龙二人身前,盘膝往地下一坐,口宣佛号,说道:「迷途未远,犹可知返。慈恩,慈恩,你当真要沉沦于万劫不复之境幺?」慈恩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心中混乱已极,善念和恶念不住交战。此日他在雪地里行走时胸间已万分烦躁,待得给「摄魂大法」一扰,又连杀两人,再也难以自制。眼中望将出来,一灯大师一时是救助自己的恩师,一时却成为专跟自己作对的大仇人。
  如此僵立片刻,心中恶念越来越盛,突然间呼的一声,出掌向一灯大师劈去。一灯举手斜立胸口,身子微晃,挡了这一掌。慈恩怒道:「你定是要和我过不去!」左手又是一掌,一灯大师伸手招架,仍不还招。慈恩喝道:「你假惺惺作甚?快还手啊、你不还手, 枉自送了性命,可别怨我!」
  他虽神智混乱,这几句话却说得不错,他的铁掌功夫和一灯大师的一阳指各擅胜场,当年本在武林齐名。一灯的佛学修为做他师父而有余,说到武功,要是出先天功一阳指全力周旋,或可胜得一招半式,掌上功夫却有所不及,这般只挨打而不还手,时候稍久,纵不送命,也必重伤。可是一灯抱着舍身度人的大愿大勇,宁受铁掌撞击之祸,也决不还手,只盼他终于悔悟。这
并非比拼武功内力,却是善念和恶念之争。
  杨过和小龙女眼见慈恩的铁掌有如斧钺般一掌掌向一灯劈去,劈到得第十四掌时,一灯「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慈恩一怔,喝道:「你还不还手幺?」一灯柔声道:「我何必还手?我打胜你有甚幺用?你打胜我有甚幺用?须得胜过自己、克制自己,这才有用。」慈恩一愣,喃喃的道:「要胜过自己,克制自己!」
  一灯大师这几句话,便如雷震一般,轰到了杨过心里,暗想:「要胜过自己的任性,要克制自己的随意妄念,确比胜过强敌难得多。这位高僧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却见慈恩双掌在空中
稍作停留,终于呼的一声又拍了出去。一灯身子摇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白须和僧袍上全染满了。
  杨过见他接招的手法和耐力,知他武功决不在黑衣僧之下,但这般一味挨打,便铁石身躯终于也会毁了。这时他对一灯已钦佩无已,明知他要舍身点化恶人,但决不能任他如此丧命,心想凭自己单掌之力,挡不了黑衣僧的铁掌,回身提起玄铁重剑,绕过一灯身侧,待慈恩又挥掌拍出,便即挺剑直刺。
  玄铁剑激起劲风,和慈恩的掌风一撞,两人身子都微微一摇。
  慈恩「咦」的一声,万想不到荒山中一个青年猎人竟有如此高强武功。一灯大师瞧了杨过一眼,也甚诧异。慈恩厉声喝道:「你是谁?干甚幺?」杨过道:「尊师好言相劝,大师何以执迷不悟?不听金石良言,已是不该,反而以怨报德,竟向尊师猛下毒手。如此为人,岂非禽兽不如?」慈恩大怒,喝道:「你也是丐帮的?跟那个鬼鬼祟祟的长老是一路的幺?」杨过笑道:「这二人是丐帮败类,作恶多端,大师除恶即是行善,何必自悔?」慈恩一怔,自言自语:「除恶即是行善……除恶即是行善……」
  杨过隔着板壁听他师徒二人对答,已隐约明白了他的心事,知他因悔生恨,恶念横起,又道:「那二人是丐帮叛徒,意图引狼入室,将我大汉河山出卖于异族。大师杀此二人,实为莫大
功德。这二人不死,不知有多少无辜男女家破人亡。我佛虽然慈悲,但遇到邪魔外道,不也要大显神通将之驱灭幺?」杨过所知的佛学尽此而已,实在浅薄之至,但慈恩听来却极为入耳。他缓缓放下手掌,一转念间,猛地想起自己昔日也曾受大金之封,也曾相助异族侵夺大宋江山,杨过这几句话无异痛斥自己之非,突然提掌向他劈去,喝道:「小畜生,你胡说八道些甚幺?」
  这一掌既快且狠,杨过只道已用言语打动了他,那料他竟会忽地发难,霎时间掌风及胸,危急中不及运劲相抗,索性顺着他掌力纵身后跃,砰彭格喇两声响,木屋板壁撞破了一个大洞,
杨过飞身到了屋外。一灯大师大吃一惊,暗道:「难道这少年便也如此丧命?
  瞧来他武功不错啊!唉,我怎不及时救他性命?」心下好生懊恼。
  蓦地里屋中柴光一暗,板壁破洞中刮进一股疾风,杨过身随风至,挺剑向慈恩刺去,喝道:「好,你我今日便较量较量。」慈恩右掌斜劈,欲以掌力震开他剑锋。可是杨过这路剑法其实乃独孤求败的神功绝技,虽年代相隔久远,不能亲得这位前辈的传授,但洪水练剑,蛇胆增力,仗着神雕之助,杨过所习的剑法已仿佛于当年天下无敌的剑魔。慈恩一掌击出,杨过剑锋只稍
偏数寸,剑尖仍指向他左臂。慈恩大骇,向右急闪,才避过了这剑,立即还掌劈出。两人各运神功,剑掌激斗。
  一灯越看越奇,心想这少年不过二十有余,竟能与当代一流高手裘铁掌打成平手,自己见多识广,却也认不出他的武功是何家数,这柄剑如此沉重,亦奇妙之至。一回头间,见小龙女手抱婴儿,站在门边,容颜佳丽,神色闲雅,对两人恶斗殊不惊惶,暗想:「这个少女也非寻常人物。」随即见她眉间与人中隐隐有一层黑气,不禁叫了声:「啊哟!」 小龙女报以一笑,心道:「你瞧出来了。」
  这时两人一剑双掌越斗越激烈,杨过在兵刃上占了便宜,慈恩却多了一条手臂,可说扯了个直。只听得砰的一声,木板飞脱一块,接着喀喇声响,柱子又断了一条,木屋既小,又非牢固,实容不下两个高手的剧斗。剑刃和掌风到处,木板四下乱飞,终于喀喇喇一声大响,木柱折断,屋面压了下来。小龙女抱起郭襄,从窗中飞身而出,一灯在后相护,挥袖拂开了几块碎木。
  北风呼呼,大雪不停,两人恶斗不休。慈恩二十年来从未与人如此酣战,打得兴发,大吼声中铁掌翻飞,堪堪拆到百余招外,但觉对方剑上劲力不住加重,他年纪衰迈,渐渐招架不住。杨过挺剑当胸刺去,见他斜走闪避,当即铁剑横扫,疾风卷起白雪,直扑过去。慈恩双目为雪蒙住,忙伸手去抹,猛觉玄铁剑搭上了右肩,斗然间身上犹如压上了千钧之重,再也站立不住,翻身跌倒。杨过剑尖直刺其胸,这剑虽不锋利,力道却是奇大,只压得他肋骨向内剧缩,只能呼气出外,不能吸进半口气来。
  便在此刻,慈恩心头如闪电般掠过一个「死」字。他自练成绝艺神功之后,纵横江湖,只有他去杀人伤人,极少遇到挫折,便败在周伯通手下,一直逃到西域,最后仍凭巧计吓退老顽童。此时去死如是之近,生平从未遭逢,一想到「死」,不由得大悔,但觉这一生便自此绝,百般过恶,再也无法补救。一灯大师千言万语开导不了的,杨过这一剑却登时令他想到:「给人杀
死如是之惨,然则我过去杀人,被杀者也是一样的悲惨。」
  一灯大师见杨过将慈恩制服,心想:「如此少年英杰,实在难得。」走上前去,伸指在剑刃上一点,杨过只觉左臂一热,玄铁剑立时荡开。
  慈恩挺腰站起,跟着扑翻在地,叫道:「师父,弟子罪该万死,弟子罪该万死!」一灯微笑,伸手轻抚其背,说道:「生死大事,原难勘破。还不谢过这位小居士的教诲?」
  杨过本就疑心这位老和尚是一灯大师,给他一指荡开剑刃,心想这一阳指功夫和黄岛主的弹指神通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当世再无第三人的指力能与之并驾齐驱,当即下拜,说道:「弟子杨过参见大师。」见慈恩向自己跪倒,忙即还礼,说道:「前辈行此大礼,可 折煞小人了。适才多有得罪。」指着小龙女道:「这是弟子室人龙氏。快来叩见大师。」 小龙女抱着郭襄,敛衽行礼。
  慈恩道:「弟子适才失心疯了,师父的伤势可厉害幺?」一灯淡然一笑,问道:「你可好些了幺?」慈恩歉仄无已,不知说甚幺才好。
  四人坐在几株大树之下。杨过约略述说如何识得武三通、朱子柳及点苍鱼隐,又说到自己如何在绝情谷中毒,天竺神僧及朱子柳如何为己去求解药被困。一灯道:「我师徒便是为此而去绝情谷。你可知这慈恩和尚,和那绝情谷的女谷主有何渊源?」
  杨过听彭长老说过「铁掌帮的裘帮主」,便道:「慈恩大师俗家可是姓裘,是铁掌帮的裘帮主?」见慈恩缓缓点头,便道:「如此说来,绝情谷的女谷主便是令妹了。」慈恩道:「不错,我那妹子可好幺?」杨过难以回答,裘千尺四肢被丈夫截断筋脉,成为废人,实在说不上个「好」字。慈恩见他迟疑,道:「我那妹子暴躁任性,倘若遭到了孽报,也不足为奇。」杨过道:「令妹便是手足有了残疾,身子倒挺安健的。」慈恩叹了口气,道:「隔了这许多年,大家都老了……嗯,她一向只跟她大哥说得来……」说到这里,呆呆出神,追忆往事。
  一灯大师知他尘缘未断,适才所以悔悟,只因临到生死关头,恶念突然消失,其实心中孽根并未除去,将来再遇极强的外感,不免又要发作,自己能否活得那幺久,到那时再来维护感化,一切全凭缘法了。
  杨过见一灯瞧着慈恩的眼光中流露出怜悯之情,忽想:「一灯大师武功决不在他弟子之下,始终不肯还手,定有深意。我这出手,只怕反而坏了事。」忙道:「大师,弟子愚不解事,适才轻举妄动,是否错了,请大师指点。」
  一灯道:「人心变幻难知,他便将我打死了,也未必就此能大彻大悟,说不定陷溺更深。
  你救我一命,又令他迷途知返,怎会是错?老衲深感盛德。」转头望着小龙女,问道:「小娘子如何毒入内脏?」杨过听他一问,似在沉沉黑暗之中突然见到一点光亮,忙道:「她受伤之后正在打通经脉治疗,不幸恰在那时中了喂有剧毒的暗器。大师可能慈悲救她一命?」说着不由自主的双膝跪地。
  一灯伸手扶起,问道:「她如何打通经脉?内息怎生运转?」杨过道:「她逆转经脉,又有寒玉床及弟子在旁相助。」一灯听了他的解释,不由得啧啧称奇,道:「欧阳兄真乃天下奇人,他武功向来极高,开创逆运经脉之法,更加匪夷所思,在武学中另辟蹊径。」 伸指搭了小龙女双手腕脉,脸现忧色,半晌不语。
  杨过怔怔的瞧着他,只盼他能说出「有救」两个字来。小龙女的眼光却始终望着杨过,她早便没想到能活至今日,见杨过脸色沉重,只为自己担忧,缓缓的道:「生死有命,人身无常,因缘离合,岂能强求?过儿,忧能伤人,你别太过关怀了。」
  一灯自进木屋以来,第一次听到小龙女说话,听她这几句话语音温柔,而且心情平和,达观知命,不禁一怔。他不知小龙女自幼便受师父教诲,灵台明净,少受物羁,本想这姑娘小小年
纪,中毒难治,定然忧急万状,自当与当年郭靖、黄蓉前来求自己救治时心情相似,那知说出话来竟是功行深厚的修道人口吻,心想:「这对少年夫妇人间龙凤,男的武功如此了得,女的参悟生死,更加不易,即是苦修了数十年的老僧老道,也未必有此造诣。郭靖、黄蓉夫妇武功为人,足可和他们比肩,但达观知命、漠视生死,比之却有所不如,我那些蠢弟子无一能及。唉,但她中毒既深,我受伤后又使不出一阳指神功。」微一沉吟,说道:「两位年纪轻轻,修为却着实不凡,老衲不妨直言……」杨过听到这里,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双手冰冷。
  只听一灯续道:「小夫人剧毒透入重关,老衲倘若身未受伤,可用一阳指功夫助她体内毒质暂不发作。然后寻觅灵药解毒。如今嘛……好在小夫人幼功所积颇厚,老衲这里有药一颗,服后保得七日平安。咱们到绝情谷去找到我师弟……」杨过拍腿站起,叫道:「啊,不错,这位天竺神僧治毒的本事出神入化,必有法子解毒。」
  一灯道:「倘若我师弟也不能救,那是大数使然。世上有的孩子生下来没多久便死了,小夫人嫁人之后方始不治,也不为夭。」说到这里,想起当年周伯通和刘贵妃所生的那 个孩子,只因自己由妒生恨,坚不肯为其治伤,终于丧命;而那个孩子,却是慈恩打伤的。
  木屋倒塌,四人在大树下避雪,小龙女抱了郭襄,拾块木板遮在她头顶挡雪。
  杨过睁大了眼睛望着一灯,心想:「龙儿能否治愈,尚在未定之天,你却不说一句安慰的言语。」小龙女淡淡一笑,道:「大师说得很是。」眼望身周大雪,淡淡的道:「这些雪花落下来,多幺白,多幺好看。过几天太阳出来,每一片雪花都变得无影无踪。到得 明年冬天,又有许许多多雪花,只不过已不是今年这些雪花罢了。」
  一灯点了点头,转头望着慈恩,道:「你懂幺?」慈恩点了点头,心想日出雪消,冬天下雪,这些粗浅的道理有甚幺不懂?
  杨过和小龙女本来心心相印,对方即是最隐晦的心意相互也均洞悉,但此刻她和一灯对答,自己却隔了一层。似乎她和一灯相互知心,自己反而成为外人,这情境自与小龙女相爱以来从所未有,不禁大感迷惘。
  一灯从怀中取出一个鸡蛋,交给小龙女,说道:「世上鸡先有呢,还是蛋先有?」这是个千古不解的难题。杨过心想:「当此生死关头,怎地问起这些不打紧的事来?」小龙女接过蛋来,见是个磁蛋,颜色形状无一不像。她微一沉吟,已明其意,道:「蛋破生鸡,鸡大生蛋,既有其生,必有其死。」轻轻击碎蛋壳,滚出一颗丸药,金黄浑圆,便如蛋黄。一灯道:「快服下
了。」小龙女心知此药贵重,放入口中嚼碎咽下。
  次晨大雪兀自未止,杨过心想此去绝情谷路程不近,一灯的丸药虽可续得七日性命,但必须全力赶路,毫不耽搁,方能及时到达,说道:「大师,你伤势怎样?」一灯伤得着实不轻,但想救援师弟、朱子柳和小龙女三人,都片刻延缓不得,袍袖一拂,说道:「不碍事。」站起身来,提气发足,在雪地里窜出丈余。杨过等三人随后跟去。
  小龙女服了丸药后,只觉丹田和缓,精神健旺,展开轻功,片刻间便赶在一灯大师之前。
  慈恩吃了一惊,心想这娇怯怯的姑娘原来武功竟也这生了得,蓦地里好胜心起,腿下发劲,向前急追。一个是轻功天下无双的古墓派传人,一个是号称「铁掌水上飘」的成名英雄,霎时
之间赶出数十丈,在雪地中成为两个黑点。杨过生怕慈恩忽又恶性发作,加害小龙女,当即追上相护。他轻功不及二人,但内功既厚,脚下劲力自长,初时和二人相距甚远,行不到半个时辰,前面二人的背影越来越清晰。
  忽听身后一灯笑道:「小居士内力如此深厚,当真难得。师承是谁,能见告幺?」杨过脚步略慢,和他并肩而行,说道:「晚辈武功是我妻子教的。」一灯是南传佛徒,戒律虽多,教中居士并无师徒不得成婚的规矩,于娶师为妻之事不以为奇,只说:「尊夫人可不及你啊?」杨过道:「近数月来,晚辈不知怎的忽地内力大进,自己也不明白是何缘故。」一灯道:「你可服了甚幺增长内力的丹药?或者是成形的人参、千年以上的灵芝?」
  杨过摇了摇头,说道:「晚辈吃过数十枚蛇胆,吃后力气登时大了许多,不知可有干系?」
  一灯道:「蛇胆?蛇胆只能驱除风湿,并无增力之效。」
  杨过道:「这是一种奇蛇之胆,那毒蛇身上金光闪闪,头顶生有肉角,形状十分怪异。」
  一灯沉吟片刻,突然道:「啊,那是菩斯曲蛇。佛经上曾有记载,原来中土也有。听说此蛇行走如风,极难捕捉。」杨过道:「是一头大雕衔来给弟子吃的。」一灯赞叹:「这真是旷世
难逢的奇缘了。」
  两人口中说话,足下毫不停留,又行一会,和小龙女及慈恩二人更加近了。一灯和杨过相视一笑。他二人轻功虽不及小龙女和慈恩,但长途奔驰,最后决于内力深厚。再看前面两人时,小龙女已落后丈许,以内力而论,她自是不及慈恩。疾行间转过一个山坳,杨过指着前面道:「咦,怎地有三个人?」
  原来小龙女身后不远又有一人快步而行。杨过一瞥之间,便觉此人轻身功夫实不在小龙女和慈恩之下,见他背上负着一件巨物,似是一口箱子,但仍步履矫捷,和小龙女始终相隔数丈。
一灯也觉奇怪,在这荒山之中不意连遇高人,昨晚遇到一对少年英秀的夫妻,今日所见此人却是个老者。
  小龙女给慈恩超越后,不久相距更远,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只道杨过跟了上来,说道:「过儿,这位大和尚轻功极好,我比他不过,你追上去试试。」身后一个声音笑道:「你到箱子上来歇一歇,养养力气,不用怕那老和尚。」小龙女听得语音有异,回头一看, 见一人白发白须,却是老顽童周伯通。
  他笑容可掬的指着背上的箱子,说道:「来,来,来!」小龙女认得木箱是重阳宫藏经阁中用来藏装全真教道藏经书之用,不知他为甚幺这般巴巴的背负出来。小龙女微微一笑,尚未回答,周伯通突然身形晃动,抢到她身边,一伸臂便托着她腰,将她放上了箱顶。
  这一下身法既快,出手又奇,小龙女竟不及抗拒,身子已在木箱之上,不禁暗自佩服:「全真派号称天下武学正宗,果有过人之处,重阳宫的众道人打不过我,只因没学到师门武功的精髓而已。」
  这是杨过和一灯也均已认出是周伯通,只慈恩生怕小龙女赶上,全神贯注的疾走,不知身后已多了一人。周伯通迈开大步跟随其后,低声道:「再奔半个时辰,他脚步便会慢下来。」小龙女笑着轻声问:「你怎知道?」周伯信道:「我跟他斗过脚力,从中原直追到西域,又从西域赶回中原,几万里跑了下来,那能不知?」小龙女坐在箱上,平稳安适,犹胜骑马,低声笑道
:「老顽童,你为甚幺帮我?」周伯信道:「你模样儿讨人欢喜,又不似黄蓉那幺刁钻古怪。我偷了你蜜糖,你也不生气。」
  这般奔了半个多时辰,果如周伯通所料,慈恩脚步放慢。周伯信道:「去罢!」肩头推耸,将小龙女送出丈余,她养足力气,纵身奔跑,片刻间便越过慈恩身旁,侧过头来微 微一笑。慈恩一惊,急忙加力。但两人轻功本在伯仲之间,现下一个休憩已久,一个却一步没停过,相距越来越远,再也追赶不上。
  慈恩生平两大绝技自负天下无对,但一日一夜之间,铁掌输于杨过,轻功输于小龙女,不由得大为沮丧,但觉双腿软软的不听使唤,暗自心惊:「难道我大限已到,连一个小姑娘也比不过了?」他昨晚恶性大发,出手打伤了师父,一直怔忡不安,这时用足全力追赶小龙女不上,更加心神恍惚,但觉天下事全属不可思议。
  杨过在后看得明白,见周伯通暗助小龙女胜过慈恩,颇觉有趣,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笑道:「周老前辈,多谢你啊。」周伯信道:「这裘千仞好久没见他了,怎地越老越胡闹,剃光了头做起和尚来?」杨过道:「他拜了一灯大师为师,你不知道幺?」说着向后一指。周伯通大吃一惊,叫道:「段皇爷也来了幺?」回头遥摇望见一灯,叫道:「出行不利,溜之大吉!」当即斜刺里窜出,钻进了树林。杨过也不知「段皇爷」是甚幺,但见 树分草伏,周伯通霎时间去得无影无踪,暗想:「这人行事之怪,当真天下少有。」
  一灯见周伯通躲开,快步上前,见慈恩神情委顿,适才的刚勇强悍突然间不知去向,说道:「你对胜负之数,仍这般勘不破幺?」慈恩惘然不语。一灯道:「有所欲即有所蔽。
  以你武功之强,若非一意争胜,岂能不知背后多了一人?」
  四人加紧赶路,起初五日行得甚快,到第六日清晨,一灯伤势不轻,渐渐支持不住。杨过道:「大师还请暂且休息,保养身子为要。此去绝情谷已不在远,晚辈夫妇随慈恩大师赶去谷中,说甚幺也要救神僧和朱大叔出来。」一灯微笑道:「我留着可不放心。」稍停片刻,又道:「只怕谷中变故甚多,老僧还是亲去的好。」慈恩道:「弟子背负师父前往。」说着将一灯负在背上,大踏步而行。
  午时过后,一行人来到谷口。杨过向慈恩道:「咱们是否要报名身份,让令妹出来迎接大师?」慈恩一怔,尚未回答,忽听得谷中隐隐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慈恩挂念妹子,生怕是她在和武三通等人交手,任谁一方伤了都不好,说道:「咱们快去制止动手要紧。」
  施展轻功向前急冲。他不识谷中道路,杨过一路指点。
  四人奔到邻近,见七八名绿衣弟子各执兵刃,守在一丛密林之外,兵刃声从密林中传将出来,却不见相斗之人。绿衣弟子突见又有外敌攻到,发一声喊,冲将过来,奔到近处,认出了杨过和小龙女,一齐住足。领头的弟子上前两步,按剑说道:「主母请杨相公办的事,大功已成幺?」
  杨过反问道:「林中何人相斗?」那绿衣弟子不答,侧目凝视,不知他此来居心是善是恶。杨过微笑道:「小弟此来,并无恶意。公孙夫人安好?公孙姑娘安好?」那弟子心中去了几分敌意,道:「托福,主母和姑娘都好。」又问:「这两位大和尚是谁?各位和 林中四个女子可是一路幺?」杨过道:「四个女子,那是谁啊?」那弟子道:「四个女子 分作两路闯进谷来,主母传令拦阻,她们大胆不听,现已分别引入情花坳中。那知她们一见面,自己却打了起来。」
  杨过听到「情花坳」三字,不禁一惊,猜不出四个女子是谁,倘是黄蓉、郭芙、完颜萍、耶律燕,四人怎会互斗?说道:「便烦引见一观,小弟倘若相识,当可劝其罢斗,一同叩见谷主。」那弟子心想反正这四个女子已经被困,让你见识一下,也可知我绝情谷的厉害,便引四人走进密林。果见四个女子分作两对,正自激斗。
  杨过和小龙女一见,暗暗心惊。原来四个女子立足处是一片径长两丈的圆形草地,外边密密层层的围满了情花,此时正当冬季,情花早谢,花枝上只剩下千百枝尖刺,不四女论从那个方位出来,都有八九丈地面生满情花。任你轻功再强,也决不能一跃而出,纵然跃至半路也必难能。
  小龙女道:「是师姊!」南向而斗的两个女子一是李莫愁,另一个是她弟子洪凌波。两人各持长剑,想是李莫愁的拂尘在古墓中折断后,仓卒间不及重制。
  敌对的两女一个手持柳叶刀,另一个兵刃是一根银色短棒,两人身形婀娜,步法迅捷,武功也自不弱,但和李莫愁相抗总是不及。杨过一惊:「是她们表姊妹俩?」这时洪凌波略侧,穿淡黄衫子的少女回过半面,穿浅紫衫的少女跟着斜身,正是程英和陆无双。
  四人局处径长两丈的草地之中,便似擂台比武或斗室恶斗一般,地形有限,不能踏错半步,这幺一来,武功较差的更缚手缚脚。幸得李莫愁兵刃不顺手,洪凌波对陆无双顾念师姊妹之情,不痛下杀手,而程英得黄药师真传,玉箫剑法好生了得,程陆二女虽处下风,还在勉力支持。杨过问那领头的绿衣弟子道:「她们四人好端端的,怎会闯到这圆圈中去打架?」那绿衣人甚是得意,傲然道:「这是公孙谷主布下的奇径。我们把奸细逼进情花坳,再在进口处堆上情花,怎幺还能出来?」杨过急道:「她们都中了情花之毒幺?」那绿衣人道:「就算这时没中,也不久了。」
  杨过心想:「凭你们的武功,怎能将李莫愁逼入情花坳中?啊,是了,定是使出带刀渔网阵绝恶的法门。倘若程陆二女再中情花之毒,世上已无药可救。」朗声说道:「程姑娘,陆姑娘,杨过在此。你们身周花上有刺,剧毒无比,千万小心了。」
  李莫愁早瞧出情花模样诡异,绿衣弟子既用花树拦路,其中必有缘故,因此一入情花坳后,便低声嘱咐洪凌波小心,须得远离花树。程英和陆无双也均乖巧伶俐,如何看不出来?四人见
到花枝上无数尖刺,早觉厉害,这时听杨过一叫,对身周花树更增畏惧,向草地中心挤拢,近身而搏,斗得更加凶了。
  程英和陆无双听得杨过到来,心下极喜,急欲和他相见,苦于敌人相逼极紧,难以脱身。
  李莫愁却想只有杀了两女,铺在情花上作垫脚石,方能踏着她们身子出去。杨过和小龙女之来,原让她大吃一惊,好在中间有情花相隔,他们不能过来援手,厉声喝道:「凌波,你再不出全力,自己的小命要送在这儿了。」洪凌波忙应道:「是!」剑上加劲,并力向程英刺去。
  程英举短棒挡架,她使的铁棒外镀纯银,雕出几个假孔,有如一只银箫,形状颜色都颇美观,使的是师传玉箫剑法。李莫愁长剑向她咽喉疾刺。陆无双抢上提刀横挡。李莫愁冷笑一声,长剑微晃,飞起左脚,踢中她手腕。陆无双柳叶刀脱手飞出,跌入情花丛中。
  李莫愁长剑闪动,向程英连刺三剑。程英招架不住,只得急退。她只要再退一步,左脚便得踏入花丛,陆无双惊叫:「表姊,不能再退。」李莫愁微笑道:「不能再退,那便上前罢!」说着斜后让开一步。程英明知她决无善意,但自己所站处实在过于危险,只得跟着踏前。 李莫愁冷笑道:「好大的胆子!」长剑抖动,闪出十余点银光,剑尖将她上半身尽数罩住了。
  杨过在外瞧得明白,知是古墓派剑法的厉害招数,叫做「冷月窥人」,倘若不明这一招的来龙去脉,十九会尽力守护上身,小腹便非中剑不可,眼见程英举棒在自己胸前削下,忙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放在拇指和中指之间,飕的一声,弹了出去,石子去势劲急,直取李莫愁双目。便在此时,李莫愁剑尖蓦地下指,离程英的小腹已不过数寸。她斗见石子飞到,不及挺剑杀敌,只得回剑击开石子。
  杨过所使的正是黄药师传授的弹指神通功夫,但火候未到,只能声东击西,引敌回救。
  倘使黄药师亲自出手,这颗石子便击在李莫愁剑上,将长剑震落或是震开,那就万无一失,但也亏得他传了杨过这手功夫,他晚年所收的女弟子方始保住性命,纵然如此,杨过和程英都已吓出一身冷汗。
  李莫愁见程英这一下死里逃生,本来白嫩的面颊吓得更全无血色,知她心神未定,喝道:「又来了!」长剑抖动,仍是这一招「冷月窥人」。程英学了乖,知她此招攻上盘是虚而击中盘是实,当即棒护丹田。那知李莫愁诡变百出,剑尖果然指向程英丹田,跟着欺近身去,左手食指伸出,点中了她胸口的「玉堂穴」。程英一呆之际,李莫愁左脚横扫,先将陆无双踢倒,跟着足尖又点中了程英膝弯外侧的「阳关穴」,这几下变招快速无比,霎时间程陆二人齐倒,杨过欲待相救,已然不及。
  李莫愁抓起程英背心,奋力远拋,跟着又将陆无双掷去,喝道:「凌波,踏在她二人身上……」话犹未毕,杨过已纵身而入,伸左臂接住程英,跟着又向前跃。程英胸口与腿上虽给点了穴道,双臂无恙,当即抱住了陆无双,叫道:「杨大哥,你……」她对杨过本来一往情深,此时见他不惜踏入情花丛中,舍身相救,更难以自己。
  杨过接住二女后倒退跃出,将她们轻轻放落。程英左脚麻木,小龙女给她解了穴道。三女一齐望着杨过,见他裤脚给毒刺扯得稀烂,小腿和大腿上鲜血淋漓,不知多少毒刺刺伤了他。程英眼中含泪,陆无双急得只说:「你……你……不用救我,谁教你这样?」
  杨过一笑,道:「我身上情花之毒未除,多一点少一点没甚幺不同。」但人人都知,毒深毒浅自然大有分别,他这幺说,只是安慰眼前这三个姑娘而已。
  程英含泪瞧着杨过右手空袖。陆无双又叫:「傻蛋,你……你的右臂呢?怎幺断了?」
  小龙女见二女对杨过极是关怀,顷刻间已将她二人当作是最要好的朋友看待,微笑道:「你怎幺叫他傻蛋,他可不傻啊?」陆无双「啊」了一声,歉然道:「对不起!我叫惯了,一时改
不过口。」和程英对望一眼,道:「这位姊姊是?」杨过道:「那就是……」
  程英接口道:「那定是小龙女前辈了。」陆无双道:「是了。我早该想到,这样仙女般的人物。」程陆二女以前见杨过对小龙女情有独钟,心中不能不含妒念,此刻一见,不由得自惭形秽,均想:「我怎能和她相比?」
  陆无双又问:「杨大哥,你手臂是怎生断的?可还痛幺?」杨过道:「早就好了。是给人斩断的。」陆无双怒道:「是那个该死的恶贼?他定然使了卑鄙奸计,是不是?是那万恶的女魔头幺?」
  忽然背后一个女子声音冷笑道:「你背后骂人,便不卑鄙幺?」陆无双等一惊,回过头来,见说话的是个美貌少女,正是郭芙。她手按剑柄,怒容满面,身旁站着好几个人。
  陆无双奇道:「我又没骂你,我是骂那斩断杨大哥手臂的恶贼。」
  唰的一响,郭芙长剑从鞘中抽出了一半,说道:「他的手臂便是我斩断的。我赔不是也赔过了,给爹爹妈妈也责罚过了,你们还在背后这般恶毒的骂我……」说到这里, 眼眶一红,心中委屈无限。
  武三通、郭芙、耶律齐、武氏兄弟等在小溪旁避火,待火势弱了,才缘溪水而下,和黄蓉及完颜萍、耶律燕相遇,便到绝情谷来。一行人比一灯、杨过等早到了半日,只因在谷前谷后遍寻天竺僧和朱子柳被困之处不获,耽搁了不少时光。至于李莫愁师徒和程英姊妹进入绝情谷,却均因周伯通童心大发而分别引来,要为绝情谷多增对头、闹个天翻地覆。周伯通见绝情谷中事事死样活气,有神没气,瞧着一百个不顺眼,因此一上来便跟他们捣蛋为难。
  当下黄蓉、武三通等向一灯行礼,各人互相引见。程英先前在乱石阵外不及拜见黄蓉,久闻这位师姊的大名,一直十分钦仰,当下恭恭敬敬的上前磕头,叫了声:「师姊!」黄蓉从早知父亲暮年又收了个女徒,这时见这小师妹丰神秀美,谦恭有礼,忙即还礼,拉住了她好生亲热,问起父亲,得知身体安健,更是欢喜。
  林旁的绿衣弟子见入谷外敌会合,声势甚盛,不敢出手拦阻,飞报裘千尺去了。
  郭芙和陆无双怒目对视,心中互相恼恨。郭芙听母亲吩咐,竟要对程英长辈称呼,更为不喜,那一声「师叔」叫得异常勉强。
  杨过和小龙女携手远远的站着。杨过向小龙女臂弯中抱着的郭襄瞧了一眼,说道:「龙儿,把这女孩儿还给她母亲罢。」小龙女举起郭襄,在她颊上亲了亲,走过去递给黄蓉,说道:「郭夫人,你的孩儿。」很舍不得离手。黄蓉称谢接过,这女孩儿自出娘胎后,直到此刻,她方始安安稳稳的抱在怀里,喜悦之情自不可言喻。
  杨过对郭芙朗声说道:「郭姑娘,你妹子安好无恙,我可没拿她去换救命解药。」郭芙怒道:「我妈妈来了,你自然不敢。你若无此心,抱我妹妹到此来干幺?」她只逞一时意气,于杨过先前救她性命之恩尽数不理。按照杨过往日的脾性,立时便要反唇相稽,但他近月来迭遭生死大变,于这些口舌之争已不放在心上,只淡淡一笑,便和小龙女携手走开。
  陆无双向郭襄看了一眼,对程英道:「这是你师姊的小女儿吗?但愿她长大以后,别要横蛮刁恶才好。」郭芙如何听不出这句话是讥刺自己,接口道:「我妹妹是不是横蛮,干你甚幺事?你说这话是甚幺用意?」陆无双道:「我又没跟你说话。横蛮刁恶之人,天下人人管得,怎能不干我事?」在陆无双心坎儿里,念兹在兹的便只杨过一人。她和程英见杨过手臂被郭芙斩断,原是一般的心痛恼怒,但她不如表姊沉得住气,虽在众人之前,仍然发作了出来。
  郭芙大怒,按剑喝道:「你这跛脚……」黄蓉喝道:「芙儿,不得无理!」陆无双一来剧怜杨过断臂,二来见小龙女秀美若仙,世所罕见,不由得神往,虽见杨过对小龙女情重亲热,不免嫉妒,但随即见到杨过腿上鲜血淋漓,全是为救自己表姊妹而致,嫉妒小龙女之心全转而去恼怒郭芙了。
  便在此时,只听得远处「啊」的一声大叫,众人回过头去,但见情花丛中,李莫愁将洪凌波的身子高高举起,这一声喊叫乃洪凌波所发。众人忙于厮见,一时把隔在情花丛中的李莫愁师徒忘了。陆无双惊叫:「不好,师父要把师姊当作垫脚石,快,快想法子救……」
  众人一楞之间,见李莫愁已将洪凌波掷出,摔在情花丛中,跟着飞身跃出,左脚在洪凌波胸口一点,人又跃高,双脚甩起,右手却抓住洪凌波又向外掷了数丈,然后再落在她身上。
  她两次落下借力,第三次跃起便可落在情花丛外,她生怕黄蓉等上前截拦,跃出的方位和众人站立之处恰恰相反。她纵身又要跃起,洪凌波突然大叫一声,跟着跃起,抱住了她左腿。李
莫愁身子往下一沉,空中无从用力,右脚飞出,砰的一声,踢中洪凌波的胸口,这一脚好不厉害,登时将她踢得脏腑震裂,立时毙命,但洪凌波双手仍牢牢抱住她左腿不放,两人一齐摔下,跌落时离情花丛边缘已不过两尺。然而终于相差了这两尺,千万根毒刺一齐刺进了李莫愁体内。
  这一变故凄惨可怖,人人惊心动魄,眼睁睁的瞧着,说不出话来。陆无双感念师姊平素相待的恩情,伤痛难禁,放声大哭,叫道:「师姊,师姊!」杨过想起当日戏弄洪凌波的情景,也不禁黯然神伤。
  李莫愁俯身扳开洪凌波的双手,但见她人虽死了,双眼未闭,满脸怨毒之色。李莫愁心想:「我既中花毒,解药定须在这谷中寻求。」待要绕过花堆,觅路而行,忽听黄蓉叫道:「李姊姊,请你过来,我有句话跟你说。」李莫愁一愕,微一踌躇,走到数丈外站定,问道:「甚幺?」暗盼她肯给解药,至少也能指点寻觅解药的门径。
  黄蓉道:「你要出这花丛,原不用伤了令徒性命。」李莫愁倒持长剑,冷冷的道:「你要教训我幺?」黄蓉微笑道:「不敢。我只教你一个乖,你只须用长剑掘土,再解下外衫包两个大大的土包,掷在花丛之中,岂不是绝妙的垫脚石幺?不但你能安然脱困,令徒也可丝毫无伤。」
  李莫愁的脸自白泛红,又自红泛白,悔恨无已,黄蓉所说的法子其实简易之极,不过惶急之际来不及想到,以致既害了世上唯一亲人,自己却也摆脱不了祸殃,不由得恨恨的道:「这时再说,已经迟了。」黄蓉道:「是啊,早就迟了。其实,这情花之毒,你中不 中都是一样。」李莫愁瞪视着她,不明她言中之意。黄蓉叹道:「你早就中了痴情之毒,胡作非为,害人害己,到这时候,嗯,早就迟了。」
  李莫愁傲气登生,森然道:「我徒儿的性命是我救的,若不是我自幼将她养大,她早已活不到今日。自我而生,自我而死,原是天公地道。」黄蓉道:「每个人都是父母所生,但便是父
母,也不能杀死儿女,何况旁人?」
  武修文仗剑上前,喝道:「李莫愁,你今日恶贯满盈,不必多费口舌、徒自强辩了。」跟着武敦儒、武三通,以及耶律齐、耶律燕、完颜萍、郭芙六人分从两侧围了上去。程英和陆无双也各踏上两步。陆无双道:「你狠心杀我全家,今日只要你一人抵命,算是便宜了你。不说你以往过恶,单是害死洪师姊一事,便已死有余辜。」郭芙回头向陆无双望了一眼,冷笑道:「你拜的好师父!」陆无双瞪眼以报,说道:「一人便有天大靠山,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你别学这魔头的榜样!」
  李莫愁听陆无双说到「靠山」两字,心中一动,提声叫道:「小师妹,你便丝毫不念师 门之情幺?」她一生纵横江湖,任谁都不瞧在眼里,此时竟向小龙女求情,实因自知处境凶险无比,而杀洪凌波后内心不免自疚,终于气馁。
  小龙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杨过朗声道:「你背师杀徒,还提甚幺师门之情?」李莫愁叹了一口气道:「好!」长剑一摆,道:「你们一齐上来罢,人越多越好。」
  武氏兄弟双剑齐出,程英、陆无双自左侧抢上。陆无双手中没了兵刃,只空手在表姊身旁回护。武三通、耶律齐等兵刃同时递出。适才见了她杀害洪凌波的毒辣手段,人人均极为愤恨,连一灯大师也觉若容这魔头活在世上,只有多伤人命。但听得兵刃之声叮当不绝,李莫愁武功再高,转眼便要给众人乱刀分尸。
  突然之间,李莫愁左手一扬,叫道:「看暗器!」众人人均知她冰魄银针厉害,一齐凝神注目,却见她纵身跃起,竟然落入了情花丛中。众人忍不住出声惊呼。原来李莫愁突 然想到,倘若情花果有剧毒,反正我已遍体中刺,再刺几下也不过如此,别人却不敢追来。
  她这一回入花丛,连黄蓉和杨过也没料及,但见她对穿花丛,直入林中去了。
  杨过在地下拾起一块小石块,扣在中指,对准花丛中陆无双的柳叶刀弹出,小石块飞将过去,将柳叶刀弹得飞出花丛,陆无双跃起接住,对杨过道:「杨大哥,多谢!」
  武修文道:「大伙儿追!」长剑一摆,从东首绕道追去,但林中道路盘旋曲折,只跑出数丈,眼前出现三条歧路。他正迟疑间,忽见前面走出五个身穿绿衣的少女,当先一人 手提花篮,身后四人却腰配长剑。当先那少女问道:「谷主请问各位,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杨过遥遥望见,叫道 :「公孙姑娘,是我们啊。」 这少女正是公孙绿萼。她一听到杨过的声音,矜持之态立失,快步上前,喜道:「杨大哥,你大功告成了罢?快见我妈妈去。」杨过道:「公孙姑娘,我给你引见几位前辈。」
  于是先引她拜见一灯,然后再见慈恩和黄蓉。
  公孙绿萼不知眼前这黑衣僧人便是自己的亲舅舅,行了一礼,也不以为意,但听杨过称黄蓉为郭夫人,知她便是母亲日夜切齿的仇人,杨过非但没杀她,反而将她引入谷来,不觉疑心大起,退后两步,不再行礼,说道:「家母请众位赴大厅奉茶。」暗想此中变故必多,一切当由母亲作主,于是引导众人来到大厅。
  裘千尺坐在厅上倚中,说道:「老妇人手足残废,不能迎客,请恕无礼。」
  慈恩心中所记得的妹子,乃是她与公孙止成亲前的闺女,当时盈盈二十,娇嫩婀娜,不意此刻眼前竟是个秃头皱面的丑陋老妇,回首前尘,心中一阵迷惘。
  一灯见他目中突发异光,不由得为他担忧。一灯生平度人无算,只这个弟子总是不能大彻大悟,悔恶行善,只因他武功高深,当年又是一帮之主,实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昔日陷溺愈深,改过便愈难。他以往二十年隐居深山,倒还安稳,这时重涉江湖,所见事物在在引他追思往昔。常言道「不见可欲,其心不乱」,但若一见可欲,其心便乱,那里谈得上修为自恃?一灯这次带慈恩上绝情谷来,固是为了相救师弟和朱子柳,但也有使他多历磨难、坚其心志的深意。
  裘千尺见杨过逾期不返,只道他早已毒发而死,突然见他鲜龙活跳的站在面前,心下大奇,问道:「你还没死幺?」杨过笑道:「我服了解毒良药,早把你的花毒消了。」裘千尺「嗯」
了一声,心想:「世上居然尚有解药能解情花之毒,这倒奇了。」突然心念一动,冷笑道:「撒甚幺谎?倘若真有解毒良药,那天竺和尚跟那姓朱的书生又巴巴的赶来作甚?」杨过道:「裘老前辈,天竺神僧和朱前辈给你关在甚幺地方?晚辈既已亲到,请你放了他们罢!」裘千尺冷笑道:「缚虎容易纵虎难!」她这话倒也不假。她四肢残废,全凭一项渔网阵才檎了天竺僧和朱子柳。倘若释放,天竺僧不会武功,倒也罢了,朱子柳必要报复,绝情谷众弟子可没一个是他对手。
  杨过心想只要他跟亲兄长见面,念着兄妹之情,诸事当可善罢,微笑道:「裘老前辈,你仔细瞧瞧,我给你带了谁来啦?你见了一定欢喜不尽。」
  裘千尺和兄长睽别数十年,慈恩又已改了僧装,她虽知兄长出家,但心中所记得的兄长乃是个剽捷勇悍的青年,一时之间那里认得出这个老僧?她听了女儿禀报,知杀兄大仇人黄蓉已到,眼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终于牢牢瞪住黄蓉,咬牙道:「你是黄蓉!我哥哥是死在你手里的。」杨过吃了一惊,本意要他兄妹相见,她却先认出了仇人,忙道:「裘老前辈,这事暂且不
说,你先瞧瞧还有谁来了?」
  裘千尺喝道:「难道郭靖也来了吗?妙极,妙极!」她向武三通瞧瞧,又向耶律齐瞧瞧,只觉一个太老,一个太少,都似乎不对,心中惘然,要在人丛中寻出郭靖来,斗然间眼光和慈恩的眼光相触,四目交投,心意登通。
  慈恩纵身上前,叫道:「三妹!」裘千尺也大声叫了出来:「二哥!」二人心有千言万语,真是一时不知如何说起。过了半晌,裘千尺问道:「二哥,你怎幺做了和尚?」慈恩问道:「三妹,你手足怎地残废了?」裘千尺道:「中了公孙止那奸贼的毒计。」慈恩惊道:「公孙止?是妹丈幺?他到那里去了?」裘千尺恨恨的道:「你还说甚幺妹丈?这奸贼狼心狗肺,暗算于我。」
  慈恩怒气难抑,大叫:「这奸贼那里去了?我将他碎尸万段,跟你出气。」裘千尺冷冷的道:「我虽受人暗算,幸而未死,大哥却已给人害死了。」慈恩黯然道:「是!」裘千尺猛地提气喝道:「你空有一身本领,怎地到今日尚不给大哥报仇?手足之情何在?」慈恩瞿然而惊,喃喃道:「为大哥报仇?为大哥报仇?」裘千尺大喝道:「眼前黄蓉这贱人在此,你先将她杀了,再去找郭靖啊。」慈恩望着黄蓉,眼中异光陡盛。
  一灯缓步上前,柔声道:「慈恩,出家人怎可再起杀念?何况你兄长之死,是他自取其咎,怨不得旁人。」慈恩低头沉吟,过了片刻,低声道:「师父说得是。三妹,这仇是不能报的。
」裘千尺向一灯瞪了一眼,怒道:「老和尚胡说八道。二哥,咱们姓裘的一门豪杰,大哥给人害死,你全没放在心上,还算是甚幺英雄好汉?」慈恩心中一片混乱,自言自语:「我算得甚幺英雄好汉?」裘千尺道:「是啊!想当年你纵横江湖,『铁掌水上飘』的名头有多大威风,想不到年纪一老,变成个贪生怕死的懦夫,裘千仞,我跟你说,你不给大哥报仇,休想认我这妹子!」
  众人见她越逼越紧,都想:「这秃头老太婆好生厉害。」黄蓉当年中了裘千仞一掌,幸蒙一灯大师仗义相救,才得死里逃生,自然知他了得,霎时之间,心中已盘算了好几条 脱身之策。郭芙却已忍耐不住,喝道:「我妈不过不跟你一般见识,难道便怕了你这糟老太婆?你再啰唆不休,姑娘可要对你不客气了。」黄蓉正要喝阻,转念一想:「眼见那裘千仞便要受她之激,按捺不住,芙儿出来一打岔,倒可分散他的心神。」郭芙见母 亲不出声拦阻,又道:「我们远来是客,你不好好接待,却如此无礼,还夸甚幺英雄好汉?」
  裘千尺冷冷的望着她,说道:「你便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吗?」郭芙道:「不错,你有本事便自己动手。你哥哥早已出家做了和尚,怎能再跟别人打打杀杀?」
  裘千尺喃喃的道:「好,你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你是郭靖和黄蓉……」那「的女儿」
  三字尚未说出,突然「呼」的一声,一枚铁枣核从口中疾喷而出,向郭芙面门激射过去 。
  她上一句说了「你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下句再说「你是郭靖和黄蓉」这七个字,人人都以为她定要再说「的女儿」三字,那知在这一霎之间,她竟会张口突发暗器。这一下突如其来,而她口喷枣核的功夫更神乎其技,连公孙止武功这等高明也给她射瞎了右眼,郭芙别说抵挡,连想躲避也没来得及想。
  众人之中,只杨过和小龙女知她有此奇技,小龙女没料到她会暴起伤人,杨过却时时刻刻均在留心,目光没一剎那间曾离开她的脸,见她口唇一动,不是说「的女儿」三字的模样,当即疾跃上前,抽出郭芙腰间长剑,回手急掠。当的一声,接着呛啷一响,长剑竟给铁枣核打得断成两截,半截剑掉在地下。
  众人齐声惊呼,黄蓉和郭芙更吓得花容失色。黄蓉心下自警:「我料得她必有毒辣手段,但万万想不到她身不动、足不抬、手不扬、头不晃,竟会无影无踪的蓦地射出如此狠辣暗器。」枣核打断长剑,劲力之强,人人都瞧得清楚,均想:「若不是杨过这幺一挡,郭姑娘那里还有命在?他出手之快,也真令人惊诧。」
  裘千尺瞪视杨过,没料到他竟敢大胆救人,冷冷的道:「你今日再中情花之毒,刻下纵然未发,决计挨不过三日。世上仅有半枚丹药能救你性命,难道你不信幺?」
  杨过出手相救郭芙之时,在那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怎有余裕想到此事,这时经裘千尺一提,不由得气馁,上前一躬到地,说道:「裘老前辈,晚辈可没得罪你甚幺,若蒙赐予丹药,终身永感大德。」裘千尺道:「不错,我重见天日,也可说受你之赐。但我裘老太婆有仇必报,有恩却未必记在心上。你应承取郭靖、黄蓉首级来此,我便赠药救你。岂知你非但没遵约言,反而
救我仇人,又有何话说?」
  公孙绿萼眼见事急,说道:「妈,舅舅的怨仇可跟杨大哥无干。你……你就发一次慈悲罢。」裘千尺道:「我这半枚丹药是留给我女婿的,不能轻易送给外人。」公孙绿萼一听,满脸胀得通红,又羞又急。
  郭芙连得杨过救援,心中兀自怦怦乱跳,此时才相信杨过仁侠为怀,实无以妹子来换解药之意,回思自己一再损伤于他,而他始终以德报怨,大声道:「杨大哥,小妹以前全都想错了,请你见谅。」然而不知如何,心中对他的嫌隙总是难解,这句话刚说过,立时便想:「你一再救我,也不过是想向我卖弄本领,要我服你,感激你,显得你虽只一条手臂,仍比我有两条手臂之人强得多,哼,好了不起吗?」
  杨过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却大有苦涩之意,心想:「你出言认错,容易不过,却不知我和龙儿为你受了多大苦楚。」但见裘千尺一双眼睛牢牢的瞪着自己,显然若不允娶她女儿,她决不肯给那半枚救命的灵丹,再僵持下去,徒然使绿萼和小龙女为难,朗声道:「我已娶龙氏为妻,杨过死就死了,岂能作负义之徒?」说着便即转身,携了小龙女的手,走向厅门,寻思:「让你们在厅中争闹,我正好去救天竺僧和朱大叔。」
  裘千尺冷笑道:「好,好!你自愿送命,与我无干。」转头对慈恩道:「二哥,听说黄蓉是丐帮的帮主,咱们铁掌帮不敢得罪她罢。」慈恩道:「铁掌帮?早就散了伙啦,还有甚幺铁掌
帮?」裘千尺说道:「怪不得,怪不得,你无所依仗,胆子就更加小了……」
  她不住发言相激,绿萼不再听母亲的言语,只眼望着杨过一步步的出厅。她突然奔出,叫道:「杨过,你这般无情无义,算我瞎了眼睛。」杨过愕然停步,心想这位姑娘向来斯文守礼,怎地忽然如此失常,难道是听得我和龙儿成婚,因而恚怒难当幺?他微感歉仄,回过头来,说道:「公孙姑娘……」绿萼骂道:「好奸贼, 我叫你入谷容易出谷难……」
  她口中虽骂,脸上神色却柔和温雅,同时连使眼色。杨过一见,早知别有缘故,也大声喝道:「我怎幺了?谅你这区区绝情谷也难不了人。」他面向大厅,裘千尺看得明白,因此眉目之间不敢丝毫有异。
  绿萼骂道:「我恨不得将你一劈两半,剖出你的心来瞧瞧……」口一张,噗的一声,吐出一枚枣核,向杨过迎面飞去。杨过伸手接住,冷笑道:「快快给我回去,我便不来伤你,谅你这点雕虫小技,能难为得我了?」绿萼使个眼色,命他快走,忽地双手掩面,叫道:「妈,他……他欺负人!」奔回大厅。她一番相思尽成虚空,意中人已与旁人结成良缘,这份伤心却半点不假。裘千尺见她泪流满面,喝道:「萼儿,这成甚幺样子?那小子性命指日难保。」 绿萼伏在她膝头,呜咽不止。 这一番做作,厅上众人都给瞒过,只有黄蓉却暗暗好笑,心道:「她假意恼恨杨过,好叫母亲不防,便可俟机盗药。想不到杨过这小子到处惹下相思,竟令这许多美貌姑娘为他颠倒。」想到此处,向程英和陆无双望了一眼。
  杨过接了枣核,快步便行,只觉绿萼的话很是奇怪,一时想不透是何用意。小龙女见了绿萼的脸色和眼神,也知她喝骂是假,道:「过儿,她假意恼你,是不是叫她母亲不防,以便偷盗丹药?」杨过道:「似乎是这样。」两人转了个弯,杨过见四下无人,提手看掌中枣核,却是个橄榄核儿,中心隐隐有条细缝。杨过手指微一用力,榄核破为两半,中间是空的,藏着一张薄纸。小龙女笑道:「这姑娘的话中藏着哑谜儿,甚幺『一劈两半,剖出心来瞧瞧』,原来是这个意思。」
  杨过打开薄纸,两人低首同看,见纸上写道:「半枚丹药母亲收藏极密,务当设法盗出相赠,天竺僧及朱前辈囚于火浣室中。」字旁绘着一张地图,通路盘旋曲折,终点写着 「火浣室」三字。杨过大喜,道:「咱们快去,正好此时无人阻拦。」
  注:民间医药以蛇胆治风湿,当代西医认为,此法未能以实验证实,但一般蛇胆中多寄生虫及各种细菌,服用不当即有害。

第 三 十 一 回  半 枚 灵 丹
  绝情谷占地甚广,群山围绕之中,方圆四万余亩。道路曲折,丘屏壑阻,杨过与小龙女展开轻身功夫,按图而行,片刻即到,见前面七八丈处数株大榆树交相覆荫,树底下是一座烧砖瓦的大窑,图中指明天竺僧和朱子柳便囚于此处。
  杨过向小龙女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瞧瞧,里面煤炭灰土,一定挺脏。」弓身走进窑门,跨步踏入,迎面一股热气扑到,听得有人喝道:「甚幺人?」杨过道:「谷主有令,来提囚徒。」
  那人从砖壁后钻了出来,奇道:「甚幺?」见是杨过,更加惊疑,道:「你……你……」
  杨过见是个绿衣弟子,便道:「谷主命我带那和尚和那姓朱的书生出去。」那弟子知道谷主性命是他所救,曾当众说过要他作女婿,绿萼又和他交好,此人日后十九会当谷主,不敢得罪,说道:「但……谷主的令牌呢?」杨过不理,道:「你领我进去瞧瞧。」那人答应了,转身而入。
  越过砖壁,炽热更盛,两名粗工正在搬堆柴炭,此时虽当严寒,这两人却上身赤膊,下身只穿一条牛头短裤,兀自全身大汗淋漓。那绿衣弟子推开一块大石,露出一个小孔。
  杨过探首张去,见里面是间丈许见方的石室,朱子柳面壁而坐,伸出食指,正在石壁上挥划,显在作书遣怀,见他手臂起落潇洒有致,似乎写来极是得意。那天竺僧却卧在地下,不知死
活。杨过叫道:「朱大叔,你好?」
  朱子柳回过头,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杨过暗自佩服,心想他受困多日,仍然安之若素,临难则恬然自得,遇救则淡然以嘻,这等胸襟,自己远远不及,问道:「神僧他老人家睡着了吗?」这句话出口,心中突突乱跳,只因小龙女的生死全都寄托在这天竺僧身上。朱子柳不答,过了一会,才轻轻叹道:「师叔他老人家抗寒热的本领,本来远非我所能及,可
是他……」杨过听他语意,似乎天竺僧遇上了不测,心下暗惊,不及等他说完,便转头向那绿衣弟子道:「快开室门,放他们出来。」那弟子奇道:「钥匙呢?这钥匙谷主亲自掌管。如差你放人,定会将钥匙交你。」
  杨过心急,喝道:「让开了!」举起玄铁重剑,一剑斩出,喀的一声响,石壁上登时穿了个大洞。那弟子「啊」的一声叫,吓得呆了。杨过直刺三剑,横劈两剑,将那五寸圆 径的窗孔开成了可容一人出入的大洞。
  朱子柳叫道:「杨兄弟,恭贺你武功大进!」弯腰抱起天竺僧,从破孔中送了出来。杨过伸手接过,触到天竺僧手臂温暖,心中一宽,但随即见他双目紧闭,心道:「啊哟,这火浣室中
死人也蒸得热了。」忙伸手探他鼻息,觉微有呼吸出入。朱子柳跟着从洞中跃出,说道:「师叔昏迷过去,想来尚无大碍。」杨过脸上一红,暗叫:「惭愧!」自知真正关心的其实并非天竺僧死活,而是自己妻子能否获救,问道:「大师给热晕了幺?快到外面透透气去。」抱着他走出。
  小龙女见三人出来,大喜迎上。杨过道:「找些冷水给大师脸上泼一泼。」朱子柳道:「不,我师叔是中了情花之毒。」杨过一惊,问道:「中得重不重?」朱子柳道:「我想不碍事,是师叔自己取了花刺来刺的。」杨过和小龙女大奇,齐问:「干幺?」朱子柳叹道:「我师叔言道:这情花在天竺早已绝种,不知如何传入中土。倘若流传出去,为祸当真不小,当年天竺国便有无数人畜死于这花毒之下。我师叔生平精研疗毒之术,但这情花的毒性实在太怪,他入此谷之时,早知灵丹未必能得,就算得到,也只救得一人,他发愿要寻一条解毒药方,用以博施济众。他以身试毒,要确知毒性如何,以便配药。」
  杨过又惊诧,又佩服,说道:「佛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大师为救世人,不惜干冒大难,实令人钦仰之至。」朱子柳道:「古人传说,神农尝百草,觅药救人,因时时食到毒药,脸为之青。我这位师叔也可说有此胸怀了。」
  杨过点头道:「正是。不知他老人家何时能够醒转?」朱子柳道:「他取花刺自刺,说道若所料不错,三日三夜便可醒转,屈指算来已将近两日了。」杨过和小龙女对望一眼,均想:「他昏迷三日三夜,中毒重极。好在这情花毒性随人而异,心中若动男女之情,毒性便发作得厉害。这位大和尚无欲无爱,这一节却胜于常人了。」
  小龙女道:「你们在这窑中,是那里找来的情花?」朱子柳道:「我二人给禁入火浣室中后,有位年轻的姑娘常来探望……」小龙女道:「可是长挑身材、脸色白嫩、嘴角旁有颗小痣的幺?」朱子柳道:「正是。」小龙女向杨过一笑,对朱子柳道:「那是谷主之女绿萼姑娘。她听说两位是为杨过求药而来,因此另眼相看。除了不敢开室释放之外,你们要甚幺便给甚幺了。」朱子柳道:「正是。师叔要她攀折情花花枝,我请她递讯出外求救,她一一应允。这火浣室规定每日有一个时辰焚烧烈火,也因她从中折冲,火势不旺,我们才抵挡得住。我常问她是谁,她总不肯说,想不到竟是谷主之女。」小龙女道:「我们所以能寻到这里,也是这位姑娘指点的。」
  杨过道:「尊师一灯大师也到了。」朱子柳大喜,道:「啊,咱们出去罢。」杨过眉头微皱,说道:「就是慈恩和尚也来了,这中间只怕有点麻烦。」朱子柳奇道:「慈恩师兄来了,那
岂不是好?他兄妹相见,裘谷主总不能不念这份情谊。」他虽比慈恩先进师门,但慈恩的武功与江湖上的身份本来均可与一灯大师比肩,点苍渔隐、武三通和朱子柳等敬重于他,都尊之为师兄。朱子柳请绿萼传讯出去求救,原是盼慈恩前来,两家得以和 好。
  杨过略述慈恩心智失常,以及裘千尺言语相激的情形。
  朱子柳道:「郭夫人驾临谷中,那最好不过,她权谋机智,天下无双,况且有我师主持大局,杨兄弟你武功又精进若斯,必无他变。我倒是担心师叔的身子。」杨过也觉天竺僧的安危确是第一等大事,说道:「还是找个所在,静候大师回复知觉。我夫妇和朱大叔一起守护便了。」朱子柳沉吟道:「却在那里好呢?」寻思半晌,总觉这绝情谷中处处诡秘,难觅稳妥的静养所在,心念一动,说道:「便在此处。」
  杨过一怔,即明其意,笑道:「朱大叔所言大妙,此处看似凶险,其实倒是谷中最安稳的所在,只要制住在此看守的那几个绿衣弟子,令他们不能泄漏机密即可。」朱子柳伸手虚点一指,笑道:「这事容易。」抱起天竺僧,说道:「我们在这窑中安如盘石,还是请杨兄弟贤夫妇去助我师一臂之力。」杨过想起一灯重伤未愈,慈恩善恶难测,自己倘若只守着天竺僧,其意只
在小龙女一人,不顾旁人安危,未色过于自私,于心难安。见朱子柳抱起天竺僧钻入窑中,便和小龙女重觅旧路回出。
  两人经过一大丛情花之旁,其时正当酷寒,情花固然不华,叶子也已尽落,只余下光秃秃的枝干,甚为难看,树枝上兀自生满尖刺。杨过突然间想起李莫愁来,说道:「情之为物,有时固然极美,有时却也甚丑,便如你师姊一般。春花早谢,尖刺却仍能制人死命。」小龙女道:「但盼神僧能配就治疗花毒的妙药,不但医好了你,我师姊也可得救。」
  杨过心中,却盼望天竺僧先治小龙女内脏所中剧毒,想天竺僧昏迷后必能醒转,但若竟然不醒,终于死去,那便如何?眼望妻子,心中柔情无限,突然之间,胸口一阵剧痛。
  他知乃因适才为救程陆姊妹,花毒加深之故,生怕小龙女怜惜自己而难过,便转头瞧着那些光秃秃的花枝,想起情意绵绵之乐,生死茫茫之苦,不由得痴了。
  这时绝情谷大厅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裘千尺出言激兄,语气越来越严厉。一灯大师一言不发,任凭慈恩自决。慈恩望望妹子,望望师父,又望望黄蓉,一个是同胞手足,一个是传法恩师,另一个却是杀兄大仇。他与大哥年长后虽然失和,幼年、少年、青年之时却友爱甚笃,心中恩仇起伏,善恶交争,那里拿得定主意?自幼至老数十年来的大事,在脑海中此来彼去,忽而泪光莹莹,忽而嘴角带笑,心中这一番火拚,比之他生平任何一场恶战都更为激烈。
  陆无双见杨过出厅后良久不回,反正慈恩心意如何,与她毫不相干,轻轻扯了程英的衣袂,悄步出厅。程英随后跟出。陆无双道:「傻蛋到那儿去了?」程英不答,只道:「他身中毒刺,不知伤势怎样?」陆无双道:「嗯!」心中也甚牵挂,突然道:「真想不到,他终于和他师父……」程英黯然道:「这位龙姑娘真美,人又好,也只这样的人才,方配得上杨大哥。」陆无双道:「你怎知道这龙姑娘人好?你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
  忽听得背后一个女子声音冷冷的道:「她脚又不跛,自然很好。」陆无双伸手拔出柳叶刀,转过身来,见说话的正是郭芙。郭芙见她拔刀,忙从身后耶律齐的腰间拔出长剑,怒目相向,喝道:「要动手幺?」
  陆无双笑嘻嘻的道:「干幺不用自己的剑?」她幼年跛足,引为大恨,旁人也从不在她面前提起,这次和郭芙斗口,却给她数次引「跛足」为讥,心中怒到了极处,于是也以对方断剑之事反唇相稽。郭芙怒道:「我便用别人的剑,领教领教你武功。」说着长剑虚劈、嗡嗡之声不绝。陆无双道:「没上没下的,原来郭家的孩子对长辈如此无礼。好,今日教训教训你,也好让
你知道好歹。」郭芙道:「呸,你是甚幺长辈了?」
  陆无双笑道:「我表姊是你师叔,你若不叫我姑姑,便得叫阿姨。你问问我表姊去!」说着向程英一指。郭芙以母亲之命,叫过程英一声「师叔」,心中早老大不服气,暗怪外公随随便便的收了这样一个幼徒,又想程英年纪和自己相若,未必有甚幺本领,这时给陆无双一顶,说道:「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外公名满天下,也不知有多少无耻之徒,想冒充他老人家的徒子徒孙呢。」
  程英虽生性温柔,听了这话也不自禁有些生气,但此时全心全意念着杨过的安危,无意争这些闲气,说道:「表妹,咱们找……找杨大哥去。」陆无双点点头,向郭芙道:「你听明白了没有?她不是叫我表妹幺?郭大侠和黄帮主名满天下,也不知有多少无耻之徒,想冒充他们的儿子女儿呢!」说着嘿嘿冷笑,转身便走。
  郭芙一呆,心想:「有谁要冒充我爹爹妈妈的儿女?」但随即会意:「啊哟!她是骂我野种来着,骂我不是爹妈亲生的儿女?」一听懂她语中含意,那里还忍耐得住?纵身而上,挺剑往她后心刺去。
  陆无双听得剑刃破风之声,回刀挡格,当的一响,手臂微感酸麻。郭芙喝道:「你骂我是野种幺?」长剑连连进招。陆无双左挡右架,冷笑道:「郭大侠是忠厚长者,黄帮主是桃花岛主的亲女,他二位品德何等高超……」郭芙道:「那还须说得?也不用你称赞我爹娘来讨好我。」她只道陆无双真心颂扬她父母,剑招去势便缓了,那知陆无双接着道:「你自己呢?你斩断杨大哥手臂,不分青红皂白的便冤枉好人,这样的行径跟郭大侠夫妇有何相似之处?令人不能不起疑心。」郭芙道:「疑心甚幺?」陆无双阴阴的道:「你自己想想去。」
  耶律齐站在一旁,知道郭芙性子直爽,远不及陆无双机灵,口舌之争定然不敌,耳听得数语之间,郭芙便已招架不住,说道:「郭姑娘,别跟她多说了。」他瞧出郭芙武功在陆无双之上,不说话只动手,定可取胜。岂料郭芙盛怒之际,没明白他的用意,说道:「你别多事!我偏要问她个明白。」陆无双向耶律齐瞪了一眼,道:「狗咬吕洞宾,将来有得苦头给你吃的。」耶律齐脸上一红,心知陆无双已瞧出自己对郭芙生了情意,这句话是说,这姑娘如此蛮不讲理,只怕你后患无穷。
  郭芙瞥见耶律齐突然脸红,疑心大起,追问:「你也疑心我不是爹爹、妈妈的亲生女儿?」
  耶律齐道:「不是,不是,咱们走罢,别理会她了。」陆无双抢着道:「他自然疑心啊,否则何以要你快走?」郭芙满脸通红,按剑不语。耶律齐只得明言,说道:「这位陆姑娘说话尖酸刻薄,你要跟她比武便比,不用多说。」陆无双抢着道:「他说你笨嘴笨舌,多说话只多出丑。」
  这时郭芙对耶律齐已有情意,便存患得患失之心,旁人纵然说一句全没来由的言语,只要牵涉到她意中人,不免要反复思量,细细咀嚼,听陆无双这幺说,只怕耶律齐当真看低了自己。她自幼得父母宠爱,两个小伴武氏兄弟又对她千依百顺,除了杨过偶然顶撞于她之外,从没跟人如此口角过,今日斗然间遇上了一个十分厉害的对手,登时处处落于下风,她也已知道说下去只有多受对方阴损,骂道:「不把你另一只脚也斩跛了,我不姓郭。」说着运剑如风,向陆无双刺去。
  陆无双道:「你不用斩我的脚,便已不姓郭了,谁知道你姓张姓李?」转弯抹角,仍然骂她「野种」。说话之间,两人刀剑相交,斗得甚是激烈。
  郭靖夫妇传授女儿的都是最上乘的工夫。这些武功自扎根基做起,一时难于速成。郭芙的天资悟性,多似父亲而少似母亲,因此根基虽好,学的又是正宗武功,但这时火候未到,许多厉害的杀手还使不出来,饶是如此,陆无双终究不是她对手,加之左足跛了,纵跃趋退之际不大灵便。郭芙怒火头上,招数尽是着眼攻她下盘,剑光闪闪,存心要在她右腿上再刺一剑。
  程英在旁瞧着,秀眉微蹙,暗想:「表妹骂人虽然刻薄,但这位郭姑娘也太横蛮了些,无怪他的右臂会给她斩断。再斗下去,表妹的右腿难保。」见陆无双不住倒退,郭芙招招进逼,忽听得嗤的一声,陆无双裙子上划破了一道口子,跟着轻叫一声:「啊哟!」踉跄倒退,脸色苍白。郭芙抢上两步,横腿扫去。
  程英见她得胜后继续进逼,陆无双已处险境,当即轻轻纵上,双手一拦,说道:「郭姑娘手下容情。」郭芙提起剑来,见刃上有条血痕,知陆无双腿已受伤,得意洋洋的指着她道:「今
日姑娘教训教训你,好教你以后不敢再胡说八道。」陆无双腿上创伤疼痛,怒道:「但凭你一把剑,就封得了天下人悠悠之口吗?」她知郭芙深以父母为荣,偏偏就诬她不是郭靖、黄蓉之女。
  郭芙喝道:「天下人说甚幺了?」踏上一步,长剑送出,要将剑尖指在她胸口。程英夹在中间,见长剑递到,伸出三指,搭住剑刃的平面,向旁轻推,将长剑荡开,劝道:「表妹,郭姑娘,咱们身处险地,别作这些无谓之争了。」
  郭芙挺剑刺出,给她空手轻推,竟尔荡开,不禁又惊又怒,喝道:「你要帮她是不是?
  好好好,你们两个对付我一个,我也不怕,你抽兵刃罢!」说着长剑指着程英当胸,欲刺不刺,静待她抽出腰间的银色短棒。
  程英淡淡一笑,道:「我劝你们别吵,自己怎会也来争吵? 耶律兄,你也来劝劝郭姑娘罢!」耶律齐道:「不错,郭姑娘,咱们身在敌境,还是处处小心为是。」郭芙急道:「好啊,你不帮我,反而帮外人。」她见程英美貌淡雅,风姿嫣然,突然动念:「难道他是看上了她?」耶律齐半点也没猜到她的念头,续道:「那慈恩和尚有些古怪,咱们还是瞧瞧令堂去。」
  陆无双只听得郭芙一句话,见了她脸上神色,立刻便猜到了她心事,说道:「我表姊相貌比你美,人品比你温柔,武功又比你高,你千万要小心些!」这四句话每一句都刺中了郭芙的心事,她心头一震,问道:「我小心些甚幺?」陆无双冷笑道:「除非我是傻瓜,我才不欢喜表姊而来喜欢你呢!你横蛮泼辣,有甚幺好?你给我表姊做个丫头也不配。」
  这两句话说得过于明显,郭芙如何能忍?长剑晃动,绕过程英,向陆无双胁下刺去。
  她这一招叫作「玉漏催银箭」,是黄蓉所授的家传绝技玉箫剑法,剑锋成弧,旁敲侧击,去势似乎不急,但剑尖笼罩之处极广,除非武功高于她的对手以兵刃硬接硬架,否则极难闪避。程英眉心一蹙,心道:「这位姑娘怎地尽使这等凶狠招数?我表妹便算言语上得罪于你,终究不是死仇大敌,怎可不分轻重的便下杀手?」好在黄药师也传过她这路剑法,于此一招的去势了然于胸,当下劲蓄中指,待郭芙剑划弧形,铮的一声轻响,已将她长剑弹落于地。
  这一弹程英使的虽是「弹指神通」功夫,但所得力纯在巧劲,只因事先明白对手剑路,恰于郭英剑上劲力成虚的一霎之间弹出,否则她两人功夫只在伯仲之间,单凭一指之力,可不能弹去郭芙手中兵刃。她跟着左足上前,踏住长剑,银棒出手,对准了郭芙腰间穴道。弹剑、踏剑、指穴这三下一气呵成,郭芙给她一占先机,处境登时极为尴尬,如俯身抢剑,腰间数处穴道非有一处给点中不可,但若跃后闪避,长剑便给人家夺定了。她武功虽然不弱,临阵经验却少,一时之间俏脸涨得通红,打不定主意。
  耶律齐喝道:「喂,程姑娘,你把我的兵刃踏在地下干幺?」侧身长臂,来抓银棒。程英手臂回缩,转身挽了陆无双便走。郭芙忙抢起长剑,叫道:「慢走,你我好好的比划比划。」陆无双回头笑道:「还比划……」程英手臂一抬,带着她连跃三步,二人已在数丈之外,陆无双那句话没能说完。
  耶律齐道:「郭姑娘,她侥幸一招得手,其实你们二人胜败未分。」郭芙恨恨的道:「是啊,我剑划弧形,尚未刺出,她已乘虚出指。看不出她斯斯文文的却这幺狡猾。」耶律齐「嗯」了一声,他性子刚直,不愿饰词讨好,说道:「这位程姑娘武功不弱,下次如再跟她动手,不可轻敌。」
  郭芙听他称赞程英,眉间掠过一阵阴云,忍不住冲口而出:「你说她武功好吗?」耶律齐道:「是。」郭芙怒道:「那你不用理我,去跟她好啊。」说着转过了身子。耶律齐急道:「我劝你不可轻敌,要你留神,那是帮你呢,还是帮她?」郭芙听他话中含意确是回护自己,不由得一笑。耶律齐道:「我不是帮你夺剑吗?你还怪我吗?」郭芙回过头来,说道:「怪你,怪你,怪你!」脸上却堆满了笑意。
  耶律齐心中一喜,忽听得大厅中传来吼声连连,同时呛啷、呛啷,铁器碰撞的响声不绝。
  叫道:「啊哟,快瞧瞧去。」她本来听裘千尺啰唆不绝,说的都是数十年前旧事,她可不知每句话中实都隐藏危机,越听越腻烦,便溜了出来,却无缘无故的和程陆姊妹打了一架,这时猛听得异声大作,挂念母亲,便即奔回大厅。
  只见一灯大师盘膝坐在厅心,手持念珠,口宣佛号,脸色庄严慈祥。慈恩和尚在厅上绕圈疾行,不时发出虎吼,声音惨厉,手上套着一副手铐,两铐之间相连的铁链却已挣断,挥动时相互碰击,铮铮有声。裘千尺居中而坐,脸色铁青,她相貌本来就难看,这时更加狰狞可怖。黄蓉、武三通等站在大厅一角,注视慈恩的动静。
  慈恩奔了一阵,额头大汗淋漓,头顶心便如蒸笼般的冒出丝丝白气,白气越来越浓,他也越奔越快。一灯突然提气喝道:「慈恩,慈恩,善恶之分,你到此刻还参悟不透?」
  慈恩一呆,身子摇晃,扑地摔倒。
  袭千尺喝道:「萼儿,快扶舅舅起来。」绿萼上前扶起,慈恩睁开眼来,见绿萼的脸庞在眼前不过尺余,迷迷糊糊望出来,见她长眉细口,绿鬓玉颜,依稀是当年妹子的容貌,叫道:「三妹,我在那里啊?」绿萼道:「舅舅,我是绿萼。」慈恩喃喃道:「舅舅,谁是你舅舅?你叫谁啊?」裘千尺喝道:「二哥,她是你三妹的女儿。她要你领她去见大舅舅。」慈恩瞿然而惊,说道:「我大哥幺?你见不到了,他已在铁掌峰下跌得粉身碎骨……」
  一跃而起,指着黄蓉喝道:「黄蓉,我大哥是你害死的,你……你……你偿他的命来!」
  郭芙进厅后靠在母亲身边,接过妹子抱在怀里,突见慈恩这般凶神恶煞般指着母亲喝骂,忍耐不住,走上数步,说道:「和尚,你再无礼,姑娘可容不得你了。」
  裘千尺冷笑道:「这小女子可算得大胆……」慈恩道:「你是谁?」郭芙道:「郭大侠是我爹爹,黄帮主是我妈妈。」慈恩道:「你抱着的娃娃是谁?」郭芙道:「是我妹妹。」慈恩厉
声道:「哼,郭靖、黄蓉,居然还生了两个孩儿。」
  黄蓉听他语声有异,喝道:「芙儿,快退开!」郭芙见慈恩疯疯颠颠,说了半天也不动手,料想他害怕母亲了得,心中对他毫不忌惮,反而走上一步,笑道:「你有本事就快报仇,没本事便少开口!」
  慈恩喝道:「好一个有本事便快报仇!」这声呼喝宛如半空中响了个霹雳,只听得案上的茶碗当当乱响。郭芙绝未料到一个人竟能发出这般响声,一惊之下,不禁手足无措,但见慈恩左掌拍出,右手成抓,同时袭到,两股强力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待欲退后逃避,却那里还来得及?
  黄蓉、武三通、耶律齐三人不约而同的纵上。三人于一瞥之间均已看出,慈恩右手这一抓虽然凶猛,但远不及左掌那幺凌厉,一触即能制人死命。因此三掌齐出,都击向他左掌。砰的一声,四股掌力相撞。
  慈恩嘿的一声,屹立不动。黄蓉等三人却同时倒退数步。耶律齐功力最浅,退得最远,其次则为黄蓉。她未稳身形,先看女儿,见郭襄已给慈恩抓去,郭芙却兀自呆立当地,惊得慌了,竟忘了躲闪。黄蓉大吃一惊:「莫非芙儿终究还是为掌力所伤?」立即纵上,伸左手将她拉了回来,右手竹棒护住前身,只要使出竹棒法「封」字诀,慈恩掌力再猛,一时也已伤她不得。郭芙其实未受损伤,但妹子遭夺,吓得心中混乱,直至靠到母亲身上,方始「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时武氏兄弟、耶律齐、完颜萍等见慈恩终于动手,各自拔出兵刃。裘千尺手下众弟子也都纷纷散开,只待谷主下令,便即上前围攻。只一灯大师仍盘膝坐在厅心,对周遭的变故便如不见,口诵佛经,声音不响,却甚清亮。
  慈恩举起郭襄,大叫:「这是郭靖、黄蓉的女儿,我先杀此女,再杀黄蓉!」裘千尺大喜,叫道:「好二哥!这才是英名盖世的铁掌水上飘裘大帮主!」
  当此情势,别说黄蓉等无一人武功能胜过慈恩,即令有胜于他的,投鼠忌器,也难以从这半疯之人手中抢救婴儿。
  郭芙突然大叫:「杨过,杨大哥,快来救了我妹子。」她数次遭逢大难,都是杨过出其不意的救她出来,这时眼见人人无法可施,心中自然而然的盼望杨过来救。但杨过此时 却正和小龙女偷闲相聚,两人携手缓行,正自观赏绝情谷中夕阳下山的晚景,那想到大厅之中竟情势如此紧逼。
  慈恩右手将郭襄高高举在头顶,左掌护身,冷笑道:「杨过?杨过是甚幺人?此时便算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一齐来此,也只能伤我裘千仞性命,却救不了这小女娃娃。」
  一灯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慈恩,见他双目之中红丝满布,全是杀气,说道:「你要找人家报仇,人家来找你报仇,却又如何?」慈恩喝道:「谁有胆子,那便过来!」这时天将傍晚,暮色入厅,众人眼中望出来均有蒙眬之感,慈恩的脸色更显得阴森可怖。
  突然之间,猛听得黄蓉哈哈大笑,笑声忽高忽低,便如疯子发出来一般。众人不禁毛骨悚然。郭芙叫道:「妈妈!」武三通、耶律齐同声叫:「郭夫人!」众人心中怦怦而跳,均想她女儿陷入敌手,以致神态失常。但见她将竹棒往地下一拋,踏上两步,拆散了头发,笑声更加尖细凄厉。郭芙叫道:「妈妈!」上前拉她手臂。黄蓉右手一甩,将她挥得跌出数步,随即张开双臂,尖声惨笑,走向慈恩。
  这一下连裘千尺也大出意料之外,瞪目凝视,惊疑不定。
  黄蓉双臂箕张,恶狠狠的瞪着慈恩,叫道:「快把这小孩儿打死了,要重重打她背心,不可容情。」慈恩脸无人色,将郭襄抱在怀里,说道:「你……你……你是谁?」黄蓉纵声大笑,张臂往前一扑。慈恩的左掌虽挡在身前,竟不敢出击,向侧滑开两步,又问:「你是谁?」黄蓉阴恻恻的道:「你全忘记了吗?那天晚上在大理皇宫之中,你抓住了一个小孩儿。对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弄得他半死不活,终于没法活命……
  我是这孩子的母亲。你快弄死这小孩儿,快弄死这小孩儿,干幺还不下手?」
  慈恩听到这里,全身发抖,数十年前的往事蓦地兜上心来。
  当年他击伤大理国刘贵妃的孩子,要南帝段皇爷舍却数年功力为他治伤,段皇爷忍心不治,那孩子终于毙命。后来刘贵妃瑛姑和慈恩两度相遇,势如疯虎般要抱住他拚个同归于尽。慈恩武功虽高,却也不敢抵挡,只有落荒而逃。黄蓉当年在青龙滩上、华山绝顶,曾两次亲闻瑛姑的疯笑,亲见她的疯状,知道这是慈恩一生最大的心病,见他手中抱着孩子,无法可施之际便即行险,反而叫他打死郭襄。武三通、裘千尺、耶律齐等都道她是疯了,以致语出不伦。只一灯才暗暗佩服黄蓉的大智大勇,心想便是一等一的须眉男子,也未必便有此胆识,有人纵能思及此
策,但「快弄死这孩儿」之言势必不敢出口,眼见慈恩如此怨气冲天,凶悍可怖,他轻轻一掌,岂不立时送了郭襄性命?
  慈恩望望黄蓉,又望望一灯,再瞧瞧手中孩子,倏然间痛悔之念不能自已,鸣咽道:「死了!死了!好好的一个小孩儿,活活给我打死了。」缓步走到黄蓉面前,将郭襄递了过去,说道:「小孩儿是我弄死的,你打死我抵命罢!」黄蓉欢喜无限,伸手欲接,只听得一灯喝道:「冤冤相报,何时方了?手中屠刀,何时方拋?」慈恩一惊,双手便松,郭襄便直往地下掉去。
  不等郭襄身子落地,黄蓉右脚伸出,将孩儿踢得向外飞出,同时狂笑叫道:「小孩儿给你弄死了,好啊,好啊,妙得紧啊。」她这一脚看似用力,碰到郭襄身上,却只以脚背在婴儿腰间轻轻托住,再轻轻往外一送。她知道这是相差不得半点的紧急关头,如俯身去抱起女儿,说不定慈恩的心神又有变化,难保不会发掌拍向自己头顶。
  郭襄在半空中稳稳飞向耶律齐。他伸臂接住,见郭襄乌溜溜的一对眼珠不住滚动,张开小嘴正欲大哭,鲜龙活跳,不似有半点损伤,一怔之下,随即会意,料想黄蓉知道郭芙莽撞,才将幼女掷给自己,当即伸掌在婴儿口上轻按,阻止她哭出声来,大叫:「啊哟,小孩儿给这和尚弄死了。」
  慈恩面如死灰,剎时之间大彻大悟,向一灯合什躬身,说道:「多谢和尚点化!」一灯还了一礼,道:「恭喜和尚终证大道!」两人相对一笑,慈恩扬长而出。
  裘千尺急叫:「二哥,二哥,你回来!」慈恩回过头来,说道:「你叫我回来,我却叫你回来呢!」说罢大袖一挥,飘然出了大厅。一灯喜容满面,说道:「好,好,好!」退到厅角,低首垂眉,再不言语。
  黄蓉挽起头发,从耶律齐手中抱过郭襄。郭芙见母亲如常,妹子无恙,又惊又喜,扑在母亲怀里,说道:「妈,我还道你当真发了疯呢!」黄蓉走到一灯身前,行下礼去,说道:「侄女逼于无奈,提及旧事,还请师伯见谅。」一灯微笑道:「蓉儿,蓉儿,有智有勇,真乃女中诸葛也!」厅中诸人之中,只武三通隐约知道一些旧事,余人均相顾茫然。
  裘千尺见事情演变到这步田地,望着兄长的背影终于在屏门外隐没,料想此生再无相见之日,胸口不禁一酸,体味他「你叫我回来,我却叫你回来呢」那句话,似乎是劝自己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心中隐隐感到一阵惆怅,一阵悔意;但这悔意一瞬即逝,随即傲然道:「各位在此稍待,老婆子失陪了。」黄蓉道:「且慢!我们今日造访,乃是为求绝情丹而来……」裘千尺向身旁随侍的众人一点头。众弟子齐声呼哨,每处门口都拥出四名绿衣弟子,高举装着利刃的渔网,拦住去路。四名侍女抬起裘千尺的坐椅,退入内堂。
  黄蓉、武三通、耶律齐等见到渔网阵的声势,心下暗惊,均想:「这渔网阵好不厉害,不知如何方能破得?」便这幺一迟疑,大厅前门后门一齐轧轧关上,众绿衣弟子缩身退出。武氏兄弟仗剑外冲,砰的一声,大门合拢,两兄弟的双剑夹在门缝之中,登时折断,看来大门竟为钢铁所铸。黄蓉低声道:「不须惊惶!出厅不难,但咱们得想个法儿,如何破那带刀渔网,如何盗药救人?」
  绿萼随着母亲进了内堂,问道:「妈,怎幺办?」裘千尺见兄长已去,对方好手云集,知道此事甚为棘手,但杀兄大仇人既然到来,决不能就此屈服,好言善罢,微一沉吟,说道:「你去瞧瞧,杨过和那三个女子在干甚幺?」此言正合绿萼心意,她点头答应,向「火浣室」而去。
  行到半路,听到前面有人说话,正是杨过的声音,接着小龙女回答了一句,好似说到「公孙姑娘」四字。这时天已全黑,绿萼往道旁柳树丛中一闪,心道:「不知她在说我些甚幺?」放轻脚步,悄悄走近,见杨过和小龙女并肩站立,听杨过道:「你说此事全仗公孙姑娘从中周旋,委实不错。但愿神僧早日醒转,大家释仇解怨,邪毒尽除岂不是妙?……啊哟!」这「啊哟」
一声惊呼突如其来,绿萼吓了一跳,不知杨过蓦地里遇上了甚幺怪事。
  她心中关切,情不自禁的探头张望,朦胧中只见杨过摔倒在地,小龙女俯身扶着他的左臂。杨过背部抽搐颤动,似在强忍痛楚。小龙女低声道:「是情花毒发作了吗?」杨过只是呻吟:「嗯……嗯……」竟痛得牙关难开。绿萼大是怜惜,心想:「他已服了半枚丹药,再服半枚,情花之毒便解。这半枚灵丹,说甚幺也得去向妈妈要来。」
  过了片刻,杨过站起身来,吁了一口长气。小龙女道:「你每次发作相距越来越近,更一次比一次厉害。那神僧尚须一日方能醒转,便算他能配解药,也未必……也未必……
  你这番苦楚,可也难受得很啊。」她本想说「也未必来得及」,但终于改了口。
  杨过苦笑道:「这位公孙老太太性子执拗之极,她的解药又藏得隐秘异常,若非她自愿给我,否则便是将谷中老幼尽数杀了,钢刀架在她颈中,也决计不肯拿出来的。」小龙女道:「我倒有个法子。」杨过早猜到她的心意,说道:「龙儿,你再也休提此言。你我夫妻情深爱笃,如能白头偕老,自然谢天谢地,如有不测,那也是命数使然。咱两人之间决不容有第三人拦入。」
  小龙女呜咽道:「那公孙姑娘……我瞧她人很好啊,你便听了我的话罢。」
  绿萼心中大震,知道小龙女在劝杨过娶了自己,以便求药活命。只听杨过朗声一笑,道:「公孙姑娘自然是好。不但好,而且非常之好!其实天下好女子难道少了?那程英姑娘,陆无双姑娘,也都是品貌双全、重情笃义之人。只是你我既两心如一,怎容另有他念?
  你再设身处地想想,若有一个男人能解你体内剧毒,却要你委身以事,你肯不肯啊?」
  小龙女道:「我是女子,自作别论。」杨过笑道:「旁人重男轻女,我杨过却是重女轻男……」
  说到此处, 忽听得树丛后瑟的一声响,杨过问道:「是谁?」 绿萼只道给他发觉了踪迹,正要应声,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傻蛋,是我!」只见陆无双和程英从树丛后的小路上转了出来。绿萼乘机悄悄退开,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别说和龙姑娘相比,便是这程陆二位姑娘,他们的品貌武功,过去和他的交情,又岂是我所能及?他……他能说我『非常之好』,也就够了!」她自见杨过,便不由自主的对他一往情深,先前固已知他对小龙女情义深重,但内心隐隐存了二女共事一夫的念头,此刻听了这番话,更知相思成空,已成定局。她自幼便郁郁寡欢,此刻万念俱灰,漫步向西走去。
  她神不守舍,信步所之,浑不知身在何处,心中一个声音只是说:「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山石彼端忽然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绿萼一凝神间,不禁微微一惊,原来神魂颠倒的乱走,竟已到了谷西自来极少人行之处,抬头见一座山峰冲天而起,峰前一座高高的悬崖,正是谷中绝险之地的断肠峰。
  这山崖前是一片峭壁,不知若干年代之前有人在崖上刻了「断肠崖」三字,自此而上,数十丈光溜溜的寸草不生,终年云雾环绕,天风猛烈,便飞鸟也甚难在峰顶停足。山崖下临深渊,自渊口下望,黑黝黝的深不见底。「断肠崖」前后风景清幽,只因地势实在太险,山石滑溜,极易掉入深渊,谷中居民相戒裹足,便身负武功的众绿衣弟子也轻易不敢来此,却不知是谁在此说话?
  绿萼本来除死以外已无别念,这时却起了好奇心,隐身山石之后侧耳倾听,一听之下,心中怦的一跳,原来说话之人竟是父亲。她父亲虽对不起母亲,对她也冷酷无情,但母亲以枣核钉射瞎了他一目,又将他逐出绝情谷,绿萼念起父女之情,时时牵挂,此刻忽又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才知他并未离开绝情谷,却躲在这人迹罕至之处,想来身子也无大碍,心下暗喜。
  只听他说道:「你遍体鳞伤,我损却一目,都是因杨过这小贼而起,咱俩不但敌忾同仇,也算同病相怜。」说着笑了起来,对方却并不回答。绿萼颇感奇怪,暗想父亲是在跟谁说话啊?听他语气中微带轻薄之意,难道对方是个女子幺?
  只听他又道:「咱们在这所在相逢,可说天意,当日道上一会,我自此念念不忘。」一个女人「呸」的一声, 嗔道:「我全身为情花刺伤,你半点也没放在心上,尽说些风话, 拿人取笑。」绿萼心道:「啊,原来是今日闯进谷来的李莫愁。」只听公孙止忙道:「不,不,我怎不放在心上?自然要尽力设法。你身上痛,我心里更痛。」
  与公孙止说话的正是李莫愁。她遍身为情花所刺,中毒着实不轻,幸好她满腔愤怒憎恨,怨天尤人,不动男女之情,身上倒无多大痛楚,但知毒刺厉害,亟于寻觅解药,谷中道路错综,她避开众人,乱走乱撞,竟到了断肠崖前。公孙止却在此已久,他有意来此僻静之处,以便避过谷中诸人,然后俟机害死裘千尺,重夺谷主之位。两人曾交过手,都知对方武功了得,见面后均想:「我正有事于谷中,何不倚他为助?」三言两语,竟说得投契。
  公孙止于当年所恋婢女柔儿死后,专心练武,女色上看得甚淡,但自欲娶小龙女而不可得,抑制已久的情欲突然如堤防溃决,不可收拾,以他堂堂武学大豪的身份竟致出手去强掳完颜萍
,已与江湖上下三滥的行径无异。此时与李莫愁邂逅相遇,见她容貌端丽,又即动念:「杀了裘千尺那恶妇后,不如便娶这道姑为妻,她容貌武功,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正可和我相配。」李莫愁心地狠毒,用情却是极专,她一生恶孽,便是因「情」
  之一字而来,听公孙止言语越来越不庄重,心下如何不恼?但为求花毒的解药,只得稍假辞色,敷衍对答。
  公孙止道:「我原是本谷的谷主,这情花解药的配制之法,天下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不过配制费时,远水救不得近火,好在谷中尚余一枚,在那恶妇手中。咱们只须除灭了她,便
甚幺都是你的了。」最后一句话意存双关,意思说不但给你解药,这绝情谷的主妇之位也都属你。
  天下只他一人知晓解药制法,这话原本不假,情花在谷中生长已久,公孙止上代的祖先损伤了不少人命,才试出解药的配制之方,为了情花有阻拦外人入谷之功,因此并不芟除,而解药的方子也只父子相传,不入旁人之手。虽是裘千尺,也只道解药是上代遗存,方子已失传。但裘千尺那枚解药现下只剩半枚,公孙止却不知悉。
  李莫愁沉吟道:「既是如此,你先头岂非白说?解药在尊夫人手中,而尊夫人又已与你反目成仇,便算杀她不难,解药却如何能够到手?」公孙止踌躇未答,过了半晌,说道:「李道友
,你我一见投缘,为了助你,我纵死亦不足惜。」李莫愁淡淡的道:「这个可不敢当。」公孙止道:「我有一计,能从恶妇手中夺得灵丹,但盼你答应我一件事。」李莫愁勃然道:「我一生闯荡江湖,独来独往,从不受人要胁。解药你肯给便给,不肯便索罢休。我李莫愁岂是哀怜乞命之辈?」
  公孙止武功虽然甚强,但一生僻处幽谷,江湖上厉害人物之名,均无所知,纵然略有所闻,也是得自数十年前裘千尺的转述。近十年来赤练仙子李莫愁声名响亮,武林中无人不知她貌如
桃李,心若蛇蝎,这公孙止却懵懵懂懂的一无所悉,听她这几句话说得甚有气派,只有更喜,忙道:「你会错我的意思了。我但盼能为你稍尽绵薄,欢喜还来不及,岂有要胁之意?不过要夺那绝情丹到手,势不免伤了我亲生女儿的性命,因之我说得不甚妥善,你千万不可介意。」公孙绿萼隐身大石之后,听到「势不免伤了我亲生女儿的性命」这话,不由得全身一震。
  李莫愁也感诧异,问道:「解药是在令爱手中幺?」公孙止道:「不是的,我跟你实说了罢!那恶妇性情固执暴戾之极,解药必是收藏在隐秘无比的处所,强逼要她献出,势所不能,只
有出之诱取一途。」李莫愁点头道:「确是如此。」公孙止道:「这恶妇对人人均无情义,心肠恶毒,无所不至,惟有对她亲生女儿却十分爱惜。咱们瞧准了这点,由我去将女儿绿萼诱来,你出手擒她,将她掷入情花丛中。这幺一来,那恶妇不得不取出绝情丹来救治女儿。咱们俟机去夺,便能成功。只可惜这绝情丹世间唯存一枚,既给了你,我那女儿的小命便保不住了。」
  李莫愁沉吟道:「咱们也不必用真的情花来刺伤令爱,只消假意做作,让她似乎中毒,那便既可夺丹,又能保全令爱。」公孙止叹道:「那恶妇十分精明,我女儿倘若只中假毒,焉能瞒
得过她?」说到这里,忽然声音呜咽,似乎动了真情。李莫愁道:「为了救我性命,却须伤害令爱,我心何忍?你原来也舍不得,此事便作罢休。」公孙止忙道:「不,不,我虽舍她不得,可更加舍你不得。」李莫愁默然,心想除此而外,确也更无别法。
  公孙止道:「咱们在此稍待,过了夜半,我便去叫女儿出来,凭她千伶百俐,也决想不到她爹爹有此计谋。」
  两人如此对答,每一句话绿萼都听得清清楚楚,越想越害怕。那日公孙止将她和杨过驱入鳄鱼潭,她已知父亲绝无半点父女之情,但当时还可说出于一时之愤,今日竟然如此处心积虑,要害死亲生女儿来讨好一个初识面的女子,心肠狠毒,当真有甚于豺狼虎豹。
  她本来不想活了,然听到二人如此安排毒计图谋自己,不由得要设法逃开,好在四下里山石嶙峋,树木茂密,隐蔽之处甚多,于是轻轻向后退出一步,隔了片刻,又退出一步,直退至数十丈外,才转身快步走开。
  她走了良久,离断肠崖已远,知父亲不久便要来相诱,连卧房也不敢回去,凄凄凉凉的坐在一块石上,寒风侵肌,冷月无情,只觉世间实无可恋,喃喃自语:「我本就不想活了,爹爹你又何必设使毒计来害我?你要害死我,尽管来害罢。真奇怪,我又何必逃?」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射进了心里:「爹爹用心狠毒,此计果然大妙。反正我要自尽,何不用此计向妈妈骗取灵丹,去救了杨大哥性命?他夫妻团圆,总不免要感激我这一心一意待他的苦命姑娘。」想到此处,又欣喜,又伤心,精神却为之一振,举步走向母亲卧房。
  她经过情花树丛之时,折了两条花枝,提在手中,走到母亲房外,低声叫道:「妈,你睡着了幺?」裘千尺在房中应道:「萼儿,有甚幺事?」绿萼叫道:「妈,妈!我给情花刺伤了。」说着张臂便往情花枝上用力一抱。
  花枝上千百根小刺同时刺入了她身体。她自幼便受谆谆告诫,决不能为花刺刺伤,幼时因无体内情欲诱引,偶尔遭小刺刺中,亦无大碍,后来年纪渐大,旁人的告诫也越加郑重。十余年来小心趋避之物,想不到今日自行引刺入体,心中这番痛楚却更深了一层。
  她咬紧牙关,又叫了几声:「妈!」
  裘千尺听到呼声有异,忙命侍女扶绿萼进来。绿萼叫道:「我身上有情花花刺,你们不可近前。」两名侍女骇然变色,大开房门,让绿萼自行走进,那敢碰她身子?
  裘千尺见女儿脸色惨白,身子颤抖,两枝情花的花枝挂在胸前,忙问:「你怎幺了,怎幺了?」绿萼叫道:「是爹爹,是爹爹!」她怕母亲的目光厉害,低下头不敢望她。裘千尺怒道:
「你还叫他爹爹?那老贼怎幺了?」绿萼道:「他……他……」裘千尺道:「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绿萼一抬头,遇到母亲一对凛凛生威的眸子,不禁打了个寒战,说道:「他…… 他和今日进谷来的那个美貌道姑,在断肠崖前鬼鬼崇崇的说话,我躲在大石后面,想听他说些甚幺……」这几句话半点不假,此后却非捏造谎言不可,绿萼只怕给母亲瞧出破绽,说到这里,又低下头来。
  裘千尺道:「他两个说些甚幺?」绿萼道:「说甚幺同病相怜,甚幺敌忾同仇。他们……
  他们一起骂你恶妇长、恶妇短的,我听着气不过……」说到这里便呜呜咽咽的哭了。裘千尺咬牙切齿,道:「莫哭,莫哭!后来怎样?」绿萼道:「我不小心身子一动,给他们知觉了。
那道姑……那道姑便将我推入了情花丛里。」
  裘千尺听她声音有些迟疑,喝道:「不对,你在说谎!到底是怎样?休得瞒我。」绿萼出了一身冷汗,道:「我没骗你,这……这难道不是情花幺?」裘千尺道:「你说话的语调不对,你自小便是这样,说不得谎,做娘的难道不知?」绿萼灵机一动,咬牙道:「妈,我是骗了你,是爹爹推我入情花丛的。他恼我跟你、帮你,跟他作对,说我只要娘,不要爹。他……他拚命要讨好那美貌道姑。」
  裘千尺恨极了丈夫,绿萼这几句话恰正打中她心坎,登时深信不疑,忙拉住女儿手掌,温言道:「萼儿不用烦恼,让娘来对付这老贼,总须出了咱娘儿俩这口恶气。」当下命侍儿取过剪刀钳子,先将花枝移开,然后钳出肌肤中断折了的小刺。
  绿萼哽咽道:「妈,女儿这番是活不成了。」裘千尺道:「不怕,不怕。咱们还有半枚绝情丹未用,幸好没给那无情无义的杨过小贼糟蹋了。你服了这半枚丹药,花毒虽不能除净,只要你乖乖的陪着妈妈,对任何臭男子都不理睬,甚至想也不去想他们,那便决计无碍。杨过此人冷血无情,让他死了,理也别理。」
  绿萼皱眉不语。裘千尺又问:「那老贼和那道姑呢,他们在那里?」绿萼道:「我从情花丛中挣扎着爬起,没敢回头再看,他们多半仍在那边。」裘千尺暗自沉吟:「老贼有了强助,必来夺回此谷。谷中弟子多半是他心腹亲信,事到临头,必定归心于老贼,最多是袖手旁观,两不相助,决不会出手与他为敌。我手足残废,所仗的只是一门枣核钉。这暗器出其不意的射出固是威力极大,但老贼既有防备,多半便奈何他不得,如他手持盾牌来攻,我便一筹莫展。那便如何是好?」
  绿萼见母亲目光闪烁,沉吟不语,还道她在斟酌自己的说话是真是伪,生怕她问个不休,终于查知真相,自己一番受苦不打紧,取不到解药,杨过身上的毒质终是难除。她一想到杨过,胸口一阵大疼,「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裘千尺伸手抚摸她头发,道:「咱们取绝情丹去。」双手一拍,命四名侍女将坐椅抬出房门。
  绿萼自杨过去后,一直想知道母亲将半枚丹药藏在何处。曾听母亲说过,丹药决不能藏在身边,否则任谁都可杀了她,一搜即得,心想她手足残废,行动须人扶持,决不能窜高伏低,也不能藏之于甚幺山洞僻谷,想来定是藏在府第之中。但她数十日来到处查探,丹房、剑室、花园、卧床,没一处不详加察看,始终瞧不出半点端倪,这时见母亲命侍女将坐椅抬向大厅,不由得大为讶异,心想大厅是人人所到之处,最难藏物,何况此刻强敌聚集于厅,正是为这半枚丹药而来,难道丹药便在敌人面前幺?
  大厅前后铁门紧闭,众弟子手提带刀渔网监守,见裘千尺到来,上前行礼。为首的弟子躬身道:「敌人绝无声息,似是束手待毙。」裘千尺哼了一声,心道:「井底之蛙,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今日闯进谷来的这些人物,焉是束手待毙之辈?」
  沉声道:「开门!」两名弟子打开铁门,另有八名弟子提着两张渔网,在裘千尺左右护卫,相率进厅。
  一灯大师、黄蓉、武三通、耶律齐诸人都坐在大厅一角。裘千尺待椅子着地,举手说道:「这里除了黄蓉母女三人,其余的我可不究擅自闯谷之罪,一齐给我走罢!」黄蓉微笑道:「裘谷主,你大难临头,不知快求避解,兀自口出大言,当真令人齿冷。」裘千尺心中一凛,暗想:「她怎知我大难临头?难道她已知那老贼回谷?」冷冷的道:「是福是祸,须待报应到来方知。老妇人肢体不全,早遭大难,更还怕甚幺大难?」
  黄蓉自不知公孙止已回绝情谷,但鉴貌辨色,眼见裘千尺眉间隐有重忧,与适才出厅时飞扬狠恶的神态大不相同,料想谷中或有内变,因此出言试探,听裘千尺虽说得嘴硬,自己所料却多半不错,说道:「裘谷主,令兄是自行失足摔下深谷而死,绝非小妹所伤。
  但若你对此事始终耿耿,小妹不避不让,任你连打三枚枣核钉如何?打过之后,小妹不论死活,你却须赐赠解药,以救杨过之伤。小妹倘若不死,便全力助你;小妹倘若死了,这里许多朋友决不记恨,仍然助你解脱大祸,以退内敌。这项买卖,你做是不做?」黄蓉这般说,可让对方占尽了便宜,裘千尺除核枣钉厉害之外别无伤敌手段,而大声说出「内敌」两字,更打中她心坎。
  裘千尺心想:「当真有这幺好?」说道:「你曾是丐帮帮主,谅必言而有信。我打你三枚枣核钉,你当真不避不让,亦不用兵器格打?」
  黄蓉尚未回答,郭芙抢着道:「我妈只说不避不让,可没说不用兵器格打。」黄蓉微笑道:「裘谷主要泄心中恼恨,小妹不用兵刃暗器格打就是。」郭芙叫道:「妈,那怎幺成?」
  适才她长剑遭枣核钉击断,知道这暗器力道强劲无比,倘若真的不让不格,母亲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得了?黄蓉却想:「过儿于我郭家一门四人均有大恩,此刻他身上剧毒难解,说甚幺也要叫老太婆交出解药。她这枣核钉自是天下最凌厉的暗器,任她连打三钉确然十分凶险,稍有疏虞,不免便送了性命。但若非如此,她焉肯交出解药?」
  黄蓉说这番话时,早已替裘千尺设身处地的想得十分周到,既要让她泄去心中若干怨毒郁积,又乘着她内变横生、忧急惊惧之际,允她郁敌解难,而泄愤之法,正是她惟一能以之伤人的伎俩,纵是裘千尺自己,也提不出更有利的方法来。
  但裘千尺觉得此事太过便宜,未免不近人情,哑声道:「你是我的对头死敌,却甘心受我三枚枣核钉,到底包藏着甚幺诡计,甚幺祸心?」
  黄蓉走上前去,低声道:「此处耳目众多,只怕有不少人对你不怀好意,我要在你耳边说几句话。」裘千尺向弟子扫射了一眼,心想:「这些人大半是老贼的亲信,确实不可不防。」便点了点头。
  黄蓉凑过头去,悄声道:「你的对头不久便要发难动手,小妹自己何尝不是身处险地?
  咱们快快揭过了这场过节,小妹不论死活,大伙儿便可并肩应敌。再者杨过于我有恩,我便送了性命,也要求得绝情丹给他。人生在世,有恩不报,岂不与禽兽无异?」说罢便退开三步,凝目以望。
  裘千尺听了「有恩不报,岂不与禽兽无异」这话,心中也是一动,暗想:「若不是杨过这小子相救,我此刻仍孤另另的在地底山洞中挨苦受难。」但这念头便如闪电般一瞬即过,善念消退,恶心立生,冷冷的道:「任你百般花言巧语,老妇人铁石心肠,不改初衷,来来来,你站开了,吃我三钉!」
  黄蓉衣袖一拂,道:「我拚死挨你三钉便了。我不论死活,你都须给杨过解药。」说着纵身退后,站在大厅正中,与裘千尺相距约莫三丈,说道:「请发射罢!」
  武三通等虽然素知黄蓉足智多谋,但裘千尺枣核钉的厉害各人亲眼所见,这时见黄蓉空手站立,无不心中惴惴。郭芙更加着急,走过去一拉黄蓉衣袖,低声道:「妈,咱们找个地方,我把软猬甲脱下来给你换上,那就不怕老太婆的棺材钉了。」黄蓉微微一笑,道:「以软猬甲挡枣核钉,那又何足为奇?你且看妈妈的手段。」
  只听得裘千尺道:「各人闪……」那「开」字尚未出口,枣核钉已疾射而出,直指黄蓉的小腹。这枚枣核钉的去势当真悍猛无伦,虽只极小的一枚铁钉,但破空之声有如尖啸。
  黄蓉「啊」的一声高叫,弯腰捧腹,俯下身去。
  郭芙和武三通等一齐大惊,待要上前相扶,啸声又起,这第二枚枣核钉却射向黄蓉的胸口。黄蓉又一声大叫,摇摇晃晃的退后几步,似欲摔倒。
  裘千尺见黄蓉果然如言不闪不格,两枚铁钉已打中她身上要害,这两枚铁钉的力道,便岩石也射入了,何况血肉之躯?然黄蓉身中两钉,虽似已受重伤,但竟不摔倒,显在苦苦支撑,要再受自己一钉,裘千尺心下骇然,暗想:「先前见这女子娇怯怯的模样,不信她有甚能耐可当丐帮的帮主。如此看来,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想她身中两钉,决计性命不保,就此报了深仇,不禁欣然喜色,波的一声,第三枚枣核钉又从口里喷出。
  这一次却是射向黄蓉的咽喉,要使铁钉透喉而过,令杀害兄长的大仇人立毙于当场。
  黄蓉说出甘受三钉之时,尚未筹得善策,只知非此不足以换得解药,纵然身死,也报了杨过的大恩,但其后与裘千尺一番低语,稍有余裕,心念电闪,已有了计较。先一阵郭芙的长剑被枣核钉打断,黄蓉拾起剑头,藏在衣袖之中,待枣核钉打到,一弯臂便将剑头挡在钉射到之处。但钉剑相撞,必有金铁之声,她两次大声叫唤,便将这声音掩盖了过去。这一巧招裘千尺果然并未发觉。
  黄蓉有意装得身受重伤,既可稍减对方怒气,也可保全她一谷之主的身份。但第三枚枣核钉直指咽喉,倘若举起衣袖,以袖中暗藏的剑头挡格,必遭裘千尺瞧出破绽,自己便算毁了「不避不格」的诺言,处此情境,只得行险,双膝微微一曲,待枣核钉对准嘴唇飞到,她胸腹之间早已真气充溢,张口发劲吐出,一股真气喷出。她知道这枣核钉来势所以这般凌厉,全凭真气激发,以气敌气,敌远我近,大占便宜,枣核钉纵不从空堕落,来劲也必急减。那知裘千尺独居山洞,手足既废,整日价除了苦练这门枣核功夫之外,心不旁骛。黄蓉功力既不及她深厚,又须
处分帮务、助守襄阳,生儿育女、伴夫课徒,那能如她这般苦心致志?因此一股真气喷出,枣核钉来势只略略一缓,劲力仍猛恶无比。
  黄蓉心中一惊,铁钉已到唇前,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别无他法,只得张口急咬,硬生生将铁钉咬住了。这一下只震得满口牙齿生疼,立足不稳,倒退了两步。这次真是给铁钉来势冲击而退,也幸好她应变奇速,退步消势,否则上下四枚门牙非当场跌落不可,饶是如此,也已震得牙齿出血。
  旁观众人齐声惊呼,围了拢来。黄蓉一仰头,波的一声,将枣核钉喷出,钉入横梁,皱眉道:「裘谷主,小妹受了你这三钉,命不久长,盼你依言赐药。」
  裘千尺见她竟能将枣核钉一口咬住,也自骇然,眼见先前两枚枣核钉明明射入她体内,何以仍直立不倒?侧目向绿萼望了一眼,心想:「我儿中了情花之毒,别说杨过不允婚事,他便真是我女婿,这半枚绝情丹又岂能给他?」但自己亲口答应给药,言入众人之耳,总不能立时反悔,她双眼一转,已有计较,说道:「郭夫人,咱二人虽是女流,但行事慷慨有信,当胜须眉。你挺身受我三钉,如此气概,世所罕有,我十分佩服,解药便可给你。我若少待有事,仍盼各位援手。」
  郭芙只道母亲当真中了铁钉,叫道:「我妈妈若受重伤,这里大伙儿都要跟你拚命。」转头向黄蓉道:「妈,老太婆的钉子打中了你身上何处?」
  黄蓉不答女儿的问话,向裘千尺道:「小女胡言,谷主不必当真。小妹生平说一是一,自当相助谷主退敌,便请赐药是幸。」武三通等听黄蓉说话中气充沛,声音爽朗,半点不像受了伤的模样,渐渐宽心。这一层裘千尺也已瞧出,心下惊疑不定,想道:「她有如此武功,我纵要反悔,也不容易,只有以诈道相待。」点头说道:「那幺我先多谢了。」
  转头向女儿道:「萼儿过来,我有言吩咐。」
  黄蓉一生之中,不知对付过多少奸猾无信之徒,裘千尺眼光闪烁不定,如何逃得过她双目?她知裘千尺决不肯就此轻易交出解药,只是要怎生推托欺诈,一时猜想不出。
  只听裘千尺道:「将我面前数过去的第五块青砖揭开了。」绿萼大奇:「难道那绝情丹竟藏在砖下?」黄蓉一听,暗赞裘千尺心思灵巧:「这绝情丹如此宝贵,不知有多少人在亟亟图谋。她藏在这当眼之处,确使人猜想不到,砖下所藏当是真药无疑。她决不会事先料到有此刻情势,因而在砖下预藏假药。」裘千尺如命人赴丹房或是内室取药,黄蓉倒也难知取来的绝情丹是真是假,这时见她命女儿揭开青砖,却少了一层顾虑。
  绿萼数到第五块青砖,拔出腰间匕首,从砖缝中插入,揭起砖块,只见砖下铺着灰泥,全无异状。裘千尺道:「砖下藏药之处,大有机密,不能为外人所知。萼儿,俯耳过来。」
  黄蓉知道裘千尺狡计将生,当下叫声「哎哟」,捧腹弯腰,装得身上伤势发作,好让裘千尺防备之心稍杀,以便凝神听她对女儿的说话。岂知裘千尺也已料到了此节,在绿萼耳畔说得声音极轻,黄蓉虽全神贯注,也只听到「绝情丹便在青砖之下」九字。但她早料到绝情丹是在青砖之下,这九个字听来一无用处,此后只见裘千尺的嘴唇微微颤动,半个字也听不出来,再看绿
萼时,但见她眉尖紧蹙,只「嗯、嗯、嗯」的答应。
  黄蓉知道眼前已到了紧急关头,却不知如何是好,正自惶急,忽听得一灯大师道:「蓉儿过来,我瞧瞧你的伤势如何?」黄蓉回过头来,见一灯坐在屋角,脸上颇有关切之容,心想:「他一搭我的脉搏,便知我非受伤。」于是走过去伸出手掌。一灯伸出三指搭住她的脉腕,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婆婆说……阿弥陀佛……砖下有两瓶……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东首的藏真药……阿弥陀佛……西首的藏假药……阿弥陀佛……叫女儿取西首假药……阿弥陀佛……假药给你……阿弥陀佛……」
  一灯大师口诵佛号之时,声音甚响,说到「砖下有两瓶」这些话时,声音放低。黄蓉只听他说了「老婆婆说」那四个字,即明其理,知道一灯大师数十年潜修,内功深厚之极,耳聪目明,远胜常人。佛家原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说,佛经上言道,具此大神通者,当深处禅定之际,「能闻六道众生语言及世间种种音声,通达无碍」。这般说法过于玄妙,自不可信,但内功深厚、心田澄明之人耳音特强,能闻常人之所不能闻,却非奇事。裘千尺对女儿低声细语,一灯大师在数丈外闭目静坐,一字一语听得明明白白。他知丹药真假关连杨过性命,佛家有好
生之德,岂能见死不救,于是告知了黄蓉。
  黄蓉待他念两句佛号,便问:「我的伤能好幺?」「枣核钉能起出幺?」每问一句,刚好将一灯所说「东首的藏真药」、「西首的藏假药」那些话掩盖了。裘千尺向两人望了几眼,但见黄蓉脸有忧色,只询问自己的伤势,一灯不住的念「阿弥陀佛」,那料得到自己奸计已为对方知悉。
  绿萼听母亲说完,点头答应,弯下腰来,伸手到砖底的泥中一掏,果有两个小瓶并列;她心中一酸,暗道:「杨郎啊杨郎,今日我舍却性命,取真药给你。这番苦心,你未必知道罢?」当下摸了东首那瓷瓶出来,说道:「妈!绝情丹在这儿了!」她伸手在土下掏摸,只有她才知这瓶子原在东首,裘千尺和黄蓉却都以为是从西首取出。
  两个瓷瓶外形全然相同,瓶中的半枚丹药模样也无分别,裘千尺倘不以舌试舐药味,也难分真假。她见绿萼取出瓷瓶,心道:「先前我还防这丫头盗丹药去讨好情郎,现下她也中了情花之毒,自是救自己性命要紧了。」她生性褊狭狠恶,刻薄寡恩,决不信世上有人甘愿舍却自己性命以救旁人,说道:「咱们信守诺言,丹药交给郭夫人。」绿萼道:「是!」双手捧着瓷瓶,走向黄蓉。
  黄蓉先敛衽向裘千尺行礼,说道:「多谢厚意。」心中却想:「既知真药所在,难道还盗不到幺?」
  正要伸手去接瓷瓶,突然屋顶喀喇一声响,灰土飞扬,登时开了一个大洞,一人从空跃落,挟手便将绿萼手中的瓷瓶夺了去。绿萼大惊失色,叫道:「爹爹!」
  黄蓉见公孙绿萼脸色大变,极为惶急,不禁一怔:「公孙止夺去的瓷瓶,明明装的是假药,她何必如此着急?」便在此时,大厅厅门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厅上每一枝红烛摇晃不已,火焰忽明忽暗,跟着又是一响,门闩从中截断,两扇大门左右弹开,走进一男三女。男的正是杨过,女的则是小龙女、程英和陆无双。
  绿萼见杨过进来,失声叫道:「杨大哥……」迎上前去,只踏出两步,立觉不妥,要说的那句话缩回了口中,脚步也即停止。黄蓉一直注视着绿萼的神色,只见她瞧着杨过的眼光之中流
露出无限深情、无限焦虑,登时恍然,心道:「蓉儿啊蓉儿,难道你做了妈妈,连女儿家的心事也不懂了?她妈妈命她给我们假药,但她痴恋过儿,递过来的却是真药,公孙止抢去的正是续命灵丹,她如何不急?」

第 三 十 二 回  情 是 何 物
  当黄蓉、一灯、郭芙等受困大厅之时,杨过和小龙女正在花前并肩共语。不久程英和陆无双到来。小龙女见程英温雅腼腆,甚是投缘,拉住她手说话。陆无双向杨过述说适才跟郭芙比武
之事,怎样讥刺得她哭笑不得,程英又怎样制得她失剑输阵。杨过这番再和程陆二女相会,想到她二人对己情意深重,而自己无以还报,心中不免歉疚,眼见陆无双明知自己己娶小龙女为妻,却无怨怼之状,对小龙女也不表妒恨,口口声声的说惩戒郭芙为自己出气,而程英与小龙女相互间也神情亲切,不禁大为欣慰。
  四人坐在石上,小龙女和程英说话,杨过和陆无双说话。但龙程二人性子沉静,均不擅言辞,只说得几句便住了口。杨过和陆无双却你一句「傻蛋」、我一句「媳妇儿」的有说有笑。程英突然插口笑道:「杨大哥,你现下有了杨大嫂,再叫我表妹可得改改口了。」
  杨过「啊」的一声伸手按住了口。陆无双也突然惊觉,羞得满脸飞红。程英心中暗悔,想到:「他们随口说笑,原无他意,我这幺一提,反着了痕迹。」忙打岔道:「杨大哥,你中了花毒,现下觉得怎样?」杨过道:「没甚幺。郭伯母足智多谋,定能设法给我求到灵丹妙药,我担心的倒是她的伤势。」说着向小龙女一指。
  程英和陆无双一齐失惊,问道:「怎幺?杨大嫂也受了伤吗?我们竟一点没瞧出来。」小龙女微笑道:「也没怎样。我运内力裹住毒质,不让它发作,几天之中,谅没大碍。」陆无双道:「是甚幺毒?也是情花之毒幺?」小龙女道:「不是,是我师姊的冰魄银针。」
  陆无双道:「原来又是李莫愁这魔头。傻……杨大哥,你不是瞧过她那本《五毒秘传》幺?冰魄银针之毒虽厉害,却也并不难解。」杨过叹了口气,说道:「毒质侵入了脏腑,非寻常解药可治。」于是将小龙女如何逆经脉疗伤、郭芙如何误发毒针之事说了。陆无双伸手在石上重重一拍,恨恨的道:「郭芙仗着父母之势,竟如此无法无天。表姊,咱们不能便此跟她罢休。她父母是当世大侠,便又怎样?」
  小龙女道:「这件事也怪不得她,倒和斩断他手臂不同。」程英道:「杨大嫂,我师父曾说,以内力裹住毒质,虽可使得一时不致发作,但毒质停留愈久,伤身愈重,须得及早设法解毒才是。」神色甚是忧虑。小龙女「嗯」了一声。杨过心想:「天竺僧醒转之后,是否有法可以解毒,实所难言。」他不愿多谈此事,以增小龙女烦恼和自己伤心,说道:「郭伯母和一灯大师等对付那疯和尚不知怎样了,咱们瞧瞧去。」
  四人觅路回向大厅,离厅尚有十余丈,见厅顶上人影一闪,认出是公孙止,接着垮喇喇一声响,见他打破屋顶,跳了下去。杨过生怕公孙止在这屋顶破洞下布置了带刀渔网阵,引自己入彀,挺玄铁重剑撞开铁门,昂首直入。
  公孙止夺得绝情丹到手,虽见黄蓉等好手群集,却也不以为意,心想:「我便打不过,难道还跑不了幺?」正要夺路外闯,猛见杨过破门直入,声势威猛之极。他一惊之下,双足一点,
腾身而起,要从屋顶破洞中重行跃出,心想眼下首要之事,是将绝情丹送去给李莫愁服食解毒,至于杀裘千尺、夺绝情谷,那便来日方长,不必急急。
  他身子甫起,黄蓉已抢过竹棒跟着跃高,使个「缠」字诀,往他脚上缠去。裘千尺喝道:「老贼!」呼的一声,一枚枣核钉往公孙止小腹上射去。公孙止纵起时便已防到此着,挥刀挡开铁钉,上跃之势丝毫不缓,耳听得风声劲急,第二枚枣核钉又从斜刺里射到,但金刀已击出在外,不及收回再挡,黄蓉的竹棒又跟着缠到,拼着大腿洞穿,也决不能让铁钉射入小腹,侧身横
腿,抵挡铁钉。
  岂知裘千尺这一钉竟不是射向公孙止,准头却是对住了黄蓉。这一下奇变横生,连黄蓉也万万料想不到,急挥竹棒挡隔,但枣核钉劲力实在太强,只感全身一震,手臂酸软,啪的一声,竹棒脱手掉落,身子跟着落地。公孙止上跃之力也尽,落在黄蓉身侧,横刀向她砍去。杨过玄铁剑疾指,一股劲风直掠出去,公孙止的金刀登时给这股凌厉的剑势逼得荡开了三尺。公孙止只觉敌人剑上劲力有如排山倒海,心下惊骇无已,想不到相隔不到三月,这小子断了右臂,武功反精进如斯。
  绿萼站在父亲与母亲之间,她平素对严父甚是害怕,从不敢对他多说一言半语,但自从听了他在断肠崖前对李莫愁所说的那番话后,伤心到了极处,竟惧怕尽去,向公孙止道:「爹爹,你打断妈妈四肢,将她囚禁在地底山洞之中,如此狠心,已世间罕有。今晚你在断肠崖前,跟李莫愁又说些甚幺话来?」公孙止心中一凛,他与李莫愁在那隐僻之极的处所说话,万料不到竟会言入旁人之耳。他虽狠毒,但对女儿如此图谋,总不免心虚,突然间听她当众叫破,不由得脸色大变,道:「甚……甚幺?我没说甚幺。」
  绿萼淡淡的道:「你要害死女儿,去讨好一个全不相干涉的女子。女儿是你亲生,你要我死,女儿也不敢违抗。但你手中的绝情丹,却是妈妈答应了给旁人的,你还给我罢!」
  说着走上两步,向着他伸出手来。公孙止将瓷瓶揣入怀中,冷笑道:「你母女心向外人,一个叛夫,一个逆父,都不是好东西。今日我暂且不来跟你们计较,日后报应到头,自见分晓。」说着刀剑互撞,发出嗡嗡之声,大踏步便往外闯。
  杨过听绿萼直斥公孙止之非,但不明其中原委,当即横过玄铁剑,挡住公孙止去路,向绿萼道:「公孙姑娘,我有言请问。」
  公孙绿萼听了他这句话,一股自怜自伤之意陡然间涌上心头,暗道:「我舍命为你取丹之事,决不能让你知晓。过了几年,你子孙满堂,自早把我这苦命女子忘了,又何必为了此事,使
你终生耿耿于怀?」低声道:「杨大哥有何吩咐?」杨过道:「你适才言道:令尊要害你性命,去讨好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那女子是谁?此事从何说起?」绿萼道:「那女子是李莫愁,至于其中原委……」顿了一顿,说道:「我爹爹虽如此待我,但终是亲生之父,此事做女儿的不便再说……」
  裘千尺喝道:「你说啊!他能做得,你便说不得?」绿萼摇头道:「杨大哥,那半枚绝情丹,在我爹爹怀中的瓷瓶之内。我……我是个不孝的女儿。」说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纵声叫
道:「妈!」奔向裘千尺身前,扑入她怀中。她说「我是个不孝的女儿」,在裘千尺听来还道是指违抗父亲,其实绿萼心中却说的是不遵母命。满厅数十人中,只黄蓉一人才明白她的真意。
  公孙止见强敌环伺,心下早有计较:「天幸恶妇痰迷心窍,在这紧急关头去打了郭夫人一枚枣核钉,只要引得她们双方争斗,我便可乘机脱身。」纵声笑道:「好好好,乖女儿,真不枉爹爹疼爱。你和妈妈守住这边,要令今日来到咱们绝情谷的外人,个个来得去不得。」说着举刀提剑,突向倚在椅上的黄蓉杀去。
  黄蓉右臂兀自酸软,提不起竹棒,只得侧身而避。郭芙手中一直握有耶律齐的长剑,当即挺剑护母。公孙止黑剑疾刺郭芙咽喉,郭芙举剑挡隔。黄蓉急叫:「小心!」铮的一声轻响,郭芙长剑立断,公孙止的黑剑去势毫不停留,直往她头颈削去。黄蓉急得一颗心几乎要从脖子中跳了出来,在这一剎那间竟无解救之方。陆无双有旁喝道:「举右臂去挡!」
  郭芙眼见敌剑削到颈边,那容细辨是谁呼喝,不由自主的举臂一挡。程英喝道:「表妹,你怎地……」她知陆无双恼恨郭芙斩断杨过的手臂,存心扰乱郭芙心神,要她举臂挡剑,那幺一条手臂也非送掉不可。程英对杨过断臂,心中自也十分伤痛,适才黑暗中言念及此,曾悄悄哭了一会,但她只觉这事甚是不幸,虽恼恨郭芙下手太狠,但决没想要断她一臂来报复,因此听得
陆无双的呼喝,忙出口喝阻,但为时已经不及,公孙止的剑刃已掠上了郭芙手臂。
  但听得嗤的一声响,郭芙衣袖上划破了一条极长的口子,同时身子给剑刃震得立足不定,向旁跌出。但说也奇怪,她手臂竟没给削断,连鲜血也没溅出一点。程英、陆无双固然吃惊,公孙止和裘千尺等也心头大震。郭芙斜退数步,站稳身子,还道陆无双是好意相救,心中好生感激,叫道:「多谢姊姊!可是你怎知……」
  杨过忙接口道:「公孙止老儿不知你武功如此了得。」他知道黄蓉有一件宝刀利刃不能损伤的软猬甲,郭芙所以能保全手臂,定系软猬甲之功,她问「可是你怎知……」下面自是要说「我有软胃猬甲护身?」。杨过心想公孙止利剑不能伤她,其胆已寒,可不能让他知悉其中原委,向公孙止道:「这位姑娘是郭大侠和黄帮主之女,桃花岛岛主黄药师的外孙女,她家传绝艺,周身刀枪不入,你这口破铜烂铁的玩意儿,怎能伤她?」
  公孙止怒道:「哼,适才我手下留情,难道当真便伤她不得。」说着抖动黑剑,发出嗡嗡之声。郭芙暗想:「我既不怕他的刀剑,只须上前猛攻便是。跟他打有赢无输,这便宜如何不捡
?」说道:「小武哥哥,你的剑给我,这老儿不信我家桃花岛功夫,且让他见识见识。」武修文倒转长剑,将剑柄递了过去。郭芙伸手接住,挽个剑花,说道:「公孙老儿,你再上罢!」得意洋洋,有恃无恐,便似高手戏弄庸手一般神态。
  公孙止见她剑花一挽,便知她剑术的火候甚浅,喝道:「好,我再领教!」举刀向她面门砍去,郭芙身形斜闪,还了一剑。公孙止黑剑倒翻上来,往她剑上震去。郭芙心道:「不好!我身上有软猬甲,剑上却无护剑宝甲,双剑一交,我手中长剑又非断不可。」当即回剑避开。公孙止双手一并,刀剑均已握在右掌之中,跟着左掌拍出。郭芙大喜:「你这掌拍在我软猬甲上,那可倒了大霉啦!」但恐他掌力厉害,拍在身上不免内脏受震,身子略侧,要先卸去他七成掌力,然后再受他这掌。
  那知公孙止一掌尚未使老,突然倒纵丈余,说道:「好丫头,暗箭伤人!」身子向前直跌。
  郭芙愕然说道:「我没伤到你啊!」不禁大奇:「难道软猬甲真有如此妙用,他手掌尚未沾及我衣,便已受伤?」
  她又怎知公孙止老奸巨滑,心中只是念着要将绝情丹尽速送去给李莫愁服食,那有闲心来跟郭芙这等小姑娘争强斗胜?他假装受伤摔跌,脚下似乎站立不定,几个踉跄,跌跌撞撞的冲向
后堂。他在这片刻之间,已将敌情审查清楚,正面杨过和黄蓉是厉害人物,还有那长眉老僧虽似神游入定,但决非易与之辈,正好乘着郭芙似乎得手之际,便此从后堂溜走。
  绿萼见他怀了绝情丹要走,忙纵身向前,说道:「爹爹慢走!」便在此时,尖啸声起,两枚枣核钉也已袭向公孙止。裘千尺生怕公孙止一闪避,铁钉便打中女儿,因此铁钉喷出时取势甚高,射向他后脑。公孙止一低头,两枚铁钉从绿萼鬓上掠过,叮叮两响,钉入了石壁。公孙止喝道:「让开!」脚下毫不停留,绿萼道:「你把绝情丹……」话未说完,公孙止左手前伸,扣
住她手腕脉门,转过身来,将女儿挡在胸前,喝道:「恶妇,你真要拼命,大家同归于尽罢!」
  裘千尺口中两枚枣核钉已喷到了唇边,突见变生不测,收势不及,急忙侧头,将两枚铁钉向旁射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只求枣核钉不打在女儿身上,那里还顾得取甚幺准头,但听得「啊、啊」两声大叫,两名绿衣弟子一中脑门,一中前胸,立时毙命。
  公孙止知道要夺回绝情谷,除了仗李莫愁为助之外,必须众弟子归心,眼下这事正是激怒弟子的良机,叫道:「恶妇,你辣手杀我弟子,决不能跟你干休!」
  这时杨过已截住了他去路,说道:「咱们万事须得有个了断,别忙便走!」公孙止将女儿举起,狞笑道:「你敢拦我?」以左脚为轴,滴溜溜转了个圆圈,跟着又以右脚为轴,再转一圈
,两个圈子一转,已向前趋进四尺,离杨过已近。杨过见他又是一个圈子转上,惟恐伤了绿萼,忙向旁跃开。
  绿萼身在父亲手中,动弹不得,一个圈子转过来时,斗然见到杨过跳跃相避,让开了去路,眼光中充满着关怀之情,不禁芳心大慰:「他为了我,宁可不要解药!我死也瞑目了。」她手足虽不能动,头颈却能转动,低声叫道:「杨大哥!」额头撞向公孙止挺起的黑剑。黑剑锋锐异常,绿萼登时香消玉殒,死在父亲手里!
  杨过大叫一声:「啊哟!」抢上欲救,那里还来得及?公孙止也吃了一惊,心中微微一酸,耳听得背后怒喝,三枚枣核钉电闪而至,当即将女儿的尸体向身后拋出,三枚铁钉尽数打在她身上。众人见他如此狠毒,绿萼身死之后尚对她这般糟蹋,无不大愤,纷纷拔出兵刃拥上。
  公孙止叫道:「众弟子,恶妇勾结外敌,要杀尽我绝情谷中男女老幼。渔网刀阵,一齐围上了。」众弟子自来对他奉若神明,那日他为裘千尺打瞎眼睛逃走,众弟子无所适从,只得遵奉裘千尺号令,这时听得他一叫,谁也不及细想,执起带刀渔网从四角围了上来。
  每张渔网都是两丈见方,网上明晃晃的缀满了尖刀利刃。众人武功虽强,实不知如何应付才是,眼见四周渔网向中间一合,每人身上难免洞穿十来个窟窿。这一包上来,连裘千尺也围在其内。她大声呼喝:「众弟子别听老贼胡言乱语,大家停步,快停步!」但众弟子充耳不闻,只听得公孙止喝着号令:「坤网向前,坎网斜退向左,震网转右!」众弟子应声施为,一张张带刀渔网渐渐逼近。
  黄蓉从怀中摸出一把钢针,扬手向西首八名绿衣弟子射去,眼见相距既近,钢针又多,八名弟子至少也会有五六人受伤,渔网阵打出缺口,便可由此冲出。却听得叮叮叮、铮铮铮几声响
,黄蓉所发钢针,裘千尺对绿衣弟子所喷铁钉,全让渔网上的吸铁石收了去。
  黄蓉暗叫:「不好!」喝道:「芙儿,举剑护住头脸,强攻破网。」
  郭芙听了母亲的呼喝,抖动长剑,向东北角疾冲。四名弟子张开渔网,向她兜去,五六把尖刀碰到她身上软猬宝甲,渔网反弹,但持网的弟子跟着分从左右抢前,尖刀虽伤她不得,渔网却仍要将她裹住。
  杨过站在公孙止身后,本在渔网阵之外,但八张渔网随着公孙止的号令左兜右转,已将他围入阵内。杨过见情势危急,提起玄铁重剑,运劲往郭芙身前的渔网上斩去。垮喇喇一声响,渔
网裂成两片,拉着网角的四名弟子同时摔倒。武三通、耶律齐等更不怠慢,拳掌齐施,摧筋断骨,将这四名弟子手足打伤,以防他们更携新网,再来围攻。杨过纵声长啸,两剑挥过,又是两张渔网散裂破败。这渔网以金丝和钢线绞成,极坚极韧,但玄铁重剑无坚不摧,三剑斩出,三网立破。众弟子齐声惊呼,向后退开。
  公孙止喝道:「五网齐上!他一剑难破五网!」杨过心想「五张渔网一齐卷上,确也难挡。」
  随即斜步向左,制敌机先,砰的一声,又斩破了一张。渔网拉得甚紧,一剑斩落,破网声如裂金石。
  便在此时,忽听得厅外一人厉声叱道:「往那里走?」黄影晃动,一人从厅门中窜了进来,仗剑傲立,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她刚立定,厅门中又冲进一人,满身血污,散发披头,却是朱子柳。他一双空手,左指右掌,狠狠向李莫愁扑去。李莫愁手中虽有兵刃,但见朱子柳发疯般势同拼命,竟不敢接招,绕着厅角闪避。两人轻功都是极高,顷刻间已在大厅上兜了六七个圈子。杨过大感惊疑:「李莫愁的武功未必不及朱大叔,何以对他如此惧怕?那天竺僧呢?」
  两人武功各有所长,但轻功显是李莫愁强多了,几个圈子一奔,人人都看出朱子柳决计追她不上,而且他身上流下点点鲜血,溅成了一个圆圈,看来受伤竟自不轻。武三通父子三人分从左右围上。朱子柳叫道:「师哥,这毒妇害死了师叔。咱们无论如何……」
  一口气喘不过来,站立不定,身子不住摇晃。
  一灯听到天竺僧的死讯,饶是他修为深湛,竟也沉不住气,立即站起。
  杨过头脑一阵晕眩,转头向小龙女望去,小龙女的眼光正也转过来望着他。两人四目交投,都心中一冷,全身如堕冰窖。小龙女缓缓走过去靠在他身上。杨过一声长叹,携着她的手,往外便走。
  原来天竺僧平时多近毒药,体内抗毒之力甚强,他以大量情花自刺,预定昏晕三日夜方醒,但两日两夜过后不久,便即醒转。他沉思半晌,便道:「这情花之毒虽甚厉害,却比我所设想的为轻,该当有法可解。」朱子柳大喜,当即禀告一灯等已来到绝情谷中,而火浣室的石门也已为杨过破去。
  天竺僧道:「事不宜迟,咱们便去设法配药救人。」两人走出火浣室,天竺僧便到情花树之下低头寻觅药草。他知一物克治一物,毒蛇出没处必有化解蛇毒的草药,而配制情花解药所需的药草,主要的一味多半也会恰正生长在情花之下或其旁。岂知李莫愁正躲在花树旁山石之后,眼见天竺僧低头走近,不问情由便射出一枚冰魄银针。天竺僧不会武功,银针透胸而入,登时毙命。
  朱子柳听得嗤的一声响,师叔便即不动,知道山石后伏有敌人,但不知天竺僧已死,不顾自身安危,抢前救人。李莫愁知他心意,又是一针向天竺僧的尸体射去。朱子柳手中没有兵刃,
忙抢前劈出一掌将银针击落,肩背却就此卖给了敌人。李莫愁长剑乘势挥出,正中他右肩。朱子柳急忙沉肩卸劲,终究已深入寸许,当下连出数指,点向敌人腰间,招招均抢先着。他肩头已伤,倘若退缩闪避,固然救不得天竺僧,而敌人连绵进招,凶险殊甚。
  两人剑来指去,拆了数招,朱子柳见天竺僧俯伏地下,毫不动弹,叫道:「师叔,师叔!」
  天竺僧并无应声。李莫愁笑道:「你要他答应,倒也容易。只消你也吃我一枚毒针,到阴世去叫他便是。」朱子柳心中悲痛,更增敌忾之念,出指时劲力反加。星月微光之下,李莫愁见
他眼神如电,招招抢攻,竟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再拆数招,不禁害怕起来,长剑急攻两招,转身便走。朱子柳俯身一搭师叔手腕,脉息全无,已死去多时,一声悲啸,提气向李莫愁疾追。两人一前一后的奔进大厅。
  公孙止见李莫愁赶到,又惊又喜,叫道:「李道友到这边来!」说着迎将上去。黄蓉一见公孙止的神气,已自猜到几分,叫道:「过儿,隔开这两个魔头,别让他们凑近!」杨过听得天竺僧的死讯,已万念俱灰,绝情丹是公孙止得去也好,不是他得去也好,全没放在心上,听到黄蓉呼喝,只微微苦笑,却不出手。
  耶律齐拾起半张斩裂的带刀渔网,叫道:「敦儒兄,拉住这边。」他和武敦儒、完颜萍、耶律燕四人各自抓住渔网一角,拦在公孙止和李莫愁之间。
  厅上这幺一乱,众绿衣弟子错了步伐。裘千尺乘机喷吐枣核铁钉,众弟子忙乱中不及张网收钉,接连有五人中钉毙命,带刀渔网阵七零八落,登时溃散。
  公孙止大声叫道:「李道友,咱们分路出去,到适才见面之处相会。」两个齐声呼哨,分自左右掠过杨过和小龙女身畔,窜出厅去。杨过视而不见,毫不理会。黄蓉叫道:「龙家妹子,截住在公孙止,绝情丹在他身上。」小龙女一惊,心想:「天竺僧既死,过儿身上的花毒全仗这半枚绝情丹化解。」挣脱杨过的手,飞步向公孙止追去。杨过叫道:「由得他去罢!」小龙女道:「怎能由得他去?」杨过只得跟随在后。
  公孙止和李莫愁一个奔向西北,一个奔向东北,众人也分头追赶。小龙女、杨过、程英、陆无双四人追赶公孙止。武氏父子、朱子柳、完颜萍五人追赶李莫愁。耶律齐兄妹和郭芙留着陪伴一灯和黄蓉,监视裘千尺。
  武氏父子一行五人之中,朱子柳肩头受了剑伤,适才奋战,流血甚多,奔了一阵,渐感难支。众人停步为他裹伤,稍一耽搁,已失了李莫愁的踪迹。
  朱子柳恨恨的道:「今日若教这魔头逃脱了,咱们怎对得起师叔?」五人在花丛树木间穿来插去,不见李莫愁的影踪。武三通怒火冲天,奋力拔起一根树干,将花木打得东倒西歪。朱子柳道:「那公孙止叫她到适才见面之处相会。咱们虽不知这二人在何处见过面,但只须钉住公孙止,那女魔头为求解药,迟早会去寻他。」武三信道:「师弟此言甚是,咱们这便去找公孙止。」五人向西北方寻去。
  走不多时,果听得前面隐隐传来呼喝之声。武三通扶住朱子柳加快脚步,但呼喝之声忽远忽近,一霎时竟又寂静无声,半点也听不到甚幺了。五人觅路而行,扰攘了一夜,天色渐明,正
行之间,忽听得前面高处有人纵声长笑,声音尖厉,有若枭鸣。众人停步抬头,只见对面悬崖上站着一人仰天发笑,却不是公孙止是谁?那悬崖下临深谷,上面山峰笔立,峰顶深入云雾之中,不知尽头。
  朱子柳见他状若颠狂,心下暗惊:「倘若他一个失足,跌入了下面万丈深谷,这人死不足惜,那半枚绝情丹却要随之而逝了。」如飞奔前,转了个弯,只见杨过、小龙女、程英、陆无双四人站在山边,一齐仰头瞧着公孙止。
  小龙女见朱子柳等到来,低声道:「朱大叔,你快想个法子,怎生引他下来。」朱子柳一瞧周遭情势,但见有道宽不逾尺的石梁通向公孙止站立之处,石梁和山崖上都生满了青苔,便一人转折也有所不便,除非他自愿出来,否则绝难过去动手。
  武三通想起杨过救命了二子性命,全了他兄弟之情,今日之事义不容辞,当下捋袖说道:「我去揪他过来。」刚跨出两步,身边人影闪动,程英已抢在他面前,说道:「我去!」
  她身法好快,一纵身便踏上了石梁。那知她快杨过更快,程英但觉腰间一紧,身子已被杨过的袍袖缠住,给他拉回,耳边听杨过说道:「我值得甚幺,何苦如此?」程英一张俏脸胀得绯
红,说不出话来。
  便在此时,只听得小龙女道:「借剑一使!」掠过武敦儒和完颜萍身边,双手伸出,已将二人手中的长剑夺了过去。这一下手法当真捷逾电闪,武敦儒和完颜萍一愕之下,已见小龙女轻飘飘的奔过石梁,到了公孙止身前。
  公孙止身处绝地,见小龙女竟敢过来,一惊之下,抢上拦在石梁的尽头,横剑护身,狞笑道:「你当真不要命了幺?」小龙女心道:「无论如何,我得夺回绝情丹才死。」柔声说道:「公孙先生,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不料我反而害得你多受折磨,我……我心中好生歉疚。我不是来跟你拼命的。」公孙止道:「那你要干甚幺?」小龙女道:「我是来求你赐予绝情丹,救我夫郎。小女子永感大恩大德。」杨过在石梁彼端叫道:「龙儿回来,半枚丹药救不得你我二人之命, 要来何用?」 公孙止见小龙女俏立石梁之上,衣襟当风,飘飘然如欲乘风而去,这般丰姿,李莫愁又岂能及得万一?他张着独目痴痴而望,说道:「你叫那姓杨的小子作夫郎?」小龙女道:「是啊,我跟他成了亲啦。」公孙止道:「你若允我一事,这丹便可给你。」小龙女见他眼珠骨溜溜转动,已知其意,摇头道:「我已有夫,岂能嫁你?公孙先生,你对我有情,可是我心另有所属,只有辜负你一番好意。」公孙止独眼一翻,喝道:「那你快快退去,若再与我为
敌,莫怪我刀剑无情。」
  小龙女道:「你定要动手,和我翻脸成仇,咱们岂不枉自相识了一场?」她语音柔和,在她心中,确是记着公孙止以前那番相救之德。
  公孙止冷笑道:「我要亲自见到杨过这小了毒发呻吟而死,要见他痛得在地下翻来翻去的打滚,要见你这位贤德妻子,终于成为个披麻带孝的俏寡妇。」他越说越恶毒,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杨过不住叫道:「龙儿!回来,跟这人多说甚幺?」若不是石梁实在太窄,容不得两人立足,他早已奔过去拉她回头了。小龙女凄然一笑,说道:「你听!
  他在叫我回去。他只顾惜我,可不在乎自己身上剧毒能不能治好。」
  公孙止和小龙女相距不过半丈,心想只要跨上一步,便能将她擒住,但站立之处地势实在太险,大下滑溜,她稍一挣扎,势必两人同时摔下深谷,但若不擒她为质而使敌人有所顾忌,自己困于这断肠崖上又如何脱身?当前敌人之中只杨过一人厉害,自己奋力冲闯,他也未必拦阻得住,最好是紧随小龙女过了石梁,然后出手擒她,再去和李莫愁会合。他心下如意算盘一打定,喝道:「还不退去!」剑随声至,向小龙女刺去。小龙女左剑挡隔,右剑还击。
  她自跟周伯通习了分心合击之术后,武功陡增一倍。虽脏腑潜毒,内力消减,但双手同使「玉女素心剑法」,其神妙处又岂是公孙止的金刀黑剑所能敌。他刀剑虽变幻百端,其实刀仍是
刀、剑仍是剑,只不过刀剑幻象甚多而已。霎时之间,小龙女手中双剑舞成两团白影,攻拒击刺,宛似两大高手联手进攻一般,公孙止越斗越心惊,暗暗生悔:「早知她忽然学会了这等厉害剑术,便不能跟她动手了。」总算「玉女素心剑法」招数虽精妙,伤人的威力不强,小龙女也无杀他之意,因此上公孙止还支撑得一时。
  他二人在山崖上斗得正急,不久一灯大师、黄蓉、郭芙、耶律齐、耶律燕也均赶到。各人仰头观战,眼见山崖如此之险,两人斗得如此之凶,无不骇然。
  郭芙向耶律齐道:「咱们快上去帮手!」耶律齐摇头道:「石梁上已没法插足。」郭芙和公孙止交过手,知他武功极高,连母亲也非敌手,小龙女一人如何斗他得过?急得只叫:「妈,妈,快想法子帮龙姊姊啊。」
  其实不用她呼叫,这边人人都急盼设法使小龙女得脱险境,可是对面石梁上决不能多容一人立足。但见公孙止金刀黑剑连使杀手,小龙女双剑纵横,回旋之际似乎娇柔无力,只有一灯、杨过、黄蓉、朱子柳四人才瞧出小龙女招数上实大占上风,而轻功更远胜敌人,但激斗之际,若足下一个滑溜,立时跌落深谷,每一瞬间都有生死大险。眼见两团白影裹着一道黄光、一道黑
气,人人屏息凝气,手心捏着一把冷汗。
  再斗片刻,黄蓉瞧出小龙女双剑所使的竟是分心合击之术,这门武功举世除周伯通和郭靖外无第三人会得,小龙女自是得了周伯通的传授。双剑合璧,本来威力奇大,但她重伤之后加上中毒,内力大损,出剑乏劲,始终无法取胜。黄蓉心念一动,说道:「过儿,你和我同时向公孙止说话,你用言语恐吓,我却引他高兴,叫他分心。」当下大声说道:「公孙先生,裘千尺那恶妇已给我杀死了。」公孙止隔着山谷听见,心中一震,将信将疑。杨过叫道:「公孙止,李莫愁说你不肯拿解药给她,要来寻你晦气。」黄蓉叫道:「不,李莫愁说,只要你消解了她身上情花之毒,她便委身嫁你。」杨过叫道:「我们大伙儿拿到你之后,要将情花刺你肌肤。」黄蓉叫道:「此事大可善罢,公孙先生,你不用担心,大家化敌为友如何?」杨过叫道:「你从前害死的那个使女柔儿,化成厉鬼来找你啦,喏喏喏,柔儿就在你背后,你快转身来瞧瞧!」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黄蓉说话之后,公孙止心中一喜,待得杨过说话,他又是一惊。
  女于每一句话也都听在耳里,但一来事不关己,二来分心二用之际,心田一片空明,是以剑势丝毫不缓。公孙止本已左支右绌,挡架为难,这一来更加心乱如麻,大声喝道:「你们胡言乱语叫嚷些甚幺?快闭嘴!」杨过叫道:「喂!公孙止,你背后那个披头散发的姑娘是谁,她为甚幺伸长舌头,满面血污?啊,啊,她手爪好长,来抓你的头颈了!」
  突然间提气喝道:「好,柔儿!抓公孙止头颈。」
  公孙止明知他是在扰乱自己心神,但斗然间听他这幺一声呼喝,禁不住打个冷颤,回头斜目一瞥。便在此时,小龙女长剑斜出,剑尖颤处,已刺中他左腕。公孙止把捏不定,金刀直飞起来,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之下,金刀闪烁,掉入了崖下山谷,过了良久,才传来极轻微的一响,隐隐似有水声,似乎谷底是个水潭。武三通、朱子柳等相顾骇然,心想那金刀掉下去隔了这幺久声音才传上来,这山谷可不知有多深。
  公孙止金刀脱手,别说进攻,连守郁也已难能。小龙女左一剑,右一剑,连刺四剑,公孙止身子摇晃,右腕中剑,黑剑又掉了下谷去。小龙女右剑对着他前胸,左剑指住他小腹,说道:「公孙先生,你将绝情丹给我,我不伤你的性命。」公孙止颤声道:「你虽有善心,旁人呢?」小龙女道:「都不伤你便是。」
  至此地步,公孙止只求自己活命,那里还去顾念李莫愁?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递过。
  小龙女左手剑仍指住他小腹,右手接过瓷瓶,心中又甜蜜,又酸楚,心想:「我自己虽然难活,但终于夺得了绝情丹,救了过儿。」双足一点,提气从石梁上奔回。
  武三通、朱子柳等早知小龙女武功了得,可是说甚幺也想不到竟如此出神入化,两手同使双剑,剑法竟能截然不同、分进合击,这等功夫生平从所未见。他们固曾听说周伯通和郭靖双手能分使不同武功,但得之传闻,也只将信将疑,今日亲眼目睹,无不叹服,看到奥妙凶险处,既感惊心动魄,又觉心旷神怡。耶律兄妹、武氏兄弟、程英、陆无双、郭芙等小一辈更瞧得目为之眩,见她年纪与自己相若,武功之高简直无法形容,尽皆死心塌地的钦佩。但见她手持瓷瓶,飘飘若仙的从石梁上过来,众人齐声喝采。
  杨过抢上前去拉住了她。众人围拢来慰问。小龙女拔开瓷瓶的瓶塞,倒出半枚丹药,笑吟吟的道:「过儿,这药不假罢?」杨过漫不经心的瞧了一眼,道:「不假。龙儿,你觉得怎样?为甚幺脸色这样白?你运一口气试试。」小龙女淡淡一笑,她自石梁上奔回之时,已觉丹田气血逆转,烦恶欲呕,试运真气强行压住,竟气息不调,自知受毒已深,天幸将半枚绝情丹夺来,此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杨过握住她右手,但觉她手掌冰冷,惊问:「你觉得怎样?」小龙女道:「没甚幺,你快把丹药服了。」杨过接过瓷瓶,颤声说道:「半枚丹药难救两人之命,要它何用?难道你死之后,我竟能独生幺?」说到此处,伤痛欲绝,左手一扬,竟将这世上仅此半枚能解他体内毒质的丹药,掷入了崖下万丈深谷之中。
  这一下变故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一呆之下,齐声惊呼。
  小龙女知他决意与自己同生共死,心中又伤痛,又感激,恶斗之后剧毒发作,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微微一晃,晕倒在杨过怀中。
  郭芙、武氏兄弟、完颜萍、耶律燕等不明其中之理,七张八嘴的询问议论。
  便在此时,武三通大声喝道:「李莫愁,今日你再也休想逃走了。」吆喝着飞步向左首山崖边赶去。众人回过头来,只见公孙止正沿着山坡小径向西疾奔,那边山畔斜坡上站着一个道姑
,正是李莫愁。眼见两人便要会合,武三通和她却相距尚远。
  忽听得山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大笑,转出一人,肩头掮着一只大木箱,白须拂肩,却是老顽童周伯通。
  黄蓉叫道:「老顽童,把那个道姑赶过来。」周伯通叫道:「妙极!大伙儿瞧瞧老顽童的本领。」揭开木箱箱盖,双手挥动,一群蜜蜂飞出,直向李莫愁冲去。原来蒙古大军焚烧终南山,全真教道士全身而退,所携出的都是教中的道藏经籍,周伯通却掮了一只木箱,将小龙女养驯的玉蜂装了不少而来。他孜孜不倦的玩弄多日,领会了指挥蜂群的若干法门,这时听黄蓉叫嚷
,旁观之人又多,正好大显身手。
  公孙止见到蜂群,吃了一惊,不敢再向李莫愁走近,往山坳里缩身躲开。李莫愁见玉蜂嗡嗡飞近,前无去路,只得沿山路向东退来。武氏父子、程英、陆无双等各执兵刃迎近。
  耶律齐叫道:「师父,你老人家好本事,快把蜜蜂群收了罢!」
  周伯通大呼小叫,要收回蜂群,但他驱蜂之术究未十分到家,大出风头之后,心中万分得意,呼喝更加不对,蜂群怎肯听他号令?仍嗡嗡振翅,向李莫愁追去。
  杨过抱着小龙女,低声唤道:「龙儿,龙儿。」小龙女悠悠睁眼,耳畔听到玉蜂嗡嗡声响,便似回到了终南山故居一般,喜道:「咱们回家了吗?」定了定神,才想起适才之事,于是低啸数声,跟着又呼喝几下,那群玉蜂立时绕着李莫愁团团打转,不再乱飞。
  小龙女道:「师姊,你生平行事如此,今日总该后悔了罢?」李莫愁脸如死灰,问道:「绝情丹呢?」小龙女凄然一笑,道:「绝情丹已投入了谷底的深渊之中。你为甚幺要害死天竺僧?他如不死,不但救得杨过和我性命,也能解你之毒。」李莫愁一颗心如铅之重,料知小师妹此言不假,万万想不到一枚冰魄银针杀了天竺僧,到头来竟害了自己。
  这时武氏父子、程英、陆无双等已四面合围,周伯通兀自在指手划脚的呼叫。小龙女道:「周老爷子,是这般呼啸。」于是撮唇作啸。周伯通学着呼了几声,千百头玉蜂果然纷纷回入木箱。周伯通大喜,手舞足蹈。一灯大师微笑道:「伯通兄,多年不见,你仍清健如昔。」周伯通 一怔,登时满脸通红,忙合上箱盖,说道:「段皇爷,你也好,我也好,大家都好。」掮起木箱,向小龙女道:「龙姑娘,我教你双手使不同武功,你教我指挥蜜蜂。你是我的师父,我又是你师父,我变成了我自己的祖师爷,一塌里胡涂,哈哈!」
  远远的去了。
  李莫愁眼瞧周遭情势,单是黄蓉、杨过、小龙女任谁一人,自己便抵敌不住,何况群敌合围?把心横了,说道:「各位枉自称作侠义中人,嘿嘿,今日竟如此倚多为胜,仗势欺人!小师妹,我是古墓派弟子,不能死在旁人手下,你上来动手罢!」说着倒转长剑,将剑尖对准了自己胸膛。小龙女摇头道:「事已如此,我杀你作甚?」
  武三通突然喝道:「李莫愁,我要问你一句话,陆展元和何沅君的尸首,你弄到那里去了?」李莫愁斗然听到陆展元和何沅君的名字,全身一颤,脸上肌肉抽动,说道:「都烧成灰啦。一个的骨灰散在华山之巅,一个的骨灰倒入了东海,叫他二人永生永世不得聚首。」众人 听她如此咬牙切齿的说话,怨毒之深,当真刻骨铭心,无不心下暗惊。 陆无双道:「龙家姊姊心好,不肯杀你。你杀光了我父母亲人,只剩下我一人,今日我可要报仇了。表姊,咱们上!」武氏兄弟齐声道:「我妈妈死在你手下,别人饶你,我兄弟俩决计饶你不得。」李莫愁淡然道:「我一生杀人不计其数,倘若人人要来报仇,我有多少性命来赔?便算是千仇万怨,我终究也不过是一条性命而已。」陆无双和武修文叫道:「那就便宜了你。」一个持刀,一个挺剑,同时举步上前。
  李莫愁手腕一振,啪的一声,手中长剑竟自震断,嘴角边意存轻蔑,双手负在背后,不作抵御,只待刀剑砍到,此生便休。
  就在此时,忽见东边黑烟红焰冲天而起。黄蓉叫道:「啊哟,庄子起火。」朱子柳道:「暂缓杀她,抢救师叔的遗体要紧。」说着纵身上前,以一阳指手法连点李莫愁身上三处穴道,令她无法再逃。程英道:「还有公孙姑娘的遗体。」众人都道:「不错!」飞步奔回。
  武氏兄弟押着李莫愁。杨过、小龙女、黄蓉、一灯大师四人缓步在后而行。
  离庄子尚有半里,已觉热气扑面,只听得呼号喧哗、梁瓦倒塌声不绝于耳。武三信道:「公孙止这老儿奸恶如此,龙姑娘该当杀了他才是。」朱子柳道:「这场火多半不是公孙止放的,
我猜是那光头老太婆的手笔。」武三通愕然道:「裘千尺?她自己一个好好的基业,何必要放火烧了?」朱子柳道:「谷中弟子都不服她,便算咱们杀了公孙止,那老太婆也不能再在此处安居,我瞧这妇人心胸狭窄之极……」
  说话之间,已奔近情花丛畔天竺僧丧生之处。朱子柳抱起于竺僧的遗体,见他面目如生,脸上犹带笑容。武三信道:「师叔死得极快,倒没受甚幺苦楚。」朱子柳沉吟道:「师叔那时正在寻找解除情花之毒的草药……」
  这时黄蓉和一灯也已赶到,黄蓉听了朱子柳的话,在天竺僧身周细看,并未发见有何异状,伸手到天竺僧的衣袋中去,也寻不到甚幺东西,问朱子柳道:「令师叔没留下甚幺言语幺?」朱子柳道:「没有。我 和师叔从那砖窑中出来,谁也没料到竟会有大敌窥伺在侧。」黄蓉瞧瞧天竺僧含着笑容的脸色,突然心念一动,俯身翻过天竺僧的手掌,只见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拿着一株深紫色的小草。黄蓉轻轻扳开他手指,拿起小草,问道:「这是甚幺草?」朱子柳摇摇头,并不识得。黄蓉拿近鼻边一闻,觉有一股恶臭,中人欲呕。
  一灯忙道:「郭夫人小心,这是断肠草,含有剧毒。」黄蓉一怔,好生失望。武氏兄弟押着李莫愁到来,武修文听一灯说这草含有剧毒,说道:「师娘,不如叫这万恶的女魔头把草药吃
了。」一灯道:「善哉,善哉!小小孩儿,不可多起毒心。」武修文急道:「师祖爷爷,难道对这恶魔,你也要心存慈悲幺?」
  这时四周树木着火,毕卜之声大作,热气越来越难忍受。黄蓉道:「大伙先退向东北角石山上再说。」各人奔上斜坡,眼见屋宇连绵,已尽数卷入烈火之中。
  李莫愁给点中了穴道,虽能行走,武功却半点施展不出,暗自运气, 想悄悄冲开穴道, 乘人不防便突然发难,纵然伤不了敌人,自己便可脱身逃走,那知真气一动,胸口小腹之中立时剧痛,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她遍身受了情花之刺,先前还仗真气护身,花毒一时不致发作,这时穴道受制,真气涣散,花毒越发越猛。她胸腹奇痛,遥遥望见杨过和小龙女并肩头而来,一个是英俊潇洒的美少年,一个是娇柔婀娜的俏姑娘,眼睛一花,模模糊糊的竟看到是自己刻骨相思的意中人陆展元,另一个却是他的妻子何沅君。她冲口而出,叫道:「展元,你好狠心,这时还有脸来见我?」心中一动激情,花毒发作得更厉害了,全身打颤,脸上肌肉抽动。众人见她模样可怖已极,都不自禁的退开几步。
  李莫愁一生倨傲,从不向人示弱,但这时心中酸苦,身上剧痛,熬不住叫道:「我好痛啊,快救救我。」朱子柳指着天竺僧的遗体道:「我师叔本可救你,然而你杀死了他。」
  李莫愁咬着牙齿道:「不错,是我杀了他,世上的男人女人我都要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们为甚幺还活着?我要你们一起都死!」她痛得再也忍耐不住,突然间双臂一振,猛向武敦儒手中所持长剑撞去。武敦儒无日不在想将她一剑刺死,好替亡母报仇,但忽地见她向自己剑尖上撞来,出其不意,吃了一惊,自然而然的缩剑相避。
  李莫愁撞了个空,一个觔斗,骨碌碌的便从山坡上滚下,直跌入烈火之中。众人齐声惊叫,从山坡上望下去,只见她霎时间衣衫着火,红焰火舌,飞舞身周,但她站直了身子,竟动也不动。众人无不骇然。
  小龙女想起师门之情,叫道:「师姊,快出来!」李莫愁挺立在熊熊烈火之中,竟绝不理会。瞬息之间,火焰已将她全身裹住。突然火中传出一阵凄厉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唱到这里,声若游丝,悄然而绝。
  小龙女拉着杨过手臂,怔怔的流下泪来。众人心想李莫愁一生造孽万端,今日丧命实属死有余辜,但她也非天生狠恶,只因误于情障,以致走入歧途,愈陷愈深,终于不可自拔,思之也不禁恻然生悯。陆无双对满门被害之仇一直念念不忘,然见她下场如此之惨,大仇虽然得报,心中却无喜悦。黄蓉怀中抱着郭襄,想及李莫愁无恶不作,但生平也有一善,于郭襄有月余养育之恩,于是拿着郭襄的两只小手,向火焰中拜了几拜。
  杨过从断肠崖前赶回之时,本想到大厅去抢出绿萼的遗体,但火头从大厅而起,没行到半路,已望见厅堂四周烈焰冲天,这时火势愈大,想起绿萼和李莫愁一善一恶,同为殉情而死,同归葬身火窟,心下黯然,不禁一声长叹。
  便在此时,猛听得东北角山顶上有人纵声怪笑,有若枭鸣,极是刺耳。杨过冲口而出:「是裘千尺!她怎地到了那边山顶上去?」小龙女心念一动,道:「咱们再问问她去,是否尚有绝
情丹留下?」杨过苦笑道:「龙儿,龙儿,你到这时还想不透幺?」
  黄蓉、武三通、朱子柳等听小龙女如此说,均想:「何不便问问她去?倘若再求得丹药,定要迫杨过服食,不容他再这般自暴自弃的毁丹寻死了。」人人心念相同,好几人齐声说道:「过去瞧瞧。」武氏父子、耶律齐、完颜萍等抢先拔足便奔。杨过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心想:「除非你们能求得仙丹灵药,使我夫妻同时活命。」
  程英一直在旁默默的瞧着他,突然说道:「杨大哥,你不可不理大家的好心。咱们都过去罢!」她自来待到杨过甚厚,杨过心中一直好生感激,虽他情有独钟,不能移爱,但对这位红颜
知己相敬殊深。两人相识以来,她从没求过他做甚幺事,这句话教杨过万难拒却,只得点头应道:「好,大伙去瞧瞧她在山顶捣甚幺鬼。」
  一行人依循裘千尺的笑声奔向山顶。杨过见这山顶草木萧瑟,正是当日他和公孙绿萼、裘千尺三人从洞中逃出生天之处。今日风物无异,而绿萼固已不在,自己在世上也已为日无多了。
  众人行到离山顶约有里许之处,已看清楚裘千尺独自坐在山巅一张太师椅中,仰天狂笑,状若疯颠。陆无双道:「她只怕是失心疯了。」黄蓉道:「大家别走近了,这人心肠毒辣,须防有甚诡计。我瞧她未必便真是疯颠。」众人怕她枣核钉厉害,远远的站住了脚。黄蓉提一口气,正欲出言,忽见对面山石后转出一人,蓝衫方巾,正是公孙止。
  他脱下长袍,拿在右手一挥,劲透衫尾,长袍登时挺得笔直,众人暗暗喝采。只听他大声狞笑,喝道:「恶毒老妇,你一把大火,将我祖先数百年相传的大好基业烧得干干净净,今日还饶得过你幺?」说着挥动长衫,向裘千尺奔去。
  只听得飕的一声响,裘千尺吐出一枚枣核钉,向公孙止激射过去。破空之声在高山之巅发出,铁钉射程又远,飕飕声响,尖锐凌厉。公孙止长袍抖动,已将铁钉裹住。枣核钉力道极强,但长袍将它劲力拉得偏了,虽刺破了数层长袍,却已打不到身上。公孙止初时还料不定手中长袍是否真能挡得住枣核钉,但心中恼怒已极,见她独坐山巅,孤立无援,正是杀她的良机,否则待山下敌人赶到便不能下手了,是以冒险疾冲而上,待见枣核钉伤不得自己,脚下奔跑更速。
  裘千尺见他奔近,惊叫:「快救人那!」神色惶恐之极。郭芙道:「妈,这老头儿要杀人了!」黄蓉心中不解:「这老妇明明没疯,却何以大声发笑,将他招来?」只听得呼呼两声,裘千尺接连发出两枚枣核钉,两人相距近了,铁钉去势更急。公孙止长衫连挥,一一荡开,忽地里他长声大叫,身子猛然不见,缩入了地中。裘千尺哈哈大笑。
  那笑声只发出「哈哈……」两响,地底下忽然飞出一件长袍,裹住裘千尺的坐椅,将她连人带椅的拖进了地底。裘千尺的笑声突然变为尖叫,夹着公孙止惊惶恐怖的呼声从地底传上。两股怪叫夹在一起,好一阵不绝,蓦地里一片寂静,无声无息。
  众人在山腰间看得清楚、听得明白,面面相觑,不明其理,只杨过懂得其中缘故,不禁暗叹:「报应,报应!」众人加快脚步,奔到山巅,只见四名婢女尸横就地,旁边一个大洞,向下望去,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原来裘千尺在地底山洞受尽了折磨,怨毒深极,先是一把火将绝情庄烧成了白地,再命婢女将自己抬到这山巅之上。当日杨过和绿萼从地洞中救她出来,便由这山巅的孔穴中脱身。她命四名婢女攀折树枝,拔了枯草,将孔穴掩没,然后以枣核钉射杀婢女,纵声发笑,至于她发钉、吃惊,全是假装,好使公孙止不起疑心。
  公孙止不知道荒山之岭有此孔穴,飞步奔来时终于踏上了陷阱。但他垂死尚要挣扎,挥出长袍想拉住裘千尺的坐椅,以便翻身而上,岂知一拉之下,两人一起摔落。想不到两人生时切齿为雠,到头来却同刻而死,同穴而葬。这一跌百余丈,一对生死冤家化成一团肉泥,你身中有我,我身中有你,再也分拆不开。
  杨过说出原委,众人尽皆叹息。程英、耶律齐兄妹等掘了一个大坑,将四名婢女葬了。
  眼见绝情谷中火势正烈,已无可安居之处,众人于一日之间见了不少人死亡,觉得这谷中处处隐伏危机,均盼尽早离去。
  朱子柳又道:「杨兄弟受毒后未获解药,我们须得及早去寻访名医,好为他医治。」众人齐声称是。黄蓉却道:「不,今日还去不得。」朱子柳道:「郭夫人有何高见?」黄蓉皱眉道:「我受了裘千尺枣核钉的震荡,一直内息不调,今晚委屈各位便在谷中露宿一宵,待明日再行如何?」众人听得她身子不适,自无异议,当下分头去寻山洞之类的住宿之地。
  小龙女和杨过并肩头而行,正要下山,黄蓉道:「龙家妹妹,你过来,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说着将郭襄交给郭芙抱着,过去携了小龙女的手,向杨过微微一笑,道:「过儿,你放心,她既和你成婚,我决不会劝她跟你离异。」杨过一笑不答,心中奇怪:「郭伯母要跟她说些甚幺了?」见两人携手走到山下一株大树下坐下,虽然纳闷,却也不便过去,转念一想:「龙儿甚幺也不会瞒我,待会何愁她不说?」
  黄蓉拉着小龙女的手坐下,说道:「龙家妹妹,我那莽撞胡涂的女孩儿对你和过儿多有得罪,我委实万分过意不去。」小龙女道:「那没甚幺。」心中却道:「她一枚毒针要了我们两人的性命,你纵然说万分过意不去,又有甚幺用了?」
  黄蓉见她神色黯然,心中更加歉疚。她当时未入古墓,未悉原委,只道银针虽毒,亦不难治,当年武三通、杨过等均受其毒,后来一一治愈,那想得到小龙女却是适当经脉逆转之际为郭芙发针射中,实已制了她死命,说道:「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要向妹妹请教。
  你辛辛苦苦的夺得了绝情丹,过儿却不肯服,竟投入了万丈深渊之中,那是甚幺缘故?」
  小龙女轻叹口气,心想:「我性命已在旦夕之间,过儿对我情意深重,焉肯独活?但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多说,徒然多起波澜?」只道:「他脾气有点古怪。」
  黄蓉道:「过儿是个至性至情之人,想是他见公孙姑娘为此丹舍身,心中不忍,因此情愿不服,以报答这位红颜知己。妹妹,他这番念头固令人起敬,但人死不能复生,他如此坚执,反倒违逆公孙姑娘舍身求丹之意了。」小龙女点了点头。
  黄蓉又道:「过儿只听你一人的话,你好好劝劝他罢。」小龙女凄然道:「他便肯听我的话,这世上又那里再有绝情丹?」黄蓉说道:「绝情丹虽然没有,他体内情花之毒未必便不能解
,所难者是他不肯服药。」小龙女又惊又喜,站起身来,说道:「那……那是甚幺解药啊?」黄蓉拉着她手,道:「你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株深紫色的小草,说道:「这是断肠草,那天竺师叔临死之际,手中持着这棵小草。朱子柳大哥言道,他出去找寻解药,突然中针而毙。你可见到他人虽断气,脸上犹带笑容?自是因找到此草而喜。我师父洪七公他老人家曾道:凡毒蛇出没之处,七步内必有解救蛇毒之药,其它毒物,无不如此,这是天地间万物生克的至理。这断肠草正好生在情花树下,虽说此草具有剧毒,但我反复思量,此草以毒攻毒,正是情花的对头克星。」
  这番话只听得小龙女连连点头。黄蓉道:「服这毒草自是干冒大险,但反正已然无药可救,咱们死里求生,务当一试。据我细想,十成中倒有九成生效。」小龙女素知黄蓉多智,她既说得如此断定,谅无乖误,何况除此之外亦无他法。眼见李莫愁身上情花之毒发作,其疼痛难当之状令人心悸魂飞,万一断肠草治不好情花之毒,杨过反而为草药毒毙,那也胜于因情花之毒发作而死。她低头沉吟,心意以决,道:「好,我便劝他服食。」
  黄蓉又从怀中取出一大把断肠草来,交给了小龙女,说道:「我一路拔取,这许多总该够了。你要他先服少量,运气护住脏腑,瞧功效如何,再行酌量增减。」小龙女收入怀中,向黄蓉
盈盈拜倒,低声道:「过儿他……他一生孤苦,行事任性。郭夫人你要好好照看他些。」黄蓉忙伸手扶起,笑道:「你照看着他,胜我百倍,待襄阳围解之后,咱们同到桃花岛上盘桓些时。」
  她虽聪明,却那想得到小龙女自知命不久长,这几句话是全心全意的求她照顾杨过。黄蓉抬起头来,只见杨过远远站在对面山之中,凝望着小龙女。
  杨过一直便望着小龙女,只听不见她和黄蓉的说话,见黄蓉走开,便缓缓过来。小龙女站起身来,说道:「今儿见了许多惨事,可是咱们自己的日子也不多了。过儿,旁人的事儿,咱们
一概不提,你陪我走走。」杨过道:「好,我也正是这个意思。」两人手携着手,顺着山腰的幽径走去。
  行不多时,见一男一女并肩在山石旁喁喁细语,却是武敦儒和耶律燕。杨过微微一笑,加快脚步,走过两人身畔。忽听前面树丛中传出嬉笑之声,完颜萍奔了出来,后面一人笑道:「瞧你逃到那儿去?」完颜萍见到杨过二人,脸上一红,叫道:「杨大哥、大嫂!」
  转身奔入左首林中,跟着武修文从树丛中出来,追入林去。
  杨过低声吟道:「问世间,情是何物?」顿了一顿,道:「没多久之前,武氏兄弟为了郭姑娘要死要活,可是一转眼间,两人便移情别向。有的人一生一世只钟情于一人,但似公孙止、
裘千尺这般,却难说得很了。唉,问世间,情是何物?这一句话也真该问。」
  小龙女低头沉思,默默无言。
  两人缓缓走到山脚下,回头只见夕阳在山,照得半天云彩红中泛紫,蓝天薄雾衬着山顶积雪,美艳难言,两人想到在世之时无多,对这丽景更是留恋。
  小龙女痴痴的望了一会,忽问:「你说人死之后,真要去阴世,真有个阎罗王幺?」杨过道:「但愿如此。阴世便有刀山油锅诸般苦刑,也还是有阴世的好。否则,渺渺茫茫,咱俩可永不能相见聚会了。」小龙女道:「是啊,但愿得真有个阴世才好。听说黄泉路上有个孟婆,她让你喝一碗汤,阳世种种你便尽都忘了。这碗汤啊,我可不喝。过儿,我要永远永远记着你的恩
情。」她善于自制,虽心中悲伤,语气还是平平淡淡。杨过却实在忍耐不住了,转过身去,拭了拭眼泪。
  小龙女叹道:「幽冥之事,究属渺茫,能够不死,总是不死的好。过儿,你瞧这朵花儿多好看。」杨过顺着她的手指,见路边一朵深红色的鲜花正自盛放,直有碗口来大,在风中微微颤动,似牡丹不是牡丹,似芍药不是芍药,说道:「这花当真少见,隆冬之际,尚开得这般灿烂。我给它取个名儿,便叫作龙女花罢。」说着走过去摘下,插在小龙女鬓边。小龙女笑道:「多
谢你啦。给了我一朵好花,给花取了个好名儿。」
  两人又行一阵,在一片草地上坐了下来。小龙女道:「你还记得那日拜我为师的情景幺?」
  杨过道:「怎不记得?」小龙女道:「你发过誓,说这一生永远听我的话,不管我说甚幺,你总是不会违拗。现下我做了你的媳妇,你说该当由我『出嫁从夫』呢,还是由你『不违师命』?」 杨过笑道:「你说甚幺,我便做甚幺,师命不敢违,妻命更加不敢违。」
  小龙女道:「嗯,你可要记得才好。」
  两人偎依着坐在草地之上,遥遥听见武三通高呼两人前去用膳,杨过和小龙女相视一笑,均想:「何必为了一餐,舍却如此美景?」过了一会,天色渐黑,两人累了一日一夜,身上又各受伤,终于都慢慢合上眼睛睡着了。
  睡到中夜,杨过迷迷糊糊道:「龙儿,你冷吗?」要伸手把她搂在怀里,那知一搂却搂了个空。杨过吃了一惊,睁开眼来,身边空空,小龙女已不知到了何处。他急跃而起,转身四望,冷月当空,银光遍地,空山寂寂,花影重重,那里有小龙女在?杨过急奔上山,大声呼道:「龙儿,龙儿!」
  他在山巅大叫:「龙儿,龙儿!」四下里山谷鸣响,传回来「龙儿,龙儿!」的呼声,但小龙女始终没有回答。杨过心中惊诧:「她到了那里去呢?这山中不见得有甚幺猛禽怪兽,便是有,也伤她不得。倘若夜中猝遇强敌,她睡在我身旁,我决不致毫无知觉。」
  他这幺大声呼叫,一灯、黄蓉、朱子柳等尽皆惊醒。众人听说小龙女突然不知去向,个个都大感诧异,分头在绝情谷四周寻找,却那有她的踪迹?
  杨过疾奔疾走,如颠如狂。终于各人重行会聚,杨过也静了下来,心想:「她必是自行离去,我才一无所知。但为甚幺要走?此事定与郭夫人日间跟她所说的话有关。当日她悄然远行,终于到这绝情谷来,也便因郭夫人一番说话而起。」大声问道:「郭伯母,你日间到底跟她说了些甚幺话?」
  黄蓉也想不出小龙女何以会忽地失踪,见杨过额上青筋爆起,更是担心,说道:「我要她劝你服那断肠草,或可解你体内情花之毒。」杨过冲口而出:「她既活不成,我又何必独自活在世间?」黄蓉安慰道:「你不用心急。龙姑娘一时不知去了那里,她武功高强,那里会有不测?怎说得上『活不成』三字?」杨过焦急之下,难以自制,大声道: 「你的宝贝女儿用冰魄银针打中了她,那时她正当逆转经脉疗伤,剧毒尽数吸入了丹田内脏。
  她又不是神仙,怎幺还活得成?」
  黄蓉怎料得到竟有此事?她虽听女儿说在古墓中以冰魄银针误伤了杨龙二人,但想他夫妻均是古墓派传人,与李莫愁同出一派,自有本门解药,只不过一时疼痛,决无后患,这时听杨过
一说,惊得脸都白了。她动念极快,立时想到:「原来过儿不肯服那绝情丹,是为了妻子性命难保,是以不愿独生。那幺龙姑娘去了那里呢?」抬头向公孙止和裘千尺失足堕入深洞的那山望了一眼,不禁打了个寒战。
  杨过目不转瞬的凝视着她,黄蓉望着那山峰发颤,这心意他如何不知?霎时之间又惊又怒,说道:「她既已性命难保,你便劝她自尽,好救我一命,是不是?你自以为是对我一番善心,
你……你……为甚幺自始至终对我这幺狠毒……」说到这里,气塞胸臆,仰天便倒,竟自晕了过去。
  一灯伸手在他背上推拿了一会,杨过悠悠醒转。黄蓉道:「我只劝她救你性命,决没劝她自尽,你如不信,也只由得你。」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当如何。黄蓉道:「咱们上这峰去瞧瞧。」众人一齐上峰,向深洞中望下去,黑黝黝的甚幺也瞧不见。
  程英忽道:「咱们搓树皮打条长索,让我到那深洞中去探一探。杨大嫂万一……万一不幸失足……」黄蓉点头道:「咱们总须查个水落石出。」
  各人举刀挥剑,割切树皮搓结绳索,人多力强,到天明之时便已结成一条百余丈的绳索。
  众小辈纷纷请缨,自愿下洞。杨过道:「我下去瞧。」众人望着黄蓉,听她示下。黄蓉知杨过对自己已然起疑,若出言阻止,他必不肯听,但若让他下去,说不定小龙女当真跌死在内,他怎肯再会上来?一时踌躇不语。
  程英毅然道:「杨大哥,我下去。你信得过我幺?」除小龙女外,杨过最服的便是程英,自己也确忧心如焚,手足无力,便点了点头。武氏父子和耶律齐等拉住长索,将程英缓缓缒将下去。长索直放到只余十多丈,程英方始着地。
  众人团团站在洞口周围,谁都不开口说话,怔怔的望着山洞,只待程英上来传报消息。
  各人尽皆心焦,程英始终迟迟不上。黄蓉和朱子柳对望一眼,两人同样心思:「倘若小龙女真的死在下面,杨过定要跃下洞去,须得及时拉住了他。」
  杨过向黄蓉和朱子柳望了一眼,心道:「我要寻死,自会悄悄的自求了断,难道会在这儿跟你们拉拉扯扯,效那愚夫愚妇所为幺?」
  只见武三通手中执着的绳索突然晃动,郭芙、武氏兄弟等齐声叫道:「快拉她上来。」各人合力拉绳,将程英吊上。程英未出洞口,已大声叫道:「没有,杨大嫂不在。」众人大喜,不约而同的吁了口长气。片刻间程英钻出洞来,说道:「杨大哥,我到处都仔细瞧过了,下面只有公孙止夫妇粉身碎骨的遗骸,再无别物。」
  朱子柳沉吟道:「咱们四下里都找遍了,想来龙姑娘此时定已出谷。」陆无双忽道:「还有一处没去瞧过,说不定她正在设法捞那颗绝情丹上来……」
  杨过心头一震,没听她说完,发足便往断肠崖奔去。他一面急奔,一面大呼:「龙儿,龙儿!」到得崖前,俯视深谷,但见灰雾茫茫,那有人影?
  寻思:「龙儿心思单纯,如有甚幺心事,决计不会对我隐瞒。」逐一回想小龙女说过的言语:「她只说过,要我记得永远听她吩咐的誓言。我自是永不违拗她的心意,那又何消说得?可是她并没吩咐过我甚幺啊?」抬起头来,低声道:「龙儿,龙儿,你到底去了那里?要我遵从你甚幺话呢?」眼望着对面的断肠崖,隐隐约约间便见似见一个白衣姑娘鬓插红花、身形飘忽,
手执双剑正与公孙止激斗。他大叫一声:「龙儿!」一定神,那里有小龙女在?只是一团团白雾随风飘荡而已,但那朵红花却当真是在对面山崖之下。
  他心中奇怪:「昨日龙儿与公孙止在此相斗,明明未见有此花在。此处全是山石,草木不生,怎会有花?若说是风吹来,又怎能如此凑巧?」提一口气,从石梁奔到崖上。走到临近,不禁胸口腾的一震,这正是他昨日摘来插在小龙女鬓边那一朵,左侧两片花瓣微现憔悴之色,他认得清清楚楚,昨晚临睡,这朵红花仍在小龙女鬓边,花既在此,小龙女昨夜自是到过此处了。
  杨过俯身拾起花朵,只见花下有个纸包,忙打开纸包,里面包着一束深紫色的小草,正是情花树下的断肠草。他心中怦怦乱跳,拿着那张包草的白纸翻来覆去细看,上面并无字迹,忽听得隔崖陆无双叫道:「杨大哥,你在那边干甚幺?」杨过一回头,猛见崖壁上用剑尖刻着两行字,一行大的写道:「十六年后,在此相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
  另一行较小的字写道:「小龙女嘱夫君杨郎,珍重万千,务求相聚。」
  杨过痴痴的望着那两行字,一时间心慌意乱,实不明是何用意,心想:「她约我十六年后在此重会,那幺她到那里去了呢?她身中剧毒,难以痊可,十天半月都未必挨得到,怎能有十六年之约?她明明知道我已将绝情丹摔去,又怎能期我于十六年之后?」他越想心绪越乱,身子摇摇欲坠。
  众人在对崖见他如痴如狂,深怕他一个失足,便此堕入谷底深渊。倘若过去相劝,那崖上只能再容一人,如杨过真的发起狂来,他武功又高,没人制得他住,势必为他一同拖堕深渊。黄蓉眉头微蹙,对程英道:「师妹,他似乎还肯听你说话。」程英点点头,道:「是!我过去瞧瞧。」说着飞身上了石梁,向杨过走去。
  杨过听得背后脚步声,大声喝道:「谁也不许过来!」猛地转身,眼中射出凶光。程英柔声道:「杨大哥,是我啊。我只是想帮你找杨大嫂,别无他意。」杨过凝视着程英,过了半晌,眼色渐渐柔和。
  程英向前走了一步,问道:「这朵红花,是杨大嫂留下的幺?」杨过道:「是啊。为甚幺要十六年?为甚幺要十六年?」程英缓步走到崖上,顺着杨过的目光,向石壁上那两行字低声读了一遍,也大惑不解,说道:「郭夫人足智多谋,料事如神,谁也比她不上。
  咱们问她去,必有明解。」杨过道:「不错。石梁滑溜,你脚下小心。」飞身回到对山,将崖壁的两行字对黄蓉说了。
  黄蓉默默沉思了一会,突然两眼发亮,双手一拍,笑道:「过儿,大喜,大喜!」杨过惊喜交集,颤声道:「你说……说是喜讯幺?」黄蓉道:「这个自然。龙家妹子遇到了南海神尼,当真旷世奇缘。」杨过脸色迷惘,问道:「南海神尼?那是谁?」
  黄蓉道:「南海神尼是佛门中的大圣,佛法与武功上的修为都深不可测。只因她足迹罕履中土,是以中原武林人士极少有人知她老人家的大名。我爹爹当年曾见过她一面,承蒙授以一路掌法,一生受用无穷,嗯,那是十六、三十二,不错,是三十二年之前的事了。」杨过将信将疑,喃喃的道:「三十二年?」
  黄蓉道:「是啊,这位神尼只怕已近百岁高龄。我爹爹说,每隔十六年,她老人家便来中土一行,恶人撞到了她那是前世不修。好人遇到了,她老人家必有慈悲。龙家妹子这等美艳如仙的人物,她老人家一定十分喜欢,将她收作徒儿,带到南海去了。」杨过喃喃的道:「隔十六年,隔十六年。一灯大师,此事当真幺?」一灯「嗯」的一声。
  黄蓉抢着道:「这位神尼佛法虽深,脾气却有点古怪。大师,你见过她老人家幺?」一灯摇头道:「老衲无缘,未曾得见。」黄蓉叹道:「她老人家便是有一点不通情理,想人家少年夫
妻,如花年华,却要他们生生的分隔十六年,那不是太残忍了幺?龙妹妹武功已这幺高,再学十六年,难道真要把丈夫制得服服贴贴才罢手幺?」说着哈哈一 笑。
  杨过道:「不,郭伯母,那倒不是的。」黄蓉道:「怎幺?」杨过道:「龙儿毒入脏腑,性命难保,倘若真的蒙神尼她老人家垂青,那幺这十六年之中,定是神尼以大神通驱除她体内剧毒。我总道……总道那是再也治不好的了。」
  黄蓉叹了口气,说道:「芙儿莽撞伤人,我……我真是惭愧无地。过儿,你这番猜测似乎更近情理。龙妹妹毒入脏腑,神尼便有仙丹妙药,也非短时能将剧毒除尽。只盼她早日康复,神尼忽发善心,不用这幺久,便放她和你相会了。」
  杨过从未听说「南海神尼」的名字,心头恍恍惚惚,欲待不信,但花草在手,字迹在石,却是千真万确。小龙女如真遇到不测,又怎能有十六年之约?他沉吟半晌,又问:「郭伯母,你怎知是南海神尼收了她去?她又怎地不在壁上书下真情,也好免我牵挂?」黄蓉道:「我是从『十六年后』这四字中推想出来的。我只知南海神尼每隔十六年一履中土,除她之外,并无别人有此等奇习。一灯大师,你想得起有旁人幺?」一灯摇头道:「没有。」黄蓉道:「这位神尼连她的名字也不准旁人提,怎许龙妹妹在石上书她名号?
  就可惜这断肠草不知能否解得你体内之毒,倘若……唉,十六年后龙妹妹欣然归来,要是见不到你,只怕她也不肯再活了。」
  杨过眼眶泪水充盈,望出来模糊一片,依稀若见对面崖上有个白影徘徊,似是十六年后小龙女在此寻觅,却失望伤心,寻不到自己。一阵冷风吹来,他机伶伶打个冷战,毅然道:「郭伯母,那我便到南海去找她,但不知神尼她老人家驻锡何处?」
  黄蓉道:「你千万莫作此想,南海神尼所住的大智岛岂容外人涉足?而男子一登此岛,更立招杀身之祸。我爹爹颇蒙神尼青目,也从未敢赴大智岛拜谒。龙妹妹既蒙神尼她老人家收留,相见有日,十六年弹指即过,又何必急在一时?」
  杨过瞪着黄蓉,厉声道:「郭伯母,你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黄蓉道:「你再去瞧瞧石壁上的字迹,若非龙家妹子所书,我说的自然也未必是真。」杨过道:「那字迹没错。她写我这『杨』字,右边那『日』字下总是少写一画,这不是别人假冒的。」黄蓉拍手道:「那便好了。不瞒你说,我只觉此事太过凑巧,一直还疑心是朱大哥暗中布置了来让你宽心的呢。」
  杨过低头沉思半晌,说道:「好,我便服这断肠草试试,倘若无效,十六年后,请郭伯母告知我那苦命的妻子罢。」转头向朱子柳说道:「朱大叔,但不知这草如何服法?」朱子柳只知这断肠草剧毒无比,如何用来以毒攻毒却全无头绪,向一灯道:「师父,此事须听你老人家示下。」
  一灯伸出右手食指,在杨过的「少海」、「通里」、「神门」、「极权」四处穴道上缓缓各点一指。这四穴都属于阳气初生的「手少阴心经」。杨过但觉一股暖气自四穴通向胸口,心中闷塞之意立时大减。一灯道:「情花之毒既与心意相通,料想断肠草解毒之时也必攻心。我点你四穴,护住心脉。你先服一棵试试。」杨过躬身道谢。一灯叹道:「我师弟若在,他必能配以君臣调和的良药,也不用咱们这般提心吊胆的暗中摸索了。」
  杨过当得悉天竺僧为李莫愁打死之时,料知小龙女无法治愈,死志早决,但此刻想到十六年之约,求生意念复又大旺,取出一棵断肠草来,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但觉奇臭无比,而其味苦极,远胜黄连。他连草带汁吞入肚中。此前他不愿独活,这时却惟恐先死,只怕十六年后小龙女重来断肠崖时找不到自己,那时她伤心失望,如何能忍?盘膝坐下,潜运内力,护住心脉和丹田,过不多时,腹中猛地一动,跟着便即大痛。
  这痛楚就如千万枚钢针同时在腹中扎刺,又如肚肠寸寸断绝,「断肠」二字,实非虚言。
  杨过一声不哼,出力强忍,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疼痛更遍及全身,四肢百骸,尽受荼毒,但一块心田始终暖和舒畅,足见一灯大师的一阳指神功委实精深卓绝。这番疼痛足足持续了小
半个时辰,他才觉痛楚又渐渐回归肚腹,忽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这口血殷红灿烂,比寻常人血鲜艳得多。
  程英、陆无双等见他吐血,都「啊」的一声轻呼。一灯大师却脸有喜色,低声道:「师弟,师弟,你虽身死,仍有遗惠于人。」杨过一跃而起,说道:「我这条命是天竺神僧、大师和郭伯母救的。」
  陆无双喜道:「你身上的毒质都解去了吗?」杨过道:「那有这幺快?但既知此草有效,每日服他一棵,毒性总能逐步减轻。」陆无双道:「你怎知毒性何日除净?如果体内已经无毒,
你仍吃之不已,岂不是肚肠都烂断了幺?」杨过道:「这个我可自知,如毒性未净,倘若 ……倘若心中情欲不净,胸口便会剧痛。」 郭芙一直在旁怔怔听着,突然插口道:「杨大哥只想念杨大嫂,他才不会想念你呢。」昨日公孙止以黑剑削来,郭芙得陆无双提醒,举臂挡过,当时只道她是好意,倒也颇为感激。但后来越想越不对,陆无双既不知道自己身披软猬甲,更不会好心提醒,自然是想为杨过报断臂之仇,要自己也断一臂,用心甚恶,心中怒气郁积已久,这时忍不住出言讥嘲。黄蓉忙喝:「芙儿你瞎说甚幺?」陆无双却已满脸飞红。
  郭芙仍不住口,说道:「十六年后杨大嫂便要回来,你不用痴心妄想。」陆无双再也忍耐不住,戟指喝道:「若不是你,杨大哥又何用与杨大嫂分手一十六年?你自己想想,你害得杨大哥可有多惨?」郭芙秀眉一扬,待要反唇相稽。黄蓉厉声喝道:「芙儿,你再对人无礼,你立时自行回桃花岛去。不许你去襄阳。」郭芙不敢再说,只对陆无双怒目而视。
  杨过长叹一声,对陆无双道:「这件事阴差阳错,郭姑娘也不是有意害人。无双妹子,此事今后不用再提了。」陆无双听他叫自己「无双妹子」,而叫郭芙为「郭姑娘」,显然分了亲疏
,心中大喜,向郭芙扮个鬼脸。
  一灯道:「杨少侠服断肠草而身子不损,看来这草确有解毒之效,但为求万全,不宜连续服食,等七日之后,再服第二次。那时你仍须自点这四处穴道护住心脉,所服草药,份量也须酌减。」杨过躬身道:「谨聆大师教诲。」
  黄蓉见太阳已到了头顶,说道:「咱们离襄阳已久,不知军情如何?我甚是牵挂,今日便要回去。过儿,你也一起去襄阳罢,郭伯父想念你得紧呢。」杨过道:「我要在这里等候我妻子。」郭芙奇道:「你要在此等她十六年?」杨过道:「我不知道,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黄蓉道:「你在这里再等十天半月,也是好的。只盼龙家妹子途中能差人传个讯或写封信来。如龙家妹子真无音讯,你便到襄阳来。」杨过怔怔瞧着对面山崖,并不答应。
  众人与杨过作别。郭芙见陆无双并无去意,忍不住说道:「陆无双,你在这里陪伴杨大哥幺?」陆无双脸上一红,道:「跟你有甚幺相干?」程英忽道:「杨大哥尚未痊愈,我和表妹留着照料他几天。」
  黄蓉知道这个小师妹外和内刚,要是女儿惹恼了她,说不定后患无穷,忙向郭芙横了一眼,不许她多说多话,说道:「过儿有了小师妹和陆姑娘照料,那再好也没有了。待他体内毒性全解后,三位请结伴到襄阳来,我们夫妇扫榻相候。」
  杨过、程英、陆无双三人伫立山边,眼望一灯、黄蓉等一行人渐行渐远,终于为林梢遮没。山林中大火烧了一夜,这时已渐熄灭。
  杨过道:「两位妹妹,我有一个念头,说出来请勿见怪。」陆无双道:「谁会见怪你了?」
  杨过道:「咱三人相识以来,甚是投缘,我并无兄弟姊妹,意欲和两位义结金兰,从此兄妹相称,有如骨肉。两位意下如何?」程英心中一酸,知他对小龙女之情生死不渝,因有十六年遥遥相待,故要定下兄妹名份,以免日久相处,各自尴尬,但见陆无双低下头,眼中含泪,忙道:「咱两人有这幺一位大哥,真是求之不得。」
  陆无双走到一株情花树下,拔了三株断肠草,并排插好,笑道:「人家结拜是撮土为香,咱三人别开生面,插草为香。」她虽强作欢颜,但说到后来,声音已有些哽咽,不待杨过回答,先盈盈拜了下去。杨过和程英也有她身旁跪倒,拜了八拜,各自叙礼。
  杨过道:「二妹、三妹,天下最可恶之物,莫过于这情花树,倘若树种传出谷去,流毒无穷。咱们发个愿心,把它尽数毁了,你说可好?」程英道:「大哥有此善愿,菩萨必保佑你早日和大嫂相聚。」杨过听了这话,精神为之一振。
  当下三人到火场中捡出三件铁器,折下树枝装上把手,将谷中尚未烧去的情花花树一株株砍伐下来烧毁。谷中花树为数不少,又要小心防备花刺,因此直忙到第六日,方始砍伐烧毁干净。三人惟恐留下一株,祸根不除,终又延生,在谷中到处寻觅,再无情花花枝和果实种子的踪迹,这才罢手。经此一役,这为祸世间的奇树终于在杨程陆三人手下灭绝,后人不复再睹,三人当真做了一件极大善举。
  次日清晨,陆无双取出一棵断肠草,道:「大哥,今天你又要吃这毒草了。」
  杨过有了七日前的经历,知道断肠草虽毒,自己尽可抵御得住,于是自点护心的四处穴道,取过一棵断肠草,摘去少许,嚼烂咽下。这一次他体内毒性已经减轻,所服草药已减,疼痛也不若上次那幺厉害,过了小半个时辰,呕出一口鲜血,疼痛即止。
  杨过站直身子,舒展了一回手脚,见程英和陆无双都满脸的喜色,心想:「这两个义妹如此待我,生平有这样一个红颜知己,已可无憾,何况两个?只是我却无以为报。」微一沉吟,心想:「二妹得遇明师,所学大是不凡,只须假以时日,循序渐进,便能达一流高手之境。三妹的遭际却远不如她。」说道:「三妹,你的师父和我师父是师姊妹,说起来咱二人还是师兄妹。咱古墓派最精深的武功,载在《玉女心经》之中。李莫愁毕生心愿,便是想一读此经,却到死未能如愿。左右无事,我便传你一些本门的武功如何?」
  陆无双大喜,道:「多谢大哥,下次再撞到郭芙,便不怕她无礼了。」
  杨过微微一笑,当下将《玉女心经》中的口诀,自浅至深的说给她听,说道:「你先把口诀记熟,练功之时可请二妹助你。这谷中无外人到来,正是练功的绝妙所在。」
  此后数日,陆无双专心致志的记诵《玉女心经》,她所学本是古墓派功夫,一脉相通,易于领会。渐渐学到深奥之处,陆无双不能明晓,杨过便加指眼。杨过又教她尽管囫囵吞枣的硬记,日久自通,如此教了将近一月,陆无双将整部心经从头至尾的记全了,反复背诵,再无遗漏。
  《玉女心经》的精要本在两人联手拒敌,两心相通,当年林朝英便未能与王重阳在这最要紧的关键上心心相印,终于遗恨而终。传到小龙女、杨过手里,方得完成。杨过深知陆无双对己钟情,自己却未能回报,于这《玉女心经》中两心相通的部分,便草草略过,不加详述,以免更惹陆无双烦恼。好在《玉女心经》中其它神妙武功尚多,陆无双习到之后,武功大进,此后虽不再与郭芙动手,但自知已高出她何止倍蓰,再不屑以她为对手,见之指微微一笑,便不再加理睬了。
  这些日中,杨过每隔七日,便服一次断肠草解毒,服量逐次减少。
  一日早晨,陆无双与程英煮了早餐,等了良久,不见杨过到来,二人到他所歇宿的山洞去看时,只见地下泥沙上划着几个大字:「暂且作别,当图后会。兄妹之情,皎如日月。」
  陆无双一怔,道:「他……他终于去了。」发足奔到山巅,四下遥望,程英随后跟至。两人极目远眺,惟见云山茫茫,那有杨过的人影?陆无双心中大痛,哽咽道:「你说他……
  他到那里去啦?咱们日后……日后还能见到他幺?」
  程英道:「三妹,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聚,散了又散,人生离合,亦复如斯。你又何必烦恼?」她话虽如此说,却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杨过在断肠崖前留了月余,将《玉女心经》传了陆无双,始终没再得到小龙女半点音讯踪迹,知道再等也无用,拔了一束断肠草藏在怀中,沙上留字,飘然离去。他心总不死,盼望小龙女又回到了终南山,当下又去古墓,但见凤冠在床,嫁衣委地,徒增一番伤心而已。
  下得山来,在江湖上东西游荡,忽忽数月,这日行近襄阳,见蒙古军烧成白地的废墟中已新添了些草舍茅寮,人烟渐聚,显是近数月中蒙古铁蹄并未南下。他虽牵记郭靖,但不愿见郭芙之面,心想:「与雕兄睽别已久,何不前去一访?」当下觅路赴荒谷而来。
  行近剑魔独孤求败昔年隐居之所,便纵声长啸,边啸边走,过不多时,只听得前面山腰中传来呱呱鸣声。一抬头,见神雕蹲在一株大树之下,双爪正按住一头豺狼。神雕见到杨过,放开豺狼,大踏步过来。那豺狼死里逃生,夹着尾巴钻入草丛。杨过抱住神雕,一人一禽,甚为亲热,一齐回到石室。他想离此不过数月,却已自生入死,自死出生,悲欢聚散,经历了无数变故,只可惜神雕不会说话,否则大可向牠一吐心怀。
  如此数日,他便在荒谷中与神雕为伴,这日闲着无事,漫步来到独孤求败埋剑的山崖之前。纵跃上崖,看到朽烂木剑下的石刻:「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心想:「我持玄铁重剑,几已可无敌于天下,但瞧独孤前辈遗言,显是木剑可胜玄铁重剑,而最后无剑却又胜于木剑。龙儿既说须十六年后方得相见,这漫漫十余年中,我就来钻研这木剑胜铁剑、无剑胜有剑之法便了。」
  于是折攀树枝,削成一柄木剑,寻思:「玄铁剑重逾八十斤,这柄轻飘飘的木剑要能以轻制重,只有两途:一是剑法精奥,以快打慢;一是内功充沛,恃强克弱。」
  自此以后,他日日夜夜勤修内功,精研剑术,每逢大雨之后,即到山洪之中与水相抗,以增出招之力,不觉夏尽秋来,自秋而冬,杨过用功虽勤,内力剑术却进展均微。心知自己修为本
来已至颇高境界,百尺竿头再求进步,实甚艰难,倒也并不烦躁。
  这一日下大雪,神雕欢呼一声,跃到旷地上,展开双翅,卷起一股劲风,将雪片吹了开去。杨过心念一动:「冬日并无山洪,雪中练剑也是个绝妙法门。」但见神雕双翅卷动之力越来越大,雪花下得虽密,竟没半片飘落身上。
  杨过兴起,提起木剑,也到雪中舞了起来,同时右手袖子跟着挥动,每见雪花飘落,或以剑风、或用袖力荡开雪花,如此玩了半日,木剑和袖子的力道均觉颇有增进。
  这雪一连下了三日,杨过每日均雪中练剑。到第三日下午,雪下得更加大了,杨过正凝神挥剑击雪,神雕突然挥翅向他扫来。杨过没加防备,险些扫中,纵身急跃相避,但额头上微感冰凉,已有两片雪花黏了上来,立时想到:「那日在悬崖之上,雕兄挥翅与我搏击,令我剑术大进,今日又在和我练剑了。」伸出木剑远刺,喀喇一响,木剑与雕翅相碰,立时折断。神雕不再进击,却翅而立,啾啾低鸣,神色间竟有责备之意。
  杨过心想:「要以木剑和你的惊人神力相抗,只有侧避闪跃,乘隙远击。」又削了一柄长剑,在雪地中再与神雕斗了起来。这一次却支持到十余招,木剑方断。
  如此勤练不休,杨过见神雕毫无怠意,督责甚严,心中又感激,又惭愧,暗想:「我若练不成木剑,如何对得住雕兄一番美意?而这番旷世难逢的奇缘,又怎能任他白白错过?」因此纵在睡梦之中,也在思索如何避招出招,如何增厚内力。练功既勤,对小龙女的相思倒也不再如数月前那幺心焦如焚了。这时体内情花之毒早已尽解,内力既增,体魄日壮,已非复昔日的憔悴容颜。
  眼见天寒地冻,与小龙女分手将届周年,杨过道:「雕兄,我欲去绝情谷一行,今日和你暂别。」携了木剑,出谷而去。神雕跟了出来,行到岔道,杨过向神雕一揖,踏上向北的大道,
不料神雕咬住他衣衫,拉他向南。杨过道:「雕兄,我往北有事,咱们就此别过。」但神鵰只是拉他往南。杨过奇怪:「鵰兄往日甚是解事,何以此刻却如此固执?」
  苦在言语不通,只得跟着它向南。神雕见他跟来,便放开口不再拉他衣衫,但只要杨过转身向北,便咬住他衫角不放。杨过心想:「雕兄至为神异,拉我向南,必有深意,我跟牠前往便是了。」消了赴绝情谷之意,跟着神雕,直往东南方而来。
  行了十余里,杨过骤然间心中一动:「雕兄寿高通灵,莫非它引我到南海去和龙儿相会幺?」想到此处,胸口热血奔腾,难以抑止,迈开大步,随着神雕疾驰。只两个月间,已抵东海之
滨。
  他站在海边石上,远眺茫茫大海,眼见波涛汹涌,心中忧喜交集。过不多时,耳听得远潮隆隆,声如闷雷,连续不断。他幼时曾在桃花岛住过,知道海边潮汐有信,每日子午两时各涨一次,这时红日当空,又是潮涨之时。潮声愈来愈响,轰轰发发,便如千万只马蹄同时敲打地面一般,但见一条白线向着海岸急冲而来,这股声势,比之雷震电轰更为厉害。杨过见天地间竟有如斯之威,脸上不禁变色。
  一转瞬间,海潮已冲至身前,似欲扑上岩来。杨过纵身后跃,突觉背心一股极大劲力推到,正是神雕展翅扑击。他身在半空,不由自主,噗通一声,跌入了滔天白浪,口中一咸,喝下了两口海水。
  此时处境甚危,幸好在山洪之中习剑已久,当即打个「千斤坠」,在海底石上牢牢钉住身躯。海面上波涛山立,海底却较为平静。他略一凝神,已明其理:「原来雕兄引我到海畔来,是要我在怒涛中练剑。」双足一点,窜出海面,劲风扑脸,迎头一股小山般的大浪当头盖下。他沉下海底,双足在海底岩石上使劲一撑,出水跃过浪头,急吸一口长气,重又回入海底。
  如此反复换气,待狂潮消退,他也已累得脸色苍白。当晚子时潮水又至,他携了木剑,跃入白浪之中挥舞,潮水之力四面八方齐至,浑不如山洪般只自上冲下,每当抵御不住,便潜入海底暂且躲避。
  似此每日习练两次,未及一月,自觉功力大进,若在旱地上手持木剑击刺,隐隐似有潮涌之声。此后神雕与他扑击为戏,便避开木剑正面,不敢以翅相接。
  一日杨过杀得兴起,挥剑削出,使上了十成力气。神雕呱的一声大叫,向旁闪跃。杨过收势不及,一剑斩在一株小树上,木剑破折,小树的树干却也从中断截。杨过手执断剑的剑柄,心想:「这木剑脆薄无力,竟能断树,自是凭借了我手上劲力,将来树断而剑不断,那便可差近独孤前辈当年神技了。」
  春去秋来,岁月如流,杨过日日在海潮之中练剑,日夕如是,寒暑不间。木剑击刺之声越练越响,到后来竟有轰轰之声,响了数月,剑声却渐渐轻了,终于寂然无声。又练数月,剑声复又渐响,自此从轻而响,从响转轻,反复七次,终于欲轻则轻,欲响则响,练到这地步时,屈指算来在海边已有六年了。
  这时候杨过手仗木剑,在海潮中迎波击刺,剑上所发劲风已可与扑面巨浪相拒,神雕纵然力道惊人,也已挡不住他木剑的三招两式,这时他方体会到剑魔独孤求败暮年心境:「以此剑术,天下复有谁能与抗手?无怪独孤前辈自伤寂寞,埋剑穷谷。」又想:「若不是雕兄当年目睹独孤前辈练剑法门,我又焉能得此神技?我心中称牠为雕兄,其实牠乃是我的良师。说到年岁,更不知牠已有多大,只怕叫牠雕公公、雕爷爷,便也叫得。」
  在海畔练剑之时,不断向海船上的归客打听南海岛中可有一位神尼。但数年中问过千百个舟师海客,竟没半点音讯,便也渐渐绝了念头,心想不到十六年期限,终究难与小龙女相会。
  某一日风雨如晦,杨过心有所感,当下腰悬木剑,身披敝袍,一人一雕,悄然西去,自此足迹所至,踏遍了中原江南之地。
  注:「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一词,调寄〈迈陂塘〉,作者是金人元好问,作于金泰和五年,其时李莫愁尚未出生。元好问到山西太原应试,路上见有捕雁者,称今日捕
一雁,杀之,脱网一雁,悲鸣不去,竟投地自杀。元好问买之而葬,树一碑,书「雁丘」,其词上阙「…..
  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意思说,本来是双宿双飞,今后飞渡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有孤孤单单,独个儿到那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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