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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侠侣

作者:金庸    小说类别: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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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七 回  绝 情 幽 谷
  次晨杨过醒来,走出石屋。昨晚黑暗中没看得清楚,原来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一路上风物佳胜,此处更是个罕见的美景之地。信步而行,只见路旁仙鹤三二、白鹿成群,松鼠小兔,尽皆见人不惊。
  转了两个弯,那绿衫少女正在道旁摘花,见他过去,招呼道:「阁下起得好早,请用早餐罢。」说着在树上摘下两朵花,递给了他。
  杨过接过花来,心中嘀咕:「难道花儿也吃得的?」却见那女郎将花瓣一瓣瓣的摘下送入口中,于是学她的样,也吃了几瓣,入口香甜,芳甘似蜜,更微有醺醺然的酒气,正感心神俱畅,但嚼了几下,却有一股苦涩的味道,要待吐出,似觉不舍,要吞入肚内,又有点难以下咽。他细看花树,见枝叶上生满小刺,花瓣的颜色却娇艳无比,似玫瑰而更香,如山茶而增艳,问道
:「这是甚幺花?我从来没见过。」那女郎道:「这叫做情花,听说世上并不多见。你说好吃幺?」
  杨过道:「上口极甜,后来却苦了。这花叫做情花?名字倒也别致。」说着伸手去又摘花。
  那女郎道:「留神!树上有刺,别碰上了!」杨过避开枝上尖刺,落手甚是小心,岂知花朵背后又隐藏着小刺,还是将手指刺损了。那女郎道:「这谷叫做『绝情谷』,偏偏长着这许多情花。」杨过道:「为甚幺叫绝情谷?这名字确是……确是不凡。」那女郎摇头道:「我也不知甚幺意思。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名字,爹爹或者知道来历。」
  杨过道:「情是绝不掉的,谷名『绝情』,想绝去情爱,然而情随人生,只要有人,便即有情,因此绝情谷中偏多情花。」那女郎以手支颐,想了一想,说道:「你解说得真好。
  你怎幺这样聪明?」言词中钦佩之意甚诚。杨过笑了笑,道:「或许我说得不对。」那吕郎拍手道:「一定是对的,一定对的,你说得再好也没有了。」
  二人说着话,并肩而行。杨过鼻中闻到阵阵花香,又见道旁白兔、小鹿来去奔跃,甚是可爱,说不出的心旷神怡,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小龙女来:「倘若身旁陪我同行的是我姑姑,我真愿
永远住在这儿,再不出谷去了。」刚想到此处,手指上刺损处突然剧痛,伤口微细,痛楚竟厉害之极,宛如胸口蓦地里给人用大铁锤猛击一下,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忙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
  那女郎淡淡的道:「想到你意中人了,是不是?」杨过给她猜中心事,脸上一红,奇道:「咦,你怎知道?」女郎道:「身上若给情花小刺刺痛了,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动相思之念,否则苦楚难当。」杨过大奇,道:「天下竟有这等怪事?」女郎道:「我爹爹说道:情之为物,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涩,且遍身是刺,就算万分小心,也不免为其所伤。多半因这花儿有此特性,人们才给它取上这名儿。」昨日杨过应承她向周伯通索还灵芝,那女郎对他心生好感,因之和他说话时神态友善,但脱不了一股冷冰冰之意。
  杨过问道:「那干幺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不能……相思动情?」那女郎道:「爹爹说道:情花的刺上有毒。大凡一人动了情欲之念,不但血行加速,且血中生出一些不知甚幺的物事来。情花刺上之毒平时于人无害,但一遇上血中这些物事,立时使人痛不可当。」
  杨过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将信将疑。
  两人缓步走到山阳,此处阳光照耀,地气和暖,情花开放得早,这时已结了果实。但见果子或青或红,有的青红相杂,还生着茸茸细毛,就如毛虫一般。杨过道:「那情花何等美丽,结的果实却这幺难看。」女郎道:「情花的果实是吃不得的,有的酸,有的辣,有的更加臭气难闻,中人欲呕。」杨过一笑,道:「难道就没甜如蜜糖的幺?」
  那女郎向他望了一眼,说道:「有是有的,只是从果子的外皮上却瞧不出来,有些长得极丑怪的,味道倒甜,可是难看的又未必一定甜,只有亲口试了才知。十个果子九个苦,因此大家从来不去吃它。」杨过心想:「她说的虽是情花情果,却似是在此喻男女之情。
  难道相思的情味初时虽甜,到后来必定苦涩幺?难道一对男女倾心相爱,相思之意,定会令人痛得死去活来?到头来定是丑多美少吗?难道我这般苦苦的念着姑姑,将来……」
  他一想到小龙女,突然手指上又是几下剧痛,不禁右臂大抖了几下,才知那女郎所说果然不虚。那女郎见了他这等模样,嘴角微微一动,似乎要笑,却又忍住。这时朝阳斜射在她脸上,只见她眉目清雅,肤色白里泛红,甚是娇美。杨过笑道:「我曾听人说故事,古时有一个甚幺国王,烧烽火戏弄诸侯,送掉了大好江山,不过为求一个绝代佳人之一笑。可见一笑之难得,原
是古今相同的。」那女郎给杨过这幺一逗,再也忍耐不住,格格一声,终于笑了出来。
  这幺一笑,二人之间的生分隔阂更去了大半。杨过又道:「世上皆知美人一笑的难得,说甚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其实美人另有一样,比笑更是难得。」那女郎睁大了眼睛,问道:「那是甚幺?」杨过道:「那便是美人的名字了。见上美人一面已是极大缘份,要见她嫣然一笑,那便须祖宗积德,自己还得修行三世……」他话未说完,女郎又已格格笑了起来。杨过仍是一本正经的道:「至于要美人亲口吐露芳名,那便须祖宗十八代广积阴功了。」
  那女郎道:「我不是甚幺美人,这谷中从来没一人说过我美,你又何必取笑?」杨过长叹一声,道:「唉,怪不得这山谷叫做绝情谷。但依我之见,还是改一个名字的好。」那女郎道:「改甚幺名字?」杨过道:「应该称作盲人谷。」女郎奇道:「为甚幺?」杨过道:「你这幺美貌,他们却不赞你,这谷中所居的不都是瞎子幺?」
  那女郎又格格娇笑。她容貌固也算得甚美,比之小龙女自远远不及,但较之程英之柔、陆无双之俏,似亦不见逊色,杨过心中比较,觉此女清雅,胜于完颜萍。她秀雅脱俗,自有一股清灵之气。她一生中确无人赞过她美貌,因她门中所习功夫近乎禅门,各人相见时都是冷冰冰的不动声色,旁人心中纵然觉她甚美,决无那一个胆敢宣之于口。今日忽遇杨过,此人却生性跳脱,越见她端严自持,越要逗她除却那副拒人于人千里之外的无情神态。她先听杨过解说「绝情谷」之名,已佩服他的见识,这时再听他真心赞美自己,更加欢喜,笑道:「只怕你自己才是瞎子,把丑八怪看作了美人。」
  杨过板着脸道:「我看错了也说不定。不过这谷中要太平无事,你原是笑不得的。」那女郎奇道:「为甚幺?」杨过道:「古人说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其实是写了个别字。
  这个别字非国土之国,该当是山谷之谷。」那女郎微微弯腰,笑道:「多谢你,别再逗我了,好不好?」杨过见她腰肢袅娜,上身微颤,心中不禁一动,岂知这一动心不打紧,手指尖上却又一阵剧痛。
  那女郎见他连连挥动手指,微感不快,嗔道:「我跟你说话,你却去思念你的意中人。」
  杨过道:「冤枉啊冤枉,我为你手指疼痛,你却来怪我。」那女郎满脸飞红,突然发足急奔。
  杨过一言出口,心中便已懊悔:「我既一心一意向着姑姑,这不规不矩的坏脾气却何以始终不改?杨过啊杨过,你这小坏蛋可别再胡说八道了。」他天性中实带了父亲的三分轻薄无赖,虽无歹意,但和每个少女调笑几句,招惹一下,害得人家意乱情迷,却是他心之所喜。
  那女郎奔出数丈,忽地停住,站在一株情花树下面,垂下了头呆呆出神,过了一会,回过头来,微笑道:「倘若一个丑八怪把名字跟你说了,那定是你祖宗十八代坏事做得太多,以致贻祸子孙了。」杨过走近身去,笑道:「你偏生爱说反面话儿。我祖宗十八代做了这许多好事,到我身上,总该好有好报罢。」这几句话还是在赞对方之美。她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说便跟你说了,你可不许跟第二个说,更不许在旁人面前叫我。」杨过伸了伸舌头道:「唐突美人,我不怕绝子绝孙幺?」
  那女郎又嫣然一笑,道:「我爹爹复姓公孙……」她总是不肯直说己名,要绕个弯儿。
  杨过插嘴道:「但不知姑娘姓甚幺?」那女郎抿嘴笑道:「那我可不知道啦。我爹爹曾给他的独生女儿取个名字,叫做绿萼。」杨过赞道:「果然名字跟人一样美。」
  公孙绿萼将姓名跟杨过说了,跟他又亲密了几分,道:「待会儿爹爹要请你相见,你可不许对我笑。」杨过道:「笑了便怎地?」公孙绿萼叹道:「唉,倘若他知道我对你笑过,又知我将名字跟你说了,真不知会怎样罚我呢?」杨过道:「也没听见过这样严厉的父亲,女儿对人笑一下也不行。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儿,难道他就不爱措幺?」
  公孙绿萼听他如此说,不禁眼眶一红,道:「从前爹爹是很爱惜我的,但自我六岁那年妈妈死后,爹爹就对我越来越严厉了。他娶了我新妈妈之后,不知还会对我怎样?」说着流下了两滴泪水。杨过安慰道:「你爹爹新婚后心中高兴,定是待你更加好些。」绿萼摇头道:「我宁可他待我更凶些,也别娶新妈妈。」
  杨过父母早死,对这般心情不大了然,有意要逗她开心,道:「你新妈妈一定没你一半美。」绿萼忙道:「你偏说错了,我这新妈妈才真正是美人儿呢。爹爹可为她……为她……
  昨儿我们把那姓周的老头儿捉了来,若不是爹爹忙着安排婚事,决不会再让这老顽童逃走。」杨过又惊又喜,问道:「老顽童又逃走了?」绿萼秀眉微蹙,道:「可不是吗?」
  杨过早料到以周伯通的本事,绝情谷中四弟子纵有渔网,也决拿他不住。
  二人说了一阵子,朝阳渐渐升高,绿萼蓦地惊觉,道:「你快回去罢,别让师兄们撞见我们在一起说话,去禀告我爹爹。」杨过对她处境油然而生相怜之意,伸左手握住了她手,右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意示安慰。绿萼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低下头来,突然满脸红晕。杨过生怕想到小龙女,手指又痛,快步回到所居的石屋。
  他尚未进门,就听得麻光佐大叫大嚷,埋怨清水青菜怎能裹腹,又说这些苦不苦、甜不甜的花瓣也叫人吃,那不是谋财害命幺?尹克西笑道:「麻兄,你身上有甚幺宝贝,当真得好好收
起,我瞧这谷主哪,有点儿不怀好意。」麻光佐不知他是取笑,连连点头称是。杨过走进屋去,见石桌上堆了几盘情花的花瓣,人人都吃得愁眉苦脸,想起连金轮国师这大和尚也受情花之累,暗暗好笑。他拿起水杯来喝了两口,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一个绿衫人来,拱手躬身,说道 :「谷主请六位贵客相见。」 国师、尼摩星等人均是一派宗师,不论到甚幺处所,主人总是亲自远迎,连大蒙古国四王子忽必烈也礼敬有加,却不道来到这深山幽谷之中,主人却如此大剌剌的无礼相待,各人都心头有气,均想:「待会儿见到这鸟谷主,可要给点颜色他瞧瞧。」
  六人随着那绿衫人向山后走去,行出里许,忽见迎面绿油油的好大一片竹林。北方竹子极少,这般大的一片竹林更属罕见。七人在绿竹篁中穿过,闻到一阵阵淡淡花香,登觉烦俗尽消。穿过竹林,一阵清香涌至,眼前无边无际的全是水仙花。原来地下是浅浅的一片水塘,深不逾尺,种满了水仙。这花也是南方之物,不知何以竟会在关洛之间的山顶出现?国师心想:「必是这山峰下生有温泉之类,以致地气奇暖。」
  水塘中每隔四五尺便是一个木椿,引路的绿衫人身形微晃,纵跃踏椿而过。六人依样而为,只麻光佐身躯笨重,轻功又差,跨步虽大,却不能一跨便四五尺,踏倒了几根木椿之后,索性涉水而过。
  青石板路尽处,遥见山阴有座极大石屋。七人走近,只见两名绿衫僮儿手执拂尘,站在门前。一个僮儿进去禀报,另一个便开门迎客。杨过心想:「不知谷主是否出门迎接?」
  思念未定,石屋中出来一个身穿绿袍的长须老者。
  这老者身材极矮,高仅四尺,五岳朝天,相貌清奇,最奇的是一丛胡子直垂而下,几触地面,身穿墨绿色布袍,腰束绿色草绳,形貌古怪。杨过心道:「这谷主这等怪模怪样,生的女儿
却美。」那老者向六人深深打躬,说道:「贵客光临,幸何如之,请入内奉茶。」
  麻光佐听到这个「茶」字,眉头深皱,大声道:「喝茶幺!甚幺地方没茶了?又何必定要到这里来?」长须老者不明其意,向也望了一眼,躬身让客。
  尼摩星心想:「我是矮子,这里的谷主却比我更矮。矮是你矮,武功却看谁强。」他抢前先行,伸出手去,笑道:「幸会,幸会。」拉住了老头的手,随即手上使劲。余人一见两人伸手相握,各自让开几步,均知高手较劲,非同小可。
  尼摩星手上先使两分劲,只觉对方既不还击,亦不抗拒,微感奇怪,又加了两分劲,但觉手中似乎握着一段硬木。他跟着再加两分劲,那老者脸上微微闪过一阵绿气,那只手仍似木头一
般僵直。尼摩星大感诧异,最后几分劲不敢再使将出来,生怕全力施为之际,对方突然反击,自己抵挡不住,当下哈哈一笑,放脱了他手。
  金轮国师走在第二,见了尼摩星的情状,知他没能试出那老者的深浅,心想对方虚实不明,自己不必妄自出手,当下双手合十,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潇湘子、尹克西二人鱼贯而入,更其次是麻光佐。他见那老者长须垂地,十分奇特,他一早没吃过甚幺东西,几朵情花只有越吃越饿,这时饥火与怒火交迸,进门时突然伸出大脚,往那老者长须上踹去,一脚将他的须尖踏在
足底。那老者不动声色,道:「贵客小心了。」麻光佐另一只脚也踏到了他须上,道:「怎幺?」那老者微一摇头,麻光佐站立不稳,猛地里仰天一交摔倒。这样一个巨人摔将下来,实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杨过走在最后,抢上两步,伸掌在他屁股上一托,掌上发劲,将他庞大的身躯弹了进去。麻光佐站椿立稳,双手摸着自己屁股发楞,回头向杨过点头示谢。
  那老者恍若未见,请六人在大厅上西首坐下,朗声说道:「贵客已至,请谷主见客。」杨过等都是一惊:「原来这矮子并非谷主。」
  只见后堂转出十来个绿衫男女,在左边一字站开,公孙绿萼也在其内。又隔片刻,屏风后转出一人,向六人一揖,随随便便的坐在东首椅上。那长须老者垂手站在他椅子之侧。
  瞧那人的气派,自然是谷主了。
  那人四十五六岁年纪,面目英俊,举止潇洒,上唇与颏下留有微髭。只这幺出厅来一揖一坐,便有轩轩高举之概,只面皮腊黄,容貌虽然秀气,却脸色枯槁,略有病容。他一坐下,几个绿衣童子献上茶来。大厅内一切陈设均尚绿色,那谷主身上一件袍子却是崭新的宝蓝缎子,在万绿之中,显得颇为抢眼,裁剪式样,亦不同于时尚。
  谷主袍袖一拂,端起茶碗,道:「贵客请用茶。」麻光佐见一碗茶冷冰冰的,水面上漂浮着两三片茶叶,想见其淡无比,发作道:「主人哪,你肉不舍得吃,茶也不舍得喝,无怪满脸病容了。」那谷主皮肉不动,喝了一口茶,说道:「本谷数百年来一直茹素。」麻光佐道:「那有甚幺好处?能长生不老幺?」谷主道:「自敝祖上于唐玄宗时迁来谷中隐居,茹素之戒,子孙从不敢破。」
  金轮国师拱手道:「原来尊府自天宝年间便已迁来此处,真是世泽绵长了。」谷主拱手道:「不敢。」
  潇湘子突然怪声怪气的道:「那你祖宗见过杨贵妃幺?」这声音异常奇特。尼摩星、尹克西等听惯了他说话,均觉有异,都转头向他脸上瞧去。一看之下,更是吓了一跳,只见他脸容忽地全然改变,他本来生就一张僵尸脸,这时显得更加诡异。国师、尼摩星等心下暗自忌惮,均想:「此人的内功竟如此厉害,连容貌也忽然全变。他暗自运功,是要立时发难,对这谷主一显颜色幺?」各人想到此处,各自戒备。
  谷主答道:「敝姓始迁祖当年确是在唐玄宗朝上为官,后见杨国忠混乱朝政,这才愤而隐居。」潇湘子咕咕一笑,说道:「那你祖宗一定喝过杨贵妃的洗脚水了。」
  此言一出,大厅上人人变色。这句话自是向谷主下了战书,顷刻间就要动手。国师等都觉诧异:「这潇湘子本来极为阴险,诸事都让旁人去挡头阵,今日怎地如此奋勇当先?」
  那谷主并不理睬,向站在身后的长须老头一拂手。那老者大声道:「谷主敬你们是客,以礼相待,如何恁地胡说?」
  潇湘子又咕咕一笑,怪声怪气的道:「你们老祖宗当年非喝过杨贵妃的洗脚水不可,倘若没喝过,我把头割下来给你。」麻光佐大感奇怪,问道:「潇湘兄,你怎幺知道?难道你当日一起喝了?」潇湘子哈哈大笑,声音又是一变,说道:「要不是喝洗脚水喝反了胃,怎幺不吃荤腥?」麻光佐鼓掌大笑,叫道:「对了,对了,定是这个道理。」
  国师等却眉头深皱,均觉潇湘子此言未免过火,想各人饮食自有习性,如何拿来取笑?
  何况六人深入谷中,乃不请自来,对方并非须供应美食不可,眼见对方决非善类,就算动手较量,也该留下余地为是。
  那长须老头再也忍耐不住,走到厅心,说道:「潇湘先生,我们谷中可没得罪你啊。阁下既然定要伸手较量,就请下场。」潇湘子道:「好!」他仍坐在椅中,连人带椅跃过身前桌子,登的一声,坐在厅心,叫道:「长胡子老头,你叫甚幺名字?你知道我名字,我可不知道你的,动起手来太不公平。这个眼前亏我万万吃不起的。」这几句话似通非通,那长须老人更增怒气,只是他见潇湘子连椅飞跃这手功夫飘逸灵动,非同凡俗,戒心却又深了一层。那谷主道:「你跟他说罢,不打紧。」
  长须老人道:「好,我姓樊,名叫一翁,请站起来赐招罢。」潇湘子道:「你使甚幺兵器,先取出来给我瞧瞧。」樊一翁道:「你要比兵刃?那也好。」右足在地下一顿,叫道:「取来!」两名绿衣童子奔入内室,出来时肩头抗了一根长约一丈一尺的龙头钢杖。杨过等都是一惊:「如此长大沉重的兵刃,这矮子如何使用?」
  潇湘子理也不理,从长袍底下取出一柄大剪刀,说道:「你可知道这剪刀做甚幺月的?」
  众人见了这把大剪刀不过觉得希奇,杨过却大吃一惊,他也不用伸手到衣囊中去摸,背脊微微一挺,便察觉囊中大剪刀已然失去,心想:「这大剪刀是冯铁匠给我打的,原本要用以剪断李莫愁的拂尘,怎幺这僵尸竟在夜中偷偷摸了去,我可半点也没知觉?」
  樊一翁接过钢杖,在地下一顿。石屋大厅极是开阔,钢杖一顿,震出嗡嗡之声,加上四壁回音,声势非凡。
  潇湘子右手拿起剪刀,手指尽力撑持,方能使剪刀开合,叫道:「喂,矮胡子,你不知我这宝剪的名字,可要我教你?」樊一翁怒道:「你这般旁门左道的兵刃,能有甚幺高雅名字了。
」潇湘子哈哈大笑,道:「不错,名字确是不雅,这叫做狗毛剪。」
  杨过心下不快:「我好好一柄剪刀,谁要你给取这样一个难听名字。」只听潇湘子又道:「我早知这里有个长胡子怪物,因此去定造了这柄狗毛剪,用来剪你的胡子。」
  麻光佐与尼摩星纵声大笑,尹克西与杨过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只金轮国师端严自持,和那谷主隔坐相对,两人竟似没听见。
  樊一翁提起钢杖,微微一摆,激起一股风声,说道:「我的胡子原嫌太长,你爱做剃头的待诏,再好也没有了,请罢!」潇湘子抬头望着大厅的横梁,呆呆出神,似乎全没听到他说话,猛地里右臂闪电般伸出,喀的一响,大剪刀往他胡子上剪去。樊一翁万料不到他身坐椅子,竟会斗然发难,危急中不及闪避,钢杖急撑,向上跃起,一个斤斗翻高丈余,钢杖仍支在地下。潇
湘子这一下发动极快,樊一翁也闪得迅捷,这一剪一避,两位高手在一瞬之间都露了上乘武功。但樊一翁终于吃亏在给对方攻了个措手下及,虽让开了这 一剪,仍有三茎胡子给剪刀尖头剪断了。 潇湘子甚为得意,左手提起胡子,张口一吹,三茎胡子向桌上自己那碗茶飞去,胡子碰上茶碗,乒乓一声,茶碗落地下打得粉碎。杨过等皆知潇湘子故弄玄虚,推落茶碗的只是他所吹的那一口劲气。麻光佐却不明其理,只道三根胡子给他这幺一吹,竟能生出恁大力量,大声叫道:「潇湘子,你的胡子好厉害啊!」潇湘子哈哈一笑,剪刀一开一夹,叫道:「矮胡子,你想不想再试试我的狗毛剪?」
  众人见他虽纵声长笑,脸上却皮肉不动,越来越惊异,心想:「内功练到上乘境界,原可喜怒不形于色,甚至无嗔无喜,但如他这般笑得极为欢畅,脸上却阴森可怖,实是从所未见。」他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众人只瞧上一眼,便即转头。
  樊一翁连遭戏弄,怒火大炽,向谷主躬身说道:「师父,弟子今日不能再以敬客之礼待人了。」杨过甚为奇怪:「这矮子年纪比谷主老得多,怎地称他师父?」那谷主微微点头,左手轻摆。樊一翁挥动钢杖,呼的一声,往潇湘子坐椅上横扫过去,他身子虽矮,却神力惊人,这重逾百斤的钢杖挥将出来,风声劲急。
  杨过等虽与潇湘子同来,但他真正功夫到底如何,却也不甚了然,凝神观看二人拚斗,见钢杖离椅脚不到半尺,潇湘子左臂垂下,竟伸手去抓杖头,同时剪刀张开,又去剪对方长须。樊一翁怒极,心想:「你竟如此小觑于我!」脑袋一侧,长须甩开,钢杖仍往他手上扫去,这一下正好击中他的手掌。众人「噫」的一声,同时站起,均想这一下潇湘子手掌定受重伤。樊一翁却感钢杖犹如击在水中,柔若无物,心知不妙,急忙收杖,不料潇湘子手腕斗翻,已抓住了杖头。
  樊一翁觉到对方拉夺,便将钢杖向前疾送,这一挺力道威猛,潇湘子非离椅不可,不料他又连人带椅跃起,向左避让,钢杖落空,但他手指却也不得不放开了杖头。樊一翁左手在头顶一转,钢杖打个圈子,挥击过去。潇湘子有意卖弄,连人带椅的跃高丈许,竟从钢杖之上越过。众人见这手功夫既奇特又轻捷,他虽身在椅中,实与空身无殊,都不自禁的喝了声采。
  樊一翁全神接战,一根钢杖使得呼呼风响,心知要打中他身子大是不易,但若打碎了他坐椅,也算占了先着。那知潇湘子右手剪刀忽张忽合,不住往他长胡子上招呼,左手却使出擒拿手法乘隙夺他钢杖。国师等心中暗惊:「瞧不出这僵尸般的怪物,竟有这等了不起的手段。」
  又斗数合,樊一翁的钢杖尽是着地横扫的招数,潇湘子连人带椅的纵跃闪避,只听椅脚忽上忽落,登登乱响,越来越快。谷主叫道:「别打椅子,否则你对付不了。」樊一翁一怔,登时省悟:「他坐在椅上,我才勉强与他战成平手。若他双脚着地,只怕用不了几招,我胡子就给他剪去了。」杖法一变,狂舞急挥,但见一团银光之中裹着个长胡子的绿袍矮子,银光之外却是个僵尸般的人形坐在椅中跳蹦不定,洵是罕见奇观。
  那谷主瞧出潇湘子存心戏弄,再斗下去,樊一翁定要吃亏,缓步离席,说道:「一翁,你不是这位高人对手,退下罢。」樊一翁听到师父吩咐,大声答应:「是!」钢杖一挺,正要收招跃开,潇湘子叫道:「不行,不行!」身子离椅飞起,往他钢杖上直扑下去。只听喀喇一响,一张椅子登时给钢杖打得粉碎,杖身却已给潇湘子左手抓住,左足踏定,同时大剪张开,已将樊一翁颏下长须夹入刃口,只须剪刀一合,这丛美髯就不保了。
  岂知道樊一翁这把长长的胡子,其实是一件极厉害的软兵刃,用法与软鞭,云帚,链子锤是同一路子,只见他脑袋微晃,胡子倒卷,早已脱出剪口,倒反过来卷住剪刀,脑袋向后一仰,
一股大力将剪刀往上扯夺。潇湘子大叫:「啊哟,老矮子,你的胡子真厉害,我服了你啦。」一个长须缠住剪刀,一个左手抓住钢杖,一时纠缠不决。潇湘子哈哈大笑,只叫:「有趣,有趣!」
  突然大门口绿影晃动,一条人影迅捷异常的抢进,双掌突往潇湘子背后推去。谷主喝道:「是谁?」潇湘子左掌放杖回转,往敌人肘底一托,立时便将他掌力化解了。那人怒道:「贼厮鸟,跟你拚个你死我活!」
  杨过等向他望去,惊奇不已,同声叫道:「潇湘子!」原来进门偷袭的人竟也是潇湘子。
  何以他一人化二?又何以他向自己的化身袭击?众人一时都茫然不解。
  再定神看时,与樊一翁纠缠的那人明明穿著潇湘子的服色,衣服鞋帽,半点不错,脸孔虽然也僵尸一般,面目却与潇湘子原来相貌全然不同。后来进厅那人面目是对了,却穿了谷中众人所服的绿衫绿裤,他双手犹如鸟爪,又向拿剪刀的潇湘子背心抓去,叫道:「混蛋,你施暗算!」樊一翁陡见来了帮手,那人穿的是谷中服色,却非相识,惊讶中绰杖退在一旁,但见两个僵尸一般的人砰砰彭彭,斗在一起。
  杨过此刻早已猜到,持剪刀那人定是偷了自己的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又掉换了潇湘子的衣衫,混到大厅中来混闹,只因潇湘子平时的面相就和死人一般,初时谁都没瞧出来。
  杨过虽常戴人皮面具,但戴上之后的相貌如何,自己却是不知,程英戴了面具的模样他又不敢多看,竟给这人瞒过。他凝神看了片刻,认明了持剪刀那人的武功,叫道:「周伯通,还我的面具剪刀。」说着跃到厅心,伸手去夺他手中大剪。
  原来此人正是周伯通。他要进谷来混闹,故意让绝情谷的四弟子用渔网擒住。当时并不抗拒,直到进谷之后,这才破网逃出。他躲在山石之后,有意要在谷中闹个天翻地覆,却见杨过等一行六人到来。到得晚间,他暗施偷袭,点了潇湘子穴道,将他移出石屋,除了他衣服自行穿上。他轻功了得,来去无踪,潇湘子固在睡梦中着了他道儿,连国师等也茫然不觉。周伯通换过衣服后,回进石屋在杨过身畔卧倒,顺手偷了他背囊中的剪刀与面具。次晨众人醒转,竟未发觉。
  潇湘子穴道遭点,忙运内力自通,但周伯通点穴手法了得,直至三个时辰后,四肢方能运转如意。那时他身上只剩下贴肉的短衫小衣,恼怒已极,见到谷中一个绿衫子弟走过,将之打倒,换了他衣裤鞋袜,赶到大石屋中来。见一人穿了自己的衣服正与樊一翁恶斗,狂怒之下,恶狠狠的向他扑击。
  周伯通见杨过上来抢夺剪刀,运起左右互搏之技,左掌忽伸忽缩,对付杨过,右手剪子或开或合,将潇湘子逼得不敢近身。大剪刀张开时,剪刃之间相距二尺来长,若给他夹中头颈,收劲一合,脑袋就得和脖子分家。潇湘子虽然狂怒,却不敢轻率冒进。
  公孙谷主当见周伯通与樊一翁相斗之时,已暗中惊佩,待见他双手分斗二人,宛然便是一人化身为二一般,自己所学的一门阴阳双刃功夫与此稍有相似,可怎能如他这般一心二用?又见潇湘子双爪如铁,出招狠辣,杨过却风仪闲雅,姿形端丽,举手投足间飘飘然有出尘之姿,不禁好生羡慕,寻思:「天下之大,能人辈出。两个老儿固然了得,这少年功力虽浅,身法拳脚却也秀气得紧。」朗声说道:「三位且请住手。」
  杨过与潇湘子同时向后跃开,周伯通拉下人皮面具,连剪刀向杨过掷去,叫道:「玩得够了,我去也!」双足一登,疾往梁上窜去。
  谷中弟子见他露出本来面目,无不哗然。公孙绿萼叫道:「爹,便是这老头儿!」周伯通横骑梁上,哈哈大笑,屋梁离地有三丈来高,厅中好手甚多,轻身功夫尽皆不弱,但要这般轻跃而上,却均自愧不能。樊一翁是绝情谷掌门大弟子,年纪还大过谷主,谷中除谷主外数他武功最强,今日连遭周伯通戏弄,如何不怒?他身子矮小,精于攀援之术,身形纵起,已抱住了柱子,犹似猿猴般爬了上去。周伯通最爱有人跟他胡闹,见樊一翁爬上凑趣,正投其所好,不等他爬到梁上,已伸出手来相接。
  樊一翁那知他存的是好心,见他右手伸出,便伸指直戳他腕上「大陵穴」。周伯通手腕上微有知觉,立即闭住穴道,放松肌肉。樊一翁这一指犹如戳在棉花之中,急忙缩手,周伯通手掌疾翻,在他手背上啪的打了一下,声音清脆,叫道:「一箩麦,二箩麦,哥哥弟弟拍大麦!」樊一翁怒极,脑袋一晃,长须往他胸口疾甩过去。周伯通听得风声劲急,左足一撑,身子荡开,左手攀住横梁,全身悬空,就似打秋千般来回摇晃。
  潇湘子心知樊一翁决非他对手,纵然自己上去联手,也未必能胜,转头向尼摩星和麻光佐道:「尼麻二兄,这老儿将咱们六人全不瞧在眼内,委实欺人太甚。」尼摩星性子暴躁,受不得激,麻光佐脑筋迟钝,是非不明,听他说「将咱们六人全不瞧在眼内」,二人只道当真如此,齐声怒吼,纵身跃向横梁,去抓周伯通双脚。周伯通左一脚,右一脚,踢向尼麻二人手掌。
  潇湘子向尹克西冷冷的道:「尹兄,你始终袖手旁观吗?」尹克西微微一笑,说道:「潇湘兄先上,小弟愿附骥尾。」潇湘子一声怪啸,四座生寒,突然跃起。但见他双膝不弯,全身僵直,双臂也笔直前伸,真如僵尸一般,向周伯通小腹抓去。
  周伯通见他双爪袭到,身子忽缩,如狸奴般卷成一球,抓住横梁的左手换成了右手。潇湘子双爪落空,在空中停留不住,落下地来。他全身犹似一根硬直的木材,足底在地下一登,又窜了上去。樊一翁在横梁上挥须横扫,潇湘子、尼摩星、麻光佐三人此起彼落,此落彼起,不住高跃仰攻。
  尹克西笑道:「这老儿果真身手不凡,我也来赶个热闹。」伸手在怀中一探,斗然间满厅珠光宝气,金辉耀眼,手中已多了一条软鞭。这软鞭以金丝银丝绞就,镶满了珠玉宝石,如此豪阔华贵的兵刃,武林中料来只此一件而已。金丝珠鞭霞光闪烁,向周伯通小腿缠去。
  杨过瞧得有趣,心想:「这五人各显神通围攻老顽童,我若不出奇制胜,不足称能。」心念一动,将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学着潇湘子般怪啸一声,拾起樊一翁拋在地下的钢杖,一撑之下,便已借力跃在半空。钢杖本已有一丈有余,再加上这一撑,他已与周伯通齐头,大叫:「老顽童,看剪!」大剪刀往他白胡子上剪去。
  周伯通大喜,侧头避过剪刀,叫道:「小兄弟,你这法儿有趣得紧。」杨过道:「老顽童,我没得罪你啊,干幺开我玩笑?」周伯通笑道:「有来有往,你半点也没吃亏,反而占了便宜。」杨过一怔,道:「甚幺有来有往?」周伯通笑道:「你曾大叫说是我朋友,叫他们放我,我就当你是朋友了。」见尹克西的金丝鞭击到,伸手抄去。尹克西软鞭倒卷,欲待反击对方背心,身子已落了下去。周伯信道:「你这根死赤练蛇,花花绿绿的倒也好玩。」此时樊一翁的长须也已挥将过来,他双手攀住横梁,全凭一把胡子击敌。
  周伯通笑道:「大胡子原来还有这用处?」学他模样,也将颏下长须甩将过去,但他胡子既比樊一翁的短得多,又没在胡子上练过功夫,这一甩全不管用,唰的一下,却给对方胡子打中了脸颊,脸上登时起了丝丝红痕,热辣辣的好不疼痛,若非他内力深厚,登时就会晕去。老顽童吃了一下苦头,却不恼怒,反大感钦佩,说道:「长胡子,我的胡子不及你,我认输,现下不
必比了。待我练好胡子功,再来比过。」
  樊一翁一招得手,跟着又是一胡子甩去。周伯通不敢再用胡子去和他对攻,左手使出「空明拳」拳招,虚飘飘的挥拳打出,拳风推动樊一翁的胡子向右甩去,适逢麻光佐纵身攻到,长胡子正好拂在他脸上。麻光佐双眼遭遮,两手顺势抓住胡子。樊一翁的胡子本来舒卷自如,但为周伯通的拳风激得失却控纵之力,竟落入麻光佐掌中。他一惊之下用力夺回,却为麻光佐使出蛮
力,抓住了牢牢不放,身子下落时顺势一拉,砰彭大响,二人一齐摔下地来。
  麻光佐皮粗肉厚,倒也不怎幺疼痛。樊一翁摔在他身上,怒道:「你怎幺啦,还不放手?」
  麻光佐摔得虽然不痛,给这矮子双足在小腹一撑,却有点经受不起,怒喝:「我偏不放,瞧你怎幺?」说着手腕急转,竟将他胡子在臂上绕了几转。樊一翁劈面一掌,麻光佐侧头避让,那知对方这掌却是虚招,左手砰的一拳,正中鼻梁。麻光佐哇哇大叫,回击一拳。说到武功,原是樊一翁高出甚多,苦在胡子缠于敌臂,难以转头,这一拳竟也给他击中颧骨。一高一矮,便在地下砰砰彭彭的打将起来,樊一翁虽然在上,却脱不出对方纠缠。
  金轮国师见厅上乱成一团,自己六人同来,已有五人出手,仍奈何不了一个老顽童,未免脸上无光,呛啷啷两声响亮,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轮,一个铜轮,一只自左至右,一只自右至左,划成两道弧光,向周伯通袭去。双轮在空中当啷急响,声势惊人。两轮质地均为精钢,甚为沉重,另外表镀银、镀铜,色泽有别。
  周伯通不知厉害,说道:「这是甚幺东西?」伸手去抓。杨过有心助他,大叫:「抓不得!」
  挥手掷上钢仗,当的一声巨响,又粗又长一根钢杖给铜轮激得直飞到墙角,打得石墙火光四溅,石屑纷飞。铜轮回飞过来,国师左手一拨,轮子又急转着向横梁上旋去。
  这一来,周伯通才知和尚甚不好惹,心想对手人多,自己应付不了,一个斤斗翻下地来,叫道:「各位请了,老顽童失陪,赶明儿咱们再玩。」说着奔向厅口,却见四个绿衫人张着一张渔网拦在门前。周伯通知这渔网厉害,叫道:「不好!」纵身欲从东窗跃出,眼看绿影晃动,又有一张渔网罩将过来。
  周伯通跃回厅心,只见东南西北四方均有四名绿衫人张开渔网挡住去路。周伯通又即跃上横梁,一招「冲天掌」在屋顶上打了个大洞,待要从洞中钻出,一抬头,却见上面也罩了张渔网。他无路可走,翻身下地,指着谷主笑道:「黄脸皮老头儿,你留住我干幺啊?要我陪你玩耍吗?」
  公孙谷主淡淡的道:「你只须将取去的四件物事留下,立时放你出谷。」周伯通奇道:「咦!
  我要你的臭东西有甚幺用?就算本领练到如你这般,好希罕幺?」公孙谷主缓缓走到厅心,右袖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左袖又拂了一拂,说道:「若非今日是我大喜日子,便得向你领教几招。你还是留下谷中物事,好好去罢。」
  周伯通大怒,叫道:「这幺说,你硬栽我偷了你东西啦。呸,你这穷山谷中能有甚幺宝贝了?」说着便解衣服,一件件的脱下,手脚极其快捷,片刻之间已赤条条的除得清光。
  公孙谷主连声喝阻,他那里理睬,将衣裤连袋子里里外外翻了一转,果然并无别物。厅上众女弟子均感狼狈,转过了头不敢看他。这一下却也大出谷主意料之外,他书房、丹房、芝房、剑房中每处失去的物事都甚要紧,非追回不可,难道这老顽童当真并未偷去?
  他正自沉吟,周伯通拍手叫道:「瞧你年纪也已一大把,怎地如此为老不尊?说话口不择言,行事颠三倒四,在大庭广众之间作此丑事,岂非笑掉了旁人牙齿?」这几句话其实正该责备他自己,不料却给他抢先说了,公孙谷主啼笑皆非,倒也无言可对,见樊一翁与麻光佐兀自在地下缠打不休,喝道:「一樊起来,别再跟客人胡闹。」
  周伯通笑道:「长胡子,你这死缠烂打的脾气我很喜欢,咱二老大可交个朋友啊。」其实樊一翁一 生端严稳重,今日与麻光佐厮打实乃迫不得已,他早已数次欲待站起,苦于胡子给对方缠在手臂之上,没法脱身。
  公孙谷主眉头微皱,指着身上一丝不挂的周伯信道:「说到在大庭广众之间,行事惹人耻笑,只怕还是阁下自己。」周伯信道:「我赤条条从娘肚子中出来,现下赤身露体,清清白白,有甚幺不对了?你这幺老了,还想娶一个美貌的小姑娘为妻,糟老头子全没自知之明,嘿嘿,可笑啊可笑!」这几句话犹似一个个大铁锤般打在谷主胸口,他焦黄的脸上掠过一片红潮,半晌
说不出话来。
  周伯通叫道:「啊哟,不好,没穿衣服,只怕着凉。」突然向厅口冲去。
  厅中四个绿衫弟子只见人形一晃,忙移动方位,四下里兜上,将他裹在网中。四人将渔网四角结住,提到谷主面前。那渔网是以极坚轫极柔软的金丝混以钢丝铸成,即是宝刀宝剑,也不易切割得破。四人兜网的手法十分奇特迅捷,交叉走位,遮天蔽地的撒将过来,纵是高手也难应付,所差者必须四人合使,单身一人便用它不来。四人一兜成功,大为得意,却见谷主注视渔网,脸上神色不善,忙低头看时,登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七手八脚解开金丝网,放出两个人来,却是樊一翁与麻光佐。
  原来周伯通脱光了衣服,谁也没防到他竟会不穿衣服而猛地冲出。他身法奇快,兜手抄起地下正自缠斗的樊麻二人,丢入网中。乘着四弟子急收渔网,他早己窜出。虚虚实实,声东击西,闹了个神出鬼没。
  老顽童这幺一闹,公孙谷主固脸上无光,连金轮国师等也心中有愧,均想:自己枉称武林中的一流好手,合这许多人之力,仍擒不住这样疯疯癫癫的一个老头儿,也算得无能之至。只杨过甚感欣喜,他对周伯通颇为佩服,早消了害他之念,心中已当他是朋友,他若失手被擒,便要设法相救,现下他能自行脱逃,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国师奉忽必烈之命,要想拉拢周伯通,但周伯通一阵捣乱,没机会跟他拉交情,觉得再耽下去也无意味,与潇湘子、尹克西两人悄悄议论了两句,站起身来拱手道:「极蒙谷主盛情,厚意相待,本该多所讨教,但因在下各人身上有事,就此别过。」
  公孙谷主本来疑心这六人与老顽童是同路人,后见潇湘子与他性命相搏,国师、尹克西、杨过、尼摩星、麻光佐各施绝技攻打,倒颇有相助自己之意,各人武功不弱,于是拱手道:「小弟有一件不情之请,不知六位能予俯允否?」国师道:「但教力之所及,当得效劳。」谷主道:「今日午后,小弟续弦行礼,想屈各位大驾观礼。敝居僻处穷乡,数百年来外人罕至,今日六位贵客同时降临,也真是小弟三生有幸了。」麻光佐道:「有酒喝幺?
  有肉吃幺?」
  公孙谷主待要回答,只见杨过双眼怔怔的瞪视着厅外,脸上神色古怪已极,似是大欢喜,又似大苦恼。众人均感诧异,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一个白衣女郎缓缓的从厅外长廊上走过,淡淡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清清冷冷,阳光似乎也变成了月光。她睫毛下泪光闪烁,走得几步,泪珠就从她脸颊上滚下。她脚步轻盈,身子便如在水面上飘浮一般掠过走廊,始终没向大厅内众人瞥上一眼。
  杨过好似给人点了穴道,全身动弹不得,突然间大叫:「姑姑!」
  那白衣女郎已走到了长廊尽头,听到叫声,身子剧烈一震,轻轻的道:「过儿,过儿,你在那儿?是你在叫我吗?」回过头来似乎在寻找甚幺,但目光茫然,犹似身在梦中。
  杨过从厅上急跃而出,拉住她手,叫道:「姑姑,你也来啦,我找得你好苦!」接着「哎唷」一声,却是手指上为情花小刺刺伤处蓦地里剧痛难当,跟着扑倒在地。
  那白衣女郎「啊」的一声大叫,身子颤抖,坐倒在地,合了双眼,似乎晕倒。杨过叫道:「姑姑,你……你怎幺啦?」将她搂在怀里。过了半晌,那女郎缓缓睁眼,站起身来,冷冷的道
:「阁下是谁?你叫我甚幺?」
  杨过大吃一惊,向她凝目瞧去,却不是小龙女是谁?忙道:「姑姑,我是过儿啊,怎……
  怎地你不认得我了幺?你身子好幺?甚幺地方不舒服?」
  那女郎再向他望了一眼,冷冷的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说着走进大厅,到公孙谷主身旁坐下。杨过奇怪之极,迷迷惘惘的回进厅来,左手扶住椅背。
  公孙谷主一直脸色漠然,此时不自禁的满脸喜色,举手向国师等人道:「她便是兄弟的新婚夫人,已择定今日午后行礼成亲。」说着眼角向杨过淡淡一扫,似怪他适才行事莽撞,认错了人,以致令他新夫人受惊。
  杨过这一惊更加非同小可,大声道:「姑姑,难道你……你不是小龙女幺?难道你不是我师父幺?」那女郎缓缓摇头,说道:「不是!甚幺小龙女?」
  杨过双手捏拳,指甲深陷掌心,脑中乱成一团:「姑姑恼了我,不肯认我?只因咱们身处险地,她故弄玄虚?还是她像我义父一样,甚幺事都忘记了?可是义父仍然认得我啊。
  莫非世间真有与她一模一样之人?」只说:「姑姑,你……你……我……我是过儿啊!」
  公孙谷主见他失态,微微皱眉,低声向那女郎道:「柳妹,今日奇奇怪怪的人真多。」那女郎也不睬他,慢慢斟了杯清水,慢慢喝了,眼光从金轮国师起逐一扫过,却避开了杨过,没再
看他。众人见她衣袖轻颤,杯中清水泼了出来溅上她衣衫,她却全然不觉。
  杨过心下慌乱,仿徨无计,转头问国师道:「我师父和你比过武的,你自然记得。你说我……我认错了人幺?」
  当这女郎进厅之时,国师早已认明她是小龙女,然见她对杨过毫不理睬,心想定是这对少年男女在闹别扭,微微一笑,说道:「我也不大记得了。」小龙女与杨过联手使玉女素心剑法,令他遭受生平从所未有之大败,他想倘若这对男女龃龉反目,不能联手,便可分别予以剪除,于自己实大有好处,何必助他们和好?杨过又是一愕,随即会意,心下大怒:「你这和尚可太也
歹毒。当你在山顶养伤之际,我出力助你,此时你却来害我。」
  恨不得立时便杀了他。
  金轮国师见他失神落魄,眼中却露出恨恨之意,寻思:「他对我已怀恨在心,留着这小子总是后患。今日他方寸大乱,实是除他的良机。」拱手向公孙谷主笑道:「今日欣逢谷主大喜,自当观礼道贺,只老衲和这几位朋友未携贺礼,未免有愧。」
  公孙谷主听他说肯留下参与婚礼,心中大喜,对那女郎道:「这几位都是武林高人,只须请到一位,已是莫大荣幸,何况请到了……请到了……」他本想说「六位」,但觉杨过少年轻浮
,适才见他与周伯通动手,姿式虽然美观,功力却属平平,料想武学修为华而不实,不能将他列于「武林高人」之数,但若将他除外而只说「五位」,未免又过于着迹,微一踌躇,接口道:「……请到了这众位英雄。」就没接下文。国师暗想:「这谷主气派俨然,瞧他布渔网擒拿老顽童的阵势,武功智谋都甚了得,可是器量却小。杨过与小龙女说了这几句话,他就耿耿于怀。」
  公孙谷主道:「柳妹,这位是金轮国师……」一个个说下去,最后说了杨过姓名。那女郎听到各人名号时只微微点头,脸上木然,似对一切全不萦怀,对杨过却连头也不点,眼向厅外。杨过满脸胀得通红,心中已如翻江倒海一般,公孙谷主说甚幺话,他半句也没听见。尹克西等本不知他渊源,只道他认错了人,以致惭愧。
  公孙绿萼站在父亲背后,杨过这一切言语举止没半点漏过她的耳目,尽自思量:「晨间他手指给情花刺伤,即遭相思之痛,瞧他此时情状,难道我这新妈妈便是他意中人幺?
  天下事怎能有如此巧法?莫非他与这些人到我谷中,其实是为我新妈妈而来?」侧头打量那「新妈妈」时,见她脸上竟无喜悦之意,亦无娇羞之色,实不似将作新嫁娘的模样,心下更是
犯疑。
  杨过胸口闷塞,如欲窒息,随即转念:「姑姑既然执意不肯认我,料来她另有图谋,我当别寻途径试探真相。」站起身来,向谷主一揖,朗声说道:「小子有位尊亲,跟……跟这位姑娘容貌极是相像,适才不察,竟致误认,还请勿罪。」
  公孙谷主听到他这几句雍容有礼之言,立时改颜相向,还了一揖,说道:「认错了人,也是常情,何怪之有?只是……」顿了一顿,笑道:「天下竟然另有一个如她这等容颜之人,那不仅巧合,也奇怪之极了。」言下之意,自是说普天之下那里还能再有一个这般美貌的女子。
  杨过道:「是啊,小子也挺奇怪。小子冒昧,请问这位姑娘高姓?」公孙谷主微微一笑,道:「她姓柳。尊亲可也姓柳?」杨过道:「那倒不是。」心下琢磨:「姑姑干幺要改姓柳?」
  心念一动:「啊,为的是我姓杨。」念头这幺一转,手指上又剧痛起来。公孙绿萼见他痛楚神情,甚有怜意,眼光始终不离他脸庞。
  公孙谷主向杨过凝视片刻,又向那白衣女郎望了一眼,见她低头垂眉,一声不响,心中起疑:「刚才她听到这小子呼唤,我隐隐听到她似乎说『过儿,过儿,你在那儿?是你在叫我幺?』莫非她真是这小子的姑姑?何以却不认他?」待要出言相询,但想眼下外人众多,此事待婚礼之后慢慢再问不迟,话到口边,却又缩回。
  杨过又道:「这位柳姑娘自非在谷中世居的了,不知谷主如何与她结识?」
  古时女子本来决不轻易与外人相见,成亲吉日更加不会见客,但金轮国师等或为蒙古僧人,或是西域胡人、江湖异流,绝不拘泥俗礼,见那白衣女郎出来,也不以为奇,但觉她于良辰吉日兀自全身缟素,未免太也不伦不类;听得杨过询问谷主与她结识的经过,涉及旁人私情,均觉不免过份。
  公孙谷主却也正想获知他未婚夫人的来历,心道:「这小子真的认识柳妹也未可知。」说道:「杨兄弟所料不差。半月之前,我到山边采药,遇到她卧在山脚之下,身受重伤,气息奄奄。我一加探视,知她因练内功走火,于是救到谷中,用家传灵药助她调养。说到相识的因缘,实出偶然。」国师插口道:「这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想必柳姑娘由是感恩图报,委身以事了。那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他这番话似是奉承谷主,用意却在刺伤杨过。
  杨过一听此言,脸色大变,全身发颤,胸口剧痛,突然一大口鲜血喷在地下。
  那白衣女郎见此情状,颤声道:「你……你……」急忙站起,伸手欲去扶杨过手臂,终于强自忍住,全身颤抖,也是一口鲜血吐在胸口,白衣上赤血殷然。
  这柳姑娘正是小龙女的化名。她那晚在客店中听了黄蓉一席话后,左思右想,长夜盘算,终于硬起心肠,悄然离去。心想若回古墓,他必来寻找,于是独自踽踽凉凉的在旷野穷谷之中漫游,一日独坐用功,猛地里情思如潮,难以克制,内息突然冲突经脉,就此走火,引得旧伤复发,若非公孙谷主路过救起,已然命丧荒山。
  公孙谷主失偶已久,见小龙女秀丽娇美,实为生平难以想象,不由得在救人的心意上又加上了十倍殷勤。其时小龙女心灰意懒,又想此后独居,定然管不住自己,终不免重蹈覆辙,又会再去寻觅杨过,遗害于他,见公孙谷主情意缠绵、吐露求婚之意,当即忍心答允,心想此后既为人妇,与杨过这番情缘自是一刀两断,兼之这幽谷外人罕至,料得此生与他万难相见。岂知老顽童突然出来捣乱,竟将他引来谷中。
  小龙女此刻陡然与杨过相逢,当真柔肠百转,难以自已,心想:「我既已答允嫁与旁人,还是装作不识得他,任他大怒而去,终身恨我。以他这般才貌,何愁无淑女佳人相配?
  如此我虽伤心一世,他却可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过日子了。」因此眼见杨过情急难过,她总强忍伤痛,漠然不理,但心中凄侧,越来越难忍,蓦地里见他呕血,又怜惜,又伤心,不由得热血逆涌,喷将出来。
  她脸色惨白,摇摇晃晃的待要走入内堂,公孙谷主忙道:「快坐着别动,莫震动了经脉。」
  转过头来,向杨过道:「你出去罢,以后可永远别来了。」
  杨过热泪盈眶,向小龙女道:「姑姑,倘若我有不是,你尽可打我骂我,便一剑将我杀了,我也甘心。可是你怎能不认我啊?」小龙女低头不语,轻轻咳嗽。
  当日小龙女听了黄蓉一番劝解后,寻思:若与杨过结为夫妻,自己当然欢喜逾恒,杨过却不免受到天下英雄讥嘲,连他最敬爱的郭靖夫父也要打死他,他自然不会快乐;倘若二人永居古墓,决不出世,以杨过活泼爱动、喜欢热闹的性情,到后来必定郁郁寡欢那也是只有自己快乐,而令得杨过不快乐。她心中挚爱杨过,为了这个郎君,即使要自己身受千刀万剑之痛,也甘之
如饴,不论与他一起入世避世,自己都终身欢乐,杨过却要为了自己而强忍痛苦。她一生之中,虽未与师父、孙婆婆谈论过情爱的真谛,但既对杨过爱到极处,自觉得应当令爱郎喜乐,而由自己来心痛吃苦。「该当谁得喜乐,谁来心痛?」这一件事,凡真正爱怜对方的深情之人,自易抉择。她既想通了此节,在客房中泪洒满房,此意已决,自后再难回头了。杨过只道是小龙女恼了自己,以致不认,其实小龙女所以不认他,全是出于一片深爱他之心,只盼他今后一生喜乐,所有心痛如刀割的滋味,全由自己一人来尝。若二人易身而处,杨过爱她之情既不弱于小龙女,所作决定,也当是「让对方喜乐,由自己心痛」。
  公孙谷主见他激得意中人吐血,早已恼怒异常,总算他涵养功夫甚好,却不发作,低沉着嗓子道:「你再不出去,可莫怪我手下无情。」
  杨过双目凝视着小龙女,那去理睬这谷主,哀求道:「姑姑,我答允一生一世在古墓中陪你,决不后悔,咱们一齐走罢。」
  小龙女抬起头来,眼光与他相接,见他脸上深情无限,愁苦万种,不由得心中摇动,心道:「我这就随着他!」但立即想到:「我与他分手,又非出于一时意气。好好恶恶,前后已思虑
周详。眼下若无一时之忍,不免日后贻他终身之患。」将头转过,长叹一声,说道:「我不认得你。你说些甚幺,我全不明白。我一切全是为你好,你好好去罢!」这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可是言语中充满着柔情密意,除了麻光佐是个浑人、全无知觉之外,厅上人人皆知她对杨过实怀深情,这几句话乃违心之言。
  公孙谷主不由得醋意大兴,心想:「你虽允我婚事,却从未对我说过半句如此深情的言语。」侧目瞪了杨过一眼,但见他眉目清秀,英气勃勃,与小龙女确是一对少年璧人,寻思:「瞧来他二人定是一对情侣。只因有事失和,柳妹才愤而允我婚事,实则对这小子全未忘情。『姑姑』、『师父』甚幺的,定是他二人平素调情时的称谓。」想到此处,目光中更露愤色。
  樊一翁对师父最是忠心,见他一直孤寂寡欢,常盼能有甚幺法子为他解闷才好,日前见师父救回一个美貌少女,而这少女又允下嫁,他心中的欢喜几乎不逊乃师,突见杨过出来打扰,引得新师母呕血,师父已愤怒异常,便挺身而出,厉声喝道:「姓杨的小子,你识趣就快走!我们谷主不喜你这等无礼宾客。」
  杨过听而不闻,对小龙女柔声又道:「姑姑,你真的忘了过儿幺?」樊一翁大怒,伸手往他背心抓去,想抓着他身子甩出厅去。杨过全心全意与小龙女说话,一切全置之度外,直至樊一
翁手指碰到背心,这才惊觉,急忙回缩,对方五指抓空,只听嗤的一响,背上衣服给抓出了个大洞。
  杨过一再哀求,见小龙女始终不理,越来越急,若在古墓之中或无人处,自可慢慢求恳,偏生大厅上有这幺多外人,而樊一翁又来喝骂动手,满腔委屈,登时尽数要发作在他身上,回头喝道:「我自与我姑姑说话,又干你这矮子甚幺事了?」樊一翁大声喝道:「谷主叫你出去,永远不许再来,你不听吩咐,莫怪我手下无情。」
  杨过怒道:「我偏不出去,我姑姑不走,我就在这里耽一辈子。就岁我死了,尸骨化成灰,也永远跟着她。」这几句话自是说给小龙女听的。
  公孙谷主偷瞧小龙女的脸色,只见她目中泪珠滚来滚去,终于忍耐不住,一滴滴的溅在胸口鲜血之上。他又含酸,又担忧,向樊一翁使个眼色,右手作个杀人手势,叫他猛下杀手,毙了杨过,索性断绝小龙女之念,免有后患。
  樊一翁见到师父这个手势,倒大出意料之外,他本来只想将杨过逐出谷去,叫他别再啰唆,也就是了,想不到师父竟会忽下杀人的号令,大声说道:「今日虽是师父大喜的好日子,难道我就杀不得人幺?」说着眼望师父。公孙谷主又重重将手一劈,意思是说:「不用顾忌甚幺吉日良辰,快毙了这小子便是。」樊一翁拾起纯钢巨杖,在地下重重顿落,只震得满厅嗡嗡发响,
喝道:「小子,你真不怕死幺?」
  杨过适才喷了一口血,此时胸头满腔热血滚来滚去,又要夺口而出。古墓派内功讲究克己节欲,小龙女的师父传她心法之时,谆谆叮嘱须得摒绝喜怒哀乐,到后来小龙女克制不住心情,以致数度呕血。杨过受小龙女传授,内功与她路子相同,此时手足冰冷,心想:「我就在姑姑面前狂喷鲜血,一死了之,瞧她是否仍不理我?」但转念又想:「姑姑平时待我何等亲爱,今日之事,中间定有别情,多半她受了这贼谷主的挟持,无可奈何,才不敢认我。若我自残身躯,反而难与抗拒。」思念及此,雄心大振,决意拚命杀出重围,救护小龙女脱险,当下镇慑心神,气沉丹田,将满腔热血缓缓压落,微微一笑,指着樊一翁道:「你这死样活气的山谷,小爷要来时,你挡我不住,欲去时你也别想留客。」
  众人见他本来情状大变,势欲疯狂,突然间神定气闲,均感奇怪。
  樊一翁先前见到杨过伤心呕血,暗暗代他难受,实不欲伤他性命,钢杖摆动,一股疾风带得杨过衣袂飘动,大声道:「小兄弟,你快走吧!」公孙谷主眉头一皱,说道:「一翁,怎地啰
唆个没完没了?」樊一翁见师父下了严令,只得抖起钢杖,猛力往杨过脚胫上叩去。
  绿萼素知大师兄武艺惊人,虽身长不逾四尺,却天生神力,武功已得父亲所传十之七八,这柄钢杖下杀毙过不少凶猛恶兽。她料想杨过年纪轻轻,决难敌得过大师兄九九八十一路泼水杖法,待得二人交上了手,再要相救便难,虽见父亲脸带严霜,神色极怒,还是鼓足勇气,站出来向杨过道:「杨公子,你在这里多耽无益,又何苦枉自送了性命?」
  语气温柔,充满了关怀之意。
  国师等一齐向她望去,无不暗暗称奇,均想:「杨过和我等同时进谷,却怎地偷偷和这女孩子结下了交情?」杨过点头一笑,说道:「多谢姑娘好意。你爱不爱用长胡子编个辫子来玩?
」绿萼一怔,问道:「甚幺?」杨过道:「我拔下这矮子的胡子,送给你玩儿,好不好?」绿萼大惊失色,心想这般玩笑也敢开,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绝情谷中规矩极严,她劝杨过这几句话,已拚着受父亲重重一顿责罚,那知反引得他胡说八道,脸上一红,再也不敢接嘴,退入了众弟子行列。
  樊一翁身躯矮了,对自己的胡子向来极为自负,听杨过出言轻薄,猛地拋下钢杖,纵上前来,喝道:「好小子,教你先吃我一胡子。」吆喝声中,长须已拂将过去。杨过笑道:「老顽童
没剪下你胡子,我来试试。」从背囊中取出大剪刀,疾向他胡子上剪落。樊一翁胡子直甩,猛往他头顶击落,势道着实凌厉。杨过为了斗李莫愁,曾在这大剪刀的招式上用过一番心思,步子微挫,早已让开,剪刀刃口回了过来,喀的一响,双刃合拢。
  樊一翁大惊,急忙一个斤斗翻出,只要迟得瞬息之间,一丛胡子便全给他剪断了。这一下惊得他非同小可。旁观众人也不约而同「吁」的一声低呼。
  李莫愁云帚上的功夫何等了得,杨过欲以大剪破她,事先早已细细想过,她拂尘如何卷,大剪便如何刺,拂尘如何击,大剪又如何夹。不料李莫愁并没斗到,竟在这绝倩谷中遇上这个以
胡子当兵器的矮子。杨过心想:「你的胡子功再厉害,也决强不过李莫愁的拂尘去。」急愤交迸下,手持大剪着着进迫。樊一翁在胡子上已有十余年的功力,因有双掌空着为辅,比之一般软鞭云帚更加厉害,只见他摇头晃脑,带动胡子,同时催发掌力向杨过急攻。
  适才周伯通以大剪去剪樊一翁胡子,反而让他以胡子卷住剪刀,只得服输。众人见识了周伯通的功夫,均自忖与他相比实有所不及,那知杨过使开了那把大剪刀,纵横剪夹,来去绞舞,竟犹胜老顽童的手法,各人无不纳罕。以武技功力而轮,杨过与周伯通当然差得甚远,但他事先曾细心揣摩过李莫愁的云帚功夫,设想了剪刀的招数,而樊一翁的胡子正与云帚的用法大同小异,他这剪刀使将开来,竟然得心应手,大占上风。比之周伯通胡乱拿一柄大剪刀来全无章法的乱夹乱剪,自大不相同。金轮国师等不知缘由,只见到老顽童将大剪刀交给杨过,料想以周伯通之为人,这把古怪胡闹的兵刃自然是他异想天开而去打造来的。杨过擅于使剑,乃国师所素知。
  樊一翁数次险为剪刀所伤,登时消了轻视他年少无能之心,招法一变,将胡子舞得团团乱转,四面八方的打将过去,纵击横扫,居然也成招数。杨过连夹数剪,尽皆落空,又见敌人掌风凌厉,有时胡子是虚招,掌力是实,有时掌法诱敌,却以胡子乘隙进攻,虚虚实实,的是武林中前所未见的奇妙功夫。辗转拆了数十招,杨过心想:「这谷主阴险狠辣,武功定当远在矮子之上,我不胜其徒,焉能敌师?」心中微感焦躁。但樊一翁的胡子又长又厚,比李莫愁的拂尘长大得多,铺发开来,实无破绽。
  又拆数招,杨过凝神望着对手,但见他摇头晃脑,神情滑稽,胡子越使越急,那颗圆圆的小脑袋更加晃动得厉害,心念一动,已想到破法,剪刀喀的一声,跃后半丈,叫道:「且慢!」樊一翁并不追击,道:「小兄弟,你既服输,还是快出谷去罢!」杨过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这丛大胡子剪短之后,要多久才留得回来?」樊一翁怒道:「那关你甚事?我的胡子从来不剪
的。」杨过摇头道:「可惜,可惜!」樊一翁道:「可惜甚幺?」杨过道:「我三招之内,就要将你的大胡子剪去了。你这人不错,你如怕了,这时退开还来得及。」
  樊一翁心想:「你和我已斗了数十招,始终是个平手,三招之内要想取胜,哼,那是梦想。」怒喝一声:「看招!」右掌劈出。杨过左手斜格,右剪砸落,击向对方左额。他身子高,击敌头脸时剪刀自上而下,樊一翁侧头闪避,不料杨过左掌跟着落下,劈他右额。
  这一劈势道凶猛,樊一翁忙又偏头左避,敌招来得快,他这一偏也极为迅捷,长胡子跟着甩起。杨过的大剪刀早张开了守在右方,喀的一声,将他胡子剪去了一尺有余。
  众人「啊」的一声,无不大感惊讶,见他果然只用三招,就将樊一翁的胡子剪断了。原来杨过久斗之下,终于发见樊一翁胡子左甩,脑袋必先向右,胡子上击,脑袋必先低垂,暗骂自己愚蠢:「他胡子长在头上,若要挥动胡子,自然必先动头。我竟不击其根本,却一味与他的胡子缠闹,当真大傻蛋一个。」心中定下了击首剪须之计,这才声言三招剪他胡子。
  樊一翁一呆,见自己以半生功夫留起来的胡子一丝丝落在地下,又痛惜,又愤怒,一个起落,将钢杖抢在手中,怒喝:「今日不拚个你死我活,你休想出得谷去。」杨过笑道:「我本就不想出去啊!」樊一翁钢杖横扫,往他腰里击去。
  麻光佐刚才与樊一翁厮打良久,着实吃了亏,这时甚是得意,大声道:「老矮子,你相貌本就不美,少了这一大把胡子,更加怪模怪样。」樊一翁听了,咬牙切齿,手上又加了三分劲力。
  杨过与他相斗多时,一直是与他胡子的柔力周旋,不知他膂力如何,见他钢杖挥来,伸出剪刀去一洛,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手臂酸麻,剪刀已给钢杖打得弯了过来,不成模样。就只这幺一招,那大剪刀已不能再用。旁观众人眼见杨过已然获胜,不料兵刃一变,二人登时优劣易势,樊一翁手持一件长大沉重的厉害兵刃,杨过却拿着一堆废铁。绿萼忍不住叫道:「杨公子,
你不及我大师兄力大,何必再斗?」
  谷主见女儿一再维护外人,怒气渐盛,向她瞪了一眼,只见她一脸的关切焦虑之状,再向小龙女望去时,却见她神色淡然,竟不以杨过的安危萦怀,当即转怒为喜,暗想:「原来她对这小子并无情意,否则眼见他身处险境,何以竟不介意?」其实小龙女素知杨过智计百出,武功也在樊一翁之上,二人相斗,他是有胜无败,是以绝不担心。
  杨过将那扭曲的大剪刀拋在地下,说道:「老樊,你不是我敌手,快快丢下钢杖投降了罢。」樊一翁怒道:「你若赢得我手中钢杖,我就一头撞死。」杨过道:「可惜,可惜!」
  樊一翁叫道:「看招!」一招「泰山压顶」,钢杖当头击下。杨过侧身闪开,左足已踏住杖头。樊一翁双手疾抖,甩起钢杖。杨过身随杖起,竟给他带在半空,左足却稳稳站在杖上。樊一翁连抖几下,始终未能将他震落,待要倒转钢杖,杨过右足迈出,竟从杖身上走将过去。
  这两下怪招在旁人与樊一翁眼中,自是匪夷所思,其实却是古墓派武功中以绝顶轻功破长大兵刃的常法。当年李莫愁在嘉兴破窑外与武三通相斗,站在他当作兵器的栗树树干上,武三通始终甩她不脱,便是这门功夫。樊一翁一怔之际,杨过左足又跨前一步,右足飞起,向他鼻尖踢去。樊一翁处境狼狈,敌人附身钢杖,自己若向后闪跃,势必将敌人带了过来,这一脚自躲避不了,他双手持杖,没法分手招架,而胡子遭剪,又少了一件防身利器,情急之下,只得拋下钢杖,这才后跃而避了这一脚。当的一响,钢杖一端着地,另一端尚未跌落,已让杨过抄在手中。
  麻光佐、尼摩星、潇湘子等齐声喝采。杨过将钢杖在地下一顿,笑道:「怎幺?」樊一翁胀红了脸,道:「我一时不察,中了你的诡计,心中不服。」杨过道:「咱们再来过。」
  将那钢杖轻轻拋去,樊一翁伸手去接。那知钢杖飞到他身前两尺余之处,突然向上跃起,樊一翁接了个空,杨过飞身长臂,又抓了过来。麻光佐等采声越响,樊一翁一张脸更胀成了紫酱色。
  金轮国师与尹克西相视一笑,暗赞杨过聪明。昨日周伯通以断矛掷人,劲力即发即收,矛头掷出后中途变向,此时杨过学了他这个法子。但矛头有四而钢杖惟一,钢杖沉重,转劲不难,杨过此举远较周伯通为易。谷主与众弟子不知有此缘由,不免大为惊诧。
  杨过笑道:「怎幺?要不要再来一次?」樊一翁胡子遭剪,钢杖脱手,全是对方用智取胜,要他认输,如何肯服?大声道:「你若凭真实本领胜我,自然服你。」杨过微笑道:「武学之
道,以巧为先。你师父头脑不清,教出来的弟子自然也差劲了。我劝你啊,还是改投明师的是。」这话自是指着公孙谷主的鼻子在骂了。
  樊一翁心想:「我学艺不精,有辱师尊,如当真不能取胜,今日只有自刎以谢师父了。」
  一咬牙,猱身直上。杨过横持钢杖,交在他手里,说道:「这一次可要小心了,若再给我夺来,须怨不得旁人。」樊一翁不语,右手牢牢抓住杖端,心道:「再要夺得此杖,除非将我这条手臂割去。」杨过叫道:「小心了!」和身向前扑出,左手已搭住杖头,右手食中二指倏取他的双目,同时左足翻起,已压住杖身,这正是打狗棒法的绝招「獒口夺棒」。樊一翁不得不退
,钢仗又入杨过之手。
  先两次杨过夺杖,旁人虽感他手法奇特,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次却连樊一翁也不明其中奥妙,只眼睛一霎,钢杖又已到了敌手。
  麻光佐叫道:「没胡子的长胡子,这一下你服了幺?」樊一翁大叫:「他使的是妖术,又非真实武功,我如何能服?」杨过笑道:「你要怎地才服?」樊一翁道:「除非你凭真实本领打倒我,小老儿方肯服输。」杨过又将钢杖还他,道:「好罢,咱们再试几招。」
  樊一翁对他空手夺杖的妙术极是忌惮,心想:「不论我如何占到上风,他抵挡不住之时,只须突使妖术夺杖,终难胜他。」说道:「我使这般长大兵刃,你却空手,就算胜了,你也不服。」杨过笑道:「你是怕了我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也罢,我用一样兵刃便是。」目光在厅中一转,只见大厅四壁光秃秃的全无陈设,一件可用的兵刃也无,院子中却有两株大柳树,枝条依依,挂绿垂翠,他向小龙女望了一眼,说道:「你要姓柳,我就用柳枝作兵器罢!」说着纵身入庭,折了一根寸许圆径的柳枝,长约四尺,长短粗细,就与丐帮的打狗棒相似,只不去柳叶,另
增雅致。
  小龙女心中混乱一片,对日后如何已全无主见,杨过在她眼前越久,越难割舍。她当时独自凝思,虽与杨过分手极是伤心,但此举舍己为郎,全是为杨过着想,一了百了,纵不能忍,一死了知便是。此刻这个人活生生的来到眼前,但觉他一言一动,一笑一怒,无不令她心动意荡,欲待入内不闻不见,却又如何舍得?她低头不语,内心却如千百把钢刀在绞剜一般。

第 十 八 回  公 孙 谷 主
  樊一翁见杨过折柳枝作兵刃,宛似小儿戏耍,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怒气更盛,他那知这柳枝柔中带韧,用以施展打狗棒法,虽不及丐帮世代相传的竹棒,其厉害处实不下于宝剑宝刀。
  麻光佐道:「杨兄弟,你用我这柄刀罢!」说着唰的一声,抽刀出鞘,精光四射,确是一柄利刃。杨过双手一拱,笑道:「多谢了!这位矮老兄人是不坏的,只可惜他拜错了师父,武艺很差,一根柳条儿已够他受的。」柳枝抖动,往钢杖上搭去。
  樊一翁听他言语中又辱及师尊,心想此番交手,实决生死存亡,再不容情,当即展开了九九八十一路泼水杖法。杖法号称「泼水」,意谓泼水不进,可见其招数严密。
  杖法展开,初时响声凌厉,但数招之后,渐感挥出去方位微偏,杖头有点儿歪斜,带动的风声也略见减弱。原来杨过使开打狗棒法中的「缠」字诀,柳枝搭在杖头之上,对方钢杖到东,
柳枝跟到东,钢杖上挑,柳枝也跟了上去,但总是在他劲力的横侧方向稍加推拉,令杖头不由自主的变向。这打狗棒法「缠」字一诀,正是从武学中上乘功夫「四两拨千斤」中生发出来,精微奥妙,远胜于一般「借力打力」、「顺水推舟」之法。
  众人愈看愈奇,万料不到杨过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神妙武功。但见钢杖的力道逐步减弱,柳枝的劲道却是不住加强。此消彼长,三十招后,樊一翁全身已为柳条所制,手上劲力出得愈大,钢仗招数越加不由自主,到后来宛如入了一个极强的旋风涡中,只卷得他昏头晕脑,不明所向。公孙谷主伸手在石桌上一拍,叫道:「一翁,退下!」
  这一声石破天惊,连杨过也心头一凛,暗想:「此时岂能再让你退出。」手臂抖处,已变为「转」字诀,身子凝立不动,手腕急画小圈,带得樊一翁如陀螺般急速旋转。杨过手腕抖得愈快,樊一翁转得也愈快,手中钢杖就如陀螺的长柄,也跟着滴溜溜的旋转。杨过柳枝向上疾甩,跃后丈许。
  樊一翁此时心神身子已全然乱了套,脚步踉跄,脑袋摇晃,眼见他再转得几转,立即就要摔倒。公孙谷主斗然跃高,举掌在钢杖头上一拍,轻轻纵回。这一拍看上去轻描淡写,力道却奇
大,将钢杖拍得深入地下尺许,登时便不转了。樊一翁双手牢牢抓住钢杖,这才不致摔倒,但身子东摇西摆,恍如中酒,一时难以宁定。
  潇湘子、尹克西等瞧瞧杨过,又瞧瞧公孙谷主,心想这二人均非易与之辈,且看这场龙争虎斗谁胜谁败,均存了隔岸观火之意。只麻光佐一意助着杨过 ,大声呼喝:「杨兄弟, 好功夫!矮胡子输了!」
  樊一翁深吸一口气,宁定心神,转过身来,突向师父跪倒,拜了几拜,磕了四个头,一言不发,猛向石柱上撞去。众人都大吃一惊,万想不到他竟如此烈性,比武受挫竟会自杀。公孙谷主叫声:「啊哟!」急从席间跃出,伸手去抓他背心,但相距远了,而樊一翁这一撞又极为迅猛,一抓却抓了个空。
  樊一翁纵身撞柱,使上了十成刚劲,突觉额头所触之处竟软绵绵地,抬起头来,只见杨过伸出双掌,站在柱前,说道:「樊兄,世间最伤心之事是甚幺?」
  原来杨过见樊一翁向师父跪拜,已知他将有非常之举,已自全神戒备,他与樊一翁相距既近,古墓派轻功了得,竟抢在头里,出掌挡了他这一撞,于绝无可能之中救了他一命。
  樊一翁一怔,问道:「是甚幺?」杨过凄然道:「我也不知。我心中伤痛过你十倍,我还没自尽,你又何必如此?」樊一翁道:「你比武胜了,又有甚幺伤痛?」杨过摇头道:「比武胜败,算得甚幺?我一生之中,不知给人打败过多少次。你要自尽,你师尊急得如此。
  自尽,我师父却丝毫不放在心上,这才是最伤心之事。」
  樊一翁还未明白,公孙谷主厉声道:「一翁,你再生这种傻念头,那便是不遵师令。你站在一旁,瞧为师收拾这小子。」樊一翁对师命不敢有违,退在厅侧,瞪目瞧着杨过,自己也不明白对他是怨恨?是愤怒?还是感恩佩服?
  小龙女听杨过说「若我自尽,我师父却丝毫不放在心上」这两句话,眼眶一红,几滴眼泪又掉了下来,心想:「如你死了,难道我还会活着幺?」
  公孙谷主隔不片刻,便向小龙女瞧上一眼,不断察看她神情,突见她又流眼泪,心下又妒又恼,双手击了三下,叫道:「将这小子拿下了。」他自恃身分,不屑与杨过动手。两旁的绿衫弟子齐声答应,十六人分站四方,突然间呼的一声响,每四人合持一张渔网,同时展开,围在杨过身周。谷主一瞥眼间,见女儿绿萼向杨过连使眼色,脑袋微晃,示意他尽快出外,心想:「女生外向。这渔网阵必须人人尽力,若有人不尽全力,便生漏洞。」叫道:「萼儿,你退下歇歇!十四儿,你来替绿萼师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应声而前,接替了公孙绿萼的位置。
  杨过与国师等同来,国师隐然是一伙人的首领,此时闹到这个地步,是和是战,按理国师该当挺身主持,但他只微微冷笑,不发一言。
  公孙谷主不知国师用意,还道他讥笑自己对付不了杨过,心道:「终须让你见见绝情谷的手段。」双手又连击三下。十六名绿衫弟子交叉换位,将包围圈子缩小了几步。四张渔网或横或竖、或平或斜,不断变换。
  杨过曾两次见到绿衫弟子以渔网阵擒拿周伯通,变幻无方,极难抵挡,阵法之精,与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可说各有千秋。心想:「以老顽童这等武功,尚且给渔网擒住,我却如何对付?何况他是只求脱身,将樊麻二人掷入网中,即能乘机兔脱,我却偏偏要留在谷中。」每张渔网张将开来丈许见方,持网者藏身网后,要破阵法,定须先行攻倒持网弟子,但只要一近身,不免先为渔网所擒,竟无从着手。十六人愈迫愈近,杨过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只得展开轻功,在大厅中奔驰来去,斜窜急转,纵横飘忽,令对方难以确定出手方位。
  他四下游走,十六名弟子却不跟着他转动,只逐步缩小圈子。杨过脚下奔跑,眼中寻找阵法破绽,见渔网转动虽极迅速,四网交接处却始终互相重迭,不露丝毫空隙,心想:「除了以暗器伤人,再无别法。」滴溜溜一个转身,手中已扣了一把玉蜂针,见西边四人欺近,左手一扬,七八枚金针向北边四人掷去。
  眼见四人要一齐中针,不料叮叮叮叮几声轻响,七八枚金针尽数为渔网吸住。原来渔网金丝的交错之处,缀有一块块小磁石,如此一张大网,不论敌人暗器如何厉害,自能尽数挡住。玉蜂针六成金、四成钢,只因这四成钢铁,便给网上的磁石吸住了。
  杨过满拟一击成功,那料到这张网竟有这许多妙用,百忙中向公孙谷主瞪了一眼,料知再发暗器也是无用。右手往怀中一揣,放回金针,正待再想破解之法,东边的渔网已兜近身边,掌阵者一声呼哨,一张渔网已从右肩斜罩下来。杨过身形一挫,待要从西北方逸出,北边与西北的渔网同时凑拢。
  杨过陡然间使出「天罗地网势」身法,从两张渔网间倏地逸出,身法快速无比,那正是他初入古墓不久小龙女所教他的轻功,八十一只麻雀高飞逃逸,他都能快速跃起,伸掌挡住,绝情谷弟子撒网罩人,手法终不能如此迅捷。众人「咦」的一声,只见杨过已笑吟吟的站在小龙女身畔。
  小龙女见他以自己所授轻功脱险,不由得舒了口气,心中高兴,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但随即又板起了脸。杨过见她若有若无的一笑,心中大喜,说道:「姑姑,过儿这一下还不错罢?」小龙女欲待不理,终于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
  杨过既站在小龙女身畔,渔网阵若再上袭,便连小农女也裹在网里。十六名绿衫弟子眼望谷主,瞧他如何示下。公孙谷主双掌互击,铮铮有声,便如是敲打钢铁一般,阴森森的道:「小子,你来接我的铁掌!你如不敢,快快出谷去罢,我也不来难为你。」
  杨过斜眼向小龙女瞧去,想到她适才这一笑,胸口鲜血上涌,朗声道:「只要我姑姑不走,我便死十次也不走,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好了!」倏然跃出,一晃之间已到谷主背后,弯起右手,啪的一声,指节骨打在谷主颈后大椎穴上,这一下恍若偷袭,但身法快极,纵起时与谷主相对,空中转身,抢到了他背后,谷主刚欲转身,颈后要穴已然中招。
  杨过这下出手,手脚之快,如鬼似魅,国师、潇湘子等虽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这等闪电若神的招数。这是玉女心经的手法,也即是李莫愁苦求而不得的妙技,小龙女与杨过练成以来,从未施展过一次。这路拳招掌法,并无招数名称。林朝英当年创此武功,只是求快,风驰电掣一般,于顷刻间连出数十招,一招未完,二招又至。发招者心中来不及去想招数,一想招数名称次序,手脚就慢了。总之是有如狂风暴雨,连续出招。旁观众人喝采声中谷主背上接连中招砰砰砰砰、啪啪啪啪,响声不断,杨过势若颠狂,拳掌不住往谷主背上招呼,喝道:「你够了幺!」跃开几步,双长拍了拍。看谷主时,他兀立不动,上前一步,斜退一步,说道:「小子,多谢你给我捶背!」
  小龙女见杨过将这路玉女拳功使得圆转快速深得祖师婆婆的遗意,心下赞叹,脸色也不禁如花之放,但见公孙谷主要穴数处受击,竟若无其事,不禁骇然失色。杨过也即大惊,适才明明打中了他背心几处要穴,对手竟若无其事。
  他曾听洪七公、欧阳锋、黄药师等高手讲论武学,知道一人内功练到真正上乘境界,当敌招袭到时可暂行封闭自身穴道,但只能于极短时刻中封闭一次,决不能长时连续封闭。
  又如欧阳锋修习异派功夫,能练得经脉逆转,周身大穴尽数变位,但其时他头上脚下,一见而知。此刻这谷主却对自己的拳打指戳全无反应,若不是僵尸复活,便是身上不生穴道,或已练成古怪的金钟罩、铁布衫奇功,只怕此人竟不是人,又或身有妖法邪术,不由得心中怯了。
  公孙谷主双掌翻起,掌心隐隐带着一股黑气,杨过不敢硬接,只以轻功闪避,但见谷主的掌法也不特异,与完颜萍的「铁掌」功夫有些相似,当下凝神拆接,心中怯意渐去,玉女心经神功使出来便头头是道。他想这人不知是人还是僵尸。不敢使用对付达尔巴取胜的移魂大法或美女拳招,只以小龙女所授的古墓派正宗掌法应付,斗到紧处,杨过抢到谷主左侧,飞腿向他腿上踢去。
  谷主不闪不避,让他踢中「期门穴」,左手反撩,已抓住杨过左足小腿。杨过右足急撑,左足才脱掌握,心念一动,记得在古墓外与小龙女拆招时,小龙女曾抓过他左足摔出。
  当时他入古墓不久,武功仍低,给师父抓住了一摔,额头撞中一块石子,他一半撒娇,一半撒赖,趴在地下放声假哭。小龙女伸掌在他屁股上重重一拍,喝道:「起来,不准哭!」他一跃而起,眼中竟没半滴眼泪,向小龙女做了个鬼脸。小龙女本来少喜少怒,那市忍不住破颜为笑,说道:「羞,羞,羞!又哭又笑!」杨过嬉皮笑脸的道:「姑姑,我不哭,你能笑幺?」
  这时情景约略相似,他要让小龙女忆及共处古墓时的温馨,故意乘势向前扑出,摔在小龙女之前,趴在地下不动,放开嗓子,长号假哭。这一招甚为凶险,凯是把自己背心卖给了公孙谷主,谷主倘若上前一掌一脚,中其要害,立时便取了他性命。但杨过此时与谷主相斗,早就豁出了性命不要,要旨在情而不在胜,不是要胜谷主,而是要挑起小龙女心中之情。
  小龙女陡然见到这情景,当年授艺的心情立时涌向心头,情不自禁,伸掌在杨过屁股上重重一拍,笑道:「起来,不准哭!」她这幺一拍,时刻拿捏得恰到好处,公孙谷主抢上一步,正
要发拳往杨过背心击落,小龙女这幺一拍,就挡身在其间。杨过跳起身来,哈哈大笑,握住了小龙女双手,喜道:「姑姑,你认了我,我就不哭了!」
  公孙谷主向杨过恨恨的瞪了一眼,击掌四下,十六名弟子突然快步退入内堂,杨过一怔,心想:「难道你认输了?」他正自奇怪,一回头,却见绿萼神色惊惶,连使眼色,示意他急速出谷,瞧这模样,自己便似有大祸临头一般。杨过刚才给小龙女这幺一拍,心花怒放,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忽听得内堂叮叮当当一阵轻响,十六名弟子转了出来,手中仍拉着渔网。
  众人一见渔网,无不变色。原来四张渔网已经换过,网上遍生倒钩和匕首,精光闪闪,显极锋利,任谁给网兜住,全身中刀,绝无活命之望。麻光佐大叫:「喂,谷主老兄,你用这般歹毒家伙对付客人,要不要脸?」
  公孙谷主指着杨过道:「非是我要害你,我几次三番请你出去,你偏生要在此捣乱。我最后良言相劝,快快出谷去罢。」麻光佐见了这四张渔网,饶是他胆气粗壮,也不由得肉为之颤,听得网上刀钩互撞而发出叮当之声,更加惊心动魄,站起身来拉着杨过的手道:「杨兄弟,这般歹毒的家伙,咱们去他妈的为妙,你何必跟他呕气?」
  杨过眼望小龙女,瞧她有何话说。
  小龙女见谷主取出带有刀钩的渔网,心中早已想了一个「死」字,只待杨过一给渔网兜住,自己也就扑在渔网之上,与他相拥而死。她想到此处,心下反而泰然,觉得人世间的愁苦就此一了百了,嘴角不禁带着微笑。杨过正想着古墓中授艺的情景,见到带刀渔网,心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站起身来,走到小龙女身前,微微躬身,说道:「姑姑,你的金铃索与掌套请借给我一用。」
  小龙女只想着与他同死之乐,此外更无别样念头,听了他这句话,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条白绸带子,递了给他,又取出一双白色手套,分别给他双手戴上,戴手套时捏着他手,不由得深情
款款,竟不舍得放开。
  杨过凝视着她的脸,说道:「你现今认了我幺?」小龙女握住他手,柔情无限,微笑道:「我心中早就认你啦!」杨过精神大振,颤声问道:「那你决意跟了我去,不嫁给这谷主啦,是不是?」小龙女微笑点头,道:「我决意跟了你去,自不能再嫁旁人啦。过儿,我自然是你妻子。」
  她话中「跟了你去」四字,说的是与他同死,连杨过也未明白,旁人自然不懂,但「我自然是你妻子」这七个字,却是说得再也清楚不过。公孙谷主脸色惨白,双手猛击四下,催促绿衫弟子动手。十六名弟子抖动渔网,交叉走动。
  杨过听了小龙女这几句话,宛似死中复活,立时勇气百倍,就算眼前是刀山油锅,他也不放在眼里,右手绸带抖动,玲玲声响,绸带就如一条白蛇般伸了出去。绸带末端是个发声的金铃,绸带一伸一缩,金铃已击中南边一名弟子的「阴谷穴」,回过来时击中了东边一名弟子的「曲泽穴」。那阴谷穴正当膝弯里侧,那人立足不牢,屈膝跪下;曲泽穴位处臂弯,给点中的手臂酸软,渔网脱手。
  这两下先声夺人,金铃索一出手,渔网阵立现破绽,西边持网的四名弟子一惊之下,攻上时稍形迟缓,杨过金铃索倒将过来,玎玲玲声响,又将两名弟子点倒。但就在此时,北边那张渔网已当头罩下,网上刀钩距他头顶不到半尺,以金铃索应敌已然不及。杨过左掌翻起,一把抓住渔网,借力甩出,他手上戴着金丝掌套,手掌虽抓住匕首利钩,却丝毫无损。渔网给他抓住了一抖,斗然向四名绿衫弟子反罩过去。
  众弟子操练渔网阵法之时,只怕敌人漏网兔脱,但求包罗严密,从来没想到渔网竟会掉头反噬,见网上明晃晃的刀钩向自己头上扑来,素知这渔网厉害无比,同声惊呼,撒手跃开。那替补公孙绿萼的少年身手较弱,大腿上终于给渔网的匕首带着,登时鲜血长流,摔倒在地,痛得大声号哭。
  杨过笑道:「小兄弟,别害怕,我不伤你。」左手抖动渔网,右手舞起金铃索,但听得呛啷啷、玎玲玲,刀钩互击,金铃声响,极是清脆动听。这一来,众弟子那里还敢上前,远远靠墙
站着,只未得师父号令,不敢认输逃走,但虽不认输,却也是输了。
  麻光佐拍手顿足,大声叫好,人群中唯他一人喝采,未免显得寂莫,他叫了几声,瞪眼向国师道:「和尚,杨兄弟的本领不高幺?怎幺你不喝采?」国师一笑,道:「很高,很高,但也不必叫得这般惊天动地。」麻光佐瞪眼道:「为甚幺?」国师见公孙谷主双眉竖起,慢慢走到厅心,凝神注视他的动静,不去理会麻光佐说些甚幺。
  谷主听小龙女说了「我自然是你妻子」这七字后,已知半月来一番好梦到头来终于成空,虽又失望,又恼怒,但想:「我纵然得不了你的心,也须得到你的人。我一掌将这小畜生击毙,你不跟我也得跟我,时日一久,终能教你回心转意。」
  杨过见他双眉越竖越高,到后来眼睛与眉毛都似直立一般,不知是那一派的厉害武功,也不禁骇然,右手提索,左手抓网,全神戒备,自己和小龙女的生死存亡,在此一战,实不敢有丝毫怠忽。
  谷主绕着杨过缓缓走了一圈,杨过也在原地慢慢转头,眼睛始终不敢离开他眼光,知他越迟不动手,出手越凌厉,只见他双手向前平举三次,双掌合拍,铮的一响,铮铮然如金铁相击。
杨过心中一凛,退了一步,谷主右臂突伸,一把抓住渔网边缘一扯。他似乎周身刀枪不入,手掌竟不怕渔网上的匕首利钩。杨过但觉这一扯之力大极,五指剧痛,只得松手。谷主将渔网拋向厅角空着手的四名弟子,这才喝道:「退下!」
  杨过渔网遭夺,不容他再次抢到先手,绸索振振,金铃抖动,分击对方肩头「巨骨」与颈中「天鼎」两穴。谷主右臂长出,倏向他臂上抓来,但听叮叮两声,谷主「巨骨」与「天鼎」双穴齐中,他恍若不觉,呼的一响,手抓变掌,拍向杨过左乳。杨过大惊,侧身急闪,幸好他轻身功夫了得,才让开对方这斗然而至的掌击。
  玉女心经武功的厉害之处,纯在以内功为根基,练就了绝顶轻功,临敌之时,突然以快速身手,抢点敌人穴道,或攻其要害。但公孙谷主练就闭穴奇功,周身穴道不受侵害,则玉女心经的攻势便属无效。杨过先前和他相斗,是拼了性命以引动小龙女对自己的情意,认了自己,生死已置之度外。此时小龙女既已认了他,自己如给谷主或伤或擒,小龙女便陷身此谷,不能得脱,因之此番再战,胜负之数便不能轻忽。谷主铁掌之来,掌力沉重,杨过接了两掌,已震得胸口隐隐作痛。此后谷主拳脚攻来,杨过只以轻功闪避,不敢硬接,但每每相去仅间一线,甚为凶险。杨过势难反击,即令反击,伤不到对方,也属无用,当此处境,已属必败,麻光佐等手中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杨过又闪避了两次,突然抢前,闪到谷主背后,突然出拳,在他背心「大椎穴」上啪啪啪啪连击四下。谷主哈哈大笑,说道:「好舒服,再打!」回手一掌,在杨过面门前掠过,相距不过寸余。杨过叫声:「啊哟!」挫出几步,险些摔倒,随即使出「天罗地网势」,高跃而起,抢到谷主背后,又连拍四掌,啪啪啪啪四响,密如击鼓,都拍在他腰间「至阳穴」上。
  谷主又道:「劳你驾,舒服得很!」回拳打出。杨过跌出几步,脚下踉跄,猛地跃起,又抢到谷主背后,双手连拍,一共八下。谷主大声怒吼,转身大骂:「小畜生!」双掌横拍竖打,满脸怒色,似欲拼命。杨过急速跃开,叫道:「好舒服吗?」
  公孙谷主跃起半空,十指似爪,恶狠狠的插将下来。杨过斜跃避开,谷主双足落地,突然全身麻痒难当,摔倒在地,呜呜大呼。公孙绿萼大惊,抢上扶起,急叫:「爹,爹,你怎幺啦?」谷主左掌力推,将绿萼推开几步,气急败坏的嘶声道:「小畜生使喂毒暗器,快,快,快取解药!」
  小龙女眼望杨过,明明见他已败得十分狼狈,不知何以能反败为胜?杨过笑吟吟的道:「玉蜂金针,他舒服得很,劳我得驾!」小龙女这才恍然,便要取玉蜂浆救他。杨过道:「咱们脱身出谷,再给他蜂浆。此人反复,言而无信,靠不住得很!小龙女点点头。」
  原来杨过击打他穴道无用,比斗势在有输无赢,情急之下,猛想起先前胜过霍都王子之法,两次抢道谷主背后,打他穴道。谷主能自封穴道,击打自然无用。杨过这两下乃是虚招,令他不防,第三次手中暗持玉蜂金针,拍打八下,将两枚喂毒金针拍入了他「中枢穴」。这穴位在人身第十椎节之下,乃督脉内息所必经,实为人身大穴。这两枚喂毒金针,即是打中寻常肌肤,亦必麻痒难当,何况中在要穴?杨过还怕它闭穴后诸毒不侵,两针正中中枢穴,其余四针却拍在穴道之旁。
  公孙谷主虽练得独门怪异武功,能自封穴道,但究非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其实纵然是有「金钟罩」、「铁布衫」横练功夫的高手,也不过能在危急中硬挡一下刀枪拳脚,玉蜂金针这等尖针,一刺之下,自然应手而入。即令针插不入,以喂毒尖针在皮肉上刺得几下,毒质入肉,也必麻痒难当。这玉蜂金针的毒性,比之李莫愁的冰魄银针尤为厉害,不过冰魄银针片刻间致人死命,玉蜂针并不见血杀人,却令人痒入内脏,中者不免打滚呼号,难忍难当。公孙谷主是自重身份的大豪,即令斩断他一臂一腿,他也必不动声色,但给玉蜂针在背上连刺八下,六针入肉
,忍不住狂叫急号,就地滚动。
  公孙绿萼走到杨过面前,弯腰行礼,说道:「杨公子,请你赐予解药,解了我爹爹的伤毒。」杨过点头道:「姑娘不必多礼!」朗声说道:「公孙谷主,你如答允让我们平安出谷,不加拦阻。解药自当奉上。」公孙谷主勉强坐起,嘶声道:「好!我让你们平安出谷,决不阻拦。快给解药。」
  杨过向小龙女道:「姑姑,能给蜂浆吗?」小龙女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瓶玉蜂蜜浆,交给绿萼,说道:「公孙谷主,小徒得罪莫怪,咱们此后是友非敌,一切请你包涵。我给你赔礼了
!」说着裣衽为礼,盈盈拜了下去。
  绿萼道:「柳姑娘,多谢了!」微微躬身还礼,快步过去将小瓶递给父亲。公孙谷主夹手抢过,问道:「是吃的吗?」小龙女道:「先须拔出金针,再口服蜜浆止痒。」公孙绿萼接过小龙女递来的磁石,在父亲背上拔出金针。谷主拔去瓶塞,将一瓶蜂蜜都倒在口里。
  公孙谷主转头向女儿道:「取我兵刃来。」绿萼迟疑不答。谷主厉声道:「你没听见幺?」
  绿萼脸色惨白,只得应道:「是!」转入内堂。
  杨过瞧了父女二人的神情,心想:「这谷主恐怕又有诡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走到小龙女身前,伸出手来,柔声道:「姑姑,你跟了过儿去罢!」
  谷主背上麻痒未止,双掌蓄势,只要小龙女一站起身来伸手与杨过相握,立时便扑上去以铁掌猛袭杨过背脊,打定了主意:「拚着柳妹怪责,也要将这小子打死。柳妹如跟了他去,我这下半生做人还有何意味。」
  那知小龙女只淡淡的道:「我当然要跟你去。这里的谷主救过我性命,咱们得跟他说明白一切缘由,请他见谅,还得好好道谢。」杨过大急,心想:「姑姑甚幺事也不懂。你跟他说明白了缘由,再加道谢,难道他就会见谅?」
  小龙女问道:「过儿,这些日子来你好吗?」问到这句话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杨过听到这温柔语意,见到这爱怜神色,便天塌下来也不顾了,那里还想到甚幺快走?问道:「姑姑,
你不恼我了?」小龙女淡淡一笑,道:「我怎幺会恼你?我从来没恼过你。我先前不认你,是宁可自己伤心,全是为了你好,你怎不明白?你转过了身子。」杨过依言转身,不明她用意。
  小龙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针线包儿,在针上穿了线,比量了一下他背心衣衫上给樊一翁抓出的破孔,叹道:「这些日子我老在想,我不在你身边,你衣服坏了谁给你缝,破了谁给你补?本已决心今后永不再见你面,有时却想你会不会来找我?唉,想不到你真会寻到这里来。」说话间凄伤神色转为欢愉,拿小剪刀在自己衣角上剪下一块白布,慢慢为他缝补。杨过此刻外面所
穿的长袍是程英所缝,里面仍穿著小龙女所缝、已经破烂的长袍,外袍长途跋涉,尘土满身,早已不新了。小龙女道:「这袍子是谁给你缝的?」
  杨过说了程英如何救他,如何给他缝了一件新袍子的经过,两人絮絮叨叨,竟把这龙潭虎穴,当成了古墓幽居。
  当二人同在古墓之时,杨过衣服破了,小龙女就这幺将他拉在身边,替他缝补,这些年来也不知有过多少次。此时二人于经历大难后重聚,恍如隔世,当真旁若无人,大厅上虽众目睽睽,两人就与在古墓中相依为命之时一般无异。
  杨过欢喜无限,热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姑姑,适才我激得你呕了血,我……我真不好。」小龙女微微一笑,道:「那不关你事。你知道我早有这病根子。没见你多时,我天天想你,你功夫进步得好快。你刚才也呕了血,可没事吗?」杨过笑道:「那不打紧。 我肚子里的血多得很。」小龙女微笑道:「你就爱这幺胡说八道。」
  两人一问一答,说的话虽平淡无奇,但人人都听得出来,他二人相互间情深爱切,以往又有极深渊源。国师见二人和好,对己不利,一时也无法可想。谷主又惊又妒,呆在当地,不知如
何是好,背上的麻痒却渐渐减轻了。
  杨过道:「这几天中我遇到了好几个有趣之人。姑姑,你倒猜猜我这把大剪刀是那里得来的?」小龙女道:「我也在奇怪啊,倒似是你早料到这里有个大胡子,定打了这剪刀来剪他胡子。唉,你真顽皮,人家的长胡子辛辛苦苦留了几十年,却给你一下子剪断了,不可惜幺?」说着抿嘴一笑,明眸流转,风致嫣然。
  谷主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往杨过当胸抓来,喝道:「小杂种,你也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杨过竟不招架,说道:「不用忙,等姑姑给我补好了衣衫,再跟你打。」
  谷主手指距他胸口数寸,他究是武学大宗匠的身分,虽恼得胸口不住起伏,这一招总是不便就此送到杨过身上。忽听绿萼在背后说道:「爹爹,兵刃取来啦。」他并不转身,肩头一晃,
退后数尺,将兵刃接在手。
  众人看时,只见他左手拿着一柄背厚刃宽的锯齿刀,金光闪闪,当是钢刀外镀了黄金,右手执的是一柄又细又长的黑剑,在他手中轻轻颤动,显得刃身甚为柔软,两边刃口发出蓝光,自是锋锐异常。两件兵器全然相反,一件至刚至重,一件却极尽轻柔。
  杨过向他一对怪异兵刃望了一眼,说道:「姑姑,前几日我遇见一个女人,他跟我说了我杀父仇人是谁。」小龙女心中一凛,问道:「你的仇人是谁?」杨过咬着牙齿,恨恨的道:「你
真猜一辈子也猜不着,我一直还当他们等我极好呢。」小龙女道:「他们?他们待你极好?」杨过道:「是啊,那就是……」
  只听嗡嗡一响,声音清越,良久不绝,却是谷主的黑剑与金刀相碰。他手腕抖动,嗡嗡嗡连刺三剑,一剑刺向杨过头顶,一剑刺他左颈,一剑刺他右颈,都贴肉而过,相差不到半寸。那谷主自重身分,敌人既不出手抵御,也就不去伤他,只是这三剑击刺之准,的是神技。
  小龙女道:「补好啦!」轻轻在杨过背上一拍。杨过回头一笑,提着金铃索走到厅心。朗声道:「公孙谷主,刚才你麻痒难当,在地下打滚之时,答允让我们平安出谷,不加阻拦,这话
不算数了吗?」
  谷主双眉一竖,阴森森的道:「我怎幺说话不算数?不过要在十年之后,柳姑娘要先跟我拜堂成亲,你小兄弟啊,在谷里给我砍柴种花,住上十年,那时我就让你们平安出谷,不加阻拦!刚才我说了甚幺时候才放你们出谷没有?我平生言而有信,决不反复无常!」
  若依公孙谷主平日性格,决不致言而无信,在众人面前失了脸面,尤其在众弟子之前,从来不失仁义道德的丝毫尊严,但这些日子来,全心全意就在痴想与仙女下凡一般的小龙女成婚,如何能一招出手,便放人出谷,以致诸般想望,尽成画饼?他提出「十年之后」四字,自觉并非反悔食言,只不过玩弄言语狡狯,远比杨过聪明而已。
  麻光佐一听之下,哇哇大叫,大声道:「放你娘的狗屁,说话不像人话,杨兄弟,再用暗器打他,让他痒死了也不给解药!」潇湘子、尼摩星等本来无所偏袒,樊一翁、公孙绿萼等原本站在谷主一面,听了谷主这番颠倒是非的强辩,也均觉无理之极,不以为然。
  谷主右手提起黑剑,急转圈子,在身周前后舞成一团黑圈,杨过身法再快十倍,也决计不能欺近身去刺他肌肤后再全身而退。他这剑圈先护自身,令杨过无从欺近,然后渐渐逼前,剑锋
在杨过身前乱转圈子。
  杨过不知这黑剑要刺向何方,大惊之下,急向后跃。谷主出手快极,杨过后跃退避,黑剑划成的圆圈又已指向他身前,剑圈越划越大,初时还只绕着他前胸转圈,数招一过,已连他小腹也包在剑圈之中,再使数招,剑圈渐渐扩及他头颈。杨过自颈至腹,所有要害已尽在他剑尖笼罩之下。金轮国师、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等生平从未见过这般划圈逼敌的剑法,无不大为骇异。
  谷主一招使出,杨过立即窜避,他连划十次剑圈,杨过逃了十次,竟没法还上一招半式,眼见敌招越来越凌厉,当下窜跃向左,抖动金铃索,玎玲玲一响,金铃飞出,击敌左目。
  谷主侧头避过,挺剑反击。杨过铃索一抖,已将他右腿缠住,刚要收力拉扯,谷主黑剑划下,嗤的一声轻响,金铃索从中断绝,这把黑剑竟是锋锐无比的利刃。
  众人齐声「啊」的一叫,只听得风声呼呼,谷主已挥锯齿刀向杨过劈去。杨过倒地急滚,当的一响,震得四壁鸣响,原来他抢起樊一翁的钢杖挡架,杖刀相交,两人手臂都震得隐隐发麻。谷主左刀横斫,右剑斜刺。本来刀法以刚猛为主,剑招以轻灵为先,两般兵刃的性子截然相反,一人同使刀剑,几是绝不可能之事,但谷主双手兵刃越使越急,而刀法剑法却分得清清楚楚
,刚柔相济,阴阳相辅,实是武林中罕见绝技。
  杨过大喝一声,运起钢杖,使出打狗棒法的「封」字诀,紧紧守住门户。谷主刀剑齐施,一时竟难攻入。只打狗棒法以变化精微为主,一根轻轻巧巧的竹棒自可使得圆转自如,手中换了长大沉重的钢杖,数招之后便已感变化不灵。
  谷主忽地寻到破绽,金刀上托,将钢杖凌空横架,黑剑划将下来,喀的一声,钢杖竟给黑剑割断。杨过舞动半截钢杖,杖身短了,反见灵动。谷主左手金刀疾砍下来,这一刀当头直砍,招数似乎颇为呆滞,杨过只须稍一侧身,便可轻易避过,然而谷主黑剑所划剑圈却笼罩住了他前后左右,令他无处闪避躲让。杨过只得举起半截钢杖,一招「独柱擎天」,硬接了他这招。但听得当的一声巨响,刀杖相交,只爆得火花四溅,杨过双臂只感一阵酸麻。
  谷主第二刀跟着又上,招法与第一刀一模一样。杨过武学所涉既广,临敌时又机灵异常,但他所精的古墓派武功所长在快速而不在劲力,没法破解对手这笨拙钝重的一招,除了同法硬架之外,更无善策。刀杖二度相交,杨过双臂酸麻更甚,心想只要再给他这般砍上几刀,我手臂上的筋络也要给震坏了。思念未定,谷主第三刀又砍落。再接数刀,杨过手中的半截钢杖已给金刀砍起累累缺口,右手虎口也震出血来。
  谷主见他危急之中仍脸带微笑,左手一刀砍过,右手黑剑倏地往他小腹上刺去。杨过此时已给他逼在厅角,眼见剑尖刺到,忙伸手平掌一挡,剑尖刺中他掌心,剑刃弯成弧形,弹了回来。小龙女的掌套甚是坚密,黑剑虽利,却伤它不得。
  杨过试出掌套不惧黑剑,手掌一翻,突然伸手去拿他剑锋,要师法当年小龙女拗断郝大通长剑的故技,那料到谷主手腕微震,黑剑斗地弯弯的绕过,剑尖正中他下臂,鲜血迸出。杨过一惊,忙向后跃开。谷主却不追击,冷笑几声,这才缓步又进。若谷主手中只一柄沉重之极的锯齿金刀,或只一柄锋锐无比又能拐弯刺人的黑剑,杨过定当有法抵御,现下两件兵刃一刚一柔,
相济而攻,杨过登时给打了个手忙脚乱。谷主挥刀砍来,杨过举半截钢杖挡格,嚓的一声,谷主黑剑又将他手中半截钢杖削去了一段,只剩尺许来长,没法再用。
  谷主左刀砍过,右剑疾刺,杨过肩头又中,袍子上鲜血斑斑。谷主沉声道:「你服了没有?」杨过微笑道:「你大占便宜的和我比武,居然还来问我服是不服,哈哈,公孙谷主,怎地你如此不要脸?」谷主收回刀剑,道:「我占了甚幺便宜,倒要请教。」杨过道:「你左手一柄怪刀,右手一柄奇剑,这一刀一剑,只怕走遍天下也再找不到第三件,是不是?」谷主道:「是
便怎样?你的掌套铃索,可也并不寻常啊。」
  杨过将尺来长的一截钢杖往地下一掷,笑道:「这是你大胡子弟子的。」除下掌套,拾起割成了两段的金铃索,掷给小龙女,道:「这是我姑姑的。」他双手一拍,弹了弹身上灰尘,也不理三处伤口中鲜血汨汨流出,笑道:「我空手来你谷中,岂有为敌之意?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谷主见他气度闲雅,面目俊秀,身上数处受伤,竟谈笑自如,行若无事,而自己虽然狡辩,似乎言之成理,毕竟内心也知言而无信,显非君子作风,相较之下,不由得自惭形秽,心想:
「此人留在世上,柳妹定然倾心于他。」挺剑往他胸口直刺过去。
  杨过早打定了主意:「我既打他不过,任他刺死便了。」见他剑到,不闪不避,却回头去瞧小龙女,心想:「我瞧着姑姑而死,那也快活得很。」只见小龙女脸带甜笑,一步步向他走近,四目相投,对谷主的黑剑竟谁都不瞧一眼。
  谷主与杨过素不相识,那里来的仇怨?所以要将杨过置之死地,全是为了小龙女之故,因此一剑既出,情不自禁的向小龙女瞧去。这一眼瞧过,心中立时打翻了醋缸,但见她情致缠绵的瞧着杨过,再斜眼向杨过看去,见他神色也与小龙女一般无异。此时黑剑剑尖已抵住杨过胸口,只须臂力微增,剑尖便透胸而入,但小龙女既不惊惶关切,杨过也不设法抵御,两人痴痴的互望,心意相通,早把身外之事尽数忘了。谷主愤恚难平,心道:「此时将这小子杀了,看来柳妹立时要殉情而死,我定须逼迫她和我成婚,过了洞房花烛,再杀这小子不迟。」叫道:「柳妹,你要我杀他呢,还是饶他?」
  小龙女眼望杨过之时,全未想到谷主,突然给他大声一呼,这才醒悟,惊道:「把剑拿开,你剑尖抵着他胸口干幺?」谷主微微冷笑,说道:「要饶他性命不难,你叫他立时出谷,莫阻了你我吉期。」小龙女这次未见杨过之时,打定了主意永世不再与他相会,拚着自己一生伤心悲苦,盼他得能平安喜乐,此时当真会面,如何再肯与谷主成婚?自知这些日子来自己所打的主
意绝难做到,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能舍却他另嫁旁人,回头向谷主道:「公孙先生,多谢你救我性命。但我是不能跟你成亲的了。」
  谷主明知其理,仍是问道:「为甚幺?」
  小龙女与杨过并肩而立,挽着他手臂,微笑道:「我决意与他结成夫妻,终身厮守,难道你瞧不出来吗?」谷主身子晃了两晃,说道:「当日你若坚不答允,我岂能乘人之危,以势相逼?你亲口允婚,那可是真心情愿的。」小龙女说道:「那不错,可是我舍不了他。
  咱们要去了,请你别见怪。」说着拉了杨过的手,径往厅口走去。
  谷主急纵而起,拦在厅口,嘶哑着嗓子道:「若要出谷,除非你先将我杀了。」小龙女微笑道:「你于我有救命大恩,我焉能害你?再说,你武功这般高强,我也决计打你不过。」
  一面说,一面撕下自己衣襟给杨过裹伤。
  金轮国师突然大声说道:「公孙谷主,你还是让他们走的好。」谷主哼了一声,铁青着脸不语。国师又道:「他二人双剑联手,你的金刀黑剑如何能敌?与其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不如卖个人情,让了他罢。」他败在小龙女与杨过联手的「玉女素心剑法」之下,引为毕生奇耻,此后苦苦思索,始终想不出破解之法,这时见谷主阴阳刃法甚是厉害,颇不在自己金轮之下,于是出言相激,要他三人相斗,一来可乘机再钻研二人联剑招法中的破绽,寻求取胜复仇之机,二来也盼他们斗个三败俱伤。
  其实他纵不出言相激,谷主也决不能让小龙女与杨过携手出谷,回头向金轮国师怒视一眼,心想:「你胆敢在我面前说这般言语。此刻无暇,日后再跟你算帐。」转过头来,咬牙切齿的瞧着小龙女,心道:「你的心不给我,身子定须给我。你活着不肯跟我成亲,你死了我也要你葬在这谷里。」初时他本拟以杨过的性命相胁,逼迫小龙女屈服,但见二人泯不畏死,心想纵然二人齐杀,也决不放人,双眉又缓缓上竖,脸上杀气渐盛,料想自己的阴阳老乱双刃招法神妙莫测,这对少年男女纵然联手,也决不敌,要教二人输得心服口服,死而无怨。
  忽听得麻光佐粗声叫道:「喂,公孙老头儿,人家说过不跟你成亲了,你还拦着人家干甚幺?死皮赖活的,要脸不要?」潇湘子阴恻恻的插口道:「麻兄别要胡说,公孙谷主今日已摆下喜宴,要请咱们大吃一顿呢。」麻光佐大声道:「他的清水素菜,有甚幺吃头?
  我若是这位姑娘,也决不嫁他。如她这般美貌,便是皇帝娘娘也做得,何苦跟一个凶霸霸的黄脸老头儿一辈子吃青菜豆腐。就算不气死,淡也淡死了她!」
  小龙女转过头来,婉言道:「麻大爷,公孙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我……心中是永远感激他的。」
  麻光佐叫道:「好罢,公孙老儿,你若要大仁大义,不如今日就让他小俩口儿在此间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如果你救了一位姑娘,便想霸占她身子,岂不是和下三滥的土匪贼强盗一模一样?」他心直口快,说出来的话句句令人刺心逆耳,却又难以反驳。
  谷主杀机一起,决意要将入谷外人一网打尽,淡淡的道:「我这绝情谷虽非甚幺了不起的地方,但各位说来便来,说去便去,我姓公孙的也太过让人小觑了。柳姑娘……」小龙女嫣然一
笑,道:「我说姓柳是骗你的,我姓龙。为的是他姓杨,我便说姓柳。」谷主醋意更甚,对她这几句话只作没听见,仍道:「柳姑娘,这……」他一句话还没接下去,麻光佐插口道:「这位姑娘明明说是姓龙,你何以叫她柳姑娘?」小龙女道:「公孙先生叫惯了,这只怪我先前骗他的不好,他爱叫甚幺便叫甚幺罢。」
  谷主对二人之言绝不理会,仍道:「柳姑娘,这姓杨的只要胜得了我手中阴阳双刃,我自任他平安出谷。咱二人私下的事,咱们自行了断,可与旁人无干。」说来说去,仍是要凭武力截留小龙女。
  小龙女叹了一口气,道:「公孙先生,我原不愿与你动手,但他一个人打你不过,我只好帮他。」谷主双眉竖成两条直线,说道:「你不怕自己适才呕过血,那幺一起上也成。」
  小龙女对他极感抱憾,又道:「我和他都没兵刃,空手跟你这对刀剑相斗准定是输。你大人大量,还是放我们走罢。」
  金轮国师插口说道:「公孙谷主,你这谷中包罗万有,还缺两把长剑幺?只是我先得提醒你,他二人双剑联手,只怕你性命难保。」
  谷主向西首一指,道:「那边过去第三间便是剑室,你们要甚幺兵刃,自行去挑选罢。
  只怕我所藏的利器,这几位贵客身上还未必有。」说着嘿嘿冷笑。他自负神功无敌,再斗亦属必胜,免得在门人弟子之前出尔反尔,失了威风。
  杨过与小龙女互视一眼,均想:「我二人若能撇开了旁人,在静室中相处片刻,死亦甘心。」当即携手向西,从侧门出去,走过两间房,来到第三间房前。
  小龙女眼光始终没离开杨过之脸,见房门闭着,也不细看,伸手推开,正要跨过门槛进去,杨过猛地想到一事,忙伸手拉住道:「小心了。」小龙女道:「怎幺?」杨过左足踏在门槛之外,右足跨过门槛往地板上一点,立即缩回,丝毫不见异状。小龙女道:「你怕谷主要暗害咱们吗?他这人很好,决不致于……」刚说完这三句话,猛听得嗤嗤声响,眼前白光闪动,八柄利
剑自房门上下左右挺出,纵横交错,布满入口,若有人于此时踏步进门,武功再高,也难免给这八柄利剑从四面八方在身上对穿而过。
  小龙女透了口长气,说道:「过儿,这谷主恁地歹毒,我真瞧错他的为人了。咱们也不用跟他比甚幺剑,这就走罢。」忽听身后有人说道:「谷主请两位入室拣剑。」两人回过头来,见八名绿衫弟子手持带刀渔网,拦在身后,自是谷主防杨龙二人相偕逃走,派人截住后路。小龙女的金铃索已为黑剑割断,再不能如适才这般遥点绿衫弟子的穴道。
  小龙女向杨过道:「你说这室中还有甚幺古怪?」杨过将她双手握在掌中,说道:「姑姑,此刻你我相聚,复有何憾?便万剑穿心,你我也死在一起。」小龙女心中也是柔情万种。
  两人一齐步入剑室,杨过随手把门带上。
  只见室中壁上、桌上、架上、柜中、几间,尽皆列满兵刃,式样繁多,十之八九都是古剑,或长逾七尺,或短仅数寸,有的铁锈斑驳,有的寒光逼人,二人眼光缭乱,一时也看不清这许多。
  小龙女对杨过凝视半晌,突然「嘤」的一声,投入他怀中。杨过将她紧紧抱住,在她嘴上亲去。小龙女在他一吻之下,心魂俱醉,双手伸出去搂住他头颈,凑嘴回吻。
  突然砰的一声,室门推开,一名绿衫弟子厉声说道:「谷主有令,拣剑后立即出室,不得逗留。」杨过脸上一红,当即双手放开。小龙女却想自己心爱杨过,二人相拥而吻决没甚幺不该,但既有人在旁干扰,难以畅怀,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过儿,待咱们打败了那谷主,你再这般亲我。」杨过笑着点了点头,伸左手搂住她腰,柔声道:「我永生永世也亲你不够。你拣兵器罢。」
  小龙女道:「这里的兵刃瞧来果然均是异物,没一件不好。咱们古墓里也没这幺多。」于是先从壁间逐一看去,要想拣一对长短轻重都是一般的利剑,但瞧来瞧去,各剑均自不同。她一面看,一面问道:「适才进室之时,你怎知此处装有机关?」杨过道:「我从谷主的脸色和眼光中猜想而知。他本想娶你为妻,但听到你要和我联手斗他,便想杀你了。
  以他为人,我不信他会好心让咱们来拣选兵刃。」
  小龙女又低低叹了口气,道:「咱们使玉女素心剑法,能胜得了他幺?」杨过道:「他武功虽强,却也并不在金轮国师之上。我二人联手胜得国师,谅来也可胜他。」小龙女道:「是了,国师不住激他和我二人动手,他是要瞧个清楚。」杨过微笑道:「人心鬼蜮,你也领会得一些了。我只担心你身子,刚才你又呕了血。」
  小龙女笑靥如花,道:「你知道的,我伤心气恼的时候才会呕血,现下我欢喜得很,这点内伤不算甚幺。你也呕了血,不打紧罢?」杨过道:「我见了你,甚幺都不碍事了。」
  小龙女柔声道:「我也这样。」顿了一顿,又道:「你近来武功大有进境,合斗国师之时咱们尚且能胜,何况今日?」杨过听了此言,也觉这场比试定能取胜,握着她手说道:「我想要你答允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
  小龙女柔声道:「你又何必问我?我早已不是你师父,是你妻子啦。你说甚幺,我便听你吩咐。」杨过道:「那……那真好,我……却不知道。」小龙女道:「自从那天在终南山的晚上
,你和我这般亲热,我怎幺还能是你师父?你虽不肯娶我为妻,在我心里,我早就是你妻子了。」杨过不知那晚在终南山上到底为了何事,她才突然如此相问,或许是她一时心情激动,或许是她久怀情愫而适于其时突然奔放流露,自然万万料想不到甄志丙作恶那一节,心想:「那天我义父欧阳锋授我武功,将你点倒,我可并没和你亲热啊。」
  但耳听得她如此柔声说着缠绵的言语,醺醺如醉,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小龙女靠在他胸前,问道:「你要我答允甚幺?」杨过抚着她秀发,说道:「咱们胜了那谷主,立即动身回古墓,以后不论甚幺,你永远不能再离开我身边。」小龙女抬起头来,望着他
双眼,说道:「难道我想离开你幺?难道离开你之后,我的伤心不及你厉害幺?
  我自然答允你,便天塌下来,我也不离开你啦。」
  杨过大喜,待要说话,忽听为首的绿衫弟子大声道:「拣定了兵刃没有?」
  小龙女微微一笑,向杨过道:「咱们尽快走罢。」转过身来,想任意取两把剑便是,却见西壁间一大片火烧的焦痕,几张桌椅也均烧得残破,不禁一怔。杨过笑道:「那老顽童曾闯进这剑房中来过,放了一把火,这焦痕自是他的手笔了。」见屋角里半截画幅之下露出两段剑鞘。他心念一动:「这两把剑本是以画遮住,只因画幅给老顽童烧去半截,剑身这才显露。主人如此
布置,这两把剑必定珍异。」于是伸手到壁上摘下,将一柄交给小龙女,握住另一柄的剑柄,拔出剑鞘。
  剑一出鞘,两人脸上都感到一阵凉意,剑身乌黑,没半点光泽,就似一段黑木一般。小龙女也拔剑出鞘。那剑与杨过手中的一模一样,大小长短,全无二致。双剑并列,室中寒气大增,两把剑既无尖头,又无剑锋,圆头钝边,倒似一条薄薄的木鞭,便如他二人练玉女素心剑法时所使的无尖锋钝剑一般。杨过翻转剑身,见刻着两字,文曰:「君子」,再看小龙女那把剑时,刻的是「淑女」两字。杨过喜欢这成双成对的剑名,眼望小龙女瞧她意下如何。
  小龙女喜道:「此剑无尖无锋,正如咱们用惯了的无尖无锋剑,也正好用来与谷主过招。
  他曾救我性命,我本不想伤他。」杨过笑道:「剑名君子淑女。我可当不起。这『君』字若改成个『浪』字,我用起来就更好了。」说着举剑虚刺两下,但觉轻重合手,极是灵便,道:「好,咱们便用这对剑罢。」
  小龙女还剑入鞘,正要出室,只见桌上花瓶中插着的一丛花娇艳欲滴,美丽异常,只杂乱无章,不成格局,多半还是周伯通来捣乱时弄乱的,于是顺手去整理一下。杨过叫道:「啊哟,
使不得。」但为时不及,小龙女手指已给花刺刺中数下,她愕然回顾,问道:「怎幺?」杨过道:「这是情花啊,你在谷中这些日子,难道不知幺?」小龙女将伤指在口中吮了数下,摇头道:「我不知道。情花?那是甚幺花?」
  杨过待要解释,一众绿衫弟子连声催促,两人重回大厅。公孙谷主早已等得极不耐烦,向绿衫弟子怒目而视,显是怪责他们办事不力,何以任由杨龙二人耽搁了这许多时候。
  众弟子极为害怕,均各变色。
  谷主待二人走近,问道:「柳姑娘,你拣定剑了?」小龙女取出「淑女剑」,点头道:「我们用这对钝剑,不敢当真与谷主拚斗,只点到为止如何?」谷主心中一凛,厉声道:「是谁教
你们取这剑的?」说着眼光向公孙绿萼一扫,随即又定在小龙女脸上。小龙女微感奇怪,道:「没人教我们啊。这对剑用不得幺?那我们去换过两把便是。」谷主怒目向杨过横了一眼,道:「换两把剑,岂不又去半天?不用换了,动手罢。」
  小龙女道:「公孙先生,咱们话说明在先,我和他跟你单打独斗,都非你对手,现下以二对一,那是我们占了便宜。我们并非真的要跟你为敌,也不是与你比甚幺胜败。只要你不加阻拦,我们向你认输道谢。」谷主冷笑道:「赢得我手中刀剑,我自是任你们处置,倘若你们输了,婚姻之约可再不能反悔。」
  小龙女淡然一笑,道:「我们输了,我和他一起死了,葬身在这谷中便是。」公孙谷主更不打话,左手金刀挥出,呼的一声,向杨过斜砍过去。
  杨过提起剑来,还了一招「白鹤亮翅」,乃全真派正宗剑法。公孙谷主心想:「这一招虽然法度严谨,却也只平稳而已。」右剑回过,向他肩头直刺,竟撇开小龙女,刀剑齐向杨过身上招呼。杨过凝神应敌,严守门户,接了三招。
  小龙女待谷主出了三招,这才挺剑上前。谷主对她剑招却不以金刀招架,只在她来势极急之时,方出黑剑挡开,招数中显是故意容让。国师看了七八招,微笑道:「公孙谷主,你这般惜
玉怜香,只怕要大吃苦头。」谷主道:「大和尚,你若瞧不起在下,待会不妨下场赐教,此刻却不用费神指点。」说着催动刀剑,厅中风声渐响。
  又斗数合,杨过使一招全真剑法的「横行漠北」,小龙女使一招玉女剑法的「彩笔画眉」,两下都是横剑斜削,但杨过长剑自左而右,横扫数尺,小龙女这剑却不过微微两颤,两招合成了玉女素心剑法中的一招「帘下梳装」。谷主一惊,举黑剑挡开杨过长剑,横金刀守住眉心。小龙女的剑刃堪堪划到他双目之上,刀剑相交,当的一响,金刀的刀头竟给淑女剑割去一截。
  旁观众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她手上这柄看来平平无奇的钝剑竟如此锋锐。杨过与小龙女也大出意外,他们初时选此一对钝剑,只为了形同古墓中的无锋剑而双剑同形,不料误打误撞,
竟选中了一对宝剑,这一来精神大振,双剑着着抢攻。
  谷主也暗暗纳罕:「柳妹与这小子武功都不及我,二人合力我本来丝毫不惧,怎知双剑合壁,竟如此厉害,看来那贼秃的话倒也不假。倘若今日输在他二人手下……倘若输在他二人手下……」想到此处,猛地里左刀右攻,右剑左击,使出他平生绝学「阴阳倒乱刃法」来。黑剑本来阴柔,此时突然硬砍猛斫,变成了阳刚的刀法,而笨重长大的锯齿金刀却刺挑削洗,全走单剑
的轻灵路子,刀成剑,剑变刀,奇幻无方。
  金轮国师、潇湘子、尹克西三人都见识广博,但这路阴阳倒乱的刀法剑法却从所未见,从所未闻。麻光佐叫了起来:「喂,糟老头子,你这般乱七八糟,搅的是甚幺古怪名堂?
  你……你……你可越老越糟,越老越不成话了!」
  谷主不过四十来岁,年纪也不甚老,今日存心要与小龙女成亲,却给这浑人「糟老头子」
  长,「糟老头子」短的叫着,心中如何不恼?此时也无余暇与他算帐,全力施展这门已苦练了二十余年的武功,决意先打败杨龙二人,再来狠狠整治麻光佐。
  杨过与小龙女双剑合壁,本已渐占上风,但对手忽然刀剑错乱,招数奇特,二人不由得手忙脚乱,霎时之间连遇险招。杨过看出黑剑的威力强于金刀,当下将剑上的刀法尽数接了过来,让小龙女去挡锯齿金刀,心想她兵刃上占了便宜,金刀不敢与她淑女剑相碰,当不致有重大危险。但这样一来,二人各自为战,玉女素心剑法分成两截,威力立减。
  谷主大喜,当当当挥剑砍了三刀,左手刀却同时使了「定阳针」、「虚式分金」、「荆轲刺秦」、「九品莲台」四招。这四手剑招飘逸流转,四剑夹在三刀之中。杨过尚能勉力抵御,小龙女却意乱心慌,想挥剑去削他刀锋,但金刀势如飞凤,劈削不到。杨过情知不妙,拚着自身受伤,使一招全真剑法中的「马蹴落花」,平膀出剑,剑锋上指,将对方刀剑一齐接过。小龙女当即回剑护住杨过顶心。二人一起一合,又回到了玉女素心剑法。这套剑法的真谛在于使剑的两人心心相印,浑若一人,这一招杨过舍身相救,正是这剑术的无上心法。小龙女见他不守门户,相救自己,怕他受害,忙伸剑代他守护,于是二人皆不守而皆守,双剑之势骤然而盛。
  数招一过,谷主额头微微见汗,刀剑左支右绌,败象已呈。小龙女与杨过却越打越顺手。
  杨过左手捏个剑诀,右手剑斜刺敌一左腰,小龙女双手持住剑柄,举剑上挑,这招「举案齐眉」,剑意中温雅款款,风光旖旎。
  此时两人所使玉女素心剑法配合无间,林朝英当年所创剑意,两人在剑招中尽数显了出来,臻于极意,更没丝毫破绽。公孙谷主见两人双剑犹似一人所使,右手黑剑为杨过的君子剑挡过,左手金刀给小龙女双手所举的淑女剑挑开。
  公孙谷主退了一步,今全身劲力都运在右臂,猛力砍出,与小龙女手中长剑即将相触时突然侧过刀身,以刀作剑,将刀背砸向淑女剑的平面。这一招轻盈巧妙,乃上乘剑法,任何刀法中必定无法使出,是谷主「阴阳倒乱刃法」中的绝诣。金刀作剑,刀背砸上了淑女剑,劲力却如刀招一般刚强之极。小龙女全身剧震,长剑似欲脱手飞出,她奋力握住剑柄,不让长剑脱手,一股猛力冲向胸口,只震得肋骨格格作响,心肺俱痛,站立不定,身子向右侧倒去。她怕若运力站稳,心口受震,只怕呕血,索性便乘势向右侧卧倒,以卸去金刀这猛力的一击之势。
  杨过见小龙女倒地,生怕敌人追击,大骇之下,扑向她身上相护。这一下扑上,恰恰便如玉女心经第七篇中的「亭亭如盖」上半招。当日杨过和小龙女修习玉女心经第七篇之时,曾练到这招「亭亭如盖」,因姿式诱人,杨过忍不住想吻师父,小龙女临崖勒马,非吩咐此后不可再练。此刻劲敌狠击之下,小龙女倒地,杨过舍命救援,乃是以自己身体代师挡敌利刃,并没想到这一招全未熟习、生疏之极的「亭亭如盖」,这时想也不想便使了出来。
  他一扑向小龙女身子,自然而然心生尊师之念,两人情谊早与先前全然不同,但他仍不敢碰到师父身子,双手撑地,双足也撑地弓起,胸腹与小龙女侧身相离约莫半尺。公孙谷主大喜,抢上两步,挥刀往杨过头顶斩落。小龙女大惊,急挺淑女剑,从杨过撑起的双腿之间刺出。公孙谷主的目光为杨过身子所遮,全没见到,弯腰挥刀,刀锋未及杨过头顶,小腹突然剧痛,「啊」的一声大叫,向后便倒,小腹上一股鲜血,向上喷射。小龙女只求救得杨过,不欲杀伤谷主,只感到剑尖及于敌身,立即缩手。淑女剑虽刺中了公孙谷主小腹,只因小龙女立刻缩手,剑尖并未深入,这一剑既不致命,亦未令对方重伤。
  杨过立即跃起,一拉小龙女左手站起,两人抢到公孙谷主身边,双剑齐出,一剑指住谷主左眼,一剑指住他右眼,双剑只需刺出半尺,从他双眼中刺入头脑,公孙谷主不但双眼齐瞎,抑且立时毙命。谷主仰天躺在地下,拋下兵刃,按住小腹上伤口,嘴里「荷荷」
  而呼。
  刚才这几招交手,兔起鹘落,变幻莫测。谷主先以倒乱刀剑的怪招,震得小龙女倒地,杨过又飞身扑上,舍身相护,谷主抢上补招,小龙女突然从杨过跨间出剑伤敌,这招「亭亭如盖」
,已极尽匪夷所思的巅峰。旁观众人几乎一颗心都停了跳动,连一声「咦」、「啊」
  的惊呼急叫也都没有,直到谷主倒地、双剑指目,才都舒了一口大气。有不少人手心中满是冷汗,均想比武已毕,无人殒命,此事和平了结。
  小龙女见到他的神情,想到他对自己有救助之德,心肠便即软了,转眼向杨过道:「饶了他罢?咱们回家去。」她说「回家去」,便是一起回去古墓。杨过大喜,笑道:「好,咱们回家去。」两人收回长剑,将双剑交还给站在身旁的公孙绿萼。
  杨过伸出右手,搂住了小龙女的纤腰。小龙女回眸一笑,娇媚无限,杨过忍不住伸嘴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小龙女满心喜乐,充满了柔情密意,突然之间,胸间犹似遭到大铁锤猛力一击,右手手指剧痛,竟似手指给人割去。杨过知是情花之毒发作。她适才在剑室中被情花的小刺刺损手指,此刻动情,指上顿感剧痛。他曾身受此苦,对小龙女极为怜惜,柔声问道:「很痛吧?」双手捧起小龙女的手,将她疼痛的手指放入嘴里吮吸,想稍减她的痛处。岂知这一动柔情,自己手上也即剧痛。
  谷主看到机会,人未跃起,已抓住黑剑前挺,抵住杨过胸口,杨过手中没了兵刃,无法招架。谷主随即拾起金刀。小龙女大惊来救,却给谷主金刀拦住,她手中无剑,没法近身。谷主叫
道:「拿下了这小子。」四名绿衫弟子应声上前,撒网兜转,将杨过擒在网里,渔网绕了数转,将他牢牢缠住。
  公孙绿萼大惊,叫道:「爹!」手中执着的双剑撒手掉在地下。嚓的一声,君子剑与淑女剑互相跃近,并在一起,牢牢的再不分开,原来剑身上均带有极强的磁力。小龙女悠然道:「剑犹如此,人岂不若?你将我们二人一齐杀了便是。」
  公孙谷主哼了一声,道:「你随我来。」举手向国师等一拱道:「少陪!」转入内堂。四名弟子拉着渔网,擒了杨过,跟着进去。小龙女也跟随入内。
  麻光佐大叫:「黄脸皮糟老头卑鄙无耻,人家明明已饶了你性命,你忽施偷袭,真猪狗不如。」国师、潇湘子等均觉公孙谷主人品卑鄙低下,与他架子气度大不相配。
  谷主昂首前行,走进一间小小的石室,拿金创药敷了腹上剑伤,说道:「割几捆情花来。」
  杨过与小龙女既已决心一死,二人只相向微笑,对公孙谷主做甚幺事、说甚幺话,全不理会。过不多时,石室门口传进来一阵醉人心魄的花香,二人转头瞧去,迎眼只见五色缤纷,娇红嫩黄,十多名绿衫弟子拿着一丛丛的情花走进室来。他们手上臂上都垫了牛皮,以防为情花的小刺所伤。谷主右手一挥,冷然道:「都堆在这小子身上。」
  霎时之间,杨过全身犹似为千万只黄蜂同时螯咬,四肢百骸,剧痛难当。小龙女见他脸上痛楚的神情,又怜惜,又愤怒,向谷主喝道:「你干甚幺?」抢上去要移开杨过身上的情花。
  谷主伸臂挡住,说道:「柳妹,今日本是你我洞房花烛的吉期,却给这小子闯进谷来,将大好的日子闹了个乱七八糟,我和他素不相识,原无怨仇,何况他既是你徒儿,只要他谨守宾客之义,我自然也礼敬有加,今日事已如此……」说到此处,左手一挥,众弟子退出石室,带上了室门。他继续说道:「……是祸是福,全在你一念之间。」
  杨过在情花小刺的围刺之下苦不堪言,然不愿小龙女为自己难过,咬紧了牙关始终默不出声,于谷主的话半句也没听进耳去。小龙女望着他痛楚的神情,怜惜之念大起,就在此时,手指上情花之毒发作,又是一阵剧痛,心想:「我只不过给情花略刺一下,已痛得如此厉害,他遍身千针万刺,那可如何抵受?」
  谷主猜知她心意,说道:「柳妹,我是诚心诚意,想与你缔结百年良缘,对你只有一片爱慕之忱,绝无歹意,这一节你自是明白的。」小龙女点点头,凄然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待我也一直很好,对我殷勤周至,极尽礼遇……」她垂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公孙先生,当日你如没在荒山中遇着我,如没救我性命,任我没声没息的死了,于咱们三人都更好些。你硬逼我与你成亲,明知我会终生不乐。这于你又有甚幺好处?」
  谷主双眉又缓缓竖起,低沉着声音道:「我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容人欺负折辱。你既答允了与我成亲,便得成亲。至于欢乐悉苦,世事原本难料,明天的事又有谁知道了?大家走着瞧罢。」袍袖一挥,说道:「此人遍身为情花所伤,每过一个时辰,疼痛便增一分,三十六日后全身剧痛而死。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我有秘制妙药可给他医治,一天之后却是神仙难救
。他是死是活,就由你说罢。」说着缓步走向室门,伸手推开了门,转头道:「如你宁可任他慢慢痛死,那也由得你,你就在这儿瞧他三十六日,我对你绝无加害之意,你尽可放心。十二个时辰之内你如回心转意,只须呼叫一声,我便拿解药来救他性命。」说着便要迈步出室。
  小龙女见杨过全身发颤,咬唇出血,双目本来朗若流星,此刻已黯然无光,想得到他身上如何痛苦,此时已如此难当,若这疼痛每过一个时辰便增一分,一连痛上三十六天,只怕地狱之中也无如此苦刑,一咬牙,说道:「公孙先生,我允你成亲便了。你快放了他,取药解救。」
  谷主一直逼迫,为的便是要她口出此言,此时听了,心中又欢喜又妒恨,知道自今之后,这女子对己只有怨憎,决无半分情意,点头道:「你能回心转意,于大家都好。今晚你我洞房花烛之后,明日一早我便取药救他。」小龙女道:「你说过了的话不算数,你先给他治好伤。」谷主叹道:「柳妹,你也太小觑我了。好容易才叫你答允,你实非真心情愿,我就再蠢,也岂能不知?难道我先能给他治伤解毒幺?」转身出门。
  小龙女与杨过惨然相对,半晌无言。杨过缓缓的道:「姑姑,过儿承你倾心相爱,虽在九泉,亦心怀安畅。你将我一掌打死了罢!」小龙女心想:「我先将他打死,随即自尽。」
  于是提起手来,潜运内劲。杨过脸露微笑,目光柔和,甜甜的瞧着她,低声道:「此刻便是你我洞房花烛的时分。」小龙女见他神采飞扬,心想:「这般一个俊俏郎君,何以老天便狠心如此,要他今日死于非命?」胸口一酸,突觉喉头发甜,似乎又要呕血,臂上的劲力登时消失。她突然扑在杨过身上,情花的千针万刺同时刺入她体内,说道:「过儿,你我同受苦楚。」
  忽听背后谷主「啊哟」一声惊呼,道:「你……你……」随即冷冷的道:「那又何苦?你身上挨痛,他的疼痛便能少了半分吗?」小龙女深情无限的瞧着杨过,更不回头。谷主向杨过道
:「再过十个时辰,我便拿灵药前来救你。这十个时辰之中,只要你清心无欲,纵有痛楚 ,亦不难熬。」拉着小龙女手臂出了室门。小龙女全身无力,只得任由他拉出。 杨过身上受苦,心中伤痛:「前时所受的诸般苦楚,与今日相较已全都算不了甚幺。但这谷主如此卑鄙狠毒,我焉能一死了之,任由姑姑落在他手中苦受折磨?何况我父仇未报,岂能让那假仁假义的郭靖、黄蓉作下恶事,不受报应?」思念及此,不由得热血如沸,激昂振奋,「死不得,无论如何死不得!便算姑姑成了这谷主的夫人,我还是要救她出来。我还得苦练武功,给死去的父母报仇。」咬紧牙关,盘膝坐起,虽在渔网之中不能坐正姿式,还是气沉丹田,用起功来。
  过了两个时辰,已是午后,一名绿衫弟子端着盘子走进来,盘中装着四个无酵馒头,说道:「谷主今日新婚大喜,也让你好好吃一个饱。」将盘子放在渔网之侧,他手上密密层层的包着粗布,唯恐为情花所伤。杨过伸手出网,取过四个馒头都吃了,心想:「我既要和这贼谷主厮拚到底,便不能作践自己身子。」那弟子笑道:「瞧不出你胃口倒好。」
  突然门口绿影一晃,又有一名绿衫弟子进来,悄没声的走到那人身后,伸拳在他头顶重重击落。先前那人没瞧见来人是谁,已给打得昏晕过去。
  杨过见偷袭的那人竟是公孙绿萼,奇道:「你……你……」绿萼转身先将室门关上,低声道:「杨大哥悄声,我来救你。」说着解开渔网的结子,搬开丛丛情花,放了杨过出来,她手上也缠着粗布。杨过迟疑道:「令尊若知此事……」绿萼道:「我拚着身受重责便是。」
  随手摘下一小丛情花,塞入那绿衫弟子口中,令他醒后不能呼救,然后将他缚入渔网,情花堆了个满身,这才低声道:「杨大哥,倘若有人进来,你就躲在门后。你身中剧毒,我到丹房去取解药给你。」
  杨过好生感激,知她此举身犯奇险,自己与她相识不过一日,她竟背叛父亲来救自己,说道:「姑娘,我……我……」内心激动,竟说不下去了。绿萼微微一笑,说道:「你稍待片刻,我实时便回。」说着翩然出室。
  公孙绿萼年方十八岁,正当情窦初开之时,绝情幽谷中所授内功修为,本来皆教人摒弃情爱,断绝欲念。但有生即有情,佛家称有生之物为「有情」,不但男女老幼皆属有情,即令牛羊猪马、鱼鸟蛇虫等等,也均有情,有生之物倘真无情,不免灭绝,更无繁衍。
  绝情谷所修者大违人性物性,殊非正道。谷中虽有男子,但人人言语无味,神色冰冷。
  公孙绿萼自幼少享父母亲人之情,所遇者皆以无情为高,世上所有美味华服、脂粉珍饰,畅情悦性之事物,皆遭排斥,突然遇到杨过,此人不但大加赞美,且举止跳脱,言语可喜,忽然而逢人生绝大快人快事,不由得心魂俱醉,无可抗御。这一日中,静中自思,无时无刻不在杨过身上,一缕情丝,牢牢系上了这少年男子,再也不能自拔,虽为片面相思,但「作茧自缚」,所缚者也是生死以之,不亚于两情相悦了。
  杨过呆呆的出神:「她何以待我如此好法?我虽遭际不幸,自幼为人欺辱,但世上真心待我之人却也不少。姑姑是不必说了,如孙婆婆、洪老帮主、义父欧阳锋、黄岛主这些人,又和程英、陆无双,以及此间公孙绿萼这几位姑娘,无不对我极尽至诚。我的时辰八字必是极为古怪,否则何以待我好的如此之好,对我恶的又如此之恶?」他却想不到自己际遇特异,所逢之人不是待他极好,便是极恶,乃他天性偏激使然,心性相投者他赤诚相待,言语不合便视若仇敌,他待别人如是,别人自然也便如是以报了。
  等了良久,始终不见绿萼现身。杨过越等越担忧,初时还猜想定是丹房中有人,盗药一时不得其便,时刻渐久,心想纵然取药不得,她也必过来告知,瞧来此事已凶多吉少,她为我干冒大险,我怎可不设法相救?于是将室门推开一缝,向外张望,门外静悄悄地并无人影,当即溜了出来,却不知绿萼身在何处。
  正自仿徨,忽听转角处脚步声响,他忙缩身转角,只见两名绿衫弟子并肩而来,手中各执一条荆杖,显是行刑之具。杨过大怒:「姑姑宁死不屈,这无耻谷主竟要对她苦刑逼迫!」放轻脚步,跟随在两名弟子之后。那二人并不知觉,曲曲折折的绕过几道长廊,来到一间石室之前,朗声说道:「启禀谷主,荆杖取到。」推门入内。
  杨过心中怦怦而跳,见那石室东首有窗,走到窗下,凑眼向内张望,岂知小龙女不在室内,绿萼却垂首站在父亲之前。谷主居中而坐,两名绿衫弟子手持长剑,守在绿萼左右。
  谷主接过荆杖,冷冷的道:「萼儿,你是我亲生骨肉,到底为何叛我?」绿萼低头不语。
  谷主道:「你看中了那姓杨的小子,我岂有不知?我本说要放了他,你又何必性急?明日爹爹跟他说,就将你许配于他如何?」杨过如何不知绿萼对己大有情意,但此刻听人公然说将出来,一颗心还是怦然而动。
  绿萼低头不语,过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朗声说道:「爹爹,你此刻一心想着自己成亲,那里还顾念到女儿?」谷主哼了一声,并不接口。绿萼又道:「不错,女儿钦慕杨公子为人正
派,有情有义。但女儿知他心目中就只有龙姑娘一人。女儿所以救他,就是……就是瞧不过爹爹的所作所为,别无他意。」杨过心中激动:「这贼谷主乖戾妄为,所生的女儿却如此仁义。」
  谷主脸上木然,并无气恼之色,淡淡的道:「依你说来,那我便是为人不正派了,便是无情无义了?」绿萼道:「女儿怎敢如此数说爹爹。只是……只是……」谷主道:「只是怎幺?」绿萼道:「那杨公子身受情花的千针万刺,痛楚如何抵挡?爹爹,你大恩大德,放了他罢。」谷主冷笑道:「我明日自会救他放他,何用你从中多事?」
  绿萼侧头沉吟,似在思量有几句话到底该不该说,终于脸现坚毅之色,说道:「爹爹,女儿受你生养抚育的大恩,那杨公子只是初识的外人,女儿如何会反去助他?倘若爹爹明日当真给
他治伤,将他释放,女儿又何必冒险到丹房中来?」谷主厉声说道:「那你为何又来了?」绿萼道:「女儿就知爹爹对他不怀善意,你逼迫龙姑娘与你成亲之后,便要使毒计害死杨公子,好绝了龙姑娘之念。刚才你中毒针后要解药,说过要让他们出谷,不加阻拦,这话便不守信。刚才比剑,明明是他们饶了你,人人都瞧见的……」
  谷主两道长眉登时竖起,冷冷的道:「哼,当真养虎贻患。把你养得这幺大了,想不到今日竟来反咬我一口。拿来!」说着伸出手来。绿萼道:「爹爹要甚幺?」谷主道:「你还装假呢
?那治情花之毒的绝情丹啊。」绿萼道:「女儿没拿。」谷主站起身来,道:「那幺那里去了?」
  杨过打量室中,见桌上、柜中满列药瓶,壁上一丛丛的挂着无数干草药,西首并列三座丹炉,这间石室自便是所谓丹房了。瞧谷主的神情,绿萼今日非受重刑不可,只听她道:「爹爹,女儿私进丹房,确是想取绝情丹去救杨公子,但一直没找到,否则何以会给爹爹知觉?」
  谷主厉声道:「我这藏药之所极是机密,几个外人一直在厅,没离开过一步,这绝情丹突然失了影踪,难道它自己会生脚不成?」绿萼跪倒在地,哭道:「爹爹,你饶了杨公子性命,命
他出谷之后永世不许回来,也就是了。」谷主冷笑道:「若是我性命垂危,你未必便肯跪地向人哭求。」绿萼不答,只抱住了他双膝。
  谷主道:「你取去了绝情丹,又教我怎生救他?好,你不肯认,也由得你。你就在这儿耽一天。你虽偷了我的丹药,却送不到那姓杨的小子口中,总是枉然,十二个时辰之后,我再放你罢!」说着走向室门,绿萼咬牙叫道:「爹爹!」。
  谷主道:「你还有何话说?」绿萼指着那四名弟子道:「你先叫他们出去。」谷主道:「我谷中众心如一,事无不可对人言。」绿萼满脸通红,随即惨白,说道:「好,你不信女儿的话
,那你便瞧我身上有没有丹药。」说着解去上衫,接着便解裙子。谷主忙挥手命四名弟子出外,关上了室门。片刻之间,绿萼已将外衫与裙子脱去,只留下贴身的小衣,果然身上并无一物。
  杨过在窗外见她全身晶莹洁白,心中怦的一动。他是少年男子,绿萼身材丰腴,容颜俏丽,一看之下,不由得血脉贲张,心生情欲,全身登时剧痛,随即想起:「她是为救我性命,这才不惜解衣露躯,杨过啊杨过,你再看一眼,那便是禽兽不如了。」急忙闭眼,但心神烦乱之际,额头竟轻轻在窗格子上一碰。
  这一碰虽只发出微声,谷主却已知觉,走到三座丹炉之旁,将中间一座丹炉推开,把东首的推到中间,西首的推到东首,然后将原在中间的推到了西首,说道:「既是如此,我便允你饶那小子的性命便是。」绿萼大喜,拜倒在地,颤声道:「多谢爹爹!」
  谷主走到靠壁的椅中坐下,道:「我谷中规矩,你是知道的。擅入丹房,该当如何?」
  绿萼低首道:「该当处死。」谷主叹道:「你虽是我亲生女儿,但也不能坏了谷中规矩,你好好去罢!」说着抽出黑剑,举在半空,柔声道:「唉,萼儿,你如从此不代那姓杨的小子求情,我便饶你。我只能饶一个人,饶你还是饶他?」绿萼低声道:「饶他!」谷主道:「好,我女儿当真大仁大义,胜于为父得多了。」挥剑往她头顶直劈下去。
  杨过大惊,叫道:「且慢!」从窗口飞身跃入,跟着叫道:「该当杀我!」右足在地下一点,正要伸手去抓谷主手腕,阻他黑剑下劈,突觉足底一软,却似踏了个空。杨过急提真气,左手两根手指在地下一卷,身子斗然向上拔起。谷主双掌在女儿肩头一推。绿萼身不由主的急退,往杨过身上撞来。
  杨过跃起后正向下落,绿萼恰好撞向他身上,两人登时一齐笔直堕下,但觉足底空虚,竟似直堕了数十丈尚未着地。杨过虽然惊惶,仍想到要护住绿萼性命,危急中双手将她身子托起,眼前一片黑暗,不知将落于何处,足底是刀山剑林?还是乱石巨岩?思念未定,噗通一声,两人已摔入水中,往下急沉,原来丹房之下竟是个深渊。

第 十 九 回  地 底 老 妇
  杨过一足与水面相触的一瞬之间,心中一喜,知道性命暂可无碍,否则二人从数十丈高处直堕下来,非死不可。冲力既大,入水也深,但觉不住的往下潜沉,竟似永无止歇。
  住呼吸,待沉势一缓,左手抱着绿萼,右手拨水上升,刚钻出水面吸了口气,突然鼻中闻到一股腥臭,同时左首水波激荡,似有甚幺巨大水族来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转过:「贼谷主将我二人陷在此处,岂有好事?」右手发掌向左猛劈出去,砰的一声巨响,击中了甚幺坚硬之物,跟着波涛汹涌,他借着这一掌之势,己抱着公孙绿萼向右避开。
  他不精水性,所以能在水底支持,纯系以内功闭气所致。此时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左首和后面击水之声甚急,他右掌翻出,突然按到一大片冰凉粗糙之物,似是水族的鳞甲,大吃一惊:「难道世间真有毒龙?」手上使劲,抱着绿萼腾身而起,那怪物却给他按入了水底。他深深吸了口气,准拟再潜入水中,那知右足竟已踏上了实地,这一下非事先所料,足上使的劲力不对
,撞得急了,右腿好不疼痛。
  心喜之余,腿上疼痛也顾不得了,伸手摸去,原来是块深渊之旁的岩石。他只怕怪物继续袭来,忙抱了绿萼向高处爬去,坐稳之后,惊魂稍定。公孙绿萼吃了好几口水人已半晕。杨过让她伏在自己腿上,缓缓吐水。只听得岩石上有爬搔之声,腥臭气息渐浓,有几只怪物从水潭中爬了上来。
  绿萼翻身坐起,搂住了杨过脖子,惊道:「那是甚幺?」杨过道:「别怕,你躲在我身后。」
  绿萼不动,只搂得他更加紧了,颤声道:「鳄鱼,鳄鱼!」
  杨过在桃花岛居住之时曾见过不少鳄鱼,知道此物凶猛残忍,尤胜陆上虎狼,当日他与郭芙、武氏兄弟等见到,从来不敢招惹,一向远而避之,不意今日竟会在这地底深渊之中相遇,坐
稳身子,凝神倾听,从脚步声中察觉共有三条鳄鱼,正一步步爬近。
  绿萼低声道:「杨大哥,想不到我和你死在一处。」语气中竟有喜慰之意。杨过笑道:「便是要死,咱们也得先杀几条鳄鱼再说。」
  这时当先一条鳄鱼距杨过脚边已不到一丈,绿萼叫道:「快打!」杨过道:「再等一下。」
  伸出右足,垂在岩边,那鳄鱼又爬近数尺,张开大口,往他足上狠狠咬落。杨过右足回缩,跟着挥脚踢出,正中鳄鱼下颚。那鳄鱼一个斤斗翻入渊中,只听得水声响动,渊中群鳄一阵骚动,另外两条鳄鱼却又已爬近。
  杨过虽中情花剧毒,武功丝毫未失,适才这一踢实有数百斤力道,鳄鱼皮甲坚硬,踢中鳄鱼后足尖隐隐生疼,那鳄鱼跌入潭中后却仍游泳自如,心想:「单凭空手,终究奈何不了这许多凶鳄,斗到后来,我与公孙姑娘迟早会给它们吃了,如何想个法子,方能将这些鳄鱼尽数杀死?」伸手出去想摸块大石当武器,但岩石上光溜溜的连泥沙也无一粒,只听得两头鳄鱼又爬近了些,忙问:「你身上有佩剑幺?」
  绿萼道:「我身上?」想起自己在丹房中除去衣裙,只余下贴身的小衣,这时却偎身于杨过怀中,不由得大羞,登时全身火热,心中却甜甜的喜悦不胜。
  杨过全神贯注在鳄鱼来袭,并未察觉她有何异状,耳听得两头鳄鱼距身前已不过丈许,身后又有两头,若发掌劈打,原可将之击落潭中,但转瞬又复来攻,于事无补,自己内力却不绝耗损,于是蓄势不发,待二鳄爬到身前三尺之处,猛地里双掌齐发,啪啪两声,同时击在二鳄头上。鳄鱼转动不灵,杨过掌到时不知趋避,但皮甲坚厚,只晕了一阵,滑入潭中。就在此时,身后二鳄已然爬到,杨过左足将一鳄踢下岩去,这一脚踢得重了,抱持绿萼不稳,她身子一侧,向岩下滑落。
  绿萼惊叫一声,右手按住岩石,运劲窜上。杨过伸掌在她背心一托,将她救上。这幺一耽搁,最后一头鳄鱼已迫近身边,张开巨口往杨过肩头咬落。这时拳打足踢均已不及,虽可跃开闪
避,但那巨口的双颚一合,说不定便咬在绿萼身上,危急中双手齐出,一手扳住鳄鱼的上颚,一手扳住下颚,运起内力,大喝一声,喀喇一声大响,鳄鱼两颚从中裂开,登时身死。
  杨过虽扳死凶鳄,却也已惊得背上全是冷汗。绿萼道:「你没受伤罢?」杨过听她语声之中又温柔,又关切,心中微微一动,道:「没有。」只适才使力太猛,双臂略觉疼痛。
  绿萼察觉死鳄身躯躺在岩上,一动也不动,心中钦佩,问道:「你空手怎幺将它弄死的?
  黑暗中又瞧得恁地清楚。」杨过道:「我随着姑姑在古墓中居住多年,只要略有微光,便能见物。」他说到姑姑与古墓,不由得一声长叹,突然全身剧痛,万难忍受,不由得纵声大叫,同时飞足将死鳄踢入潭中。
  两头鳄鱼正向岩上爬上来,听到他惨呼之声,吓得又跃入水中。
  绿萼忙握住他手臂,另一手轻轻在他额头抚摸,盼能稍减他疼痛。杨过自知身中剧毒,纵然不处此危境,也活不了几日,听公孙谷主说要连痛三十六日才死,但疼痛如此难当,只要再挨几次,终于会忍耐不住而自绝性命,然自己一死之后,绿萼无人救护,岂不惨极,心想:「她所以处此险境,全是为了我。我不论身上如何疼痛,必当支持下去,但愿那谷主稍有父女之情,终于回心转意而将她救回。」心中盘算,一时没想及小龙女,疼痛登时轻缓,说道:「公孙姑娘,别害怕,我想你爹爹就会来救你上去。他只恨我一人,对你向来钟爱,此时定已好生后悔。」
  绿萼垂泪道:「当我妈在世之时,爹爹的确极是爱我。后来我妈死了,爹爹就对我日渐冷淡,但他……但他……心中,我知道是不会恨我的。」停了片刻,斗地想起许多奇怪难解之事,说道:「杨大哥,我忽然想起,爹爹一直在怕我。」杨过奇道:「他伯你?那倒奇了。」绿萼道:「是啊,我总觉爹爹见到我之时神色间很不自然,似是心中隐瞒着甚幺要紧事情,生怕给我
知道了。这些年来,他总尽量避开我,不见我面。」
  他以前见到父亲神情有异,虽觉奇怪,但每次念及,总是只道自母亲逝世,父亲心中悲痛,以至性情改变,但这次她摔入鳄潭,却明明是父亲布下的圈套。他在丹房中移动三座丹炉,自是打开翻板的机关。若说父亲心恨杨过,要将他置之死地,杨过本已中了情花之毒,只须不加施救,便难活命,何况那时他正跌向鳄潭,其势已万难脱险,然则父亲何以将自己也推入潭中?这一掌之推,那里还有丝毫父女之情?这决非盛怒之下一时失手,其中必定包藏极大阴谋祸心。她越想越难过,但心中也越加明白。父亲从前许多特异言行当时茫然不解,只是拿「行为怪僻」四字来解释,此时想来,显然全是从一个「怕」字而起,可是他何以会害怕自己的亲生女儿,却万万猜想不透。
  这时鳄潭中闹成一片,群鳄正自分嚼死鳄,一时不再向岩上攻来。杨过见她呆呆出神,问道:「是否你父亲有甚隐事,给你无意之中撞见了?」
  绿萼摇头道:「没有啊。爹爹行为端方,处事公正,谷中大小人等都对他极为敬重。今日他如此对你确是不该,但以往从未有过这般倒行逆施之事。」杨过不知绝情谷中过去的情事,自
难代她猜测 。 鳄潭深处地底,寒似冰窟,二人身上水湿,更加凉气透骨。杨过在寒玉床上练过内功,对这一点寒冷毫不在意,绿萼却已不住颤抖,忍不住偎在杨过怀中求暖。杨过知她怕冷,左臂稍稍用力,将她搂在怀里,心想这姑娘命在顷刻,定然又难过又害怕,想说几句笑话逗她一乐,但见潭中群鳄争食,巨口利齿,神态狰狞可怖,笑道:「公孙姑娘,今日你我一齐死了,你来世想转生变作甚幺东西?似这般难看的鳄鱼,我是说甚幺也不变的。」绿萼微微一笑,道:「你还是变一朵水仙花儿罢,又美又香,人人见了都爱。」杨过笑道:「要说变水仙花,也只有你这等人才方配。若是我啊,不是变作喇叭花,便是牛屎菊。」绿萼笑道:「倘若阎罗王要你变一朵情花,你变不变?」
  杨过默然不答,心下悔恨:「凭我和姑姑合使玉女素心剑法,那贼谷主终非敌手。那时他倒在地下,已输透求饶。咱二人不该心软,饶了他命,又想到回去古墓,心花怒放,以致情花毒发作。唉,这也是天数使然,无话可说了。却不知姑姑眼下如何?」他一想到小龙女,身上各处创口又隐隐疼痛。
  绿萼不听他答话,已知自己不该提到情花,忙岔开话题,说道:「杨大哥,你能瞧见鳄鱼,我眼前却黑漆漆的,甚幺都瞧不见。」杨过笑道:「鳄鱼的尊容丑陋得紧,不瞧也罢。」
  说着轻轻拍了拍她肩头,意示慰抚。当她怕冷时搂住她,只求她不冷得发抖,碰到她滑腻的柔肤,危急中也无他念,这时心情稍定,一拍她肩头,着手处冰凉柔腻,才 想到她在丹房中解衣示父,只剩下贴身小衣,肩头和膀子都没衣服遮蔽。杨过微微一 惊, 急忙缩手。绿萼想到他能在暗中见物,自己半裸之状全都给他瞧得清清楚楚,不禁 叫了声:「啊哟!」身子自然而然的让开了些。
  杨过稍稍坐远,脱下长袍,给她披在身上,解衣之际,不但想到了小龙女,也想到了给自己缝袍的程英,想到愿意代己就死的陆无双,自咎一生辜负美人之恩极多,愧无以报,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绿萼整理一下衫袖,将腰带系上,忽觉杨过长袍的衣袋中有小小一包物事,伸手摸了出来,交给他道:「这是甚幺东西?你要不要用?」杨过接了过来,入手只觉沉沉地,问道:「那是甚幺?」绿萼一笑,说道:「是你袋里的东西,怎幺反来问我?」杨过凝神看时,见是个粗布小包,自己从未见过,当即打开,眼前突然一亮,只见包中共有四物,其中之一是柄小小匕首,柄上镶有龙眼核般大小的一颗珠子,发出柔和莹光,照上了绿萼的俏脸,心想:「听人说世上有种宝物夜明珠,夜里自能发光,这多半便是夜明珠了。」
  绿萼忽地尖叫:「咦!」伸手从包中取过一个翡翠小瓶,叫道:「这是绝情丹啊。」杨过又惊又喜,问道:「这便是能治情花之伤的丹药?」
  绿萼举瓶摇了摇,觉到瓶中有物,喜道:「是啊,我在丹房中找了半天没找到,怎幺反而给你拿了去?你怎地拿到的?你干幺不吃啊?你不知道这便是绝情丹,是不是?」她欣喜之余问话连串不断,竟没让杨过有答话余暇。杨过搔了搔头,道:「我半点也不知道,这……这瓶丹药,怎地会放在我袋中,这可真奇哉怪也。」
  绿萼借着匕首柄上夜明珠的柔光,也看清楚了近处物事,只见小包中除匕首与装绝情丹的翡翠小瓶之外,还有块七八寸见方的羊皮,半截灵芝。她心念一动,说道:「这半截灵芝就是给那老顽童折断的。」杨过道:「老顽童?」绿萼道:「是啊,这灵芝本来种在芝房中白玉盆里的。老顽童大闹书剑丹芝四房,毁书盗剑,踢炉折芝,都是他干的好事。」
  杨过恍然而悟,叫道:「是了,是了。」绿萼忙问:「怎幺?」
  杨过道:「这小包是周老前辈放在我身边的。」他此时已知周伯通对己实有暗助之意,因之把「老顽童」改口称为「周老前辈」。绿萼也已明白了大半,说道:「原来是他交给你的。」
杨过道:「不,这位武林前辈游戏人间,行事鬼神莫测,他取去了我人皮面具和大剪刀,我固然不知,而他将这小包放在我衣袋里,我也毫无所觉。唉,他老人家的本事,我真一半也及不上。」绿萼点头道:「是了,爹爹说他盗去了谷中要物,非将他截住不可,而他……他当众除去衣衫,身上却未藏有一物。」杨过笑道:「他脱得赤条条地,竟把谷主也瞒过了,原来这包东西早已放入我袋中。」
  绿萼拔开翡翠小瓶上的碧玉寒子,弓起左掌,轻轻侧过瓶子,将瓶里丹药倒在掌中,瓶中倒出一枚四四方方骰子般的丹药,色作深黑,腥臭刺鼻。大凡丹药都是圆形,以便吞服,若是药锭,或作长方扁平,如这般四方的丹药,杨过却前所未见,从绿萼掌中接了过来,仔细端详。绿萼握着瓶子摇了几摇,又将瓶子倒过来在掌心拍了几下,道:「没有啦,就只这幺一枚,你快吃罢,别掉在潭里,那可就糟了。」
  杨过正要把丹药放入口中,听她说「就只这幺一枚」,不由得一怔,问道:「只有一枚?
  你爹爹处还有没有?」绿萼道:「就因为只一枚,那才珍贵啊,否则爹爹何必生这幺大的气?」杨过大吃一惊,颤声道:「如此说来,我姑姑遍身也中了情花之毒,你爹爹又有甚幺法子救她?」
  绿萼叹道:「我曾听大师兄说过,谷中这绝情丹本来很多,后来不知怎地,只剩下了一枚,这丹药配制极难,诸般珍贵药材没法找全,因此大师兄曾一再告诫,大家千万要谨防情花剧毒
,小小刺伤,数日后可以自愈,那是不打紧的。中毒一深,却令谷主难做了,因为一枚丹药只治得一人。」杨过连叫「啊哟」,说道:「你爹爹怎地还不来救你?」
  绿萼当即明白了他心意,见他将丹药放回瓶中,轻叹一声,说道:「杨大哥,你对龙姑娘这般痴情,我爹爹宁不自愧?你只盼望我将绝情丹带上去,好救龙姑娘的性命。」杨过给她猜中心事,微微一笑,说道:「我既盼望你这幺好心的姑娘能平平安安的脱此险境,也盼能救得我姑姑性命。就算我治好了情花之毒,困在这鳄潭中也活不了,自是救治我姑姑要紧。」心想:「
姑姑美丽绝伦,那公孙谷主想娶她为妻,本也是人情之常。姑姑不肯相嫁,他便诱她到剑房中想害她性命,用心险恶之极;他明知惟一的绝情丹已给人盗去,姑姑身上的情花剧毒无可解救,已不过三十六日之命,他兀自要逼她委身,只怕这潭中的鳄鱼,良心比他也还好些。」
  绿萼知道不论如何苦口劝他服药,也是白饶,深悔不该向他说了丹药只有一枚,说道:「这灵芝虽不能解毒,但大有强身健体之功,你就快服了罢。」杨过道:「是。」将半截灵芝剖成
两片,自己吃了一片,另一片送到绿萼口中,道:「也不知你爹爹何时才来放你,吃这一片挡挡寒气。」绿萼见他情致殷勤,不忍拒却,张口吃了。
  这灵芝已有数百年气候,二人服入肚中,过不多时,便觉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极是舒服,精神一振,心智也随之大为灵敏。绿萼忽道:「老顽童盗去了绝情丹,爹爹当然早已知道。他说治你之伤,固是欺骗龙姑娘,便逼我交出丹药,也是假意做作。」
  杨过早就想到此节,但不愿更增她难过,并未说破,这时听她自己想到了,便道:「你爹爹放你上去之后,将来你须得处处小心,最好能设法离谷,到外面走走。」绿萼叹道:「唉,你
不知爹爹的为人,他既将我推入鳄潭,决不会回心转意,放我出去。他本就忌我,经过此事之后,又怎再容我活命?杨大哥,你就不许我陪着你一起死幺?」
  杨过正待说几句话相慰,忽然又有一头鳄鱼慢慢爬上岩来,前足即将搭上从小包中抖出来的那张羊皮。杨过心念一动:「且瞧瞧这张羊皮有甚幺古怪。」提起匕首,对准鳄鱼双眼之间刺去,噗的一声,应手而入,这匕首竟是一把砍金断玉的利刃。那头鳄鱼挣扎了几下,跌入潭中,肚腹朝天,便即毙命。杨过喜道:「咱们有了这柄匕首,潭中众位鳄鱼老兄的运气可就不大好
啦。」左手执起羊皮,右手将匕首柄凑过去,就着刃柄上夜明珠发出的弱光凝神细看。羊皮一面粗糙,并无异状,翻将过来,却见画着许多房屋山石之类。
  杨过看了一会,觉得并无出奇之处,说道:「这羊皮是不相干的。」绿萼一直在他肩旁观看,忽道:「这是我们绝情谷水仙山庄的图样。你瞧,这是你进来的小溪,这是大厅,这是剑室,这是芝房,这是丹房……」她一面说,一面指着图形。杨过突然「咦」的一声,道:「你瞧,你瞧。」指着丹房之下绘着一些水纹。绿萼道:「这便是鳄潭了。啊……
  这里还有信道。」
  二人见鳄潭之旁绘得有一条信道,登时精神大振。杨过将图样对照鳄潭的形势,说道:「若图上所绘不虚,那幺从这信道过去,必另有出路。只是……」绿萼接口道:「奇在这信道一路
斜着向下,鳄潭已深在地底,再向下斜,却通往何处?」图上信道到羊皮之边而尽,不知通到甚幺所在。
  杨过道:「这鳄潭的事,你爹爹或大师兄曾说起过幺?」绿萼摇头道:「直到今日,我才知丹房下面潜伏着这许多可怕家伙,只怕大师兄也未必知悉。可是……可是,养这许多鳄鱼,定须时时喂东西给它们吃,爹爹不知道为甚幺……」想起父亲的阴狠,忍不住发抖。
  杨过打量周遭情势,见岩石后面有一团黑黝黝影子,似是信道入口,但隔得远了,不易瞧得清楚,心想:「就算这真是信道,其中不知还养着甚幺猛恶怪物,遇上了说不定凶险更大。然
而总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反正是死,不如冒险求生。只要把公孙姑娘救出危境,将绝情丹送入姑姑口中,那便好了。」将匕首交在绿萼手中,道:「我过去看看,你提防鳄鱼。」左足在岩上一点,已飞入潭中。绿萼惊呼一声。杨过右足踏在死鳄肚上,借劲跃起,接着左足在一头鳄鱼的背上一点。那鳄鱼直往水底沉落,杨过却已跃到对岸,贴身岩上,反手探去,叫道:「这里果然是个大洞!」
  公孙绿萼轻功远不如他,不敢这般纵跃过去。杨过心想若回去背负,二人身重加在一起,不但飞跃不便,而且鳄鱼也借力不起,事到如今只有冒险到底,叫道:「公孙姑娘,你将长袍浸湿了丢过来。」绿萼不明他用意,但依言照做,除下长袍,在潭水中浸湿了,迅速提起,打了两个结,成为一个圆球,叫道:「来啦!」运劲投掷过去。
  杨过伸手接住,解开了结,在岩壁上找了个立足之地,左手牢牢抓住一块凸出的岩角,右手舞动浸湿了的长袍,说道:「你仔细听着声音。」将长袍向前送出,回腕挥击,啪的一声,长袍打在洞口。他连击三下,问道:「你知道洞口的所在了?」绿萼听声辨形,捉摸到了远近方位,说道:「知道啦。」杨过道:「你跳起身来,抓住长袍,我将你拉过 来。」 绿萼尽力睁大双眼,望出去始终黑漆漆的一团,甚是害怕,说道:「我不……我……」
  杨过道:「不用怕,如抓不住长袍摔在潭里,我立刻跳下来救你。咱们先前尚且不怕鳄鱼,有了这柄削铁如泥的匕首,还怕何来?」说着呼的一声,挥出长袍。
  公孙绿萼一咬牙,双足在岩上力撑,身子已飞在半空,听着长袍在空中挥动的声音,双手齐出,右手抓住了长袍下襬,左手却抓了个空。杨过只觉手上一沉,抖腕急挥,将绿萼送到了洞口,生怕她立足不定,长袍一挥出,立即便跟着跃去,在她腰间轻轻一托,将她托起,稳稳坐在洞边。
  公孙绿萼大喜,叫道:「行啦,你这主意真高。」杨过笑道:「这洞里可不知有甚幺古怪的毒物猛兽,咱们只好听天由命了。」说着弓身钻进洞里。绿萼将匕首递给他,道:「你拿着。」接过杨过递来的长袍,穿在身上。
  洞口极窄,二人只得膝行而爬,由于鳄潭水气蒸浸,洞中潮湿滑溜,腥臭难闻。杨过一面爬,一面笑道:「今日早晨你我在朝阳下同赏情花,满山锦绣,鸟语花香,过不了几个时辰却到了这地方,我可真将你累得惨了。」绿萼道:「这那怪得你?」
  二人爬行了一阵,隧洞渐宽,已可直立行走,行了良久,始终不到尽头,地下却越来越平。杨过笑道:「啊哈,瞧这模样咱们是苦尽甘来,渐入佳境。」绿萼叹道:「杨大哥,你心里不快活,不必故意逗我乐子……」一言未毕,猛听得左首传来一阵大笑之声:「哈哈,哈哈,哈哈!」
  这几下明明是笑声,听来却与号哭一般,声音是「哈哈,哈哈」,语调却异常的凄凉悲切。杨过与绿萼一生之中都从未听到过这般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声音,何况在这黑漆漆的隧洞之中,猝不及防的突然闻此异声,比遇到任何凶狠的毒蛇怪物更令他二人心惊胆战。杨过算得大胆,却也不禁跳起身来,脑门在洞顶一撞,好不疼痛。绿萼更吓得遍体冷汗,毛骨悚然,投身入怀,一把抱住了他脖子。
  二人实不知如何是好,进是不敢,退又不甘。绿萼低声问道:「是鬼幺?」这三字声音极低,不料左首那声音又是一阵哭笑,叫道:「不错,我是鬼,我是鬼,哈哈,哈哈!」
  绿萼双手更紧紧抱住杨过脖子,不敢松手。杨过也伸臂搂住她腰,以示安慰。
  杨过心想:「她既自称是鬼,便不是鬼。」朗声说道:「在下杨过,与公孙姑娘二人遇难,但求逃命,对旁人绝无歹意……」那人突然插口道:「公孙姑娘?甚幺公孙姑娘?」杨过道:「公孙谷主之女,公孙绿萼。」那边就此再无半点声息,似乎此人忽然之间无影无踪的消失了。当那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之际,二人已恐惧异常,此时突然寂静无声,在黑暗之中更感到说不出的惊怖,相互依偎在一起,不敢言动。绿萼抱住杨过身子,不住颤抖。
  过了良久,那人突然喝道:「甚幺公孙谷主,是公孙止幺?」语意之中,充满着怒气,但已听得出是女子声音。绿萼大着胆子应道:「我爹爹确是单名一个『止』字,老前辈可识得家父幺?」那人嘿嘿冷笑,道:「我识得他幺?嘿嘿,我识得他幺?」绿萼不敢接口,只有默不作声。又过半晌,那声音又喝道:「你叫甚幺名字?」绿萼道:「晚辈小名绿萼,红绿之绿,花萼之萼。」那人哼了一声,问道:「你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生的?」
  绿萼心想这怪人问我生辰八字干幺,只怕要以此使妖法加害,在杨过耳边低声道:「我说得幺?」杨过尚未回答,那人冷笑道:「你是甲申年二月初三的生日,戌时生,对不对?」绿萼大吃一惊,叫道:「你……你……怎知道?」
  突然之间,她心中忽生一股难以解说的异感,深知洞中怪人决不致加害自己,当下从杨过身畔抢过,迅速向前奔去,转了两个弯,眼前斗然亮光耀目,只见一个半身赤裸的秃头婆婆盘膝坐在地下,满脸严肃,凛然生威。
  绿萼「啊」的一声惊呼,呆呆站着。杨过怕她有失,忙跟了进去。
  但见那老婆婆所坐之处是个天然生成的石窟,深不见尽头,顶上有个圆径丈许的大孔,日光从孔中透射进来,只是那大孔离地一百余丈,这老婆婆多半不小心从孔中掉了进来,从此不能出去。这石窟深处地底,纵在窟中大声呼叫,上面有人经过也未必听见,但她从这般高处掉下来如何不死,确是奇了。见石窟中日光所及处生了不少大枣树,难道她恰好掉在树上,因而竟得活命?杨过见她仅以若干树皮树叶遮体,想是在这石窟中年深日久,衣服已破烂净尽。
  那婆婆对杨过就如视而不见,眼光上下只打量绿萼,忽而凄然一笑,道:「姑娘,你长得好美啊。」绿萼报以一笑,走上一步,万福施礼,道:「老前辈,你好。」
  那婆婆仰天大笑,声音仍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说道:「老前辈?哈哈,我好,我好,哈哈,哈哈!」说到后来,脸上满是怒容。绿萼不知这句问安之言如何得罪了她,心下惶恐,回头望着杨过求援。杨过心想这老婆婆在石窟中耽了这幺久,心智失常,势所难免,便向绿萼摇摇头,微微一笑,示意不必与她当真,左右打量地形,思忖如何攀援出去。头顶石孔离地虽高,凭着自己轻功,要冒险出去也未必定然不能。
  绿萼却全神注视那婆婆,但见她头发稀疏,几已全秃,满面皱纹,然而双目炯炯有神。
  那婆婆也目不转瞬的望着绿萼,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把杨过撇在一旁,不加理睬。
  那婆婆看了一会,忽然问道:「你今年几岁啦?」绿萼道:「我今年十八岁。」那婆婆喂然道:「你都十八岁了。你左边腰间有个朱砂印记,是不是?」
  绿萼又大吃一惊,心想:「我身上这个红记,连爹爹也未必知道,这个深藏地底的婆婆怎能如此明白?她又知道我的生辰八字,瞧来她必与我家有极密切的关连。」柔声问道:「婆婆,你定然识得我爹爹,也识得我去世了的妈妈,是不是?」那婆婆一怔,说道:「你去世了的妈妈?哈哈,我自然识得。」突然语音声厉,喝道:「你腰间有没红记?快解开给我看。若有半句虚言,叫你命丧当地。」
  绿萼回头向杨过望了一眼,红晕满颊。杨过忙转过头去,背向着她。绿萼解开长袍,拉起中衣,露出雪白晶莹的腰身,果然有一颗拇指大的殷红斑记,红白相映,犹似雪中红梅一般,甚是可爱。
  那婆婆只瞧了一眼,已全身颤动,泪水盈眶,忽地双手张开,叫道:「我的亲亲宝贝儿啊,你妈想得你好苦。」
  绿萼瞧着她脸色,突然天性激动,抢上去扑在她身上,哭叫:「妈妈,妈妈!」
  杨过听得背后二人一个叫宝贝儿,一个叫妈,不由得大吃一惊,回过身来,只见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绿萼的背心起伏不已,那婆婆脸上却涕泪纵横,心想:「难道这婆婆竟是公孙姑娘的母亲?」
  只见那婆婆蓦地里双眉竖起,脸现杀气,就如公孙谷主出手之时一模一样,杨过暗叫:「不好。」抢上一步,怕她加害绿萼,却见她伸手在绿萼肩上轻轻一推,喝道:「站开些,我来问你。」绿萼一怔,离开她身子,又叫了一声:「妈!」
  那婆婆厉声道:「公孙止叫你来干幺?要你花言巧语来骗我,是不是?」绿萼摇头,叫道:「妈,原来你还在世上,妈!」脸上的神色又欢喜,又难过,这显是母女真情,那里能有半点作伪?那婆婆却仍厉声问道:「公孙止说我死了,是不是?」绿萼道:「女儿苦了十多年,只道真是个无母的孤儿,原来妈好端端的活着,我今天真好欢喜啊。」那婆婆指着杨过道:「他是谁?你带着他来干幺?」
  绿萼道:「妈,你听我说。」将杨过怎样进入绝情谷、怎样中了情花之毒、怎样二人一齐摔入鳄潭的事,从头至尾的说了,只公孙谷主要娶小龙女之事,全然略过不提,以防母亲妒恨烦恼。
  那婆婆遇到她说得含糊之处,一点点的提出细问。绿萼除了小龙女之事以外,其余毫不隐瞒。那婆婆越听脸色越平和,瞧向杨过的脸色也一眼比一眼亲切。听到绿萼说及杨过如何杀鳄、
如何相护等情,那婆婆连连点头,说道:「很好,很好!小伙子,也不枉我女儿看中了你。」绿萼红晕满脸,低下了头。
  杨过心想这其中的诸般关节,此时也不便细谈,说道:「公孙伯母,咱们先得想个计策,如何出去?」那婆婆突然脸色一沉,喝道:「甚幺公孙伯母!『公孙伯母』这四字,你从此再也休得出口。你莫瞧我手足无力,我要杀你可易如反掌。」突然波的一声,口中飞出一物 ,铮的一响,打在杨过手中所握的那柄匕首刃上。 杨过只觉手臂剧震,五指竟拿捏不住,当的一声,
匕首落地。他大惊之下,急向后跃,只见匕首之旁是个枣核,在地下兀自滴溜溜的急转。他惊疑不定,心想:「凭我手握匕首之力,便金轮国师的金轮、达尔巴的金杵、公孙谷主的锯齿金刀,也不能将之震落脱手,这婆婆口中吐出一个枣核,却将我兵刃打落,虽说我未曾防备,但此人的武功可真是深奥难测了。」
  绿萼见他脸上变色,忙道:「杨大哥,我妈决不会害你。」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转头向母亲道:「妈,你教他怎幺称呼,也就是了。他可不知道啊。」
  那婆婆嘿嘿一笑,说道:「好,老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江湖上人称『铁掌莲花裘千尺』的便是,你叫我甚幺?嘿嘿,还不跪下磕头,称一声『岳母大人』吗?」
  绿萼忙道:「妈,你不知道,杨大哥跟女儿清清白白,他……他对女儿全是一片好意,别无他念。」裘千尺怒道:「哼,清清白白?别无他念?你的衣服呢?干幺你只穿贴身小衣,却披着他的袍子?」突然提高嗓子,尖声说道:「这姓杨的如想学那公孙止这般薄幸无耻,我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姓杨的,你娶我女儿不娶?」
  杨过见她说话疯疯颠颠,不可理喻,怎地见面没说得几句话,就迫自己娶她女儿?但若率言拒绝,不免当场令绿萼十分难堪。何况这婆婆武功极高,脾气又怪,自己稍有应对不善,只怕她立时会施杀手,眼下三人同陷石窟之内,总是先寻脱身之计要紧,微微一笑,说道:「老前辈可请放心,公孙姑娘舍命救我,杨过决非没心肝的男子,此恩此德,终生不敢有忘。」这几句话说得极是滑头,虽非答应娶绿萼为妻,但裘千尺听来却甚为顺耳。她点点头道:「这就好了。」
  绿萼自然明白杨过的心意,向他望了一眼,目光中大有幽怨之色,垂首不言,过了半晌,向裘千尺道:「妈,你怎会在这里?爹爹怎幺又说你已经过世,害得女儿伤心了十几年?
  倘若女儿早知你在这儿,拚着性命不要,也早来寻你啦。」她见母亲上身赤裸,如将杨过的袍子给她穿上,自己不免衣衫不周,当下撕落袍子的前后襟,给母亲披在肩头。
  杨过心想程英所缝的这件袍子落得如此下场,上面还经小龙女缝补过,心中一阵难过,触动情花之毒,全身又感到一阵剧烈疼痛。裘千尺见了,脸上一动,右手颤抖着探入怀中,似欲取甚幺东西,但转念一想,仍空手伸出。
  绿萼从母亲的神色与举动之中瞧出了些端倪,求道:「妈,杨大哥身上这情花之毒,你能设法给治治幺?」裘千尺淡淡的道:「我陷在此处自身难保,别人不能救我,我又怎能相救旁人?」绿萼急道:「妈,你救了杨大哥,他自会救你。便是你不救他,杨大哥也必定尽力助你。杨大哥,你说是不?」
  杨过对这乖戾古怪的裘千尺实无好感,但想瞧在绿萼面上,自当竭力相助,便道:「这个自然。老前辈在此日久,此处地形定然熟知,能赐示一二幺?」
  裘千尺叹了口长气,说道:「此处虽深陷地底,但要出去却也不难。」向杨过望了一眼,说道:「你心中定然在想,既然出去不难,何以枯守在此?唉,我手足筋脉早断,周身武功全失了啊。」杨过早便瞧出她手足的举动有异,绿萼却大吃一惊,问道:「你从上面这洞里掉下来跌伤的吗?」裘千尺森然道:「不是!是给人害的。」绿萼更是吃惊,颤声道:「妈,是谁害你
的?咱们必当找他报仇。」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报仇?你下得了这手幺?挑断我手足筋脉的,便是公孙止。」绿萼自从一知她是自己母亲,心中即已隐隐约约的有此预感,但听到她亲口说了出来,终究还是全身剧烈一震,问道:「为……为甚幺?」
  裘千尺向杨过冷然扫了一眼,道:「只因我杀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哼,只因我害死了公孙止心爱的女人。」说到这里,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绿萼心中害怕,与母亲稍稍离开,却向杨过靠近了些。一时之间,石窟中寂静无声。
  裘千尺忽道:「你们饿了罢?这石窟中只有枣子果腹充饥。」说着四肢着地,像野兽般向前爬去,行动倒甚迅捷。绿萼与杨过看着,均感凄惨。裘千尺十多年来爬得惯了,也不以为意。绿萼正待抢上去相扶,已见她伏在一株大枣树下。
  也不知何年何月,风吹枣子,从头顶洞孔中落下一颗,在这石窟的土中抽芽发茎,生长起来,开花结实,逐渐繁生,大大小小的竟生了五六十株。当年若不是有这幺一颗枣子落下,即或落下而不生长成树,那幺杨过与公孙绿萼来到这石窟时将只见到一堆白骨。
  谁想得到这具骸骨本是一位武林异人?绿萼自更不会知道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裘千尺在地下捡起一枚枣核,放入口中,仰起头来吐一口气,枣核向上激射数丈,打正一根树干,枝干一阵摇动,枣子便如落雨般掉下数十枚来。
  杨过暗暗点头,心道:「原来她手足断了筋脉,才逼得练成这一们口喷枣核的绝枝,可见天无绝人之路,当真不假。」想到此处,精神为之一振。
  绿萼检起枣子,分给母亲与杨过吃,自己也吃了几枚。在这地底的石窟之中,她款客奉母,举止有序,俨然是个小主妇的模样。
  裘千尺遭遇人生绝顶惨事,心中积蓄了十余年怨毒,别说她本来性子暴躁,便是一个温柔和顺之人,也会变得万事不近人情,但母女究属天性,眼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出落得这般明艳端丽,动静合度,怜爱的柔情渐占上风,问道:「公孙止说了我甚幺坏话?」
  绿萼道:「爹爹从来不提妈的事,小时候我曾问他我像不像妈?又问他,妈是生甚幺病死的。爹爹忽地大发脾气,狠狠的骂了我一顿,吩咐我从此不许再提。过了几年我再问一次,他又板起脸斥骂。」裘千尺道:「那你怎幺想?」
  绿萼眼中泪珠滚动,道:「我一直想,妈妈必定又美貌,又和善,爹爹跟你恩爱得不得了,因此你死了之后,旁人提到了你,他便要伤心难过,后来我也就不敢再问。」
  裘千尺冷笑道:「现下你必定十分失望了,你妈既不美貌,又不和气,却是个凶狠恶毒的丑老太婆。早知如此,我想你还是没见到我的好。」绿萼伸出双臂搂住她脖子,柔声道:「妈,你和我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样。」转头向杨过道:「杨大哥,我妈很好看,是不是?她待我好,待你也好,是不是?」这两句话问得语含至诚,在她心中,当真以为母亲乃是天下最好的妇人。
  杨过心想:「她年轻时或许美貌,现今还说甚幺好看?待你或许不错,对我就未必安着甚幺好心。」但绿萼既然这幺问,只得应道:「是啊,你说的对。」但他话中语气就远不及绿萼诚恳,裘千尺一听便知,心道:「天可怜见,让我和女儿相会,今日她心中虽满是孺慕之情,但难保永是如此,我的一番含冤苦情,须得跟她说个明明白白。」说道:「萼儿,你问我为何陷身在此?为甚幺公孙止说我已经死了?你好好坐着,我慢慢说给你听罢。」
  裘千尺缓缓的道:「公孙止的祖上在唐代为官,后来为避安史之乱,举族迁居在这幽谷之中。他祖宗做的是武官,他学到家传的武艺,固然也可算得青出于蓝,但真正上乘的武功,却是我传的。」杨过和绿萼同时「啊」了一声,颇感出于意料之外。
  裘千尺傲然道:「你们幼小,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哼,铁掌帮帮主铁掌水上飘裘千仞,便是我的亲兄长。杨过,你把铁掌帮的情由说些给萼儿听。」
  杨过一怔,道:「铁掌帮?弟子孤陋寡闻,实不知铁掌帮是甚幺。」
  裘千尺破口骂道:「你这小子当面扯谎!铁掌帮威名振于大江南北,与丐帮并称天下两大帮会,你怎能不知?」杨过道:「丐帮嘛,晚辈倒听见过,这铁掌帮……」裘千尺急了,骂道:「嘿嘿,还亏你学过武艺,连铁掌帮也不知道……」绿萼见母亲气得面红耳赤,插口劝道:「妈,杨大哥还不到二十岁,他从小在深山中跟师父练武,武林中的事情不大明白,也是有的。」裘千尺不去理她,自管呶呶不休。
  二十年前,铁掌帮在江湖上确是声势极盛,但二次华山论剑之时,帮主铁掌水上飘裘千仞皈依佛门,拜一灯大师为师,铁掌帮即风流云散。当铁掌帮散伙之时,杨过刚刚出世,后来没听旁人提及,他自是不知。实则他母亲穆念慈,便是在铁掌帮总舵所在的铁掌峰上,失身于他父亲杨康,受孕怀胎,世上才有他杨过。此时裘千尺说起,他竟瞠目不知所对。裘千尺在绝情谷中僻处二十余年,江湖上的变动全没听闻,只道铁掌帮称雄数百年,现下定然更加兴旺,她毕生以帮主二哥裘千仞自豪,听杨过居然说连「铁掌帮」三字也不知道,自不免暴跳如雷。
  杨过给她毫无来由的一顿乱骂,初时强自忍耐,后来听她越骂越不成话,怒气渐生,要待反唇相稽,刺她几句,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见绿萼凝视着他,眼中柔情款款,脸上满是歉然之色。杨过心中一软,脸上作个无可奈何之状,心下反而油然自得起来,暗想:「你妈妈越骂得凶,你自越加对我好。老太婆的唠叨是耳边风,美人的柔情却是心上事。」
  心下一宽,脑子特别机灵,忽地想起:「完颜萍姑娘的武功与那公孙止似是一路,她又说学的是铁掌功夫,料想与铁掌帮帮必有干系。」闭目一想,于完颜萍与耶律齐对战时所使的拳法刀法还记得七八成,至于与公孙止连斗数场,还只几个时辰之前的事,于他的身形出手更记得清晰,叫道:「啊哟,我记起啦。」裘千尺道:「甚幺?」
  杨过道:「三年之前,我曾见一位武林奇人与十八名江湖好汉动手,他一人空手对敌十八人,结果对方九人重伤,九人给他打死了,这位武林奇人听说便是铁掌帮的。」裘千尺急问:「那人是怎幺一副模样?」杨过信口开河:「那人头是秃的,约莫六十来岁,红光满面,身材高大,穿件绿色袍子,自称姓裘……」裘千尺突然喝道:「胡说!我两位哥哥头上不秃,身材矮小,从来不穿绿色衣衫。你见我身高头秃,便道我哥哥也是秃头幺?」
  杨过心中暗叫:「糟糕!」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你别心急,我又没说那人是你哥哥,难道天下姓裘的都须是你哥哥?」杨过能说会道,裘千尺给他驳得无言可说,问道:「那你说他的武功是怎样的?」
  杨过站起身来,将完颜萍的拳法演了几路,再混入公孙止的身法掌势,到后来越打越顺手,石窟中掌影飘飘,拳风虎虎,招式虽有点似是而非,较之完颜萍原来的掌法却已高了不知多少。完颜萍拳法中疏漏不足之处,他身随意走,尽都予以补足,举手抬足,严密浑成,而每一掌劈出,更特意多加上几分狠劲。
  裘千尺看得大悦,叫道:「萼儿,萼儿,这正是我铁掌门的功夫,你仔细瞧着。」杨过一面打,裘千尺口讲指划,在旁解释拳脚中诸般厉害之处。杨过暗暗好笑,心道:「再演下去,便要露出马脚来了。」于是收势说道:「打到此处,那位武林奇人已经大胜,没再打下去了。」裘千尺十分欢喜,道:「许多招式你都记错了,手法也不对,但使到这样,也已经挺不容易了,将来我再慢慢教你。那武林奇人叫甚幺名字?他跟你说些甚幺?」
  杨过道:「这位奇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大胜之后,便即飘然远去。我只听那九个伤者躺在地下互相埋怨,说铁掌帮的裘老爷子也冒犯得的?可不是自己找死幺?」
  裘千尺喜道:「不错,这姓裘的多半是我哥哥的弟子。」她天性好武,十余年来手足舒展不得,此时见杨过演出她本门武功,自是见猎心喜,当即滔滔不绝的向二人大谈铁掌门的掌法与轻功。
  杨过急欲出洞,将绝情丹送去给小龙女服食,虽听她说的是上乘武功,识见精到,闻之大有脾益,但想到小龙女身挨苦楚,那里还有心情研讨武功?当即向绿萼使个眼色。绿萼会意,问道:「妈,你怎幺将武功传给爹爹的?」裘千尺怒道:「叫他公孙止!甚幺爹爹不爹爹?」绿萼道:「是。妈,你说下去罢。」
  裘千尺恨恨的道:「哼!」过了半晌,才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两个哥哥闹别扭,争吵起来……」绿萼插口道:「我有两位舅舅吗?」裘千尺道:「你不知道幺?」声音变得甚为严厉,大有怪责之意。绿萼心想:「我怎幺会知道?」应道:「是啊,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裘千尺叹了口长气,道:「你……你果然是甚幺都不知道。可怜!可怜!」隔了片刻,才道:「你两个舅舅是双生兄弟,大舅舅裘千丈、二舅舅裘千仞。他二人身材相貌、说话声音,全然一模一样,但遭际和性格脾气却大不相同。二哥武功极高,大哥则平平而已。
  我的武功是二哥亲手所传,大哥却和我亲近得多。二哥是铁掌帮帮主,他帮务既繁,自己练功又勤,很少和我见面,传我武功之时,也督责甚严,话也不多说半句。大哥却妹妹长、妹妹短的,跟我手足之情很深。后来大哥和二哥说拧了吵嘴,我便帮着大哥点儿。」
  绿萼问道:「妈,两位舅舅为甚幺事闹别扭?」
  裘千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道:「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怪我二哥太过古板。二哥做了帮主,『铁掌水上飘裘千仞』这八个字在江湖上响亮得紧,大哥裘千丈的名头说出去却很少人知道。大哥出外行走,为了方便,有时便借用二哥的名字。他二人容貌相同,又是亲兄弟,借用一下名字有甚幺大不了?可是二哥看不开,常为这事唠叨,说大哥招摇撞骗。大哥脾气好,给二哥骂时总是笑嘻嘻的赔不是。有一次二哥实在骂得凶了,竟不给大哥留丝毫情面。我忍不住在旁插嘴,护着大哥,把这事揽到自己头上,于是兄妹俩吵了一场大架。我一怒之下离
了铁掌峰,从此没再回去。」
  「我独个儿在江湖上东闯西荡,有一次追杀一个贼人,无意中来到这绝情谷,也是前生的冤孽,与公孙止这……这恶贼……这恶贼遇上了,二人便成了亲。我年纪比他大着几岁,武功也强得多,成亲后我不但把全身武艺倾囊以授,连他的饮食寒暖,那一样不是照料得周周到到,不用他自己操半点儿心﹖他的家传武功甚幺自闭穴道啦,渔网阵啦,阴阳倒乱双刃法啦,巧妙倒
也巧妙,可是破绽太多,全靠我挖空心思的一一给他补足。
  有一次强敌来袭,若不是我舍命杀退,这绝情谷早就给人毁了。谁料得到这贼杀才狼心狗肺,恩将仇报,长了翅膀后也不想想自己的本领从何而来,不想想危难之际是谁救了他性命。」说着破口大骂,粗言污语,越骂越凶。
  绿萼听得满脸通红,觉得母亲在杨过之前如此詈骂丈夫,委实大为失态,连叫:「妈,妈﹗」可那里劝阻得住﹖杨过却听得十分有劲,只觉每一句毒骂都深得我心,志同道合。
  他也恨透了公孙止,听她骂得痛快,不免在旁凑上几句,加油添酱,恰到好处,大增裘千尺的兴头,若不是碍着绿萼的颜面,他也要一般的破口而骂了。
  裘千尺直骂到辞穷才尽,骂人的言语之中更无新意,连旧意也已一再重复,这才不得不停,接下去说道:「那一年我肚子中有了你,一个怀孕的女人,脾气自不免急着点儿,那知他面子上仍一般的对我奉承,暗中却跟谷中一个贱丫头勾搭上了。我生下你之后,他仍和那贱婢偷偷摸摸,我一点也不知情,还道我们有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儿,他对我更加好了些。我给这两个狗男女这般瞒在鼓里过了几年,我才在无意之中,听到这狗贼和那贱婢商量着要高飞远走,离开绝情谷永不归来。」
  「当时我隐身在一株大树后面,听得这贼杀才说如何忌惮我武功了得,必须走得越远越好,又说我如何管得他紧,半点不得自由,他说只有和那贱婢在一起,才有做人的乐趣。
  我一直只道他全心全意的待我,那时一听,气得几乎要晕了过去,真想冲出去一掌一个,将这对无耻狗男女当场击毙。然而他虽无情,我却总顾念着这些年来的夫妻恩义,还想这杀胚本来为人极好,定是这贱婢花言巧语,用狐媚手段迷住了他,当下强忍怒气,站在树后细听。只听他二人细细商量,说再过两日,我要静室练功,有七日七夜足不出户,他们便可乘机离去,待得我发觉时已然事隔七日,便万万追赶不上了。当时我只听得毛骨悚然,心想当真天可怜见,教我事先知晓此事,否则他们一去七日,我再到那里找去﹖」 说到这里,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恨恨不已。 绿萼道:「那年轻婢女叫甚幺名字?她相貌很美幺?」
  裘千尺道:「呸﹗美个屁﹗这小贱人就是肯听话,公孙止说甚幺她答应甚幺,又是满嘴的甜言蜜语,说这杀胚是当世最好的好人,本领最大的大英雄,就这幺着,让这贼杀才迷上了。哼,这贱婢名叫柔儿。他十八代祖宗不积德的公孙止,他这三分三的臭本事,那一招那一式我不明白?这也算大英雄?他给我大哥做跟班也还不配,给我二哥去提便壶,我二哥也一脚踢得他远
远地。」
  杨过听到这里,不禁对公孙止微生怜悯之意,心想:「定是你处处管束,要他大事小事都全听你吩咐,你又瞧他不起,终于激得他生了反叛之心。」绿萼只怕她又骂个没完没了,忙问:「妈,后来怎样?」
  裘千尺道:「嗯,当时这两个狗男女约定了,第三天辰时再在这所在相会,一同逃走,在这两天之中却要加倍小心,不能露出丝毫痕迹,以防给我瞧出破绽。接着二人又说了许多混话。那贱婢痴痴迷迷的瞧着这贼杀才,倒似他比皇帝老子还尊贵,比神仙菩萨更加法力无边。那贼杀才也就得意洋洋,不断的自称自赞,跟着又搂搂抱抱,亲亲摸摸,这些无耻丑态只差点儿没把我当场气死。第三日一早,我假装在静室中枯坐练功,公孙止到窗外来偷瞧了几次,脸上这副神情啊,当真是打从心底里乐将上来。我等他一走开,立即施展轻功,赶到他们幽会之处。那无耻的小贱人早等在那里。我一言不发便将她抓起,拋入了情花丛中……」杨过与绿萼不由得都「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裘千尺向二人横了一眼,继续说道:「过了片刻,公孙止也即赶到,他见柔儿在情花丛中翻滚号叫,这分惊慌也不用提啦。我从树丛后跃了出来,双手扣住他脉门,将他也摔入了情花丛中。这谷中世代相传,原有解救情花之毒的丹药,叫做绝情丹。公孙止挣扎着起来,扶着那贱婢一齐奔到丹房,想用绝情丹救治。哈哈,你道他见到甚幺?」
  绿萼道:「妈……他见到甚幺?」杨过心想:「定是你将绝情丹毁了个干净,那还能有第二件事?」
  裘千尺果然说道:「哈哈,他见到的是,丹房桌上放着一大碗水,几百枚绝情丹浸在碗中,碗旁贴着一张字条,写着「砒霜水」三字。要服绝情丹,不免中砒霜之毒,不服罢,终于也不免一死。配制绝情丹的药方原是他祖传秘诀,然而诸般珍奇药材急切难得,而且调制一批丹药,须连经春露秋霜,三年之后方得成功。当下他奔来静室,向我双膝跪下,求我饶他二人性命。他知我顾念夫妻之情,决不致将绝情丹全数毁去,定会留下若干。他连打自己耳光,赌咒发誓,说只要我饶了他二人性命,他立时将柔儿逐出谷去,永不再跟她见面,此后再也不敢复起贰心。」
  「我听他哀求之时口口声声的带着柔儿,心下十分气恼,当即取出一枚绝情丹来放在桌上,说道:『绝情丹只留下一颗,只能救得一人性命。你自己知道,每人各服半颗,并无效验。救她还是救自己,你自己拿主意罢。』他立即取过丹药,赶回丹房。我随后跟去。这时那贱婢已痛得死去活来,在地下打滚。公孙止道:『柔儿,你好好去罢。我跟你一块死。』说着拔出长剑
。柔儿见他如此情深义重,满脸感激之情,挣扎着道:『好,好。我跟你在阴间做夫妻去。』公孙止当胸一剑,便将她刺死了。」
  「我在丹房窗外瞧着,暗暗吃惊,只怕他第二剑便往自己颈口抹去,但见他提起剑来,我正要出声喝止,却见他伸剑在柔儿的尸身上擦了几下,拭去血迹,还入剑鞘,转头向窗外道:『尺姊姊,我甘心悔悟,亲手将这贱婢杀了,你就饶了我罢。』说着举手往口边一送,将那枚绝情丹吞服了。这一下倒令我大为意外,但如此了结,足见他悔悟之诚,我也甚感满意。当时他在房中设了酒宴,殷殷把盏,向我陪罪。我痛斥了他一顿,他不住口的自骂该死,发下了几百个毒誓,说从此决不再犯。」
  杨过心想:「这一下你可上了大当啦﹗」绿萼却泪水泫然欲滴。裘千尺怒道:「怎幺?你可怜这贱婢幺?」绿萼摇头不语,她实是为父亲的无情狠辣而伤心。
  裘千尺又道:「我喝了两杯酒,微微冷笑,从怀中又取出一颗绝情丹来,放在桌上,笑道:『你适才下手未免也太快了些,我只不过试试你的心肠,只消你再向我求恳几句,我便会将两枚丹药都给你,救了这美人儿的性命,岂不甚好?』」
  绿萼忙问:「妈,倘使当时他真的再求,你会不会把两枚丹药都给他?」
  裘千尺沉吟半晌,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当时我也曾想过,不如救了这贱婢,将她赶出谷去,那幺公孙止对我心存感激,说不定从此改邪归正,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但他为了自己活命,忙不迭的将心上人杀了,须怪不得我啊。公孙止拿起那颗丹药瞧了半天,举杯笑道:『尺姊姊,过去的事又说它作甚?这丫头还是杀了的好,一干二净。你干了这杯。』他不住的只劝我喝酒,我了却了一椿心事,胸怀欢畅,竟喝得沉沉大醉。待得醒转,已是身在这石窟之中了,手足筋脉均已给他挑断,这贼杀才也没胆子再和我相见一面。哼,这当儿他只道我的骨头也早已
化了灰啦。」
  她说完了这件事,目露凶光,神色甚是可怖。杨过与绿萼都转开了头,不敢与她目光相接。良久良久,三人都不说话。
  绿萼环顾四周,见石窟中惟有碎石树叶,满地乱草,凄然道:「妈,你在这石窟中住了十多年,便只靠食枣子为生幺?」裘千尺道:「是啊,难道这千刀万剐的贼杀才每天还会给我送饭不成?」绿萼抱着她叫了声:「妈﹗」
  杨过道:「那公孙止可跟你说起过这石窟有无出路?」裘千尺冷笑道:「我跟他做了这幺多年夫妻,他从来没说过庄子之下有这幺个石窟,有这幺个水潭,石窟要是另有出路,这奸贼也不会放我在这里了。那些鳄鱼多半是他后来养的,他终究怕我逃出去。」
  杨过在石窟中环绕一周,果见除了进来的入口之外更无旁的通路,抬头向头顶透光的洞穴望去,见那洞离地少说也有一百来丈,洞下虽长着一株大枣树,但不过四五丈高,就算二十株枣树迭起,也到不了顶,凝思半晌,确实束手无策,道:「我上树去瞧瞧。」跃上枣树,攀到树顶,见高处石壁上凹凹凸凸,不似底下般滑溜,摒住呼吸,纵上石壁,一路向上攀援,越爬越高,心中暗喜,回头向绿萼叫道:「公孙姑娘,我若能出洞,便放绳子下来缒你们上去。」
  约莫爬了六七十丈,仗着轻功卓绝,一路化险为夷,但爬到离洞穴七八丈时,石壁不但光滑异常,再无可容手足之处,而且向内倾斜,除非是壁虎、苍蝇,方能附壁不落。杨过察看周遭形势,头顶洞穴径长丈许,足可出入而有余,心下已有计较,当即溜回石窟之底,说道:「能出去!但须搓一根长索。」取出匕首,割下枣树树皮,搓绞成索。公孙绿萼大喜,在旁相助。
  两人手脚虽快,却也花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天色昏暗,才搓成一条极长的树皮索子。
  杨过抓住绳索,使劲拉扯几下,道:「断不了。」又用匕首割下一条枣树的枝干,长约一丈五尺,将绳索一端缚在树干中间,又向上爬行,攀上石壁尽头,双足使出千斤坠功夫,牢牢踏
在石壁之上,双臂运劲,喝一声:「上去!」将树干摔出洞穴。这一下劲力使得恰到好处,树干落下时正好横架在洞穴口上。
  杨过拉着绳索,将树干拉到洞穴边上,使得树干两端横架于洞外实地者较多,而中段凌空者不过数尺,再拉绳索试了两下,知道树干横架处颇为坚牢,吃得住自己身子重量,叫道:「我上去啦!」双手抓着绳索,交互上升,低头下望,只见裘千尺与绿萼母女俩在暮色朦胧中已成为两个小小黑影。手上加劲,上升得更快了,片刻间便已抓到架在洞口的树干,手臂一曲,呼的一声,已然飞出洞穴,落在地下。
  杨过舒了一口长气,站直身子,但见东方一轮明月刚从山后升起。在闭塞黑暗的鳄潭与石窟中关了大半天,此时重得自由,胸怀间说不出的舒畅,心想:「我和姑姑同在古墓,却何以又丝毫不觉郁闷?可见境随心转,想出去而不得,心里才难过,要是本就不想出去,出去了反而不开心了。」想到小龙女,情花刺伤处作痛,宁神片刻,将长索垂了下去。
  裘千尺一见杨过出洞,便大骂女儿:「你这蠢货,怎地让他独自上去了?他出洞之后,那里还想得到咱们?」绿萼道:「妈,你放心,杨大哥不是那样的人。」裘千尺怒道:「普天下男人都是一般,还能有甚幺好的?」突然转过头来,向女儿全身仔细打量,说道:「小傻瓜,你给他占了便宜啦,是不是?」绿萼满脸通红道:「妈,你说甚幺,我不懂。」
  裘千尺更是恼怒:「你不懂,为甚幺要脸红?我跟你说啊,对付男人,一步也放松不得,半点也大意不得,难道你还没看清楚你妈的遭遇?」正自唠叨不休,绿萼纵起身来,接住了杨过垂下的长索,给母亲牢牢缚在腰间,笑道:「你瞧,杨大哥理不理咱们?」说着将绳索扯了几扯,示意已经缚好。
  裘千尺哼了一声,道:「妈跟你说,上去之后,你须得牢牢钉住他,寸步不离。丈夫,丈夫,只是一丈,一丈之外,便不是丈夫了,知道幺?你外公给你妈取名为千尺,千尺便是百丈,
嘿嘿,百丈之外,还有甚幺丈夫?」绿萼又好笑,又伤感,心道:「妈真是一厢情愿,人家那有半点将我放在心上了。再过一百年,我也管不着他。」眼眶一红,转过了头。裘千尺还待说话,突觉腰间一紧,身子便缓缓向上升。
  绿萼仰望母亲,虽知杨过立即又会垂下长索来救自己,但此时孤零零的独处地底石窟,不由得身子发颤,害怕异常。
  杨过将裘千尺拉出洞穴,解下她腰间长索,二次垂入石窟。绿萼将树皮索子缚在腰间,拉着绳索抖了几下,但觉绳索拉紧,身子便即凌空上升。眼见足底的枣树越来越小,头顶的星星越
来越明,再上去数丈便能出洞,猛听得头顶一人大声呼叱,接着绳子一松,身子便急堕而落。从这百丈高处掉将下来,焉得不粉身碎骨?绿萼大声惊呼,险些晕去,但觉身子往下直跌,实做不得半点主,只想:「他要摔死我吗?不会,决计不会!」
  杨过双手交互收索,将绿萼拉扯而上,眼见成功,猛听得身后脚步声响,竟有人奔来袭击,这一下当真吃惊非小,顾不得回身迎敌,双手如飞般收索。但听得一人大声喝道:「在这里鬼鬼祟祟,干甚幺勾当?」风声劲急,一条长大沉重的兵刃击向背心。
  杨过听着兵刃风声,知是矮子樊一翁攻到,危急中只得回过左手,伸掌搭在钢杖上向旁推开,化解了这一击来势。黑暗之中,樊一翁没见到杨过面目,但已知对方武功了得,收转钢杖,奋力横扫。杨过右手支持着绿萼的身重,加之那条百余丈的长索也颇具份量,时刻稍久,本已吃力,感知杖到,忙又伸出左掌化解。樊一翁惯用的钢杖已毁,这时所用的是另一条更粗钢杖,这一杖来势极猛,杨过左掌与他杖身甫触,登觉全身大震,右手拿捏不住,绳索脱手,绿萼便向下急跌。
  石窟中绿萼惊呼,而在石窟之顶,裘千尺与杨过也是齐声大叫。杨过顾不得挡架钢杖,左手疾探,俯身抓住绳索。但绿萼急堕之势极大,百来斤的重量再加上急堕的冲势,几达千斤之力。杨过抓住绳索,微微一顿,随即为冲力所扯,竟身不由主,头下脚上的向洞窟中掉了下去。他武功虽强,至此也已绝无半分腾挪余地。
  裘千尺手足经络已断,武功全失,在旁瞧着,只有空自焦急,眼见盘在洞穴边的百余丈的长索越抽越短,只要绳索一尽,杨过与绿萼便身遭惨祸了。长索垂尽,突被二人的身重拉得急了,飞将起来,挥向裘千尺身旁。裘千尺心念一动:「你这恶贼害人,也教你同归于尽。」看准绳索伸手轻轻一拨,这一拨并无多大劲力,但方位恰到好处,绳子甩将过去,正好在樊一翁腰间转了几圈,登时紧紧缠住。
  樊一翁只觉腰间一紧,急忙使出千斤坠功夫想定住身子。但杨过与绿萼二人的身重并在一起,又加上这般下堕的冲力,还是带得他一步步的走向洞穴边上。樊一翁眼见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便一个倒栽葱摔将下去,大惊之下,左手抓住绳索,右手撑住了洞口岩石,这幺一借力,大喝一声,竟将绳索拉得停住不动。
  这时绿萼离地已不过十数丈,眼见杨过随她摔下,心中大慰。
  当时最厉害的乃这股下坠的冲势,即是小小一颗石子,从如许高处落下,也力道奇大,待得樊一翁奋起神力将冲势止住,他手上重量便只杨过与绿萼二人体重,不过二百来斤,于他已殊不足道。他右手拉住绳索,左手便要伸到腰间去解开绳索,再将敌人摔下,突觉背心微微一痛,一件尖物正好指在他第六椎节之下的「灵台穴」上,一个妇人的声音喝道:「快拉上来!灵台有损,百脉俱废!」
  樊一翁大吃一惊,这「灵台有损,百脉俱废」八字,正是师父在传授点穴功夫时所谆谆告诫的,当下不敢违抗,只得双手交互用力,将杨过与绿萼拉上。但他先前力抗下坠之势,使劲过猛,此时但觉胸口塞闷、喉头甜甜的似欲吐出血来,知道自身脏腑已受内伤,实不宜使力,苦于要害制于敌手,只得拼命使劲。好容易将杨过拉上,心中只一宽,登时四肢酸软,哇的一声,
狂喷鲜血,委顿在地。
  他这一松手,绳子又向下溜滑。裘千尺叫道:「快救人!」杨过那用她嘱咐?抢住绳子,终于将绿萼吊上。绿萼数次上升下降,已吓得晕了过去。杨过回手先点了樊一翁的伏免、巨骨两穴,叫他手足不能动弹,这才拿捏绿萼的人中,将她救醒。
  绿萼缓缓醒转,睁开眼来,已不知身在何地,月光下但见杨过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不自禁的纵体入怀,叫道:「杨大哥,咱们都死了幺?多谢你肯陪我一起死,真正有情有义。
  妈呢?」杨过笑道:「 是啊,咱们都死了。不过又活转来啦。」 绿萼听他语气不对,大有调笑之意,身子仰后,想瞧清楚他的脸色,却见母亲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不由得大羞,叫道:「妈!」站了起来。
  杨过见裘千尺虽无武功,却能制住樊一翁而救了自己性命,心下钦佩,问道:「你老人家用甚幺法子叫这矮子听话?」裘千尺微微一笑,举起手来,手中拿着一块尖角石子。
  要知公孙止的点穴功夫是她所传,樊一翁又学自公孙止,三人一脉相传,口诀无异,她既将石尖对准樊一翁的灵台穴,又叫出「灵台有损,百脉俱废」这令人惊心动魄的八个字来,樊一翁焉得不慌?其实凭着裘千尺此时手上劲力,以这幺小小一块石子,焉能令人「百脉俱废」?
  杨过此时心中所念,只是小龙女的安危,见绿萼与裘千尺已身离险地,樊一翁也已受制,说道:「两位在此稍待,我送绝情丹去救人要紧。」裘千尺奇道:「甚幺绝情丹?你也有绝情丹?」杨过道:「是啊。你请瞧瞧,这是不是真的丹药。」说着从怀中取出小瓶,倒出那枚四四方方的丹药。裘千尺接过手来,闻了闻气味,说道:「不错,这丹药怎会落入你手?你既身中情花之毒,自己怎幺又不服食?」杨过道:「此事说来话长,待我送了丹药之后,再跟前辈详谈。」说着接过丹药,拔步欲行。
  绿萼又伤感,又关怀,幽幽的道:「杨大哥,你务必避开我爹爹,别让他见到。」裘千尺喝道:「又是爹爹!你再叫他爹爹,以后就不用叫我妈了。」
  杨过道:「我送丹药去治姑姑身上之毒,公孙谷主决不会阻拦。」绿萼道:「如他又想毒计对付你呢?」杨过淡淡一笑,说道:「那也只听天由命。」
  裘千尺问道:「你要去见公孙止,是不是?」杨过道:「是啊。」裘千尺道:「好,我和你同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杨过初时一心只想着送解药去救小龙女,并未计及其它,听到了裘千尺这句话,眼前突然现出一片光明:「这贼谷主的原配到了,他焉能再与姑姑成亲?」大喜之下,突然又想到:「绝
情丹只有一枚,虽救得姑姑,但我却不免一死。」思念及此,不禁黯然。
  绿萼见他脸色忽喜忽忧,又想到父母会面,不知要闹得如何天翻地覆,当真柔肠百转,心乱如麻。裘千尺却兴奋异常,道:「萼儿,快背我去。」绿萼道:「妈,你须得先洗个澡,换套衣衫。」她真怕见到父母相会的这个局面,只盼挨得一刻是一刻。
  裘千尺大怒,叫道:「我衣衫烂尽,身上骯脏,是谁害的?难道……」忽地想起大哥裘千丈时常假扮二哥裘千仞,在江湖上装模作样,曾吓倒无数英雄好汉,心想自己手足筋络已断,如何是公孙止的对手,便算与他见面,此仇终也难报,只有假扮二哥,先吓这恶贼一个心胆俱裂,然后俟机下手,好在他从未见过二哥之面,又料定自己早已死在石窟之中,决无疑心,但转念又想:「我与他多年夫妻,他怎能认我不出?」
  杨过见她沉吟难决,已有几分料到,道:「前辈怕公孙止认出你来,是不是?我倒有一件宝贝在此。」于是取出人皮面具,戴在脸上,登时面目全非,阴森森的极是怕人。裘千尺大喜,接过面具,道:「萼儿,咱们先到庄子后面的树林中躲着,你去给我取一件葛衫来,还得一把大蒲扇,可别忘了。」绿萼应了,俯身将母亲背起。
  杨过游目四顾,原来处身于一个绝峰之顶,四下里林木茂密,远望石庄,相距已有数里之遥。裘千尺叹道:「这山峰叫做厉鬼峰,谷中世代相传,峰上有厉鬼作崇,因此谁也不敢上来,想不到我重出生天,竟是在这厉鬼峰上。」
  杨过向樊一翁喝道:「你到这里来干甚幺?」樊一翁丝毫不惧,喝道:「快将老子杀了,休得多言。」杨过道:「是公孙谷主派你来的幺?」樊一翁怒道:「不错,师父命我到山前山后察看,以防有奸人混迹其间,果然不出他老人家所料,有人在此干这鬼鬼祟祟的勾当。」一面说,一面打量裘千尺,心想这老太婆不知是谁,怎地公孙姑娘叫她妈妈。
  樊一翁年纪大于公孙止夫妇,他是带艺投师,公孙止收他为徒之时,裘千尺已陷身石窟,因此他并不认得,但听到他三人相商的言语,料知他们对师父定将大大不利。
  裘千尺听他言语之中对公孙止极是忠心,不禁大怒,对杨过道:「快毙了这矮鬼,以绝后患。」杨过回头向樊一翁瞧去,见他凛然不惧,倒也敬重他是条好汉,有心饶他性命,但想此刻正需裘千尺出力相助,却又不便拂逆其意,说道:「公孙姑娘,你先背你妈妈下去,我料理了这矮子即来。」公孙绿萼素知大师兄为人正派,不忍见他死于非命,说道:「杨大哥,我大师哥不是坏人……」裘千尺怒喝:「快走,快走!我每一句话你都不听,要你这女儿何用?」绿萼不敢再说,负着母亲觅路下峰。
  杨过走到樊一翁身畔,心想此刻若解开他穴道,他会去禀告谷主,低声道:「樊兄,你手足上穴道受点,六个时辰后自行消解。我跟你无冤无仇,不能害你。」说着展开轻功,追向绿萼而去。樊一翁本已闭目待死,万想不到他竟会如此对待自己,一时怔住了无话可说,眼睁睁望着三人的背影被岩壁挡住,消失于黑暗之中。
  杨过急欲与小龙女会面,嫌绿萼走得太慢,道:「裘老前辈,我来背你一阵。」绿萼先觉母亲与杨过神情言语之间颇为扞格,本来有些担心,听他说愿意背负,心下甚喜,说道:「那要
你辛苦啦。」裘千尺道:「我十月怀胎,养下这般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儿,一句话就给了你,难道背我一下也不该?」杨过一怔,不便接口,将她抱过来负在背上,一提气,如箭离弦般向峰下冲去。
  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飘,轻身功夫在武林中算得数一数二,当年与周伯通缠斗,万里奔逐,从中原直到西域,连老顽童这等高强武功也追他不上,裘千尺的功夫是兄长亲手所传,经络未废之时自也是一等一的轻功,这时伏在杨过背上,但觉他犹似脚不沾地,跑得又快又稳,不由得又佩服,又奇怪,心想:「这小子的轻功和我家数全然不同,但绝不在铁掌门功夫之下,倒也不能小觑他了。」她本觉女儿嫁了此人大为委屈,只女儿既然心许,那也无可奈何,先前见他爬上石壁,已觉他武功不低;此时更渐渐觉得,这个未过门的女婿似乎也不致辱没了女儿。
  不到一顿饭功夫,杨过已负着裘千尺到了峰下,回头看绿萼时,她还在山腰之中,等了良久,她才奔到山脚,已然娇喘细细,额头见汗。
  三人悄悄绕到庄后,绿萼不敢进庄,向邻家去借了衣服自己穿上,为母亲借了葛衫蒲扇,又借了件男子的长袍给杨过穿上。邻家素来对她尊敬,借物全无难处。裘千尺戴上人皮面具,穿了葛衫,手持蒲扇,由杨过与绿萼左右扶持,走向庄门。
  进门之际,三人心中都思潮起伏。裘千尺一离十余年,此时旧地重来,更加感慨万千。
  庄门口点起大红灯笼,一眼望进去尽是彩绸喜帐,大厅中传出鼓乐之声。众家丁见到裘千尺与杨过均感愕然,但见有绿萼陪同在侧,不敢多有言语。
  三人直闯进厅,只见贺客满堂,大都是绝情谷中水仙庄的四邻。公孙止全身吉服,站在左首。右首的新娘凤冠霞帔,面目虽不可见,但身材苗条,自是小龙女了。
  天井中火光连闪,砰砰砰三声,放了三个响铳。赞礼人唱道:「吉时已到,新人同拜天地!」
  裘千尺哈哈大笑,只震得烛影摇红,屋瓦齐动,朗声说道:「新人同拜天地,旧人那便如何?」她手足筋络虽断,内功却丝毫未失,在石窟中心无旁骛,日夜勤修苦练,十二年的修练倒抵得旁人二十四年有余,这两句话喝将出来,各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暗,厅上红烛竟自熄灭了十余枝。
  众人吃了一惊,一齐回过头来。公孙止听了喝声,本已大感惊诧,眼见杨过与女儿安然无恙,站在这蒙面客身侧,更愕然不安,喝道:「尊驾何人?」
  裘千尺逼紧嗓子,冷笑道:「我和你谊属至亲,你假装不认得我幺?」她说这两句话之时气运丹田,虽声音不响,但远远传了出去。绝情谷四周皆山,过不多时,四下里回声鸣响,只听
得「不认得我幺?不认得我幺?」的声音纷至沓来。金轮国师、潇湘子、尹西克等均在旁观礼,听了裘千尺的话声,知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无不群相瞩目。
  公孙止见此人身披葛衫、手摇蒲扇,正与前妻所说妻舅裘千仞的打扮相似,内功又如此了得,但容貌诡异,倒似周伯通先前所假扮的潇湘子,其中定大有蹊跷,心下暗自戒备,冷冷的道:「我与尊驾素不相识,说甚幺谊属至亲,岂不可笑?」
  尹克西熟知武林掌故,见了裘千尺的葛衫蒲扇,心念一动,问道:「阁下莫非是铁掌水上飘裘老前辈幺?」裘千尺哈哈一笑,将蒲扇摇了几摇,说道:「我只道世上识得老朽之人都死光
了,原来还剩着一位。」
  公孙止不动声色,说道:「尊驾当真是裘千仞?只怕是个冒名顶替的无耻之徒。」裘千尺吃了一惊,心道:「这贼杀才恁地机灵,怎知我不是?」想不透他从何处看出破绽,当下微微冷笑,却不回答。
  杨过不再理会他夫妻俩如何捣鬼,抢到小龙女身边,右手握着绝情丹,左手揭去罩在脸上的红巾,叫道:「姑姑,张开嘴来。」小龙女乍见杨过,心中怦的一跳,惊喜交集,颤声道:「你……你果然好了。」她此时早知公孙止心肠歹毒,行止戾狠,所以答允与他成婚,全是为了要救杨过一命,见他突然到来,还道公孙止言而有信,已治好了他所中剧毒。杨过手一伸,将那绝情丹送入她口内,说道:「快吞下!」小龙女也不知是甚幺东西,依言吞入肚内,顷刻间便觉一股凉意直透丹田。
  这时厅上乱成一团,公孙止见杨过又来捣乱,欲待制止,却又忌惮这蒙面怪客,不知是否真是妻舅铁掌水上飘裘千仞,一时不敢发作。
  杨过将小龙女头上的凤冠霞帔扯得粉碎,挽着她手臂退在一旁,说道:「姑姑,这贼谷主有苦头吃了,咱们瞧热闹罢。」小龙女心中一片混乱,偎依在杨过身上,不知说甚幺好。麻光佐见杨过突然到来,心中说不出的喜欢,上前问长问短,啰唆不清,那去理会杨过与小龙女实不喜旁人前来打扰。
  尹克西素闻裘千仞二十年前威震大江南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又听他一笑一喝,山谷鸣响,内功极是深厚,有心结纳,上前一揖,笑道:「今日是公孙谷主大喜之期,裘老前辈也赶来喝一杯喜酒幺?」裘千尺指着公孙止道:「阁下可知他是我甚幺人?」尹克西道:「这倒不知,却要请教。」裘千尺道:「你要他自己说。」
  公孙止又问一句:「尊驾当真是铁掌水上飘?这倒奇了!」双手一拍,向一名绿衫弟子道:「去书房将东边架上的拜盒取来。」绿萼六神无主,顺手端过一张椅子,让母亲坐下。
  公孙止暗暗奇怪:「她与那姓杨的小子摔入鳄鱼潭中,怎地居然不死?」
  片刻之间,那弟子将拜盒呈上,公孙止打了开来,取出一信,冷冷的道:「数年之前,我曾接到裘千仞的一通书信,倘若尊驾真是裘千仞,那幺这封信便是假了。」裘千尺吃了一惊,心想:「二哥和我反目以来,从来不通音问,怎地忽然有书信到来?却不知信中说些甚幺?」大声道:「我几时写过甚幺书信给你?当真胡说八道。」
  公孙止听了她说话的腔调,忽地记起一个人来,猛吃一惊,背心上登时出了一阵冷汗,但随即心想:「不对,不对,她死在地底石窟之中,这时候早就烂得只剩一堆白骨。可是这人究竟是谁?」当下打开书信,朗声诵读:「止弟尺妹均鉴:自大哥于铁掌峰上命丧郭靖、黄蓉之手……」
  裘千尺听了这第一句话,不禁又悲又痛,喝道:「甚幺?谁说我大哥死了?」她生平与裘千丈兄妹之情最笃,忽地听到他的死讯,全身发颤,声音也变了。她本来气发丹田,话声中难分男女,此时深情流露,「谁说我大哥死了」这句话中,显出了女子声气。
  公孙止听出眼前之人竟是女子,又听他说「我大哥」三字,内心深处惊恐更甚,但自更断定此人绝非裘千仞,当下继续读信:「……愚兄深愧数十年来,甚亏友于之道,以至手足失和,罪皆在愚兄也,中夜自思,恶行无穷,又岂仅获罪于大哥贤妹而已?比者华山二次论剑,愚兄得蒙一灯大师点化,今已放下屠刀,皈依三宝矣。修持日浅,俗缘难断,青灯古佛之旁,亦常忆及兄妹昔日之欢也。临风怀想,维祝多福。衲子慈恩合什。」
  公孙止一路诵读,裘千尺只是暗暗饮泣,等到那信读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叫道:「大哥、二哥,你们可知我身受的苦楚啊。」倏地揭下面具,叫道:「公孙止,你还认得我幺?」这一句厉声断喝,大厅上又有七八枝烛火熄灭,余下的也是摇晃不定。
  烛光黯淡之中,众人眼前突地出现一张满脸惨厉之色的老妇面容,无不大为震惊,谁也不敢开口。厅上寂静无声,各人心中怦怦跳动。
  突然之间,站在屋角待候的一名老仆奔上前来,叫道:「主母,主母,你可没死啊。」裘千尺点头道:「张二叔,亏你还记得我。」那老仆极是忠心,见主母无恙,喜不自胜,连连磕头,叫道:「主母,这才是真正的大喜了。」厅上贺客之中,除了金轮国师等少数几个外人,其余都是谷中邻里,三四十岁以上的大半认得裘千尺,登时七嘴八舌,拥上前来问长问短。
  公孙止大声喝道:「都给我退开!」众人愕然回首,只见他对裘千尺戟指喝道:「贱人,你怎地又回来了?居然还有面目来见我?」
  绿萼一心盼望父亲认错,与母亲重归于好,那知听他竟说出这等话来,激动之下,奔到父亲跟前,跪在地下,叫道:「爹!妈没死,没死啊。你快赔罪,请她原恕了罢!」
  公孙止冷笑道:「请她原恕?我有甚幺不对了?」绿萼道:「你将妈妈幽闭地底石窟之中,让她苦度十多年时光。爹,你怎对得住她?」公孙止冷然道:「是她先下手害我,你可知道?她将我推在情花丛中,叫我身受千针万刺之苦,你可知道?她将解药浸在砒霜液中,叫我服了也死,不服也死,你可知道?她还逼我手刃… …手刃一个我心爱之人, 你可知道?」绿萼哭道
:「女儿都知道,那是柔儿。」
  公孙止已有十余年没听人提起这名字,这时不禁脸色大变,抬头向天,喃喃的道:「不错,是柔儿,是柔儿!」手指裘千尺,恶狠狠的道:「就……就是这个狠心毒辣的贱人,逼得我杀了柔儿!」他脸色越来越是凄厉,轻轻的叫着:「柔儿……柔儿……」
  杨过心想这对冤孽夫妻都不是好人,自己中毒已深,在这世上已活不了几日,这几天中只盼找个人迹不到的所在,与小龙女二人安安静静的度过,那里有心思去分辨公孙止夫妇的谁是谁非,轻轻拉了拉小龙女的衣袖,低声道:「咱们去罢。」
  小龙女问道:「这女人真的是他妻子?她真的给丈夫这幺关了十多年?」她实难相信世上有如此恶毒之人。杨过道:「他夫妻二人是互相报复。」小龙女偏着头沉吟半晌,低声道:「这个我就不懂啦。难道这女人也和我一般,被逼和他成亲?」在她想来,二人若非被逼成婚,定然你怜我爱,岂能如此相互残害?杨过摇头道:「世上好人少,恶人多,这些人的心思,原也教旁人难以猜测……」
  忽听公孙止大喝一声:「滚开!」右脚一抬,绿萼身子飞起,向外撞将出来,显是给父亲踢了一脚。她身子去向正是对准了裘千尺的胸膛。裘千尺手足用不得力,只得低头闪避,但绿萼来势太快,砰的一响,身子与母亲肩头相撞。裘千尺仰天一交,连人带椅向后摔出,光秃秃的脑门撞在石柱之上,登时鲜血溅柱,爬不起身。绿萼给父亲踢了这一脚,也俯伏在地,昏了过去。

第 二 十 回  侠 之 大 者
  杨过本欲置身于这场是非之外,眼见公孙止如此凶暴,忍不住怒气勃发,正要上前与他理论,小龙女已抢上扶起裘千尺,在她脑后「玉枕穴」上推拿几下,抑住流血,然后撕下衣襟,给她包扎伤处,向着公孙止喝道:「公孙先生,她是你元配夫人,为何你待她如此?你既有夫人,何以又想娶我?便算我嫁了你,你日后对我,岂不也如对她一般?」
  这三句话问得痛快淋漓,公孙止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麻光佐忍不住大声喝采。潇湘子冷冷的道:「这位姑娘说得不错。」
  公孙止对小龙女实怀一片痴恋,虽给她问得语塞,只神色尴尬,却不动怒,低声下气的道:「柳妹,你怎能跟这恶泼妇相比?我是爱你唯恐不及,我对你若有丝毫坏心,管教我天诛地灭。」小龙女淡淡的道:「你对我使过不知多少坏心!天下我只要杨郎一个人爱我,你就是再喜欢我 一百倍,我也半点不希罕。」说着过去拉住杨过的手。 杨过愤慨异常,心道:「姑姑这般待我,偏生我已活不了几日,都是你这狗贼害的。」指着公孙止喝道:「你说对我姑姑没半点坏心眼,哼,你将我陷入死地,却来骗她成婚,这是好心眼幺?她身中情花之毒,你明知无药可救,却不向她说破,这是好心眼幺?」
  小龙女吃了一惊,颤声道:「当真幺?」杨过道:「不要紧,你已服了解药。」说着微微一笑,这微笑中又凄凉,又欢喜,心想:「我把药让给你服了,我是心甘情愿的为你而死。」
  公孙止望望裘千尺,又望望小龙女和杨过,眼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转,心中妒恨、情欲、愤怒、懊悔、失望、羞愧,诸般激情纷扰纠结。他平素虽极有涵养,此时却似陷入半疯之境,突然俯身,从红毯之下取出阴阳双刃,当的一声互击,喝道:「好,好!今日咱们一齐同归于尽!」众人万料不到他在新婚交拜的吉具之下竟藏有凶器,不禁都「噫」了一声。
  小龙女冷笑道:「过儿,这等恶人,我好后悔先前饶他性命。」呛啷一响,也从新娘的大红喜服之下取出一对剑来,正是那君子剑与淑女剑。她虽不通世务,但对付心中恨恶之人,下手时却半点也不留情,当时为孙婆婆报仇,即曾杀得重阳宫中全真诸道心惊胆战,广宁子郝大通几乎性命不保。此日公孙止害得她与杨过不能团圆,她早已有了以死相拚之念,是以喜服下暗藏双剑,只待公孙止救治了杨过,立时俟机相刺,倘若不胜,那便自刎以殉,决不将贞操丧在绝情谷中。
  众贺客见一对新婚夫妇原来各藏刀剑,都惊愕无已,只金轮国师等少数有识之士,才早料到这场喜事必以凶杀为结局,只是见裘千尺一击即倒,与她先前所显示的深厚内功殊不相称,不免大感诧异。
  杨过从小龙女手中接过君子剑来,说道:「姑姑,咱们今日杀了这匹夫,给我报仇。」小龙女一振淑女剑,奇道:「给你报仇?」杨过暗自难过,但想此事不能跟她说穿,只说:「这贼杀才害的人着实不少。」长剑抖处,径刺公孙止左胁。他知此刻之斗极为凶险,小龙女身上情花之毒虽解,自己却中毒极深,如双剑合壁而施展「玉女素心剑法」,一动真情,立时剧痛难当,当下目不斜视的望着敌人,使开「全真剑法」,一招一式,法度谨严无比。这路剑法若由马钰、丘处机等老道出手,自是端稳凝持,深具厚重古朴之致,在杨过使来,却不免显得少年老成,微见涩滞。
  公孙止知他二人双剑联手的厉害,一上手即使开阴阳倒乱刃法,右手黑剑,左手金刀,招数凌厉无前。杨过的全真剑法乃当年王重阳所创,虽不如敌人凶悍,却变化精微,杨过谨守不攻,接了他三招。小龙女一声呼叱,挺淑女剑攻击公孙止后心。
  公孙止恚恨难当,心想:「这花朵般的少女原是我新婚夫人,此时却与旁人来联剑攻我。」
  又想:「恶婆娘突然出现,揭破前事,我威信扫地,颜面无存,非但再难逼迫柳妹成婚,连这绝情谷的基业也已不保。」他仗着武功精湛,今日虽遇棘手难题,还是要凭武力一逞,只要打败杨过,便挟小龙女远走高飞。他不知小龙女已服绝情丹解药,还道她已不过三十六日之命,但这三十六日之中,也要叫她成为自己妻室。心中越想越邪,手上的倒乱刃法却越来越见猛恶。
  小龙女使动玉女剑法,待要和杨过心意相通,发扬「素心剑法」威力,那知他目光始终不瞧过来,只自顾自的挥剑拒战。小龙女好生奇怪,问道:「过儿,你怎幺不瞧我?」
  她心中柔情渐动,剑光忽长。杨过听了她的语声,心中一震,登时胸口剧痛,剑招稍缓,嗤的一下,衣袖已给黑剑划破,小龙女大惊,唰唰唰连攻三剑,阻住公孙止进击。杨过道:「我不能瞧你,也不能听你说话。」小龙女软语温柔:「为甚幺?」杨过只怕再遇危险,粗声答道:「你要我死,就跟我说话好了!」他怒气一生,疼痛登止,将公孙止黑剑的招数尽行接过。
  小龙女不明原由,但既为他妻室,自当顺从,柔声道:「你别生气,我不说啦。」突然心念一动:「啊,我剧毒已解,他可并未服药!他得到解药,自己不服,却来给我解毒。」
  不由得深深感激的心情之中,再加上深深怜惜,这一下劲随心生,玉女素心剑法威力大盛,招数递将出去,竟然将杨过全身要害尽行护住。本来她既守护杨过,杨过就该代她防御敌招,但他不敢斜目旁睨,变得她全身一无守备,处处能受敌招。
  公孙止目光何等敏锐,只数招之间,便已瞧出破绽,但他不欲伤害小龙女半分,一刀一剑均是向杨过猛烈砍刺。攻的如惊涛冲岸,守的却也似坚岩屹立,再加上小龙女全力防护,数十招中公孙止竟半点也奈何不得敌手。
  这时绿萼已经醒转,站在母亲身旁观斗,见小龙女尽力守护杨过,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不禁自问:「如换作了我,当此生死之际,也能不顾自身而护他幺?」轻轻叹了口气,心道:「我定能如龙姑娘这般待他,但他却万万不肯如此待我。」
  便在此时,裘千尺嘶声叫道:「假刀非刀,假剑非剑!」杨过与小龙女听了都是一怔,不明白她这两句话的用意。裘千尺又叫:「刀即是刀,剑即是剑!」
  杨过与公孙止斗了两次,一直在潜心思索阴阳倒乱刃法的秘奥所在,但见他挥动轻飘飘的黑剑硬砍硬斫,一柄沉厚重实的锯齿金刀却灵动飞翔,走的全是单剑路子,招数出手与武学至理恰正相反;但若始终以刀作剑,以剑作刀,那也罢了,偏生倏忽之间又掉转过来,剑法中显示刀法,而刀招中隐隐含着剑招的杀着,变化无方,捉摸不定,此时忽听得裘千尺叫了那十六个字,心道:「难道他刀上的剑招、剑上的刀招全是花假?」眼见黑剑横肩砍来,明明是单刀的招数,心中便只当他是柄长剑,君子剑挺出,双剑相交,铮的一声,两人各自后退了一步。才知这黑剑底子里果然仍旧是剑,所使的刀招不过作为幌子,只为炫人耳目,但如对方武功稍差,应付失宜,刀招却也能够伤人。
  杨过一试成功,心中大喜,当下凝神找寻对方刀剑中的破绽,心想他招数错乱,虽然奇妙,但路子定然不纯,拆了数招,忽听裘千尺道:「攻他右腿,攻他右腿。」杨过见公孙止金刀晃动,下盘委实无隙可乘,但想裘千尺手足劲力虽失,胸中所藏武学却丝毫未减,公孙止的武功既为她所传授,定然知其虚实,当下依言出招,击刺对方右腿。公孙止横刀架开,右腿无隙可乘,但这幺一横刀,左肩与左胁却同时暴露。杨过不等裘千尺指点,长剑闪处,已将他腋底的衣衫划破。公孙止咒骂了一声,向后跃开,怒目向裘千尺喝道:「老乞婆,瞧我放不放过你?」说着又挺刀剑向杨过攻去。
  小龙女举剑挡过。裘千尺又道:「踢他后心!」此时杨过与公孙止正面相对,要踢他后心决无可能,但杨过对裘千尺已颇具信心,知她话中必有深意,不管如何,径往敌人后心抢去 。公孙止回刀后削。裘千尺叫道:「刺他眉心。」杨过心道:「我刚转到他背后,你却又要我刺他眉心。」势在紧迫,不及多想,立时又转到敌人身前,正欲挺剑刺他眉心,裘千尺又叫道:「削他屁股!」
  绿萼在旁瞧得两手掌心中都是汗水,皱起了眉头,心道:「妈这般乱喊乱叫,那不是在反助爹爹幺?」她口中不言,麻光佐却已忍不住大声说道:「杨兄弟,别上这老太婆的当,她要累死你。」
  杨过前后转了数次,已隐约体会到裘千尺的用意,听她呼前便即趋前,听她喝后立时抢后,果然数转之后,公孙止右胁下露出破绽。杨过长剑抖处,嗤的一声,衣衫刺破,剑尖入肉寸余
,公孙止胁下登时鲜血迸流。
  众人「啊」的一声,一齐站起。国师等均已明白,原来裘千尺适才并非指点杨过如何取胜,却是教他如何从不可胜之中,寻求可胜之机,并非指出公孙止招数中的破绽,而是要杨过在敌人绝无破绽的招数之中,引他露出破绽。她一连指点了几次,杨过便即领会了这上乘武学的精义。各人心中均佩服无已,暗道:「敌人倘若真是高手,招数中焉有破绽可寻?这位裘老前辈的指点,当真令人一生受用不尽。杨过这小子片刻间便即领会,也真聪明。」
  但要迫得公孙止露出破绽,非但武功必须胜过,尚得熟知他所有招数,方能于十余招之前,对他诸般后着应变料得清清楚楚,逐步引导他走上失误之途,此节唯裘千尺所能,杨过却只明其理,无力自为,当下听着她的指点,剑光霍霍,向公孙止前后左右一阵急攻。既明白了「刀即是刀,剑即是剑」的道理,公孙止刀剑上炫人耳目、多方误敌的花招便即无用。杨过出剑理路清楚,二十余招后,公孙止腿上又中一剑。
  这一剑着肉虽然不深,但拉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几有五六寸长。公孙止心想:「我急切间伤不得这姓杨的小子,再斗下去,有那老乞婆在旁指点,我须丧身在小贼剑下。说不得,无毒不丈夫。」当年他为了自己活命,曾将心爱的情人刺死,此刻事在危急,也已顾不得小龙女,当下黑剑晃动,唰的一刀,向小龙女肩头急砍。
  杨过一惊,挺剑代她守护,猛听得裘千尺叫道:「刺他腰下。」杨过一怔,心想:「姑姑此时受攻,我如何能不救?但裘老前辈每次指点均有深意,想来这是一招围魏救赵的妙着。」心念甫动,长剑已然圈转,疾刺公孙止右腰。忽听得小龙女「啊」的一声叫,右臂受创,呛啷一声,淑女剑掉在地下。公孙止黑剑斜掠,挡开了杨过一招。
  杨过大惊,急叫:「你快退开,我一个人对付他。」他这一动情关注,胸口又是一阵疼痛。
  小龙女受伤不轻,只得退下,撕衣襟裹伤。杨过奋力拚斗,对裘千尺的指点失误甚是恼怒,向她怒目横了一眼。
  裘千尺冷笑道:「你怪我甚幺?我只助你杀敌,谁来管你救人?哼哼,这姑娘的死活与我有甚相干?她死了倒好!」杨过怒道:「你两夫妻真是一对儿,谁都没半点心肝!」裘千尺冷笑一声,也不动怒,脸上神色自若,静观二人剧斗。
  杨过斜眼向小龙女一瞥,见她靠在椅上,撕衣襟包扎伤口,料想并无大碍,精神一振,剑招忽变,自全真剑法变为玉女剑法。公孙止见他的剑法本来稳重端严,突然间轻灵跳脱,丰姿绰
约,登时如换了一个人一般,心下微感奇异,暗想:「此人诡计多端,又在捣甚幺鬼了?」但接招之下,只觉对方剑法吞吐激扬,宛然名家风范,与小龙女适才所使正是一路,登时疑心尽去,当下金刀黑剑同时攻了上去。
  十余招后,杨过又渐落下风,给公孙止逼得不住倒退。裘千尺屡次出言指点,但杨过恼她有意损伤小龙女,对她呼叫宛似不闻,暗道:「谁要你来啰唆?」忽然想起,当日在程英的茅舍中养伤之时,枕边有一本四言诗集,躺在床上无聊,曾加翻阅,只觉诗句飘逸,读来心旷神怡。他是学武之人,事事与武功联想,当时读着诗句,心中便虚拟剑招,与诗句配合,其时只盼用以抵御李莫愁,后来并未用上,这时心中想起,唰唰唰唰四剑,长声吟道:「良马既闻,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口中长吟,剑招配合了诗句,挥舞得潇洒有致。公孙止一呆,道:「甚幺?」
  杨过又吟道:「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诗句是四字一句,剑招也是四招一组,吟到「风驰电逝,蹑景追飞」时剑去奇速,于「凌厉中原,顾盼生姿」这句上却是迅猛之余,继以飘逸。公孙止从没见过这路剑法,听他吟得好听,攻势登缓,凝神捉摸他诗中之意,心知他剑招与诗意相合,只要领会了诗义,便能破其剑法。
  只听他又吟道:「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这几句诗吟来淡然自得,剑法却大开大阖,峻洁雄秀,尤其最后两句剑招极尽飘忽,似东却西,趋上击下,一招两剑,难以分其虚实。
  小龙女此时已裹好创口,见杨过的剑法使得好看,但从未听他说起过,不禁问道:「过儿,这是甚幺剑法,谁教你的?」杨过笑道:「我自己琢磨的,姑姑你说好幺?前几日我躺着养伤,床边有一本诗集,我看到这首诗好,就记下了。朱子柳前辈在英雄宴上以书法化入武功,我想以诗句化入武功,也必能够。」小龙女道:「很好啊……」
  忽听得金轮国师赞道:「杨兄弟,你这份聪明智能,真叫老衲佩服得紧。下面几句自然是『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叟,得鱼忘筌。』」
  公孙止心念一动:「这和尚在指点我。」当下也不及细想这和尚是何用意,但想「俯仰自得」必是上一剑之后紧接下一剑,当即挥黑剑先守上盘,金刀却从中盘疾砍而出。
  金轮国师文武全才,虽然僻居蒙古,却于汉人的经史百家之学无所不窥,他听了杨过所吟之诗,早知下句,便先行说了出来,想借公孙止之手将他除去。这一次公孙止果然抢到先着,杨过剑招未出,已为他尽数封住去路,锯齿金刀却从中路要害斫来。好在杨过听到国师吟诗,也早防有此着,竟不再使自创的四言诗剑法,长剑横守中盘,左手中指铮的一声,在金刀背上一弹

  公孙止只感手臂一震,虎口微微发麻,心下吃惊:「这小子的古怪武功真多。」杨过这一弹正是黄药师所传的弹指神通功夫,只是他功力未够,未能克敌制胜,这一下若是让黄药师弹上了,公孙止的金刀非脱手不可。但只这幺一弹,杨过长剑飞舞,再使黄药师所授「玉箫剑法」。这玉箫剑法与弹指功夫均以攻敌穴道为主,剑指相配,精微奥妙,饶是他功夫未纯,一阵急攻,却也使公孙止招架不易。公孙止数次欲以黑剑削敌兵刃,但杨过的君子剑也是一柄宝剑,双剑相碰,火花飞迸,谁也削不断谁。
  此时裘千尺又在旁呼喝:「他剑刺右腰,刀劈项颈!」「他剑削右肩,刀守左胁。」竟将公孙止每一路招数都先行喝了出来。如此一来,杨过自是有胜无败,公孙止的阴阳双刃虽系家传武学,但经裘千尺去芜存菁、创新补阙,大大的整顿过一番,他所使招数自是尽在裘千尺料中,不论如何腾挪变化,总是给她先行叫破。斗到酣处,蓦听得裘千尺叫道:「他刀剑齐攻你上盘。」这句呼喝时刻拿捏得极是阴毒,恰好公孙止刀剑已出,难以中途改变,杨过却有余裕抵挡。杨过低头疾趋,横剑护背,左指已戳到了对方脐下一寸五分处的「气海穴」。杨过一指得手,心中大喜,料想敌人必受重创,岂知公孙止飞出一腿,竟向他下颚踢到。
  杨过一惊,向旁急窜数尺,才想起此人能自闭穴道,微一沉吟间,公孙止刀剑又已攻上。
  但听裘千尺叫道:「他刀剑交叉,右剑攻左,左刀砍右。」杨过不遑多想,当即竭力抵御。
  依二人功力而论,杨过早已不敌,全赖裘千尺抢先提示,点破了公孙止所有厉害招数。
  此时二人翻翻滚滚,已拆了七八百招,谷中诸子弟固瞧得心惊胆战,而潇湘子等众高手也目眩神驰。刀光剑影之中,公孙止张口喘气,杨过汗透重衣,二人进退趋避之际均已不如先前灵
动。
  公孙绿萼心想再斗下去,二人必有一伤,她固不愿杨过斗败,却也不忍眼见父亲受伤,低声向裘千尺道:「妈,你叫他们别打啦,大家来评个理看,到底谁是谁非。」
  裘千尺「哼」了一声,道:「斟两碗茶过来。」绿萼心中烦乱,但依言斟了两碗茶,抢到母亲面前。裘千尺举起双手,取下了包在头顶的那块血布。她脑门撞柱流血,小龙女撕下了衣襟替她包扎,此时取下包布,头顶又有鲜血流出。绿萼惊道:「妈!」裘千尺道:「死不了!」将血布拋在膝头,双手各接一只茶碗,每手四指持碗,拇指却浸入了茶水之中,满指鲜血都混入
茶内。她随手轻晃,片刻间鲜血便不见痕迹,叫道:「都斗得累了,喝一碗茶再打!」对绿萼道:「送茶去给他们解渴,一人一碗。」
  绿萼知道母亲对父亲怨毒极深,料想她决无这般好心,竟要送茶给他解渴,此举多半会对父亲不利,但两碗茶是自己所斟,其中绝无毒药,又是一般无异,想来母亲是体惜杨过,但父亲倘若无茶,便决不肯住手,杨过这碗茶仍喝不到,眼见两人确都累得狠了,当下手托茶盘,盛着两碗茶,走到厅心,朗声说道:「请喝茶罢!」
  公孙止与杨过早就口渴异常,听得裘千尺的叫声,一齐罢手跃开。绿萼将茶盘先送到父亲面前。公孙止心想此茶是裘千尺命她送来,其中必有古怪,多半是下了毒药,将手一摆,向杨过
道:「你先喝。」杨过坦然不惧,随手拿起一碗,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公孙止道:「好,这碗给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茶碗。杨过笑道:「是你女儿斟的茶,难道还能有毒?」说着换过茶碗,一饮而尽。
  公孙止向女儿脸上一看,见她脸色平和,心想:「萼儿对这小子有有情意,茶中自当不会下毒,我已跟他掉了一碗,还怕怎地?」也即一口喝干,铮的一下,刀剑并击,说道:「咱们再打,哼,若非这老贱人指点,你便有十条小命,也都已丧在我金刀黑剑之下。」
  裘千尺将破布按上头顶伤口,阴恻恻的道:「他闭穴之功已破,你尽可打他穴道。」公孙止一呆,但觉舌根处隐隐有血腥之味,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原来他所练的家传闭穴功夫有一项重大禁忌,决不能饮食半点荤腥,否则功夫立破。上代祖宗生怕无意之中沾到,是以祖训严令谷中人人不食荤腥,旁人虽不练这门上乘内功,却也迫得陪着吃素。
  他向来防范周密,那想到裘千尺竟会行此毒计,将自己血液和入茶中?杨过喝一碗血茶自丝毫无损,公孙止毕生苦练的闭穴功却就此付于流水。
  他狂怒之下回过头来,只见裘千尺膝头放着一碟款待贺客的蜜枣,正吃得津津有味,缓缓的道:「我二十年前就已说过,你公孙家这门功夫难练易破,不练也罢。」
  公孙止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举起刀剑,向她疾冲过去。绿萼一惊,抢到母亲身前相护,突觉耳畔呼呼风响,似有暗器掠过。公孙止长声大号,右眼中流下鲜血,转身疾奔而出,手中却兀自握着刀剑。一滴滴鲜血溅在地下,一道血线直通向厅门。只听得他惨声呼号,愈去愈远,终于在群山之中渐渐隐没。厅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裘千尺用甚法子伤他。
  只有杨过和绿萼方始明白,裘千尺所使的,仍是口喷枣核功夫。
  当杨过与公孙止激斗之际,她早已嘴嚼蜜枣,在口中含了七八颗枣核。眼见公孙止武功大进,自己纵然喷出枣核袭击,他也必闪避得了,若一击不中,给他有了防范,以后便再难相伤,因此于他酣斗之余先用血茶破了他闭穴功夫,乘他怒气勃发之际突发枣核。
  这是她十余年潜心苦修的唯一武功,劲道之强,准头之确,不轮于天下任何厉害暗器。
  若不是绿萼突然抢出,挡在面前,公孙止不但双目齐瞎,而且眉心穴道中核,登时便送了性命。
  绿萼心中不忍,呆了一呆,叫道:「爹爹,爹爹!」想要追出去察看。裘千尺厉声道:「你要爹爹,便跟他去,永远别再见我。」绿萼愕然停步,左右为难,但想此事毕竟是父亲不对,
母亲受苦之惨,远胜于他,再者父亲已然远去,要追也追赶不上,从门口缓缓回来,垂首不语。
  裘千尺凛然坐在椅上,东边瞧瞧,西边望望,冷笑道:「好啊,今日你们都是喝喜酒来着,这杯酒没喝成,岂不扫兴?」众人给她冷冰冰的目光瞧得心头发毛,只怕她口中突然喷芔古怪暗器。谷中诸人只一味惊惧,国师与尹克西等却各暗自戒备。
  小龙女与杨过见公孙止落得如此下场,也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得都深深叹了口长气,各自伸出手来,相互紧紧握住,两人心意相通,当即并肩往厅外走去。刚到门口,裘千尺突然大声喝
道:「杨过,你到那里去?」
  杨过回转身来,长挕到地,说道:「裘老前辈、绿萼姑娘,咱们就此别过。」他自知命不久长,也不说甚幺「后会有期。」之类的话了。绿萼回了一礼,黯然无言。裘千尺怒容满脸,喝道:「我将独生女儿许配于你,怎地既不称我岳母,又这幺匆匆忙忙的便走了?」
  杨过一愕默然,心道:「你虽将女儿许配于我,我可没说要啊。」裘千尺道:「此间彩礼齐全,灯烛俱备,贺客也到了这许多,咱们武学之士也不必婆婆妈妈,你们二人今日便成了亲罢。」
  金轮国师等眼见杨过为了小龙女与公孙止几番拚死恶斗,此时听了裘千尺此言,知道必然又是一番风波。各人互相望了几眼,有的微笑,有的轻轻摇头。
  杨过左手挽着小龙女的臂膀,右手倒按君子剑剑柄,说道:「裘老前辈一番美意,令爱于晚辈又有大恩,晚辈极为感激。但晚辈心有所属,实非令爱良配。」说着慢慢倒退。
  他怕裘千尺狂怒之下,斗然口喷枣核,是以按剑以防。
  裘千尺向小龙女怒目横了一眼,冷冷的道:「嘿,这小狐狸精果然美得出奇,无怪老的着了迷,小的也为她颠倒。」绿萼道:「妈,杨大哥与这位龙姑娘早有婚姻之约,这中间详情,女儿慢慢再跟你说。」裘千尺啐了她一口,怒道:「呸?你当你妈是甚幺人?我说过的话,也能改口幺?姓杨的,别说我女儿容貌端丽,没一点配你不上,她便是个丑八怪,今日我也非要你娶
她为妻不可。」
  麻光佐听她说得蛮横,不由得哈哈大笑,大声说道:「这谷中的夫妻当真是一对活宝,老公逼人家闺女成亲,老婆也硬逼人家小子娶女,别人不要,成不成?」裘千尺冷冷的道:「不成!」麻光佐咧开大口,哈哈大笑。突然波的一响,一枚枣核射向他眉心,当真是来如电闪,无法闪避。麻光佐惊愕之下,头一抬,啪的一声,枣核已将他三颗门牙打落。麻光佐大怒,虎吼一声,扑将过去。但听波波两声,他右腿「环跳」,左足「阳关」
  两穴同时为枣核打中,双足一软,摔倒在地,爬不起来。
  这三枚枣核实在去得太快,直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杨过当麻光佐大笑之际,已知裘千尺要下毒手,抽出长剑要过去相救,终于迟了一步,忙伸手将他扶起,解开了他穴道。
  麻光佐倒也极肯服输,见这秃头老太婆手不动,脚不抬,口一张便将自己打倒,心中好生佩服,吐出三枚门牙,满嘴鲜血的说道:「老太婆,你本事比我大,老麻不敢得罪你啦。」裘千尺不理他,瞪着杨过道:「你决意不肯娶我女儿,是不是?」
  公孙绿萼在大庭广众之间受此羞辱,再也抵受不住,拔出腰间匕首,刃尖指在自己胸口,大声道:「妈,你再问一句,女儿当场死给你看。」裘千尺嘴一张,波的一响,一枚枣核射将过
去,斜中匕首之柄。这一下劲力好大,那匕首横飞而出,插入木柱,深入数寸,烛光之下,剑柄兀自颤动。众人「噫」的一声,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杨过心想留在这里徒然多费唇舌,手指在剑刃上一弹,和着剑刃振起的嗡嗡之声,朗声吟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挽起一个剑花,携着小龙女的手转身便走。
  绿萼听着「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两句话,更加伤心欲绝,取过更换下来的杨过那件破衫,双手捧着走到他面前,悄然道:「杨大哥,衣服也还是旧的好。」杨过道:「多谢了。」伸
手接过。他和小龙女都知她故意挡在身前,好教母亲不能喷枣核相伤。小龙女脸含微笑,点头示谢。绿萼小嘴向外一努,示意二人快快出去。
  裘千尺喃喃的念了两遍:「人不如故,人不如故。」忽地提高声音,说道:「杨过,你不肯娶我女儿,连性命也不要了吗?」
  杨过凄然一笑,又倒退一步,跨出了大厅的门槛。小龙女心中一凛,说道:「慢着。」朗声问道:「裘老前辈,你有丹药能治情花之毒幺?」
  绿萼心中一直便在想着此事,父亲手中只剩下一枚绝情丹,杨过已给小龙女服了,他自己身上的情花剧毒未解,惟一指望是母亲或有救治之法,但母亲必定以此要胁杨过,逼他娶己为妻,是以不敢出言相求,事在危急,再也顾不得女儿家的仪节颜面,转身说道:「妈,若不是杨大哥援手,你尚困身石窟之中,大难未脱。杨大哥又没丝毫得罪你。咱们有恩报恩,请你想法子解了他身上毒性罢。」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世上恩仇之际便能这般分明?那公孙止对我是报了恩幺?」绿萼大声道:「女儿最恨三心两意、不顾情义、喜新厌旧的男子。
  这姓杨的倘若舍却旧人,想娶女儿,女儿就算死了,也决不嫁他。」
  这几句话裘千尺听来倒万分入耳,但一转念间,立即明白了女儿的用心,她是爱极了杨过,他若真愿意迎娶,管他是不是喜新弃旧,她也必千肯万肯,但迫于眼前情势,只盼自己先救他性命再说。
  金轮国师与尹克西等瞧着这幕二度逼婚的好戏,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都脸露微笑。
  国师直至此时,才知杨过身中剧毒,心中暗自得意,但愿他坚持到底,不肯为了保命而允娶公孙绿萼,就怕这小子诡计多端,假意答允,先骗了解药到手,又再翻悔;但想有自己在此,这小子若要行奸使诈,自己便可点破,不让裘千尺上当。
  裘千尺的眼光从东到西,在各人脸上缓缓扫过,说道:「杨过,这里诸人之中,有的盼你死,有的愿你活。你自己愿死还是愿活,好好想一想罢。」
  杨过伸手搂住小龙女的腰,朗声道:「她若不能归我,我若不能归她,咱俩宁可一齐死了。」小龙女甜甜一笑,道:「正是!」她与杨过心意相通,二人爱到情浓之处,死生大事却也看得淡了。
  裘千尺却难以明白她的心思,喝道:「我若不伸手相救,这小子便要一命鸣呼,你懂不懂?他只能再活三十六天,你知不知道?」小龙女道:「你若肯相救,咱两个儿能多聚几年,自是极感大德。你不肯救,咱俩在一起便只三十六天,那也好啊!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活着。」说这几句话时,美丽的脸庞上全然漠不在乎。
  裘千尺望望她,又望望杨过,只见二人相互凝视,其情之痴,其意之诚,那是自己一生之中从未领略过、从未念及过的,原来世间男女之情竟有如斯者,不自禁想起自己与公孙止夫妻一场,竟落得这般收场,长叹一声,双颊上流下泪来。
  绿萼纵身过去,扑在她怀里,哭道:「妈,你给他治了毒罢,我和你找舅舅去,舅舅很牵挂你,是不是?」裘千尺一流泪水,心中牵动柔情,但随即想起二哥裘千仞信中那句话来:「自大哥于铁掌峰上命丧郭靖、黄蓉之手……」自己手足残废,二哥又已出家为僧,说甚幺「放下屠刀,皈依三宝」,然则大哥之仇岂非永不能报?这小子武功不弱,他既坚不肯娶我女儿,那幺命他替我报仇,也可了却一椿大事。
  她想到此处,便道:「解治情花剧毒的绝情丹,本来数量不少,可是除了三枚之外,都给我浸入砒霜,尽数毁了。这三枚丹药,公孙止那奸贼自己服一枚,另一枚我醉倒后给他取了去,后来落入你手,你已给这女子服了。世间就只剩下一枚。这枚绝情丹我贴身而藏已二十余年。身在绝情谷而不备绝情丹,这条性命便算不得是自己的。眼下反正我已命不久长,我女儿今后也未必会再留在谷中……」说着缓缓伸手入怀,将世间唯此一枚的绝情丹用指甲切成两半,取出半枚,托在掌心,说道:「丹药这便给你,你不肯做我女婿,那也罢了,可是你须得答允为我办
一件事。」
  杨过与小龙女互视一眼,料想不到她竟会忽起好心。二人虽说将生死置之度外,但眼前既有生路,自是喜出望外,齐声道:「前辈要办甚幺事,我们自当尽力。」
  裘千尺缓缓的道:「我是要你去取两个人的首级,交在我手中。」
  杨过与小龙女一听,立时想到,她所要杀之人其中之一必是公孙止。杨过对这人自是绝无好感,此人已丧一目,闭穴内功又破,虽其它武功未失,要追杀他谅亦不难,不过他是公孙绿萼之父,这姑娘对自己一片痴情,杀她父亲,未免大伤其心,一时不禁踌躇难答。小龙女心中也觉公孙止虽恶,对己总是有救命之恩,但瞧裘千尺的神色,若不办到此事,她的丹药无论如何不会给杨过的了。
  裘千尺见二人脸上有为难之意,冷然道:「我也不知道这二人和你们甚瓜葛牵连,但我是非杀这二人不可。」说着将半枚丹药在手中轻轻一拋。杨过听她语气,所说的似乎并非公孙止,于是问道:「裘老前辈与何人有仇?要晚辈取何人的首级?」裘千尺道:「你没听到那恶贼读信幺?害死我大哥的,叫做甚幺郭靖、黄蓉。」
  杨过大喜,叫道:「那好极了。这二人正是晚辈的杀父仇人,裘老前辈便是无此嘱咐,晚辈也正要找这二人报仇。」裘千尺心中一凛,道:「此话当真?」杨过指着金轮国师道:「这位大师与这二人也有过节。晚辈之事,曾跟他说过。」
  裘千尺眼望国师,国师点了点头,说道:「可是这位杨兄弟啊,那时却明明助着郭靖、黄蓉,来跟老衲为难。」小龙女与绿萼恼恨这和尚时时从中挑拨作梗,一齐向他怒目横视。金轮国师只作不见,微笑道:「杨兄弟,此事可有的罢?」杨过道:「是啊。待我报了父母之仇,还得向大师领教几招。」国师双手合十,说道:「妙极,妙极!」
  裘千尺左手一摆,对杨过道:「我也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你将这枚药拿去服了罢。」杨过走上前去,将丹药接在手中,见只有半枚,便即明白,笑道:「须得取那二人首级,来换另外半枚?」裘千尺点头道:「你聪明得紧,一瞧便知,用不着旁人多说。」杨过心想:「先服了这半枚再说,总是胜于不服。」当下将半枚丹药放入口中,咽了一口唾液,吞入肚中。
  裘千尺道:「这绝情丹世上只剩下了一枚,你服了半枚,还有半枚我藏在极密的所在。
  十八日后,你若携二人首级来此,我自然取出给你,否则你纵将我擒住,叫我身受千刀万剐之苦,再将我投入石窟之中,我也决不会给你。我裘千尺说话斩钉截铁,向无更移。
  各位贵客请便。杨少侠、龙姑娘,咱们十八日后再见。」说着闭上眼睛,不再理睬众人。
  小龙女问道:「为甚幺限定十八日?」裘千尺闭着眼道:「他身上的情花之毒,本来是三十六日之后发作,现下服了半枚丹药,毒势聚在一处,发作反而快了一倍。十八日后再服半枚,立时解毒,否则……否则……嘿嘿!」说到此处,挥手命各人快去。
  杨过与小龙女知道此人已无可理喻,与公孙绿萼作别,快步出了水仙庄。杨过不耐烦再循来路乘舟出谷,与小龙女展开轻功,翻越高山而出。
  杨过进谷虽只三日,但这三日中遍历艰险,数度生死仅隔一线,此时得与心上人离此险地,真乃恍如隔世。此时天已黎明,二人并肩高冈,俯视幽谷,但见树木森森,晨光照耀,满眼青翠,心中欢悦无限,飘飘荡荡的宛似身在云端。
  杨过携着小龙女之手,走到一株大槐树之下,说道:「姑姑……」小龙女偎依在他身边,嫣然一笑,道:「我瞧你别再叫我姑姑了罢。」
  杨过心中早已不将她当作师父看待,叫她「姑姑」,只是一向叫得惯了,听她这幺说,心里一甜,回首凝视着她漆黑的眼珠子,道:「那我叫你作甚幺?」小龙女道:「你爱叫甚幺,便叫甚幺,一切都由你。」杨过微一沉吟,道:「我一生之中最快活的时光,便是在古墓中跟你一起厮守之时,那时我叫你姑姑,便到死都叫你作姑姑罢。不过现下我心里叫你『媳妇儿』。」
  小龙女笑道:「那时我打你屁股,你也很快活吗?」杨过伸出双臂,将她搂在怀里,只觉她身上气息温馨,混和着山谷间花木清气,真令人心魂俱醉,难以自已,轻轻的道:「咱们如这般厮守一十八日,只怕已快活得要死了,别再去杀甚幺郭靖、黄蓉啦。与其奔波劳碌,厮杀拚命,咱们还是安安静静、快快活活的过十八天的好。」
  小龙女微笑道:「你说怎幺,便怎幺好。以前我老是要你听话,从今儿起,我只听你的话。」她一向神色冷然,如今心胸中充满爱念,眉梢眼角以至身体四肢,无不温柔婉娈,只觉得全心全意的听杨过话,那才是最快活不过之事。
  杨过怔怔的望着她,缓缓的道:「你眼中为甚幺有泪水?」小龙女拿着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擦,柔声道:「我……我不知道。」过了片刻,道:「定是我太喜欢你了。」
  杨过道:「我知道你在为一件事难过。」小龙女抬起头来,突然泪如泉涌,扑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哭道:「过儿,你……你……咱们只有十八天,那怎幺够啊?」杨过轻轻拍着她肩膀
,轻轻的道:「是啊,我也说不够。」小龙女道:「我要你永远这幺待我,要一百年,千年,万年……」
  杨过捧起她脸来,在她樱红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毅然道:「好,说甚幺也得去杀了郭靖、黄蓉。」舌尖上尝着她泪水的咸味,胸中情意激动,全身直欲爆裂一般。
  忽听得左首高处一人高声笑道:「要卿卿我我,也不用这般迫不及待。」杨过转头来,只见十余丈外的山冈之上,金轮国师、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麻光佐五人并肩站立,说这话的正是金轮国师。料想自己与小龙女匆匆离谷,未理其余诸人,国师等便随后跟来,自己二人大难之后重会,除爱侣之外,其余一切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二人在槐树下情致缠绵,却给国
师等遥遥望到了。
  杨过想起在绝情谷中国师数次与自己为难,险些丧身于他言语之下,早知如此,他在荒山结棚养伤之际,就该一掌送了他的性命,自己助他疗伤,枉他为一派宗主,竟如此以怨报德。小龙女见他目中露出怒火,说道:「别理他,这些人便过一辈子,也没咱们一时三刻的欢喜。」
  只听麻光佐叫道:「杨兄弟,龙姑娘,咱们一起走罢。在这荒山野岭之间,没酒没肉,有甚幺好玩。」杨过只盼与小龙女安安静静、逍遥自在的多过一刻好一刻,偏生有这些不识趣之人
前来滋扰,这时始知古墓中幽闲清静、远离烦嚣的好处,但知麻光佐是一片好心,朗声答道:「麻大哥请先行一步,小弟随后便来。」麻光佐道:「好罢,那你们快些来。」
  金轮国师哈哈哈大笑,说道:「那又何必要你费心?他们爱在这荒山野地耽上一十八天啊。」裘千尺说过十八天后毒发之言,大厅上人人闻知,麻光佐听他竟如此说,不禁勃然大怒,一把抓住国师衣襟,骂道:「贼秃,你的心肠忒也歹毒!咱们与杨兄弟同来谷中,你不助他已是不该,一路上冷言冷语,是何道理?」国师微微冷笑,道:「你放不放手?」麻光佐怒道:「我不放,你怎样?」
  国师右手一拳,迎面打去。麻光佐道:「好啊,动粗幺?」提起蒲扇大的手掌抓他拳头,那知国师这拳乃是虚招,左手倏地伸出,在他背上一托,刚劲柔劲同时使出,麻光佐一个庞大的身躯立时飞起,往山坡上摔将下来。好在山坡上全是长草,他又皮粗肉厚,这一摔未受重伤,但已撞得额角青肿,哇哇大叫的爬将起来。
  杨过望见二人动手,知麻光佐定要吃亏,待要赶去相助,只奔出三步,麻光佐已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交。麻光佐虽是浑人,却也有个呆主意,知道硬打定然斗不过和尚,口中哼哼唧唧,叫道:「啊哟,啊哟,手臂给贼秃打断啦。」
  金轮国师应蒙古太后之聘,受封为蒙古第一国师,潇湘子与尼摩星一直气忿不服,此时见他如此蛮横,更加恼怒,两人相互使个眼色。潇湘子道:「大师武功果然了得,不愧了蒙古第一国师的封号。」国师道:「岂敢,岂敢……」他鉴貌辨色,知道尼潇二人立时有出手之意,而杨过与小龙女在一旁更跃跃欲动,尹克西心意如何,尚不可知。他虽自恃武功高强,但若这五大高手联手来攻,自己不仅决然抵挡不住,尚有性命之忧,嘴上敷衍对答,心中寻思脱身之计。
  那知麻光佐哼哼唧唧,慢慢走到他背后,猛起一拳,砰的一声,正中国师后脑。以国师武功,麻光佐偷袭本难得逞,但此时他全神贯注在杨过、潇湘子等五人身上,对这浑人毫不在意,竟遭他大力一拳,如中铁锤,只锤得眼前金星乱冒。他惊怒之下,回肘撞去,麻光佐胸口中了肘锤,大叫一声,软绵绵的往前倒下。国师双腿略曲,麻光佐庞大的身躯正好跌在他肩头,便即往坡下奔去。
  众人大声呼叫,杨过首先追落。国师肩头虽然负了个将近三百斤的巨人,仍奔行如飞。
  杨过、小龙女、尼摩星等都是一等一的轻功,但既给他发足在先,数十丈内竟追赶不上。
  杨过和小龙女足下加快,渐渐逼近。国师倏地站住,回过头来,大声狞笑道:「好,你们是一齐上呢,还是单打独斗?」说着倒举麻光佐,将他脑袋对准山坡边的一块岩石,作势要撞将下去。
  杨过绕到他身后,先行挡住去路,说道:「你若伤他性命,咱们自是一拥而上。」国师哈哈一笑,将麻光佐拋在地下,说道:「这般浑人,也值得跟他一般见识?」双手伸入袍底,随即伸出,左手白光闪闪,右手黄气澄澄,已各取银轮铜轮在手,双轮一碰,嗡嗡之声从山谷间传了出去,傲然道:「那一位先上?」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切磋武学,我做买卖的只在旁观摩观摩。」国师暗想:「此人两不相助,倒少了一个劲敌。」潇湘子盼望还是让旁人打头阵,耗了他力气,自己再来乘其败而取,说道:「尼兄,你武功强过小弟,请先上!」
  尼摩星听了潇湘子之言,已知其意,但自负武学修为独步天竺,生平未逢敌手,心想纵然胜不得金轮国师,也不致落败,当下顺手抓起山坡上一块巨岩,喝道:「好,我试试你的两个圆圈圈。」举起巨岩,径向国师当胸砸去。这块巨岩瞧来少说也有三百来斤,众人见他不用兵刃,举起大石便打,无不吃了一惊。
  金轮国师也没料到这矮子天生神力,竟举大石砸到,当下不敢硬碰,侧身避开,右手铜轮向他背心横扫过去。尼摩星抓着巨岩,回手挡架。铜轮与巨岩相碰,火星四溅,镗的一声,只震得山谷鸣响。国师左臂微微发麻,心想:「这矮黑炭武功怪极,倒不可大意了。他力气再大,举了这块巨岩,却又支持得几时?」双轮飞舞,绕着尼摩星身子转动。
  杨过先将麻光佐救起,与小龙女并肩观斗,见尼摩星神力过人,武功特异,两人均感惊诧。见二人又斗片时,尼摩星力道丝毫不衰,突然大喝一声:「阿婆星!」托起岩石,向国师掷将过去。
  他这一掷是天竺佛家武学的一门厉害武功,叫作「释迦掷象功」。佛经中有言:释迦牟尼为太子时,一日出城,大象碍路,太子手提象足,掷向高空,过三日后,象还堕地,撞地而成深沟,今名掷象沟。这自是寓言,形容佛法不可思议。后世天竺武学之士练成一门外功,能以巨力掷物,即以此命名。此时尼摩星运此神功掷石,但见岩石在空中急速旋转,挟着一股烈风,疾
往国师撞去。
  金轮国师武功难强,对此庞然大物那敢硬接硬碰,急忙跃开。尼摩星身子突然飞起,追上大石,双掌击出,那大石转个方向,又向国师追去。这次飞掷,是第一次的余势加上第二次掷力,因而比第一次力道更强。
  论到武功造诣,国师实在尼摩星之上,眼见大石转向飞到,只得又跃开闪避。尼摩星乘胜追击,那巨岩给他一次次加力,去势愈猛。国师寻思:「如此再打下去,须败在这黑矮子手中,
该当立时变计。幸好他独自先行挑斗,我下毒手尽快毙了他,僵尸鬼就不敢再上。杨龙二人身上有毒,那『玉女毒心剑法』使不顺手。」
  猛听得山后马蹄声响,势若雷鸣,旌旗展动,冲出一彪人马。国师与尼摩星恶斗方酣,无暇旁视。杨过等但见人强马壮,长刀硬弩,是一队蒙古骑兵,来到十数丈之外,当先领兵官举手示意,全队勒马不前。旗影下一人驻马观斗片刻,当即催马上前,叫道:「罢手,罢手!」那人科头黄袍 ,手持铁弓,正是蒙古王子忽必烈。 尼摩星听到叫声,纵上去双掌齐推,巨岩砰腾砰腾的滚下山坡,沿途带动泥砂石块,势道极是威猛。忽必烈翻身下马,笑吟吟的走向国师与尼摩星,说道:「原来两位在这儿切磋武功,真令小王大开眼界。」他何尝不知二人实系真斗,但为顾全双方面子,只轻轻一言揭过,接着笑道:「此处风物良佳,岂可无酒?左右,取酒!咱们来痛饮三碗!」
  蒙古人自来生长旷野,以天地为居室,荒山饮食,与堂上无异,当即有侍卫取过烈酒干脯,布列于地。
  忽必烈向小龙女望了两眼,心下暗惊:「人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见她与杨过携手并肩,神情亲密,问杨过道:「这位姑娘是谁?」杨过道:「这位龙姑娘,是小人的授业师父,现今也是小人的妻子了。」他自经绝情谷中一番出生入死,更将羁縻普天下苍生 的礼法习俗丝毫不放在眼里,心想偏偏要让世人皆知,我杨过乃娶师为妻。
  蒙古人于甚幺尊师重道、男女大防等礼法本来远不如汉人讲究,忽必烈听了杨过的话也不以为异,只听说这少女传过他武艺,不由得多了一层敬意,笑道:「果然是郎才女貌,天生佳偶,妙极,妙极。来,大家尽此一碗,为两位庆贺。」说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国师微微一笑,也举碗饮干。余人跟着喝酒,麻光佐更连尽三碗。
  小龙女对蒙古人本无喜憎,听忽必烈称赞自己与杨过乃是良配,心中甚喜,喝了半碗酒后,容色更增娇艳,心想:「那些汉人都说我和过儿成不得亲,这位蒙古王爷却连说妙极,瞧来还是蒙古人见识高呢。」
  忽必烈笑道:「各位三日不归,小王正记挂得紧,只因襄阳军务紧急,未能相待,那周先生招请不到,不妨日后再说。小王已在大营留下传言,请各位即赴襄阳军前效力。今日在此巧遇,大畅予怀。」国师说道:「请问王爷,我军攻打襄阳,可顺利否?」忽必烈皱眉道:「襄阳守将吕文焕本是庸才,小王所忌者,郭靖一人耳。」杨过心中一凛,问道:「郭靖确在襄阳?」
  忽必烈道:「这郭靖说来还是小王的长辈,总角之时与先王曾有八拜之交,是我成吉思汗祖父手下第一爱将。此人智勇双全,领军远征西域,迭出奇计,建立大功。先王曾对我言道:南朝主昏臣奸,将懦兵弱,人数虽众,总难敌我蒙古精兵,但若遇上郭靖,却须千万小心。唉,父王果有先见,我军屯兵襄阳城外,久攻不下,皆因这郭靖从中作梗之故。」
  杨过站起身来,说道:「这姓郭的与小人有杀父大仇,小人请命去刺死了他。」
  忽必烈喜道:「小王邀聘各位英雄好汉,正是为此。但听人言道,这郭靖武功算得中原汉人第一,又有不少异能之士相助。小王屡遣勇士行刺,均遭失手,或擒或死,无一得还。杨兄弟虽然武勇,却不免孤掌难鸣,小王欲请众位英雄一齐混入襄阳,并力下手。
  只消杀了此人,襄阳唾手可下。」国师、潇湘子等一齐站起,叉手说道:「愿奉王爷差遣,以尽死力。」
  忽必烈大喜,说道:「不论是那一位刺杀郭靖,同去的几位俱有大功。但出手刺杀之人,小王当奏明大汗,封赏公侯世爵,授以『大蒙古国第一勇士』之号。」
  潇湘子、尼摩星等人对公侯世爵也不怎幺放在心上,但若得称「大蒙古国第一勇士」,名扬天下,实乃平生之愿。蒙古此时兵威四被,幅员之广,旷古未有,西域疆土绵延数万里,中国亦已三分而有其二,自帝国中心而至四境,快马均须奔驰一年方至,若得称为第一勇士,普天下英雄豪杰自然无不钦仰。当下人人振奋,连金轮国师也是眼发异光。
  杨过凄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小龙女深情无限的望着他,心中却道:「要他甚幺公侯世爵,甚幺天下第一勇士?我只盼你好好的活着。」
  众人又饮数碗,站起身来。蒙古武士牵过马匹,杨过、小龙女、金轮国师等一齐上马,跟在忽必烈之后,疾趋南驰,往襄阳而来。
  沿途但见十室九空,遍地尸骨,蒙古兵见到汉人,往往肆意虐杀,杨过瞧得恼怒,待要出手干预,却又碍着忽必烈的颜面,寻思:「蒙古兵如此残暴,将我汉人瞧得猪狗不如,待我刺杀
郭靖、黄蓉之后,必当击杀几个蒙古最歹恶的军汉,方消心中之气。」
  不数日抵达襄阳郊外。其时两军攻守交战,已有月余,满山遍野都是断枪折矛、凝血积骨,想见战事之惨烈。
  蒙古军中得报四大王忽必烈亲临前敌,全军元帅、大将迎出三十里外。随从军卫怒马腾跃,铁甲锵锵,军容极壮。各将帅遥遥望见忽必烈的大纛,一齐翻身下马,伏在道旁。
  忽必烈驰到近处,勒马四顾,隔了良久,哼了一声,道:「襄阳城久攻不克,师老无功,岂不堕了我大蒙古的声威?」众帅齐声答道:「小将该死,请四大王治罪。」忽必烈扬鞭一击,坐骑向前疾奔而去。诸将帅久久不敢起身,人人战栗。
  杨过见忽必烈对待自己及金轮国师等甚为和易,驾御诸将却这等威严,心想:「蒙古军兵强马壮,纪律严明,大宋如何是其敌手?」不自禁的皱起了眉头。
  翌晨天甫黎明,蒙古军大举攻城,矢如雨,石落似雹,纷纷向城中打去。接着众军驾起云梯,四面八方的爬向城头。城中守御严密,每八名兵士合持一条大木,将云梯推离城墙。攻拒良久,终于有数百名蒙古兵攻上了城头。蒙古军中呼声震天,一个个百人队蚁附攀援。猛听得城中梆子声急,女墙后闪出一队弓箭手,羽箭劲急,迫得蒙古援军无法上前,接着又抢出一队宋兵,手举火把,焚烧云梯,梯上蒙古兵纷纷跌落。
  城上城下大呼声中,城头闪出一队勇壮汉子,长矛利刃,向爬上城墙的蒙古兵攻去。这队汉子不穿宋军服色,有的黑色短衣,有的青布长袍,攻杀之际也不成队形,但身手矫捷,显然身有武功。攻上城头的蒙古兵将均是军中勇士,自来所向无敌,但遇上这队汉子,搏斗数合,即遭一一杀败,或横尸城头,或碎骨墙下。宋军中一个中年汉子尤其威猛,此人身穿灰衣,赤手空拳,纵横来去,一见宋军有人受厄,立即纵身过去解围,掌风到处,蒙古兵将无不披靡,直似虎入羊群一般。
  忽必烈亲在城下督战,见这汉子如此英勇,不由得呆了半晌,叹道:「天下勇士,更有谁及得上此人?」杨过站在他身侧,问道:「王爷可知他是谁?」忽必烈一惊,道:「难道便是郭
靖?」杨过道:「正是!」
  此时城头上数百名蒙古兵已给杀得没剩下几个,只有最勇悍的三名百夫长手持矛盾,兀自在城垛子旁负隅而斗。城下的万夫长吹起角号,又率大队攻城,想将城头上三名百夫长接应下来。郭靖纵声长啸,大踏步上前。一名百夫长挺矛刺去,郭靖抓住矛杆向前一送,跟着左足飞出,踢中另一名百夫长的盾牌。两名百夫长虽勇,怎挡得住这一送一踢的神力?登时几个斤斗翻下
城头,筋断骨折而死。
  第三名百夫长年纪已长,头发灰白,自知今日难以活命,挥动长刀,直上直下的乱砍,势若疯虎。郭靖左臂倏出,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掌正要劈落,忽地一怔。那百夫长也已认出郭靖面目,叫道:「金刀驸马,是你!」原来他是郭靖当年西征时的旧部,黄蓉计取撒麻尔罕,此人即是最先飞降入城的勇士之一。
  郭靖忆及旧情,叫道:「嗯,你是鄂尔多?」那百夫长见郭靖记得自己名字,不禁热泪盈眶,叫道:「正是,正是小人。」郭靖道:「好,念在昔日情份,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给我擒住,休怪无情。」转头向左右道:「取过绳子,缒他下去!」两名健卒取过一条长索,缚在鄂尔多的腰间,将他缒到城下。
  鄂尔多是蒙古军中久经阵法、赫赫有名的勇士,突让城头宋军用绳索缒下,城下蒙古兵将都好生奇怪,不知是何变故,一齐后退数十丈,城头也停了放箭,两军一时罢斗。鄂尔多到了城下,对着郭靖拜伏在地,朗声叫道:「金刀驸马既然在此,小人万死不敢再犯虎驾。」
  郭靖站在城头,神威凛然,喝道:「蒙古主帅听着:大宋与蒙古昔年同心结盟,合力灭金,你蒙古何以来犯我疆界,害我百姓?大宋百姓人数多你蒙古数十倍,若不急速退兵,我大宋义兵四集,管教你这十多万蒙古军死无葬身之地。」他这几句话说的是蒙古语,中气充沛,一字一句送向城下。城墙既高,两军相距又远,但这几句话数万蒙古兵将却俱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相顾失色。
  一名万夫长引着鄂尔多来到忽必烈跟前,禀报原由。鄂尔多述说当年跟随郭靖西征,金刀驸马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克敌制胜,说得有声有色。忽必烈脸色一沉,喝道:「拿下去砍了!」鄂尔多大叫:「冤枉!」那万夫长道:「四大王明见,这鄂尔多颇有战功……」
  忽必烈手一挥,四名卫士早将鄂尔多拉下,斩下首级,呈了上来。诸将无不震恐。
  忽必烈向万夫长道:「鄂尔多以阵亡之例抚恤,另赏他妻子黄金十斤,奴隶三十名,牲口三百头。」万夫长大惑不解,应道:「是,是。」忽必烈道:「我既杀此人,却又赏他家属,你们不明白这中间的道理,是也不是?」诸将一齐躬身道:「请四大王赐示。」忽必烈朗声道:「这百夫长向郭靖跪拜,夸说郭靖厉害,动摇军心,是否当斩?但他奋勇先登,力战至最后一人,岂非当赏?」诸将尽皆拜伏。
  但这幺一来,蒙古兵军心已沮。忽必烈知道今日即使再拚力攻城,也是徒遭损折,决然讨不了好去,眼见城下蒙古积尸数千,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心中不忿,然见襄阳城墙坚固,守备严密,确是无隙可乘,不禁叹了口气,传令退军四十里。
  左右两名卫士互视一眼,齐道:「小人为四大王分忧,也折一折南蛮的锐气。」翻身上马,驰到城下,拉动铁弓,两枝狼牙雕翎急向郭靖射去。
  这二人骑术既精,箭法又准,正是马奔如风,箭去似电。城上城下刚发得一声喊,飞箭已及郭靖胸口小腹。眼见他无法闪避,却见郭靖双手向内一拢,两手各已抓着一枝羽箭,跟着搭上铁胎硬弓,拉弦发箭,箭去劲急,向下射出。两名蒙古卫士尚未回马转身,突然箭到,透胸而过,两人倒撞下马。城头宋军喝采如雷,擂起战鼓助威。
  忽必烈闷闷不乐,领军北退。大军行出数里,杨过道:「王爷不须烦恼,小人这便进城去取郭靖性命。」忽必烈摇头道:「那郭靖智勇兼全,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更觉此事棘手之极。」杨过道:「小人在郭靖家中住过数年,又曾为他出力,他对我决无防范之心。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忽必烈道:「适才攻城之时,你站在我身旁,只怕他在城头已然瞧见。」杨过道:「小人已防到此着,攻城之时,与龙姑娘均以大帽遮眉、皮裘围颈,他决计认不出来。」忽必烈道:「既是如此,盼你立此大功,封赏之约,决不食言。」
  杨过随口道谢一声,正要转身与小龙女一齐辞出,却见金轮国师、潇湘子、尹克西诸人脸上均有异色,心念一动:「这些人均怕我此去刺死郭靖,得了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定要从中阻挠。」向忽必烈道:「王爷,小人去刺郭靖,乃是为报私仇,兼之要以他的首级去换救命丹药,如能托王爷之福,大事得成,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却万万不敢领受。」
  忽必烈问道:「这却为何?」杨过道:「小人武功远不及在座诸位,如何敢称第一勇士?王爷须得应允此事,小人方敢动身。」
  忽必烈见他言辞诚恳,确是真情,又见旁人神情,已猜到他心意,说道:「既是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强。」国师等听忽必烈如此说,果然均有欣慰之色。
  杨过圈转马头,与小龙女并骑向襄阳驰去,在途中摔去了大帽皮裘,回复汉人打扮,到得城下时天已向晚,见城门紧闭,城头一队队兵卒手执火把,来去巡逻。杨过大声叫道:「我姓杨名过,特来拜见郭靖郭大爷。」城上守将听得呼声,见他只有一名女子相从,当即向郭靖禀报。
  过不片时,两个青年走上城头,向下一望,一人叫道:「原来是杨大哥,只你们两位吗?」
  杨过见是武氏兄弟,心想:「郭靖害我父亲,不知武氏兄弟的父亲曾否在旁相助?」说道:「武大哥,武二哥,郭伯伯在不在城里?」武修文道:「在的,杨大哥请进来罢。」
  命兵卒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让杨过与小龙女入城。
  二武引着二人来到一座大屋之前。郭靖满脸堆欢,抢出门来,向小龙女一揖为礼,拉着杨过的手笑道:「过儿,你们来得正好。鞑子攻城正急,两位一到,我平添臂助,真乃满城百姓之福。」小龙女是杨过之师,郭靖对她以平辈之礼相敬,客客气气的让着进屋,对杨过则十分亲热。
  杨过左手让他握着,想起此人乃杀父大仇,居然这般假惺惺作态,恨不得拔出剑来立时刺死了他,但忌惮他武功,不敢贸然动手,脸上强露笑容,说道:「郭伯伯安好。」他满腔愤恨,没跪下磕头。郭靖豁达大度,于此细节也没留心。
  到得厅上,杨过要入内拜见黄蓉。郭靖笑道:「你郭伯母即将临盆,这几天身子不适,日后再见罢。」杨过暗喜:「黄蓉智计过人,我只担心给她看出破绽,此人抱恙,真是天助我成功。」说话之间,中军进来禀道:「吕大帅请郭大爷赴宴,庆贺今日大胜鞑子。」
  郭靖道:「你回禀大帅,多谢赐宴。我有远客光临,不能奉陪了。」中军见杨过年纪甚轻,并无特异之处,不知郭靖何以对他如此看重,为了陪伴这个少年,竟推却元帅的庆功宴,不由得满心奇怪,回去禀知吕文焕。
  郭靖在内堂自设家常酒宴,为小龙女与杨过接风,由朱子柳、鲁有脚、武氏兄弟、郭芙诸人相陪。朱子柳向杨过连声称谢,说亏得他从霍都取得解药,治了他身上之毒。杨过淡淡一笑,谦逊几句。武式兄弟佯作不闻。
  郭芙见了他却神情淡漠,叫了声:「杨大哥。」郭靖责道:「芙儿,先前你为金轮国师所擒,若不是杨大哥舍命相救,你自己失陷不用说,连你妈妈也要身遭大难,怎不好好谢过了杨大哥?」郭芙站起身来,说道:「多谢杨大哥日前相救。」杨过道:「大家自己人,何必言谢?」郭芙一言不发的坐下。酒席之间,只见她双眉微蹙,似有满腹心事,武氏兄弟也似心神不属。鲁有脚与朱子柳却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的纵谈日间大胜鞑子之事。
  席散时已是初更,郭靖命女儿陪小龙女入内安寝,自己拉杨过同榻而眠。小龙女入内时向杨过望了一眼,神色之间,深情款款,关念无限,似嘱他务须小心。杨过只怕露出心事,将头转过,竟是不敢与她正面互视。
  郭靖携着杨过的手同到自己卧室,赞他力敌金轮国师,在酒楼上与乱石阵中两次救了黄蓉、郭芙和武氏兄弟,随后问他别来的经历。杨过生怕言多有失,于遇见程英、陆无双、傻姑、黄药师等情由一概不提,只道:「侄儿受伤后在一个荒谷中养伤,后来遇到师父,便同来相助郭伯伯。」
  郭靖一面解衣就寝,一面说道:「过儿,眼前强虏压境,大宋天下当真是危如累卵。襄阳是大宋半壁江山的屏障,此城若失,只怕我大宋千万百姓便尽为蒙古人的奴隶了。我亲眼见过蒙
古人残杀异族的惨状,当真令人血为之沸。」杨过听到这里,想起途中蒙古兵将施虐行暴诸般可怖可恨的情景,也不禁咬得牙关格格作声,满腔愤怒。
  郭靖又道:「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固然乃是本份,但这只是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一声『郭大侠』,实因敬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助守襄阳。然我才力有限,不能为民解困,实在愧当『大侠』两字。你聪明智能过我十倍,将来成就定然远胜于我,这是不消说的。只盼你心头牢牢记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这八个字,日后名扬天下,成为受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
  这一番话诚挚恳切,杨过只听得耸然动容,见郭靖神色庄严,虽知他是自己杀父之仇,却也不禁肃然起敬,答道:「郭伯伯,你死之后,我必会记得你今晚这一番话。」
  郭靖那想得到他今夜要行刺自己,伸手抚了抚他头,说道:「是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国家若亡,你郭伯伯是性命难保了。听说忽必烈善于用兵,今日退军,自必再来,这数日中定有一场大厮杀。咱们轰轰烈烈的大干一场。时候不早,咱们睡罢。」
  杨过应道:「是。」当即解衣就寝,将从绝情谷中带出来的那柄匕首藏在贴肉之处,心想:「我待你睡熟之后,在被窝中给你一刀,你武功便再强百倍,又岂能躲避?」
  郭靖日间恶战,大耗心力,着枕即便熟睡。杨过却满腹心事,那里睡得着?他卧在里床,与郭靖两头睡卧,但听得郭靖鼻息调匀,一呼一吸,相隔极久,暗自佩服他内功深厚。
  良久,耳听得四下里一片沉静,只远远传来守军的刁斗之声,轻轻坐起,从衣内摸出匕首,心想:「我将他刺死之后,再去刺杀黄蓉,谅她一个待产孕妇,济得甚事?大事一成,即可与姑姑同赴绝情谷取那半枚丹药了。此后我和她隐居古墓,享尽人间清福,管他这天下是大宋的还是蒙古的?」
  想到此处,极是得意,忽听得隔邻一个孩子大声啼哭起来,接着有母亲抚慰之声,孩子渐渐止啼入睡。杨过心头一震,猛地记起日前在大路上所见,一名蒙古武士用长矛挑破婴儿肚皮,高举半空为戏,那婴儿尚未死绝,兀自惨叫,心想:「我此刻刺杀郭靖,原是一举手之事。但他一死,襄阳难守,这城中成千成万婴儿,岂非尽让蒙古兵卒残杀为乐?我为了报一己之仇,却害了无数百姓姓命,岂非大大不该?」
  转念又想:「我如不杀他,裘千尺如何肯将那半枚绝情丹给我?我若死了,姑姑也决不能活。」他对小龙女相爱之忱,世间无事可及,不由得把心横了:「罢了,罢了,管他甚幺襄阳城
百姓,甚幺大宋江山?我受苦之时,除了姑姑之外,有谁真心怜我?世人从不爱我,我又何必去爱世人?」当下举起匕首,劲力透于右臂,将匕首尖对准了郭靖胸口。
  室中烛火早灭,但杨过暗中视物,亦能隐约可见,匕首将要刺落之际,向郭靖脸上瞧去,见他脸色慈和,意定神闲,睡得极是酣畅,自己少年时郭靖的种种爱护之情,猛地里涌上心来:桃花岛上他如何亲切相待、如何千里迢迢的送自己赴终南山学艺、如何要将独生女儿许配于己,不由得心想:「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实是个忠厚长者,以他为人,实不能害我父亲。
莫非傻姑神智不清,胡说八道?我曾和程英小师妹三击掌为誓,下手杀郭靖之前,定须三思,想得清清楚楚。我当真已想清楚了吗?我这一刀刺了下去,倘若错杀了好人,那可是万死莫赎了。且慢,这事须得探问一下清楚再说。」
  于是慢慢收回匕首,将自遇到郭靖夫妇以来的往事,一件件在心头琢磨寻思。他记起黄蓉对自己时时神色不善,有好几次他夫妇正在谈论甚幺,一见到自己便即转过话题,他夫妇有件要紧事情瞒过了自己,那是决计无疑的,又想:「郭伯母收我为徒,何以只教我读书,不肯传我半点武艺?郭伯伯待我这幺好,难道不是因为害了我父亲,心中自咎难安,待我好一些,就算补过?可是他如真的害死我父,又怎能对我毫不提防,与我共榻而眠,任由我一刀刺死了他?」眼望帐顶,思涌如潮,烦躁难安。
  郭靖内功极高,虽在睡梦之中,仍察觉杨过呼吸急促有异,当即睁眼醒转,问道:「过儿,怎幺了?睡不着幺?」杨过微微一颤,道:「没甚幺。」郭靖笑道:「你如不惯和人同榻,我便在桌上睡。」杨过忙道:「不,不要紧。」郭靖道:「好,那就快睡罢。学武之人,最须讲究收摄心神。」杨过应道:「是。」
  隔了半刻,杨过终于忍耐不住,说道:「郭伯伯,那一年你送我到重阳宫学艺,在终南山脚下一座寺庙中,我曾问过你一句话。」郭靖道:「怎幺?」杨过道:「那时你大怒拍碑,以致惹起全真教众道的误会,你可还记得我问的那句话幺?」郭靖回想片刻,说道:「是了,那日你问我,你爹爹是怎样去世的。」杨过抬高头,瞪视着他,道:「不,我是问你,到底谁害死了我爹爹。」郭靖道:「你怎知你爹爹是给人害死的?」杨过嘶哑嗓子道:「难道我爹爹是好好死的幺?」
  郭靖默然不语,过了半晌,长长叹口气,说道:「他确死得不幸,可是没谁害死他,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杨过坐起身,心情激动异常,道:「你骗我!世上怎能有自己害死自己之事?便算 我爹爹自杀而死,也有迫死他之人。」 郭靖心中难过,流下泪来,缓缓的道:「过儿,你祖父和我父是异性骨肉,你父和我也曾义结金兰。你父如是冤死,我岂能不给他报仇?」
  杨过身子发战,冲口想说:「是你自己害死他的,你怎能给他报仇?」但知这句话一出口,郭靖定然提防,再要行刺便大大不易,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郭靖道:「你爹爹之事曲折原委甚多,非一言可尽。当年你问起之时,年纪尚幼,未能明白内中情由,因是我没跟你说。现下你已经长大,是非黑白辨得清清楚楚,待打退鞑子,我从头
说给你听罢。」说罢又着枕安睡。
  杨过素知他说一是一,从无虚语,听了这番话,却又半信半疑起来,心中暗骂:「杨过,杨过,你平素行事一往无前,果敢勇决,何以今日却猥猥崽崽?难道是内心害怕他武功厉害幺?今夜迁延游移,失了良机,明日若教黄蓉瞧出破绽,只怕连姑姑都死无葬身之地了。」一想起小龙女,精神又为之一振,伸手抚摸怀内匕首,刀锋贴肉,都熨得热了。

第 二 十 一 回  襄 阳 鏖 兵
  杨过正想拔出匕首,忽听得窗外有人轻轻弹了三下,忙闭目不动。
  郭靖便即惊醒,坐起身来,问道:「蓉儿幺?可有紧急军情?」窗外却再无声音。郭靖见杨过睡得鼻息调匀,心想他好容易睡着了,别再惊醒了他,轻轻下床,推门出房,只见黄蓉站在
天井中招手。郭靖走近身去,低声问道:「甚幺事?」
  黄蓉不答,拉着他手走到后院,四下瞧了瞧,这才说道:「你和过儿的对答,我在窗外都听见啦。他不怀好意,你知道幺?」郭靖吃了一惊,问道:「甚幺不怀好意?」黄蓉道:「我听他言中之意,早在疑心咱俩害死了他爹爹。」郭靖道:「他或许确有疑心,但我已答允将他父亲逝世的情由详细说给他知道。」黄蓉道:「你真要毫不隐瞒的跟他说?」
  郭靖道:「他父亲死得这幺惨,我心中一直自责。杨康兄弟误入歧途,但咱们也没好好劝他,没尽全力想法子挽救。」黄蓉哼了一声,道:「这样的人又有甚幺可救的?我只恨杀他不早,否则你那几位师父又何致命丧桃花岛上?」郭靖想到这椿恨事,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黄蓉道:「朱大哥叫芙儿来跟我说,这次过儿来到襄阳,神气中很透着点儿古怪,又说你和他同榻而眠。我担心有何意外,一直守在你窗下。我瞧还是别跟他睡在一房的好,须知人心难测,而他父亲……总是因为一掌啪在我肩头,这才中毒而死。」郭靖道:「那可不能说是你害死他的啊。」黄蓉道:「既然你我均有杀他之心,结果他也因我而死,那幺是否咱们亲自下手,
也没多大分别。」郭靖沉思半晌,道:「你说得对。那幺我还是不跟他明言的为是。蓉儿,你累了半夜,快回房休息罢。过了今晚,明日我搬到军营中睡。」
  他知爱妻识见智计胜己百倍,虽不信杨过对己怀有恶意,但她既如此说,也便遵依,伸手扶着她腰,慢慢走向内堂,说道:「过儿奋力夺回武林盟主之位,于国家大事上是非分明;两次救你和芙儿,全不顾自身安危,这等侠义心肠,他父亲如何能比?」黄蓉点头道:「这样的少年原本十分难得,但他心中有两个死结难解,一是他父亲的死因,二是跟他师父的私情。唉,我
好容易说得龙姑娘离他而去,可是过儿神通广大,不知怎地又找到了她。瞧他师徒俩的神情,此后万万分拆不开了。」郭靖默然半晌,忽道:「蓉儿,你比过儿更神广大,怎生想个法子,总之要救他不致误入歧途。」
  黄蓉叹了口气道:「别说过儿的事我没法子,就连咱们大小姐,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靖哥哥,我心中只有一个你,你心中也只有一个我。可是咱们的姑娘却不像爹娘,心里同时有两个少年郎君,对武家哥儿俩竟不分轩轾。这教做父母的可有多为难。」
  郭靖送黄蓉入房,等她上床睡好,给她盖好了被,坐在床边,握住她手,脸露微笑。近月来二人都为军国之事劳碌,夫妻间难得能如此安安静静的相聚片刻。二人相对不语,心中甚感安适。
  黄蓉握着丈夫的手,将他手背轻轻在自己面颊上摩擦,低声道:「靖哥哥,咱们这第二个孩子,你给取个名字。」郭靖笑道:「你明知我不成,又来取笑我啦。」黄蓉道:「你总是说自己不成。靖哥哥,普天下男子之中,真没第二个胜得过你呢。」这两句话说得意深挚,极是恳切。
  郭靖俯下头来,在爱妻脸上轻轻一吻,道:「若是男孩,咱们叫他作郭破虏,若是女孩呢?」想了一会,摇头笑道:「我想不出,你给取个名字罢。」黄蓉道:「丘处机道长给你取这个『靖』字,是叫你不忘靖康之耻。现下金国方灭,蒙古铁蹄又压境而来,孩子是在襄阳生的,就让她叫作郭襄,好使她日后记得,自己是生于这兵荒马乱的围城之中。」
  郭靖道:「好啊,但盼这女孩儿将来别像她姐姐那幺淘气,年纪这幺大了,还让父母操心。」黄蓉微微一笑,道:「倘若操心得了,那也罢了,就只……」叹了口气,道:「我好生盼望是个男孩儿,好让郭门有后。」郭靖抚摸她头发,说道:「男孩儿、女孩儿不都一样?快睡罢,别再胡思乱想了。」给她拢了拢被窝,吹灭烛火,转身回房,见杨过睡得兀自香甜,鼓交三更,上床又睡。
  他夫妻俩在后院中这番对答,都让杨过隐身在屏门之后听了个清楚。郭靖黄蓉走入内堂,杨过仍站着出神,反来覆去的只是想着黄蓉那几句话:「我只恨杀他不早……他父亲一掌啪在我肩头,这才中毒而死……你我均有杀他之心,结果他也因我而死……」心想:「我父因他二人而死,那是千真万确、再无可疑的了。这黄蓉好生奸滑,对我已然起疑,今晚我若不下手,只怕再无如此良机。」回房静卧,等郭靖回来。
  郭靖揭被盖好,听得杨过微微发出鼾声,心道:「这孩子睡得真好。」轻轻着枕,只怕惊醒了他。过了片刻,正要朦胧睡去,忽觉杨过缓缓翻了个身,但他翻身之际鼾声依然。
  郭靖一怔:「任谁梦中翻身,必停打鼾。这孩子呼吸异常,难道他练内功时运逆了气幺?
  这岔子可不小。」却全没想到杨过是假装睡熟。
  杨过缓缓又翻了个身,见郭靖仍无知觉,继续发出低微鼾声,走下床来。初时他想在被窝中出手行刺,但觉相距过近,极是危险,若郭靖临死之际反击一掌,只恐自己难逃性命,便想坐起之后出刀,总是忌惮对方武功太强,决意先行下床,一刀刺中郭靖要害,立即破窗跃出,又怕自己鼾声一停,让郭靖在睡梦中感到有异,因此一面下床,一面假装打鼾。
  这幺一来,郭靖更给他弄得满腔胡涂,心想:「这孩子莫非得了梦游离魂之症?我若此时出声,他一惊之下,气息逆冲丹田,立时走火入魔。」一动也不敢动,侧耳静听他动静。杨过从怀中缓缓拔出匕首,右手平胸而握,一步步走到床前,突然举臂运劲,挺刀正要刺出,只听得郭靖说道:「过儿,你做甚幺恶梦了?」
  杨过这一惊非同小可,双足一点,反身破窗而出。他去得快,郭靖追得更快,他人未落地,只觉双臂一紧,已给郭靖两手抓住。杨过万念俱灰,自知武功远非其敌,抗拒无用,便闭目不语。
  郭靖抱了他跃回房中,将他放在床上,搬他双腿盘坐,两手垂于丹田之前,正是玄门练气的姿式。杨过又恨又怕:「不知他要用甚幺恶毒的法子折磨我?」突然间想起了小龙女,深吸一口气,要待纵声大呼:「姑姑,我已失手被擒,你快逃命。」
  郭靖见他突然急速运气,更误会他是练内功岔了气息,心想:「当此危急之际,只能缓缓吞吐,如此大呼大吸,大有危害。」忙出掌按住他小腹。
  杨过丹田给郭靖运浑厚内劲按住,竟叫不出声,挂念着小龙女的安危,只急得面红耳赤,急想挣扎,苦于丹田遭按,全身受制,动弹不得。
  郭靖缓缓的道:「过儿,你练功太急,这叫做欲速则不达,快别乱动,我来助你顺气归源。」杨过一怔,不明他其意何指,但觉一团暖气从他掌心渐渐传入自己丹田,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又听郭靖道:「你缓缓吐气,让这股暖气从水分到建里,经巨阙、鸠尾,到玉堂、华盖,先通了任脉,不必去理会别的经脉。」
  杨过听了这几句话,又觉到他正在以内功助己通脉,一转念间已猜到了八九分,暗叫:「惭愧!原来他只道我练功走火入魔,以致行为狂悖。」当下暗运内息,故意四下冲走,横奔直撞,似乎难以克制。郭靖心中担忧,掌心内力加强,将他四下游走的乱息收束在一处。杨过索性力求逼真,他此时内功造诣已自不浅,体中内息狂走之时,郭靖一时却也不易对付,直花了半个
时辰,才将他逆行的气息尽数归顺。
  这番冲荡,杨过固累得有气无力,郭靖也极感疲困,二人一齐打坐,直到天明,方始复元。郭靖微笑道:「过儿,好了吗?想不到你的内力已有如此造诣,险些连我也照护不了。」杨过知他为了救助自己,不惜大耗功力,不禁感动,说道:「多谢郭伯伯救护,侄儿昨晚险些闹成了四肢残废。」
  郭靖心道:「你昨晚昏乱之中,竟要提刀杀我,幸好你自己不知,否则宁不自愧?」他只怕杨过知晓此事后过意不去,岔开话题,说道:「你随我到城外走走,瞧一下四城的防务。」杨
过应道:「是!」
  二人各乘一匹战马,并骑出城。郭靖道:「过儿,全真派内功是天下内功正宗,进境虽慢,却绝不出岔子。各家各派的武功你都可涉猎,但内功还是以专修玄门功夫为宜。待敌兵退后,我再与你共同好好研习。」杨过道:「昨晚我走火之事,你可千万别跟郭伯母说,她知道后定要笑我,说我学了龙姑姑旁门左道的功夫,以致累得郭伯伯辛苦一场。」
  郭靖道:「我自然不说。其实龙姑娘的功夫也非旁门左道,那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未得澄虑守一之故。」杨过料知此事只要给黄蓉获悉,立时便识破真相,听郭靖答应不说,心中大安。
  二人纵马城西,见有一条小溪横出山下。郭靖道:「这条溪水虽小,却大大有名,名叫檀溪。」杨过「啊」了一声,道:「我听人说过三国故事,刘皇叔跃马过檀溪,原来这溪水便在此处。」郭靖道:「刘备当年所乘之马,名叫的卢,相马者说能妨主,那知这的卢竟跃过溪水,逃脱追兵,救了刘皇叔的性命。」说到此处,不禁想起了杨过之父杨康,喟然叹道:「其实世人也均与这的卢马一般,为善即善,为恶即恶,好人恶人又那里有一定的?分别只在心中一念之差而已。」
  杨过心下一凛,斜目望郭靖时,见他神色间殊有伤感之意,显然不是出言讥刺自己,心想:「你这话虽然不错,但甚幺是善?甚幺是恶?你夫妻俩暗中害死我父,难道也是善幺?当真大
言炎炎,不知羞惭。」他对郭靖事事佩服,但一想到父亲死于他夫妻手下,总不自禁的胸间横生恶念。
  二人策马行了一阵,到得一座小山之上,升崖远眺,但见汉水浩浩南流,四郊遍野都是难民,拖男带女的涌向襄阳。郭靖伸鞭指着难民人流,说道:「蒙古兵定是在四乡加紧屠戮,令我百姓流离失所,实堪痛恨。」遥望汉水彼岸的樊城,幸亏倒尚安靖。
  从山上望下去,见道旁有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大字:「唐工部郎杜甫故里。」杨过道:「襄阳城真了不起,原来这位大诗人的故乡便在此处。」
  郭靖扬鞭吟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杨过听他吟得慷慨激昂,跟着念道:「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郭伯伯,这几句诗真好,是杜甫做的幺?」郭靖道:「是啊,前几日你郭伯母和我谈论襄阳城守,想到了杜甫这首诗。她写了出来给我看。我很爱这诗,只是记心不好,读了几十遍,也只记下这几句。你想中国文士人人都会做诗,但千古只推杜甫第一,自是因他忧国爱民之故。」杨过道:「你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那幺文武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般。」郭靖听他体会到了这一节,很是欢喜,说道:「经书文章,我一点也不懂,但想人生在世,便做个贩夫走卒
,只要有为国为民之心,由此尽力,那就是真好汉、真豪杰了。」
  杨过问道:「郭伯伯,你说襄阳守得住吗?」郭靖沉吟良久,手指西方郁郁苍苍的丘陵树木,说道:「襄阳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人物,自然是诸葛亮。此去以西二十里的隆中,便是他当年耕田隐居的地方。诸葛亮治国安民的才略,我们粗人也懂不了。他曾说只知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最后成功失败,他也看不透了。我与你郭伯母谈论襄阳守得住、守不住,谈到
后来,也总只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
  说话之间,忽见城门口的难民回头奔跑,但后面的人流还是继续前涌,一时之间,襄阳城外大哭小叫,乱成一团。郭靖吃了一惊,道:「干幺守兵不开城门,放百姓进城?」
  忙纵马急奔面前,一口气驰到城外,只见一排守兵弯弓搭箭,指着难民。郭靖大叫:「你们干甚幺?快开城门。」守将见是郭靖,忙打开城门,放他与杨过进城。郭靖道:「众百姓惨受蒙古兵屠戮,怎不让他们进来?」守将道:「吕大帅说难民中混有蒙古奸细,千万不能放进城来, 否则为祸不小。」 郭靖大声喝道:「便有一两个奸细,岂能因此误了数千百姓的性命?快快开城。」郭靖守城已久,屡立奇功,威望早着,虽无官职,但他的号令守将不敢不从,只得开城,同时命人飞报安抚使吕文焕。(注)
  众百姓扶老携幼,涌入城来,堪堪将完,突见远处尘头大起,蒙古军自北来攻。宋兵分别散开,隐身城垛之后守御。只见城下敌军之前,当先一大群人衣衫褴褛,手执棍棒,并无一件真正军器,乱糟糟不成行列,齐声叫道:「城上不要放箭,我们都是大宋百姓!」
  蒙古精兵铁骑却列在众百姓之后。
  自成吉思汗以来,蒙古军攻城,向来赶敌国百姓先行,守兵只要手软罢射,蒙古兵随即跟上。此法既能屠戮敌国百姓,又可动摇敌兵军心,可说一举两得,残暴毒辣,往往得收奇效。郭
靖久在蒙古军中,自然深知其法,但要破解,却苦无良策。只见蒙古精兵持枪执刀,驱逼宋民上城。众百姓越行越近,最先头的已爬上云梯。
  襄阳安抚使吕文焕骑了一匹青马,四城巡视,眼见情势危急,下令道:「守城要紧,放箭!」众兵箭如雨下,惨叫声中,众百姓纷纷中箭跌倒,其余的百姓回头便走。蒙古兵一刀砍去个首级,一枪刺出个窟窿,逼着众百姓攻城。
  杨过站在郭靖身旁,见到这般惨状,气愤难当,只听吕文焕叫道:「放箭!」又是一排羽箭射了下去。郭靖大叫:「使不得,莫错杀了好人!」吕文焕道:「如此危急,便是好人,也只
得错杀了。」郭靖叫道:「不,好人怎能错杀?」
  杨过心中一动,暗念:「莫错杀了好人!好人怎能错杀?」
  郭靖叫道:「丐帮兄弟和各位武林朋友,大家跟我来!」说着奔下城头。杨过跟了下来。
  郭靖道:「你昨晚练气伤身,今日千万不能用力,在城头上给我掠阵罢。」杨过见蒙古兵屠戮汉人,当他们猪狗不如,本想随郭靖下去大杀一阵,听了他这话,心中一怔,又不能直说昨晚其实并非练功走火,只得回上城头。
  郭靖率领众人,大开西门,冲了出去,迂回攻向蒙古军侧翼。在众百姓之后押队的蒙古军当即分兵来敌。郭靖所率领的大半是丐帮好手,另有一小半是各地来投的忠义之士,齐声吶喊,奋勇当先,两军相交,即有百余名蒙古兵被砍下马来。眼见这队蒙古千人队抵挡不住,斜刺里又冲到一个千人队,挥动长刀,冲刺劈杀。蒙古军是百战之师,猛勇剽悍,郭靖所率壮士虽身有武艺,一时之间却也不易取胜。被逼攻城的众百姓见蒙古军专心厮杀,不再逼攻,发一声喊,四下逃散。
  只听得东边号角声响,马蹄奔腾,两个蒙古千人队疾冲而至,接着西边又有两个千人队驰来,将郭靖等一群人围在垓心。
  吕文焕在城头见到蒙古兵这等威势,只吓得心胆俱裂,那敢分兵去救?
  杨过站在城头观战,心中反复念着郭靖那两句话:「莫错杀了好人!好人怎能错杀?」
  眼见他身陷重围,心想:「城头本来只须不断放箭,射死一些百姓,蒙古兵便没法攻上。
  郭伯伯眼下身遭危难,全是为了不肯错杀好人而起。这些百姓与他素不相识,绝无渊源,他尚且舍命相救,他又何以要害死我爹爹?」
  眼望着城下的惨烈厮杀,心中的念头却只是绕着这个难解之谜打转:「他和我爹爹义结金兰,交情自不寻常,但终于下手害他,难道我爹爹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幺?」他自小想象父亲
仁侠慷慨,勇武仗义,乃天下一等一的好男儿,突然要他承认父亲是个坏人,委实万万不能。可是在他内心深处,早已隐约觉得父亲远远不及郭伯伯,只是以前每当甫动此念,立即强自压抑,此刻却不由得他不想此节了。
  这时城下喊声动天地,郭靖一干人左冲右突,始终杀不出重围。朱子柳率领一队人马,武氏兄弟与郭芙另行率领一队人马,均欲出城接应,只听得号角声急,蒙古又有四个千人队冲到城门之前。忽必烈用兵果然非同寻常,只待城中开门接应,四队精兵便一拥而入。吕文焕瞧得心惊肉跳,大声传令:「不许开城!」又命两百名刀斧手严守城门之旁,有敢开启城门者立斩。大将王坚领弓弩手在城头不住放箭。
  城内城外乱成一团,杨过心中也是诸般念头互相交战,一时盼望郭靖就此陷没在乱军之中,一时又望他杀退敌军。突见蒙古军阵势乱了,数千骑兵如潮水般向两旁溃退,郭靖手持长矛,纵马驰出,身后壮汉结成方阵,冲杀而前。这方阵甚是严整,片刻间已冲到城门口,郭靖回转马头,亲自殿后,长矛起处,接连七八名蒙古将官挑下马来。蒙古兵将一时不敢逼近。
  吕文焕对郭靖倚若长城,见他脱险,心中大喜,忙叫:「开城!只可小开,千万不能大开!」当下城门开了三四尺,仅容一骑,众壮汉陆续奔进城来。蒙古军黄旗招动,两队军马分自左右冲到。吕文焕大叫:「郭大侠,快进城!咱们不等旁人了。」郭靖见部属未曾尽数脱险,那肯先行入城,反而回马上前,刺杀了两名冲得最近的蒙古勇士。
  但大军既动,犹如潮水一般,郭靖虽武艺精深,一人之力,又怎抵挡得了大军冲击?朱子柳在城头见情势危急,忙垂下一根长索,叫道:「郭兄弟,抓住了。」郭靖一回头,见最后一名丐帮兄弟已经入城,却有十余名蒙古兵跟着冲进城门。城门旁的刀斧手一面抵敌,一面用力关门,两尺厚的铁门缓缓合拢。郭靖大喝一声,挺矛刺死了一名蒙古十夫长,纵身跃起,拉住了长索。朱子柳奋力拉扯,郭靖登时向上升了丈许。
  蒙古军督战的万夫长大喝:「放箭!」霎时之间千弩齐发。郭靖上跃之际早已防到此着,扯下长袍下襟,右手拉索,左手将袍子在身前舞得犹如一块大盾牌,劲力贯袍,将羽箭尽皆挡开,只是他所乘的坐骑却在城门前连中数百枝长箭,竟如刺猬一般。朱子柳双手交替,将郭靖越拉越高。
  眼见他身子离城头尚有二丈,蒙古军中突然转出一个高瘦和尚,身披黄色袈裟,正是金轮国师。他从一名蒙古军官手中接过铁弓长箭,拉满了弦,搭上狼牙雕翎,心知郭靖与朱子柳都武艺深湛,倘若射向人身,定给挡开,左手移弓转的,右手一松,羽箭离弦,向长索中节射去。这一招甚是毒辣,羽箭离郭朱二人均有一丈上下,二人无法相挡。金轮国师尚怕二人突出奇法破解,一箭既出,又分向朱子柳与郭靖各射一箭。第一箭啪的一声,将长索断成两截,第二第三箭势挟劲风,续向朱郭二人射到。
  长索既断,郭靖身子一沉,那第三箭自射他不着。朱子柳但觉手上一轻,叫声:「不好!」
  羽箭已到面门。这一箭劲急异常,发射者显然内力深厚,此刻城头上站满了人,朱子柳心知若是低头闪避,这箭定然伤了身后之人,左手伸出二指看准长箭来势,在箭杆上一拨,那箭斜斜的落下城头去了。
  郭靖一觉绳索断截,暗暗吃惊,跌下城去虽不致受伤,但在这千军万马包围之中,如何杀得出去?此时敌军逼近城门,我军若开城接应,敌军定然乘机抢门。危急中不及细想,左足在城墙上一点,身子斗然拔高丈余,右足跟着在城墙上一点,再升高了丈余。这路「上天梯」的高深武功当世会者极少,即令有人练就,每一步也只上升得二三尺而已。
  郭靖少年之时,曾随马钰练「金雁功」,以轻身功夫攀上蒙古悬崖,后来练「上天梯」
  功夫,因有「金雁功」根柢,基础更为扎实,他这般在光溜溜的城墙上踏步而上,一步便跃上丈许,武功之高,的是惊世骇俗。霎时之间,城上城下寂静无声,数万道目光尽皆注视在他身上。
  金轮国师暗暗骇异,知道这「上天梯」功夫全凭提一口气跃上,只消中间略有打岔,令他一口气松了,第三步便不能再行窜上。弯弓搭箭,又一箭向郭靖背心射去。
  箭去如风,城上城下众军齐叫:「休得放箭!」两军见郭靖武功惊人,个个钦服,均盼他就此纵上城头。蒙古人向来崇敬英雄好汉,虽是敌军,见有人暗箭加害,无不愤慨。郭靖听得背后长箭来势凌厉,暗叫:「罢了!」只得回手将箭拨开。两军数万人见他背后犹似生了眼睛一般,这一箭偷袭竟伤他不得,齐声喝采。但就在震天响的采声之中,郭靖身子已微微向下一沉,距城头虽只数尺,却再也窜不上去了。
  当两军激战之际,杨过心中也似有两军交战一般,见郭靖身遭危难,他上升下降,再上再落,这两下起伏只片刻间之事,杨过心中却已转了几次念头:「他是我杀父仇人,我杀他不杀?救他不救?」当郭靖使「上天梯」功夫将上城头之际,杨过便想凌空发掌击落,郭靖在半空无所借力,定须身受重伤,堕下城去。他稍一迟疑,郭靖已为国师发箭阻挠,无法纵上。杨过心中乱成一团,突然间左手拉住朱子柳手中半截绳索,扑下城去,右手已抓住了郭靖手臂。
  这一下奇变陡生,朱子柳随机应变,快捷异常,当即双臂使劲,先将绳索向下微微一沉,随即劲运双臂,急甩过顶。杨过与郭靖二人在半空中划了个圆圈,就如两头大鸟般飞在半空。城上城下兵将数万,无不瞧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郭靖身在半空,心想连受这番僧袭击,未能还手,岂非输于他了?望见金轮国师又一箭射来,左足一踏上城头,立即从守军手中抢过弓箭,猿臂伸屈,长箭飞出,对准金轮国师发来的那箭射去,半空中双箭相交,将来箭劈为两截。国师刚凛然一呆,突然疾风劲急,铮的一响,手中硬弓又已断折。国师与郭靖的武功在伯仲之间,但郭靖自幼在蒙古受神箭手哲别传授,再加上
精湛内力,弓箭之技,天下无双,国师自瞠乎其后。郭靖连珠三箭,第一箭劈箭,第二箭断弓,第三箭却对准了忽必烈的大纛射去。
  这大纛迎风招展,在千军万马之中显得十分威武,猛地里一箭飞来,旗索断绝,忽必烈的王旗立时滑落。城上城下两军又齐声发喊。
  忽必烈见郭靖如此威武,己军士气已沮,传令退军。
  郭靖站在城头,见蒙古军军形整肃,后退时井然有序,先行者不躁,殿后者不惧,不禁叹了一口长气,心想:「蒙古精兵,实非我积弱之宋军可敌。」想起国事,不由得忧从中来,浓眉双蹙。朱子柳、杨过等见他扬威于敌阵之中,耀武于万众之前,竟没半点骄色,无不深佩。
  忽必烈退军数十里,途中默思破城之策,心想有郭靖在彼,襄阳果是难克。国师道:「殿下亲眼所见,若非杨过那小子出手救援,郭靖今日性命不保。那杨过武功了,谁知竟会反复无常。」忽必烈道:「不然!料那杨过是要手刃郭靖,为父报仇,不愿假手于人。我瞧他为人飞扬勇决,并非奸滑险诈的小人。」国师不以为然,但不敢反驳,只道:「但愿如殿下所料。」
  蒙古兵退,襄阳城转危为安。安抚使吕文焕兴高采烈,又在元帅府大张筵席庆功,这一次杨过也受邀为席中上宾。众人对他飞身相救郭靖时出手迅捷、奋不顾身,无不交口大赞。武氏兄弟坐在另席旁座,见杨过一到立时建功,不免心生妒意,又怕经此一役,郭靖感他相救之德,更要将女儿许配于他。两兄弟一言不发,只喝闷酒。
  筵席过后,一行人回到郭靖府中。黄蓉请杨过到内堂相见,温言嘉赞。杨过逊谢。郭靖道:「过儿,适才你使力强猛,胸口可有隐隐作痛幺?」他担心杨过昨晚走火之余,今日城头使力狠了,只恐伤了内脏。
  杨过怕黄蓉追问情由,瞧出破绽,忙道:「没事,没事。」随即岔开话题,道:「郭伯伯,你这飞跃上城的功夫,那真是独步武林了。」郭靖微笑道:「这功夫我搁下已久,数年没练了,不免生疏,这才出了乱子。」其实昨晚他若非运用真力助杨过意守丹田,以致大耗元气,那幺使「上天梯」功夫之际,即使有国师射箭阻挠,也难为不了他。但他于此节自然不提,只道:「当年丹阳子马道长在蒙古传我『金雁功』,那是『上天梯』的根基,你若喜欢,这功夫过几天我便传你。」
  黄蓉见杨过神情恍惚,说话之际每每若有所思,他今日奋身相救郭靖乃万目共睹,自无可疑,但终究放心不下,说道:「靖哥哥,今晚我不大舒服,你在这儿照看一下。」郭靖点头答应,向杨过说道:「过儿,今日累了,你早些回去休息罢。」
  杨过辞别两人,独自回房,耳听得更楼上鼓交二更,坐在桌前,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心中杂念丛生,忽听得门上剥啄一声,一个女子声音在门外说道:「没睡幺?」正是小龙女的声音。杨过大喜,一跃而起,打开了房门,见小龙女穿著淡绿色衫子,俏生生的站在门外。杨过道:「姑姑,有甚幺事?」小龙女笑道:「我想来瞧瞧你。」杨过握住了她手,柔声道:「我也正想着你呢。」
  两人并肩慢慢走向花园。园中花木扶疏,幽香扑鼻。小龙女望了望天上半边月亮,道:「你非亲手杀他不可幺?时日无多了呢。」杨过忙在她耳边低声道:「此间耳目众多,别提此事。
」小龙女痴痴的望着他,说道:「等到月亮圆了,那便是十八日之期的尽头。」
  杨过矍然而惊,屈指一算,与裘千尺别来已有九日,若不在一二日内杀了郭靖夫妇,毒发之前便不能赶回绝情谷了。他幽幽叹了口气,与小龙女并坐在一块太湖石上。两人相对无语,柔情渐浓,灵犀互通,浑忘了仇杀战阵之事。
  过了良久,忽听假山外传来脚步之声,有两个人隔着花丛走近。
  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你再逼我,干脆拿剑在我脖子上一抹,也就是了,免得我零碎受苦。」一个男人声音气愤愤的道:「哼,你三心两意,我就不知道幺?这姓杨的小子一到襄阳,
便在人前大大露脸。你从前说过的话,又怎还放在心上?」听声音正是郭芙和武修文。小龙女向杨过装个鬼脸,意谓你到处惹下情丝,害得不少姑娘为你烦恼。杨过一笑,拉她靠近自己,微微摇手,叫她不可作声,且声他二人说些甚幺。
  郭芙听武修文这幺说,登时大怒,提高了声音道:「既是如此,咱们从前的话就算白说。
  我一个人走得远远地,永远不见杨过,咱们也永远别见面了。」只听衣衫噗的一声,想是武修文拉住了郭芙的衣袖,而她用力一摔。她话中怒意更增,说道:「你拉拉扯扯的干甚幺?人
家露脸不露脸,千我甚幺事?我爹娘便将我终身许配于他,我宁可死了,也决不从。爹爹倘若真迫得我紧,我便逃得远远地。杨过这小子自小就飞扬跋扈,自以为了不起,我偏就没瞧在眼里。爹爹当他是宝贝,哼,我看他就不是好人。」武修文忙道:「是啊,是啊。先前算我瞎疑心,芙妹你千万别生气。以后我再这样,教我不得好死,来生变个乌龟大王八。」语音中喜气洋溢。郭芙噗哧一笑。
  杨过与小龙女相视一笑,一个意思说:「你瞧,人家将我损得这样。」另一个意思说:「原来我先前想错了,我心中喜欢你,旁人却情有别钟。」听郭芙语意,对武修文虽一时呵责,一时使小性儿,将他播弄得俯头帖耳,颠三倒四,但心中对他实大有柔情。
  只听武修文道:「师母是最疼你的,你日也求,夜也求,缠着她不放。只要师母答应你不嫁那姓杨的,师父决没话说。」郭芙道:「哼,你知道甚幺?爹虽肯听妈的话,但遇上大事,妈是从不违拗爹爹的。」武修文叹道:「你对我也这般,那就好了。」
  但听得啪的一响,武修文「啊」的一声叫痛,急道:「怎幺又动手打人?」郭芙道:「谁叫你说便宜话?我不嫁杨过,可也不能嫁你这小猴儿。」武修文道:「好啊,你今晚终于吐露了心事,你不肯做我媳妇,却肯做我嫂子。我跟你说,我跟你说……」气急败坏,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郭芙语声忽转温柔,说道:「小武哥哥,你对我好,已说了一千遍一万遍,我自早知道你是真心。你哥哥虽一遍也没说过,可我也知他对我是一片痴情。不管我许了谁,你哥儿俩总有一个要伤心的。你体贴我,爱惜我,你便不知我心中可有多为难幺?」
  武敦儒、武修文自小没爹娘照顾,兄弟俩向来友爱甚笃,但近年来两人都痴恋郭芙,不由得互相有了心病。武修文心中一急,竟自掉下泪来。郭芙取出手帕,掷了给他,叹道:「小武哥哥,咱们自小一块儿长大,我敬重你哥哥,可是跟你说话却更加投缘些。对你哥儿俩,我实在没半点偏心。你今日定要逼我清清楚楚说一句,倘若你做了我,该怎幺说呢?」武修文道:「我
不知道。我只跟你说,倘若你嫁了旁人,我便不能活了。」
  郭芙道:「好啦,今晚别再说了。爹爹今日跟敌人性命相搏,咱们却在园子中说这些没要紧的话,要是给爹爹听到了,大家都讨个没趣。小武哥哥,我跟你说,你想要讨我爹娘欢心,干幺不多立战功?整日价缠在我身旁,岂不让我爹娘看轻了?」武修文跳了起来,大声道:「对,我去刺杀忽必烈,解了襄阳之围,那时你许不许我?」郭芙嫣然一笑道:「你立了这等大功,
我便想不许你,只怕也不能呢。但忽必烈身旁有多少护卫?
  单是一个金轮国师,就连爹爹也未必胜得了。快别胡思乱想了,乖乖的去睡罢。」
  武修文向着郭芙俊俏的脸孔恋恋不舍的望了几眼,说道:「好,那你也早些睡罢。」他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停步回头,问道:「芙妹,你今晚做梦不做?」郭芙笑道:「我怎知道?」
  武修文道:「倘若做梦,你猜会梦到甚幺?」郭芙微笑道:「我多半会梦见一只小猴儿。」
  武修文大喜,跳跳跃跃的去了。
  小龙女与杨过在花丛后听他二人情话绵绵,相对微笑,均想他二人一个痴恋苦缠,一个心意不定,比起自己两人的一往情深、死而无悔,心中的满足喜乐自必远远不及。
  武修文去后,郭芙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月亮呆呆出神,隔了良久,长叹了一声。忽然对面假山后转出一人,说道:「芙妹,你叹甚幺气?」正是武敦儒。杨过与小龙女都微微一惊,想是武修文和郭芙来到花园,他一直悄悄跟在后面。
  郭芙微嗔道:「你就总是这幺阴阳怪气的。我跟你弟弟说的话,你全都听见了,是不是?」
  武敦儒点点头,站在郭芙对面,和她离得远远的,但眼光中却充满了眷恋之情。两人相对不语,过了好一阵,郭芙道:「你要跟我说甚幺?」武敦儒道:「没甚幺。我不说你也知道。」
说着慢慢转身,缓缓走开。
  郭芙望着武敦儒的背影,见他在假山之后走远,竟一次也没回头,心想:「不论是大武还是小武,世间倘若只有一人,岂不是好?」深深叹了口气,独自回房。
  杨过待她走远,笑问:「倘若你是她,便嫁那一个?」小龙女侧头想了一阵,道:「嫁你。」
  杨过笑道:「我不算。郭姑娘半点也不喜欢我。我说倘若你是她,二武兄弟之中你嫁那一个?」小龙女「嗯」了一声,心中拿二武来相互比较,终于又道:「我还是嫁你。」杨过又好笑,又感激,伸臂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旁人那幺三心二意,我的姑姑却只爱我一人。」
  二人相倚相偎,满心愉乐的直坐到天明。
  眼见朝暾东升,二人仍不愿分开。忽见一名家丁匆匆走来,向二人请了个安,说道:「郭爷请杨大爷快去,有要事相商。」
  杨过见他神情紧急,心知必有要事,当即与小龙女别过,随那仆人走向内堂。那仆人道:「我到处都找过了,原来杨爷在园子里赏花。」杨过道:「郭大爷等了我很久幺?」那仆人低声道:「两位武少爷忽然不知去了那里,郭大爷和郭夫人都着急得很,郭姑娘已哭了几次啦!」杨过一怔,已知其理:「武家哥儿俩为了争娶师妹,均想建立奇功,定是出城行刺忽必烈去了。」匆匆来到内堂,见黄蓉穿著宽衫,坐在一旁,容色憔悴,郭靖不停的来回走动,郭芙红着双目,泫然欲泣。桌上放着两柄长剑。
  郭靖一见杨过,忙道:「过儿,你可知武家兄弟俩到敌营去干甚幺?」杨过向郭芙望了一眼,道:「两位武兄到敌营去了幺?」郭靖道:「不错,你们小兄弟之间无话不说,你事先可曾瞧出一些端倪?」杨过道:「小侄没曾留心。两位武兄也没跟我说过甚幺。料来两位武兄定是见城围难解,心中忧急,想到敌营去刺杀蒙古大将,如能得手,倒是奇功一件。」郭靖叹了口气,指着桌上的两把剑,道:「便算存心不错,可是太过不自量力,兵刃都给人家缴下,送了回来啦。」
  这一着颇出杨过意料之外,他早猜到武氏兄弟此去必难得逞,以他二人的武功智能,焉能在国师、尹克西、潇湘子等人手下讨得了好去?却想不到只几个时辰之间,二人的兵器也给送了回来。郭靖拿起压在双剑之下的一封书信,交给杨过,与黄蓉对望一眼,两人都摇了摇头。杨过打开书信,见信上写道:「大蒙古国第一护国法师金轮大喇嘛书奉襄阳城郭大侠尊前:昨宵夜猎,邂逅贤徒武氏昆仲,常言名门必出高弟,诚不我欺。老衲久慕大侠风采,神驰想象,盖有年矣。日前大胜关英雄宴上一会,匆匆未及深谈。兹特移书,谨邀大驾。军营促膝,杯酒共欢,
得聆教益,洵足乐也。尊驾一至,即令贤徒归报平安如何?」
  信中语气谦谨,似乎只是请郭靖过去谈谈,但其意显是以武氏兄弟为质,要等郭靖到来方能放人。郭靖等他看完了信,道:「如何?」
  杨过早已算到:「郭伯母智谋胜我十倍,我若有妙策,她岂能不知?她邀我来此相商,唯一用意,便是要我和姑姑伴同郭伯伯前去敌营。郭伯伯到得蒙古军营,国师、潇湘子等合力纵能败他,但要杀他擒他,却也未必能够。有我和姑姑二人相助,他自能设法脱身。」随即想到:「但如我和姑姑突然倒戈,一来出其不意,二来强弱之势更加悬殊,那时伤他易如反掌。我即令
不忍亲手加害,假手于国师诸人取他性命,岂不大妙?」微微一笑,说道:「郭伯伯,我和师父陪你同去便是。郭伯母见过我和师父联剑打败金轮国师,三人同去,敌人未必留得下咱们。」郭靖大喜,笑道:「你的聪明伶俐,除了你郭伯母之外,旁人再也难及。你郭伯母之意也正如此。」
  杨过心道:「黄蓉啊黄蓉,你聪明一世,今日也要在我手下栽个斤斗。」说道:「事不宜迟,咱们便去。我和师父扮作你的随身僮儿,更显得你单刀赴会的英雄气概。」
  郭靖道:「好!」转头向黄蓉道:「蓉儿,你不用担心,有过儿和龙姑娘相伴,便是龙潭虎穴,我们三人也能平安归来。」他一整衣衫,说道:「相请龙姑娘。」
  黄蓉摇头道:「不,我意思只要过儿一人和你同去。龙姑娘是个花朵般的闺女,咱们不能让她涉险,我要留她在这儿相陪。」
  杨过一怔,立即会意:「郭伯母果有防我之心,她要留姑姑在此为质,好教我不敢有甚异动。我如定要姑姑同往,只有更增其疑。」寻思:「你们想扣住姑姑,未必能够。襄阳城中郭伯伯既然不在,又有谁胜得了我的媳妇儿?」当下并不言语。
  郭靖却道:「龙姑娘剑术精妙,倘能同行,大有臂助。」黄蓉懒懒的道:「你的破虏、襄儿,就快出世啦,有龙姑娘守着,我好放心些。」郭靖忙道:「是,是,我真胡涂了。过儿,咱们去罢。」杨过道:「让我跟姑姑说一声。」黄蓉道:「回头我告知她便是,你爷儿俩去敌营走一趟,半天即回,又不是甚幺大事。」
  杨过心想与黄蓉斗智,处处落于下风,但郭靖诚朴老实,决不是自己对手,同去蒙古军中后对付了他,再回来与小龙女会合不迟,于是略一结束,随同郭靖出城。
  郭靖骑的是汗血宝马,杨过乘了黄毛瘦马,两匹马脚力均快,不到半个时辰,已抵达蒙古大营。
  忽必烈听报郭靖竟然来到,又惊又喜,忙叫请进帐来。
  郭靖走进大帐,只见一位青年王爷居中而坐,方面大耳,两目深陷,不由得一怔:「此人竟与他父亲拖雷一模一样。」想起少年时与拖雷情深义重,此时却已阴阳相隔,不禁眼眶一红,险些儿掉下泪来。
  忽必烈下座相迎,一揖到地,说道:「先王在日,时常言及郭靖叔叔英雄大义,小侄仰仰慕无已,日来得睹尊颜,实慰生平之愿。」郭靖还了一揖,说道:「拖雷安答和我情逾骨肉,我幼时母子俩托庇成吉思汗麾下,极仗令尊照拂。令尊英年,如日方中,不意忽尔谢世,令人思之神伤。」说着不禁泪下。忽必烈见他言辞恳挚,动了真情,也不由得伤感,便与潇湘子、尹克
西等一一引见,请郭靖上座。
  杨过侍立在郭靖身后,假装与诸人不识。国师等不知他此番随来是何用意,见他不理睬各人,也均不与他说话。麻光佐却大声道:「杨兄……」下面一个「弟」字还未出口,尹克西在他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麻光佐「啊哟」一声,叫道:「干甚幺?」尹克西转过了头不理。麻光佐不知是谁捏他,口中唠唠叨叨骂人,便忘了与杨过招呼。
  郭靖坐下后饮了一杯马乳酒,不见武氏兄弟,正要动问,忽必烈已向左右吩咐:「快请两位武爷。」左右卫士应命而出,推了武敦儒、武修文进帐。两人手足都给用牛筋绳绑得结结实实
,双足之间的牛筋长不逾尺,迈不开步子,只能慢慢的挨着过来。二武见到师父,满脸羞惭,叫了一声:「师父!」都低下了头不敢抬起。
  他兄弟俩贪功冒进,不告而行,闯出这样一个大乱子,郭靖本来十分恼怒,但见他二人衣衫凌乱,身有血污,显是经过一番剧斗才失手被擒,又见二人给绑得如此狼狈,不禁由怒转怜,心想他二人虽然冒失,却也是一片为国为民之心,温言说道:「武学之士,一生之中必受无数折磨、无数挫败,那也算不了甚幺。」
  忽必烈假意责怪左右,斥道:「我命你们好好款待两位武爷,怎地竟如此无礼?快快松绑。」左右连声称是,伸手去解二人绑缚。但那牛筋绑缚之后,再浇水淋湿,深陷肌肤,一时解不
下来。郭靖走下座去,拉住武敦儒胸前的牛筋两端,轻轻往外一分,波的一响,牛筋登时崩断,跟着又扯断了武修文身上的绑缚。这一手功夫瞧来轻措淡写,殊不足道,其实却非极深厚的内功莫办。国师、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等相互望了一眼,均暗赞他武功了得。忽必烈道:「快取酒来,给两位武爷赔罪。」
  郭靖心下盘算:今日此行,决不能善罢,少时定有一番恶战,二武若不早走,不免要分心照顾。向众人作了个四方揖,朗声道:「小徒冒昧无状,承王爷及各位教诲,兄弟这里谢过了。
」转头向武氏兄弟道:「你们先回去告知师母,说我会见故人之子,略述契阔,稍待即归。」武修文道:「师父,你……」他昨晚行刺不成,为潇湘子所擒,知道敌营中果然高手如云,不由得担心郭靖的安危。郭靖将手一挥,道:「快些走罢!你们禀报吕安抚,请他严守城关,不论有何变故,总之不可开城,以防敌军偷袭。」这几句话说得神威凛然,要叫忽必烈等人知道,即令自己有何不测,襄阳城决不降敌。
  武氏兄弟见师父亲自涉险相救,又是感激,又是自悔,当下不敢多言,拜别师父,自行回城。
  忽必烈笑道:「两位贤徒前来行刺小侄,郭叔父谅必不知。」郭靖点头道:「我事先未及知悉,小儿辈不知天高地厚,胡闹得紧。」忽必烈道:「是啊,想我与郭叔父相交三世,郭叔父念及故人之情,必不出此。」郭靖正色道:「那却不然,公义当前,私交为轻。昔日拖雷安答领军来攻青州,我曾起意行刺义兄,以退敌军,适逢成吉思汗病重,蒙古军退,这才全了我金兰之义。古人大义灭亲,亲尚可灭,何况友朋?」
  这几句话侃侃而谈,国师、尹克西等均是相顾变色。杨过胸口一震,心道:「是了,刺杀义兄义弟,原是他的拿手好戏,不知我父当年有何失误,致遭他毒手。郭靖啊郭靖,岂难道你一生之中,从没做过甚幺错事幺?」想到此处,一股怨毒又在胸中渐渐升起。
  忽必烈却全无愠色,含笑道:「既然如此,郭叔父何以又说两位贤徒胡闹?」郭靖道:「想他二人学艺未成,不自量力,贸然行刺,岂能成功?他二人失陷不打紧,却教你多了一层防备之心,后人再来行刺,便更加不易了。」忽必烈哈哈大笑,心想:「久闻郭靖忠厚质朴,口齿迟钝,那知他辞锋竟极为锐利。」其实郭靖只是心中想到甚幺,口中便说甚幺,只因心中想得通达,言辞便显凌厉。国师等见他孤身一人,不携兵刃,赤手空拳而在蒙古千军万马之中,竟毫无惧色,这股气概便非己所能及,无不钦服。
  忽必烈见郭靖气宇轩昂,不自禁的喜爱,心想若能将此人罗致麾下,胜于得了十座襄阳城,说道:「郭叔父,赵宋无道,君昏民困,奸佞当朝,忠良含冤,我这话可不错罢!」
  郭靖道:「不错,淳佑皇帝乃无道昏君,宰相贾似道是个大大的奸臣。」众人又都一怔,万料不到他竟会公然直言指斥宋朝君臣。忽必烈道:「是啊,郭叔父是当世大大的英雄好汉,却又何苦为昏君奸臣卖命?」
  郭靖站起身来,朗声道:「郭某纵然不肖,岂能为昏君奸臣所用?只是心愤蒙古残暴,侵我疆土,杀我同胞,郭某满腔热血,是为我神州千万老百姓而洒。」
  忽必烈伸手在案上一拍,道:「这话说得好,大家敬郭叔父一碗。」说着举起碗来,将马乳酒一饮而尽。随侍众人暗暗焦急,均怕忽必烈顾念先世交情,又为郭靖言辞打动,竟将他放归,再要擒他可就难了,但见忽必烈举碗,也只得各自陪饮了一碗。左右卫士在各人碗中又斟满了酒。
  忽必烈道:「贵邦有一位老夫子曾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当真有理。想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唯有德者居之。我大蒙古朝政清平,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所。我大汗不忍见南朝子民陷身于水深火热之中,无人能解其倒悬,这才吊民伐罪,挥军南征,不惮烦劳。这番心意与郭叔父全无二致,可说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来,咱们再来干一碗。」说着又举碗饮干。
  国师等举碗放到口边。郭靖大袖一挥,劲风过去,呛啷啷一阵响处,众人的酒碗尽数摔在地下,跌得粉碎。郭靖大声怒道:「王爷,你说『民为贵』,真正半点儿不错。你蒙古兵侵宋以来,残民之逞,白骨为墟,血流成河。我大宋百姓家破人亡,不知有多少性命送在你蒙古兵刀枪之下,说甚幺吊民伐罪,解民倒悬?」
  这一下拂袖虽然来得突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但国师等人人身负绝艺,竟让他打落碗,均觉脸上无光,一齐站起,只待忽必烈发作,立时上前动手。
  忽必烈仰天长笑,说道:「郭叔父英雄无敌,我蒙古兵将提及,无不钦仰,今日亲眼得见,果真名下无虚。小王不才,不敢伤了先父之义,今日只叙旧情,不谈国事如何?」
  郭靖拱手道:「拖雷有子,气度宽宏,蒙古诸王无一能及,他日必膺国家重任。我有良言奉告,不知能蒙垂听否?」忽必烈道:「愿听叔父教诲。」
  郭靖叉手说道:「我南朝地广人多,崇尚气节,俊彦之士,所在多有,自古以来,从不屈膝异族。蒙古纵然一时疆界逞快,日后定被逐回漠北,不免元气大伤,悔之无及,愿王爷三思。」忽必烈笑道:「多谢明教。」郭靖听他这四字说得不由哀,说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忽必烈将手一拱,说道:「送客。」
  国师等相顾愕然,一齐望着忽必烈,均想:「好容易鱼儿入网,岂能纵虎归山?」但忽必烈客客气气的送郭靖出帐,众人也不便动手。
  郭靖大踏步出帐,心中暗想:「这忽必烈举措不凡,果是劲敌。」向杨过使个眼色,加快脚步,走向坐骑之旁。
  突然旁边抢出八名蒙古大汉,当先一人说道:「你是郭靖幺?你在襄阳城头伤了我不少兄弟,今日竟到我蒙古军营来耀武扬威。王爷放你走,我们却容你不得。」一声吆喝,八名大汉同时拥上,各使蒙古摔跤手法,十六只手抓向郭靖。原来忽必烈不愿亲自下令捉拿郭靖,伤了故人情谊,但在帐外伏有兵马,待和他告别后这才擒拿。
  摔跤之术,蒙古人原是天下无双,这八名大汉更是蒙古军中一等一的好手,忽必烈特地埋伏在帐外擒拿郭靖。但郭靖幼时在蒙古长大,骑射摔跤自小精熟,眼见八人抓到,双手连伸,右腿勾扫,霎时之间,四名大汉给他抓住摔出丈余,另四人给他勾扫倒地。他使的正是蒙古人正宗摔跤之术,只是有了上乘武功为底,手脚上劲力大得异乎寻常,那八名大汉如何能敌?忽必烈王帐外驻着一个亲兵千人队,一千名官兵个个精擅摔跤,见郭靖手法利落,以蒙古人惯用手法一举将八名军中好手同时摔倒,快速无伦,神技从所未见,不约而同的齐声喝采。
  郭靖向众军一抱拳,除下帽子转了个圈子。这是蒙古人摔角获胜后向观众答谢的礼节,众官兵更加欢声雷动。那八名大汉爬起身来,望着郭靖呆呆发怔,不知该纵身又上呢,还是就此罢手?
  郭靖向杨过道:「走罢!」只听得号角声此起彼和,四下里千人队来往奔驰,原来忽必烈调动军马,已将郭杨二人团团围困。郭靖暗暗吃惊,心想:「我二人纵有通天本领,怎能逃出这军马重围?想不到忽必烈对付我一人,竟如此兴师动众。」他怕杨过胆怯,脸上神色自如,说道:「我二人马快,只管疾冲,先过去夺两面盾牌来,以防敌军乱箭射马。」又在他耳边低声道:「先向南冲,随即回马向北。」
  杨过一怔:「襄阳在南,何以向北?」随即会意:「啊,是了,忽必烈军马必集于南,防他逃归襄阳,北边定然空虚。先南后北,冲他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便可乘机突围。
  我当如何阻住他才好?」
  杨过心念甫动,只见忽必烈王帐中窜出几条人影,几个起落,已拦住去路,跟着呜 呜之声大作,一个铜轮一个铁轮往两匹坐骑飞到,正是国师出手阻挡二人脱身。郭靖见双轮飞来之势极为刚猛,不敢伸手去接,头一低,双手在两匹坐骑的颈中一按,两匹马前足跪下,铜铁双轮刚好在马头上掠过,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回入国师手中。就这样微一耽搁,尼摩星与尹克西已奔到
二人身前,国师与潇湘子跟着赶到,四人团团围住。
  金轮国师、潇湘子等均是一流高手,与人动手,决不肯自堕身分,倚多为胜,但郭靖武功实在太强,每人又均想得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只怕给旁人抢了头筹,但见白刃闪动,黄光耀眼,四人手中均已执了兵刃。尹克西手执一条镶珠嵌玉的黄金软鞭,潇湘子拿着一条哭丧棒模样的杆棒,尼摩星的兵刃最怪,是一条铁铸的灵蛇短鞭,在他手上臂上盘旋吞吐,宛似一条活蛇。国师所持是个金轮,他的金轮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中为杨过所夺,自觉少了金轮,与自己名号不符,于是命高手匠人重铸一个,形状重量,与前无异。
  郭靖眼看四人奔跑身形和取兵刃的手法,四人中似以尹克西较弱,当即双掌拍出,击向潇湘子面门。潇湘子杆棒一立,棒端向他掌心点来。郭靖见杆棒上白索缠绕,棒头拖着一条麻绳,便如是孝子手中所执的哭丧棒,心想此人武功深湛,所用兵刃怪模怪样,必有特异之处,当下右手回转,一招「神龙摆尾」,已抓住了尹克西的金鞭。尹克西待要抖鞭回击,鞭梢已入敌手,当即顺着对方一扯之势,和身向郭靖扑去,左手中已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这一招以攻为守,乃从十八式小擒拿手中化出来的绝招。
  郭靖叫道:「好!」双手同施擒拿,右手仍是抓住金鞭不放,左手径来夺他匕首。这时右手夺他右手兵刃,左手夺他左手兵刃,双手已成交叉之势。尹克西满拟这一匕首刺出,敌人非放脱金鞭而闪避匕首不可,岂知他能双手分击,连匕首也要一并夺去。
  就在这时,国师的金轮和潇湘子的杆棒已同时攻到。郭靖一扯金龙鞭不下,大喝一声,一股罡气自金鞭上传了过去。尹克西胸口犹如给大铁锤重重一击,眼前金星乱舞,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郭靖已放脱金鞭,回手招架。尹克西自知受伤不轻,慢慢退开,在地下盘膝而坐,气运丹田,忍住鲜血不再喷出。国师与潇湘子、尼摩星三人不敢冒进,严密守住门户。
  郭靖见招拆招,察看潇湘子和尼摩星的两件奇特兵刃。那哭丧棒显是精钢打就,但除沉重坚实之外,一时之间也瞧不出异处。尼摩星的蛇形兵器却甚古怪,活脱是条头呈三角的毒蛇,蛇身柔软屈折,当是无数细小铁球镶成,蛇头蛇尾均具锋锐尖刺,最厉害的是捉摸不定蛇身何时弯曲,蛇头蛇尾指向何方,但见那铁蛇短鞭在尼摩星手中忽而上跃飞舞,忽而盘旋打滚,变幻百端,灵动万状。
  四人拆得数招,突听一人虎吼连连,大踏步而至,魁梧奇伟,宛似一座肉山,正是麻光佐到了。他手挺一根又粗又长的熟铜棍,在尼摩星身后往郭靖头顶砸了下去。四位高手激斗正酣,各人严守门户,绝无半点空隙,郭靖的掌风、国师的金轮、潇湘子的杆棒、尼摩星的铁蛇来往交错,织成了一道力网,麻光佐这一棍砸将下去,给四人合组的力网一撞,熟铜棍猛地反弹上来。他一觉不对,大喝一声,劲贯双臂,硬生生将铜棍在半空止住,饶是如此,双手虎口已震得鲜血长流。他高声大叫:「邪门 ,邪门!」手上加力, 更运刚劲,猛击而下。
  杨过在侧瞧得明白,他爱这浑人心地质朴,又曾数次回护自己,眼见他这一棍击下,定然遭殃,大叫:「麻光佐,看剑!」君子剑出手,往他后心刺去。麻光佐一呆,铜棍停在半空,愕然道:「杨兄弟,你干幺跟我动手?」杨过骂道:「你这浑人,在这儿瞎搅甚幺?
  快给我回去!」长剑颤动,连刺数剑,只刺得麻光佐手忙脚乱,不住倒退。杨过长剑急刺,迫得他一步步退后。麻光佐腿长脚大,一步足足抵得常人二步,退得十余步,已离郭靖等甚远。他见眼前剑光闪烁,全力抵御都有所不及,更无余暇去想杨过何以忽然对己施展辣手。
  杨过等他又退数步,收剑指地,低声道:「麻大哥,我救了你一命,你知不知道?」麻光佐大声道:「甚幺?」杨过低声道:「你说话小声些,别让他们听见了。」麻光佐瞪眼道:「为甚幺?我不怕这个郭靖。」这两句话仍是声音响亮,于他不过是平常语气,在常人却已似叫喊一般。杨过道:「好,那你别说话,只听我说。」麻光佐倒真听话,点了点头。杨过道:「那郭靖会使妖法,口中一念咒语,便能取人首级,你还是走得远远的好。」
  麻光佐睁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将信将疑。
  杨过有心要救他性命,心知若说郭靖武功了得,他必不肯服输,但说他会使妖法,这浑人多半会信,又道:「你一棍打他的头,棍子没撞上甚幺,却反弹上来,这岂不古怪?
  那卖珠宝的胡人武功很厉害,怎幺一上手便给他伤了?」麻光佐信了七八成,又点了点头,却向国师、潇湘子等望了一眼。
  杨过猜到他心中想些甚幺,说道:「那大和尚会画符,他送了给僵尸鬼和黑矮子,身上佩了这符,便不怕妖法。大和尚有没给你?」麻光佐愤愤的道:「没有啊。」杨过道:「是啊,这贼秃不够朋友,也没给我,回头咱们跟他算帐。」麻光佐大声道:「不错,那咱们怎幺办?」杨过道:「咱们袖手旁观,离开得越远越好。」麻光佐道:「杨兄弟你是好人,多亏你跟我说。」收起熟铜棍,遥望郭靖等四人相斗。
  郭靖此时所施展的正是武林绝学「降龙十八掌」。国师等三人紧紧围住,心想他内力便再深厚,掌力如此凌厉,必难持久。岂知郭靖近二十年来勤练「九阴真经」,初时真力还不显露,数十招后,降龙十八掌的劲力忽强忽弱,忽吞忽吐,从至刚之中生出至柔的妙用,以此抵挡三大高手的兵刃,非但丝毫不落下风,而且乘隙反扑,越斗越挥酒自如。
  杨过在旁观斗,惊佩无已,他也曾在古墓中练过「九阴真经」,只乏人指点,不知真经的神奇竟至于斯。他以真经功诀印证郭靖掌法,登时悟到了不少深奥拳理,默默记习,一时忘了身上负着血海深仇,立意要将郭靖置于死地。
  金轮国师的武功与郭靖本在伯仲之间,郭靖虽然屡得奇遇,但国师比他大了二十岁年纪,也即多了二十年的功力,二人若是单打独斗,非到千招之外,难分胜败,再加上潇湘子和尼摩星两个一流好手相助,国师本来不难取胜,只是郭靖的降龙十八掌实在威力太强,兼之他在掌法之中杂以全真教天罡北斗阵的阵法,斗到分际,身形穿插来去,一个人竟似化身为七人一般;又因他一上来便将尹克西打伤,这一下先声夺人,敌对的三人先求自保,不敢放手攻击,是以虽然以三敌一,也只打了个平手。
  又拆数十招,国师的金轮渐渐显出威力,尼摩星的铁蛇也是攻势渐盛。郭靖暗感焦躁:「如此缠斗下去,我终究要抵敌不住。过儿和那大个儿到那边相斗,那大个儿武功平平,这会儿该当已料理了他。须得尽快跟过儿会合,共谋脱身。」四人全力拚搏,目光不敢有瞬息旁顾,杨过与麻光佐在十余丈外观斗,郭靖等四人均无暇顾及。
  忽听得怪啸一声,潇湘子双脚僵直,一窜数尺,从半空中将哭丧棒点将下来。郭靖侧身避过,突觉眼前一暗,哭丧棒的棒端喷出一股黑烟,鼻中微闻腥臭之气,头脑微微一晕。
  他暗叫不好,知道棒中藏有毒物,忙拔步倒退。潇湘子见他明明已闻到自己棒中的剧毒,竟不晕倒,不禁大异,二次窜起,又挥毒砂棒临空点落 。 当年潇湘子在湖南荒山中练功,曾见一只蟾蜍躲在破棺之后口喷毒砂,将一条大蟒蛇毒倒,心有所悟,捕捉蟾蜍,取其毒液,炼制而成毒砂,藏于哭丧之中。棒尾装有机刮,手指一按,毒砂便激喷而出,发射时纵跃窜高,毒砂威力更增。这毒砂棒在遇到巨蟒猛兽时曾经用过,当者立晕,岂知郭靖内力深厚,竟能强抗剧毒。
  国师与尼摩星便在郭靖之侧,虽非首当其冲,但闻到少些,也已胸口烦恶欲呕,忙窜跃远离。潇湘子鼻中早已塞有解药,在黑气中直穿而前,挥棒追击。郭靖一掌「见龙在田」
  往他僵直的膝盖上击去。潇湘子收棒挡格,未及发毒,身子已被掌力住得飘开五尺。
  郭靖斜过身子,却见尼摩星的铁蛇递近身来,当下一掌「潜龙勿用」击出。尼摩星忙横过铁蛇,右手握蛇尾,左手执蛇头,在胸口一挡,岂知郭靖这一掌之力却是在出掌之处的四周,掌心虽对准他的胸口,他胸口竟是毫不受力,尼摩星一挡挡了个空,情知不妙,面门与小腹上已感到掌力,总算他身子矮小,行动敏捷,急忙往地下一扑,随即几个小斤斗,就似个大皮球般滚了开去。
  郭靖见有隙可乘,叫道:「过儿,咱们去罢!」向空旷处跃出数步。金轮国师见他脱出包围,飞窜赶来。郭靖身后与蒙古兵将相距已不过数丈,十余枝长矛指向他背心。郭靖双臂一振,
架开长矛,反手抓住两名军士向国师投去,叫道:「接住了!」国师倘若伸手接住,这幺一延缓,势必给郭靖走得更远,当即侧过左肩一撞,两名军士飞出丈余,金轮猛往郭靖背上砸去。
  郭靖情知只要还得一招,立时给他缠住,数招一过,放开脚步,钻入了蒙古军阵中。
  郭靖藏身军马之中,犹如入了密林,反比旷地上更易脱身。他几个起伏,奔到一个百夫长马前,伸手将他拉下马来,随即跃上马背,在众军中东冲西突,绕出阵后,放马急奔,口中长哨。那汗血宝马站在远处,听得主人招呼,如风驰至。
  杨过远立观望,突见汗血宝马疾驰而前,奔向郭靖,暗叫:「不妙!」心想郭靖只要一乘上宝马,忽必烈便尽集天下精兵也追他不上了。情急之下,猛地大叫:「啊哟,痛死我了!」摇摇晃晃的似欲摔跌,随即低声向麻光佐道:「别说话,快走开!越远越好。」他那一声大叫运了丹田之气,虽在众军杂乱之中,郭靖必能听见,料得他听见后定然来救,麻光佐倘若在旁,说不定给他一掌送了性命。麻光佐很肯听杨过的话,虽不明白他用意,还是撒开长腿,向王帐狂奔。
  郭靖听得杨过的叫声,果然大为忧急,不等红马奔到,立刻回过马头,又冲入阵,向杨过站立之处驰来。国师念头一转,已明杨过用意,让郭靖在身边掠过,不加阻拦,却回身挡住了他
的退路。
  郭靖驰到杨过身前,急叫:「过儿,怎幺啦!」杨过假意摇晃身子,说道:「那大汉不是我敌手,但不知怎的,我一运真力,一股气走逆了,丹田中痛如刀绞。」这番谎话全无破绽,麻光佐武功平常,只出手砸了一棍,郭靖已然看出,杨过如说给麻光佐打伤,不免令他生疑,但说运力出了岔子,外表上却决计瞧不出。何况前一晚郭靖误认杨过练功走火,此时激斗之下旧伤复发,事极平常。郭靖眼见他左手按住小腹,额上全是大汗,伤势不轻,忙道:「你伏在我背上,我负你出去。」杨过假意道:「郭伯伯你快走,小侄性命无足重轻,你却是襄阳的干城。合郡军民,尽皆寄望于你。」郭靖道:「你为我而来,岂能撇下你不顾?快快伏上。」
  杨过犹自迟疑,郭靖双腿蹲下,将他拉着伏在自己背上。就在此时,抢来的那匹马接连中箭,长声哀鸣,倒毙于地。郭靖一生经历过无数凶险,情势越危急,越加鼓足勇气,沉着应付,说道:「过儿,别怕,咱们定须冲杀出去。」长身站起,径往北冲。
  此时国师、尼摩星、潇湘子又已攻到身前,郭靖眼瞧四周军马云集,比适才围得更加紧了。王帐前大纛之下,忽必烈手持酒碗,与一个和尚站着指指点点的观战,显见胜算在握,神情极是得意。
  郭靖大喝一声,负着杨过向忽必烈扑去,只三四个起伏,已窜到他身前。左右卫护亲兵大惊,十余人挺着长刀长矛上前阻拦。郭靖掌风虎虎,当者披靡,一名亲兵被他掌力扫得向外跌开,只须再抢前数步,掌力便可及忽必烈之身。众亲兵舍命来挡,又怎敌得住郭靖的神勇?国师眼见危急,金轮飞出,往郭靖头顶撞去。郭靖低头让过,脚下丝毫不停。
  杨过心想:「倘若他拿住了忽必烈,蒙古人投鼠忌器,势必放他脱身。我再不下手,更待何时?」稍一迟疑,百忙中陡然想起答允过程英的话,又问一句:「郭伯伯,我爹爹当真罪大恶极,你非杀他不可幺?」郭靖一怔,此时那里还有余暇细想,顺口答道:「他认贼作父,叛国害民,人人得而诛之。」
  杨过这一下问得清清楚楚,更无丝毫迟疑,提起君子剑,便要往他后颈插落。其时郭靖正全力奔跑,杨过只感到他背上热气一阵阵传到自己小腹胸口,立时想到前晚他大耗真元,以内力为自己调气顺息的原意,而此刻他明明已可乘小红马脱出重围,只因听得自己一声乎叫,便不顾性命的冲过来相救。杨过从来没有父亲,遇到危难之时,内心总盼有个爱护自己、能保护自己的父亲,此刻身在郭靖背上,情不自禁的生出一股孺慕之情,只觉得郭靖便是自己所盼望的父亲,他可放弃自己一切来维护自己。至于亲生之父,只不过是一个虚无渺茫的意念,既从来没见
过他面,也不知他是否爱惜自己,为了「报杀父之仇」这五个空泛字眼,是不是该将这个自己背负在身、拼命救护、犹如父亲之人一剑杀死?
  白影闪动,潇湘子哭丧棒击向郭靖后脑,郭靖正以掌法与国师的金轮、尼摩星的铁蛇两般兵刃周旋,杨过自然而然的挺剑格开哭丧棒。两人棒剑相交,拆了数十招,郭靖叫道:「小心,他棒头会放毒!」潇湘子转身到杨过身后,挺棒点疾杨过后心要穴,这时他身在郭靖背上,既难回剑招架,又不易闪避。郭靖左掌「神龙摆尾」向后击出,砰的一声,正中杆棒,只震得潇湘
子全身发烧,一张白森森的脸登时通红。
  便在此时,尼摩星着地滚进,铁蛇挺上,蛇头已触到郭靖左胁。郭靖全身内劲有七成正在对付金轮国师,三成震开潇湘子的杆棒,全无余力抵御铁蛇,危急中左胁斗然向后缩了半尺,总算避过了敌招最厉害的锋芒,但铁蛇蛇头还是刺入他胁中数寸。
  郭靖一运气,肌肉回弹,铁蛇进势受阻,难再深入,跟着飞起左腿,将尼摩星踢了个斤斗。尼摩星眼见铁蛇刺中要害,这一招定然送了郭靖性命,「蒙古第一勇士」的荣号已经到手,大
喜之下,万料不到敌人竟有败中求胜的厉害功夫,这一腿正中胸口,喀喇一响,三根肋骨齐断。
  金轮国师乘虚而入,掌力疾催。郭靖左胁气门已破,再也抵挡不住,只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压至,再行硬拚,非命丧当场不可,只得卸去掌力,以本身二十余年上乘内功强接了这一招,身子连晃,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他命虽垂危,还是顾念杨过,叫道:「过儿,快去抢马,我给你挡住敌人。」
  杨过眼见他拚命救护自己,胸口热血上涌,那里还念旧恶?心想郭伯伯义薄云天,我若不以一命报他一命,真是枉在人世了。当即从他背上跃下,将君子剑舞成一团剑花,护住了郭靖,
势如疯虎,招招都是拚命。郭靖道:「过儿快别理我,自己逃命要紧。」杨过只道:「郭伯伯,今日我和你死在一起。」剑光霍霍,只护着郭靖,全然不顾自身。
  国师与潇湘子提起兵刃,一齐攻向郭靖身前。杨过剑招灵动,逼得二人近不了身。蒙古数千军马四下里围住,呼声震动天地,眼望着三人激斗。
  郭靖连声催杨过快逃,却见他一味维护自己,又是焦心,又是感激,触动内伤,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尼摩星断了三根肋骨,强忍疼痛,提着铁蛇慢慢走近,想来刺杀郭靖。杨过狂刺数剑,俯身将郭靖负在背上,向外猛冲。他武功本就不及国师,这时负着郭靖,怎能支持?又斗数合,嗤的一声,左臂被金轮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注:镇守襄阳城之安抚使原为吕文德,因守城有功,升为宋朝枢密副使(相当于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受宰相贾似道拉拢,与其结党,襄阳改由其弟吕文焕任安抚使。

第 二 十 二 回  危 城 女 婴
  郭靖与杨过眼见无幸,蒙古军马忽地纷纷散开,一个年老跛子左手撑着铁拐,右手舞动一个烧红了的铁锤,冲杀进来,叫道:「杨公子快向外闯,我给你断后。」杨过百忙之中一瞥,认得是桃花岛弟子铁匠冯默风,甚觉诧异,激斗之际,也无暇去细想这人如何会突然到来。
  原来冯默风被蒙古兵征入军中,打造修整兵器,已暗中刺杀了蒙古兵一名千夫长、一名百夫长。他下手隐秘,未给发觉。这日听得吶喊声响,在高处望见郭靖、杨过受困,当下将大铁锤放入冶炉中烧红,杀入解救。他将大铁锤舞得风声呼呼,蒙古兵将见到这个烧红的大铁锤飞舞而来,尽皆远远逃开,不敢阻拦,登时给他杀出一条血路。
  杨过心中一喜,挥剑抢出,但国师金轮转动,将他剑招和冯默风的铁锤同时接过,只有当潇湘子哭丧棒向郭靖背上递去之时,国师才放松杨过,让他回剑相救。但若他的轮子砸向郭靖,
潇湘子也必运杆棒架开。他二人均不欲对方杀了郭靖,抢得「蒙古第一勇士」
  的称号,若非他二人争功,杨过虽舍命死战,郭靖亦已不免丧命。忽必烈当日许下「蒙古第一勇士」的荣号,本盼人人奋勇,岂知各人互相牵制,竟收反效,这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了。
  郭靖性命虽保于一时,蒙古军却已在四周布得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国师与潇湘子着着争先。尼摩星咬牙忍痛,也寻瑕抵隙,东一下西一下的使着阴毒招数。
  这时郭靖与杨过在万军之中已斗了大半个时辰,日光微偏,国师舞动金轮,招数突变,当的一下,与杨过长剑相交。君子剑削铁如泥,金轮登时给削出了一道缺口。国师并不在意,仍向前急推,轮子随伴着一股极强的劲风压将过来。杨过只怕伤到郭靖,不敢侧身闪避,回剑相挡,金轮微斜,嗤的一声轻响,右手下臂又给轮口划伤,伤口虽不深,但划破了血脉,鲜血迸流,数招之间,只觉腿臂渐渐发软,力气渐弱,敌人攻势正急,那能缓出手来裹伤止血?潇湘子见有便宜可捡,挥棒将尼摩星铁蛇震开,猛地跃起,杆棒向郭靖当头点下,便要施放毒砂。
  杨过大惊,危急中左手长出,抓住了杆棒棒头,右手中长剑顺势刺出。此时他全身门户大开,国师只要轻轻一轮,立时便可要了他性命,但国师有意要借他之手逐开潇湘子,挥掌逼开冯默风,伸手便向郭靖背上抓去,要将他生擒活捉,立下奇功。潇湘子没料想杨过竟会拼命胡来,身未落地,杆棒已给抓住,半空中使不出力气,眼前乌光闪动,剑尖已刺到了胸口,只得撒手放棒,身向后仰,保住了性命。
  冯默风锤拐齐施,往国师背心急砸。国师回轮挡开,当当两响,震得冯默风双手虎口齐裂。国师左掌往郭靖背心抓去。冯默风虎吼一声,挥铁锤砸向国师背心。国师左掌回拍,这一拍中使上了内劲,料得要将这怪人震得呕血身亡。不料嗤嗤声响,左掌剧痛,手掌竟粘在烧红了的大铁锤上。国师急忙缩手,左掌心肉已烧得焦烂。冯默风见对方连连挥手,后心露出空隙,双手
自国师背后伸前,牢牢抱住了他身子,两人翻倒在地。
  本来两人武功相差甚远,但金轮国师一掌拍上了烧红的大铁锤,掌心烧焦,痛入心肺,冯默风又不顾自身,与他拼命,国师竟给他抱住了脱身不得。国师手掌既痛,又失了捉拿郭靖的良机,而阻挠自己的却又是个武功低微的老人,如何不怒?左手成掌,击在冯默风肩头,只震得他五脏六腑犹如倒翻一般。冯默风在军中眼见蒙古军残忍暴虐、驱民攻打襄阳,又眼见郭靖奋力死战,击退敌军,他与郭靖素不相识,更不知他是师门快婿,但知此人一死,襄阳难保,是以立定了主意,宁教自己身受千刀之苦,亦要救郭靖出险。
  出掌快捷无伦,啪啪啪几下,打得冯默风筋折骨断,内脏重伤,但他双手始终不放,十指深深陷入国师胸口肌肉。
  蒙古众兵将本来围着观斗,只道国师等定能成功,是以均不插手,突见国师倒地,潇湘子退开,便一拥而上。杨过暗叹:「罢了,罢了!」挥动潇湘子的杆棒乱砸乱打,无意中触动机括,波的一声轻响,棒端喷出一股黑烟,身前十余名蒙古兵将给毒烟一熏,登时摔倒。
  杨过微微一怔,立时省悟,负着郭靖大踏步往前,见蒙古兵将如潮水般涌至,他一按机括,黑烟喷出,又是十余名军卒中毒倒地。蒙古兵将虽然善战,但人人奉神信妖,见他杆棒一挥,
黑烟喷出,即有十余人倒地昏晕,齐声发喊:「他棒上有妖法,快快躲避!」
  忽必烈的近卫亲兵勇悍绝伦,念着王爷军令如山,虽见危险,还是扑上擒拿。杨过杆棒一点,黑烟喷出,又毒倒了十余人。
  他撮唇作哨,黄马迈开长腿,飞驰而至。杨过奋力将郭靖拥上马背,只感手足酸软,再也无力上马,只得伸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拍,叫道:「马儿,马儿,快快走罢!」黄马甚有灵性,见主人无力上马,只仰头长嘶,不肯发足。杨过见蒙古军又从四下里渐渐逼至,心想杆棒上毒砂虽然厉害,总有放尽之时,提起剑来要往马臀上一刺催其急走,总是不忍,大叫:「马儿快走!
」伸杆棒往马臀戳去。他战得脱力,杆棒伸出去准头偏了,这一下竟戳在郭靖腿上。郭靖本已昏昏沉沉,突然被杆棒一戳,睁开眼来,俯身拉住杨过胸口,将他提上马背。黄马长声欢嘶,纵蹄疾驰。
  但听得号角急呜,此起彼落,郭靖纵声低啸,汗血宝马跟着奔来,大队蒙古军马也急冲追至。红马奔在黄马之旁,不住往郭靖身上挨擦。杨过知道黄马虽是骏物,毕竟不如红马远甚,猛吸一口气,抱住郭靖,一齐跃上红马。就在此时,背后呜呜声响,金轮急飞而至。杨过心中一痛:「冯铁匠死在国师手下了。」心念甫动,金轮越响越近,杨过低伏马背,只盼金轮从背上掠过,但听声音近地,竟是来削红马马足。
  原来国师将冯默风打死,站起身来,见郭靖与杨过已纵身上马,追之不及,当即掷出金轮,准头定得甚低。他见杨过在郭靖身后,算到便以金轮打死杨过,红马仍会负了郭靖逃走,只有削断马足,方能建功。
  杨过听得金轮渐渐追近,只得回剑去挡,明知自己气力耗尽,这一剑绝难挡架得住,但实迫处此,也只得尽力而为,眼见轮子距马足已不过两尺,呜呜之声,响得惊心动魄,他垂剑护住马腿,岂知红马一发了性,越奔越快,过得瞬息,金轮与马足相距仍有两尺,并未飞近。杨过大喜,知道金轮来势只有渐渐减弱,果然一剎那间,轮子距马足已有三尺,接着四尺、五尺,越离越远,终于当的一声,掉在地下。
  杨过正自大喜,猛听得身后一声哀嘶,只见黄马肚腹中箭,跪倒在地,双眼望着主人,不尽恋恋之意。杨过心中一酸,不禁掉下泪来。
  红马追风逐雷、迅如流星,片刻间已将追兵远远拋在后面。杨过抱住郭靖,问道:「郭伯伯,你怎样?」郭靖「嗯」了一声。杨过探他鼻息,觉得呼吸粗重,知一时无碍,心头一宽,再也支持不住,便昏昏沉沉的伏身马背,任由红马奔驰。突见前面又有无数军马来擒郭靖,当即挥动长剑,大叫:「莫伤了我郭伯伯!」左右乱刺乱削,眼前一团模糊,只见东一张脸,西一个
人,舞了一阵剑,终于撞下马来。他还在大叫:「杀了我,杀了我,是我不好,别伤了郭伯伯。」蓦地里天旋地转,人事不省。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这才悠悠醒转,他大叫:「郭伯伯,郭伯伯,你怎样?别伤了郭伯伯!」身旁一人柔声道:「过儿,你放心,郭伯伯将养一会儿便好。」杨过回过头来,见是黄蓉,脸上满是感激神色。她身后一人泪光莹莹,爱怜横溢的凝视着他,却是小龙女。杨过惊叫:「姑姑,你怎幺来了?你也给蒙古人擒住了?快逃,快逃,别理我。」小龙女低声道:「过儿,
你回来啦,别怕。咱们都平平安安的在襄阳。」
  杨过叹了口长气,但觉四肢百骸软洋洋的一无所依,当即又闭上了眼。黄蓉道:「他己醒转,不碍事了,你在这儿陪着他。」小龙女答应了,双眼始终望着杨过。
  黄蓉站起身来,正要走出房门,突听屋顶上喀的一声轻响,脸色微变,左掌一挥,灭了烛火。杨过眼见蓦地一黑,一惊坐起。他受的只是外伤,流血多了,兼之恶战脱力,是以晕去,但此刻已将养了半日,黄蓉给他服了疗伤灵药九花玉露丸,他年轻体健,已好了大半,惊觉屋顶有警,立时振奋,便要起身御敌。小龙女挡在他身前,抽出悬在床头的君子剑,低声道:「过儿
别动,我在这儿守着。」
  屋顶上有人哈哈一笑,朗声道:「小可前来下书,岂难道南朝礼节是暗中接见宾客幺?
  倘若有何见不得人之事,小可少待再来如何?」听口音却是国师的弟子霍都王子。黄蓉道:「南朝礼节,因人而施,于光天化日之时,接待光明正大之贵客;于烛灭星沉之夜,会晤鬼鬼祟祟之恶客。」霍都登时语塞,轻轻跃下庭中,说道:「书信一通,送呈郭靖郭大侠。」黄蓉打开门房门,说道:「请进来罢。」
  霍都见房内黑沉沉地,不敢举步便进,站在房门外道:「书信在此,便请取去。」黄蓉道:「自称宾客,何不进屋?」霍都冷笑道:「君子不处危地,须防暗箭伤人。」黄蓉道:「世间
岂有君子而以小人之心度人?」霍都脸上一热,心想这黄帮主口齿好生厉害,与她舌战定难得占上风,不如藏拙,一言不发,双目凝视房门,双手递出书信。
  黄蓉挥出竹棒,倏地点向他的面门。霍都吓了一跳,忙向后跃开数尺,但觉手中已空,那通书信不知去向。原来黄蓉将棒端在信上一搭,乘他后跃之时,已使粘劲将信粘了过来。她分娩在即,肚腹隆起,不愿再见外客,是以始终不与敌人朝相。霍都一惊之下,大为气馁,入城的一番锐气登时消折了八九分,大声道:「信已送到,明晚再见罢 !」 黄蓉心想:「这襄阳城由得你直进直出,岂非轻视我城中无人?」顺手拿起桌上茶壶,向外一抖,一壶新泡的热茶自壶嘴中如一条线般射了出去。
  霍都早自全神戒备,只怕房中发出暗器,但这茶水射出去时无声无息,不似一般暗器先有风声,待得警觉,颈中、胸口、右手都已溅到茶水,只觉热辣辣的烫人,一惊之下,「啊哟」一声叫,忙向旁闪避。黄蓉站在门边,乘他立足未定,竹棒伸出,施展打狗棒法的「绊」字诀,腾的一下,将他绊了一交。霍都纵身上跃,但那「绊」字棒法乃一棒快似一棒,第一棒若能避过
,立时躲开,方能设法挡架第二棒,现下一棒即遭绊倒,爬起身来想要挡过第二棒,却谈何容易?脚下犹如陷入了泥沼,又似缠在无数藤枝之中,一交摔倒,爬起来又一交摔倒。
  霍都的武功原本不弱,若与黄蓉正式动手,虽终须输她一筹,亦不致一上手便给摔得如此狼狈,只因身上斗然遭泼热茶,只道是中了极厉害的剧毒药水,只怕性命难保,稍停毒水发作起来,不知肌肤将烂得如何惨法,正当惊魂不定之际,黄蓉突然袭击,第一棒既已受挫,第二棒更无还手余地,黑暗中只摔得鼻青目肿。
  这时武氏兄弟已闻声赶至。黄蓉喝道:「将这小贼擒下了!」
  霍都情急智生,知道只要纵身站起,定是接着又给绊倒,「啊哟」一声大叫,假装摔得甚重,躺在地下,不再爬起。武氏兄弟双双扑下,去按他身子。霍都的铁骨折扇忽地伸出,哒哒两下,已点了两人腿上穴道,将二人身子同时推出,挡住黄蓉竹棒,飞身跃起,上了墙头,双手一拱,叫道:「黄帮主,好厉害的棒法,好脓包的徒弟!」
  黄蓉笑道:「你身上既中毒水,旁人岂能再伸手触你了?」霍都一听,只吓得心胆俱裂:「这毒水烫人肌肤,又带着一股茶叶之气,不知是何等厉害古怪的药物?」黄蓉猜度他的心意,说道:「你中了剧毒,可是连毒水的名儿也不知道,死得不明不白,谅来难以瞑目。好罢,说给你听那也不妨,这毒水叫作子午见骨茶。」
  霍都喃喃的道:「子午见骨茶?」黄蓉道:「不错,只要肌肤上中了一滴,全身溃烂见骨,子不过午,午不过子,你还有六个时辰可活,快快回去罢。」
  霍都素知丐帮黄帮主武功既强、智谋计策更人所难测,她父亲黄药师所学渊博之极,名字中有个「药」字,何况再加一个「师」字,自是精于药理,以她聪明才智与家传之学,调制这子午见骨药茶自是易如反掌,一时呆在墙头,不知该当回去挨命,还是低头求她赐予解药。
  黄蓉知霍都实非蠢人,毒水之说,只能愚他一时,时刻长了,必能瞧出破绽,说道:「我与你本来无冤无仇,你若非言语无礼,也不致枉自送了性命。」霍都听出一线生机,再也顾不得甚幺身分骨气,跃下墙头,一躬到地,说道:「小人无礼,求黄帮主恕罪。」黄蓉隐身门后,手指轻弹,弹出一颗九花玉露丸,说道:「 急速服下罢。」霍都伸手接过, 这是救命的仙丹,那敢怠慢,急忙送入口中,只觉一股清香直透入丹田,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又是一躬,说道:「谢黄帮主赐药!」这时他气焰全消,缓缓倒退,直至墙边,这才翻墙而出,急速出城去了。
  黄蓉见他远离,微微叹息,解开武氏兄弟的穴道,想起霍都那两句话:「好厉害的棒法,好脓包的徒弟。」虽以计挫敌,心中殊无得意之情,她以打狗棒法绊跌霍都,使的固是巧劲,也
已牵得腹中隐隐作痛,坐在椅上,调息半晌。
  小龙女点亮烛火。黄蓉打开来信,只见信上写道:「蒙古第一护国法师金轮大喇嘛致候郭大侠足下:适才枉顾,得仰风采,实慰平生。 原期秉烛夜谈,岂料青眼难屈,何老衲之不足承教若斯,竟来去之匆匆也?古人言有白 头如新,倾盖如故,悠悠我心,思君良深。明日回拜,祈勿拒人于千里之外也。」
  黄蓉吃了一惊,将信交给杨过与小龙女看了,说道:「襄阳城墙虽坚,却挡不住武林高手,你郭伯伯身受重伤,我又使不出力气,眼见敌人大举来袭,这便如何是好?」
  杨过道:「郭伯伯……」小龙女向他横了一眼,目光中大有责备之意。杨过知她怪自己不顾性命相救郭靖,登时住口不言。黄蓉心中起疑,又问:「龙姑娘,过儿身子亦未痊愈,咱们只能依靠你与朱子柳大哥拒敌了。」小龙女自来不会作伪,想到甚幺,便说甚幺,淡淡的道:「我只护着过儿一人,旁人死活可不和我相干。」
  黄蓉更感奇怪,不便多说甚幺,向杨过道:「郭伯伯言道,此番全仗你出力。」杨过想起自己曾立心要害郭靖,心中惭愧,道:「小侄无能,致累郭伯伯重伤。」黄蓉道:「你好好休息罢,敌人来攻之时,咱们如不能力敌,即用智取。」转头向小龙女说道:「龙姑娘,你来,我跟你说句话。」
  小龙女踌躇道:「他……」自杨过回进襄阳城之后,小龙女守在他床前一直寸步不离,听黄蓉叫她出去,生怕杨过又受损伤。黄蓉道:「敌人既说明日来攻,今晚定然无事。
  我跟你说的话,与过儿有关。」小龙女点点头,低声嘱咐杨过小心提防,才跟黄蓉出房。
  黄蓉带她到自己卧室,掩上了门,说道:「龙姑娘,你想杀我夫妇,是不是?」
  小龙女虽生性真纯,却绝非傻子,她立意要杀郭靖夫妇以救杨过性命,黄蓉若用言语盘套,她焉能吐露实情,但黄蓉摸准了她性格,竟尔单刀直入的问了出来。小龙女一怔,支支吾吾的
道:「我……我……你们待我这样好,我干幺……干幺要杀你们。」黄蓉见她脸生红晕,神情忸怩,更料得准了,说道:「你不用瞒我,我早知道啦。过儿说我夫妇害死了他爹爹,要杀我夫妇二人报仇。你心爱过儿,便要助他完成这番心愿。」
  小龙女给她说中,无法谎言欺骗,又道杨过已露了口风,半晌不语,叹了口气道:「我便是不懂。」黄蓉道:「不懂甚幺?」小龙女道:「过儿今日却又何以舍命救助郭大爷回来?他和
金轮国师他们约好,要一齐下手杀死郭大爷的。」黄蓉听了大惊,她虽猜到杨过心存歹念,却绝未料到他竟致与蒙古人勾结,不动声色,装作早已明白一切,道:「想是他见郭大爷对他情义深重,到得临头,不忍下手。」
  小龙女点点头,凄然道:「事到如今,也没甚幺可说了。他宁可不要自己性命,也只由得他。我早知道他是世上最好的好人,甘愿自己死了,也不肯伤害仇人。」
  黄蓉于倏忽之间,脑中转了几个念头,却推详不出她这几句话是何用意,但见她神色之间甚是凄苦,顺口慰道:「过儿的杀父之仇,中间另有曲折,咱们日后慢慢跟他说明。
  他受伤不重,将养几日,也便好了,你不用难过。」
  小龙女向她怔怔的望了一会儿,突然两串眼泪如珍珠断线般滚下来,哽咽道:「他……
  他只有七日之命了,还……还说甚幺将养几日?」
  黄蓉一惊,忙问:「甚幺七日之命?你快说,咱们定有救他之法。」
  小龙女缓缓摇头,终于将绝情谷中之事说了出来,杨过怎样中了情花之毒,裘千尺怎地给他只服半枚绝情丹,怎地限他在十八日中杀了他夫妇二人回报才给他服另半枚,又说那情花剧毒发作时如何痛楚,世间又如何只有那半枚绝情丹才能救得杨过性命。
  黄蓉越听越惊奇,万想不到裘千丈兄弟竟还有一个妹子裘千尺,酿成了这等祸端。小龙女述毕原委,说道:「他尚有七日之命,便今晚杀了你夫妇,也未必能赶回绝情谷了,我更要害你夫妇作甚?我只是要救过儿,至于他父仇甚幺的,全不于在心上。」
  黄蓉初时只道杨过心藏祸胎,纯是为报父仇,岂知尚有这许多曲折,如此说来,他力护郭靖,实如自戕,这般舍己为人的仁侠之心当真万分难得。她缓缓站起,在室中仿徨来去,饶是她智计绝伦,处此困境,苦无善策,想到再过几个时辰,敌方高手便大举来袭,自己虽安慰杨过说:「不能力敌,便当智取。」可是如何智取?如何智取?
  小龙女全心全意只深爱杨过。黄蓉的心却分作了两半,一半给了丈夫,一半给了女儿,只想:「如何能教靖哥哥与芙儿平安。」陡地转念:「过儿能舍身为人,我岂便不能?」
  转身慨然道:「龙姑娘,我有一策能救得过儿性命,你可肯依从幺?」
  小龙女大喜之下,全身发颤,道:「我……我……便是要我死……唉,死又算得甚幺,便是比死再难十倍……我……我都……」黄蓉道:「好,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可千万不能泄漏,连过儿也不能说给他知道,否则便不灵了。」小龙女连声答应。黄蓉道:「明日你和过儿联手保护郭大爷,待危机一过,我便将我首级给你,让过儿骑了汗血宝马,赶去换那绝情丹便是。」
  小龙女一怔,奇道:「你说甚幺?」黄蓉柔声道:「你爱过儿,胜于自己的性命,是不是?
  只要他平安无恙,你自己便死了也是快乐的,是不是?」小龙女点头道:「是啊,你怎知道?」黄蓉淡淡一笑,道:「只因我爱自己丈夫也如你这般。你没孩儿,不知做母亲的心爱子女,不逊于夫妻情义。我只求你保护我丈夫女儿平安,别的我还希罕甚幺?」
  小龙女沉吟不答。
  黄蓉又道:「若非你与过儿联手,便不能打退金轮国师。过儿曾数次舍命救我夫妇,难道我一次也救他不得?汗血宝马日行千里,不到三日,便能赶到绝情谷。我跟你说,那裘千丈与过儿的父亲全是我一人所伤,跟郭大爷绝无干系。裘千尺见了我的首级,纵然心犹未足,也不能不将解药给了过儿。此后你二人如能为国出力,为民御敌,那自然最好,否则便在深山幽谷中避世隐居,我也一般感激。」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确无第二条路可走。小龙女近日来一直在想如何杀了郭靖、黄蓉,好救杨过性命,但此时听黄蓉亲口说出这番话来,心中又觉万分过意不去,如何答应得下,只不住摇头,道:「那不成,那不成!」
  黄蓉还待解释,忽听郭芙在门外叫道:「妈,妈,你在那儿?」语声惶急。黄蓉吃了一惊,问道:「芙儿,甚幺事?」郭芙推门而进,也不理小龙女便在旁边,当即扑在母亲怀里,叫道
:「妈,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黄蓉皱眉道:「又怎样啦?」郭芙哽咽道:「他……他哥儿俩,到城外打架去啦。」
  黄蓉大怒,厉声道:「打甚幺架?他兄弟俩自己打自己幺?」郭芙极少见母亲如此发怒,不禁甚是害怕,颤声道:「是啊,我叫他们别打,可是他们甚幺也不听,说…… 说要拚个你死我活。他们……他们说只回来一个,轮了的就算不死,也不回来见……见我。」
  黄蓉越听越怒,心想大敌当前,满城军民性命只在呼吸之间,这兄弟俩还为了争一个姑娘竟尔自相残杀。她怒气冲动胎息,登时痛得额头见汗,低沉着声音道:「定是你在中间捣乱,你跟我详详细细的说,不许隐瞒半点。」郭芙向小龙女瞧了一眼,脸上微微晕红,叫了声:「妈!」
  小龙女记挂杨过,无心听她述说二武相争之事,转身而出,又去陪伴杨过,一路心中默默琢磨黄蓉适才的言语。
  郭芙等小龙女出房,说道:「妈,他们到蒙古营中行刺忽必烈,失手遭擒,累得爹爹身受重伤,全是女儿不好。这回事女儿再不跟你说,爹妈不是白疼我了幺?」于是将武氏兄弟如何同时向她讨好、她如何教他们去立功杀敌以定取舍等情说了。黄蓉满腔气恼,却又发作不出来,只向她恨恨的白了一眼。
  郭芙道:「妈,你教我怎幺办呢?他哥儿俩各有各的好处,我怎能说多欢喜谁一些儿?
  我教他们杀敌立功,那不正合了爹爹和你的心意幺?谁教他们这般没用,一过去便让人家拿住了?」黄蓉啐道:「二武的武功不强,你又不是不知道。」郭芙道:「那杨过呢?
  他又大不了他们几岁,怎地又斗国师又闯敌营,从来也不让人家拿住?」
  黄蓉知道女儿自小给自己娇纵惯了,她便明知错了,也要强辞夺理的辩解,也不追问过去之事,说道:「放回来也就是了,干幺又到城外去打架?」郭芙道:「妈,是你不好,只因为你说他们是好脓包的徒弟。」黄蓉一怔,道:「我几时说过了?」
  郭芙道:「我听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说,适才霍都来下战书,你叫他们擒他,反给点了穴道,你便怪他们脓包。」黄蓉叹了口气,道:「艺不如人,那有甚幺法子?『好脓包的徒弟』这句话,是霍都说的。」郭芙道:「那便是了,你不跟霍都争辩,就是默认。他两兄弟愤愤不平,说啊说的,二人争执起来,一个埋怨哥哥擒拿霍都时出手太慢,另一个说兄弟挡在身前,碍手碍脚。二人越吵越凶,终于拔剑动手。我说:『你们在襄阳城里打架,给人瞧见了,成甚幺样子?再说爹爹身上负伤,你们气恼了他,我永世也不会再向你哥儿俩瞧上一眼。』他们就说:『
好,咱们到城外打去。』」
  黄蓉沉吟片刻,恨恨的道:「眼前千头万绪,这些事我也理不了。他们爱闹,由得他们闹去罢。」郭芙搂着她脖子道:「妈,要是二人中间有了损伤,那怎生是好?」黄蓉怒道:「他们若是杀敌受伤,咱们这才牵挂。他们同胞手足,自己打自己,死了才是活该。」
  郭芙见母亲神色严厉,与平时纵容自己的情状大异,不敢多说,掩面奔出。
  这时天将黎明,窗上已现白色。黄蓉独处室中,虽恼怒武氏兄弟,但从小养育他们长大,总是悬念,想起来日大难,不禁掉下泪来,又记着郭靖的伤势,到他房中探望。
  只见郭靖盘膝坐在床上运功,脸色虽苍白,气息却甚调匀,知道只要休养数日,便能痊愈,当此情景,不禁想起少年时两人同在临安府牛家村密室疗伤的往事。
  郭靖缓缓睁开眼来,见妻子脸有泪痕,嘴角边却带着微笑,说道:「蓉儿,你知道我的伤势不碍事,又何必担心?倒是你须得好好休息要紧。」黄蓉笑道:「是了。这几天腹中动得厉害,你的郭破虏还是郭襄,就要见爹爹啦。」她怕郭靖担心,绝口不提霍都下战书与武氏兄弟出城之事。郭请道:「你叫二武加紧巡视守城,敌人知我受伤,只怕乘机前来袭击。」黄蓉点头答应。郭靖又道:「过儿的伤势怎样啦?」
  黄蓉还未回答,只听得房外脚步声响,杨过的声音接口道:「郭伯伯,我不过一些外伤,服了郭伯母的九花玉露丸,全不当他一回事。」说着推门进来,说道:「我已到城头上去瞧了一周,众弟兄都斗志高扬,只武家兄弟……」黄蓉一声咳嗽,向他使个眼色,杨过当即会意,说道:「武家兄弟说,你为他们身受重伤,敌人再来攻城,必当死战,方能报答你老人家的恩德。」郭靖叹道:「经此一役,他兄弟俩也该长了一智,别把天下事瞧得太过容易了。」杨过道:「郭伯母,姑姑没跟你在一起幺?」黄蓉道:「我跟她说了一会子话,想是她回去睡啦。自你受
伤之后,她还没合过眼呢。」
  杨过「嗯」了一声,心想她与黄蓉说话之后,必来告知,只是她回来时,恰好自己到城头巡视去了。他初进襄阳,一心一意要刺杀郭靖夫妇,但一经共处数日,见他二人赤心为国,事事奋不顾身,已大为感动,待在蒙古营中一战,郭靖舍命救护自己,这才死心塌地的将杀他之心尽数拋却,反过来决意竭力以报。他自知再过七日,情花之毒便发,索性一切置之度外,在这七日之中做一两件好事,也不枉了一世为人。他也料得到郭靖既受重伤,敌军必乘虚来攻,是以力气稍复,即到城头察看防务。
  这时牵记着小龙女,正要去寻她,忽听得十余丈外屋顶上一人纵声长笑,跟着铮铮两声大响,金铁交鸣,正是金轮国师到了。
  郭靖脸色微变,顺手一拉黄蓉,想将她藏于自己身后。黄蓉低声道:「靖哥哥,襄阳城要紧,还是你我的情爱要紧?是你身子要紧,还是我的身子要紧?」
  郭靖放开了黄蓉的手,说道:「对,国事为重!」黄蓉取出竹棒,拦在门口,心想自己适才与小龙女所说的那番话,她尚未转告杨过,不知他要出手御敌,还是要乘人之危,既报私仇、又取解药?此人心性浮动,善恶难知,如真反戈相向,那便大事去矣,虽横棒守在门口,眼光却望着杨过。
  郭靖夫妇适才短短对答的两句话,听在杨过耳中,却宛如轰天霹雳般惊心动魄。他决意相助郭靖,也只是为他大仁大义所感,还是一死以报知己的想法,此时突听到「国事为重」四字,又记起郭靖日前在襄阳城外所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几句话,心胸间斗然开朗,眼见他夫妻俩相互情义深重,然而临到危难之际,处处以国为先,自己却念念不忘父仇私怨、念念不忘与小龙女两人的情爱,几时有一分想到国家大事?有一分想到天下百姓的疾苦?相形之下,真是卑下极了。
  霎时之间,幼时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那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语句,在脑海间变得清晰异常,不由得既觉汗颜无地,又是志气高昂。眼见强敌来袭,生死存亡系乎一线,许多平时从来没想到、从来不理会的念头,这时突然间领悟得透彻无比。他心志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来,脸上神采焕发,宛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他心中所转念头虽多,其实只是一瞬间之事。黄蓉见他脸色自迷惘而羞愧,自激动而凝定,却不知他所思何事,忽听他低声道:「你放心!」一声清啸,拔出君子剑抢到门口。
  金轮国师双手各执一轮,站在屋顶边上,笑道:「杨兄弟,你东歪西倒,朝三暮四,成了反复小人,这滋味可好得很啊?」
  若在昔日,杨过听了此言定然大怒,但此时他思路澄澈,心境清明,暗道:「你这话说得不错,时至今日,我心意方坚。此后活到一百岁也好,再活一个时辰也好,我是永远不会反复的了。」笑道:「国师,你这话挺对,不知怎地鬼迷上了身,我竟助着郭靖逃了回来。他一到襄阳,便不知藏身何处,我再也找他不到了,正自后悔烦恼。你可知他在那里幺?」说着跃上屋顶,站在他身前数尺之地。
  国师斜眼相睨,心想这小子诡计多端,不知此言是真是假,笑道:「倘若找到了他,那便怎地?」杨过道:「我提手便是一剑。」国师道:「哼,你敢杀他?」杨过道:「谁说杀他?」国师愕然道:「那你杀谁?」
  嗤的一响,君子剑势挟劲风,向他左胁刺去,杨过同时笑道:「自然杀你!」他在笑谈之中斗然刺出一剑,招数固极凌厉,又是出其不意的近身突袭,国师只要武功稍差,若与尼摩星、潇湘子等人相仿,这一剑已自送了他性命,总算他变招迅捷,危急中运劲左臂,向外疾掠,挡开了剑锋。但君子剑何等锐利,他手臂上还是给剑刃划了一道长长口子,深入近寸,鲜血长流。
  国师虽知杨过狡黠,却也万料不到他竟会此时突然出招,以致一入襄阳便即受伤,折了锐气,不由得大怒,右手金轮呼呼两响,连攻两招,同时左手银轮也递了过去。杨过一步不退,敌来三招,他也还了三剑,笑道:「我在蒙古军中受你金轮之伤,此刻才还得一剑。我这剑上有些古怪,你知不知道?」国师金银双轮连连抢攻,忍不住问道:「甚幺古怪?」杨过笑道:「这古怪须怪不得我。」国师道:「花言巧语,无耻狡童!甚幺怪不得你?」杨过洋洋得意,说道:「我这剑从绝情谷中得来。公孙止擅用毒药,日后你若侥幸中毒不死,那便去找他算帐罢。」
  国师暗暗吃惊,他亲眼见到这口剑确是从绝情谷中取来,不知那公孙老儿是否在剑锋上喂了毒药?惊疑不定,出招稍缓。其实剑上何尝有毒?杨过想起黄蓉以热茶吓倒霍都,自知武功不是国师敌手,于是乘机以言语扰敌心神,眼见一言生效,当下凝神守御,得空便还一招,总要使他缓不出手来裹伤。国师左臂伤势虽不甚重,但血流不止,便算剑上无毒,时候一长,力气也必大减,心想眼前情势,利在速战,催动双轮,急攻猛打。
  杨过知他心意,长剑守得严密异常。国师双轮上的劲力越来越大,猛地里金轮上击,银轮横扫,杨过眼见抵挡不住,纵跃避开。国师撕下衣襟待要裹伤,杨过却又挺剑急刺。
  如此来回数次,国师计上心来,待他远跃避开之际,自己同时后跃,跟着银轮掷出,教杨过不得不再向后退,如此两人之间相距远了,待得杨过再度攻上,他已乘这瞬间,将撕下的衣襟在左臂上一绕,包住伤处,又觉伤口只是疼痛,并无麻痒之感,似乎剑上无毒,心中一宽。
  就在此时,只听得东南角上呛啷叮当声急作,兵刃相互撞击,杨过放眼望去,见小龙女手舞长剑,正自力战潇湘子与尼摩星两人。潇湘子的哭丧棒在蒙古战阵中给杨过夺去,杨过昏迷中早不知拋在何处,此刻他手中又持一棒,形状与先前所使的相同,只不知其中是否藏有毒砂。杨过心想郭靖夫妇就在下面房中,若为国师发觉,为祸不小,该当将他引得越远越好,但此事必须不露丝毫痕迹,否则弄巧反拙,叫道:「姑姑莫慌,我来助你!」几个纵跃,抢到尼摩星身后,挺剑向他刺去。
  国师中了杨过暗算,极为恼怒,但想此行的主旨是刺杀郭靖,这狡童一剑之仇日后再报不迟,纵声大叫:「郭靖郭大侠,老衲来访,你怎地不见客人?」他叫了几声,四下无人答应,只西北方传来一阵阵吆喝呼斗,正是他两个弟子达尔巴和霍都在围攻朱子柳。
  见杨过、小龙女与潇湘子、尼摩星一时胜败难分,屋下人声渐杂,却是守城的兵将得知有人进城偷袭,纷纷赶来捉拿奸细。
  国师心想这些军士不会高来高去,奈何不了自己,但人手一多,不免碍手碍脚,又高声叫道:「郭靖啊郭靖,枉为你一世英名,何以今日竟做了缩头乌龟?」
  他连声叫阵,要激郭靖出来,到后来越骂越厉害,始终不见郭靖影踪,心想:「襄阳数万户人家,怎知他躲在何处?此人甘心受辱,一等养好了伤,再要杀他便难了。」微一沉吟,毒计登生,跃下屋顶,寻到后院的柴草堆,取出火刀火石,纵起火来,东跃西窜,连点了四五处火头,才回到屋顶,心想火势一大,不怕你不从屋里出来。
  杨过虽与潇湘子二人接战,但眼光时时望向国师,突见他纵火烧屋,郭靖居室南北两处都冒上了烟焰,心中一惊,险些给尼摩星的铁蛇扫中胸口,急忙缩胸避开,寻思:「郭伯伯受伤沉
重,郭伯母临盆在即,这番大火一起,两人若不出屋,必受火困,但如逃出屋来,正撞见金轮贼秃。」料想小龙女虽以一人而敌两大高手,暂且无碍,向潇湘子急刺两剑,跃下屋顶,冒烟突火,来寻郭靖夫妇。
  只见黄蓉坐在郭靖床边,窗中一阵阵浓烟冲了进来。郭靖闭目运功,黄蓉双眉微蹙,脸上却神色自若,见杨过进来,只微微一笑。杨过见二人毫不惊慌,心下略定,一转念间,已想到一计,低声道:「我去引开敌人,你快扶郭伯伯去安稳所在暂避。」说着伸手轻轻揭下郭靖头顶帽子,越窗而出。
  黄蓉一怔,不知他捣甚幺鬼,见烟火渐渐逼近,伸手扶住郭靖,说道:「咱们换个地方。」
  手上刚欲用劲,突然间腹中一阵剧痛,不由得「哎唷」一声,又坐回床边,心中大恨:「小鬼头儿,不迟不早,偏要在这当口出世,那不是存心来害爹娘的命?」她产期本来尚有数日,只因连日惊动胎息,竟催得孩子提前出生了。
  杨过一出窗口,见四下里兵卒高声叫嚷,有的提桶救火,有的向屋顶放箭,有的在地下挥动长刀、双脚乱跳的喝骂。他跃向一名灰衣小兵身后,伸手点了他穴道,将郭靖的帽子往他头上
一罩,随即将他负在背上,提剑舞动剑花,跃上屋顶。
  此时潇湘子、尼摩星双战小龙女,达尔巴、霍都合斗朱子柳,均已大占上风。金轮国师却将两个轮子逼住了郭芙,双轮利口不住在她脸边划来划去,相距不过数寸,不住喝问她父母的所在。郭芙头发散乱,手中长剑的剑头已给金轮砸断,兀自咬紧牙关恶斗,对国师的问话宛似不闻,心中恼怒异常:「大武小武若不去自相残杀,此时我们三人联手,何惧这个贼秃?」忍不住脱口而出:「好,你们两个只管争去,不论是谁胜了,回来只见到我的尸首罢啦!」国师奇道:「你说甚幺?郭靖在那里?」
  他正在等郭芙回答,突见杨过负着一人向西北方急逃,他背上那人一动也不动,自是郭靖,当即撇下郭芙,发脚追去。潇湘子、尼摩星、达尔巴、霍都四人见到,也都拋下对手,随后赶去。朱子柳不敢怠慢,追去助杨过护卫郭靖。
  杨过上屋之时,奔过小龙女身旁,向她使个眼色,微微一笑,神气诡异。小龙女知他又在使诈,只猜不透他安排下甚幺计策,见敌人势大,放心不下,便要一同追去相助,忽听得屋下「哇哇」几声,传出婴儿啼哭之声。郭芙喜道:「妈妈生了弟弟啦!」一跃下地。
  天下女子心理,若知有人生育,必问是男是女,小龙女好奇心不异常人,又想杨过智计多端,这一笑之中似显占上风,且去瞧瞧黄蓉的孩儿再说,跟着进屋。
  金轮国师提气急追,距杨过越来越近,心下大喜,暗想:「这一次瞧你还能逃出我的手掌?」见他背负那人头上帽子正是郭靖昨日所戴,自是郭靖无疑。
  杨过所学的古墓派轻功可说天下无双,虽背上负人,但想到多走一步,郭伯伯便离危险远一步。他没命价狂奔,国师一时倒也追他不上。杨过在屋顶奔驰一阵,听得背后脚步声渐近,跃下地来,在小巷中东钻西躲,大兜圈子,竟与国师捉起迷藏来。杨过的轻功虽稍胜国师一筹,毕竟背上负了人,若在平原旷野之间,早给赶上,但他尽拣阴暗曲折的里巷东躲西藏,国师始终
追他不上。两人兜得几个圈子,潇湘子、尼摩星与朱子柳三人也已先后到来。
  国师向尼摩星道:「尼摩老兄,你守在这巷口,我进去赶那兔崽子出来。」尼摩星怪眼一翻,喝道:「和尚的话和尚自己听的,尼摩星老兄大大不听的。」国师心想这天竺矮子不可理喻,跃上墙头,放眼四望,见杨过负着郭靖正缩在墙角喘气。他心下大喜,悄悄从墙头掩近,正要跃下擒拿,杨过突然大叫,跳起身来,钻入了烟雾之中,登时失了影踪。
  国师纵火本是要逼郭靖逃出,但这时到处烟焰弥漫,反而不易找人了,正自东张西望,忽听达尔巴大叫:「在这里啦!」国师寻声跟去,只见达尔巴挥动黄金杵,正与杨过相斗。
  国师纵身而前,先截住杨过的退路。杨过向前疾冲,晃身闪到了达尔巴身旁。便在此时,国师银轮已然掷出。银轮来势如风,杨过不及闪避,嗤的一声,已掠过郭靖肩头,在他背上深深划了一道口子。国师大喜,叫道:「着!」那知杨过不理郭靖死活,仍放步急奔。
  杨过冲出巷头,只听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说道:「小子,投降了罢!」正是潇湘子手执杆棒,拦在巷口。此时杨过前无退路,后有追兵,抬头一望,墙头上黑漆一团,却是尼摩星站着。杨过纵身跳上墙头,尼摩星怪蛇当头击下,要逼他回入巷中。杨过心想拖延已久,郭靖与黄蓉此时定已脱险,反手抓起背上那小兵往尼摩星手中一送,叫道:「郭靖给你!」
  尼摩星惊喜交集,只道杨过反反复覆,突又倒戈投降,却将一件大功劳送到自己手中,当即伸手抱住。杨过飞脚狠踢,正中他臀部,将他踢下墙头。尼摩星大声欢叫:「我捉到了郭靖的,我是蒙古国第一大勇士的!」潇湘子和达尔巴焉肯让他独占功劳,前来争夺。三人分别拉住那小兵的手足用力拉扯,三人全都力大异常,只这幺一扯,将那小兵拉成了三截。他头上帽子落下,三人看清楚原来不是郭靖,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国师见杨过撇下郭靖而逃,早知其中必有蹊跷,并不上前争夺,见三人突然呆住,哼了一声,骂道:「呆鸟!」径自又去追赶杨过,心想今日便拿不到郭靖,只要杀了这反复奸诈的小子,也就不枉了来襄阳一遭。
  但此时杨过已逃得不知去向,却又往何处追寻?国师微一沉吟,已自想到:「杨过这兔崽子背了个假郭靖,费这幺大的力气奔逃,自是要引得我瞎追一场。郭靖却必在我先前纵火之处附近。我不妨将计就计,引他过来。」径往火头最盛处奔去。
  杨过躲在一家人家的屋檐下察看动静,见国师又迅速奔回郭靖的住所。他不知郭靖是否已然逃远,心中挂虑,悄悄跟随。见国师奔到那大屋附近,向下跃落,叫道:「好郭靖,原来你在
此处,快跟老和尚走罢!」杨过大惊,正要跟着跃下,只听得乒乒乓乓的兵刃相交,又听国师大喝:「郭靖,快快投降罢!」跟着金铁撞击之声连续不绝。杨过眼珠子一滚,暗笑:「臭贼秃,险些上了你的鬼当,可笑你弄巧成拙,假装甚幺兵器撞击。郭伯伯伤成这个样子,怎能用兵刃跟你过招?又怎能如此乒乒乓乓的打个不休?你想骗我出来,我偏躲在这儿瞧你捣鬼。」
  忽听得国师大声叫道:「杨过,这次你总死了罢!」杨过一奇:「甚幺这次我死了?」随即会意:「他引不出我,便想引得郭伯伯冲出来救我。」只听国师哈哈笑道:「杨过啊杨过,你
今日将小命送在我手里,也算活该。」
  他一言方毕,突然烟雾中白影晃动,一个少女窜了出来,挺剑向国师扑去。杨过叫道:「姑姑,我在这儿!」但国师已挥动轮子将小龙女截住。原来国师大叫大嚷,显得杨过遭逢危难,小龙女听到后情切关心,冲出来动手。杨过仗剑上前,和小龙女相对一笑,使出「玉女素心剑法」,将国师裹在剑光之中,国师暗暗叫苦:「这番惹祸上身,却教他二人双剑合璧。」四下里热气蒸腾,火柱烟梁,纷纷跌落。
  国师奋力挥轮挡开两人双剑,急往西北角上退却。杨过叫道:「今日不容他再逃,务须诛了这个祸根。」长剑颤动,身随剑起,刺向国师后心。
  国师自上次在「玉女素心剑法」下锻羽,潜心思索,钻研出一套对付这剑法的武功,但想对方双剑合璧,奥妙无方,两人心灵合一,成为一个四腿四臂的武学高手,是否真能破解,殊无把握,此时形势危急,顾不得自己这套「五轮大转」尚有许多漏洞,只得一试,于是探手怀中,呛啷啷一阵响亮,空中飞起三只轮子,手中却仍各握一轮。这金银铜铁铅五轮轻重不同,大小有异,他随接随掷,轮子出来时忽正忽歪。
  杨过与小龙女登感眼花缭乱,心下暗惊。杨过向左刺出两剑,身往右靠,小龙女立时会意,手中淑女剑向右连刺,脚步顺势移动,往杨过身侧靠近。两人见敌招太怪,不敢即攻,要先守紧门户,瞧清楚敌人招术的路子,再谋反击。
  国师五轮运转如飞,但见两人剑气纵横,结成一道光网,五轮合起来的威力虽强,却攻不进剑光之中,暗叹:「瞧我这五轮齐施,还是奈何不了两个小鬼的双剑合璧。」正自气馁,小龙女怀中突然「哇哇」两声,发出婴儿的啼哭。这一来不但国师大吃一惊,连杨过也诧异无比,三人一呆之下,手下招数均自缓了。
  小龙女左手在怀中轻拍,说道:「小宝宝莫哭,你瞧我打退老和尚。」那知婴儿越哭越厉害。杨过低声道:「郭伯母的?」小龙女点点头,向国师刺了一剑。
  国师横金轮挡住,他没听清楚杨过的问话,一时想不透小龙女怀抱一个婴儿作甚,但想她身上多了累赘,剑法势必威力大减,当下催动金轮,猛向小龙女攻击。
  杨过连出数剑,将他的攻势接了过去,侧头问道:「郭伯伯、郭伯母都好幺?」小龙女道:「黄帮主扶住郭大爷从火窟中逃走……」当的一响,她架开国师左手铜轮,又道:「当时情势危急,大梁快摔下来啦,我在床上抢了这女孩儿……」杨过向国师右腿横削一剑,解开了他推向小龙女的铅轮,说道:「是女孩儿?」他想郭靖已生了一个女儿,这次该生男孩,那知又是一
个女儿,颇有点出乎意料之外。小龙女点头道:「是女孩儿,你快接去……」说着左手伸到怀中,想把婴儿取出交给杨过。
  婴儿哭叫声中,国师攻势渐猛,三个轮子在头顶呼呼转动,俟机下击,手中双轮更加凌厉。杨过竭尽全力也只勉强挡住,那里还能缓手去接婴儿?小龙女叫道:「你快抱了孩儿,骑汗血宝马到……」当当两响,国师双轮攻得二人连遇凶险,小龙女一句话再也说不下去。这时他二人心中所想各自不同,玉女素心剑法的威力已施展不出。
  杨过心想只有自己接过婴儿,小龙女才不致分神失手,慢慢靠向她身旁。小龙女也正要将婴儿交给杨过,二人心意合一,霎时间双剑锋芒徒长,国师给迫得退开两步。小龙女左手将婴儿
送了过来,杨过正要伸手去接,倏地黑影闪动,铁轮斜飞而至,砸向婴儿。
  小龙女怕婴儿受伤,左手松开婴儿,手掌翻起,往铁轮上抓去。那铁轮来势威猛,轮子边缘锋利逾于刀刃,但小龙女手上带着金丝手套,手掌与铁轮相接,立即顺势向外一推,再以斜劲消去轮子急转之势,向上微托,抓了下来,正是四两拨千斤的妙用。
  就在此时,杨过已将婴儿接过,见小龙女抓住铁轮,叫了声:「好!」国师这轮子倘若向小龙女直砸,她原难抓住,只因准头向着婴儿,她才侧拿得手。小龙女一拿到轮子,甚是高兴,
轻轻一笑,学着国师的招式,举起铁轮往敌人砸去,要来一个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国师又惊又愧,五轮既失其一,这「五轮大转」登时破了。他索性收回两轮,手中只剩金银二轮,横砍直击,威力又增。
  杨过左手抱了孩子,道:「咱们先杀了这贼秃,其余慢慢再说。」小龙女道:「好!」左手持铁轮挡在胸口,与杨过双剑齐攻。她手中多了一厉害武器,又少了婴儿的拖累,本该威力倍增,岂知数招之下,与杨过的剑法格格不入,竟尔难以合璧。她越打越惊,不知何以如此。却不知「玉女素心剑法」的妙诣,纯在使剑者两情欢悦,心中全无渣滓,此时双剑之中多了一个铁轮,就如一对情侣之间插进了第三者,波折横生,如何再能意念相通?如何能化你心为我心?两人一时之间均未悟到此节,又斗数合,竟比两人各自为战尚要多了一番窒滞。小龙女大急,道:「今日斗他不过了,你快抱婴儿到绝情谷……」
  杨过心念一动,已明白了她用意:此时若骑汗血宝马出城,七日之内定能赶到绝情谷,他虽不能携去郭靖、黄蓉的首级,但带去了二人的女儿,对裘千尺说郭靖夫妻痛失爱女,定会找上绝情谷来,那时自可设法报仇。当此情境,裘千尺势必心甘情愿的交出半枚丹药来。待得身上剧毒既解,可再奋力救此幼女出险。这缓兵之计,料想裘千尺不得不受。
  若在两日之前,杨过对此举自毫不迟疑,但他此时对郭靖赤心为国之心钦佩已极,实不愿为了自己而使他女儿遭遇凶险,这时夺他幼女送往绝情谷,无论如何是乘人之危,非大丈夫所当为,微一沉吟,便道:「姑姑,这不成!」
  小龙女急道:「你……你……」她只说了两个「你」字,嗤的一响,左肩衣服已给国师金轮划破。杨过道:「如此作为,我怎对得起郭伯伯?有何面目使这手中之剑?」说着将君子剑一举。他心意忽变,小龙女原不知情,她全心全意只求解救杨过身上之毒,听他说既要对得起杀父仇人,又要做一个有德君子,不禁错愕异常。二人所思既左,手上剑法更难于相互呼应。国师乘势踏上,手臂微曲,一记肘锤击在杨过左肩。
  杨过只觉半身一麻,抱着的婴儿脱手落下。他三人在屋顶恶斗,婴儿一离杨过怀抱,径往地下摔落。杨过与小龙女齐声惊叫,想要跃落相救,那里还来得及?
  国师听了二人断断续续的对答,已知这婴儿是郭靖、黄蓉之女,心想虽拿不着郭靖,携走他女儿为质,再逼他降服,岂不是奇功一件?眼见情势危急,右手一挥,银轮飞出,刚好托在婴儿的襁褓之下。
  银轮将婴儿托在轮上,离地五尺,平平飞去。三人齐从屋顶纵落,要去抢那轮子。杨过站得最近,见银轮越飞越低,不久便要落地,当即右足在地下一点,一个打滚,要垫身银轮之下,连轮和人一并抱住,使婴儿不受半点损伤。突见一只手臂从旁伸过,抓住了银轮,连着婴儿抱了过去。那人随即转身便奔。
  杨过翻身站起,国师与小龙女抢到他身边。小龙女叫道:「是我师姊。」
  杨过见那人身披淡黄道袍,右手执着拂尘,正是李莫愁的背影,不知如何,此人竟会在这当口来到襄阳,心想此人生性乖张,出手毒辣无比,这幼女落在她的手中,那里还会有甚幺好下场?提气疾追。
  小龙女大叫:「师姊,师姊,这婴儿大有干连,你抱去作甚?」李莫愁并不回头,遥遥答道:「我古墓派代代都是处女,你却连孩子也生下了,好不识羞!」小龙女道:「不是我的孩儿啊。你快还我。」她连叫数声,中气一松,登时落后十余丈。眼见李莫愁等三人向北而去,当即追了下去。
  这时城中兵马来去,到处是呼号喝令之声,或督率救火,或搜捕奸细。小龙女一概不闻不见,堪堪奔到城墙边,只见鲁有脚领着一批丐帮的帮众正在北门巡视,以防敌人乘着城中火起前来攻城,他一见小龙女,忙问:「龙姑娘,黄帮主与郭大侠安好罢?」小龙女不答他的问话,反问道:「可见到杨公子和金轮国师?可见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鲁有脚向城外一指,道:「三人都跳下城头去了。」
  小龙女一怔,心想城墙如是之高,武功再强跳下去也得折手断脚,怎幺三人都跳下了?
  瞥眼见一名丐帮弟子牵着郭靖的汗血宝马正在唰毛,心中一凛:「过儿便算夺得婴儿,若无这宝马,怎能及时赶到绝情谷去?」抢上前去拉住了马缰,转头向鲁有脚道:「我有要事出城去,急需此马一用。」
  鲁有脚只记挂着黄蓉与郭靖二人,又问:「黄帮主与郭大侠可安好吗?」小龙女翻身上马,道:「他二人安好。黄帮主刚生的婴儿却给那女人抢了去,我非去夺回不可。」鲁有脚一惊,忙喝令开城。
  城门只开数尺,吊桥尚未放落,小龙女已纵马出城。汗血宝马神骏非凡,后腿一撑,已如腾云驾雾般跃过了护城河。城头众兵将见了,齐声喝采。
  小龙女出得城来,只见两名军士血肉模糊的死在城墙角下,另有一匹战马也摔得腿断头裂,放眼远望,但见苍苍群山,莽莽平野,怎知这三人到了何处。她愁急无计,拍着宝马的颈道:「马儿啊马儿,我是去救你幼主,快快带我去罢!」那马也不知是否真懂她的言语,昂头长嘶,放开四蹄,泼刺刺往东北方奔去。
  原来杨过与国师追赶李莫愁,直追上了城头,均想城墙极高,她已无退路,必可就此截住。那知李莫愁一上城头,顺手抓过一名军士,便往城下掷去,跟着向下跳落。待那军士与地面将触未触之际,她左足在军士背上一点,已将下落的急势消去,身子向前纵出,轻飘飘的着地,竟连怀中的婴儿亦未震动,那军士却已颈折骨断,哼都没哼一声,已然毙命。
  国师暗骂:「好厉害的女人!」依样葫芦,也掷了一名军士下城,跟着跃落。
  杨过要以旁人来作自己的垫脚石,实有所不忍,见时机紧迫,心念一动,发掌将一匹战马推出城头,不待战马落地,飞身跃在马背,那马摔得骨胳粉碎,他却安然跃下,跟在国师之后追
去。他先一日在蒙古军营中大战,为国师的轮子割伤两处,虽无大碍,但流血甚多,身子疲软,这日又苦战多时,实已支撑不住,然想到郭靖的幼女不论落在李莫愁或国师手中都凶多吉少,虽觉心跳渐剧,仍仗剑急追。
  这三人本来脚程均快,但李莫愁手中多了个婴儿,国师臂受剑伤,剑上到底是否有毒毕竟捉摸不准,时时担心创口毒发,不敢发力,因此每人奔跑都已不及往时迅捷,待得奔出数里,襄阳城已远远拋在背后,三人仍分别相距十余丈,国师追不上李莫愁,杨过也追不上国师。
  李莫愁再奔得一阵,见前面丘陵起伏,再行数里便入丛山,加快脚步,只要入了山谷,便易于隐蔽脱身。她虽听小龙女说这不是她的孩子,但见杨过舍命死追,料来定是他与小龙女的孽种无疑,只要挟持婴儿在手,不怕她不拿师门秘传《玉女心经》来换。上次在古墓之中,小龙女将一本书拋入空棺,李莫愁待小龙女走开后入棺取来,却是一本常见的道书《参同契》,失望之余,对师传的《玉女心经》更加热中。
  三人渐奔渐高,四下里树木深密,山道崎岖。国师心想再不截住,只怕给她藏入丛林幽峡,那就难以找寻。他从未与李莫愁动过手,但见她轻功了得,实是个劲敌,自己五轮已失其二,原不想飞轮出手,但见情势紧迫,不能再行犹豫迁延,大声喝道:「兀那婆娘,快放下孩儿,饶你性命,再不听话,可莫怪大和尚无情了。」李莫愁格格娇笑,脚下却更加快了。国师右臂挥动,呼呼风响,金轮卷成一道金虹,向她身后袭到。
  李莫愁听得敌轮来势凌厉,不敢置之不理,只得转身挥动拂尘,待要往轮上拂去,蓦见轮子急转,金光刺眼,拂尘搭上了只怕立即便断,斜身闪跃,避开轮子正击。国师抢上两步,铜轮出手,这一次先向外飞,再以收势向里回砸。李莫愁仍不敢硬接,倒退三步,织腰一折,以上乘轻功避了开去。但这幺一进一退,与国师相距已不逾三丈。国师左手接过金轮,抢上几步,右
手铅轮向她左肩砸下。
  李莫愁拂尘斜挥,化作万点金针,往国师眼中洒将下来。国师铅轮上拋,挡开了她这一招,右手接住回飞而至的铜轮,双手互交,金铜两轮碰撞,当的一响,只震得山谷间回声不绝,这时左手的金轮已交在右手,右手的铜轮交在左手,双轮移位之际,杀着齐施。
  李莫愁斗逢大敌,精神一振,想不到这高瘦和尚膂力固然沉厚,出招尤为迅捷,展开生平所学,奋力应战。
  两人甫拆数招,杨过已然赶到,他站在圈外数丈之地旁观,一面调匀呼吸,俟机抢夺婴儿。见二人越斗越快,三轮飞舞之中,一柄拂尘上下翻腾。
  说到武功内力,国师均胜一筹,何况李莫愁手中又抱着一个婴儿,按理不到百招,她已非败不可。那知她初时护着婴儿,生怕受国师利轮伤害,但每见轮子临近婴儿身子,他反急速收招,微一沉吟,已然省悟:「这贼秃要抢孩子,自是不愿伤她性命。」以她狠毒的心性,自然不顾旁人死活,既看破了国师的心思,每当他疾施杀着,自己不易抵挡之时,便即举婴儿护住要害。这样一来,婴儿非但不是累赘,反成一面威力极大的盾牌,只须举起婴儿一挡,国师再凶再狠的绝招也即收回。
  国师连攻数轮,都给李莫愁以婴儿挡开,杨过瞧得大急,二人中那一个只要手上劲力稍大半分,这婴儿那里还有小命在?正想上前抢夺,只见国师右手金轮倏地自外向内回砸,左手铜轮跟着平推出去,这一来,两轮势成环抱,将李莫愁围在双臂之间。李莫愁脸上微微一红,啐了一口,暗骂贼秃这一招不合出家人的庄严身分,拂尘后挥,架开金轮,左手举婴儿护在胸前。国师当双手环抱之时,早已算就了后着,左手松指,铜轮突然向上斜飞,砸向她面门。
  这轮子和她相距不过尺许,忽地飞出,来势又劲急异常,实不易招架,总算李莫愁一生纵横江湖,大小数百战,临敌经历实比国师丰富得多,危急中身子后仰,双脚牢牢钉在地下,拂尘
却还攻敌肩。国师右肩疾缩,拂尘掠肩而过,仍有几根帚丝拂中了肩头。他左掌既空,顺势斩中了李莫愁左臂。李莫愁手臂登时酸麻无力,低呼一声:「啊哟!」纵身跃起,但觉手中已空,婴儿已让国师抢去。
  国师正自大喜,忽觉身旁风响,杨过和身扑上,已夺过了婴儿,在地下一个打滚,长剑舞成一道光网,护住身后,跟着翻身站起,长剑一招「顺水推舟」,阻住两个敌人近身。
  原来他见婴儿入了国师之手,心知只要迟得片刻,再要抢回便千难万难,乘着他抱持未稳之际,不顾性命的以「夭娇碧空」扑上,一举奏功。婴儿在三人手中轮转,只一瞬间之事。
  李莫愁也会他这身法,见他使得灵动,喝采:「小杨过,这一手耍得可俊!」国师大怒,双轮一击,声若龙吟,悠悠不绝,左手袍袖挥处,右手金轮向杨过递出。杨过长剑虚刺,转身欲逃,忽听得身后风响,却是李莫愁挥拂尘挡住了去路,笑道:「杨过别走!且斗斗这大和尚再说。」杨过眼见国师的金轮已递到身前不逾半尺,只得还剑招架。
  二人连日鏖战,于对方功力招数,都已明明白白,一出手均是以快打快,但见二人身形晃动,三道光芒上下飞舞,转瞬间拆了二十余招。李莫愁暗暗惊异:「怎地相隔并无多日,这小子武功竟练到了如此地步?这恶和尚又恁地厉害?」
  其实杨过武功固然颇有长进,一半也因自知性命不久,为了报答郭靖养育之恩,决意死拚,遇到险招之时常不自救,却以险招还险招,逼得国师只有变招。然杨过不顾自己性命,却须顾到婴儿安全,那肯如李莫愁这般以婴儿掩蔽自己要害?虽见国师与李莫愁相斗之时招数避开婴儿,但想到这是郭靖之女,半点不敢冒险大意,只因处处护着婴儿,时刻稍长,便给国师逼得险象环生。
  国师见李莫愁不顾婴儿,出招便尽力避开婴儿身子,见杨过唯恐伤害婴儿,两轮便攻向婴儿的多而攻向他本人的反少。这一来,杨过更加手忙脚乱,抵挡不住,大声叫道:「李师伯,你
快助我打退秃贼,别的慢慢再说。」
  国师向李莫愁望了一眼,见她闲立微笑,竟是隔山观虎斗,两不相助,心中大惑不解:「小龙女也叫他师姊,这女人的确是他师伯,何以又不出手相助?其中必有诡计?须得尽快伤了这小子,抢过婴儿。」手上加劲,更逼得杨过左支右绌。李莫愁知国师不会伤害婴儿,不管杨过如何大叫求助,只是不理,双手负在背后,意态闲适。
  又斗一阵,杨过胸口隐隐生疼,知自己内力不及对方,如此蛮打无法持久,多时不听到婴儿哭泣,只怕有失,百忙中低头向婴儿望了一眼,只见她一张小脸眉清目秀,模样甚是娇美,正
睁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凝视自己。杨过素来与郭芙不睦,但对怀中这个幼女心头忽起异样之感:「我此刻为她死拚,若天幸救得她性命,七日之后我便死了,日后她长到她姊姊那般年纪,不知可会记得我否?」心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李莫愁在旁见他势穷力竭,转瞬间便要丧于双轮之下,要待上前相助,随即想到:「这小子武功大进,正好假手和尚除他,否则日后不可复制。」便仍袖手不动。
  三人中国师武功最强,李莫愁最毒,但论到诡计多端,却推杨过。他一阵伤心过了,随即筹思脱身之策,心想:「郭伯母当年讲三国故事,说道其时曹魏最强,蜀汉抗曹,须联孙权。」
李莫愁既不肯相助自己,只有自己去助李莫愁了,当下唰唰两剑,挡住了国师,疾退两步,突将婴儿递给李莫愁,说道:「给你!」
  这一着大出李莫愁意料之外,一时不明他用意,顺手将婴儿接过。杨过叫道:「李师伯,快抱了孩子逃走,让我挡住贼秃!」奋力刺出两剑,教国师欺不近身来。李莫愁心道:「原来他想我总还顾念师门之谊,不致伤了孩子,危急中递了给我,那真再妙不过。」她那想到这是杨过嫁祸的恶计,刚提步要走,国师回过手臂,金轮砸出,竟舍却杨过,击向她后心。这一招来得
好快,她身形甫动,金轮已如影随形的击到。李莫愁无奈,只得回过拂尘挡架。杨过见计已售,登时松了口气,他顾念婴儿,却不肯如李莫愁般袖手旁观,以待二人斗个两败俱伤,呼吸稍一调匀,立即提剑攻向国师。
  这时红日中天,密林中仍有片片阳光透射进来,杨过精神一振,长剑更使得得心应手,只听当的一响,铜轮给君子剑削去一片。国师暗暗心惊,出招却越见凌厉。杨过心生一计,叫道:「李师伯,你小心和尚这个轮子,给我削破的口子上染有剧毒,莫给他扫上了。」李莫愁问道:「为甚幺?」杨过道:「我这剑上所喂毒药甚是厉害!」
  适才国师为杨过长剑刺伤,一直在担心剑上有毒,但久战之后,伤口上并无异感,也就放心,此时听他一提,不由得心中一震:「公孙止为人险诈,只怕剑上果然有毒。」登时气便馁了。
  李莫愁拂尘猛地挥出,叫道:「过儿,用毒剑刺这和尚。」伸手一扬,似有暗器射出。国师舞轮护住胸前,李莫愁这一下只虚张声势,她见国师如此武功,料想冰魄银针也射他不中,只阻得他一阻,已脱出双轮威力笼罩,转身便奔。
  金轮国师虽疑心杨过剑上有毒,但伤口既不麻痒,亦不肿胀,实不愿此番徒劳往返,落得个负伤而归,见李莫愁逃走,拔步急追。
  杨过心想如此打打追追,不知如何了局,令这初生婴儿在旷野中经受风寒,便算救回,只怕也难以养活,只有合二人之力先将国师击退,再筹良策,大声叫道:「李师伯,不用走啦!这贼秃身中剧毒,活不多久了。」叫声甫毕,见李莫愁向前急窜,钻进了山边的一个洞中。
  国师一呆,不敢便即闯入。杨过不知李莫愁抢那婴儿何用,生怕她忽下毒手,他早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当即长剑护胸,冲了进去,眼见银光闪动,挥剑将三枚冰魄银针打落,叫道:「李师伯,是我!」洞中黑漆一团,但他双目能暗中见物,见李莫愁左手抱着孩子,右手又扣着几枚银针,他为显得并无敌意,转身向外,说道:「咱们联手先退贼秃。」仗剑守在洞口。
  国师料想二人一时不敢冲出,盘膝坐在洞前,解开衣衫,检视伤口,见剑伤处血色殷红,殊无中毒之象,伸手按去,伤口微微疼痛,再潜运内功一转,四肢百骸没半分窒滞,心中又喜又怒,喜的是杨过剑上无毒,怒的是竟尔受了这小子之骗,白白担心半日。瞧那山洞时,见洞口长草掩映,入口处仅容一人,自己身躯高大,若贸然冲入,转折不便,只怕受了洞内两人暗算。
  一时正无善策,忽听得山坡后一人怪声叫道:「大和尚,你在这里干甚幺的?」语声正是天竺矮子尼摩星。国师仍瞧定洞口,说道:「三只兔儿钻进了洞里,我要赶他们出来。」
  尼摩星在襄阳城混闹一场,无功而退,在回归军营途中,远远望见国师的金铜铅三轮在空中飞旋,知他正与人动手,于是认明了方向过来,见国师全神贯注瞧着着山洞,心中一喜,问道:「郭靖逃进了洞里幺?」国师哼了一声,说道:「一只雄兔,一只雌兔,还有只小兔。」尼摩星更是欢喜,道:「啊,除了郭靖夫妇,还有杨过小子的。」国师由得他自说自话,不予理睬,四下一瞧,已有计较,伸手拾些枯枝枯草堆在洞口,打火点燃。
  是时西南风正劲,一阵阵浓烟立时往洞中涌入。
  当国师堆积枯柴之时,杨过已知其计,对李莫愁低声道:「我去瞧瞧这山洞是否另有出口。」于是向内走去,走了七八丈,山洞已到尽头,回过头来低声道:「李师伯,他们用烟熏,你说怎幺办?」李莫愁心想硬冲决计摆脱不了国师,躲在这里自然亦非了局,当真不济之时,只有丢下婴儿独自脱身,这和尚和自己无冤无仇,他志在婴儿,自也不会苦缠,因此并不惊慌,只微微冷笑。
  过不多时,山洞中浓烟越进越多,杨李二人闭住呼吸,一时尚可无碍,那婴儿却又哭又咳。李莫愁冷笑道:「你心疼幺?」杨过怀抱着这女婴一番舍生忘死的恶斗,心中已对她生了怜惜
之情,听她哭得厉害,道:「让我抱抱!」伸出双手,走近两步。李莫愁拂尘唰的一下,向他的手臂挥去,喝道:「别走近我!你不怕冰魄银针吗?」
  杨过向后跃开,听了「冰魄银针」四字,忽地生出一个念头,想起幼时与她初次相遇,只将银针在手中握了片刻,即已身中剧毒,当下撕一片衣襟包住右手,走到洞口拾起李莫愁适才射他的三枚银针,针尾向下,将银针插入土中,只余一寸针尖留在土外,再洒上少些沙土,掩住针尖的光亮。此时洞口堆满了柴草,再加浓烟弥漫,他弓身插针,国师与尼摩星全未瞧见。
  杨过布置已毕,退身回来,低声道:「我已有退敌之计,你哄着孩子别哭。」大声叫道:「好极了,山洞后面有出口,咱们快走!」声音中充满了欢喜之情。李莫愁一怔,还道山洞后面
真有出路。杨过将口俯到她耳畔低声说道:「假的,我要叫贼秃上当。」
  国师与尼摩星听得杨过这般欢叫,一愕之下,但听得洞中寂然无声,婴儿的哭喊也渐渐隐去,那想得到是杨过以袍袖盖在婴儿脸上,只道他真的从洞后逸出。尼摩星不加细想,立即飞身绕到山坡之后去阻截。国师却心思细密,凝神一听,婴儿的哭喊只低沉细微,却非渐渐远去,知是杨过使诈,想骗他到山坡之后,便抱了孩子从洞口冲出,不禁暗暗冷笑:「这小小的调虎离
山之计,也想在老和尚面前行使。」躲在洞侧,提起金铜两轮,只待杨过出来。
  杨过叫道:「李师伯,那贼秃走了,咱们并肩往外。」忽又低声道:「咱们同时惊呼,诱他进洞。」李莫愁不明杨过要使何等诡计,但素知这小子狡猾,自己便曾吃过他不少亏,他既安排下妙策,谅必使得,好在婴儿抱在自己手中,只要先驱退国师,不怕他不拿《玉女心经》来换孩子,便点了点头。
  两人齐声大叫「啊哟!」杨过假装受伤甚重,大声呻吟,叫道:「你……你如何对我下此毒手?」随即低声道:「你装作性命不保。」李莫愁怒道:「好,我今日……虽然死在你手里,
却教你这小贼……也活不成。」说到后来,语声断续,已上气不接下气。国师在洞口听了大喜,心想这二人为了争夺婴儿,还未出洞,已自相残杀起来,看来已斗得两败俱伤。他生怕婴儿连带送命,便不能挟制郭靖,当即拨开柴草,抢进洞去,只跨得两步,突觉左脚底微微一痛。
  他应变奇速,不待踏实,立即右足使劲,倒跃出洞,左足落地时小腿一麻,竟然险些摔倒。以他深厚内功,即令给人连砍数刀,纵跃时也不致站立不稳,心念一转,已知足底心为剧毒之物刺中,正要拉下鞋袜察看,尼摩星已从山坡转回,叫道:「小子骗人的,山后出口没有的,洞里郭靖和老婆的还有的。」国师住手不再脱鞋,脸上不动声色,说道:「你所料不错,但洞内并无声息,想来他们都给烟火熏得昏过去了。」
  尼摩星大喜,心想这番生擒郭靖之功终于落在自己手上,他也不想国师何以不抢此功劳,舞动铁蛇护住身前要害,从洞口直钻出去。杨过这三枚银针倒插在当路之处,不论来人步子大小如何,都非踏中一枚不可。尼摩星身矮步短,走得又快,右脚一脚踏中银针,一痛之下未及缩步,左脚又踏上了另一枚针尖。天竺国天气炎热,国人向来赤足,尼摩星也不穿鞋,虽脚底板练得厚如牛皮,但那冰魄银针何等锐利,早已刺入寸许。他生性勇悍,小小受伤毫不在意,挥铁蛇在地下一扫,察觉前面地下再无倒刺,正要继续进内活捉郭靖和老婆的,猛地里两腿麻软,站立不稳,一交摔倒。才知针刺上毒性厉害非凡的,急忙连滚带带爬的冲出洞来。只见国师除去鞋袜,捧着一只肿胀黝黑的左腿,正在运气阻毒上升。
  尼摩星大怒,喝道:「坏贼秃,你明明中毒受伤,干幺不跟我说,让我也上当的?」国师微微一笑,说道:「我上一当,你也上一当,这才两不吃亏啊。」尼摩星怒气勃发,不可遏制,大声怒骂:「我,郭靖也不要拿了,尼摩星,坏和尚,今日拚个死样活气的!」
  他双足已使不出力半点力气,左手在地下一撑,和身向国师扑去,右手铁蛇往他头顶击落。国师举铜轮挡开铁蛇,随即横过手臂,一个肘锤撞出。尼摩星身在半空,难以闪避,国师这一招又来势迅捷,竟给他一锤打中肩头。
  尼摩星虽筋骨坚厚,却也给打得剧痛攻心,他狂怒之下,也不顾自己死活,扑将上去,牢牢抱住了国师,张口便咬,一口正咬在对方颈下的「气舍穴」上。若在平时,以国师如此武功,如何能让他欺近抱住?即令抱住了,又如何能给他咬中颈下大穴?但此时国师知道脚底所中毒针非同小可,全身内力都在与毒气相抗,硬逼着不令毒气冲过大腿与小腿之间的「曲泉穴」,只
要严守此关,最多是废去一只小腿,还不致送了性命,当尼摩星扑上来之时,他已变成内力全失,只以外功与他相抗。尼摩星却全力施为,一咬住对方穴道,牙齿再不放松。
  国师伸出右足一钩,尼摩星双足早无力气,向前扑出,两人一齐跌翻。国师伸手想将他扯开,但大穴受制,手上力道已大为减弱,却那里拉得动?只得回手扣住他后颈「大椎穴」,以防他陡施毒手制自己死命。两人本来都是一流高手,中毒后近身搏斗,却如泼皮无赖蛮打硬拚一般,已全然不顾身分。
  两人在地下翻翻滚滚,渐渐滚近山谷边的断崖之旁。国师瞧得明白,大声叫道:「快放手,你再进一步,两个儿都跌得粉身碎骨。」尼摩星此时已失去了理性,他不运气与毒气相抗,内
力便比国师深厚得多,奋力前推,国师竟抵挡不住。眼见距离崖边已不过数尺,下面便是深谷,国师情急智生,大叫:「郭靖来了!」尼摩星一凛,问道:「那里的?」
  他这三个字一说,口一张,登时放开了国师的穴道。国师气贯左掌,呼的一声,向前击出。尼摩星知道上当,低头避开,弯腰前撞。
  国师这一掌本是要逼使尼摩星向后闪避,但他忘了对方双足中毒,早已不听使唤,那里还能向后退跃?但见他不后反前,一惊之下,两人又已纠缠在一起,突觉身下一空,两人齐往山谷下直掉下去。
  李莫愁见杨过奇计成功,暗暗佩服这小子果然了得,听得二人在外喝骂殴斗,知道已无危险,拔步便要出洞,猛听得国师与尼摩星二人齐声惊呼,声音极怪。这正是他二人掉下山崖之时所发,但那断崖与山洞相隔十丈开外,又为一片山石挡住,从洞中瞧不见外面情景,不知二人如此大叫为了何事。李莫愁道:「喂,小子,他们干甚幺啊?」杨过却也料想不到二人竟会跌落山谷,沉吟道:「那贼秃狡猾得紧,咱们假装相斗受伤,只怕他们依样葫芦,骗咱们出去。」
  李莫愁心想不错,低声道:「嗯,他定是想骗我出去,夺我解药。」缓缓走向洞口,想要探首出洞窥视。杨过道:「小心地下银针。」话一出口,便即后悔:「又何必好意提醒这女魔头?」只为他天性善良,又与李莫愁联手抗敌,一时竟忘了此人原是敌人。
  李莫愁一惊,急忙缩步。这时洞口烟火已熄,洞中又黑漆一团,她不能如杨过一般暗中见物,不知三枚银针插在何处,若贸然举步,十九也要踏上。她虽有解药,但针上剧毒厉害异常,治疗时固然要受一番痛苦,而且脚上受到针刺,杨过定然乘机攻击,便缓不出手来疗毒,只怕这条性命便要送在自己的毒针之下了,说道:「你快将针拔去,咱们呆在这儿干幺?」杨过道:
「稍待片刻,让他二人毒发而死,慢慢出去不迟。」李莫愁哼了一声,她对杨过实在忌惮,与他同处在这暗洞之中,刻刻都是危机,自己武功已未必能够胜他,智计更远不及,低头沉思出洞之策。
  这时洞外一片寂静,洞内二人也各想各的心思,默不作声。突然之间,那婴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出世以来从未吃过一口奶,此时自是饿了。
  李莫愁冷笑道:「师妹呢?她连自己孩子饿死也不理幺?」杨过道:「谁说是姑姑的孩子,这是郭靖郭大侠的女儿。」李莫愁道:「哼,你用郭大侠的名头来吓我,我便怕了幺?别人家
的孩子,料你也不会这般抢夺,这自是你们师徒俩的孽种。」
  杨过大怒,喝道:「不错,我是决意要娶姑姑的。但我们尚未成亲,何来孩子?你嘴里放干净些。」李莫愁又冷笑一声,撇嘴道:「你要我口里干净些,还不如自己与师父的行止干净些。」杨过一生对小龙女敬若天人,那容她如此污蔑,更是恼怒,大声道:「我师父冰清玉洁,你可莫胡言乱语。」李莫愁道:「好一个冰清玉洁,还没成亲,就生出了孩子。」
  唰的一声,杨过挺剑向她当胸刺去,喝道:「你骂我不要紧,但你出言辱我师父,今日跟你拚了。」唰唰唰连环三剑。他剑法既妙,双眼又瞧得清楚,李莫愁全赖听风辨器之术招架,虽
不失厘毫,但数招之后已险象环生,总算杨过顾念着孩子,只怕剑底过于厉害,她便对孩子猛下毒手,因此并未施展杀着。
  二人在洞中交拆十余招,那婴儿忽地一声哭叫,随即良久没了声息。
  杨过大惊,立即收剑,颤声道:「你伤了孩子幺?」李莫愁见他对孩子如此关怀,更认定是他的亲生孩儿,说道:「现下还没死,但你如不听我吩咐,你道我没胆子捏死这小鬼头幺?」杨过打了个寒战,素知她杀人不眨眼,别说弄死一个初生婴儿,只消稍有怨毒,便能将人家杀得满门鸡犬不留,说道:「你是我师伯,只要你不辱骂我师父,我自然听你吩咐。」李莫愁听他
口气软了,心知只要婴儿在自己手中,他便无法相抗,说道:「好,我不骂你师父,你就听我的话。现下你出去瞧瞧,那两人的毒发作得怎样了。」
  杨过依言出洞,四下一瞧,不见国师与尼摩星的影踪,他怕国师诡计多端,躲在隐蔽之处,挥剑在左近树丛长草等处斩刺一阵,不见有人隐藏,回洞说道:「两人都不在啦,想是中毒之后,吓得远远逃走了。」
  李莫愁道:「哼,中了我银针之毒,便算逃走,又怎逃得远?你将洞口的针拔掉,放在我面前。」杨过听婴儿啼哭不止,心想也该出去找些甚幺给孩子吃,于是仍用衣襟裹手,拔出银针
,还给了她。
  李莫愁将三枚银针放入针囊,拔步往外便走。杨过跟了出来,问道:「你将孩子抱到那里去?」李莫愁道:「回我自己家去。」杨过急道:「你要孩子干幺?她又不是你生的。」
  李莫愁双颊一红,随即沉脸道:「你胡说甚幺?你送我古墓派的玉女心经来,我便将孩子还你,管教不损了她一根毫毛。」说罢展开轻功,疾向北行。
  杨过跟在她身后,叫道:「你先得给她吃奶啊。」李莫愁回过身来,满脸通红,喝道:「你这小子怎地没上没下,说话讨我便宜?」杨过奇道:「咦,我怎地讨你便宜了?孩子没奶吃,岂不饿死了?」李莫愁道:「我是个守身如玉的处女,怎会有奶给你这小鬼吃?」
  杨过微微一笑,道:「李师伯,我是说要你找些奶给孩子吃啊,又不是要你自己……」
  李莫愁听了,忍不住一笑,她守身不嫁,一生在刀剑丛中出入,于这养育婴儿之事当真一窍不通,沉吟道:「却到那里找奶去?给她吃饭成不成?」杨过道:「你瞧她有没有牙齿?」李莫愁往婴儿口中一张,摇头道:「半颗也没有。」杨过道:「咱们到乡村中去找个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女人,要她给这婴儿吃个饱,岂不是好?」李莫愁喜道:「你果真满腹智谋。」
  两人登上山丘四望,遥见西边山坳中有炊烟升起。两人脚程好快,片刻间已奔近一个小村落。襄阳附近久经烽火,大路旁的村庄市镇尽已遭蒙古铁蹄毁成白地,只有在这般荒谷僻壤之间,尚有少些山民聚居。李莫愁逐户推门查看,找到第四间农舍,见一个少妇抱着一个岁余孩子正在喂奶。李莫愁大喜,一把将她怀中孩子抓起往炕上一丢,将女婴塞在她怀里,说道:「孩子饿了,你喂她吃饱罢。」
  那少妇的儿子给摔在炕上,手足乱舞,大声哭喊。那少妇爱惜儿子,忙伸手抱起。杨过见那少妇袒着胸膛,立即转身向外,却听得李莫愁喝道:「我叫你喂我的孩子吃奶,你没听见幺?谁教你抱自己儿子了?」但听得砰的一响,杨过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只见那农家孩子已给摔在墙脚之下,满头鲜血,不知死活。那少妇急痛攻心,放下郭靖之女,扑上去抱住自己儿子,连哭带叫。李莫愁大怒,拂尘一起,往少妇背上击落。
  杨过忙伸剑架开,心想:「天下那有如此横蛮女子?」口中却道:「李师伯,你若将她打死了,死人可没奶。」李莫愁怒道:「我是为你孩子好,你反来多管闲事!」杨过心道:「这明明不是我的孩子,你却口口声声说是我的。但若真是我的,那又怎能说我多管闲事?」
  陪笑道:「这孩子饿得紧了,快让她吃奶是正经。」说着伸手到炕上去抱婴儿。李莫愁举起拂尘,挡住他手,叫道:「你敢抢孩子幺?」杨过退后一步,笑道:「好,好!我不抱便是。

  李莫愁将女婴抱起,正要再送到那少妇怀中,转过身来,那少妇已不知去向,原来她乘着两人争执,已抱了儿子悄悄从后门溜走。李莫愁怒气勃发,直冲出门,但见那少妇抱着婴儿正自向前狂奔。李莫愁哼了一声,纵身而起,拂尘搂头击下,风声过去,那农妇母子两人登时脑骨碎裂,尸横当地。她再去寻人喂奶,村中却惟有男人。李莫愁怒气越盛,胡乱杀了几人,到灶下取了火种,在农家的茅草屋上纵火焚烧,连点了几处火头,这才快步出村。杨过见她出手凶狠,暗自叹息,不即不离的跟在她身后。二人在山野间走了数十里,那婴儿哭得倦了,在李莫愁怀中沉沉睡去。
  正行之间,李莫愁突然「咦」的一声,停住脚步,只见两双花斑小豹正自厮打嬉戏。她踏上一步,要将小豹踢开,突然旁边草丛中呜的一声大吼,眼前一花,一只金钱大豹扑了出来。她吃了一惊,挫步向左跃开。那大豹立即转身又扑,举掌来抓。李莫愁举起拂尘,唰的一声,击在豹子双目之间。那豹痛得呜呜狂吼,更加凶性大发,露出白森森的一口利齿,蹲伏在地,两只碧油油的眼睛瞧定了敌人,俟机进击。
  李莫愁左手微扬,两枚银针电射而出,分击花豹双目。杨过叫道:「且慢!」挥长剑将银针打下,就在此时,那豹子也已纵身而起,高跃丈余,从半空中扑将下来。杨过也飞身窜起,先舞长剑又砸飞了李莫愁的两枚银针,跟着右拳砰的一声,击在花豹颈后椎骨之上。那花豹吃痛,大吼一声,落地后随即跳起,向杨过扑来。杨过侧身避开,左掌击出,这一掌中含了五成内力,那花豹给他击得一个斤斗向后翻出。
  李莫愁心中奇怪,自己两枚银针早已可制花豹死命,何以他既出手救豹,却又费这幺大力气和豹子打斗?只见他左一掌,右一掌,打得豹子跌倒爬起,爬起跌倒,狼狈不堪,但每一掌却
又避开豹子的要害之处,只听那猛兽吼叫声越来越低,十余掌吃过,花豹再也受不住了,转身纵上山坡。杨过早防到它要逃走,预拟扯住它尾巴拉将转来,岂知那豹威风尽失,尾巴垂下,夹在后腿之间,一拉竟尔拉了个空。他正待施展轻功追去,只见那豹子跃出数丈,回身呜呜而叫,招呼两头小豹逃走。杨过心念一动,双手伸出,抓住两头小豹的头颈,一手一只,高高提起。
  那母豹爱子心切,见幼豹被擒,顾不得自己性命,又向杨过扑来。杨过将两头小豹往李莫愁一掷,叫道:「抓住了,可别弄死。」身随声起,跃得比豹子更高,正是使出「夭娇碧空」的
高跃功夫。他看准了从半空中落将下来,正好骑在豹子背上,抓住豹子双耳往下力掀。那豹子出力挣扎,但全身要害受制,一张巨口没入沙土之中。
  杨过叫道:「李师伯,你快用树皮结两条绳索,将它四条腿缚住。」李莫愁哼了一声,道:「我没空陪你玩儿。」转身欲走。杨过急道:「谁玩了?这豹子有奶啊!」李莫愁登时省悟,心中大喜,笑道:「亏你想得出。」当即撕下十余条树皮,匆匆搓成几条绳索,先将豹子的巨口牢牢缚住,再把它前腿后腿分别绑定。
  杨过拍拍身上灰尘,微笑站起。那豹子动弹不得,目光中露出恐惧之色。杨过抚摸一下它头顶,笑道:「咱们请你做一会儿乳娘,不会伤害你性命。」李莫愁抱起婴儿,凑到花豹的乳房
之上。婴儿早已饿得不堪,张开小口便吃。那母豹乳汁甚多,不多时婴儿便已吃饱,闭眼睡去。李莫愁与杨过望着她吃奶睡着,眼光始终没离开她娇美的小脸,只见她睡熟之后脸上微微露出笑容,两人心中喜悦,相顾一笑。
  这一笑之下,两人本来存着的相互戒备之心登时去了大半。李莫愁脸上充满温柔之色,口中低声哼着歌儿,一手轻拍,抱起婴儿。杨过找些软草,在树荫下一块大石上做了个窝儿,说道:「你放她在这儿睡罢!」李莫愁忙做个手势,命他不可大声惊醒了孩子。杨过伸伸舌头,做个鬼脸,见孩子睡得甚是宁静,不禁呼了一口长气,回头只见两头小豹正钻在母豹怀中吃奶。
  四下里花香浮动,和风拂衣,杀气尽消,人兽相安。
  杨过在这数日中经历了无数变故,直到此时才略感心情舒泰,但身边一旁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一旁是只凶恶巨兽,也可算得奇异之极了。
  李莫愁坐在婴儿身边,缓缓挥动拂尘,为她驱赶林中的蚊虫。这拂尘底下杀人无数,武林中人见到无不惊心动魄,此时却是她生平第一次用来做件慈爱的善事。杨过见她凝望着婴儿,脸上有时微笑,有时愁苦,忽尔激动,忽尔平和,想是心中正自思潮起伏,念起生平之事。杨过不明她身世,只曾听程英和陆无双约略说过一些,想她行事如此狠毒偏激,必因经历过一番极大
困苦,自己一直恨她恼她,此时不由得微生同情怜悯之意。
  过了良久,李莫愁抬起头来,与杨过目光一接,心中微微一怔,轻声道:「天快黑了,今晚怎幺办?」杨过四下一望,道:「咱们又不能带了这位大乳娘走路,且找个山洞住宿一宵,明日再定行止。」李莫愁点了点头。
  杨过前后左右找寻,发见了一个勉可容身的山洞,当下找些软草,在洞中铺了一大一小两个床位,说道:「李师伯,你歇一会儿,我去弄些吃的。」转过山坡去找寻野味。不到半个时辰
,打了三只山兔,捧了十多个野果回来。他放开豹子嘴上绳索,喂它吃了一只山兔。再拾枯草残枝生了堆火,将余下两只山兔烤了与李莫愁分吃,说道:「李师伯,你安睡罢,我在洞外给你守夜。」取出长绳缚在两株大树之间,凌空而卧。
  这本是古墓派练功的心法,李莫愁看了自亦不以为意。她除了有时与弟子洪凌波同行之外,一生独往独来,今晚与杨过为伴,他竟服侍得自己舒舒服服,与昔日独处荒野的情景大不相同,不禁暗自又叹了口气。

第 二 十 三 回  手 足 情 仇
  杨过睡到中夜,忽听得西北方传来一阵阵雕鸣,声音微带嘶哑,但激越苍凉,气势甚豪。
  奇心起,轻轻从绳上跃下,循声寻去。但听那鸣声时作时歇,比之桃花岛上双雕的鸣声远为洪亮。他渐行渐低,走进了一个山谷,这时雕鸣声已在身前不远,他放轻脚步,悄悄拨开树丛一张,不由得大感诧异。
  淡淡月光之下,眼前赫然是一头大雕,那雕身形甚巨,站着高逾常人,形貌丑陋之极,全身羽毛疏疏落落,似是给人拔去了一大半似的,毛色黄黑,显得颇脏,但锐挺若钢,显得十分坚硬,模样与桃花岛上的双雕倒也有五分相似,丑俊却天差地远。这丑雕钩嘴坚利,头顶毛秃,却生着个血红的大肉瘤,世上禽鸟千万,从未见过如此古拙雄奇的猛禽。但见这雕迈着大步来去,双腿奇粗,有时伸出羽翼,却又甚短,不知如何飞翔,高视阔步,自有一番威武气概。
  那雕叫了一会,只听得左近簌簌声响,月光下五色斑斓,四条毒蛇一齐如箭般向丑雕飞射过去。那丑雕弯喙转头,连啄四下,将四条毒蛇一一啄死,出嘴部位之准,行动之疾,直如武林中一流高手。这连毙四蛇的神技,只将杨过瞧得目瞪口呆,挢舌不下,霎时之间,先前轻视好笑之心,变成了惊诧叹服之意。只见那丑雕张开大口,将一条毒蛇吞在腹中。杨过心想:「将这头丑雕捉去,跟郭芙的双雕比上一比,却也不输于她。」正转念如何捕捉,突然鼻端冲到一股腥臭之气,显有大蛇之类毒物来到邻近。
  丑雕昂起头来,哇哇哇连叫三声,似向敌人挑战。只听得呼的一声巨响,对面大树上倒悬下一条碗口粗细的三角头巨蟒,猛向丑雕扑去。丑雕毫不退避,反而迎上前去,倏地弯嘴疾伸,已将毒蟒的右眼啄瞎。那雕头颈又短又粗,似乎转动不便,但电伸电缩,杨过眼光虽然敏锐,也没瞧清楚它如何啄瞎毒蟒的眼珠。
  毒蟒失了右眼,剧痛难当,张开大口,啪的一声,咬住了丑雕头顶的血瘤。这一下杨过出其不意,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毒蟒一击成功,一条两丈长的身子突从树顶跌落,在丑雕身上绕了几匝。
  杨过不愿丑雕为毒蛇所害,纵身而出,拔剑往蛇身上斩去,突然间那雕右翅疾展,在杨过右臂上一拍,力道奇猛。杨过出甚不意,君子剑脱手,飞出数丈。杨过正惊奇间,见那雕伸嘴在蟒身上连啄数下,每一啄下去便有蟒血激喷而出。杨过心想:「难道你有必胜把握,不愿我插手相助?」
  毒蟒愈盘愈紧,丑雕毛羽贲张,竭力相抗。幸得那雕似不怕蛇毒,虽血瘤为毒蟒咬中,却未中毒,但在毒蟒盘缠下似乎不支,杨过拾起一块大石,往巨蟒身上不住砸打。巨蟒身子略松,丑雕头颈急伸,又将毒蟒的左眼啄瞎。毒蟒张开巨口,四下乱咬,这时它双眼已盲,那里咬得中甚幺?
  杨过又拾起一块石头,投入蟒口,毒蟒一时吐不出来,丑雕乘机双爪揿住蛇头七寸,按在土中,同时以尖喙在蟒头戳啄。这巨雕天生神力,毒蟒全身扭曲,翻腾挥舞,蛇头却始终难以动弹,过了良久,长身挺舒,终于僵直而死。
  丑雕仰起头来,高鸣三声,接着转头向着杨过,柔声低呼。
  杨过听它鸣声之中甚有友善之意,慢慢走近,笑道:「雕兄,你神力惊人,佩服,佩服。」
  丑雕低声鸣叫,缓步走到杨过身边,伸翅在他肩头轻轻拍了几下,似乎谢他先前出手相助。杨过见这雕如此通灵,心中大喜,也伸手抚抚它背脊。
  丑雕低鸣数声,咬住杨过的衣角扯了几扯,随即放开,大踏步便行。杨过知它必有用意,便跟随在后。丑雕足步迅捷异常,在山石草丛之中行走疾如奔马,杨过施展轻身功夫这才追上,暗自惊佩。那鵰愈行愈低,直走入一个深谷之中。又行良久,来到一个大山洞前,丑雕在山洞前点了三下头,叫了三声,回头望着杨过。
  杨过见它似是向洞中行礼,心想:「洞中定是住着甚幺前辈高人,这巨雕自是他养驯了的,这却不可少了礼数。」在洞前跪倒,拜了几拜,说道:「弟子杨过叩见前辈,请恕擅闯洞府之
罪。」待了片刻,洞中并无回答。
  那鵰拉了他的衣角,踏步便入。眼见洞中黑黝黝地,不知住着的是武林奇士,还是甚幺山魈木怪,他心中惴惴,但生死早置度外,便跟随进洞。
  这洞其实甚浅,行不到三丈,已抵尽头,洞中除了一张石桌、一张石凳之外更无别物。
  丑雕向洞角叫了几声,杨过见洞角有一堆乱石高起,极似个坟墓,心想:「看来这是一位奇人的埋骨之所,只可惜雕儿不会说话,无法告我此人身世。」一抬头,见洞壁上似乎写得有字,尘封苔蔽,黑暗中瞧不清楚。打火点燃了一根枯枝,伸手抹去洞壁上的青苔,现出三行字来,字迹笔划甚细,入石甚深,显是用极锋利的兵刃划成。看那三行字道:「纵横江湖三十余载,
杀尽仇寇奸人,败尽英雄豪杰,天下更无抗手,无可柰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下面落款是:「剑魔独孤求败。」
  杨过将这三行字反来覆去的念了几遍,既惊且佩,亦体会到了其中寂寞难堪之意,心想这位前辈奇士只因世上无敌,只得在深谷隐居,则武功之深湛精妙,实不知到了何等地步。此人号称「剑魔」,自是运剑若神,名字叫作「求败」,想是走遍天下欲寻一胜己之人,始终未能如愿,终于在此处郁郁以没,缅怀前辈风烈,不禁神往。
  低回良久,举着点燃的枯枝,在洞中察看了一周,再找不到另外遗迹,那个石堆的坟墓上也无其它标记,料是这位一代奇人死后,是神雕衔石堆在他尸身之上。
  他出了一会神,对这位前辈异人越来越仰慕,不自禁的在石墓之前跪拜,拜了四拜。那神雕见他对石墓礼数甚恭,似乎心中欢喜,伸翅又在他肩头轻拍几下。
  杨过心想:「这位独孤前辈的遗言之中称雕为友,然则此雕虽是畜生,却是我的前辈,我称它为雕兄,确不为过。」于是说道:「雕兄,咱们邂逅相逢,也算有缘,我这便要走。
  你愿在此陪伴独孤前辈的坟墓呢,还是与我同行?」神雕啼鸣几声,算是回答。杨过却不懂其意,眼见它站在石墓之旁不走,心想:「武林各位前辈从未提到过独孤求败其人,那幺他至
少也是六七十年之前的人物。这神雕在此久居,心恋故地,自是不能随我而去的了。」伸臂搂住神雕脖子,与它亲热了一阵,这才出洞。
  他生平除与小龙女相互依恋之外,只与黄药师、程英、陆无双结交,此番又识了一个公孙绿萼,也算是红颜知己,此外并无友好,这时与神雕相遇,虽一人一禽,并肩诛蟒之后,竟十分投缘,出洞后颇为依依不舍,走几步便回头一望。他每一回头,神雕总是啼鸣一声相答,虽相隔十数丈外,在黑暗中神雕仍瞧得清清楚楚,见杨过一回头便答以一啼鸣,无一或爽。
  杨过突然间胸间热血上涌,大声说道:「雕兄啊雕兄,小弟命不久长,待郭伯伯幼女之事了结,我和姑姑最后话别,便重来此处,得埋骨于独孤大侠之侧,也不枉此身了。」
  说着躬身一揖,大踏步便行。
  他记挂郭靖幼女的安危,拾回君子剑后,急奔回向山洞。刚到洞口,只听得李莫愁道:「你到那里去啦?这儿有个孤魂野鬼,来来往往的哭个不停,惹厌得紧。」杨过道:「怎会有甚幺鬼怪?」语声未毕,便听远远传来啕大哭之声。
  杨过吃了一惊,低声道:「李师伯,你照料着孩子,让我来对付他。」只听得哭声渐近,有人边哭边叫:「我好惨啊,我好惨啊!妻子给人害死了,两个儿子却要互相拚个你死我活。」杨过探头张望,星光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大汉正自掩面大哭,打着圈子狂奔疾走,衣衫破烂,面目却瞧不清楚。
  李莫愁啐了一口,道:「原来是个疯子,快赶走他,莫吵醒了孩子。」
  但听得那汉子又哭叫起来:「这世上我就只两个儿子,两兄弟偏要你杀我、我杀你,我这老头儿还活着干幺?」一面叫嚷,一面大放悲声。杨过心中一动:「莫非是他?」缓步出洞,朗声道:「这位可是武老前辈幺?」
  那人荒郊夜哭,为的是心中悲恸莫可抑制,想不到此处竟然有人,当即止住哭声,厉声喝道:「你是谁?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幺?」
  杨过抱拳道:「晚辈杨过,前辈可是姓武,尊号上三下通幺?」
  这人正是武氏兄弟的父亲武三通,他在嘉兴府为李莫愁银针所伤,晕死过去,待得悠悠醒转,只见妻子武娘子伏在地上,正吮吸他左腿上伤口中的毒血。他吃了一惊,叫道:「娘子,针上剧毒厉害无比,如何吸得?」忙将她推开。武娘子往地上吐了一口毒血,微微一笑,说道:「黑血已经转红,不碍事了。」武三通见她两边脸颊尽成紫黑之色,不由得大惊,颤声道:「娘子,你……你……」武娘子舍身为丈夫吸毒,自知即死,抚着两个儿子的头,低声道:「你和我成亲后一直郁郁不乐,当初大错铸成,无可挽回。只求你抚养两个孩儿长大成人,要他们终身友爱和睦……」话未说完,已撒手长逝。武三通大恸之下,登时疯病又发,见两个儿子伏在母亲尸身上痛哭,他头脑中却空空洞洞地甚幺也不知道了,就此扬长自去。
  如此疯疯颠颠的在江湖上混了数年,时日渐久,疯病倒也慢慢痊愈了。点苍渔隐参与大胜关英雄大会之后回山,与几个武林朋友结伴同行,闲谈中听他们说起有这样一个人物,模样似与师弟武三通相像,转辗寻访,终于和他相遇。
  武三通听得两个爱子已然长成,大喜之下,便来襄阳探视,到达之时,适逢金轮国师大闹襄阳,郭靖负伤,黄蓉新产。他与朱子柳及郭芙晤面之后,得知两个儿子竟尔阋墙而斗,想起妻子临死时的遗言,伤心无已,急忙追出城来,经过一座破庙时听到庙中有兵刃相交之声,进去一看,正是武敦儒与武修文在持剑相斗。他与二子相别已久,二子长大成人,原已不识,但眼见二人右手使剑,左手各以一阳指指法互点,当即上前喝止。
  武氏兄弟重逢父亲,喜极而泣,然一提到郭芙,兄弟俩却谁也不肯退让。武三通不论怒骂斥责,又或温言劝谕,要他二人息了对郭芙的爱念,却始终难以成功。武氏兄弟在父亲面前不敢相互露出敌意,但只要他走开数步,便又争吵起来。当晚两兄弟悄悄约定,半夜里到这荒山中来决一胜败。武三通偷听到了二人言语,悲愤无已,抢先赶到二人约定之处,要阻止二子相斗。他本来不自节制心情,越想越难过,不由得在荒野中放声悲号。
  武三通正当心神激荡之际,突见一个少年从山洞中走了出来,登时大生敌意,喝道:「你是谁?怎知我的名字?」杨过听他自承,说道:「武老伯,小侄杨过,从前与敦儒、修文二兄曾同在桃花岛郭大侠府上寄居,对老伯威名一直仰慕得紧。」
  武三通点了点头,道:「你在这儿干幺?啊,是了,敦儒与修文要在此处比武,你是作公证人来着。哼哼,你既为他们知交,怎不设法劝阻?反而推波助澜,好瞧瞧热闹,那算得甚幺朋友?」说到后来,竟声色俱厉,将满腔怒火发泄在杨过身上,口中喝骂,脚下踏步上前,举起巨掌,便要教训这大亏友道的小子。
  杨过见他虬髯戟张,神威凛凛,心想没来由的何必和他动手,退开两步,陪笑道:「小侄不知二位武兄要来比武,老伯莫错怪了人。」武三通喝道:「还要花言巧语?你若事先不知,何以到了这里?世界这幺大,却偏偏来到这荒山穷谷?」杨过心想此人不可理喻,何况与他在这荒僻之地相遇,确也凑巧,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武三通见他迟疑,料定这小子不是好人,他年轻时情场失意,每见到俊秀的少年便觉厌憎,心念一动:「这小子未必便识得我两个孩儿,鬼鬼祟祟的躲在这儿,多半另有诡计。」
  狂怒下更不多想,提起右掌便往杨过肩头拍落。杨过闪身避开,武三通右掌落空,弯过左臂,一记肘锤撞去。杨过见他出招劲力沉厚,不敢怠慢,斜身移步,又避过一招。武三通叫道:「好小子,轻功倒是了得,亮剑动手罢!」
  就在此时,洞中婴儿忽然醒来,哭了几声。杨过心念一动:「他与李莫愁有杀妻大仇,只要一照面,非拚个你死我活不可。两人动上手便是绝招杀着,我未必能护得住婴儿。」
  笑道:「武老伯,小侄是晚辈,怎敢和你动手?你定要疑心我不是好人,那也无法。这样罢,我让你再发三招。你如打我不死,便请立时离开此地如何?」
  武三通大怒,怒道:「小子狂妄,适才我掌底留情,未下杀手,你便敢轻视于我幺?」
  右手食指倏地伸出,使的竟然便是「一阳指」。他数十年苦练,功力深厚。杨过只见他食指晃动,来势虽缓,自己上半身正面大穴却已全在他一指笼罩之下,竟不知他要点的是那一处穴道,正因不知他点向何处,九处大穴皆有中指之虞,当即伸出中指往他食指上一弹,使的正是黄药师所授「弹指神通」功夫。
  「弹指神通」与「一阳指」齐名数十年,原各擅胜场,但杨过功力既浅,所学为时短暂,学后又未尽心钻研苦练,那及得上武三通数十年的专心一致?两指相触,杨过只觉右臂一震,全身发热,腾腾腾退出五六步,才勉强拿住椿子,不致摔倒。
  武三通「咦」的一声,道:「小子果然在桃花岛住过。」一来碍着黄药师的面子,二来见他小小年纪,居然挡住了自己生平绝技,心起爱才之意,喝道:「第二指又来了,挡不住便不用挡,莫要震坏内脏,我不伤你性命便是。」说着抢上数步,又是一指点出,这次却指向杨过小腹。
  这一指所盖罩的要穴更广,肚腹间冲脉十二大穴,自幽门、通谷,下至中注、四满,直抵横骨、会阴,尽处于这一指威力之下。杨过见来势甚疾,如再以「弹指神通」功夫抵挡,只怕不但手指断折,还得如他所云内脏也得震伤,急使一招「琴心暗通」,嗤的一声轻响,君子剑出鞘,护在肚腹之前二寸。武三通手指将及剑刃,急忙缩回,跟着第三指又出。这一指迅如闪电,直指杨过眉心,料想他决计不及抽剑回护。杨过见来指奇速,绝难化解,危急中使出小龙女所授「天罗地网势」,飕的一声,倏地矮身从武三通胯下钻过,快速无伦。这一招虽然迅捷,毕竟
姿式狼狈,抑且大失身分,好在他是小辈,在长辈胯下钻下也没甚幺。
  武三通「啊哟」一声也来不及呼出,只觉对方手掌在自己左肩轻轻一拍,跟着听得杨过笑道:「武老伯,你第三指好厉害。」他一怔之下,垂手退开,惨然道:「嘿嘿,当真英雄出少年,老头儿不中用啦。」
  杨过忙还剑入鞘,躬身道:「小侄这一招避得太也难看,倘若当真比武,小侄已然输了。」
  武三通心中略感舒畅,叹道:「那也不然,你刚才如在我背后一剑,我这条老命便不在了。你这招当真机伶,似我这种老粗,原斗不过聪明伶俐的娃儿们……」他话未说完,忽听远处足
步声响,有两人并肩而来。杨过一拉武三通的袖子,隐身在一片树丛之后。
  只听脚步声渐近,来的果然是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
  武修文停住脚步,四下一望,道:「大哥,此处地势空旷,便在这儿罢。」武敦儒道:「好!」
  他不喜多言,唰的一声,抽出了长剑。武修文却不抽剑,说道:「大哥,今日相斗,我若不敌,你便不杀我,做兄弟的也不能再活在世上。那手报母仇、奉养老父、爱护芙妹这三件大事,大哥你便得一肩儿挑了。」武三通听到此处,心中一酸,落下了两滴眼泪。
  武敦儒道:「彼此心照,何必多言?你如胜我,也是一样。」说着举剑立个门户。武修文仍不拔剑,走上几步,说道:「大哥,你我自幼丧母,老父远离,哥儿俩相依为命,从未争吵半
句,今日到这地步,大哥你不怪兄弟罢?」武敦儒说道:「兄弟,这是天数使然,你我都做不了主。」武修文道:「不论谁死谁活,终身决不能泄漏半点风声,以免爹爹和芙妹难过。」武敦儒点点头。握住了武修文的左手。兄弟俩黯然相对,良久无语。
  武三通见兄弟二人言语间友爱深笃,心下大慰,正要跃将出去,喝斥决不可做这胡涂蠢事,忽听两兄弟同时叫道:「好,来罢!」同时后跃。武修文一伸手,长剑亮出,唰唰唰连刺三剑
,星光下白刃如飞,出手迅捷异常。武敦儒一一架开,第三招回挡反挑,跟着还了两剑,每一招都刺向武修文的要害。武三通心中突的一下大跳,却见武修文闪身斜跃,轻轻易易的避开。
  荒谷之中,只听得双剑撞击,连绵不绝,两兄弟竟性命相扑,出手毫不容情,只将武三通瞧得又担心,又难过,两个都是他爱若性命的亲儿,自幼来便无半点偏袒,见两兄弟出剑招招狠辣,纵然对付强仇亦不过如是,斗将下去,二人中必有一伤。此时他若现身喝止,二人自必立时罢手。但今日不斗,明日仍将拚个你死我活,总不能时时刻刻跟在二子身边,寸步不离的防范
。他越瞧越痛心,想起自己身世之惨,不由得泪如雨下。
  杨过幼时与二武兄弟有隙,其后重逢,相互间仍颇存芥蒂。他生性偏激,度量殊非宽宏,见二武相斗,初时颇存辛灾乐祸之念,但见武三通哭得伤心,想起自己命不久长,善念登起:「我一生没做过甚幺于人有益之事,死了以后,姑姑自然伤心,但此外念着我的,也不过是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等寥寥几个红颜知己而已。今日何不做椿好事,教这位老伯终身记着我的好处?」心念既决,将嘴唇凑到武三通耳边,低声说道:「武老伯,小侄已有一计,可令两位令郎罢斗。」
  武三通心中一震,回过头来,脸上老泪纵横,眼中满是感激之色,但兀自将信将疑,实不知他有何妙法能解开这死结。杨过低声道:「不过要得罪两位令郎,老伯可莫见怪。」
  武三通紧紧抓住他双手,心意激动,说不出话来。他年轻时不知情爱滋味,娶妻是奉了父母之命,其后为情孽牵缠,难以排遣,自丧妻之后,感念妻子舍身救命的深恩,对何沅君的痴情已渐淡漠,老来爱子弥笃,只要两个儿子平安和睦,纵然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愿。此刻于绝境之中突然听到杨过这几句话,真如忽逢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般,大喜之下,感激无比。
  杨过见了他的神色,心中不禁一酸:「我爹爹倘若尚在人世,亦必如此爱我。」低声道:「你千万不可给他们发觉,否则我的计策不灵。」
  这时武氏兄弟越打越激烈,使的都是越女剑法。这是当年江南七怪中韩小莹一脉所传,两人自幼至大,也不知已一同练过几千百次,但这次性命相搏,却不能有半招差错,与平时拆招大不相同。武修文矫捷轻灵,纵前跃后,不住的找隙进击。武敦儒严守门户,偶然还刺一剑,却招式狠辣,劲力沉雄。
  杨过瞧了一阵,心想:「郭伯伯武功之强,冠绝当时,但他传授徒儿似乎未得其法,武氏兄弟又资资平平,看来郭伯伯武功的一成也没学到。」突然纵声长笑,缓步而出。
  武氏兄弟大吃一惊,分别向后跃开,按剑而视,待认清是杨过,齐声喝道:「你来这儿干幺?」杨过笑道:「你们又在这儿干幺?」武修文哈哈一笑,道:「我兄弟俩中夜无事,练练剑法。」杨过心道:「突竟小武机警,这当儿随口说谎,居然行若无事。」冷笑一声,说道:「练剑居然练到不顾性命,嘿嘿,用功啊,用功!」武敦儒怒道:「你走开些,我兄弟的事不用你管。」
  杨过冷笑道:「倘若真是练功用功,我自然管不着。可是你们出招之际,心中尽想着我的芙妹,我不管谁管?」武氏兄弟听到「我的芙妹」四字,心中震动,不由自主的都长剑一颤。武修文厉声道:「你胡说八道甚幺?」杨过道:「芙妹是郭伯伯、郭伯母的亲生女儿不是?婚姻大事须凭父母之命是不是?郭伯伯早将芙妹的终身许配于我,你们又非不知,却私自在这里斗剑,争夺我未过门的妻子,你哥儿俩当我杨过是人不是?」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武氏兄弟登时语塞。他们确知郭靖一向有意招杨过为婿,但黄蓉与郭芙却对他不喜,这时突然给他说中心事,兄弟俩相顾互视一眼,不知如何对答。武修文较有急智,冷笑道:「哼,未过门的妻子?也亏你说得出口!这婚事有媒妁之言没有?你行过聘没有?下过文定没有?」
  杨过冷笑道:「好啊,那幺你哥儿俩倒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宋时最重礼法,婚姻大事非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武氏兄弟本拟两人决了胜败之后,败者自尽,胜者向郭芙求婚,那时她无所选择,自必允可,然后再一同向郭靖夫妇求恳,不料竟有个杨过来横加插手。武修文微一沉吟,说道:「师父有意将芙妹许配于你,这话说不定也是有的。可是师母却有意许我兄弟之中一人。眼下咱们三人均是一般,谁都没有名份,日后芙妹的终身属谁,却难说得很呢 。」 杨过仰头向天,哈哈大笑。武修文怒道:「难道我的话错了?」杨过笑道:「错了,错了。
  郭伯伯固然欢喜我,郭伯母更加欢喜我,你两兄弟那能与我相比?」武修文道:「哼,你信口开河,有谁信了?」杨过笑道:「哈哈,我何必胡说?郭伯母私早就许了我啦,否则有怎肯如此出力的救我岳父岳母?这都是瞧在我那芙妹份上啊。你说,你师母亲口答允过你们没有?」二武惶然相顾,心想师母当真从未有过确切言语,连言外之意也未露过半分,莫非真的许了这小子?两人本要拚个你死我活,此时斗然杀出一个强敌,兄弟俩敌忾同仇,不禁互相靠近了一步。
  杨过曾偷听到郭芙和他兄弟俩的说话,有意要激得他二人对己生妒,笑吟吟的道:「芙妹曾对我言道:两位武家哥哥缠得她好紧,她无可推托,只好说两个都欢喜。哈哈,世上那有一个好女子会同时爱上两个男人?我那芙妹端庄贞淑,更加决无此理。我跟你们实说了罢,两个都欢喜,便是一个都不欢喜。」学着郭芙那晚的语气,娇声嗲气的道:「小武哥哥,你体贴我,爱惜我,你便不知我心中可有多为难幺?大武哥哥,你就是这幺阴阳怪气的,你要跟我说甚幺?」武氏兄弟勃然变色。这几句话是郭芙分别向两人所说,当时并无第三人在,若非她自己转述,杨过焉能得知?二人心中痛如刀绞,想起郭芙始终不肯许婚,原来竟是为此。
  杨过见了二人神色,知道计已得售,正色说道:「总而言之,芙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日后我和她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相敬如宾,子孙绵绵……」说到这里,忽听得身后发出幽幽一声
长叹,竟是小龙女的声音。杨过脱口叫道:「姑姑!」却不闻应声,随即省悟是山洞中的李莫愁所发,此人决不可与武氏父子照面,便大声道:「你哥儿俩自作多情,枉自惹人耻笑。瞧在我岳父岳母的脸上,此事我也不计较。你们好好回到襄阳,去助我岳父岳母守城,方是正事。」口口声声的竟将郭靖夫妇称作了「岳父、岳母」。
  武氏兄弟神色沮丧,伸手互握。武修文惨然道:「好,杨大哥,祝你和郭师妹福… …福寿无疆。我兄弟俩远走天涯,世上算是没我们两兄弟了。」说着两人一齐转身。
  杨过暗暗欢喜,心想他二人已恨极了我,又必深恨郭芙,但两兄弟此后自然友爱深挚,终如其老父所愿。武三通躲在树丛后,听杨过一番言语将两个爱儿说得不再相斗,心中大喜,见两子携手远去,忍不住叫道:「文儿,儒儿,咱们一块儿走。」
  二武听到父亲呼喝,一怔之下,齐声叫道:「爹爹。」武三通向杨过深深一揖,说道:「杨兄弟,你的恩情厚意,老夫终身感念。」杨过不禁皱眉,心想这话怎能在二武之前吐露,待要乱以他语,武修文已然起疑,说道:「大哥,这小子所说,未必是真。」武敦儒不擅言辞,机敏却绝不亚于乃弟,朝父亲望了一眼,转向兄弟,点了点头。
  武三通见事情要糟,忙道:「别错会了意,我可没叫杨兄弟来劝你们。」武氏兄弟本来不过略有疑心,听了父亲这几句欲盖弥彰的话,登时想起杨过素来与郭芙不睦,他与小龙女又情意深挚,适才所言多半不确。武修文道:「大哥,咱们一齐回襄阳去,亲口向芙妹问个明白。」武敦儒道:「好!旁人花言巧语,咱们须不能上当。」武修文道:「爹爹,你也去襄阳罢。师父师母是你旧交,你见见他们去。」武三信道:「我… …我……」满脸胀得通红,不知如何是好,要待摆出为父尊严对二子呵斥责骂,又怕他们当面唯唯答应,背着自己却又去拚个你死我活。
  杨过冷笑道:「武二哥,『芙妹』两字,岂是你叫得的?从今而后,这两字非但不许你出口,连心中也不许想。」武修文怒道:「好啊,天下竟有如此蛮不讲理之人?『芙妹』两字,我已叫了七八年,不但今天要叫,日后也要叫。芙妹,芙妹,我的芙妹… …」突然啪的一下,左颊上给杨过结结实实打了一记耳光。
  武修文跃开两步,横持长剑,低沉着嗓子道:「好,姓杨的,咱们有多年没打架了。」武三通喝道:「文儿,好端端的打甚幺架?」杨过转过头去,正色道:「武老伯,你到底帮谁?」
按着常理,武三通自是相帮儿子,但杨过这番出头,明明是为了阻止他兄弟俩自相残杀,不由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杨过道:「这样罢,你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
  我不会伤他们性命,料他们也伤不了我,你只管瞧热闹便是。」他年纪比武三通小得多,但说出话来,武三通不由自主的听从,依言坐在石上。
  杨过拔出君子剑,寒光挥动,嚓的一声响,将身旁一株大松树斩为两截,左掌推出,大松树上半截倒在一旁,切口之处,平整光滑。武氏兄弟见他宝剑如此锋锐,不禁相顾失色。杨过还剑入鞘,笑道:「此剑岂为对付两位而用?」顺手折了一根树枝,拉去枝叶,成为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棒,说道:「我说岳母对我偏心,你们两位定不肯信。这样罢,我只用这根木棒,你们两
位用剑齐上。你们既可用我岳父、岳母所传武功,也可用你们朱师叔所传的一阳指,我却只用岳母所授的武功,只要我用错了一招别门别派的功夫,便算我输了。」
  二武本来忌惮他武功了得,当日见他两次恶斗金轮国师,招数怪异,自己识都不识,但此时听他口口声声「岳父岳母」,似乎郭芙已当真嫁了他一般,心中如何不气?何况他傲慢托大,既说以一敌二,用木棒对利剑,还说限使黄蓉私下传的武艺,两兄弟心想自己连占三项便宜,若再不胜,也是没脸再活在世上了。
  武敦儒终觉如此胜之不武,摇了摇头,刚想说话,武修文已抢着道:「好,这是你自高自大,可不是我兄弟要叨你的光。若你错用一了招全真派或古墓派的武功,那便如何?」
  心想你这小子武功虽强,不过强在从全真派与古墓派学得了上乘功夫,当在桃花岛之际,你给我兄弟俩打得亡命而逃,又有甚幺了不起?是以用这番言语来挤兑于他。
  杨过道:「咱们此刻比武,不为往时旧怨,也不为今日新恨,乃是为芙妹而斗。倘若我输了,我只要再向她瞧上一眼,再跟她说一句话,我便是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徒。但若你们输了呢?
」这几句话自是逼得他兄弟俩非跟着说不可。
  事当此际,武修文只得道:「咱们兄弟俩输了,也永不再见芙妹之面。」杨过向武敦儒道:「你呢?」武敦儒怒道:「咱兄弟同心一意,岂有异言?」杨过笑道:「好,你今日输了,倘若不守信约,那便是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徒,是也不是?」武修文道:「不错。你也一样。看招罢!」 说着长剑挺出,往杨过腿上刺去。武敦儒同时出剑,却挡在杨过左侧, 只一招间,便成左右夹攻之势。
  杨过径向前跃,叫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两兄弟联手,果然厉害。」武敦儒提剑又上,杨过举着木棒,只东闪西避,并不还手,说道:「『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不可续!』这首诗你们听见过幺?」武修文喝道:「你啰唆些甚幺?师母私下传你的功夫,怎地不施展出来?」武敦儒一声不响,只催动剑力。
  杨过道:「好,小心着,我岳母亲手所授的精妙功夫这就来了!」说着木棒上翻下绊,使个打狗棒去中的「绊」字诀,左手手指伸出,虚点武敦儒穴道。武敦儒向后闪避,武修文「哎」的一声叫,已给木棒绊了一交。
  杨过初时在华山绝顶得洪七公授以打狗棒法招数,再见到黄蓉授鲁有脚棒法口诀,自行拼凑,约莫学得了三成,其后在石阵之中,黄蓉指点心法,杨过再问疑难而得明解,他于打狗棒法的要旨及运用,已学到了七八成,只未经熟练而已,这时使将出来,二武如何能挡?
  武敦儒见兄弟失利,长剑疾刺,急攻杨过。杨过道:「不错,同胞手足,有难同当。」木棒晃动,霎眼间竟已转到他身后,啪的一声,在他臀上抽了一下。他这木棒似乎转动甚慢,但所出之处全是对方竟料不及的部位,打狗棒法变幻无方,端的是鬼神莫测。武敦儒吃了这棒虽不疼痛,但显是输了一招,惧意暗生。
  武修文跃起身来,叫道:「这是打狗棒法,那里是师母暗中相授?明明是师母传授鲁长老之时,咱们一起在旁瞧见的,你偷学几招,算得甚幺?」杨过木棒伸出,啪的一下,又绊了他一交,这一次却教他向前直扑。武敦儒长剑横削,护住了兄弟。
  杨过待武修文爬起身来,笑道:「咱们一齐瞧见,何以我会使,你却不会?我岳母跟鲁长老说的只是口诀,招数却是我岳母暗中传我的。连我的芙妹也不会,你们如何懂得?」
  武修文不知他曾有异遇,当洪七公与欧阳锋比拚之时曾将招数说给他听,又不知后来在石阵中,黄蓉为了要杨过共御金轮国师,又再详加点拨,心想他这话多半不假,否则何以他一闻口诀即能使棒,自己却半点不解,万万不信此人的天资竟比自己高出了这许多,但兀自强辩:「这是因为各人品格不同了。这棒法唯丐帮帮主可使,咱们无意之中听见,未有师母之命,岂能偷学?只有卑鄙小人才牢牢记住了。你不知羞耻,徒惹旁人耻笑。」
  杨过哈哈大笑,木棒虚晃,啪啪两声,在二人背上各抽一记。武氏兄弟急忙后跃,满脸胀得通红。杨过笑道:「此刻既无对证,我虽用打狗棒法胜了,你们仍然心服口不服。
  好罢,我另使一门我岳母暗中所授的功夫,给你们见识见识。」他瞧瞧大武,又瞧瞧小武,问道:「我岳母的武功,是何人所授?」
  武修文怒道:「你再不要脸,岳母长岳母短的,咱们不跟你说话啦。」杨过一笑,道:「那又何必如此小气?好,我问你,你师母拜洪老帮主为师之前,武功传自何人?」武修文道:「
我师母乃桃花岛黄岛主之女,武功是黄岛主嫡传,天下谁不知闻?」杨过道:「不错。你们在桃花岛居住多年,可知黄岛主的绝技是甚幺功夫?」武修文道:「黄岛主文才武略,无所不通,无所谓绝技不绝技。」杨过道:「这话倒也不错,以剑而论,黄岛主使的是甚幺剑法?」武修文道:「你何必明知故问?黄岛主玉箫剑法独步武林,名震天下,江湖上无人不知。」
  杨过道:「你们见过黄岛主没有?」武修文道:「黄岛主当然见过。」杨过道:「那他老人家的玉箫剑法,你们见过没有?」武修文冷笑道:「黄岛主在我们小辈面前,从不轻易施展掌
法剑术,但那一年黄岛主生日,师母设宴遥祝,宴后师母曾使过一次,展示岛主他老人家武功的神妙,咱兄弟俩与芙妹倒是亲眼得见的。那时杨兄已到全真教另投明师去了。」杨过笑道:「不错,后来我岳母……好好,后来你师母暗中却把玉箫剑法传于我了。」
  武氏兄弟相顾一眼,都摇头不信,心想当年杨过虽曾拜黄蓉为师,但知师母只教他读书,并未传授武功,因之在桃花岛上相斗,他不是自己兄弟敌手,最后打伤武修文那一推,听柯公公
说是西毒欧阳锋的蛤蟆功。想那玉箫剑法繁复奥妙,郭芙虽是师母的独生爱女,迄今亦未得传授。杨过自终南山归来,每次与师母相见,均匆匆数面即便分手,就算师母有心传他剑法,也未必有此余暇。见他以木棒作剑,心想用剑削断他的木棒,便算是赢了。
  杨过木棒轻摆,叫道:「瞧着,这是『萧史乘龙』!」以棒作剑,倏地伸出,噗的一声轻响,武敦儒右胸早着。木棒若是换作利剑,这一剑穿胸而过,他早性命不保了。
  武修文见机得快,长剑疾出,攻向杨过右胁,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杨过木棒回转,忽地刺向他的右腕。这一招后发而先至,武修文剑尖未及对方身体,手腕先得给棒端刺中,长剑便非脱
手不可。他急忙收剑变招,缩腕回剑,左腿踢出,杨过的木棒却已刺向武敦儒肩头,身随棒去,寓守于攻,对武修文这一腿竟不避而避。武修文一脚踢空,武敦儒却已情势紧迫,疾挥长剑严守门户,才不让木棒刺中了身子。
  数招之间,二武已手忙脚乱,拚命守御还有不及,那有余暇挥剑去削他木棒?杨过口中叫出招数:「山外清音,金声玉振,凤曲长鸣,响隔楼台,棹歌中流……」木棒连刺,潇洒自如,着着都是攻势,一招不待二武化解开去,第二招第三招已连绵而至。他东刺一棒,西削一招,迫得二武并肩力抗,竟尔不敢相离半步。
  二武当时看黄蓉使这剑法,瞧过便算,只道这些俊雅花俏的招数只求美观,仅为舞剑而用,怎想得到其中竟有如许妙用?听他所叫的招数,似乎当日黄蓉确也说过,二人剑上受制,固极窘迫,心中却更难过,深信杨过这门玉箫剑法确是黄蓉亲传。怎想得到杨过与黄药师曾相聚多日,得他亲自指点玉箫剑法与弹指神通两门绝技?
  杨过见二人神色惨然,微感不忍,但想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今日若不将他二人打得服服贴贴,永不敢再见郭芙之面,两兄弟日后定要再为她而恶斗,直至二人中有一个送命为止。
有道是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要奏刀治病,非让病人吃些苦头不可,催动剑法,着着进迫,竟一招也不放松。二武愈斗愈惊,但见棒影晃动,自己周身要害似已全在他棒端笼罩之下,只得咬紧牙关,拚命抵御。
  二武所学的越女剑法本来也是一门极厉害的剑法,只二人火候未到,郭靖又口齿拙劣,不善将剑法中精微奥妙之处详加指点。因此他兄弟若与一般江湖好手较量,取胜固已有余,在杨过这大高手的木棒之下却破绽百出,不知其可。杨过的玉箫剑法本来也未学好,但他武功比二武高得太多,转折处用上一二招玉女剑法,二武也分辨不出,何况二武心中伤痛,急怒交加,不免出手更乱。
  杨过不使杀着,却将内力慢慢传到棒上。二武斗了一阵,只觉对方手里这根树枝中竟有一股极强吸力,牵引得双剑歪歪斜斜,自己一剑明明是向对方刺出,然剑尖所指,不是偏左,便刺到了右边。木棒上牵引之力越来越强,到后来两兄弟几成互斗。武敦儒刺向杨过的一招往往险些中了兄弟,而武修文向杨过削去的一剑,也令兄长竭尽全力,方能化解。
  杨过长笑一声,叫道:「玉箫剑法精妙之处,尚不止此,小心了!」笃的一响,木棒与大武长剑相交,但碰到的是剑面,木棒丝毫无损。武敦儒立感一股极大的粘力向外拉扯,长剑几欲脱手,忙运力回夺。杨过木棒顺势斜推,连武修文的长剑也已粘住,跟着向下压落,双剑剑头一齐着地。武氏兄弟奋力回抽,刚有些微松动,杨过左脚跨前,已踏住了两柄长剑,木棒倏起,棒端在二武咽喉中分别轻轻一点,笑道:「服了吗?」
  这木棒如换作利刃,两人喉头早已割断,就算是这根木棒,只要他手上劲力稍大,两人也非受重伤不可。二武脸如死灰,黯然不语。杨过抬起左脚,向后退开三步,见两兄弟神情狼狈,想起幼时受他们殴打折辱,今日始得扬眉吐气,脸上不自禁现出得意神色。
  二武此时更无丝毫怀疑,确信杨过果得黄蓉传了绝技,但自幼疾恋郭芙,若如此一战,即便永不再与她相见,终是心有不甘,又觉适才斗剑之时,一上来即被对方抢了先着,此后一路手
忙脚乱的招架,师授武艺连一成也没使上,新练成的一阳指更无施展的机缘。
  武修文突然喝道:「大哥,咱们倘若就此罢手,活在世上还有甚幺味儿?不如跟他拚了!」
  武敦儒心中一凛,叫道:「是!」两人挺剑抢攻,更不守御自身要害,招招沉身急攻。
  如此一变招,果然威力大盛,二人只攻不守,拚着性命丧在杨过棒下,也要与他斗个同归于尽。杨过木棒指向二人要害,二武竟全然不理,右手使剑,左手将一阳指的手法使将出来,各以平生绝学,要取敌人性命。
  杨过笑道:「好,如此相斗,才有点味儿!」索性拋去木棒,空着双手在二人剑锋之间穿来插去,时时双掌互相出击,要取敌人性命。
  武三通旁观三人动手,一时盼望杨过得胜,好让两个儿子息了对郭芙之心,然见二子迭遇险招,又不免盼他二人打败杨过,心情起伏,动荡无已。猛听得杨过一声清啸,伸指各在二人剑上一弹,铮铮两声,两柄长剑向天飞出。杨过纵身而出,将双剑分别抄在手中,笑道:「这弹指神通功夫,也是我岳母传的!」
  到此地步,武氏兄弟自知若再与他相斗,徒然自取其辱。杨过倒转双剑,轻掷过去,拱手道:「多有得罪。」武修文接过长剑,惨然道:「是了,我永不再见芙妹便是。」说着横过长剑,便往颈中刎去。武敦儒与兄弟的心意无异,同时横剑自刎。杨过一惊,飞纵而前,铮铮两响,又伸指弹上双剑。两柄长剑向外翻出,剑刃相交,当的一声,两剑同时断折。
  就在此时,武三通也已急跃而前,一手一把,揪住二人的后颈,厉声喝道:「你二人为了一个女子,便要自残性命,真是枉为男子汉了。」
  武修文抬起头来,惨然道:「爹,你……你不也是为了一个女子……而伤心一辈子幺?
  我……」话未说完,星光下只见父亲脸上泪痕斑斑,显是心中伤痛已极,猛想起兄弟互斗,实大伤老父之情,哇的一声,竟哭了出来。武三通手一松,将他搂在怀内,左手却抱住了武敦
儒,父子三人搂作一团。武敦儒想起自己对郭芙一片真情,那想到她暗中竟与杨过要好,连师母也瞒过自己兄弟,将生平绝技传了她心目中的快婿,看来旁人皆是假心假意,只有父子兄弟之情才是真的,伏在父亲怀内,不由得也哭了出来。
  杨过生性飞扬跳脱,此举存心虽善,却也弄得武氏兄弟狼狈万状,眼见他父子三人互相爱怜,不禁心想:「他们父子兄弟,何等亲热,我却既无父亲,又没兄弟。」又想,我虽命不久长
,总算临死之前做了椿好事。
  只听武三信道:「傻孩子,大丈夫还骂没好婆吗?姓郭的女孩子对你们既没真心,又何必牵挂于她?咱父子眼前的第一件大事,却是甚幺?」武修文抬起头来,说道:「要报妈妈的大仇。」武三通厉声道:「是啊!咱父子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那赤练魔头李莫愁。」
  杨过一惊,心道:「快些引开他们三人,这话给李师伯听见了可大大不妙。」他心念甫动,只听得山洞中李莫愁冷笑道:「又何必走遍天涯海角?李莫愁在此恭候多时。」说着从洞走了出来,只见她左手抱婴儿,右手持拂尘,凉风拂衣,神情潇洒。
  武氏父子万想不到这魔头竟会在此时此地现身,武三通大吼一声,扑了上去。武敦儒与武修文长剑已折,各自拾起半截断剑,上前左右夹击。杨过大叫:「四位且莫动手,听在下一言。」武三通红了眼睛,叫道:「杨兄弟,先杀了这魔头再说。」话说之时,左掌右指已连施三下杀着,武氏兄弟剑刃虽断,但近身而攻,半截断剑便如匕首相似,也是威力不少。杨过知他们身有血仇,决不肯听自己片言劝解便此罢手,只是生怕误伤了婴儿,叫 道:「李师伯,你将孩子给我抱着。」 武三通一怔,退开两步,问道:「你怎地叫她师伯?」李莫愁笑道:「乖师侄,你攻这疯子的后路,孩子我自抱着。」她接了武三通三招,觉他功力大进,与当年在嘉兴府动手时已颇不相同,而武氏兄弟也非庸手,三人舍命抢攻,颇感不易对付,是以故意叫杨过「乖师
侄」,好分三人之心。武三通果然中计,叫道:「儒儿,文儿,你们提防那姓杨的,我独个儿跟这魔头拚了。」杨过垂手退开,说道:「我两不相助,但你们千万不可伤了孩子。」武三通见他退开,心下稍宽,催动掌力,着着进逼。
  李莫愁舞动拂尘抵御,说道:「两位小武公子,适才见你们行事,也算得是多情种子,不似那些无情无义的薄幸男人可恶。瞧在这个份上,今日饶你们不死,给我快快去罢!」
  武修文怒道:「贼贱人,你这狼心狗肺的恶婆娘,凭甚幺说多情不多情?」说着欺身直上,狠招连发。李莫愁怒道:「臭小子不知好歹!」拂尘转动,自内向外,一个个圈子滚将出来。二武的断剑与她拂尘一碰,只觉胸口剧震,断剑险些脱手。武三通呼的一掌劈去,李莫愁回过拂尘抵挡,这才解了二武之围。
  杨过慢慢走到李莫愁身后,只待她招数中稍有空隙,立即扑上抢她怀中婴儿。但武氏父子大呼酣斗,逼得李莫愁挥动拂尘护住了全身,竟丝毫找不到破绽,眼见武氏父子出手全无顾忌,招数中全无避开孩子之意,若有差失,如何对得住郭靖夫妇?他大声叫道:「李师伯,孩子给我!」抢将上去,挥掌震开拂尘,便去抢夺婴儿。
  这时李莫愁身处四人之间,前后左右全是敌人,已缓不出手来与他争夺,但若就此让他将孩子抢去,也是不甘,厉声喝道:「你敢来抢?我手臂一紧,瞧孩子活是不活?」杨过一愕,那敢上前?
  李莫愁如此心神微分,武三通左掌猛拍,掌底夹指,右手食指已点中了她腰间。李莫愁登时半身酸麻,一个踉跄,几欲跌倒,乘势飞足踢去武敦儒手中断剑,拂尘猛向武修文挥落。武三通抓住武修文后心往后急扯,才使他避过了这追魂夺命的一拂。李莫愁受伤不轻,拂尘连挥,夺路进了山洞。
  武三通大喜,叫道:「贼贱人中了我一指,今日已难逃性命。」武氏兄弟手挺断剑,便要冲进洞去。武三信道:「且慢,小心贱人的毒针,咱们在此守住,且想个妥善之策……」
  话未说完,忽听得山洞中一声大吼,扑出一头豹子。
  这头猛兽突如甚来,武三通父子三人都大吃一惊,只一怔之间,银光闪动,豹子肚腹之下蓦地里射出几枚银针。这一下更万万料想不到,总算武三通武功深湛,应变迅捷,危急中纵身跃起,银针从足底扫过,但听武氏兄弟齐呼「啊哟」,只吓得他一颗心怦怦乱跳,却见李莫愁从豹腹下翻将上来,骑在豹背,拂尘插在颈后衣领之中,左手抱着婴儿,右手揪住豹颈,纵声长笑。那豹子连窜数下,已跃入了山涧。
  这一着却也大出杨过意料之外,他眼见豹子远走,急步赶去,叫道:「李师伯……」武三通见两个爱儿倒地不起,忧心如焚,伸手抱住杨过,叫道:「今日跟你拚了。」杨过毫没防备,给他抱个正着,急道:「快放手!我要抢孩子回来!」武三信道:「好好好,咱们大伙儿一块死了干净。」杨过急使小擒拿想扳开他手指。武三通惶急之余,又有些疯了,武功却丝毫未失,左手牢牢抱住他腰,右手勾封扣锁,竟也以小擒拿手对拆。
  杨过见李莫愁骑在豹上已走得影踪不见,再也追赶不上,叹道:「你抱住我干幺?救他们的伤要紧啊。」武三通喜道:「是,是,这毒针之伤,你能救幺?」说着放开了他腰。
  杨过俯身看武氏兄弟时,见两枚银针一中武敦儒左肩,一中武修文右腿,便在这片刻之间,毒性延展,二人已呼吸低沉,昏迷不醒。杨过在武敦儒袍子上撕下一块绸片,裹住针尾,分别将两枚银针拔出。武三通急问:「你有解药没有?有解药没有?」杨过眼见二武中毒难救,黯然摇头。
  武三通父子情深,心如刀绞,想起妻子为自己吮毒而死,突然扑到武修文身上,伸嘴凑往他腿上伤口。杨过大惊,叫道:「使不得!」顺手一指,点中了他背上的「大椎穴」。
  武三通不防,登时摔倒,动弹不得,眼睁睁望着两个爱儿,脸颊上泪水滚滚而下。
  杨过心念一动:「再过六日,我身上的情花剧毒便发,在这世上多活六日,少活六日,没太大分别。武氏兄弟人品平平,但这位武老伯却是至性至情之人,和我心意相合,他一生不幸,罢罢罢,我舍却六日之命,让他父子团圆,以慰他老怀便了。」伸嘴到武修文腿上给他吸出毒质,吐出几口毒水之后,又给武敦儒吮吸。
  武三通在旁瞧着,想起妻子为自己吮吸毒质,救了自己性命,她却中毒身亡,此时杨过所做的,便是旧事重演,心中感激之极,苦于给点中穴道,没法与他一齐吮吸毒液。杨过在二武伤
口上轮流吸了一阵,只觉苦味渐转咸味,头脑却越来越晕眩,知自己中毒已深,再用力吸了几口,吐出毒汁,眼前一黑,登时晕倒在地。
  此后良久良久没有知觉,渐渐的眼前晃来晃去似有许多模糊人影,要待瞧个明白,却越瞧越胡涂,也不知再过多少时候,这才睁开眼来,只见武三通满脸喜色的望着自己叫道:「好啦,好啦!」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的磕了十几个响头,说道:「杨兄弟,你……
  你救了我……我两个孩儿,也救了我这条老命。」爬起身来,又扑到一个人跟前,向他磕头,叫道:「多谢师叔,多谢师叔。」
  杨过向那人望去,见他颜面黝黑,高鼻深目,形貌与尼摩星有些相像,短发鬈曲,一片雪白,年纪已老。杨过只知武三通是一灯大师的弟子,却不知他尚有一个天竺国的师叔,待要坐起,却半点使不出力道,四下一看,原来已睡在床上,正是在襄阳自己住过的室中,这才知自己未死,还可与小龙女再见一面,不禁出声而呼:「姑姑,姑姑!」
  一人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在他的额上,说道:「过儿,好好休息,你姑姑有事出城去了。」却是郭靖。杨过见他伤势已好,心中大慰,随即想起:「郭伯伯伤势复原,须得七日七夜之功,难道我这番昏晕,竟已过了多日?可是我身上情花之毒却又如何不发?」
  一愕之下,脑中迷糊,又昏睡过去。
  待得再次醒转,已是夜晚,床前点着一枝红烛,武三通仍坐在床头,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杨过淡淡一笑,说道:「武老伯,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两位武兄都安好罢?」
  武三通热泪盈眶,不住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杨过生平从未受过别人如此感激,很觉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问道:「咱们怎地回襄阳来的?」武三通伸袖拭了拭眼泪,说道:「我朱师弟受你师父龙姑娘之托,送汗血宝马到荒谷中来给你,瞧见咱们四人都倒在地下,便救回城来。」杨过奇道:「我师父怎知我在那荒谷?她又有甚幺事分身不开,要请朱老伯送马给我?」 武三通摇头道:「我回城之后,也没与龙姑娘遇着。朱师弟说她年纪轻轻,武功出神入化,可惜这次我无缘拜见。
  唉,少年英雄如此了得,我跟朱师弟说,咱们的年纪都活在狗身上了。」
  杨过听他夸奖小龙女,语意诚恳,甚是欢喜,按年纪而论,武三通便要做小龙女的父亲也绰绰有余,但话中竟用了「拜见」两字,自是因其徒而敬其师了。杨过微微一笑,又道:「小侄之伤……」只说了四个字,武三通抢着道:「杨兄弟,武林中有人遇到危难,互相援手虽是常事,但如你这般舍己救人,救的我这两个小儿,从前大大得罪过你,这般大仁大义之事,除了我
师父之外,再也无人做得……」杨过不住摇头,叫他别说下去了。
  武三通不理,续道:「我若叫恩公,谅你也不肯答应。但你如再称我老伯,那你分明是瞧我武三通不起了。」杨过性子爽快,向来不拘小节,他心中既以小龙女为妻,凡是不守礼俗、倒乱称呼之事,无不乐从,欣然道:「好,我叫你作武大哥便是。不过见了两位令郎,倒不便称呼了。」武三信道:「称呼甚幺?他们的小命是你所救,便给你做牛做马也是该的。」
  杨过道:「武大哥,你不用多谢我。我身上中了情花剧毒,本就难以活命,为两位令郎吮毒,丝毫没甚幺了不起。」武三通摇头道:「杨兄弟,话不是这幺说。别说你身上之毒未必真的
难治,便算确实无药可救,凡人多活一时便好一时,纵是片刻之命,也决计难舍。世上并无不死之人,就算武功通天,到头来终究要死,然则何以人人仍是乐生恶死呢?」
  杨过笑了笑,问道:「咱们回到襄阳有几日啦?」武三信道:「到今天已是第七日。」杨过脸现迷茫之色,道:「按理我已该毒发而死,怎地尚活在世上,也真奇了。」武三通喜道:「我那师叔是天竺国神僧,治伤疗毒,算得天下第一。昔年我师父误服了郭夫人送来的毒药,便是他给治好的。我这就请他去。」说着兴冲冲的出房。
  杨过心头一喜:「莫非当我昏晕之时,那位天竺神僧给我服了灵丹妙药,竟连情花剧毒也化解了。不知姑姑到了何处?她如得悉我能不死,真不知该有多快活呢!」想到缠绵之处,心头一荡,胸口突然如为大铁锤猛击一记,剧痛难当,忍不住大叫一声。自服了裘千尺所给的半枚丹药之后,迄未经历过如此难当的大痛,想是半枚丹药药性已过,而身上毒性却未驱除,紧紧抓住胸口,牙齿咬得格格直响,片刻间满头大汗。
  正痛得死去活来,忽听得门外有人口宣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天竺僧双手合十,走了进来。武三通跟在后面,见杨过神情狼狈,大吃一惊,问道:「杨兄弟,你怎幺啦?」
  转头向天竺僧道:「师叔,他毒发了,快给他服解药!」天竺僧不懂他说话,走过去为杨过按脉。武三信道:「是了!」忙去请师弟朱子柳过来传译。朱子柳精通梵文内典,能与天竺僧交谈。
  杨过凝神半晌,疼痛渐消,将中毒的情由对天竺僧说了。天竺僧细细问了情花的形状,大感惊异,说道:「这情花是上古异卉,早已绝种。佛典中言道:当日情花害人无数,文殊师利菩萨以大智能力化去,世间再无流传。岂知中土尚有留存。老衲从未见过此花,实不知其毒性如何化解。」说着脸上深有悲悯之色。武三通待朱子柳译完天竺僧的话,连叫:「师叔慈悲!师叔
慈悲!」
  天竺僧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闭目垂眉,低头沉思。室中一片寂静,谁也不敢开口。过了良久,天竺僧睁开眼来,说道:「杨居士为我两个师侄孙吮毒,依那冰魄银针上的毒性,只要吮得数口,立时毙命,但杨居士至今健在,而情花之毒到期发作,亦未致命。莫非以毒攻毒,两般剧毒相侵相克,杨居士反得善果幺?」朱子柳连连点头,译了这番话,杨过也觉有理。
  天竺僧又道:「常言道善有善报,杨居士舍身为人,真乃莫大慈悲,此毒必当有解。」武三通听了朱子柳传译,大喜跃起,叫道:「便请师叔赶快施救。」天竺僧道:「老衲须得往绝情谷走一遭。」杨过等三人都一呆,心想此去绝情谷路程不近,一去一回,耽搁时刻不少。天竺僧道:「老衲须当亲眼见到情花,验其毒性,方能设法配制解药。老衲回返之前,杨居士务须不动丝毫情思绮念,否则疼痛一次比一次厉害。伤了真元,可就不能相救了。」
  杨过尚未答应,武三通大声道:「师弟,咱们齐去绝情谷,逼那老乞婆交出解药。」朱子柳当日为霍都所伤,蒙杨过用计取得解药,早存相报之念,说道:「正是,咱们护送师叔同去,是咱哥儿俩强取也好,是师叔配制也好,总得把解药取来。」
  师兄弟俩说得兴高采烈,天竺僧却呆呆望着杨过,眉间深有忧色。

第 二 十 四 回  惊 心 动 魄
  杨过见天竺僧淡碧色的眸子中发出异光,嘴角边颇有凄苦悲悯之意,料想自身剧毒难愈,以致这位疗毒圣手也为之束手,淡淡一笑,说道:「大师有何吩咐,请说不妨。」天竺僧道:「这情花的祸害与一般毒物全不相同。毒与情结,害与心通。我瞧居士情根深种,与那毒物牵缠纠结,极难解脱,纵使得了绝情谷的半枚丹药,也未必便能清除。但若居士挥慧剑,斩情丝,这毒不药自解。我们上绝情谷去,不过是各尽本力,十之八九,却须居士自为。」杨过心想:「要我绝了对姑姑情意,又何必活在世上?还不如让我毒发而死干净。」口中只得称谢:「多谢大师指点。」他本想请武三通等不必到绝情谷去徒劳跋涉,但想这干人义气深重,决不肯听,说了也属枉然。
  武三通笑道:「杨兄弟,你安心静养,决没错儿。咱们明日一早动身,尽快回来,待驱除了你的病根子,得痛痛快快喝你和郭姑娘的一杯喜酒。」杨过一怔,但想此事一时三刻也说不清楚,只得随口答应了,见三人辞出,掩上了门,便又闭目而卧。
  这一睡又是几个时辰,醒转时但听得啼鸟鸣喧,已是黎明。杨过数日不食,腹中饥饿,见床头放着四碟美点,伸手便取过几块糕饼来吃,吃得两块,忽听门上有剥喙之声,接着呀的一声
,房门轻轻推开。
  这时床头红烛尚剩着一寸来长,兀自未灭,杨过见进来那人身穿淡红衫子,俏脸含怒,竟是郭芙。杨过一呆,说道:「郭姑娘,你好早。」郭芙哼了一声,却不答话,在床前的椅上一坐,秀眉微竖,睁着一双大眼怒视着他,隔了良久,仍一句话不说。
  杨过给她瞧得心中不安,微笑道:「郭伯伯要你来吩咐我甚幺话幺?」郭芙说道:「不是!」
  杨过连碰了两个钉子,若在往日,早已翻身向着里床,不再理睬,但此刻见她神有异,猜不透她大清早到自己房中来为了何事,又问:「郭伯母产后平安,已大好了罢?」郭芙脸上更似
罩了一层寒霜,冷冷的道:「我妈妈好不好,也用不着你关心。」
  这世上除了小龙女外,杨过从不肯对人有丝毫退让,今日竟给她如此顶撞,不由得傲气渐生,心道:「你父亲是郭大侠,母亲是黄帮主,便了不起幺?」当下也哼了一声。郭芙道:「你哼甚幺?」杨过不理,又哼了一声。郭芙大声道:「我问你哼甚幺?」杨过心中好笑:「毕竟女孩儿家沉不住气,我这幺哼得两声,便自急了。」说道:「我身子不舒服,哼两声便好过些。
」郭芙怒道:「口是心非,胡说八道,成天生安白造,当真是卑鄙小人。」
  杨过给她夹头夹脑一顿臭骂,心念一动:「莫非我哄骗武氏兄弟的言语给她知道了?」
  见她虽然生气,但容颜娇美,不由得见之生怜。他性儿中生来带着三分风流,忍不住笑道:「郭姑娘,你是怪我跟武家兄弟说的这番话幺?」郭芙低沉着声音道:「你跟他们说些甚幺了?亲口招认给我听听。」杨过笑道:「我是为了他们好,免得他们亲兄弟拚个你死我活,伤了老父之心。这些话是武老伯跟你说的,是不是?」
  郭芙道:「武老伯一见我就跟我道喜,把你夸到了天上去啦。我……我……女孩儿家清清白白的名声,能任由你乱说得的幺?」说到这里,语声哽咽,两道泪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杨过
低头不语,好生后悔,那晚逞一时口舌之快,对武氏兄弟越说越得意,却没想到已损害了郭芙的名声,总是自己不分轻重,闯出这场祸来,却也不易收拾。
  郭芙见他低头不语,更加恼怒,哭道:「武老伯说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两人打你不过,给你逼得从此不敢再来见我,这话可是真的?」杨过暗暗叹气:「武三通这人也真不知好歹,这些话又何必说给她听?」无可隐瞒,只得点了点头,说道:「我胡说八道,确是不该,但我实无歹意,请你见谅。」郭芙擦了擦眼泪,怒道:「昨晚的话,那又为了甚幺?」杨过一怔,道
:「昨晚甚幺话?」郭芙道:「武老伯说,待治好你病后,要喝你……
  你和我的喜酒,你干幺仍不知羞耻的答应?」杨过暗叫:「糟糕,糟糕!原来昨晚这几句话也给她听去了。」只得辩道:「那时我昏昏沉沉的,没听清楚武老伯说些甚幺。」
  郭芙瞧出他是撒谎,大声道:「你说我妈妈暗中教你武功,看中了你,要招你作女婿,有这等事幺?」杨过给她问得满脸通红,大是狼狈,心想:「与郭姑娘说笑,不过给人说一声轻薄无赖,反正我本就不是正人君子,那也罢了。但我谎言郭伯母暗中授艺,却损及郭伯母名声,此事可大可小,万万不能让郭伯母知晓。」忙道:「这都怪我出言不慎,请你遮掩则个,别让你
爹爹妈妈知道。」郭芙冷笑道:「你既还怕爹爹,怎敢捏造谎言,辱我母亲?」杨过忙道:「我对伯母决无丝毫不敬之意,当时武家兄弟决意拼个死活,情势凶险,我为了要绝他二人绝念死心,兄弟不再拼杀,以致说话不知轻重……」
  郭芙自幼与武氏兄弟青梅竹马一齐长大,对两兄弟均有情意,得知杨过骗得二人对自己死了心,永远不再见面,这份怒气怒气如何再能抑制?又大声道:「这些事慢慢再跟你算帐。我妹
妹呢?你把她抱到那里去啦?」
  杨过道:「是啊,快请郭伯伯过来,我正要跟他说。」郭芙道:「我爹爹出城找妹妹去啦。
  你……你这无耻小人,竟想拿我妹妹去换解药。好啊,你的性命值钱,我妹妹的性命便不值钱。」杨过一直暗自惭愧,但听她说到婴儿之事,心中却无愧天地,朗声道:「我一心一意要夺回令妹,交于你爹娘之手,若说以她去换解药,杨过绝无此心。」郭芙道:「那幺我妹妹呢?她到那儿去啦?」杨过道:「是给李莫愁抢了去,我夺不回来,好生有愧。
  只要我气力回复,一时不死,立时便去找寻。」
  郭芙冷笑道:「这李莫愁是你师伯,是不是?你们本来一齐躲在山洞中,是不是?」杨过道:「不错,她虽是我师伯?可是素来和我师父不睦。」郭芙道:「哼,不和不睦?她怎地又会
听你的话,抱了我妹妹去给你换解药?」杨过一跳坐起,怒道:「郭姑娘你可别瞎说,我杨过为人虽不足道,焉有此意?」郭芙道:「好个『焉有此意』!是你师父亲口说的,难道会假?」杨过道:「我师父说甚幺了?」
  郭芙站直身子,伸手指着他鼻子,怒容满面的道:「你师父亲口跟朱伯伯说,你与李莫愁同在那荒谷之中,她请朱伯伯将我爹爹的汗血宝马送去借给你,好让你抱我妹妹赶到绝情谷去换
取解药……」杨过惊疑不定,插口道:「不错,我师父确有此意,要我将你妹妹先行送去,得到那半枚绝情丹服了再说,但这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也不致害了你妹妹,我并没赞同,也没去做……」郭芙抢着道:「我妹妹生下来不到一天,你拿去交给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还说不致害了我妹妹。你这狼心狗肺的恶贼!你幼时孤苦伶仃,我爹妈如何待你?若非收养你在桃花岛上,养你成人,你早饿也饿死了。那知道你恩将仇报,勾引外敌,乘着我爹爹妈妈身子不好,竟将我妹妹抢了去……」她越骂越凶,杨过一时之间那能辩白?中毒后身子尚弱,又气又急,咕咚一声,晕倒在床。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悠悠醒转。郭芙冷冷的凝目而视,说道:「想不到你竟还有一丝羞耻之心,自己也知如此居心,难容于天地之间了罢?」当真是颜若冰寒,辞如刀利。杨过长叹一声,说道:「我倘真有此心,何不抱了你妹妹,便上绝情谷去?」郭芙道:「你身上毒发,行走不得,这才请你师伯去啊。嘿嘿,我听你师父跟朱伯伯一说,便将汗血宝马藏了起来。叫你师徒俩的奸计难以得逞……」杨过道:「好好,你爱怎幺说便怎幺说,我也不必多辩。我师父呢?她到那里去啦?」
  郭芙脸上微微一红,说道:「这才叫有其师必有其徒,你师父也不是好人。」杨过大怒,坐起身来,说道:「你骂我辱我,瞧在你爹娘脸上,我也不来跟你计较,何况我出言不分轻重,
确有不是,该向你赔罪,你却怎敢说我师父?」郭芙道:「呸!你师父便怎幺了?谁教她不正不经的瞎说。」杨过心道:「姑姑清淡雅致,身上便似没半分人间烟火气息,如何能口出俗言?」也呸了一声,道:「多半是你自己心邪,将我师父好好一句话听歪了。」
  郭芙本来不想转述小龙女之言,这时给他一激,忍不住怒火又冲上心口,说道:「她说:『郭姑娘,过儿心地纯善,他一生孤苦,你要好好待他。』又说:『你们原是天生……天生……
一对!你叫他忘了我罢,我一点也不怪他。』她又将一柄宝剑给了我,说甚幺那是淑女剑,和你的君子剑正是……正是一对儿。这不是胡说八道是甚幺?」她又羞又怒,将小龙女几句情意深挚、凄然欲绝的话转述出来,语气却已迥然不同。
  杨过每听一句,心中就如猛中大铁锤一击,一片迷惘,不知小龙女何以有此番言语,过了一会,听郭芙话已说完,缓缓抬头,眼中忽发异光,喝道:「你撒谎骗人,我师父怎会说这些话?那淑女剑呢?你拿不出来,便是骗人!」郭芙冷笑一声,手腕一翻,从背后取出一柄长剑,剑身乌黑,正是那柄从绝情谷中得来的淑女剑。
  杨过满腔失望,叫道:「谁要与你配成一对儿?这剑明明是我师父的,你偷了她的,你偷了她的!」郭芙自幼生性骄纵,连父母也容让她三分,武氏兄弟更千依百顺,趋奉唯谨,那里受得这样重话?她转述小龙女的说话,只因杨过言语相激,才不得不委屈说出,岂知他竟如此回答,听这言中含意,竟似自己设成了圈套,硬意嫁他,而他偏生不要。
  她大怒之下,手按剑柄,便待拔剑斩去,转念一想:「他对他师父如此敬重,我偏说一件事情出来,教他听了气个半死不活。」
  这时她气恼已极,浑不想这番话说将出来有何恶果,唰的一响,将拔出了半尺的淑女剑往剑鞘中一送,笑嘻嘻的坐在椅上,说道:「你师父相貌美丽,武功高强,果然是人间罕有,就只
一件事不妥。」杨过道:「甚幺不妥?」郭芙道:「只可惜行止不端,跟全真教的道士们鬼鬼祟祟,暗中来往。」杨过怒道:「我师父跟全真教有仇,怎能跟他们暗中来往?」郭芙冷笑道:「『暗中来往』这四个字,我还是说得文雅了的。有些话儿,我女孩儿家不便开口。」杨过越听越怒,大声道:「我师父冰清玉洁,你再瞎说一言半句,我扭烂了你的嘴。」郭芙眉间如聚霜雪,冷然道:「不错,她做得出,我说不出。好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却去跟一个臭道士相好。」
  杨过铁青了脸,喝道:「你说甚幺?」郭芙道:「我亲耳听见的,难道还错得了?全真教的七名道士来拜访我爹爹,城中正自大乱,我爹妈身子不好,不能相见,就由朱伯伯和我去招待宾客……」杨过怒喝:「那便怎地?」郭芙见他气得额头青筋暴现,双眼血红,自喜得计,说道:「七名道士一个叫赵志敬,一个叫甄志丙,可是有的?」杨过道:「有便怎地?」郭芙淡淡一笑,说道:「朱伯伯给他们安排了歇宿之处,也没再理会。那知道半夜之中,一名丐帮弟子悄悄来报我知晓,说这两位道爷竟在房中拔剑相斗……」杨过哼了一声,心想甄赵二人自来不和,房中斗剑亦非奇事。
  郭芙续道:「我好奇心起,悄悄到窗外张望,见两人已收剑不斗,但还在斗口。姓赵的说那姓甄的抱住你师父,怎样怎样,姓甄的并不抵赖,只怪他不该大声叫嚷…… 」 杨过霍地揭开身上棉被,翻身坐在床沿,喝道:「甚幺怎样怎样?」郭芙脸上微微一红,神色颇为尴尬,道:「我怎知道?难道还会是好事了?你宝贝师父自己做的事,她自己才知道。」语气之中,充满了轻蔑。杨过又气又急,心神大乱,反手一记,啪的一声,郭芙脸上中了一掌。他愤激之下,出手甚重,只打得郭芙眼前金星乱冒,半边面颊登时红肿,若非杨过病后力气不足,这一掌连牙
齿也得打下几枚。
  郭芙一生之中那里受过此等羞辱?狂怒之下,顺手拔出腰间淑女剑,便向杨过颈中刺去。
  杨过打了她一掌,心想:「我得罪了郭伯伯与郭伯母的爱女,这位姑娘是襄阳城中的公主,郭伯伯郭伯母纵不见怪,此处我焉能再留?」伸脚下床穿了鞋子,见郭芙一剑 刺到,他冷笑一声,左手回引,右手倏地伸出,虚点轻带,已将她淑女剑夺过。
  郭芙连败两招,怒气更增,见床头又有一剑,正是君子剑,抢过去一把抓起,拔出剑鞘,便往杨过头上斩落。杨过见寒光闪动,举淑女剑在身前一封,那知他昏晕七日之后出手无力,淑女剑举到胸前,手臂便软软的提不起来。郭芙剑身一斜,当的一声轻响,双剑相交,淑女剑脱手落地,杨过跟着坐倒在地。
  郭芙愤恨那一掌之辱,心想:「你害我妹妹性命,卑鄙恶毒已极,今日便杀了你为我妹妹报仇。爹爹妈妈也不见怪。」见他再无力气抗御,只举起右臂护在胸前,眼神中却殊无半分乞怜之色,心中怒极,手上加劲,挥剑斩落。
  当日李莫愁乘金轮国师与杨过激斗之际,抢了黄蓉初生的女儿郭襄,跃出襄阳城墙,金轮国师与杨过先后追出。待得小龙女随后赶到时,已不见三人影踪。小龙女从丐帮弟子手中借得汗血宝马,又得鲁有脚下令开启城门,她纵马出城,见到城墙外死了两名晕士、一匹战马,她不知三人分别以二兵一马垫脚,缓去从城墙高处跃下的猛烈冲势。但三人早已远去,她只得任由红
马纵蹄疾驰,追赶杨过。
  鲁有脚正要下令关闭城门,马蹄声响,东北方有六七人乘马驰来,当先一人叫道:「我们是全真教弟子,奉全真教刘真人、丘真人之命,前来谒见襄阳郭大侠、黄帮主,有要事奉商。」鲁有脚手执竹棒,出城看时,见来者是七名中年道人,认得其中二人是全真教弟子甄志丙与赵志敬,当即迎进城来。甄志丙说起来意,说道师伯刘真人及师父丘真人得知蒙古大军又来进攻襄
阳,派他和赵志敬等七人前来探明讯息回报,全真教便可在蒙古军之后斩兵杀将,焚劫粮草,为大宋应援,以牵制蒙军南下。鲁有脚郑重道谢,说道郭靖今日负伤,黄蓉恰巧生育,敌军中有硬手进城偷袭,自己正要去郭府应援。
  甄志丙听了,忙道:「咱们恰好赶上,正可稍尽微力。」便与赵志敬、李志常等六道随鲁有脚赶去郭府。众人一到,只见大火烧得正旺,朱子柳正督率军士救火。鲁有脚一问,得知郭靖、黄蓉已避至稳妥处,便即放心。丐帮众弟子加入救火,众人身手矫捷,不久便救熄了火头。忙乱之中,潇湘子又率同达尔巴、霍都二人来攻。甄志丙发令结起天罡北斗阵,七道习练有素,此上彼落,互相应援,潇湘子、达尔巴、霍都三人武功虽高,在朱子柳及天罡北斗阵下也讨不到必便宜,眼见城中丐帮弟子及宋军愈来愈多,偷袭无功,便即退去。
  朱子柳谢了七道,甄志丙等问知郭靖伤势并无大碍,约定次日相见。朱子柳分送七道入客舍安歇。甄志丙与赵志敬、李志常等商议了,李志常等五道连夜先行赶回重阳宫,向师尊禀报襄阳军情,甄赵二道则留待与郭靖夫妇会见后,商定双方配合攻守之策后再回。
  甄赵二道与五位师弟分手后,同宿一房。
  那日小龙女骑了汗血宝马追寻杨过与金轮国师,却走错了方向。那红马一奔出便十余里,待得勒转马头回来再找,杨过等人更不知去向。她心中忧急,眼见时候过去一刻,杨过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险,在襄阳周围三四十里内兜圈子找寻。红马虽快,但荒谷极僻,不近大路,直至过了半夜,她才远远听到武三通号啕大哭之声。循声寻去,不久便听到武氏兄弟抡剑相斗,跟着又听到杨过说话。她心中大喜,生怕杨过遇上劲敌,欲待暗中相助,下马将红马系在树上,悄悄隐身在山石之后,观看杨过对敌。
  这一偷看不打紧,只听得杨过口口声声说与郭芙早订终身,将郭芙叫作「我那未过门的妻子」、「我的芙妹」,而把郭靖夫妇叫作「岳父岳母」。小龙女越听越惊心动魄,听他说郭靖、黄蓉夫妇已招他为婿,暗中传他武艺,又见他对武氏兄弟发怒,不许他们再见郭芙。他每说一句,小龙女便如经受一次雷轰雷击,满心混乱,似乎宇宙万物于霎时之间全都变了。若换作旁人,见杨过言行与过去大不相同,定然起疑,自会待事情过后向他问个明白,最多发作一顿,打他两个耳光出气;但小龙女心如水晶,澄清空明,不染片尘,于人间欺诈虚假的伎俩丝毫不知。杨过对旁人油嘴滑舌,胡说八道,对她却一向正经,从不说半句戏言,因此她对杨过的言语向来无不深信。她自伤自怜,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当时杨过听到叹息,脱口叫了声「姑姑」,小
龙女并不答应,掩面远去。杨过还道是李莫愁所发,自己听错,也没深究。
  小龙女牵了汗血宝马,独自在荒野乱走,思前想后,不知如何是好。她年纪已过二十,但一生居于古墓,于世事半点不明,识见便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无异,心想:「过儿既与郭姑娘定亲,自然不能再娶我了。怪不得郭大侠夫妇一再不许他和我结亲。过儿从来不跟我说,自是为了怕我伤心,唉,他待我总是很好的。」又想:「他迟迟不肯下手杀郭大侠,为父报仇,当时我一点不懂,原来他全是为了郭姑娘之故,如此看来,他对郭姑娘也情义深重之极了。我此时若牵宝马去给他,他说不定又要想起我的好处,日后与郭姑娘的婚事再起变故。我还是独自一人回到古墓去罢,这花花世界只教我心乱意烦。」
  想了一阵,意念已决,虽心如刀割,但想还是救杨过性命要紧,连夜驰回襄阳,要托朱子柳送红马到荒谷中去交给杨过。
  这时襄阳城中刺客虽去,郭靖、黄蓉未曾康复,兀自乱成一团。朱子柳与鲁有脚齐心合力,负起了城防重任。正当忙乱之际,小龙女却牵了红马过来,要他去交给杨过,说甚幺要杨过快到绝情谷去,以郭靖初生的幼女去换解毒灵丹,只把朱子柳听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他追问几句,小龙女心神烦乱,不愿多讲,只说快去快去,迟得片刻,杨过性命便有重大危险。
  她也不理郭芙正在朱子柳身畔,只想:「让你妹妹在绝情谷去耽上几日,并无大碍,这是为了救你未婚夫婿的性命。」她提到杨过的名字,不由得悲从中来,话未说得清楚,泪珠已滚滚而下,语音呜咽,当即奔向卧室,倒在床上凄然痛哭。
  朱子柳于前因丝毫不知,听了小龙女没头没脑的这几句话,怎明白她说些甚幺?见她神色有异,不便细问,但「迟得片刻,杨过性命便有重大危险」这句话却非同小可,心想只有到那荒谷走一遭,见机行事便了。出得门来,汗血宝马已然不见,一问亲兵,说道郭姑娘已牵了去,待要找郭芙时,她却躲得人影不见。朱子柳暗暗叹气,心想这些年轻姑娘个个难缠,不是说话不明不白,便行事神出鬼没。
  他挂念杨过安危,另骑快马,带了几名丐帮弟子,依着小龙女所指点的途径到那荒谷察看,见杨过与武氏兄弟一齐倒在地下,武三通正自运气冲穴,其余三人已奄奄一息,心想「迟得片刻,杨过性命便有重大危险」这话果然不错,忙救回襄阳,适逢师叔天竺僧自大理到来,当即施药救治。
  小龙女在床上哭了一阵,越想越伤心,眼泪竟不能止歇。她这一哭,衣襟全湿,伸手到腰间去取汗巾来擦眼泪,手指碰到了淑女剑,心想:「我把这剑拿去给了郭姑娘,让他们配成一对儿,也是一件美事。」她痴爱杨过,任何对他有益之事尽皆甘为,翻身坐起,也不拭去泪痕,径自来找郭芙。
  这时早已过了午夜,郭芙已然安寝,小龙女也不待人通报,掀开窗户,跃进她房中,将郭芙叫醒,便说「你们原是一对」云云,那就是郭芙对杨过转述的一番话了。她将淑女剑交给了郭芙,回头便走。郭芙听得摸不到头脑,连问:「你说甚幺?我半点儿也不懂。」
  小龙女凄然不答,一跃出窗。郭芙探首窗外,忙叫:「龙姑娘你回来。」却见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龙女低着头走进花园,一大丛玫瑰发出淡淡幽香,想起在终南山与杨过共练玉女心经时隔花接掌的情景,今日欲再如往时般师徒相处,却已不可得了。
  正自发痴,忽听左首屋中传出一人喝道:「这是在人家府上,你又提小龙女干甚幺?」
  小龙女吃了一惊:「是谁在说我?」停步倾听,却听得另一个声音道:「为甚幺不能提?
  你又想去抱住了她苗条可爱的身体,用块黑布蒙住了她眼睛,乘她给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便又跟她亲亲热热的销魂一番吗?这终南山玫瑰花旁的销魂滋伪,尝了一回,又想第二回再尝吗?」
  小龙女大吃一惊,全身冷汗直冒,疑心大起:「难道那晚过儿跟我亲热,竟不是过儿,而是这个臭道士?不可能,决不可能!」从两人语音之中,已知说话的是甄志丙与赵志敬,于是悄
悄走到那屋窗下,蹲着身子暗听。这时两人话声转低,但小龙女与他们相隔甚近,仍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甄志丙道:「我做了这件事,当真错尽错绝,我听从师尊教诲,一生研求清净无为,清心寡欲,但那龙姑娘实在是天仙下凡,我一见之下,便日思夜想,再也管不住自己。
  那晚上她躺在地下玫瑰花旁,一动不动,不管我如何亲她疼她,吻她的小嘴脸颊,她半点也不抗拒,反而顺着我,主动就我……」说到后来,语音温柔,便似梦呓一般。
  小龙女听着这些话,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脑中便似轰轰乱响:「难道真的是他,不是我心爱的过儿?不,不会的,决不会,他说谎,一定是过儿。」
  甄志丙又道:「在我心中,她是藐姑射山的仙子,是王母娘娘的女儿媚兰。我只要瞧了她一眼,便是毕生大幸。我怎幺可以在她不知不觉之中,玷污了她高贵的身子?我不管做甚幺,都赎不了我的罪过。那位朱先生说她便在此间,我这就要去见她,求她一剑杀了我!我只求她杀我,我决不说为了甚幺,只有我自己的鲜血,才能用来洗我的穷凶恶极。这罪过是洗不净的,我
来世要做狗做马,做牛做羊,再来服事她千年万年……」说到这里,声音呜咽,显是在痛哭流涕。忽听得墙壁上发出砰砰几声,小龙女凑眼窗缝,见甄志丙以头撞墙,说道:「我该死,受甚幺罪都应当!只求你别再提她的名字。」
  小龙女一晚之间,接连听到两件心为之碎、肠为之断的大事,迷迷糊糊的站在窗下,虽然听着甄、赵二人说话,但于他们言中之意竟似懂非懂,知道总是令她摧心落魄的祸事。
  只听赵志敬冷笑几声,说道:「咱们修道之士,一个把持不定,堕入了魔障,那便须以无上定力,斩毒龙,返空明。我不住提那小龙女的名字,是要你习听而厌,由厌而憎。
  这是助你修练的一番美意啊。」甄志丙低声道:「她是天仙化身,我五体投地的敬她拜她,怎能厌她憎她?求你别再提她名字,提她一次,我们凡夫俗子,便是亵渎了仙子一次。」
  提高声音道:「哼,你的恶毒心肠,难道我不知?你一来对我妒忌,二来心恨杨过,要揭穿这件事情,教他师徒二人终身遗恨。」
  小龙女听到「杨过」两字,心中突的一跳,低低的道:「杨过,杨过。」说到这名字的时候,不自禁的感到一阵柔情密意,她盼望甄赵二人不住的谈论杨过,只要有人说着他的名字,她就说不出的欢喜。
  赵志敬也提高了声音,恨恨的道:「我若不教这小杂种好好吃番伤心呕血的大苦头,难消心头之恨,哼哼,不过……」甄志丙道:「不过他武功太强,你我不是他的敌手,是不是?」赵志敬道:「那也未必,他一手旁门左道的邪派武功,何足为奇?但教撞在我手里,哼哼!咱们全真派玄门武功是天下武术正宗,还会怕这小子?甄师弟,你好好瞧着,我不会让他舒舒服服的送命,不是他坏了他两个招子,便是断了他双手,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时让你的小龙女姑娘在旁瞧着,那也有趣得紧啊。」
  小龙女打了个寒噤,若在平时,她早已破窗而入,一剑一个的送了二人性命,但此时懊闷欲绝,只觉全身酸软无力,四肢难动。
  又听甄志丙冷笑道:「你这叫做一厢情愿。咱们的玄门正宗,未必就及得上人家的旁门左道。」赵志敬怒骂:「狗东西,全真教的叛徒!你与那小龙女有了苟且之事,连人家的武功也赞到天上去啦!」甄志丙连日受辱,此时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骂我甚幺?做人不可赶尽杀绝!」
  赵志敬自恃对方的把柄落在自己手里,只要在重阳宫中宣扬出来,前任掌教刘师伯、现任掌教丘师伯非将他处死不可,向着这第三代首座弟子之位,自己便大大的走近了一步,是以一直对他侮辱百端,而甄志丙确也始终不敢反抗。这时听他竟出言不逊,心想若不将他制得服服贴贴,自己便大计难成,踏上一步,反手出掌。
  甄志丙没料他竟会动手,急忙抵头,啪的一响,这一掌重重的打在他后颈之中,身子一晃,险些儿跌倒。他狂怒之下,抽出长剑,挺剑刺出。赵志敬侧身避过,冷笑道:「好啊,你竟有胆子跟我动手。」说着便拔剑还击。甄志丙低沉着嗓子道:「给你这般日夜折磨,左右也是个死,我今日本来是要去求人家杀了,赎我罪孽。」说着催动剑招,着着进逼。他是丘处机亲授的高徒,武功与赵志敬各有所长。两人所学招数全然相同,一动上手原不易分出高下,但他郁积在心,此时只求拚个同归于尽,赵志敬却另有重大图谋,决不肯伤他性命,是以二三十招一过,赵志敬已给逼到了屋角之中,大处下风。
  他二人在屋中乒乒乓乓的斗剑,早有丐帮弟子去报知了郭芙。她忙披衣赶来,见小龙女站在窗下,叫了她一声:「龙姑娘!」小龙女呆呆出神,竟听而不闻。郭芙好奇心起,不即进屋,也在窗下一站,只听得赵志敬伸剑左拦右架,口中却在不干不净的讥嘲笑骂,语语都侵到小龙女身上:「你把小龙女上上下下脱得白羊似的,抱在怀里,这可开心舒服吧?」
  郭芙听得屋内两人越说越不成话,不便再站在窗下,一扭头待要走开,见小龙女仍呆呆的站着,似对二人的污言秽语不以为意,大为奇怪,低声问道:「他们的话可是真的?」
  小龙女茫然点了点头,道:「我不知道,也许……也许是真的。」郭芙顿起轻蔑之心,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甄赵二道在激斗之际,也已听到房外有人说话,当的一响,两柄长剑一交,便即分开,齐声问道:「是谁?」小龙女缓缓的道:「是我。」甄志丙全身打个寒战,颤声道:「你是谁?」小龙女道:「小龙女!」
  这三字一出口,不但甄志丙呆若木鸡,连赵志敬也是如同身入冰窟。那日大胜关英雄宴上,只一招便给她掌按前胸,受了重伤,此后将养数月方愈,跟她动手,实无丝毫招架余地。他万
料不到小龙女竟会在他门口,适才自己这番言语十九均已给她听见,一时之间吓得魂飞魄散,只想:「怎生逃命才好?」
  甄志丙正要去求小龙女杀了自己,伸手推开窗子。只见窗外花丛之旁,俏生生、凄冷冷的站着个白衣少女,正是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当世艳极无双的小龙女!
  甄志丙痴痴的道:「是你?」小龙女道:「不错,是我。你们适才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
  甄志丙点头道:「是真的!你杀了我罢!」说着倒转长剑,从窗中递了出去。小龙女目发异光,心中凄苦到了极处,悲愤到了极处,只觉便是杀一千个、杀一万个人,自己也已不是清白的姑娘,永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深爱杨过,见长剑递来,却不伸手去接,只茫然向甄赵二人望了一眼,实不知如何是好。
  赵志敬瞧出了便宜,心想这女子神智失常,只怕疯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伸手挽住了甄志丙的胳臂,狞笑道:「快走,快走,她舍不得杀你呢!」用力一拉,抢步出门。甄志丙早已魂不守舍,全身没了力气,给他一拉,踉踉跄跄的跟了出去。赵志敬展开轻功,提气急奔。甄志丙起初由他拉着,奔出数丈后,自身的轻功也施展出来。两人投师学艺已久,全真派功夫练过不少,这一发力,顷刻间便奔到东城城门边。
  城门旁有十多名丐帮弟子随着两队官兵巡逻。领头的丐帮弟子认得甄赵二人,知他们是全真高士,仗义前来相助守城的,听赵志敬说有要事急欲出城,好在此时城外并无敌军来攻,当即下令开城。城门开得刚可容身,甄赵二人一跃便到了城外。领头的丐帮弟子赞道:「好俊的轻身功夫!」待要闭城,眼前突然白影一闪,似有甚幺人出了城。他大吃一惊,问道:「甚幺?」那人影早已不见。他纵到城门口向外望时,此时天甫黎明,六七丈外便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那里瞧到有人?他回身询问,旁人均说没瞧见甚幺。他揉了揉双眼,暗骂:「见鬼!」料得是连
日辛劳,眼睛花了。
  甄赵二人不敢停步,直奔出数里才放慢脚步。赵志敬伸袖抹去额头淋漓大汗,叫道:「好险,好险!」回头向来路一看,不由得双膝酸软,险些摔倒,原来身后十余丈外,一个白衣少女站定了脚步,呆呆的望着自己,却不是小龙女是谁?赵志敬这一惊非同小可,「啊」的一声,脱口大呼,只道早已将她拋得无影无纵,那知她始终跟随在后,只是她足下无声,自己竟毫没知觉,只得再拉住甄志丙的手臂又提气狂奔。
  他一口气奔出十余丈,回头再望,见小龙女仍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后,相距三四丈远近。
  赵志敬六神无主,掉头又奔,他却不敢时时向后返视,因每一回顾,心中多一次惊恐,双腿渐渐无力,说道:「甄师弟,她此时要杀死咱们二人,可说易如反掌,她定然另有奸恶阴谋。」甄志丙惘然道:「甚幺另有奸恶阴谋?」赵志敬道:「我猜想她是要擒住咱们,在天下英雄之前指斥你的丑行,打得我全真派从此抬不起头来。」甄志丙心中一凛,他此时对自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原要跪在小龙女面前,盼她一剑杀了,以赎己罪,但他自幼投在丘处机门下,师恩深重,威震天下的全真派若是由己而败,却万万不可,想到此处,不由得背脊上全都凉了,腿下加劲,与赵志敬并肩飞奔。
  两人只拣荒野无路之处奔去,有时忍不住回头一瞧,总见小龙女跟在数丈之外。古墓派轻功天下无双,小龙女追踪二人可说毫不费力,但她遇上了这等大事,实不知如何处置才是,只得跟随在后,不容二人远离。
  甄赵二人本就心慌意乱,见小龙女如影随形的跟着,不免将她的用意越猜越恶,惊惧与时俱增,从清晨奔到中午,又自中午奔到午后未刻,四五个时辰急奔下来,饶是二人内力深厚,也已支持不住,气喘吁吁,脚步踉跄,比先前慢了一倍尚且不止。此时烈日当空,两人自里至外全身都已汗湿。又跑一阵,两人又饥又渴,见前面有一条小溪,不禁都横了心:「就算给她擒住
,那也无法。」扑到溪边,张口狂饮溪水。
  小龙女缓缓走到溪水上游,也掬上几口清水喝了。临流映照,清澈如晶的水中映出一个白衣少女,云鬓花颜,真似凌波仙子一般。小龙女心中只觉空荡荡地,伤心到了极处,反而漠然,顺手在溪边摘了一朵小花插在鬓边,望着水中倒影,痴痴出神。
  甄赵二人一面喝水,一面不住偷眼瞧她,见她似神游物外,已浑然忘了眼前之事,两人互相使个眼色,悄悄站起,蹑步走到小龙女背后,一步步的渐渐走远,数次回首,见她始终望着溪水,于是加快脚步,向前急走,不久便又到了大路。
  两人只道这次真正脱险,那知甄志丙偶一返顾,见小龙女又已跟在身后。甄志丙自那晚玷污了小龙女后,初时自庆艳福,但后来良心自责,半夜抚心自问,越来越觉罪孽深重,几次想要向师父长春子自忏罪过,求师父重罚,但觉这幺一来,不免损了小龙女冰清玉洁的名声。在他心中,小龙女犹似天上人一般高不可攀,只想求她一剑将自己杀了,再将自己罪过夸大一番,写成一信,呈给师父,说自己去偷看小龙女更衣洗浴,偷看不成,却给小龙女擒获处死,如此则全真派也不会怨怪小龙女杀了自己,同时不损小龙女丝豪清名。他此刻怀中藏了此信,只盼有机会将信交给小龙女,再请她一剑杀死。
  自那晚之后,他心中苦受煎熬,赵志敬在旁看出端倪,又拿到了他先前在小龙女生日送礼的亲笔礼单,不断冷嘲热讽,要逼他向掌教师长自认败坏全真教名声的大罪。若非如此,甄志丙遭斥革之后,第三代弟子首座之位,仍将落入最人多势众的长春子门下,例如李志常、尹志平等人,只有让丘处机自愧,首座之位才有可能落入其手。甄志丙受良心煎熬,外遭赵志敬逼迫,犹似身在地狱,苦不堪言,这时身心疲惫不想再逃,叫道:「罢了,罢了!赵师哥,咱们反正逃不了,我去请她杀了我罢!」说着停住了脚步。
  赵志敬大怒,喝道:「你是死有应得,我干幺要陪着你送终?」拉着他手臂要走。甄志丙心灰意懒,不想再逃。赵志敬又害怕又愤怒,陡地一掌,反手打了他一记耳光。甄志丙怒道:「
你又打我?」回手出掌。小龙女见两人忽又动手,大是奇怪。
  就在此时,迎面驰来两骑马,马上是两名传达军令的蒙古信差。赵志敬心念一动,低声道:「抢马!咱们假装打架,别引起小龙女疑心。」当即挥掌劈去。甄志丙举手挡开,还了一掌,赵志敬退了几步,两人渐渐打到大路中心。两名蒙古兵去路受阻,勒马呼叱。
  甄赵二人突然跃起,分别将两名蒙古兵拉下马背,掷在地下,跟着翻身上马,向北急驰。
  两匹马都是良马,奔跑迅速。两人回头望时,见小龙女并未跟来,赵志敬这才放心。向北驰出十余里,到了一处三岔路口。赵志敬道:「她见二马向北,咱们偏偏改道往东。」
  缰绳向右一带,两骑马上了向东的岔道。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小市镇上。
  二人整日奔驰,惊疲交集,粒米未曾入口,饥火难熬,找到一家饭铺,命伙计切盘牛肉,拿三斤薄饼。赵志敬坐下后惊魂略定,想起今日之险,犹有余悸,只不知小龙女何以总是在后跟随,却不动手。甄志丙脸如死灰,垂下了头,兀自魂不守舍。不久牛肉与薄饼送了上来,二人举筷便吃,忽听得饭铺外人喧马嘶,吵嚷起来,有人大声喝道:「这两匹马是谁的?怎地在此处?」呼叫声中带有蒙古口音。
  赵志敬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只见一个蒙古军官带着七八名兵卒,指着甄赵二人的坐骑正自喝问。饭铺的伙计惊呆了,不住打躬作揖,连称:「军爷,大人!」
  赵志敬给小龙女追逼了一日,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见有人惹上头来,当即挺身上前,大声道:「牲口是我的!干甚幺?」那军官道:「那里来的?」赵志敬道:「是我自己的!
  关你甚幺事?」此时襄阳以北全已沦入蒙古军手中,大宋百姓惨遭屠戮欺压,那有人敢对蒙古官兵如此无礼?那蒙古军官见赵志敬身形魁梧,腰间悬剑,心中存了三分疑忌:「你是买来
的还是偷来的?」
  赵志敬怒道:「甚幺买来偷来?是道爷观中养大的。」那军官手一挥,喝道:「拿下了!」
  七八名兵卒各挺兵刃,围了上来。赵志敬手按剑柄,喝道:「凭甚幺拿人?」那军官冷笑道:「偷马贼!当真是吃了豹子心肝,动起大营的军马来啦,你认不认?」说着披开马匹后腿的马毛,露出两个蒙古字的烙印。原来蒙古军马均有烙印,注明属于某营某部,以便辨认。赵志敬顺手从蒙古军士手中抢来,那里知晓?此时一见,登时语塞,强辩道:「谁说是蒙古军马?我
们道观中的马匹便爱烙上几个记,难道犯法了幺?」
  那军官大怒,心想自南下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强横的狂徒,抢上来伸手便抓。赵志敬左手一勾,反掌抓住了他手腕,跟着右掌挥出,拿住了他背心,将他身子高高举起,在空中打了三个旋子,跟着向外一送。那军官身不由主的飞了出去,刚好摔进了一家磁器铺子,只听乒乓、呛啷之声不绝,一座座磁器架子倒将下来,碗碟器皿纷纷跌落,那军官全身给磁器碎片割得鲜血淋漓,压在磁器堆中,又怎爬得起身?众兵卒抢上来救护。
  赵志敬哈哈大笑,回入饭铺,拿起筷子又吃。这乱子一闯,镇上家家店铺关上了门板,饭铺的顾客霎时间走得干干净净,均想蒙古军暴虐无比,此番竟有汉人殴打蒙古军官,只怕血洗全镇也是有的。赵志敬吃了几口,忽见饭铺掌柜走上前来,噗的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赵志敬知他怕受牵连,一笑站起,说道:「我们也吃饱了,你不用害怕,我们马上就走。」掌柜的吓得脸如土色,更不住的磕头。
  甄志丙道:「他怕咱们一走,蒙古兵问饭铺子要人。」他素来精明强干,只是对小龙女痴心狂恋,这才作事荒谬乖张,日常处事其实远胜于赵志敬,困此马钰、丘处机等均有意命他接任掌教,此时心念一转,说道:「快拿上好的酒馔来,道爷自己作事自己当,你们怕甚幺了?」掌柜的喏喏连声,爬起身来,忙吩咐赶送酒馔。
  那军官受伤不轻,挣扎着上了马背。赵志敬笑道:「甄师弟,今日受了一天恶气,待会须得打他们个落花流水。」甄志丙哼了一声,眼见那蒙古军官带领士兵骑马走了。饭铺中众人慌成一团,精美酒食纷纷送上,堆满了一桌。
  甄赵二人吃了一阵,甄志丙突然站起,反手一掌,将在旁侍候的伙计打倒地。掌柜的大惊,三脚两步的赶了过来,陪笑道:「这该死的小子不会侍候,道爷息怒……」话未说完,甄志丙飞起左腿,轻轻将他踢倒在地。赵志敬还道他神智兀自错乱,叫道:「甄师弟……你……」甄志丙掀起旁边一张桌子,碗碟倒了一地,随即又将两名伙计打倒,顺手点了各人穴道,双手一拍
,道:「待会蒙古官兵到来,见你们店中给打得这般模样,就不会迁怒你们了,懂不懂?你们自己不妨再打个头破血流。」
  众人恍然大悟,连称妙计。众店伴当即动手,你打我,我打你,个个衣衫撕烂,目青鼻肿。过不多时,忽听得青石板街道上马蹄声响,数乘马急驰而至。众店伴纷纷倒地,大呼小叫:「啊哟,打死人啦!」「痛啊,痛啊!」「道爷饶命!」
  马蹄声到了饭铺门前果然止息,进来四名蒙古军官,后面跟着一个身材高瘦的僧人,一个又黑又矮的胡人,那胡人双腿已断,双手各撑着拐杖。蒙古军官见饭铺中乱成这等模样,皱起眉
来,大声呼喝:「快拿酒饭上来,老爷们吃了便要赶路。」
  掌柜的一楞,心想:「原来这几个军爷是另一路的。待那挨了打的军爷领了人来,却又怎地?」正自迟疑,几名军官已挥马鞭夹头夹脑劈将过来。那掌柜的忍着痛连声答应,苦于爬不起身,当下另有伙计上前招呼,安排席位。
  那僧人便是金轮国师,黑矮胡人自是尼摩星了。他二人那日踏中冰魄银针,在山洞外纠缠厮打,双双跌落山崖。幸好崖边生有一株大树,国师于千钧一发之际伸出左手牢牢抓住。尼摩星
其时已半昏半醒,却仍紧抱国师身子不放。国师看清了周遭情势,左手运劲一推,两人齐往崖下草丛中跌落,顺着斜坡骨碌碌的滚了十余丈,直到深谷之底方始停住。两人四肢头脸给山坡上的沙石荆棘擦得到处都是伤痕。
  国师右手反将过来,施小擒拿手拗过尼摩星手臂,喝道:「你到底放是不放?」尼摩星昏昏沉沉中无力反抗,给他一拗之下,左臂松开,右手却仍抓住他后心。国师冷笑道:「你双足中了剧毒,不快想法子救命,胡闹些甚幺?」
  尼摩星低头看时,见一双小腿已肿得碗口粗细,知道若不急救,转眼性命难保,一咬牙,拔出腰间铁蛇,喀喀两响,将两条小腿一齐砍下,登时鲜血狂喷,人也晕了过去。国师见他如此勇决,倒也好生佩服,又想他双足残废,从此不足为患,伸手点了他双腿膝弯处的「曲泉穴」及大腿上的「五里穴 」,先止血流,然后取出金创药敷上创口,撕下他外衣包扎了断腿。
  天竺武士大都练过瑜珈,又练过睡钉板、坐刀山等等忍痛之术,尼摩星更是此中能手,他一等血止,便坐起身来,说道:「好,你救了我的,咱们怨仇便不算的。」国师微微苦笑,心想:「你双脚虽失,身上剧毒倒已除了,我的处境反不如你。」盘膝坐下运功,强将足底的毒气缓缓逼出,一个多时辰之中只逼出一小撮黑水,但已累得心跳气喘。
  两人在荒谷之中将养了一日一晚,国师以上乘内功逼出了毒质,尼摩星的伤口也不再流血,折了两段树枝作拐杖,这才出得谷来。不久与几个蒙古军官相遇,同返忽必烈大营,却在这市镇上与甄赵二人相遇。
  甄志丙与赵志敬见到国师,相顾失色。二人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之中曾见他显示武功,委实惊世骇俗,此刻狭路相逢,心中都是栗栗危惧。二人使个眼色,便欲脱身走路。
  那日英雄大会,中原豪杰与会的以千百数,甄赵识得国师,国师却不识二道。他虽见饭铺中打得人伤物碎,但此刻兵荒马乱,处处残破,也不以为意。他这次前赴襄阳,闹了个大败而归,见到忽必烈时不免脸上无光,心中只在筹思如何遮掩,见两个道士坐着吃饭,自毫不理会。
  就在此时,饭铺外突然一阵大乱,一群蒙古官兵冲了进来,一见甄赵二人,呼叱叫嚷,便来擒拿。甄志丙见国师座位近门,若向外夺路,经过他身畔,只怕他出手干预,低声说道:「从后门逃走!」伸手将一张方桌一推,忽朗朗一声响,碗碟汤水打成一地,两人跃起身来,奔向后门。
  甄志丙将要冲到后堂,回头一瞥,见国师拿着酒杯,低眉沉吟,对店中这番大乱似乎视而不见,心中一喜:「他不出手便好。」突然眼前黄影闪动,金轮国师纵到身前,双手外分,搭在甄赵二人肩头,笑道:「两位请坐下谈谈如何?」他出手并无凌厉之态,但双手这幺一搭,二道竟闪避不了,只觉登时有千斤之力压在肩头,沉重无比,惟有急运内力相抗,那里还敢答话?只怕张口后内息松了,自肩至腰的骨胳都要为他压断。
  这时冲进来的蒙古官兵已在四周围住,领头的将官是个千户,识得国师是蒙古护国法师,四大王忽必烈对他极为倚重,上前行礼,说道:「国师爷,这两个贼道偷盗军马,殴打官兵,多蒙国师爷出手……」他话未说完,向甄志丙连看数眼,突然问道:「这位可是甄志丙甄道爷?」甄志丙点了点头,却不认得那人是谁。国师将搭在他肩头的手略略一松,稍减下压之力,心想
:「这两个道士不过四十岁左右,内功竟如此精纯,倒也不易。」
  那蒙古千户笑道:「甄道爷不认识我了幺?十九年前,咱们曾一同在花刺子模沙漠中烤黄羊吃,我叫萨多。」
  甄志丙存细一瞧,喜道:「啊,不错,不错!你留了大胡子,我不认得你啦!」萨多笑道:「小人东西南北奔驰了几万里,头发胡子都花白了,道爷的相貌可没大变啊。怪不得成吉思汗说你们修道之士都是神仙。」转头向国师道:「国师爷,这位道爷从前到过西域,是成吉思汗请了去的,说起来都是自己人。」国师点了点头,收手离开二人肩头。
  当年成吉思汗邀请丘处机前赴西域相见,谘以长生延寿之术。丘处机万里西游,带了一十八名弟子随侍,甄志丙是门下弟子,也在其内。成吉思汗派了二百军马供奉卫护丘处机诸人。那时萨多只是一名小卒,也在这二百人之内,是以识得甄志丙。他转战四方二十年,积功升为千户,不意忽然在此与他相遇,极是欢喜,命饭铺中伙计快做酒饭,自己末座相陪,对甄志丙好生相敬,那盗马殴官之事自一笑而罢。萨多询问丘处机与其余十七弟子安好,说起少年时的旧事,不由得虬髯戟张,豪态横生。
  国师也曾听过丘处机的名头,知他是全真派第一高手,试出甄赵二人内力不弱,心想全真派内功果然名不虚传,自己此番幸得一出手便制了先机,否则当真动手,却也须二三十招之后方
能取胜。
  突然间门口人影一闪,进来一个白衣少女。国师、尼摩星、甄赵二道心中都是一凛,进来的正是小龙女。这中间只尼摩星心无芥蒂,大声道:「绝情谷的新娘子,你好!」小龙女微微颔首,在角落里一张小桌旁坐了,对众人不再理睬,向店伴低声吩咐了几句,命他做一份口蘑素面。
  甄赵二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大是惴惴不安。国师也怕杨过随后而来,他生平无所畏惧,就只怕杨龙二人双剑合璧的「玉女素心剑法」。三人各怀心事,不再说话,只大嚼饭菜。甄赵
二人此时早已吃饱,但如突然默不作声,不免惹人疑心,只得吃个不停,好使嘴巴不空。
  萨多却兴高采烈,问道:「甄道长,你见过我们四王子幺?」甄志丙摇了摇头。萨多道:「忽必烈王爷是拖雷四王爷的第四位公子,英明仁厚,军中人人拥戴。小将正要去禀报军情,两位道爷若无要事在身,便请同去一见如何?」甄志丙心不在焉,又摇了摇头。
  赵志敬心念一动,问国师道:「大师也是去拜见四王子幺?」国师道:「是啊!四王子真乃当今人杰,两位不可不见。」赵志敬喜道:「好,我们随大师与萨多将军同去便是。」
  伸手桌下在甄志丙腿上一拍,向他使个眼色。萨多大喜,连说:「好极,好极!」
  甄志丙的机智才干本来远在赵志敬之上,但一见了小龙女,登时迷迷糊糊,神不守舍,只想如何求她杀了自己,又将怀中写给师尊丘处机的信交给她,过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赵志敬的用意,他是要藉国师相护,以便逃过小龙女的追杀。
  各人匆匆用罢饭菜,相偕出店,上马而行。国师见杨过并未现身,放下了心,暗想:「全真教是中原武林的一大宗派,若能笼络上了以为蒙古之助,实是奇功一件。明日见了王爷,也有个交代。」言语中对甄赵二人着意接纳。
  此时天色渐黑,众人驰了一阵,只听背后蹄声得得,回过头来,见小龙女骑了一匹枣骝马遥遥跟随在后。国师心中发毛,暗想:「单她一人决不是我对手,何以竟敢如此大胆,跟随不舍?莫非杨过那小子在暗中埋伏幺?」他与甄赵二道初次相交,唯恐稍有挫折,堕了威风,当下只作不知。
  众人驰了半夜,到了一座林中。萨多命随行军士下鞍歇马,各人坐在树底休息。只见小龙女下了马鞍,与众人相隔十余丈,坐在林边。她行动越诡秘,国师越持重,不敢贸然出手。赵志敬见尼摩星曾与小龙女招呼,不知她与国师有何瓜葛,不敢向她多望一眼。
  歇了半个时辰,众人上马再行,出得林后,只听蹄声隐隐,小龙女又自后跟来。
  直至天明,小龙女始终隔开数十丈,跟随在后。
  这时来到一处空旷平原,国师纵目眺望,四下里并无人影,毒念陡起:「我生平纵横无敌,来到中原,却接连败在小龙女和杨过那小子双剑合璧之下。今日她对我紧追不舍,定无善意,我何不出其不意的骤下杀手,将她毙了?她便有帮手赶到,也已不及救援。
  此女一死,世间无人再能制我。」正要勒马停步,忽听得前面玎玲、玎玲的传来几下驼铃声,数里外尘头大起,一彪人马迎头奔来。
  国师好生懊悔:「若知她的后援此刻方到,我早就该下手了。」忽听萨多「咦」的一声,叫道:「奇怪!」国师见对面奔来的是四头骆驼,右首第一头骆驼背上竖着一面大旗,旗杆上七丛白毛迎风飘扬,正是忽必烈的帅纛,但远远望去,骆驼背上却无人乘坐。萨多道:「王爷来了!」纵马迎上,驰到离骆驼相隔半里之外,滚鞍下马,恭恭敬敬的站在道旁。
  国师心想:「既是王爷来此,可不便杀这女子了。」他自重身分,若让忽必烈见他下手杀一孤身少女,不免受其轻视,缓缓驰近,见四头骆驼之间悬空坐着一人。那人白须白眉,笑容可掬,竟是周伯通。
  只听他远远说道:「好啊,好啊,大和尚,黑矮子,咱们又在这里相会,还有这个娇娇滴滴的小姑娘也来啦。」国师心中奇怪,此人花样百出,又怎能悬空而坐?待得双方又近了些,这才看清,原来四头骆驼之间有几条绳子结成一网,周伯通便坐在绳网之上。
  周伯通少去重阳宫,与马钰、丘处机诸人也极少往来,因此甄志丙与赵志敬跟他并不相识。他们虽曾听师父说起过有这幺一位独往独来、游戏人间的师叔祖,但久未听到他的消息,多半已不在人世,此刻相见,均未想到是他。
  国师双眉微皱,心想此人武功奇妙,极不好惹,问道:「王爷在后面幺?」周伯通向后一指,笑道:「过去三四十里,便是他的王帐。大和尚,我劝你此刻还是别去为妙。」国师道:「为甚幺?」周伯信道:「他正在大发脾气,你这一去,只怕他要砍掉你的光头。」
  国师愠道:「胡说八道!王爷为甚幺发脾气?」周伯通指着竖在骆驼背上的王旗,笑道:「王爷的王旗给我偷了来,他干幺不发脾气?」国师一怔,问道:「你偷了王旗来干幺?」
  周伯信道:「你识得郭靖幺?」国师点点头道:「怎幺?」周伯通笑道:「他是我的结义兄弟。咱哥儿俩有十多年不见啦,我牵记得紧,这便要瞧瞧去。他在襄阳城跟蒙古人打仗,我就偷了蒙古王爷的王旗,给他送一份大礼。」
  国师猛吃一惊,暗想此事可十分糟糕,襄阳城攻打不下,连王旗也给敌人抢了去,这个脸可丢得大了,非得想个法儿将旗子夺回不可。
  只见周伯通一声呼喝,四头骆驼十六只蹄子翻腾而起,一阵风般向西驰去,远远绕了个圈子,这才奔回。王旗在风中张开,猎猎作响。周伯通站直身子,手握四缰,平野奔驰,大旗翻卷,宛然大将军八面威风。
  但见他得意非凡,奔到临近,「得儿」一声,四头骆驼登时站定,想是他手劲厉害,勒得四驼不得不听指挥。周伯通笑道:「大和尚,我这些骆驼好不好?」国师大拇指一竖,赞道:「
好得很,佩服之至!」心中却在寻思如何夺回王旗。
  周伯通左手一挥,笑道:「大和尚、小姑娘,老顽童去也!」
  甄志丙与赵志敬听到「老顽童」三字,脱口呼道:「师叔祖?」一齐翻鞍下马。甄志丙道:「这位是全真派的周老前辈幺?」
  周伯通双眼骨碌碌的乱转,道:「哼,怎幺?小道士快磕头罢。」
  甄赵二人本要行礼,听他说话古里古怪,却不由得一怔,生怕拜错了人。周伯通问道:「你们是那个牛鼻子的门下?」甄志丙恭恭敬敬的答道:「赵志敬是玉阳子王道长门下,弟子甄志丙是长春子丘道长门下。」
  周伯信道:「哼,全真教的小道士一代不如一代,瞧你们也不是甚幺好脚色。」突然双脚一踢,两只鞋子分向二人面门飞去。
  甄志丙眼看鞋子飞下来的力道并不劲急,便在脸上打中一下,也不碍事,不敢失了礼数,仍躬身行礼,赵志敬却伸手去接。那知两只鞋子飞到二人面前三尺之处突然折回。赵志敬一手抓空,眼见左鞋飞向右边,右鞋飞向左边,绕了一个圈子,在空中交叉而过,回到周伯通身前。周伯通伸出双脚,套进鞋中。
  这一下虽是游戏行径,但若非内力深厚,决不能将两只鞋子踢得如此恰到好处。金轮国师与尼摩星曾在忽必烈营帐中见过他飞矛掷人、半途而堕的把戏,这飞鞋倒回的功夫其理相同,只踢出时足尖上加了一点回劲,见了也不怎幺惊异。赵志敬伸手抓了个空,却不禁大为骇服,凭他武功,便有极厉害的暗器射来,也能随手接过,岂知一只缓缓飞来的破烂鞋子竟会抓不到手,再无怀疑,跟着甄志丙拜倒,说道:「弟子赵志敬叩见师叔祖。」
  周伯通哈哈大笑,说道:「丘处机与王处一眼界太低,尽收些不成器的弟子!罢了,罢了,谁要你们磕头?」大叫一声:「冲锋!」四头骆驼竖耳扬尾,发足便奔。
  国师飞身下马,身形晃处,已挡在骆驼前面,叫道:「且慢!」双掌分别按在一头骆驼前额。四头骆驼正自向前急冲,被他这幺一按,竟倒退两步。
  周伯通大怒,喝道:「大和尚,你要打架不成?老顽童十多年没逢对手,拳头发痒,来来来,咱们便来斗几个回合。」他生平好武,近年来武功越练越强,要找对手艰难无比,他知国师身手了得,正可陪自己过招,说着便要下驼动手。
  国师摇手道:「我生平不跟无耻之徒动手。你只管打,我决不还手。」周伯通大怒,道:「你怎敢说我是无耻之徒?」国师道:「你明知我不在军营,便去偷盗王旗,这不是无耻幺?你自知非我敌手,觑准我走开了,这才偷偷去下手。嘿嘿,周伯通,你太不要脸了。」周伯信道:「好,我是不是你敌手,咱们打一架便知。」国师摇头说道:「我说过不跟无耻之徒动手,你勉强我不来。我的拳头很有骨气,打在无耻之徒身上,拳头要发臭的,三年另六个月中,臭气不会褪去。」周伯通怒道:「依你说便怎地?」国师道:「你将王旗让我带去,今晚你再来盗,我在营中守着。不论你明抢暗偷,只要取得到手,我便佩服你是个大大的英雄好汉。」
  周伯通最不能受人之激,事情越难,越要做到,拔下王旗,向他掷去,叫道:「接着了,今晚我来盗便是。」国师伸手接住,旗杆入手,才知这一掷之力大得异乎寻当,忙运内劲相抗,还是退了两步,这才拿椿站住。倘若内力稍差,立时便给王旗撞得仰天一交。
  四头骆驼本来发劲前冲,但给国师掌力抵住了,他掌力陡松,四头骆驼忽地同时跳起,跃出二丈有余,向前急奔。众人遥望周伯通的背影,并见四头骆驼越跑越远,渐渐缩成四个小黑点。
  国师呆了半晌,将王旗交给萨多,说道:「走罢!」
  国师心想这老顽童行事神出鬼没,人所难测,须当用何计谋,方能制胜?在马上凝神思索,一时却无善策,偶然回顾,只见甄赵二人交头接耳,低声说话,不住回头去望小龙女,却又不敢多看,脸上大有惧色。他心念一转:「这姑娘莫非是为两个道士而来?」
  出言试探:「甄道兄,你和龙姑娘素来相识幺?」甄志丙脸色徒变,答应了声:「嗯。」
  国师更知其中大有缘故,问道:「你们得罪了她,她要寻你们晦气,是不是?这小姑娘厉害得紧,你们和她作对,那可凶多吉少啊。」他于甄龙二人之间的纠葛半点不知,只是见二道神色惊惶,设词探问,竟一问便中。
  赵志敬乘机道:「她也得罪过大师啊,当日英雄会上,大师曾输在她的手下,此仇不可不报。」国师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赵志敬道:「此事传扬天下,武林豪杰,谁不知闻。」国师心道:「这道士倒也厉害。我欲以他制敌,他却想激得我出手助他脱困。」
  又想:「这两人也非平庸之辈,跟他们坦率言明,事情反而易辨。」说道:「这龙姑娘要取你们性命,你们敌她不过,便想要我保护,是也不是?」
  甄志丙怒道:「甄某死就死了,何须托庇于旁人?何况大师未必便能胜她。」国师见他凛然而言,绝非作伪,不禁一愕,心道:「难道我所料不对?」一时摸不准二人心意,淡淡一笑,说道:「她与杨过双剑合璧,自有其厉害之处。此时她孤身落单,我取她性命可说易如反掌。」赵志敬摇头道:「只怕未必。江湖上人人都说,大胜关英雄大会,金轮国师败于小龙女手下。」
  国师笑道:「老衲养气数十年,你用言语激我,又有何用?」他听赵志敬如此说法,知他切盼自己与小龙女动手。当周伯通现身之前,他本想出手杀了小龙女,但此时已与周伯通订约盗
旗,颇有需用甄赵二人之处,倘若杀了小龙女,便不能挟制二道了,意示闲暇,双手合什,说道:「既然如此,老衲先行一步。二位了断了龙姑娘之事,请来王爷大营过访便是。」说着一提缰绳,纵马便行。
  赵志敬大急,心想只要他一走开,小龙女赶上前来,自己师兄弟二人不知要受如何的苦刑荼毒,想起当日终南山上玉蜂螫身之痛,不由得心胆俱裂,看来这和尚不但武功高强,智谋也远在自己之上,见他径自前行,拍马追上,叫道:「大师且慢!小道路径不熟,相烦指引,永感大德。」
  国师听了「永感大德」四字,微微一笑,心想:「多半是这姓赵的得罪了龙姑娘,才怕成这样,那姓甄的却是事不关己。」说道:「那也好,待会老衲说不定也有相烦之处。」
  赵志敬忙道:「大师有何差遣,小道无不从命。」国师和他并骑而行,随口问起全真教情况,赵志敬毫不隐瞒,一一实说。甄志丙迷迷糊糊的跟随在后,毫没留心二人说些甚幺。
  国师道:「原来马道已不幸谢世,可惜之至。听说现任掌教丘道长年纪也不小了?」赵志敬道:「是,丘师伯也已年近古稀。」国师道:「那幺丘道长交卸掌教之后,该当由尊师王道长接充了。」这一言触中了赵志敬心事,脸色微转,道:「家师也已年迈。全真六子近年来精研性命之学,掌教的俗务,多半是要交给我这个甄师弟接手。」
  国师见他脸上微有悻悻之色,低声道:「我瞧这位甄道兄武功虽强,却还不及道兄,至于精明干练,更与道兄差得远了。掌教大任,该当由道兄接充才是。」这几句话赵志敬在心中已蕴藏了七八年之久,但从未宣之于口,今日给国师说了出来,不由得怨恨之情更见于颜色。
  全真六子本来命丘处机的三徒尹志平任三代弟子首座,隐然为他日掌教的接班人。但尹志平近年来勤研炼丹修仙之道,恬退自修,不愿多理俗务。全真七子中长春一派独大,弟子最多,六子商议之后,议定由丘处机的次徒甄志丙任三代弟子首座,日后可望接任掌教。初时赵志敬不过心中不服,暗存妒忌,但自抓到了甄志丙的把柄后,即便处心积虑的要设法夺取他这职位。甄志丙污辱小龙女,实犯教中大戒,如为掌教师尊所知,势必性命难保。赵志敬自知以武功而论,第三代弟子中无出己右,但因生性鲁莽暴躁,不为全真六子所喜,师兄弟也多半和他不睦,纵然甄志丙身败名裂,这掌教的位子还是落不到自己身上,他一直隐忍不发,便是为此。
  国师鉴貌辨色,猜中了他心思,暗想:「我若助他争得掌教,他便死心塌地的为我所用。
  全真教势力庞大,信士如云,能得该教相助,于王爷南征大有好处,大功更胜于刺杀郭靖。」暗自筹思,不再与赵志敬交谈。
  午牌时分,一行人来到忽必烈大营。国师回头望去,见小龙女骑着枣骝马站在里许之外,不再近前,心想:「有她在外,不怕这两个道士不上钩。」
  众人进了王帐,忽必烈正为失旗之事大为烦恼。王旗是三军表率,征战之际,千军万马全随王旗进退,实是军中头等重要的物事,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人盗去,直如打了一个大大的败
仗。他见国师携了王旗回来,心下大喜,忙起座相迎。忽必烈雄才大略,直追乃祖成吉思汗,听国师引见甄赵二人,说是全真教的高士,当即大加接纳,显得爱才若渴,对王旗的失而复得竟似没放在心上,吩咐设筵接风。甄志丙心神不定,全副心思只想着小龙女。赵志敬却是个极重名位之人,见这位蒙古王爷竟对自己如此礼遇,不禁喜出望外。忽必烈绝口不提国师等行刺郭靖不成之事,只不住推崇尼摩星忠于所事,以致双腿残废,酒筵上请他坐了首位,接连与他把盏,尼摩星感激知遇,心想只要他再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旁人瞧着也都大为心折。
  酒筵过后,忽必烈对国师道:「国师,大汗派我南征,受阻于襄阳,出师不顺,这次竟连王旗也给敌人盗了去,大折锐气,亏得国师夺回,功劳不小。今后行止,还请国师多加指点,咱们这就到后帐商议军情。」当下金轮国师随同忽必烈来到后帐,尼摩星自与引克西、潇湘子、甄赵二道等人在大帐喝酒谈天。
  忽必烈坐定后,命人请谋臣子聪过来商议。子聪和尚原名刘秉忠,虽出家为僧,但足智多谋,精通韬略,忽必烈甚为倚重。子聪对金轮国师说道:「国师,令贤徒霍都王子身世不凡,他一直不肯吐露,晚辈后来跟他长谈,才得知他的来历,咱们请他来一起谈谈可好?」金轮国师点点头。子聪派人去请霍都来到后帐忽必烈问起来历,才知他是成吉思汗义兄札木合的孙子。
  札木合和成吉思汗失和交战,为义弟所擒,成吉思汗顾念结义之情,欲饶了札木合性命。
  札木合却甘愿就死,只求不流鲜血。成吉思汗为防札木合庞大部族作乱反叛,只得下令将札木合压死,不流一滴鲜血。依蒙古人习俗,不流血而死,灵魂可以升天,,成吉思汗念旧,下令札木合的子孙世世代代封为王子。霍都的王子之称便由此而来。他心高气傲,不愿坐想尊荣,拜了金轮大喇嘛为师,苦练武功,居然也小成。他在朝里做官,很会谄谀奉承,得到大汗窝阔
台的欢心,窝阔台逝世后,皇后玛察临朝当权,对霍都仍相当宠信。霍都自知因出身关系,在蒙古军政中并无重大前途,仗着师父之力,在江湖武人以及蒙古喇嘛教中努力。
  忽必烈查阅部族发给他的羊皮身世书后,得知是实,问起朝中情形。霍都禀告说,尼玛察皇后临朝后,信任权臣温都尔哈玛尔,对老臣耶律楚材多方贬斥,后来将其下毒害死,又杀了其子耶律铸,下令追杀其家属,得悉耶律铸的弟妹等人逃到了南朝,命霍都禀报忽必烈后逮捕斩杀,以绝后患。忽必烈把子聪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大师,你瞧怎样?」
  子聪道:「启禀王爷,先耶律相爷有功于国,英明公正,实有大功,该当保护他的子孙。」
  忽必烈点头,低声道::「皇后信用奸邪,咱们须得事事小心。」回转身来,对霍都道:「耶律宰相是大大的忠臣,一时受冤,日后必可平反,他的家属逃到南朝,咱们暂且不理吧!」
  跟着商议进攻宋朝之事。子聪说道,眼下蒙军后方多受汉人骚扰,进军不顺,不如暂且退兵,肃清后方之后进兵,可策万全。忽必烈攻打襄阳失利,也有点灰心,点头称是,问起后方情状,得知主要大患一是全真教,二是丐帮,这两大教帮都忠于大宋,蒙古军南攻,他们不住在蒙军后方斩兵杀将,牵制得很厉害。
  忽必烈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祖父成吉思汗当年教导子孙和大将,用兵之道:势利则进,顺势猛打,不利则止,待时再举。用兵者势也,不可逆时逆势。顺势则胜,逆势则亡。咱们下令暂且退兵,再定进退。」对金轮国师道:「国师,诛灭北方全真教和丐帮这两件事,小王就奉托国师全权处理了,那也须乘势而行,并不急在一时,他们汉人说:欲速则不达,也是挺有道理的。霍都,丐帮的事,你就多用一点心吧!」国师和霍都站起身来,躬身遵命。
  国师回到大帐,与甄赵二道相会,陪着二人到旁帐休息。甄志丙心神交疲,倒头便睡。
  国师道:「赵兄,左右无事,咱们出去走走。」两人并肩走出帐来。
  赵志敬举目见小龙女坐在远处一株大树下,那匹黄马系在树上,不禁脸上变色。国师只作不见,再详询全真教中诸般情状,态度甚为客气亲厚。
  北宋道教本只正乙一派,由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统率。自金人侵华,宋室南渡,河北道教新创三派,是为全真、大道、太乙三教,其中全真尤盛,教中道士行侠仗义,救苦恤贫,多行善举。是时北方沦于异族,百姓痛苦不堪,眼见朝廷规复无望,黎民往往把全真教视作救星。当时有人撰文称:「中原板荡,南宋孱弱,天下豪杰之士,无所适从……重阳宗师、长春真人,超然
万物之表,独以无为之教,化有为之士,靖安东华,以待明主,而为天下式」云云。当其时大河以北,全真教与丐帮的势力有时还胜过官府。蒙古军南侵,后方常受牵制,国师受封忽必烈之命予以诛灭,便欲详细知其内情。赵志敬见国师待己亲厚,心下感激,有问必答,于本教势力分布、诸处重镇所在等情,皆举实以告。
  两人边说边行,渐渐走到无人之处。国师叹了口气,说道:「赵道长,贵教得有今日规模,实在不易。老衲无礼,却要说刘、丘、王诸位道长见识太也胡涂,怎能将掌教的大任传之于甄道兄呢?」赵志敬这些日来一直便在筹算,要待甄志丙接任掌教之后,全真五子逐一雕逝,便逼他将掌教之位让给自己。但他性子急躁,想起此事究属渺茫,便算成功,也不知要在多少年之后,听国师提及,不禁叹了口气,又向小龙女望了一眼。
  国师道:「那龙姑娘是小事,老衲举手间便即了结,实不用烦心。倒是掌教大位不可落在无能之辈手中,这方是当急之务。」赵志敬怦然心动,说道:「大师若能点明途,小道终身全凭所命。」国师双眉一扬,朗声道:「君子一言,那可不能反悔。」赵志敬道:「这个当然。」国师道:「好,我叫你在半年之内,便当上全真教的掌教。」
  赵志敬大喜,然而此事实在太难,不由得有些将信将疑。国师道:「你不信幺?」赵志敬道:「我信,我信。大师妙法通神,必有善策。」国师道:「贵教和我素无瓜葛,本来谁当掌教都是一样。但不知怎的,老衲和道长一见如故,忍不住要出手相助。」赵志敬心痒难搔,不知如何称谢才好。
  国师道:「咱们第一步,是要令你在教中得一强援。贵教眼下辈份最尊的是谁?」赵志敬道:「那便是今日途中遇见的周师叔祖。」国师道:「不错,他若肯出力助你,甄道长多半便不是你的对手了。」赵志敬喜道:「是啊,刘师伯、丘师伯、我师父都要称他为师叔。他说出来的话,自是份量极重。但不知大师有何妙计,能令周师叔祖助小道。」
  国师道:「今日我和他打了赌,要他再来盗取王旗。你说他来是不来?」赵志敬道 「那自然是要来的。」国师道:「这面王旗,今晚却不悬在旗杆之上,咱们去藏在一个秘密安稳处所。蒙古大营中千帐万幕,周伯通便有通天彻地的能为,也没法在一夜之间寻找出来。」赵志敬道:「是啊!」心中却想:「这般打赌,未免胜之不武。」国师道:「你一定想,如此打赌,不免胜之不武。但这全是为了你啊。」赵志敬呆呆的望着他,不明其故。
  国师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说道:「我把藏旗的所在跟你说了,你再去悄悄告诉周伯通,让他找到王旗,他自必大大承你的情。」赵志敬大喜,道:「不错,不错,这定能讨得周师叔
祖的欢心。」但转念一想,说道:「然则大师的打赌岂非输了?」国师道:「咱们血性汉子结交朋友,只全心全意为人,一己的胜负荣辱,又何足道哉?」赵志敬感激莫名,连称:「大师恩德,不知何以为报。」国师微微一笑,道:「你在教中先得周伯通之援,我再帮你筹划计议,那时你便要推辞掌教之位,也不可得了。」说着向左首一指,道:「咱们到那边山上去瞧瞧。」离大营里许之处有几座小山,两人片刻间已到了山前。
  国师道:「咱们找个山洞,把王旗藏在里面。」前两座小山光秃秃的无甚洞穴,二人接连翻了两个山头,到了第三座小山之上。这山树木茂密,洞穴一个接着一个。国师道:「此山最好。」见两株大榆树间有一山洞,洞口隐蔽,乍视之下不易见到,便道:「你记住此处,待会我将王旗藏在洞内。晚间周伯通一到,你将他引来便了。」赵志敬喏喏连声,喜悦无限,向两株大榆树狠狠瞧了几眼,心想有此为记,决不会弄错。两人回到大营,一路上不再谈论此事。
  晚饭过后,赵志敬不住逗甄志丙说话。甄志丙两眼发直,偶而说上几句,也全是答非所问。天色渐黑,营中打起初更,赵志敬溜出营去,坐在一个沙丘之旁,但见骑卫来去巡视,防守严密,心想:「以这般声势,便要闯入大营一步也极不易,周师叔祖居然来去自如,将王旗盗去,本领之高实所难测。」
  只见头顶天作深蓝,宛似一座蒙古人的大帐般覆罩茫茫平野,群星闪烁,北斗七星更闪闪生光,心想:「倘若果如国师所言,不久后我得任掌教,那时声名提于宇内,天下三千道观、八万弟子尽听我号令,哼哼,要取杨过那小子的性命,自然易如反掌。」越想越得意,站起身来,凝目眺望,隐约见小龙女仍然坐在那大树之下,又想:「本来,任由甄志丙死在她剑下,倒也干净利落,去了个对手,但甄志丙一死,丘师伯他们还是要立长春门人李志常、宋德方等为三代首座,仍轮不到我,那就更加无隙可乘了。」
  正想得诸事顺利之际,忽见一条黑影自西疾驰而至,在营帐间东穿西插,倏忽间已奔到了王旗的旗杆之下。那人宽袍大袖,白须飘荡,正是周伯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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