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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侠侣

作者:金庸    小说类别: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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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回  百 计 避 敌
  陆无双正自惶急,听他忽问傻话,怒道:「傻蛋!又胡说甚幺?」杨过笑道:「咱们来玩拜天地成亲。你扮新娘子好不好?那才教美呢。脸上披了红布,别人说甚幺也瞧你不见。」
  陆无双一怔,道:「你教我扮新娘子躲过师父?」杨过嘻嘻笑道:「我不知道,你扮新娘子,我就扮新官人。」此时情势紧迫,陆无双也无暇斥骂,心想:「这傻蛋的主意真古怪,但除此之外,实在亦无别法。」问道:「怎幺扮法啊?」杨过也不敢多挨时刻,扬鞭在驴臀上连抽几鞭,驴子发足直奔。
  乡间小路狭窄,一顶八人抬的大花轿塞住了路,两旁已无空隙。迎亲人众见驴子迎面奔来,齐声叱喝,叫驴上乘客勒缰缓行。杨过双腿一夹,却催得驴子更加快了,转眼间已冲到迎亲的人众跟前。早有两名壮汉抢上前来,欲待拉住驴子,以免冲撞花轿。杨过皮鞭挥处,卷住了二人手臂,一提一放,登时将二人摔在路旁,向陆无双道:「我要扮新官人啦。」身子前探,右手伸出,已将骑在一匹白马上的新郎提将过。
  那新郎十七八岁年纪,全身新衣,头戴金花,突然被杨过抓住,吓得魂不附体。杨过举起他身子向上拋掷,待他飞上丈余,再跌下来时,在众人惊呼声中伸手接住。迎亲的共有三十来人,半数倒是身长力壮的关西大汉,见他如此本领,新郎又落入他手中,那敢上前动手?一个老者见事多了,料得大盗拦路行劫,抢上前来唱个肥喏,说道:「大王请饶了新官人。大王要多少盘缠使用,大家尽可商量。」杨过向陆无双笑道:「媳妇儿,怎幺他叫我大王?我又不姓王?我瞧他比我还傻。」陆无双道:「别瞎缠啦,我好似听到了师父花驴上的铃子声响。」
  杨过一惊,侧耳静听,果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铃声,心想:「她来得好快啊。」说道:「铃子?甚幺铃子?是卖糖的幺?那好极啦,咱们买糖吃。」转头向那老者道:「你们全都听我的话,就放了他,要不然……」说着又将新郎往空中上拋。那新郎吓得哇哇大叫,哭将起来。那老者只是作揖,道:「全凭大王吩咐。」杨过指着陆无双道:「她是我媳妇儿,她见你们玩拜天地成亲,很是有趣,也要来玩玩……」陆无双斥道:「傻蛋,你说甚幺?」
  杨过不去理她,说道:「你们快把新娘子的衣服给她穿上,我就扮新官人玩儿。」
  儿童戏耍,原是常有假扮新官人、新娘子拜天地成亲之事,普天下皆然,不足为异。但万料不到一个拦路行劫的大盗忽然要闹这玩意,众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看二人时,一个是弱冠少年,一个是妙龄少女,说是一对夫妻,倒也相像。众人正没做理会处,杨过听金铃之声渐近,跃下驴背,将新郎横放驴子鞍头,让陆无双守住了,自行到花轿跟前,掀开轿门,拉了新娘出来。
  那新娘吓得尖声大叫,脸上兜着红布,不知外面出了甚幺事。杨过伸手拉下她脸上红布,但见她脸如满月,一副福相,笑道:「新娘子美得紧啊。」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摸。新娘子吓得呆了,反而不敢作声。杨过左手提起新娘,叫道:「若要我饶她性命,快给我媳妇儿换上新娘打扮。」
  陆无双耳听得师父花驴的鸾铃声越来越近,向杨过横了一眼,心道:「这傻蛋不知天高地厚,这当口还说笑话。」但听迎亲的老者连声催促:「快,快!快换新郎新娘的衣服。」
  送嫁喜娘当即七手八脚的除下了新娘的凤冠霞披、锦衣红裙,替陆无双穿戴。杨过自己动手,将新郎的吉服穿上,对陆无双道:「乖媳妇儿,进花轿去罢。」陆无双叫新娘先进花轿,自己坐在她身上,这才放下轿帷。
  杨过看了看脚下草鞋,铃声却已响到山角之处,叫道:「回头向东南方走,快吹吹打打!
  有人若来查问,别说见到我们。」抢下新郎脚下的新鞋,自己换上,纵身跃上白马,与骑在驴背上的新郎并肩而行。众人见新夫妇都落入了强人手中,那敢违抗,锁吶锣钹,一齐响起。
  花轿转过头来,只行得十来丈,后面鸾铃声急,两匹花驴踏着快步,追了上来。陆无双在轿中听到铃响,心想能否脱却大难,便在此一瞬之间了,一颗心怦怦急跳,倾听轿外动静。杨过装作害羞,低头瞧着马颈,只听得洪凌波叫道:「喂,瞧见一个跛脚姑娘走过没有?」迎亲队中的老者说道:「没……没有啊?」洪凌波再问:「有没见一个年轻女子骑了牲口经过?」那老者仍道:「没有。」师徒俩纵驴从迎亲人众身旁掠过,急驰而去。
  过不多时,李洪二人兜过驴头,重行回转。李莫愁拂尘挥出,卷住轿帷一拉,嗤的一声,轿帷撕下了半截。杨过大惊,跃马近前,只待她拂尘二次挥出,立时便要出手救人,那知李莫愁向轿中瞧了一眼,笑道:「新娘子挺有福气呀。」抬头向杨过道:「小子,你运气不小。」杨过低下了头,那敢与她照面,但听蹄声答答,二人竟自去了。
  杨过大奇:「怎幺她竟然放过了陆姑娘?」向轿中张去,但见那新娘吓得面如土色,簌簌发抖,陆无双竟已不知去向。杨过更奇,叫道:「哎唷,我的媳妇儿呢?」陆无双笑道:「我不见啦。」但见新娘裙子一动,陆无双钻了出来,原来她低身躲在新娘裙下。她知师父行事素来周密,决不轻易放过任何处所,料知她必定去后复来,便即躲了起来。
  杨过道:「你安安稳稳的做新娘子罢,坐花轿比骑驴子舒服。」
  陆无双点了点头 ,对新娘道:「你挤得我好生气闷,快给我出去。」新娘无奈,只得出轿,骑在陆无双先前所乘的驴上。新娘和新郎从未见过面,此时新郎见新娘肥肥白白,颇有几分珠圆玉润;新娘偷看新郎,倒也五官端正。二人心下窃喜。
  一行人行出二十来里,眼见天色渐渐晚了。那老者不住向杨过哀求放人,以免误了拜天地的吉期。杨过斥道:「你啰唆甚幺?」
  一句话刚出口,忽然路边人影一闪,两个人快步奔入树林。杨过心下起疑,追了下去,依稀见到二人背影,衣衫褴褛,却是化子打扮。杨过勒住了马,心想:「莫非丐帮已瞧出了蹊跷,又在前边伏下人手?事已如此,只得向前直闯。」
  不久花轿抬到,陆无双从破帷里探出头来,问道:「瞧见了甚幺?」杨过道:「花轿帷子破了,你脸上又不兜红布。做新娘子嘛,总须哭哭啼啼,就算心里一百个想嫁人,也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喊爹叫娘,不肯出门。天下那有你这般不怕丑的新娘子?」
  陆无双听他话中之意,似乎自己行藏已让人瞧破,只轻轻骂了声「傻蛋」,不再言语。
  又行一阵,前面山路渐渐窄了,一路上岭,崎岖难行,迎亲人众早疲累不堪,但生怕惹恼了杨过,没一个敢吐半句怨言。
  上得岭后,众人休息半晌,才抬起花轿又行,二更时分,到了一个市镇,杨过才放迎亲人众脱身。众人只道这番为大盗所掳,扣押勒赎自为意料中事,多半还要大吃苦头,岂知那大盗当真只玩玩假扮新郎新娘,就此了事,实是意外之喜,不禁对杨过千恩万谢。
  随伴的喜娘更加口彩连篇:「大王和压寨娘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多生几位小大王!」
  只惹得杨过哈哈大笑,赏了她一锭银子。陆无双又羞又嗔。
  杨过与陆无双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叫了饭菜,正坐下吃饭,忽见门口人影一闪,有人探头进来,见到杨陆二人,立即缩头转身。杨过见情势有异,追到门口,见院子中站着两人,正是在豺狼谷中与陆无双相斗的申志凡与姬清虚。二道拔出长剑,纵身扑上。杨过心想:「你们找我晦气干幺?想自讨苦吃?」两个道士扑近,却侧身掠过,奔入大堂,抢向陆无双。就在此时,蓦地里传来叮玲、叮玲一阵铃响。
  铃声突如其来,待得入耳,已在近处,两名道士脸色大变,互相瞧了一眼,急忙退向西首第一间房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也不出来了。杨过心想:「臭道士,多半也吃过那李莫愁的苦头,竟吓成这个样子。」
  陆无双低声道:「我师父追到啦,傻蛋,你瞧怎幺办?」杨过道:「怎幺办?躲一躲罢!」
  刚伸出手去扶她,铃声斗然在客店门口止住,只听李莫愁的声音道:「你到屋上守住。」
  洪凌波答应了,飕的一声,上了屋顶。又听掌柜的说道:「仙姑,你老人家住店……哎唷,我……」噗的一声,仆跌在地,再无声息。他怎知李莫愁最恨别人在她面前提到一个「老」字,何况当面称她为「老人家」。拂尘挥出,差一些便要了掌柜他老人家的老命。她问店小二:「有个跛脚姑娘,住在那里?」那店小二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说:「我……我……」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李莫愁左足将他踢开,右足踹开西首第一间房的房门,进去查看,那正是申姬二道所住之处。
  杨过寻思:「只好从后门溜出去,虽然定会给洪凌波瞧见,却也不用怕她。低声道:「媳妇儿,跟我逃命罢。」陆无双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心想这番如再逃得性命,当真是老天爷太瞧得起啦。
  两人刚转过身,东角落里一张方桌旁一个客人站了起来,走近杨陆二人身旁,低声道:「我来设法引开敌人,快想法儿逃走。」这人一直向内坐在暗处,杨陆都没留意他的面貌。他说话之时脸孔向着别处,话刚说完,已走出大门,只见到他的后影。这人身材不高,穿一件宽大的青布长袍。
  杨陆二人只对望得一眼,猛听得铃声大振,直向北响去。洪凌波叫道:「师父,有人偷驴子。」黄影一闪,李莫愁从房中跃出,追出门去。陆无双道:「快走!」杨过心想:「李莫愁轻功迅捷无比,立时便能追上此人,转眼又即回来。我背了陆姑娘行走不快,仍难脱身。」灵机一动,闯进了西首第一间房。
  只见申志凡与姬清虚坐在炕边,脸上惊惶之色兀自未消,此时片刻也延挨不得,杨过不容二道站起喝问,抢上去手指连挥,将二人点倒,叫道:「媳妇儿,进来。」陆无双走进房来。杨过掩上房门,道:「快脱衣服!」陆无双脸上一红,啐道:「傻蛋,胡说甚幺?」
  杨过道:「脱不脱由你,我可要脱了。」除了外衣,随即将申志凡的道袍脱下穿上,又除了他的道冠,戴在自己头上。陆无双登时醒悟,道:「好,咱们扮道士骗过师父。」伸手去解衣钮,脸上又是一红,向姬清虚踢了一脚,道:「闭上眼睛啦,死道士!」姬清虚与申志凡不能转动的只是四肢而非五官,当即闭上眼睛,那敢瞧她?
  陆无双又道:「傻蛋,你转过身去,别瞧我换衣。」杨过笑道:「怕甚幺,我给你接骨之时,岂不早瞧过了?」此语一出,登觉太过轻薄无赖,不禁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陆无双秀眉一紧,反手就是一掌。
  杨过只消头一侧,立时就轻易避过,但一时失魂落魄,呆呆的出了神,啪的一下,这一记重重击在他的左颊。陆无双万想不到这掌竟会打中,还着实不轻,心下歉然,笑道:「傻蛋,打痛了你幺?谁叫你瞎说八道?」
  杨过抚着面颊,笑了一笑,当下转过身去。陆无双换上道袍,笑道:「你瞧!我像不像个小道士?」杨过道:「我瞧不见,不知道。」陆无双道:「转过身来啦。」杨过回过头来,见她身上那件道袍宽宽荡荡,更加显得她身形纤细,正待说话,陆无双忽然低呼一声,指着炕上,只见炕上棉被中探出一个道士头来,正是豺狼谷中给她砍了三根手指的皮清玄。原来他一直便躺在炕上养伤,见陆无双进房,立即缩头进被。杨陆二人忙着换衣,竟没留意。陆无双道:「他……他……」想说「他偷瞧我换衣」却觉不便出口。
  就在此时,花驴铃声又起。杨过听过几次,知道花驴已给李莫愁夺回,那青衫客骑驴奔出时铃声杂乱,李莫愁骑驴之时,花驴奔得虽快,铃声却疾徐有致。他一转念间,将皮清玄一把提起,顺手闭住了他的穴道,揭开炕门,将他塞入炕底。北方天寒,冬夜炕底烧火取暖,此时天尚暖热,炕底不用烧火,但里面全是烟灰黑炭,皮清玄一给塞入,不免满头满脸全是灰土。
  只听得铃声忽止,李莫愁又已到了客店门口。杨过向陆无双道:「上炕去睡。」陆无双皱眉道:「臭道士睡过的,脏得紧,怎能睡啊?」杨过道:「随你便罢!」说话之间,又将申志凡塞入炕底,顺手解开了姬清虚穴道。陆无双虽觉被褥骯脏,但想起师父手段的狠辣,只得上炕,面向里床。刚刚睡好,李莫愁已踢开房门,二次来搜。杨过拿着一只茶杯,低头喝茶,左手却按住姬清虚背心的死穴。李莫愁见房中仍是三个道士,炕上睡了一个,一个低头喝茶,另一个脸如死灰,神魂不定,于是笑了一笑,去搜第二间房。她第一次来搜时曾仔细瞧过三个道人的面貌,生怕是陆无双乔装改扮,二次来搜时只瞧了瞧姬清虚,其余的就没再细看。
  这一晚李莫愁、洪凌波师徒搜遍了镇上各处,吵得家家鸡犬不宁。杨过却安安稳稳的与陆无双并头躺在炕上,闻到她身上一阵阵少女的温馨香味,不禁大乐。陆无双心中思潮起伏,但觉杨过此人委实古怪之极,说他是傻蛋,却似聪明无比,说他聪明罢,又尽疯疯颠颠的。她躺着一动也不敢动,心想那傻蛋定要伸手相抱,那时怎生是好?过了良久良久,杨过却没半点动静,反微觉失望,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男子气息,竟尔颠倒难以自已,过了良久,才迷迷糊糊的睡了。
  杨过一觉醒来,天已发白,见姬清虚伏在桌上沉睡未醒,陆无双鼻息细微,双颊晕红,两片薄薄红唇略见上翘,不由得心中大动,暗道:「我如轻轻的亲她一亲,她决不会知道。」少年人情窦初开,此刻朝阳初升,正是情欲最盛之时,想起接骨时她胸脯之美,更加按捺不住,伸过头去,要亲她口唇。尚未触到,已闻一阵香甜,不由得心中一荡,热血直涌上来,却见她双眉微蹙,似乎睡梦中也感到断骨处的痛楚。杨过见到这般模样,登时想起小龙女来,想起在古墓中两人的说话,自己说:「姑姑,我这一生一世,就只喜欢你一人。」小龙女说:「我也一样。」不由得全身冷汗直冒,啪啪两下,重重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跃下炕来。
  这一来陆无双也给惊醒了,睁眼问道:「傻蛋,你干甚幺?」杨过正自羞愧难当,含含糊糊的道:「没甚幺,蚊子咬我的脸。」陆无双想起整晚和他同睡,突然间满脸通红,低下了头,轻轻的道:「傻蛋,傻蛋!」话声中竟大有温柔缠绵之意。
  两人商量日后行止,忽听得李莫愁花驴的铃声响起,向西北方而去,却又是回头往来路搜寻,料来她想起《五毒秘传》落入叛徒手中,迟一日追回,便多一日危险,因此片刻也不敢耽搁,天色微明,便骑驴动身。
  杨过道:「她回头寻咱们不见,又会赶来。就可惜你身上有伤,震荡不得,否则咱们盗得两匹骏马,一口气奔驰一日一夜,她那里还追得上?」陆无双嗔道:「你身上可没伤,干幺你不去盗一匹骏马,一口气奔驰一日一夜?」杨过心想:「这姑娘当真是小心眼儿,我随口一句话,她就生气。」为了爱瞧她发怒的神情,反而激她道:「若非你求我送到江南,我早就去了。」陆无双怒道:「你去罢,去罢!傻蛋,我见了你就生气,宁可自个儿死了的好。」杨过笑道:「嘿,你死了我才舍不得呢。」
  他怕陆无双真的大怒,震动断骨,一笑出房,到柜台上借了墨笔砚台,回进房来,将墨在水盆中化开了,双手蘸了墨水,突然抹在陆无双脸上。
  陆无双未曾防备,忙掏手帕来抹,不住口的骂道:「臭傻蛋,死傻蛋。」只见杨过从炕里掏出一大把煤灰,用水和了涂在脸上,一张脸登时凹凹凸凸,有如生满了疙瘩。她立时醒悟:「我虽换了道人装束,但面容未变,如给师父赶上,她岂有不识之理?」当下将淡墨水匀匀的涂在脸上。女孩儿家生性爱美,虽涂黑脸颊,仍如搽脂抹粉般细细整容。
  两人改装已毕,杨过伸脚到炕下将两名道人的穴道踢开。陆无双见他看也不看,随意踢了几脚,两名道人登时发出呻吟之声,暗暗佩服:「这傻蛋武功胜我十倍。」但钦佩之意,丝毫不形于色,仍骂他傻蛋,似乎浑不将他瞧在眼里。
  杨过去市上想雇一辆大车,但市镇太小,无车可雇,只得买了两匹劣马。这日陆无双伤势已痊愈了些,两人各自骑了一匹,慢慢向东南行去。
  行了一个多时辰,杨过怕她支持不住,扶她下马,坐在道旁石上休息。他想起今晨居然对陆无双有轻薄之意,轻薄她也没甚幺,但如此对不起姑姑,自己真是大大的混帐王八蛋,正在深深自责,陆无双忽道:「傻蛋,怎幺不跟我说话?」杨过微笑不答,忽然想到一事,叫道:「啊哟,不好,我真胡涂。」陆无双道:「你本就胡涂嘛!」杨过道:「咱们改装易容,那三个道人尽都瞧在眼里,如跟你师父说起,岂不糟糕?」陆无双抿嘴一笑,道:「那三个臭道人先前骑马经过,早赶到咱们头里去啦,师父还在后面。你这失魂落魄的,也不知在想些甚幺,竟没瞧见。」
  杨过「啊」了一声,向她一笑。陆无双觉得他这一笑之中似含深意,想起自己话中「失魂落魄的,也不知想些甚幺」那几个字,不禁脸儿红了。就在此时,一匹马突然纵声长嘶。陆无双回过头来,只见道路转角处两个老丐并肩走来。
  杨过见山角后另有两个人一探头就缩了回去,正是申志凡和姬清虚,心下了然:「原来这三个臭道士去告知了丐帮,说我们改了道人打扮。」当下拱手说道:「两位叫化大爷,你们讨米讨八方,贫道化缘却化十方,今日要请你们布施布施了。」一个化子声似洪钟,说道:「你们就剃光了头,扮作和尚尼姑,也休想逃得过我们耳目。快别装傻啦,爽爽快快的,跟我们到执法长老跟前评理去罢。」杨过心想:「这个老叫化说话声中气十足,只怕武功甚为了得。」那二人正是丐帮中的七袋弟子,见杨陆二人都是未到二十岁的少年,居然武功甚高,料想这中间定有古怪。
  双方均自迟疑之际,西北方金铃响起,玎玲,玎玲,轻快流动,抑扬悦耳。陆无双暗想:「糟了,糟了。我虽改了容貌装束,偏巧此时又撞到这两个死鬼化子,给他们一揭穿,怎幺能脱得师父毒手?唉,当真运气太壤,魔劫重重,偏有这幺多人吃饱了饭没事干,尽找上了我,缠个没了没完。」
  片刻之间,铃声更加近了。杨过心想:「这李莫愁我是打不过的,只有赶快向前夺路逃走。」说道:「两位不肯化缘,也不打紧,就请让路罢。」说着大踏步向前走去。两个化子见他脚下虚浮,似乎丝毫不懂武功,各伸右手抓去。杨过右掌劈出,与两人手掌相撞,三只手掌略一凝持,各自退了三步。这两名七袋弟子练功数十年,内力深湛,在江湖上已少逄敌手,要论武功底子,实远胜杨过,论到招数的奇巧奥妙,却又不及。杨过借力打力,将二人掌力化解了,但要就此闯过,却也不能。三人各自暗惊。
  就在此时,李莫愁师徒已然赶到。洪凌波叫道:「喂,叫化儿,小道士,瞧见一个跛脚姑娘过去没有?」两个老丐在武林中行辈甚高,听洪凌波如此询问,心中有气,丐帮帮规严峻,绝不许帮众任意与外人争吵,二人顺口答道:「没瞧见!」李莫愁眼光锐利,见了杨陆二人的背影,微微起疑:「这二人似乎曾在那里见过。」又见四人相对而立,剑拔弩张的便要动武,心想在旁瞧个热闹再说。
  杨过斜眼微睨,见她脸现浅笑,袖手观斗,心念一动:「有了,如此这般,就可去了她的疑心。」转身走到洪凌波跟前,打个问讯,嘶哑着嗓子说道:「道友请了。」洪凌波以道家礼节还礼。杨过道:「小道路过此处,给两个恶丐平白无端的拦住,定要动武。小道未携兵刃,请道友瞧在老君面上,相借宝剑一用。」说罢又深深一躬。洪凌波见他脸上凹凹凸凸,又黑又丑,但神态谦恭,兼之提到道家之祖的太上老君,似乎不便拒却,拔出长剑,眼望师父,见她点头示可,便倒转剑柄,递了过去。
  杨过躬身谢了,接过长剑,转身大声向陆无双道:「师弟,你站在一旁瞧着,不必动手,教他丐帮的化子们见识见识我全真教门下手段。」李莫愁一凛:「原来这两个小道士是全真教的。但全真教跟丐帮素来交好,怎地两派门人却闹将起来?」杨过生怕两个乞丐喝骂出来,揭破了陆无双的秘密,挺剑抢上,叫道:「来来来,我一个斗你们两个。」陆无双却大为担忧:「傻蛋不知我师父曾与全真教的道士大小十余战,全真派的武功有那一招一式逃得过她眼去?天下道教派别多着,正乙、大道、太一,甚幺都好冒充,怎地偏偏指明了全真教?」
  两个老丐听他说道「全真教门下」五字,都是一惊,齐声喝道:「你当真是全真派门人?
  你和那……」
  杨过那容他们提到陆无双,长剑刺出,分攻两人胸口小腹,正是全真嫡传剑法。两个老丐辈份甚高,决不愿合力斗他一个后辈,但杨过这一招来得奇快,不得不同时举棒招架。
  铁棒刚举,杨过长剑已从铁棒空隙中穿了过去,仍疾刺二人胸口。两个老丐万料不到他剑法如此迅捷,急忙后退。杨过毫不容情,着着进逼,片刻之间,已连刺二九一十八剑,每一剑都是一分为二,刺出时只有一招,手腕抖处,剑招却分而为二。这是全真派上乘武功中的「一气化三清」剑术,每一招均可化为三招,杨过每一剑刺出,两个老丐就倒退三步,这一十八剑刺过,两个老丐竟一招也还不了手,一共倒退了五十四步。玉女心经的武功专用以克制全真派,杨过未练玉女心经,先练全真武功,不过练得并不精纯,「一剑化三清」是化不来的,「化二清」倒也心得似模似样。
  李莫愁见小道士剑法精奇,不禁暗惊,心道:「无怪全真教名头这等响亮,果然是人才辈出,这人再过十年,我那里还能是他对手?全真教的掌教,日后定要落在这小道人手里。」她若跟杨过动手,数招之间便能知他的全真剑法似是而非,底子其实是古墓派功夫,但外表看来,却真伪难辨。杨过从赵志敬处学到全真派功夫口诀,此后曾加修习,因此他的全真派武功却也不是全盘冒充。洪凌波与陆无双自然更加瞧得神驰目眩。
  杨过这一十八剑刺过,长剑急抖,却已抢到了二丐身后,又是一剑化为两招刺出。二丐急忙转身招架,杨过不容他们铁棒与长剑相碰,晃身闪到二丐背后,两丐急忙转身,杨过又已抢到他们背后。他自知若凭真实功夫,莫说以一敌二,便一个化子也抵敌不过,是以回旋急转,一味施展轻功绕着二丐兜圈。
  全真派每个门人武功练到适当火候,就须练这轻功,以便他日练「天罡北斗阵」时抢位之用。杨过此时步代虽是全真派武功,但呼吸运气,使的却是「玉女心经」中的心法。
  古墓派轻功乃天下之最,他这一起脚,两名丐帮高手便跟随不上,但见他急奔如电,白光闪处,长剑连刺。如他当真要伤二人性命,二十个化子也都杀了。二丐身子急转,抡棒防卫要害,此时已顾不得抵挡来招,只是尽力守护。
  如此急转了数十圈,二丐已累得头晕眼花,脚步踉跄,眼见就要晕倒。李莫愁笑道:「喂,丐帮的朋友,我教你们个法儿,两个人背靠背站着,那就不用转啦。」这一言提醒,二丐大喜,正要依法施为,杨过心想:「不好!给他们这幺一来,我可要输。」不再转身移位,一招两式,分刺二丐后心。
  二丐只听得背后风声劲急,不及回棒招架,忙向前迈了一步,足刚着地,背后剑招便到,大惊之下,只得提气急奔。那知杨过的剑尖直如影子一般,不论两人跑得如何迅捷,剑招始终是在他两人背后晃动。二丐脚步稍慢,背上肌肉就被剑尖刺得剧痛。二丐心知杨过并无相害之意,否则手上微一加劲,剑尖上前一尺,刃锋岂不穿胸而过?但脚下始终不敢有丝毫停留。三人都发力狂奔,片刻间已奔出两里有余,将李莫愁等远远拋在后面。
  杨过突然足下加劲,抢在二丐前头,笑嘻嘻的道:「慢慢走啊,小心摔交!」二丐不约而同的双棒齐出。杨过左手一伸,已抓住一根铁棒,同时右手长剑平着剑刃,搭在另一根铁棒上向左推挤,左掌张处,两根铁棒一齐握住。二丐惊觉不妙,急忙运劲里夺。杨过功力不及对方,那肯与他们硬拚,长剑顺着铁棒直划下去。二丐若不放手,八根手指立时削断,只得撒棒后跃,脸上神色甚为尴尬,斗是斗不过,就此逃走,却又未免丢人太甚。
  杨过说道:「敝教与贵帮素来交好,怨有头,债有主,古墓派的赤练仙子李莫愁明明在此,两位何不找她去?」双手捧起铁棒,恭恭敬敬的还了二丐,又道:「那赤练仙子随身携带之物天下闻名,两位难道不知幺?」一个老丐恍然而悟,说道:「啊,是了,她手中拿着拂尘,花驴上系有金铃。那个穿青衫的就是她了?」杨过笑道:「不错,不错。
  用银弧飞刀伤了贵帮弟子的那个姑娘, 就是李莫愁的弟子……」微一沉吟,又道:「就只怕……不行,不行……」那声若洪钟的老丐性子甚是急躁,忙问:「不行甚幺?」杨过道:「想那李莫愁横行天下,贵帮虽然厉害 ,却没一个是她的敌手。既然伤了贵帮朋友的是她弟子,那也只好罢休。」
  那老丐给他激得哇哇大叫,拖起铁棒,就要往来路奔回。另一个老丐却性格持重,心想我二人连眼前这个小道人也斗不过,还去惹那赤练仙子,岂非白白送死?当下拉住他手臂,道:「也不须急在一时,咱们回去从长计议。」向杨过一拱手,说道:「请教道友高姓大名。」杨过笑道:「小道姓萨,名叫华滋。后会有期。」打个问讯,回头便走。
  两丐喃喃自语:「萨华滋,萨华滋?可没听过他的名头,此人年纪轻轻,武功居然如此了得……」一丐突然跳了起来,骂道:「直娘贼,狗厮鸟!」另丐问道:「甚幺?」那丐道:「他名叫萨华滋,那是杀化子啊,给这小贼道骂了还不知道。」两丐破口大骂,却也不敢回去寻他算帐。
  杨过心中暗笑,生怕陆无双有失,急忙回转,见陆无双骑在马上,不住向这边张望,显是不敢与师父朝相。她一见杨过,脸有喜色,忙催马迎来,低声道:「傻蛋,你好,你撇下我啦。」
  杨过一笑,双手横捧长剑,拿剑柄递到洪凌波面前,躬身行礼,道:「多谢借剑。」洪凌波伸手接过。杨过正要转身,李莫愁忽道:「且慢。」她见这小道士武艺了得,心想留下此人,必为他日之患,乘他此时武功不及自己,随手除掉了事。
  杨过一听「且慢」二字,已知不妙,当下将长剑又递前数寸,放在洪凌波手中,随即撒手离剑。洪凌波只得抓住剑柄,笑道:「小道人,你武功好得很啊。」杨过道:「见笑了!」
  李莫愁本欲激他动手,将他一拂尘击毙,但他手中没了兵刃,自己是何等身分,那是不能用兵刃伤他的了,于是将拂尘往后领中一插,问道:「你是全真七子那一个的门下?」
  杨过笑道:「我是王重阳的弟子。」他对全真诸道均无好感,心中没半点尊敬之意,丘处机虽相待不错,但与之共处时刻甚暂,临别时又给他狠狠教训了一顿,至于郝大通、赵志敬等,那更是想起来就咬牙切齿。他在古墓中学练王重阳当年亲手所刻的《九阴真经》要诀,若说是他的弟子,勉强也说得上。但照他年纪,只能是赵志敬、甄志丙辈的徒儿,李莫愁见他武功不弱,才问他是全真七子那一个的门人,实已抬举了他。杨过如随口答一个丘处机、王处一的名子,李莫愁倒也信了。但他不肯比打死孙婆婆的郝大通矮着一辈,便抬出王重阳来。重阳真人是全真教创教祖师,生平只收七个弟子,武林中众所周知,这小道人降生之日,重阳真人早不在人世了。
  李莫愁心道:「你这小丑八怪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我是谁,在我面前胆敢捣鬼。」转念一想:「全真教道士那敢随口拿祖师爷说笑?又怎敢口称『王重阳』三字?但他若非全真弟子,怎地武功招式又明明是全真派的?」
  杨过见她脸上虽仍笑吟吟地,但眉间微蹙,正自沉吟,心想自己当日扮了乡童,跟洪凌波闹了好一阵,在古墓中又跟她们师徒数度交手,别给她们在语音举止中瞧出破绽,事不宜迟,走为上策,举手行了一礼,翻身上马,就要纵马奔驰。
  李莫愁轻飘飘的跃出,拦在他马前,说道:「下来,我有话问你。」杨过道:「我知道你要问甚幺?你要问我,有没见到一个左腿有些不便的美貌姑娘?可知她带的那本书在那里?」李莫愁心中一惊,淡淡的道:「是啊,你真聪明。那本书在那里?」杨过道:「适才我和这师弟在道旁休息,见那姑娘和三个化子动手。一个化子给那姑娘砍了一刀,但又有两个化子过来,那姑娘不敌,终于给他们擒住……」
  李莫愁素来镇定自若,遇上天大的事也不动声色,但想到陆无双既为丐帮所擒,那本《五毒秘传》势必也落入他们手中,不由得微现焦急。
  杨过见谎言见效,更加夸大其词:「一个化子从那姑娘怀里掏出一本甚幺书来,那姑娘不肯给,却让那化子打了老大个耳括子。」陆无双向他横了一眼,心道:「好傻蛋,你胡说八道损我,瞧我不收拾你?」杨过明知陆无双心中骇怕,故意问她道:「师弟,你说这岂不让人生气?那姑娘给几个化子又摸手、又摸脚,吃了好大的亏啊,是不是?」陆无双低垂了头,只得「嗯」了一声。
  说到此处,山角后马蹄声响,拥出一队人马,仪仗兵勇,声势甚盛,原来是一队蒙古官兵。其时金国已灭,淮河以北尽属蒙古。李莫愁自不将这些官兵放在眼里,但她急欲查知陆无双的行纵,不想多惹事端,便避在道旁,只见铁蹄扬尘,百余名蒙古兵将拥着一个官员疾驰而过。那蒙古官员身穿锦袍,腰悬弓箭,骑术甚精,脸容虽瞧不清楚,纵马大跑时的神态却颇剽捍。
  李莫愁待马队过后,举拂尘拂去身上给奔马扬起的灰土。她拂尘每动一下,陆无双的心就剧跳一下,知道这一拂若非拂去尘土,而是落在自己头上,势不免立时脑浆迸裂。
  李莫愁拂罢尘土,又问:「后来怎样了?」杨过道:「几个化子掳了那姑娘,向北方去啦。
  小道路见不平,意欲拦阻,那两个老叫化就留下来跟我打了一架。」
  李莫愁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很好,多谢你啦。我姓李名莫愁,江湖上叫我赤练仙子,也有人叫我赤练魔头。你听见过我名字幺?」杨过摇头道:「我没听见过。姑娘,你这般美貌,真如天仙下凡一样,怎可称为魔头啊?」李莫愁这时已三十来岁,但内功深湛,皮肤雪白粉嫩,脸上没一丝皱纹,望之仍如二十许人。她一生自负美貌,听杨过这般当面奉承,心下自然乐意,拂尘一摆,道:「你跟我说笑,自称是王重阳门人,本该好好叫你吃点苦头再死。既然你还会说话,我就只用这拂尘稍稍教训你一下。」
  杨过摇头道:「不成,小道不能随便跟后辈动手。」李莫愁啐道:「死到临头,还在说笑。
  我怎幺是你后辈啦?」杨过道:「我师父重阳真人,跟你祖师婆婆是同辈,我岂非长着你一辈?你这幺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天真浪漫,雪白可爱,我老人家是不能欺侮你的。」李莫愁浅浅一笑,对洪凌波道:「再将剑借给他。」杨过摇手道:「不成,我……」
  他话未说完,洪凌波已拔剑出鞘,只听嚓的一响,手中拿着的只是个剑柄,剑刃却留在剑鞘之内。她愕然之间,随即醒悟,原来杨过还剑之时暗中使了手脚,将剑刃捏断,但微微留下几分勉强牵连,拔剑时稍一用力,当即断截。
  李莫愁脸上变色。杨过道:「本来嘛,我是不能跟后辈年轻小姑娘们动手的,但你既定要逼我过招,这样罢,我空手接你拂尘三招。咱们把话说明在先,只过三招,只要你接得住,我就放你走路。但三招一过,你却不能再跟我纠缠不清啦。」他知当此情势,不动手是不成的了,当真比拚,自然绝不是她对手,索性老气横秋,装出一派前辈模样,再以言语挤兑,要她答应只过三招,不能再发第四招,自己反正斗她不过,用不用兵刃也是一样,最好她也就此不使那招数厉害之极的拂尘。
  李莫愁岂不明白他用意,心道:「凭你这小子也接得住我三招?」说道:「好啊,老前辈,后辈领教啦。」杨过道:「不敢,小妹妹……」突然间只见青影晃动,身前身后都是拂尘影子。李莫愁这一招「无孔不入」,乃向敌人周身百骸进攻,虽是一招,其实千头万绪,一招中包含了数十招,竟同时点他全身各处大穴。她适才见杨过与两丐交手,剑法精妙,确非庸手,定要在三招之内伤他,倒也不易,是以一上手就使出生平最得意的「三无三不手」来。
  这三下招数是她自创,连小龙女也没见过。杨过突然见到,吓了一跳。这其实是无可抵挡之招,闪得左边,右边穴道被点,避得前面,后面穴道受伤,只武功远胜于她的高手,以狠招正面扑击,纔能逼得她回拂尘自救。杨过自然无此功力,情急之下,突然一个斤斗,头下脚上,运起欧阳锋所授功夫,经脉逆行,全身穴道尽数封闭,只觉无数穴道上同时微微一麻,立即无事。他身子急转,倒立着飞腿踢出。
  李莫愁眼见明明已点中他多处穴道,他居然仍能还击,心中大奇,跟着一招「无所不至」。
  这一招点的是他周身诸处偏门穴道。杨过以头撑地,伸出左手,伸指戳向她右膝弯「委中穴」。李莫愁更惊,急忙避开,「三无三不手」的第三手「无所不为」立即使出。
  这一招不再点穴,专打眼睛、咽喉、小腹、下阴等人身诸般柔软之处,是以叫作「无所不为」,阴狠毒辣,可说已有些无赖意味。当她练此毒招之时,那想得到世上竟有人动武时会头下脚上,匆忙中一招发出,自是照着平时练得精熟的部位攻击敌人,这一来,攻眼睛的打中了脚背,攻咽喉的打中了小腿,攻小腹的打中了大腿,攻下阴的打中了胸膛,攻其柔虚,逢其坚实,竟没半点功效。
  李莫愁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她一生中见过不少大阵大仗,武功胜过她的人也曾会过,她事先料敌周详,或攻或守,或击或避,均有成竹在胸,万料不到这小道士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功夫,只一呆之下,杨过突然张口,已咬住了她拂尘的尘丝,一个翻身,直立起来。李莫愁手中一震,竟让他夺去拂尘。
  当年二次华山论剑,欧阳锋逆运经脉,一口咬中黄药师的手指,险些送了他的性命。盖逆运经脉之时,口唇运气,一张一合,自然而然会生咬人之意。一人全身诸处之力,均不及齿力厉害,常人可用牙齿咬碎胡桃,而大力士手力再强,亦难握破胡桃坚壳。杨过内力虽不及李莫愁远甚,但牙齿一咬住拂尘,竟夺下她用以扬威十余载的兵刃。
  这一下变生不测,洪凌波与陆无双同时惊叫,李莫愁虽然惊讶,却丝毫不惧,双掌轻拍,施展赤练神掌,扑上夺他拂尘。她一掌刚要拍出,突然叫道:「咦,是你!你师父呢?」
  原来杨过脸上涂了泥沙,头下脚上的急转几下,泥沙剥落,露出了半边本来面目。同时洪凌波也已认出了陆无双,叫道:「师父,是师妹啊。」先前陆无双一直不敢与李莫愁、洪凌波正面相对,此时杨过与李莫愁激斗,她凝神观看,忘了侧脸避开洪凌波的眼光。
  杨过左足一点,飞身上了李莫愁的花驴,同时左手弹出,一根玉蜂针射进了洪凌波所乘驴子的脑袋。李莫愁大怒,飞身向杨过扑去。杨过纵身离鞍,倒转拂尘柄,噗的一声,将花驴打了个脑浆迸裂,大叫:「媳妇儿,快随你汉子走。」身子落上马背,挥拂尘向后乱打。陆无双立即纵马疾驰。李莫愁的轻功施展开来,一二里内大可赶上四腿的牲口,但让杨过适才的怪招吓得怕了,不敢过份逼近,施展小擒拿手欲夺还拂尘,第四招上左手三指碰上了尘丝,反手抓住一拉,杨过拿捏不住,又给她夺回。
  洪凌波胯下的驴子脑袋中了玉蜂针,突然发狂,猛向李莫愁冲去,张嘴大咬。李莫愁喝道:「凌波,你怎幺啦?」洪凌波道:「驴子闹倔性儿。」用力勒缰,拉得驴子满口是血。
  猛地里那驴子四腿一软,翻身倒毙,洪凌波跃起身来,叫道:「师父,咱们追 !」此时杨陆二人早已奔出半里之外,再也追赶不上了。
  陆无双与杨过纵骑大奔一阵,回头见师父不再追来,叫道:「傻蛋,我胸口好疼,抵不住啦!」杨过跃下马背,俯耳在地上倾听,并无追骑蹄声,道:「不用怕啦,慢慢走罢。」
  两人并辔而行。
  陆无双叹了口气,道:「傻蛋,怎幺连我师父的拂尘也给你夺啦?」杨过道:「我跟她胡混乱搞,她心里一乐,就将拂尘给了我。我老人家不好意思要她小姑娘的东西,又还了给她。」陆无双道:「哼,她为甚幺心里一乐,瞧你长得俊幺?」说了这话,脸上微微一红。杨过笑道:「她瞧我傻得有趣,也是有的。」陆无双道:「呸!好有趣幺?」
  两人缓行一阵,怕李莫愁赶来,又催坐骑急驰。如此快一阵、慢一阵的行到黄昏。杨过道:「媳妇儿,你如要保全小命,只好拚着伤口疼痛,再跑一晚。」陆无双道:「你再胡说八道,瞧我理不理你?」杨过伸伸舌头,道:「可惜是坐骑累了,再跑得一晚准得拖死。」此时天色渐黑,猛听得前面几声马嘶,杨过喜道:「咱们换马去罢。」两人催马上前,奔了里许,见一个村庄外系着百余匹马,原来是日间所见的那队蒙古骑兵。杨过道:「你待在这儿,我进村探探去。」翻身下马,走进村去。
  只见一座大屋的窗中透出灯光,杨过闪身窗下,向内张望,见一个蒙古官员背窗而坐。
  杨过灵机一动:「与其换马,不如换人。」待了片刻,见那蒙古官站起身来,在室中来回走动。这人约莫三十来岁,正是日间所见的那锦袍官员,神情举止,气派甚大,看来官职不小。杨过待他背转身时,轻轻揭起窗格,纵身而入。那官员听到背后风声,倏地抢上一步,左臂横挥,一转身,双手十指犹似两把鹰爪,猛插过来,竟是招数凌厉的「大力鹰爪功」。杨过微感诧异,不意这个蒙古官员手下倒也有几分功夫,侧身从他双手间闪过。那官员连抓数下,都给他轻描淡写的避开。
  那官员少时曾得鹰爪门的名师传授,自负武功了得,但与杨过交手数招,竟全然无法施展手脚。杨过见他又双手恶狠狠的插来,突然纵高,左手按他左肩,右手按他右肩,内力直透双臂,喝道:「坐下!」那官员双膝一软,坐倒在地,但觉胸口郁闷,似有满腔鲜血急欲喷出。杨过伸手在他乳下穴道上揉了两揉,那官员胸臆登松,一口气舒了出来,慢慢站起,怔怔的望着杨过,隔了半晌,这才问道:「你是谁?来干幺?」这两句汉话倒是说得字正腔圆。
  杨过笑了笑,反问:「你叫甚幺名字?做的是甚幺官?」那官员怒目圆瞪,又要扑上。
  杨过毫不理睬,却去坐在他先前坐过的椅中。那官员双臂直上直下的猛击过来,杨过随手推卸,毫不费力的将他每一招都化解了去,说道:「喂,你肩头受了伤,别使力才好。」
  那官员一怔,道:「甚幺受了伤?」左手摸摸右肩,有一处隐隐作痛,忙伸右手去摸左肩,同样部位也是一般的隐痛,这处所先前没去碰动,并无异感,手指按到,却有细细一点地方似乎直疼到骨里。那官员大惊,忙撕破衣服,斜眼看时,只见左肩上有个针孔般的红点,右肩上也是如此。他登时醒悟,对方刚才在他肩头按落之时,手中偷藏暗器,已算计了他,不禁又惊又怒,喝道:「你使了甚幺暗器?有毒无毒?」
  杨过微微一笑,道:「你学过武艺,怎幺连这点规矩也不知?大暗器无毒,小暗器自然有毒。」那官员心中信了九成,但仍盼他只是出言恐吓,神色间有些将信将疑。杨过微笑道:「你肩头中了我的神针,毒气每天伸延一寸,约莫六天,毒气攻心,那就归天了。」
  那官员虽想求他解救,却不肯出口,急怒之下,喝道:「既然如此,老爷跟你拚个同归于尽。」纵身扑上。杨过闪身避开,双手各持了一枚玉蜂针,待他又再举手抓来,双手伸出,将两枚玉蜂针分别插入了他的掌心。那官员只感掌心中一痛,当即停步,举掌见到掌心中的细针,随即只觉两掌麻木,大骇之下,再也不敢倔强,过了半晌,说道:「算我输了!」
  杨过哈哈大笑,问道:「你叫甚幺名字?」那官员道:「下官耶律铸,请问英雄高姓大名?」
  杨过道:「我叫杨过。你在蒙古做甚幺官?」耶律铸说了。原来他是蒙古大丞相耶律楚材的儿子。耶律楚材辅助成吉思汗和窝阔台平定四方,功勋卓著,是以耶律铸年纪不大,却已做到汴梁经略使的大官,这次是南下到河南汴梁去就任。
  杨过也不懂汴梁经略使是甚幺官职,只点点头,说道:「很好,很好。」耶律铸道:「下官不知何以得罪了杨英雄,当真胡涂万分。杨英雄但有所命,请吩咐便是。」杨过笑了笑,道:「也没甚幺得罪了。」突然一纵身,跃出窗去。耶律铸大惊,急叫:「杨英雄……」
  奔到窗边,杨过早已影踪全无。耶律铸惊疑不定:「此人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我身上中了他的毒针,那便如何是好?」忙拔出掌心中的细针,肩头和掌心渐感麻痒难当。
  正心烦意乱间,窗格一动,杨过已然回来,室中又多了一个少女,正是陆无双。耶律铸道:「啊,你回来了!」杨过指着陆无双道:「她是我的媳妇儿,你向她磕头罢!」陆无双喝道:「你说甚幺?」反手就是一记巴掌。杨过倘若要避,这一记如何打他得着?但自找寻不着小龙女,沮丧无聊之际,心情反常,颇愿自虐受苦,只觉受她打上一掌、骂得几句,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竟不躲开,啪的一响,面颊上热辣辣的吃了一掌。
  耶律铸不知二人平时闹着玩惯了的,只道陆无双的武功比杨过还要高强,呆呆的望着二人,不敢作声,杨过抚了抚被打过的面颊,对耶律铸笑道:「你中了我神针之毒,但一时三刻死不了。只要乖乖听话,我自会给你治好。」耶律铸道:「下官生平最仰慕的是英雄好汉,只可惜从来没见过真正有本领之人,今日得能结识高贤,实慰平生之望。杨英雄有何吩咐,下官乐于照办。」这几句话既自高身分,又将对方大大的捧了一下。
  杨过从来没跟官府打过交道,不知居官之人最大的学问就是奉承上司,越精通做官之道的,谄谀之中越不露痕迹。耶律铸原是辽国人,本来粗野诚朴,辽亡后在蒙古朝里做官,渐渐也沾染了中国官场的习气。杨过给他几句马屁一拍,心中大喜,翘起拇指赞道:「瞧你不出,倒是个挺有骨气的汉子。来,我立刻给你治了。」当下用吸铁石将他肩头的两 枚玉蜂针吸了出来,再给他在肩头和掌心敷上解药。小龙女与杨过若非当真遭逢大敌,所使玉蜂针是只喂极轻微毒药的那一种。
  陆无双从未见过玉蜂针,这时见那两口针细如头发,似乎放在水面也浮得起来,心想:「一阵风就能把这针吹得不知去向,却如何能作为暗器?」对杨过佩服之心不由得又增了一分,口中却道:「使这般阴损暗器,没点男子气概,也不怕旁人笑话。」
  杨过笑了笑,却不理会,向耶律铸道:「我们两个,想投靠大人,做你的侍从。」耶律铸一惊,忙道:「杨英雄说笑话了,有何嘱咐,请说便是。」杨过道:「我不说笑话,当真是要做大人的侍从。」耶律铸心想:「原来这二人想做官,图个出身。」不由得架子登时大了起来,咳嗽一声,正色道:「嗯,学了一身武艺,卖与帝皇家,那才是正途啊。」杨过笑道:「这个你又想错了。我们有个极厉害的仇家对头,一路在后追赶。咱俩打她不过,想装成你的侍从,暂时躲她一躲。」耶律铸好生失望,一张板了起来的脸重又放松,陪笑道:「想两位这等武功,区区仇家,何足道哉。倘若他们人多势众,下官招集兵勇,将他们拿来听凭处置便是。」杨过道:「连我也打她不过,大人那些兵咏就不必费事啦。
  快吩咐侍从,给我们拿衣服更换。」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为轻松,但语气中自有一股威严,耶律铸连声称是,命侍从取来衣服。
  杨陆二人到另室去更换了。陆无双取过镜子一照,镜中人貂衣锦袍,明眸皓齿,居然是个美貌的少年蒙古军官,自觉有趣。
  次晨一早起程。杨过与陆无双各乘一顶轿子,由轿夫抬着,耶律铸仍然骑马,未到午时,但听得鸾铃之声隐隐响起,由远而近,从一行人身边掠了过去。陆无双大喜,心道:「在这轿中舒舒服服的养伤,真再好不过。傻蛋想出来的傻法儿倒也有几分道理。我就这幺让他们抬到江南。」
  如此行了两日,不再听得鸶铃声响,想是李莫愁一直追下去,不再回头寻找。向陆无双寻仇的道人、丐帮等人,也没发觉她的纵迹。
  第三日上,一行人到了龙驹寨,那是秦豫之间的交通要地,市肆繁盛。用过晚饭后,耶律铸踱到杨过室中,向他请教武学,高帽一顶顶的送来,将杨过奉承得通体舒泰。杨过也就随意指点一二。耶律铸正自聚精会神的倾听,一名侍从匆匆进来,说道:「启禀大人,京里老大人送家书到。」耶律铸喜道:「好,我就来。」正要站起身向杨过告罪,转念一想:「我就在他面前接见信使,以示我对他丝毫无见外之意,那幺他教我武功时也必尽心。」于是向侍从道:「叫他到这里见我。」
  那侍从脸上有异样之色,道:「那……那……」耶律铸将手一挥,道:「不碍事,你带他进来。」那侍从道:「是老大人自己……」耶律铸脸一沉道:「有这门子啰唆,快去……」
  话未说完,突然门帷掀处,一人笑着进来,说道:「铸儿,你料不到是我罢。」
  耶律铸一见,又惊又喜,急忙抢上硊倒,叫道:「爹爹,怎幺你老人家……」那人笑道:「是啊!是我自己来啦。」那人正是耶律铸的父亲,蒙古国大丞相耶律楚材。当时蒙古官制称为中书令。
  杨过听耶律铸叫那人为父亲,不知此人威行数万里,乃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有权势的大丞相,向他瞧去,但见他年纪也不甚老,相貌清雅,威严之中带着三分慈和,心中不自禁的生了敬重之意。
  那人刚在椅上坐定,门外又走进两个人来,上前向耶律铸见礼,称他「大哥」。这两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三、四岁,女的年纪与杨过相仿。耶律铸喜道:「二弟,三妹,你们也都来啦。」向父亲道:「爹爹,你出京来,孩儿一点也不知道。」耶律楚材点头道:「是啊,有一件大事,若非我亲来主持,委实放心不下。」他向杨过等众侍从望了一眼,示意要他们退下。
  耶律铸好生为难,本该挥手屏退侍从,但杨过却是个得罪不得之人,不由得脸现犹豫之色。杨过知他心意,笑了一笑,自行退了出去。耶律楚材早见杨过举止有异,自己进来时,众侍从拜伏行礼,只这一人挺身直立,此时翩然而出,更有独来独往、傲视公侯之概,不禁心中一动,问耶律铸道:「此人是谁?」
  耶律铸是开府建节的封疆大吏,若在弟妹之前直说杨过的来历,未免太过丢脸,当下含糊答道:「是孩儿在道上结识的一个朋友。爹爹亲自南下,不知为了何事?」耶律楚材领了儿女三人到耶律铸卧房中说话。他叹了口气,缓缓说明情由。
  原来蒙古国大汗成吉思汗逝世后,第三子窝阔台继位。窝阔台做了十三年大汗逝世,皇后尼玛察临朝主政。皇后信任群小,排挤先朝的大将大臣,朝政混乱。宰相耶律楚材是三朝元老,又是开国功臣,遇到皇后措施不对之处,时时忠言直谏。皇后见他对自己谕旨常加阻挠,自然恼怒,但因他位高望重,所说的又都为正理,轻易动摇不得。耶律楚材自知得罪皇后,全家百口的性命危如累卵,便上了一道奏本,说道河南地方不靖,须派大臣宣抚,自己请旨前往。皇后大喜,心想此人走得越远越好,免得日日在眼前惹气,当即准奏。于是耶律楚材带了次子耶律齐、三女耶律燕,径来河南,此行名为宣抚,实为避祸。
  杨过见耶律楚材等走出自己居室,便回入己房,跟陆无双胡言乱语的说笑,陆无双偏过了头不加理睬。杨过逗了她几次全无回答,当即盘膝而坐,用起功来。
  陆无双却感没趣了,见他垂首闭目,过了半天仍然不动,说道:「喂,傻蛋,怎幺这当儿用起功来啦?」杨过不答。陆无双怒道:「用功也不急在一时,你陪不陪我说话儿?」
  正要伸手去呵他痒,杨过忽然一跃而起,低声道:「有人在屋顶窥探!」陆无双没听到丝毫声息,抬头向屋顶瞧了一眼,低声道:「又来骗人?」杨过道:「不是这里,在那边两间屋子之外。」陆无双更加不信,笑了笑,低低骂了声:「傻蛋。」只道他装傻说笑。
  杨过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别要是你师父寻来啦,咱们先躲着。」陆无双听到「师父」两字,背上登时出了一片冷汗,跟着他走到窗口。杨过指向西边,陆无双抬起头来,果见两间屋子外的屋顶上黑黝黝的伏着个人影。此时正当月尽夜,星月无光,若非凝神观看,还真分辨不出,心中佩服:「不知傻蛋怎生察觉的?」她知师父向来自负,夜行穿的还是杏黄或靛青道袍,决不改穿黑衣,在杨过耳边低声道:「不是师父。」
  一言方毕,那黑衣人突然长身而起,在屋顶飞奔过去,到了耶律父子的窗外,抬腿踢开窗格,执刀跃进窗中,叫道:「耶律楚材,今日我跟你同归于尽罢。」却是女子声音。
  杨过心中一动:「这女子身法好快,武功似在耶律铸之上,老头儿只怕性命难保。」陆无双叫道:「快去瞧!」两人奔了过去,伏在窗外向内张去。
  只见耶律铸提着一张板凳,前支后格,正与那黑衣女子相斗。那女子年纪甚轻,但刀法狠辣,手中柳叶刀锋利异常,连砍数刀,已将板凳的四只凳脚砍去。耶律铸眼见不支,叫道:「爹爹,快避开!」随即纵声大叫:「来人哪!」那少女忽地飞起一腿,耶律铸猝不及防,正中腰间,翻身倒地。那少女抢上一步,举刀朝耶律楚材头顶劈落。
  杨过暗道:「不好!」心想先救了人再说,手中扣着一枚玉蜂针,正要往少女手腕上射去,只听得耶律楚材的女儿耶律燕叫道:「不得无礼!」右手出掌往那少女脸上劈落,左手以空手夺白刃手法去抢她刀子。这两下配合得颇为巧妙,那少女侧头避开来掌,手腕已给耶律燕搭住,百忙中飞腿踢出,教她不得不退,手中单刀才没给夺去。杨过见这两个少女出手迅捷,暗暗称奇,见霎时之间,两人已砍打闪劈,拆解了七八招。
  这时门外拥进来十余名侍卫,见二人相斗,均欲上前。耶律铸道:「慢着!三小姐不用你们帮手。」
  杨过低声向陆无双道:「媳妇儿,这两个姑娘的武功胜过你。」陆无双大怒,侧身就是一掌。杨过微笑避开,道:「别闹,还是瞧人打架的好。」陆无双道:「那幺你跟我说真个的,到底是我强,还是她们强?」杨过低声道:「一个对一个,这两个姑娘都不如你。
  你一个打她们两个呢,单论武功你就要输。只不过她们的打法也太老实,远不及你诡计多端、阴险毒辣,因此毕竟还是你赢。」陆无双心下喜欢,低声道:「甚幺『 诡计多端、阴险毒辣』的,可有多难听!那是变化多端、灵活巧妙,说到诡计多端,世上没人及得上咱们的傻蛋傻大爷。」杨过微笑道:「那你岂不成了傻大娘?」陆无双轻轻啐了一口。
  只见两女又斗一阵,耶律燕终究因没兵刃,数次要夺对方的柳叶刀没能夺下,反给逼得东躲西闪,无法还手。耶律齐道:「三妹,我来试试。」斜身侧进,右手连发三掌。耶律燕退在墙边,道:「好,瞧你的。」
  杨过只瞧了耶律齐出手三招,不由得暗暗惊诧。只见他左手插在腰里,始终不动,右手一伸一缩,也不移动脚步,随手应付那少女的单刀,招数固然精妙,而时刻部位拿捏之准,更是不凡,心道:「此人好生了得,似乎是全真派的武功,却又颇有不同。」
  陆无双道:「傻蛋,他武功比你强得多啦。」杨过瞧得出神,竟没听见她说话。

第 十 回  少 年 英 侠
  耶律齐道:「三妹,你瞧仔细了。我拍她臂儒穴,她定要斜退相避,我跟着拿她巨骨穴,她不得不举刀反砍。这时出手要快,就能夺下她的兵刃。」那黑衣少女怒道:「呸,也没这般容易。」
  耶律齐道:「是这样。」说着右掌往她「臂儒穴」拍去。这一掌出手歪歪斜斜,却将她前后左右的去路都封住了,只留下左侧后方斜角一个空隙。那少女要躲他这一拍,只得斜退两步。耶律齐点了点头,果然伸手拿她「巨骨穴」。那少女心中一直记着:「千万别举刀反砍。」但形格势禁,只有举刀反砍才是连消带打的妙着,当下无法多想,立时举刀反砍。耶律齐道:「是这样!」人人以为他定是要伸手夺刀 ,那知他右手也缩了回来, 与左手相拱,双手笼入袖筒。那少女一刀没砍着,却见他双手笼袖,微微一呆。耶律齐右手忽地伸出,两根手指夹着刀背一提,那少女握刀不住,给他夺了过去。
  众人见此神技,一时呆了半晌,随即一个哄堂大采。那黑衣少女脸色沮丧,呆立不动。
  众人都想:「二公子不出手擒你,明明放你一条生路。你还不走,更待何时?」
  耶律齐缓步退开,向耶律燕道:「她也没了兵刃,你再跟她试试,胆子大些,留心她的掌中腿。」耶律燕踏上两步,说道:「完颜萍,我们一再饶你,你始终苦苦相逼,难道到了今日还不死心幺?」完颜萍不答,垂头沉吟。
  耶律燕道:「你既定要与我分个胜负,咱们就爽爽快快动手罢!」说着冲上去迎面就是两拳。完颜萍后跃避开,凄然道:「刀子还我。」耶律燕一怔,心道:「我哥哥夺了你兵刃,明明是要你和我平手相斗,怎地你又要讨还刀器?」说道:「好罢!」从哥哥手里接过柳叶刀拋给了她。一名守卫倒转手中单刀递过,说道:「三小姐,你也使兵刃。」耶律燕道:「不用。」但转念一想:「我空手打不过她,咱们就比刀。」接刀虚劈两下,觉得稍微沉了一点,但勉强也可使得。
  完颜萍脸色惨白,左手提刀,右手指着耶律楚材道:「耶律楚材,你帮着蒙古人,害死我爹爹妈妈,今生我是不能找你报仇了。咱们到阴世再算帐罢!」说话甫毕,左手横刀就往脖子中抹去。
  杨过听她说这几句话时眼神凄楚,一颗心怦的一跳,胸口一痛,失声叫道:「姑姑 !」 就在此时,完颜萍已横刀自刎。耶律齐抢上两步,右手长出,又伸两指将她柳叶刀夺过,随手点了她臂上穴道,说道:「好端端的,何必自寻短见?」横刀自刎、双指夺刀,都只一霎间之事,待众人瞧得清楚,刀子已重入耶律齐之手。
  其时室内众人齐声惊呼,杨过的一声「姑姑」没人在意,陆无双在他身旁却听得清楚,低声问道:「你叫甚幺?她是你姑姑?」杨过忙道:「不,不!不是。」原来他见完颜萍眼波中流露出一股凄恻伤痛、万念俱灰的神色,就如小龙女与他决绝分手时一模一样。
  他斗然间见到,不由得如痴如狂,竟不知身在何处。
  耶律楚材缓缓说道:「完颜姑娘,你已行刺过我三次。我身为大蒙古国宰相,灭了你大金国,害你父母。可是你知我的祖先却又是为何人所灭呢?」完颜萍微微摇头,道:「我不知道。」耶律楚材道:「我姓耶律的是大辽国国姓,大辽国是给你金国灭了的。我大辽国耶律氏的子孙,被你完颜氏杀戮得没剩下几个。我少时立志复仇,这才辅佐蒙古大汗灭你金国。唉,怨怨相报,何年何月方了啊?」说到最后这两句话时,抬头望着窗外,想到只为了几家人争为帝王,以致千城民居尽成废墟,万里之间尸积为山,血流成河。
  完颜萍茫然无语,露出几颗白得发亮的牙齿,咬住上唇,哼了一声,向耶律齐道:「我三次报仇不成,自怨本领不济,那也罢了。我要自尽,又干你何事?」耶律齐道:「姑娘只要答允以后不再寻仇,你这就去罢!」完颜萍又哼了一声,怒目而视。耶律齐倒转柳叶刀,用刀柄在她腰间轻轻撞了几下,解开她穴道,随即将刀递了过去。
  完颜萍欲接不接,微一犹豫,终于接过,说道:「耶律公子,你数次手下容情,以礼相待, 我岂有不知?只是我完颜家跟你耶律家仇深似海,凭你如何慷慨高义,我父母的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耶律齐心想:「这女子始终纠缠不清,她武艺不弱,我总不能寸步不离爹爹,若有失闪,如何是好?嗯,不如用言语相迫,教她只能来找我。」朗声说道:「完颜姑娘,你为父母报仇,志气可嘉。只是老一辈的帐,该由老一辈自己了结。咱们做小辈的自己各有恩怨。
  你家与我家的血帐,你只管来跟我耶律齐算便是,若再找我爹爹,在下此后与姑娘 遇到,可就十分为难了。」
  完颜萍道:「哼,我武艺远不及你,怎能找你报仇?罢了,罢了。」说着掩面便走。
  耶律齐知她这一出去,必定又图自尽,有心要救她一命,冷笑道:「嘿嘿,完颜家的女子好没志气!」完颜萍霍地转过身来,道:「怎地没志气了?」耶律齐冷笑道:「我武功高于你,那不错,可这又有甚幺希罕?只因我曾得明师指点,并非我自己真有甚幺过人之处。你所学的铁掌功夫,原是一门了不起的武功,不过教你的那位师父所学未精,你练的时日又浅,暂且不及旁人,原是理所当然。只要苦心去另寻明师,难道就找不着了?」
  完颜萍本来满腔怨怒,听了这几句话,不由得暗暗点头。
  耶律齐又道:「我每次跟你动手,只用右手,非是我傲慢无理。只因我左手力大,出手往往便要伤人。这样罢,等你再从明师之后,随时可来找我,只要逼得我使用左手,我引颈就戮,决无怨言。」他知完颜萍的功夫与自己相差太远,纵得高人指点,也难以胜得过自己单手;料想一个人欲图自尽,只一时忿激,只要她去寻师学艺,心有专注,过得若干时日,自不会再生自杀的念头。
  完颜萍心想:「你又不是神仙,我痛下苦功,难道两只手当真便胜不了你单手?」提刀在空中虚劈一下,沉着声音道:「好!君子一言……」耶律齐接口道:「快马一鞭!」完颜萍向众人再也不望一眼,昂首而出,但脸上掩不住流露出凄凉之色。
  众侍卫见二公子放她走路,自然不敢拦阻,纷纷向耶律楚材道惊请安,退出房去。耶律铸见此处闹得天翻地覆,但杨过始终并不现身,暗感奇怪。耶律燕道:「二哥,你怎幺又放了她走?」耶律齐道:「甚幺?」耶律燕笑道:「你既要她作我嫂子,就不该放她啊。」
  耶律齐正色道:「别胡说!」耶律燕见他认真,怕他动怒,不敢再说笑话。
  杨过在窗外听耶律燕说到「要她做我嫂子」几字,心中突然无缘无故的感到一阵酸意,见完颜萍上路向东南方而去,当下向陆无双道:「我瞧瞧去。」陆无双道:「瞧甚幺?」
  杨过不答,展开轻功追了出去。
  完颜萍武功并不甚强,轻功却甚高明,杨过提气直追,直到龙驹寨镇外,才见到她后影。
  只见她落入一座屋子的院子,推门进房。杨过跟着跃进,躲在墙边。过了半晌,西厢房中传出灯火,随即听到一声长叹。这一声叹息中直有千般怨愁,万种悲苦。
  杨过在窗外听着,怔怔的竟然痴了,触动心事,不知不觉的也长叹一声。完颜萍听得窗外有人叹息,大吃一惊,急忙吹熄灯火,退在墙壁之旁,低声喝问:「是谁?」杨过道:「跟你一般,也是伤心之人。」完颜萍更是一怔,听他语气中似乎并无恶意,又问:「你到底是谁?」杨过道:「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你几次行刺不成,便想自杀,可不是将自己性命看得忒也轻了?更将这番血海深仇看得忒也轻了?」
  呀的一声,两扇门推开,完颜萍点亮烛火,道:「阁下请进。」杨过在门外双手一拱,走进房去。完颜萍见他身穿蒙古军官装束,年纪甚轻,微感惊讶,说道:「阁下指教得是,请问高姓大名。」
  杨过不答,双手笼在袖筒之中,说道:「耶律齐大言不惭,自以为只用右手就算本领了得,其实要夺人之刀,点人穴道,一只手也不用又有何难?」完颜萍心中不以为然,只是未摸清对方的底细,不便反驳。杨过道:「我教你三招武功,就能逼耶律齐双手齐用。
  现下我先和你试试,我既不用手,又不使脚,跟你过几招如何?」完颜萍大奇,心道:「难道你有妖法,一口气便能将我吹倒了?」杨过见她迟疑,道:「你只管用刀子砍我,我如闪避不了,是我学艺不精,死而无怨。」完颜萍道:「好罢,我也不用刀,只用拳掌打你。」杨过摇头道:「不,我不用手脚而夺下你刀子,你方能信服。」
  完颜萍见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微微有气,道:「阁下如此了得,真是闻所未闻。」说着袖出单刀,往他肩头劈去。她见杨过双手笼袖,浑若无事,只怕伤了他,这一刀的准头略略偏了些。杨过瞧得明白,动也不动,说道:「不用相让,要真砍!」柳叶刀从他肩旁直劈而下,与他身子相离也只寸许。完颜萍见他毫不理会,好生佩服他的胆量,又想:「难道这是个浑人?」柳叶刀一斜,横削过去,这次却不容情。杨过斗地矮身,刀锋从他头顶掠过,相差仍只寸许。
  完颜萍打起精神,提刀直砍。杨过顺着刀势避过,道:「你刀中还可再夹掌法。」完颜萍道:「好!」横刀砍出,左掌跟着劈去。杨过侧身闪避,道:「再快些不妨。」完颜萍将一路刀法施展开来,掌中夹刀,愈出愈快。杨过道:「你掌法凌厉,好过刀法。耶律齐说这是铁掌功夫,是不是?」完颜萍点点头,出手更加狠辣。杨过双手始终笼在袖中,在掌影刀锋间飘舞来去。完颜萍单刀铁掌,连他衣服也碰不到半点。
  她一套刀法使了大半,杨过道:「小心啦,三招之内,我夺你刀。」完颜萍此时对他已甚为佩服,但说要在三招之内夺去自己兵刃,却仍不信,不由自主的将刀柄握得更加紧了,说道:「你夺啊!」横刀使一招「云横秦岭」,向他头颈削去。杨过一低头,从刀底下钻过,侧过头来,额角正好撞正她右手肘弯「曲池穴」。完颜萍手臂酸软,手指无力。杨过仰头张口,咬住刀背,轻轻巧巧的便夺过刀子,跟着头一侧,刀柄撞在她胁下,已点中了穴道。
  杨过抬头松齿,向上甩去,柳叶刀飞了上去,他将刀拋开,为的是要清清楚楚说话,说道:「怎幺样,服了幺?」说了这六个字,那刀落将下来,杨过张口咬住,笑嘻嘻的瞧着她。完颜萍又惊又喜,点了点头。
  杨过见她秋波流转,娇媚动人,不自禁想抱她一抱,亲她一亲,只是此事太过大胆荒唐,咬住刀背,一张脸胀得通红。完颜萍那知他的心事,但见他神色怪异,心中微感惊奇,自觉全身酸麻,双腿软软的似欲摔倒。杨过踏上一步,距她已不过尺许,正想拋去刀子,把嘴唇凑到她眼皮上去亲一个吻,猛地想起:「她好生感激那耶律齐以礼相待,难道我就不如他了?哼,我偏要处处都胜过他。」低下头来,下颚一摆,将刀柄在她腰间一撞,解开她的穴道,将刀柄递了过去。
  完颜萍不接刀子,双膝跪地,说道:「求师父指点,小女子得报父母深仇,永感大德。」
  杨过大为狼狈,急忙扶起,伸手从口中取下单刀,说道:「我怎能做你师父?不过我能教你一个杀了那耶律齐的法门。」完颜萍大喜,道:「只要能杀了耶律齐,他哥哥和妹子我都不怕,自能再杀他父亲……」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一事,黯然道:「唉,待得我学到能杀他的本事,那耶律老儿怎能还在世上?我父母之仇,终究报不了的啦。」杨过笑道:「那耶律老儿一时三刻之命,总还是有的。」完颜萍奇道:「甚幺?」杨过道:「要杀耶律齐又有何难?现下我教你三招,今晚就能杀了他。」
  完颜萍曾三次行刺耶律楚材,三次都让耶律齐行若无事的打败,知他本领高于自己十倍,心想眼前这蒙古少年军官武功虽强,未必就胜过了耶律齐,纵使胜得,也决不能只教自己三招,就能用之杀了他,而今晚便能杀他,更加万万不能。她怕杨过着恼,不敢出言反驳,只是微微摇头,眼中那股让他瞧了发痴发狂的眼色,不住滚来滚去。
  杨过明白她心意,说道:「不错,我武功未必在他之上,当真动手,说不定我还输多赢少。但要教你三招,今晚去杀了他,却决非难事。就只怕他曾饶你三次,你下不了手而已。」完颜萍心中一动,随即硬着心肠道:「他虽有德于我,但父母深仇,不能不报。」
  杨过道:「好,这三招我便教你。你若能杀他而不愿下手,那便如何?」完颜萍道:「凭你处置便了。反正你这幺高的本领,要打要杀,我还能逃得了幺?」杨过心道:「我怎舍得打你杀你?你杀不杀他,跟我又有甚幺相干?」微微一笑,说道:「其实这三招也没甚幺了不起。你瞧清楚了。」
  杨过提起刀来,缓缓自左而右的砍去,说道:「第一招,是『云横秦岭』。」完颜萍心道:「这一招我早就会了,何用你教?」见刀锋横来,侧身而避。杨过突出本手,抓住她的右手,说道:「第二招,是你刚才使用过两次的『枯藤缠树』。」完颜萍点头道:「是,这是我铁掌擒拿手中的一招。」杨过握着她又软又滑的手掌,心中一荡,笑道:「你该学半脂玉掌功才是,怎幺去学铁掌擒拿手了?」完颜萍不知他是出言调笑,道:「有半脂玉掌功幺?这名儿倒挺美。」只觉他捏住自己手掌,一紧一放,使力极轻,觉得这手法还不及自己所学以铁掌功为基的擒拿手厉害,心想:「你第一招与第二招都是我所会的功夫,难道单凭第三招一招,就能杀了耶律齐?」杨过凝视她眼睛,叫道:「看仔细了!」
  突然手腕疾翻,横刀往自己项颈中抹去。
  完颜萍大惊,叫道:「你干甚幺?」她右手给杨过牢牢握住,忙伸左手去夺他单刀。虽在危急之中,她的铁掌擒拿手仍出招极准,一把抓住杨过手腕,往外力拗,叫他手中刀子不能及颈。杨过松开了手,退后两步,笑道:「你学会了幺?」
  完颜萍惊魂未定,只吓得一颗心怦怦乱跳,不明他的用意。杨过笑道:「你先使『云横秦岭』横削,再使『枯藤缠树』牢牢抓住他右手,第三招举刀自刎,他势必用左手救你。
  你立过誓,只要你逼得他用了左手,任你杀他,死而无怨。这不成了幺?」完颜萍一想不错,怔怔的瞧着他。杨过道:「这三招万无一失,若不收效,我跟你磕头。」完颜萍微微摇头,说道:「他说过不用左手,一定不会用的。那便怎地?」杨过道:「那又怎地?你永世报不了仇啦,自己死了不就干净?」完颜萍凄然点头,道:「你说得对。多谢指点迷津。阁下到底是谁?」
  杨过还未回答,窗外忽然有个女子声音叫道:「他叫傻蛋,你别信他的鬼话。」杨过听得是陆无双的声音,只笑了笑,并不理会。完颜萍纵向窗边,只见黑影一闪,一个人影跃出围墙。
  完颜萍待要追出,杨过拉住她手,笑道:「不用追了,是我的同伴。她最爱跟我过不去。」
  完颜萍望着他,沉吟半晌,道:「你既不肯说自己姓名,那也罢了。我信得过你对我总是一番好意。」杨过见她秋波一转,神色楚楚,不由得心生怜惜,当下拉着她手,和她并肩坐在床沿,柔声道:「我姓杨名过,我是汉人,不是蒙古人。我爹爹妈妈都死啦,跟你身世一般……」完颜萍听他说到这里,心里一酸,两滴泪珠夺眶而出。杨过心情激荡,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完颜萍从怀里抽出一块手帕,掷给了他。杨过拿到脸上拭抹,想到自己身世,眼泪却愈来愈多。
  完颜萍强笑道:「杨爷,你瞧我倒把你招哭啦。」杨过道:「别叫我杨爷。你今年几岁啦?」
  完颜萍道:「我十八岁,你呢?」杨过道:「我也是十八。」心想:「我如月份小过她,给她叫一声兄弟,可没味儿。」说道:「我是正月里的生日,以后你叫我杨大哥得啦。我也不跟你客气,叫你完颜妹子啦。」完颜萍脸上一红,觉得此人做事单刀直入,好生古怪,但对自己确然并无恶意,便点了点头。
  杨过见她点头,喜得心痒难搔。完颜萍容色清秀,身材瘦削,遭逢不幸,似乎生来就叫人怜惜,而最要紧的是她盈盈眼波竟与小龙女极为相似。他可没想到一个人心中哀伤,眼色中自然有凄苦之意,天下之人莫不皆然,说她眼波与小龙女相似,只因他久寻小龙女不见,思念深切,也只是他自欺自慰的念头而已。他凝视着她眼睛,忽而将她的黑衣幻想而为白衣,将她瘦瘦的瓜子脸幻想成为小龙女清丽绝俗的容貌,痴痴的瞧着,脸上不禁流露出了祈求、想念、爱怜种种柔情。
  完颜萍有些害怕,轻轻挣脱他手,低声道:「你怎幺啦?」杨过如梦方醒,叹了口气,道:「没甚幺。你去不去杀他?」完颜萍道:「我这就去。杨大哥,你陪不陪我?」杨过待要说「自然陪你去」,转念一想:「若我在旁,她有恃无恐,自刎之情不切,耶律齐就不会中计。」说道:「我不便陪你。」
  完颜萍眼中登时露出失望之色,杨过心里一软,几乎便要答应陪她,那知完颜萍幽幽的道:「好罢,杨大哥,只怕我再也见不到你啦。」杨过忙道:「那里?那里?我… …」 完颜萍凄然摇头,径自奔出屋去,片刻之间,又已回到耶律铸的住处。
  这时耶律楚材等各已回房,正要安寝。完颜萍在大门上敲了两下,朗声说道:「完颜萍求见耶律齐耶律公子。」早有几名侍卫奔过来,待要拦阻,耶律齐打开门来,说道:「完颜姑娘有何见教?」完颜萍道:「我再领教你的高招。」耶律齐心中奇怪:「怎地你如此不自量力?」侧身让开,右手一伸,说道:「请进。」
  完颜萍进房拔刀,呼呼呼连环三招,刀风中夹着六招铁掌掌法,这「一刀夹双掌」自左右分进合击。耶律齐左手下垂,右手劈打戳拿,将她三刀六掌尽数化解,心想:「怎生寻个法儿,叫她知难而退,永不再来纠缠?」
  二人斗了一阵,完颜萍正要使出杨过所授的三招,门外忽有一女子声音叫道:「耶律齐,她要骗你使用左手,可须小心了。」正是陆无双出声呼叫。耶律齐一怔,完颜萍不等他会过意来,立时一招「云横秦岭」削去,待他侧身闪避,斗地伸出左手,「枯藤缠树」,已抓住他右手,右手回转,横刀猛往自己颈中抹去。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耶律齐心中转了几转:「定须救她?但她是在骗我用左手,我一使上左手,这条命就是交给她了。大丈夫死则死耳,岂能见死不救?」杨过逆料耶律齐的心思,只要突然出此三招,他非出左手相救不可,那知陆无双从中捣乱,竟尔抢先提醒。本来这法子已然不灵,但耶律齐慷慨豪侠,明知这一出手相救,乃自舍性命,危急之际竟仍伸出左手,在完颜萍右腕上一挡,手腕翻处,夺过了她柳叶刀。
  二人交换了这三招,各自跃后两步。耶律齐不等她开口,将刀掷了过去,说道:「你已迫得了我用左手,你杀我便是,但有一事相求。」完颜萍脸色惨白,道:「甚幺事 ?」
  耶律齐道:「求你别再加害家父。」完颜萍「哼」了一声,慢慢走近,举起刀来,烛光下只见他神色坦然,凛凛生威,见到这般男子汉的气概,想起他是为了相救自己才用左手,这一刀那里还砍得下去?她眼中杀气突转柔和,将刀子往地下一掷,掩面奔出。
  她六神无主,信步所之,直奔郊外,到了一条小溪旁,望着淡淡的星光映在溪中,心中乱成一团。过了良久良久,叹了一口长气。
  忽然身后也发出一声叹息。完颜萍一惊,转过身来,只见一人站在身后,正是杨过。她叫了声「杨大哥」,垂首不语。杨过上前握住她双手,安慰她道:「要为父母报仇,原非易事,那也不必性急。」完颜萍道:「你都瞧见了?」杨过点点头。完颜萍道:「以我这般无用之辈,报仇自然不易。我只要有你一半功夫,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杨过携着她手,和她并排坐在一棵大树下,说道:「纵然学得我的武功,又有何用?你眼下虽不能报仇,总知道仇人是谁,日后岂无良机?我呢?连我爹爹是怎样死的也不知,是谁害死他也不知,甚幺报仇雪恨,全不用提。」
  完颜萍一呆,道:「你父母也是给人害死的幺?」杨过叹道:「我妈是病死的,我爹爹却死得不明不白。我从来没见过我爹爹一面。」完颜萍道:「那怎幺会?」
  杨过道:「我妈生我之时,我爹已经死了。我常问我妈,爹爹到底是怎幺死的,仇人是谁?我每次问起,妈妈总垂泪不答,后来我就不敢再问啦。那时候我想,等我年纪大些再问不迟,那知道妈妈忽然一病不起。她临死时我又问起。妈妈只是摇头,说道:『你爹爹……你爹爹……唉,孩儿,你这一生一世千万别想报仇。你答允妈,千万不能想为爹爹报仇。』我又是悲伤,又是难过,大叫:『我不答允,我不答允!』妈一口气转不过来,就此死了。唉,你说我怎生是好啊?」他说这一番话原意是安慰完颜萍,但说到后来,自己也伤心起来。常言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人若不报父仇,乃最大不孝,终身蒙受耻辱,为世人所不齿。杨过连杀父仇人的姓名都不知道,这件恨事藏在心中郁积已久,此时倾吐出来,语气中自充满了伤心怨愤。
  完颜萍道:「是谁养大你的?」杨过道:「又有谁了?自然是我自己养自己。我妈死后,我就在江湖上东游西荡,这里讨一餐,那里挨一宿,有时肚子饿得抵不住,偷了人家一个瓜儿薯儿,常常给人抓住,饱打一顿。你瞧,这里许多伤疤,这里的骨头突出来,都是小时给打的。」一面说,一面卷起衣袖裤管给她看,星光朦胧下完颜萍瞧不清楚,杨过抓住了她手,在自己小腿的伤疤上摸去。完颜萍抚摸到他腿上凹凹凸凸的疤痕,不禁心中一酸,暗想自己虽国破家亡,但父亲留下不少亲故旧部,金银财宝更不计其数,与他的身世相较,自己又是幸运得多了。
  二人默然半晌,完颜萍将手轻轻缩转,离开了他小腿,但手掌仍让他握着,低声问道:「你怎幺学了这一身高强武功?怎地又做了蒙古人的官儿?」杨过微微一笑,道:「我不是蒙古的官儿。我穿蒙古衣衫,为了躲避仇家追寻。」完颜萍喜道:「那好啊。」杨过道:「好甚幺?」完颜萍脸上微微一红,道:「蒙古人是我大金国的死对头,我自然盼望你不是蒙古官儿。」杨过握着她温软滑腻的手掌,心神不定,说道:「倘若我做大金的官儿,你又对我怎样?」
  完颜萍当初见他容貌英俊,武功高强,本已有三分喜欢,何况在患难之际,得他诚心相助,后来听了他诉说身世,更增了几分怜惜,此时听他说话有些不怀好意,却也并不动怒,只叹道:「倘若我爹爹在世,你想要甚幺,我爹爹总能给你。现下我爹娘都不在了,一切还说甚幺?」
  杨过听她语气温和,伸手搭在她的肩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妹子,我求你一件事。」完颜萍芳心怦怦乱跳,已自料到三分,低声问:「甚幺?」杨过道:「我要亲亲你的眼睛,你放心!我只亲你的眼睛,别的甚幺也不犯你。」
  完颜萍初时只道他要出口求婚,又怕他要有肌肤之亲,自己如若拒却,他微一用强,怎能是他对手?何况她少女情怀,一只手给他坚强粗厚的手掌握着,已自意乱情迷,别说他用强,纵然毫不动粗,实在也难以拒却,那知他只说要亲亲自己的眼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是心中却又微感失望,略觉诧异,当真是中心栗六,其乱如丝了。
  她妙目流波,怔怔的望着他,眼神中微带娇羞。杨过凝视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小龙女与自己最后一次分别之前,也曾这般又娇羞又深情的望着自己,不禁大叫一声,跃起身来。
  完颜萍给他吓了一跳,想问他为了甚幺,又感难以启齿。
  杨过心中混乱,眼前晃来晃去尽是小龙女的眼波。那日他见此眼波之时,尚是个混沌未凿的少年,对小龙女又素来尊敬,以致全然不知其中含意,但自下得山来,与陆无双共处几日,此刻又与完颜萍耳鬓厮磨,蓦地里心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对小龙女这番柔情密意,方始领会,不由得懊丧万端,几欲在大树上就此一头撞死,心想:「姑姑对我如此一片深情,又说要做我媳妇,我竟然辜负了她的美意,此时却又往何处寻她?」突然间大叫一声,扑上去一把抱住完颜萍,猛往她眼皮上亲去。杨过天性颇为浮滑跳荡,只因对小龙女既敬且畏,又对她一片真情,两人虽共处墓室,从来不敢有丝毫亵渎之意,但此时年岁既长,情欲茁壮,对陆无双、既无敬意,又无顾忌,心中只当她们是小龙女化身,便即抱抱吻吻,以代相思之意。
  完颜萍见他如痴如狂,心中又惊又喜,但觉他双臂似铁,紧紧箍在自己腰里,当下闭了眼睛,任他恣意领受那温柔滋味,只觉他嘴唇亲来亲去,始终不离自己的左眼右眼,心想此人虽然狂暴,倒言而有信,但不知他何以只亲自己眼睛,不来亲自己嘴唇?忽听得杨过叫道:「姑姑,姑姑!」声音中热情如沸,却又显得极是痛楚。完颜萍正要问他叫甚幺,忽然背后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劳您两位的驾!」
  杨过与完颜萍同时一惊,离身跃开,见大树旁站着一人,身穿青袍。完颜萍心下怦怦乱跳,满脸飞红,低头抚弄衣角,不敢向那人再瞧上一眼。杨过却认得清楚,正是当日在小客店中盗驴引开李莫愁的那人,于自己和陆无双实有救命之恩,见这人头垂双鬟,是个女郎,当即深深一躬,说道:「日前多蒙姑娘援手,大德难忘。」
  那女郎恭恭敬敬的还礼,说道:「杨爷此刻,还记得那一同出死入生的旧伴幺?」杨过道:「你说是……」那女郎道:「李莫愁师徒适才将她擒了去啦!」杨过大吃一惊,颤声道:「当真?她……她现下不碍事幺?」那女郎道:「一时三刻还不碍事。陆姑娘咬定那部秘本给丐帮拿了去,赤练魔头便押着她去追讨。谅来她性命一时无妨,折磨自然免不了。」杨过叫道:「咱们快救她去。」那女郎摇头道:「杨爷武功虽高,只怕还不是那赤练魔头的对手。咱们枉自送了性命,却于事无补。」
  杨过在淡淡星光之下,见这青衣女郎的面目竟说不出的怪异丑陋,脸上肌肉半点不动,倒似一个死人,教人一见之下,不自禁的心生怖意,向她望了几眼,便不敢正视,心想:「这位姑娘为人这幺好,却生了这副怪相,当真可惜。我再看她面貌,难免要流露惊诧神色,那可就得罪她了。」问道:「不敢请教姑娘尊姓?」
  那女郎道:「贱姓不足挂齿,将来杨爷自会知晓,眼下快想法子救人要紧。」她说话时脸上肌肤丝毫不动,若非听到声音是从她口中发出,真要以为他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僵尸。
  但说也奇怪,她话声却极娇柔清脆,令人听之醒倦忘忧。杨过道:「既然如此,如何救人一凭姑娘计议。小人敬听吩咐便是。」那女郎彬彬有礼,说道:「杨爷不必客气,你武功强我十倍,聪明才智,我更望尘莫及。你年纪大过我,又是堂堂男子汉,你说怎幺办,便怎幺办,小女子听从差遣。」
  杨过听了她这几句又谦逊、又诚恳的话,心头真是说不出的舒服,心想这位姑娘面目可怖,说话却如此的温雅和顺,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想了一想,说道:「那幺咱们悄悄随后跟去,俟机救人便了。」那女郎道:「这样甚好。但不知完颜姑娘意下如何?」说着走了开去,让杨过与完颜萍商议。
  杨过道:「妹子,我要去救一个同伴,咱们后会有期。」完颜萍低头道:「我本事虽低,或许也能出得一点力。杨大哥,我随同你去救人罢。」杨过大喜,连说:「好,好!」提高声音,向那青衣女郎说道:「姑娘,完颜姑娘愿助我们去救人。」
  那女郎走近身来,向完颜萍道:「完颜姑娘,你是金枝玉叶之体,行事还须三思。我们的对头行事毒辣无比,江湖上称做赤练魔头,当真万般的不好惹。」语气甚为斯文有礼。
  完颜萍道:「且别说杨大哥于我有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单凭姐姐你这位朋友,我完颜萍也很想交交。我跟姐姐去,一切小心便是。」那女郎过来携住她手,柔声道:「那再好也没有。姐姐,你年纪比我大,还是叫我妹子罢。」
  完颜萍在黑暗之中瞧不见她丑陋的容貌,但听得她声音娇美,握住自己手掌的一只手也是又软又嫩,只道她是个美貌少女,心中欢喜,问道:「你今年几岁?」那女郎轻轻一笑,道:「咱们不忙比大小。杨爷,还是救人要紧,你说是不是?」杨过道:「是了,请姑娘指引路途。」那女郎道:「我见到她们是向东南方而去,定是直奔大胜关了。」
  三人当即施展轻功,齐向东南方急行。古墓派向以轻功擅长,称得上天下第一。完颜萍武艺并不如何了得,轻功却着实不弱。岂知那青衣女郎不疾不徐的跟在完颜萍身后,完颜萍奔得快,她跟得快,完颜萍行得慢了,她也放慢脚步,两人之间始终是相距一两步。
  杨过暗暗惊异:「这位姑娘不知是那一派弟子,瞧她轻功,实在完颜妹子之上。」他不愿在两个姑娘之前逞能,是以始终堕后。
  行到天色大明,那女郎从衣囊中取出干粮,又倒了清水,分给二人。杨过见她所穿青袍虽是布质,但缝工精巧,裁剪合身,穿在身上更衬得她身形苗条,婀娜多姿,实远胜锦衣绣服,而干粮、水壶等物,无一不安排妥善,处处显得她心细如发。完颜萍见到她的容貌,甚为骇异,不敢多看,心想:「世上怎会有如此丑陋的女子?」
  那女郎待两人吃完,对杨过道:「杨爷,李莫愁识得你,是不是?」杨过道:「她见过我几次。」那女郎从衣囊中取出一块薄薄的丝巾般之物,道:「这是张人皮面具,你戴了之后,她就认不得你了。」杨过接过手来,见面具上露出双眼与口鼻四个洞孔,便贴在脸上,高低凹凸,处处吻合,就如生成一般,当下大喜称谢。
  完颜萍见杨过戴了这面具后相貌斗变,丑陋无比,这才醒悟,说道:「妹子,原来你也戴着人皮面具,我真傻,还道你生就一副怪样呢。真对不起。」那女郎微笑道:「杨爷这副俊俏模样,戴了面具可就委屈了他。我的相貌哪,戴不戴却都是一样。」完颜萍道:「我才不信呢!妹子,你揭下面具给我瞧瞧,成不成?」杨过心中好奇,也是急欲一见她的容貌,但那女郎退开两步,笑道:「别瞧,别瞧,我一副怪相可要吓坏了你。」完颜萍见她一定不肯,只得罢了。
  中午时分,三人过了商州,赶到了武关,在镇上一家酒楼上拣个座头,坐下用饭。店家见杨过是蒙古军官打扮,不敢怠慢,极力奉承。
  三人吃得一半,门帷掀处,进来三个女子,正是李莫愁师徒押着陆无双。杨过心想此时李莫愁虽然决计认不出自己,但一副如此古怪的容貌难免引起她疑心,行事诸多不便,当下转过头去只管扒饭,倾听李莫愁她们说话。不料陆无双固默不作声,李莫愁、洪凌波师徒要了饭菜后也不再说话。
  完颜萍听杨过说过李莫愁师徒三人的形貌,心中着急,倒转筷子,在汤里一沾,在桌上写道:「动手幺?」杨过心想:「凭我三人之力,再加上媳妇儿,仍难敌她师徒。此事只可智取,不能力敌。」将筷子缓缓摇了几摇。
  楼梯脚步声响,走上两人。完颜萍斜眼看去,却是耶律齐、耶律燕兄妹。二人忽见完颜萍在此,均觉惊奇,向她点了点头,找了个座位坐下。他兄妹二人自完颜萍去后,知她不会再来行刺,于是别过父兄,结伴出来游山玩水,在此处又遇见她,更为宽慰。
  李莫愁因《五毒秘传》落入丐帮之手,好生愁闷,这几日都食不下咽,这时只吃了半碗面条,就放下筷子,抬头往楼外闲眺,忽见街角边站着两个乞丐,背上都负着五只布袋,乃丐帮中的五袋弟子,心念一动,走到窗口,向两丐招手道:「丐帮的两位英雄,请上楼来,贫道有一句话,相烦转达贵帮帮主。」她知倘若平白无端的呼唤,这二人未必肯来,若说有话转致帮主,丐帮弟子非来不可。
  陆无双听师父召唤丐帮人众,必是质询《五毒秘传》的去处,不由得脸色惨白。耶律齐知丐帮在北方势力极大,这个相貌俊美的道姑居然有言语传给他们帮主,不知是何等身分来历,不由得好奇心起,停杯不饮,侧头斜睨。
  片刻之间,楼梯上踏板微响,两名化子走了上来,向李莫愁行了一礼,道:「仙姑有何差遣,自当遵奉。」李莫愁敛衽还礼,说道:「了位请勿多礼!」一名化子见陆无双在侧,脸上倏地变色,原来他曾在道上拦截过她,当下一扯同伴,两人跃到梯口。
  李莫愁微微一笑,说道:「两位请看手背。」两丐的眼光同时往自己手背上瞧去,只见每只手背上都抹着三条朱砂般的指印,实不知她如何竟以快捷无伦的手法,已神不知鬼不觉的使上了赤练神掌。她这下出手,两丐固一无所知,连杨过与耶律齐两人也未瞧得明白。两丐一惊之下,同声叫道:「你……你是赤练仙子?」
  李莫愁柔声道:「请两位去跟你家帮主言道,你丐帮和我姓李的素来河水不犯井水,我一直仰慕贵帮英雄了得,只无缘谋面,难聆教益,实感抱憾。」两丐互望了一眼,心想:「你说得倒好听,怎又无缘无故的突下毒手?」李莫愁顿了一顿,说道:「两位中了赤练神掌,那不用担心,只要将夺去的书赐还,贫道自会给两位医治。」一丐道:「甚幺书?」
  李莫愁笑道:「这本破书,说来嘛也不值几个大钱,贵帮倘若定然不还,原也算不了甚幺。贫道只向贵帮取一千条叫化的命儿作抵便了。」
  两丐手上尚未觉得有何异样,但每听她说一句,便不自禁往手背望上一眼,久闻赤练神掌阴毒无比,中了之后,死时剧痛奇痒,这时心生幻象,手背上三条殷红指印似乎正自慢慢扩大,听她说得凶恶,心想只有回去禀报本路长老再作计较,互相使个眼色,奔下楼去。
  李莫愁心道:「你帮主若要你二人性命,势必乖乖的拿《五毒秘传》来求我……啊哟不好,如他抄了个副本留下,却将原本还我,那便如何?」转念又想:「我神掌暗器诸般毒性的解法,全在书上载得明白,他们既得此书,何必再来求我?」想到此处,不禁脸色大变,飞身抢在二丐头里,拦在楼梯中路,砰砰两掌,将二丐击得退回楼头。她倏下倏上,只见青影闪动,已回上楼来,抓住一丐手臂一抖,喀喇声响,那人臂骨折断,手臂软软垂下。另一个化子大惊,但他甚有义气,却不奔逃,抢上来护住受伤的同伴,眼见李莫愁抢上前来,急忙伸拳直击。李莫愁随手抓住了他手腕,顺势一抖,又折断了他臂骨。
  二丐都只一招之间就身受重伤,心知今日已然无幸,两人背靠着背,各举一只未伤手臂,决意负隅拚斗。李莫愁斯斯文文的道:「你二位便留着罢,等你们帮主拿书来赎。」二丐见她回到桌边坐下喝酒,背向他们,于是一步步的挨向梯边,欲待俟机逃走。李莫愁转身笑道:「瞧来只有两位的腿骨也都折断了,这纔能屈留大驾。」说着站起身来。洪凌波瞧着不忍,道:「师父,我看守着不让他们走就是了。」李莫愁冷笑道:「哼,你良心倒好。」缓缓向二丐走近。二丐又愤怒,又害怕。
  耶律齐兄妹一直在旁观看,此时再也忍不住,同时霍然站起。耶律齐低声道:「三妹,你快走,这女人好厉害。」耶律燕道:「你呢?」耶律齐道:「我救了二丐,立即逃命。」
  耶律燕只道二哥于当世已少有敌手,听他说也要逃命,难以相信。
  就在此时,杨过伸手用力一拍桌子,走到耶律齐跟前,说道:「耶律兄,你我一起出手救人如何?」他想要救陆无双,迟早须跟李莫愁动手,难得有耶律齐这样的好手要仗义救人,不拉他落水,更待何时?
  耶律齐见他穿的是蒙古军装,相貌十分丑陋,生平从未遇见此人,心想他既与完颜萍在一起,自然知道自己是谁,但李莫愁如此功夫,自己都绝难取胜,常人出手,只有枉自送了性命,一时踌躇未答。
  李莫愁听到杨过说话,向他上下打量,只觉他话声甚是熟悉,但此人相貌一见之后决难忘记,却可断定素不相识。
  杨过道:「我没兵刃,要去借一把使使。」说着身形一晃,在洪凌波身边一掠而过,顺手在她衣带上摘下了剑鞘,在她脸颊上一吻,叫道:「好香!」洪凌波反手一掌,他头一低,已从她掌底钻过。这一下身法之决,异乎寻常,正是在古墓斗室中捉麻雀练出来的最上乘轻功。他除了对小龙女一片深情,因而自谨敬重之外,对其它任何年轻女子,都不免发作轻佻的性子。李莫愁一见他的高明轻功,心中暗惊。耶律齐却大喜过望,叫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杨过左手一摆,说道:「小弟姓杨。」举起剑鞘道:「我猜里面是柄断剑。」拔剑出鞘,那口剑果然是断的。洪凌波猛然醒悟,叫道:「好小子。师父,就是他。」杨过揭下脸上面具,说道:「师伯,师姊,杨过参见。」这两声「师伯、师姊」一叫,耶律齐固如堕五里雾中,陆无双更惊喜交集:「怎地傻蛋叫她们师伯、师姊?」李莫愁淡淡一笑,说道:「嗯,你师父好啊?」杨过心中一酸,眼眶儿登时红了。
  李莫愁冷冷的道:「你师父当真调教得好徒儿啊。」日前杨过以怪招化解了她的生平绝技「三无三不手」,最后更以牙齿夺去她拂尘,武功之怪,委实匪夷所思,她虽终于夺回拂尘,也知杨过武功与自己相距尚远,此后回思,仍禁不住暗暗心惊:「这坏小厮进境好快,师妹可更加了不得啦。原来玉女心经中的武功竟这般厉害。幸好师妹那日没跟他联手,否则……否则……」此刻见他又再现身,戒惧立生,不由自主的四下一望,要看小龙女是不是也到了。
  杨过猜到了她的心意,笑嘻嘻的道:「我师父请问帅伯安好。」李莫愁道:「她在那里呢?
  咱姊妹俩很久没见啦。」杨过道:「师父就在左近,稍待片刻,便来相见。」他知自己远不是李莫愁的对手,纵然加上耶律齐,仍难以取胜,于是摆下「空城计」,抬出师父来吓她一吓。李莫愁道:「我自管教我徒儿,又干你师父甚幺事了?」杨过笑道:「我师父向师伯求个情,请你将陆师妹放了罢。」李莫愁微微一笑,道:「你乱伦犯上,与师父做了禽兽般的苟且之事,却在人前师父长,师父短的,羞也不羞?」
  杨过听她出言辱及师父,胸口热血上涌,提起剑鞘当作剑使,猛力急刺过去。李莫愁笑道:「你丑事便做得,却怕旁人说幺?」杨过使开剑鞘,连环急攻,凌厉无比,正是重阳遗刻中克制林朝英玉女剑法的武功。李莫愁不敢怠慢,拂尘摆动,见招拆招,凝神接战。
  李莫愁拂尘上的招数皆系从玉女剑法中化出,数招一过,但觉对方的剑法精奇无比,自己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他意料之中,竟给他着着抢先,若非自己功力远胜,竟不免要落下风,心中恨道:「师父好偏心,将这套剑法留着单教师妹。哼,多半是要师妹以此来克制我。这剑法虽奇,难道我就怕了?」招数一变,突然纵身而起,跃到桌上,右足斜踢,左足踏在桌边,身子前后晃动,飘逸有致,直如风摆荷叶一般,笑吟吟的道:「你姘头有没有教过你这一手?料她自己也不会使罢?」
  杨过一怔,怒道:「甚幺姘头?」李莫愁笑道:「我师妹曾立重誓,若无男子甘愿为她送命,便一生长居古墓,决不下山。她既随你下山,你两个又不是夫妻,那不是你姘头是甚幺?」杨过怒极,更不打话,挥动剑鞘纵身跃起,也上了桌子。只是他轻功不及对方,不敢踏在桌沿,双足踏碎了几只饭碗菜碗,却也稳稳站定,横鞘猛劈。李莫愁举拂尘挡开剑鞘,笑道:「你这轻功不坏啊!你姘头待你果然很好,说得上有情有义。」
  杨过怒气勃发,不可抑止,叫道:「姓李的,你是人不是?口中说人话不说?」挺剑鞘快刺急攻。李莫愁淡淡的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古墓派出了你这两个败类,可说丢尽了脸面。」她手上招架,口中不住出言讥讽。她行事虽毒,谈吐举止却向来斯文有礼,说这些言语其实大违本性,只因她担心小龙女窥伺在侧,如突然抢出来动手,那就难以抵挡,因此污言秽语,滔滔不绝,要骂得小龙女不敢现见。
  杨过听她越说越不堪,如只谩骂自己,那就毫不在乎,但竟如此侮辱小龙女,狂怒之下,手脚颤抖,头脑中忽然一晕,只觉眼前发黑,登时站立不稳,大叫一声,从桌上摔下。
  李莫愁急挥拂尘,往他天灵盖直击下去。
  耶律齐眼见势急,在桌上抢起两只酒杯往李莫愁背上打去。李莫愁听到暗器风声,斜眼见是酒杯,当即吸口气封住了背心穴道,定要将杨过打死再说,心想两只小小酒杯何足道哉。那知酒杯未到,酒先泼至,但觉「至阳」「中枢」两穴被酒流冲得微微一麻,暗叫:「不好!师妹到了。酒已如此,酒杯何堪?」急忙倒转拂尘,及时拂开两只酒杯,只觉手臂一震,心中更增烦忧:「怎幺这小妮子力气也练得这幺大了?」
  待得转过身来,见扬手掷杯的并非小龙女,却是那蒙古装束的长身少年,她大为惊讶:「后辈之中竟有这许多好手?」只见他拔出长剑,朗声说道:「仙姑下手过于狠毒,在下要讨教几招。」李莫愁见他慢慢走近,脚步凝重,看他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但适才投掷酒杯的手劲,以及拔剑迈步的姿式,竟似有二余年功力一般,当下凝眸笑问:「阁下是谁?尊师是那一位?」耶律齐恭身道:「在下耶律齐,是全真派门下。」
  此时杨过已避在一旁,听得耶律齐说是全真派门下,心道:「他果然是全真派的,难道是马钰的弟子?料得郝大通也教不出这样的好手来。」
  李莫愁问道:「尊师是马钰,还是丘处机?」耶律齐道:「不是。」李莫愁道:「是刘、王、郝中的那一位?」耶律齐道:「都不是。」李莫愁格格一笑,指着杨过道:「他自称是王重阳的弟子,那你和他是师兄弟啦。」耶律齐奇道:「不会的罢?重阳真人谢世已久,这位兄台那能是他弟子?」李莫愁皱眉道:「嘿嘿,全真门下尽是撒谎不眨眼的小子,全真派乘早给我改名为『全假派』罢。看招!」拂尘轻扬,当头击落。
  耶律齐左手捏着剑诀,左足踏开,一招「定阳针」向上斜刺,正是正宗全真剑法。这一招神完气足,劲、功、式、力,无不恰到好处,看来平平无奇,但要练到这般没半点瑕疵,天资稍差之人积一世之功也未必能够。杨过在古墓中学过全真剑法,自然识得其中妙处,不过他武功学得杂了,这招「定阳针」就无论如何使不到如此端凝厚重。
  李莫愁见他此招一出,便知是个劲敌,跨步斜走,拂尘后挥。耶律齐见灰影闪动,拂尘丝或左或右、四面八方的掠将过来,他接战经历甚少,此时初逢强敌,抖擞精神,全力应付。霎时之间二人拆了四十余招,李莫愁越攻越近,耶律齐缩小剑圈,凝神招架,眼见败象已成,但李莫愁要立时得手,却也不成。她暗暗赞赏:「这小子果是极精纯的全真武功,虽不及丘王刘诸子,却也不输于孙不二。全真门下当真人才辈出。」
  又拆数招,李莫愁卖个破绽。耶律齐不知是计,提剑直刺,李莫愁忽地飞出左脚,踢中他的手腕,耶律齐手上一疼,长剑脱手,但他虽败不乱,左手斜劈,右手竟用擒拿法来夺她拂尘。李莫愁一笑,赞道:「好俊功夫!」只数招间,便察觉耶律齐的擒拿法中蕴有余意不尽的柔劲,却为刘处玄、孙不二等人之所无,心下更暗暗诧异。
  杨过破口大骂:「贼贱人,今生今世我再不认你做师伯。」挺剑鞘上前夹攻。李莫愁见耶律齐的长剑落下,拂尘一起,卷住长剑,往杨过脸上掷去,笑道:「你是你师父的汉子,那幺叫我师姊也成。」杨过看准长剑来势,举起剑鞘迎去。陆无双、完颜萍等齐声惊呼,却听得唰的一声,长剑正好插入了剑鞘。
  这一下以鞘就剑,当真间不容发,只要剑鞘偏得厘毫,以李莫愁这一掷之势,长剑自是在他身上穿胸而过。可是他在古墓中勤练暗器,于拿捏时刻先后、力道轻重、准头方位各节,已练到实无厘毫之差的地步,细如毛发的玉蜂针尚能挥手必中,要接这柄长剑浑不当一回事。他拔剑出鞘作为兵刃,与耶律齐联手双战。他与小龙女一起练功,所使的乃是无锐尖、无侧锋的钝剑,剑头主要用于打穴,使这剑鞘,恰与钝头「无锋剑」相似,倒也颇为顺手。
  这时酒楼上凳翻抬歪,碗碎碟破,众酒客早走避一空。洪凌波自跟师父出道以来,从未见她在战阵中落过下风,古墓中受挫于小龙女,只为了不识水性;拂尘虽曾被杨过夺去,转眼便即夺回,仍逼得杨过落荒而逃,虽见二人向师父夹攻,仍毫不担忧,只站在一旁观战。三人斗到酣处,李莫愁招数又变,拂尘上发出一股劲风,迫得二人站立不定,霎时之间,耶律齐与杨过迭遇险招。
  耶律燕与完颜萍叫声:「不好。」同时上前助战。只拆得三招,耶律燕左腿给拂尘拂中,登时踉跄跌出,腰间撞上桌缘,才不摔倒。耶律齐见妹子受伤,心神微乱,给李莫愁几下猛攻,不由得连连倒退。
  那青衣少女见情势危急,纵上前来扶起耶律燕退开。李莫愁于恶斗之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那少女纵起时身法轻盈,显是名家高弟,挥拂尘往她脸上掠去,问道:「姑娘尊姓?尊师是那一位?」
  二人相隔丈余,但拂尘说到就到,晃眼之间,拂尘丝已掠到她脸前。青衣少女吓了一跳,右手急扬,袖中挥出兵刃,挡开拂尘。李莫愁见这兵刃闪闪生光,长约三尺,是根牙箫玉笛一类的的银色短棒,心中琢磨:「这是那一家那一派的兵刃?」数下急攻,要逼她尽展所长。那少女抵挡不住,杨过与耶律齐忙抢上相救。但实在难敌李莫愁那东发一招、西劈一掌、飘忽灵动的战法,顷刻间险象环生。
  杨过心想:「我们只要稍有疏虞,眼前个个难逃性命。」张口大叫:「好媳妇儿,我的完颜好妹子、穿青衣的好姊姊、耶律好师妹、洪凌波小妹子,大家快下楼去散散心罢!李莫愁这小姑娘泼辣得紧,老哥哥收拾她不了!。」几个少女听他乱叫胡嚷,都不禁皱起了眉头。眼见情势确然紧迫,陆无双首先下楼,青衣少女也扶着耶律燕下去。
  两个化子见这几个少年英侠为了自己而与李莫愁打得天翻地覆,有心要上前助战,苦于臂膀断折,动手不得。他两人甚有义气,虽李莫愁无暇相顾,二人始终站着不动,不肯先杨过等人逃命。
  杨过与耶律齐并肩而斗,抵挡李莫愁愈来愈凌厉的招术,接着完颜萍也退下楼去。杨过道:「耶律兄,这里手脚施展不开,咱们下楼打罢。」他想到了人多之处,就可乘机溜走。
  耶律齐道:「好!」两人并肩从楼梯一步步退下。李莫愁步步抢攻,虽然得胜,心中却大为恼怒:「我生平要杀谁就杀谁,今日却教这两个小子挡住了,如陆无双这小贱人竟因此逃脱,赤练仙子威名何存?」她一意要擒回陆无双,跟着追杀下楼。
  众人各出全力,自酒楼斗到街心,又自大街斗到荒郊。杨过不住叫嚷:「亲亲媳妇儿,完颜好妹子,走得越快越好。耶律师妹、青衫姑娘,你们也快走。李莫愁这幺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咱们蒙古还真少见,我要捉她回去做老婆。」耶律齐却一言不发,他年纪只比杨过稍大几岁,但容色威严,沉毅厚重,全然不同于杨过的轻捷剽悍、浮躁跳脱。二人断后挡敌,耶律齐硬碰硬的挡接敌人毒招,杨过却纵前跃后,扰乱对方心神。
  李莫愁见小龙女始终没现身,更加放心宽怀,全力施展。杨过和耶律齐毕竟功力和她相差太远,战到此时,二人均已面红心跳,呼呼气喘。李莫愁见状大喜,心道:「不用半个时辰,便可尽取这批小鬼的性命。」
  正激斗间,忽听得空中几声唳鸣,声音清亮,两头大雕往她头顶疾扑下来,四翅鼓风,只带得满地灰沙飞扬,声势惊人。杨过识得这对大雕是郭靖夫妇所养,自己幼时在桃花岛上也曾与双雕一起玩耍,心想双雕既来,郭靖夫妇必在左近,自己反出重阳宫,可不愿再与他相见,忙跃后数步,取出人皮面具戴上。
  双雕倏左倏右,上下翻飞,不住向李莫愁翅扑喙啄。原来双雕记心甚好,当年吃过她冰魄银针的苦头,一直怀恨在心,此时在空中远远望见,登时飞来搏击,但仍怕她银针的厉害,一见她扬手,立即振翅上翔。
  耶律齐瞧得好生诡异,见双雕难以取胜,叫道:「杨兄,咱们再上,四面夹击,瞧她怎地?」正要猱身抢上,忽听东南方马蹄声响,一乘马急驰而至。
  那马脚步迅捷无比,甫闻蹄声,便已奔到跟前,身长腿高,遍体红毛,神骏非凡。李莫愁和耶律齐都是一惊:「这马怎地如此快法?」马上骑着个红衣少女,连人带马,宛如一块大火炭般扑将过来,只她一张雪白的脸庞才不是红色。杨过见了双雕红马,早料到马上少女必是郭靖、黄蓉的女儿郭芙。只见她一勒马缰,红马倏地立住。这马在急奔之中说定便定,既不人立,复不嘶鸣,神定气闲。耶律齐自幼在蒙古长大,骏马不知见过多少,但如此英物却是从所未见,更是惊讶。他不知此马乃郭靖在蒙古大漠所得的汗血宝马,当年是小红马,此时马齿已增,算来已过中年,但神物毕竟不同凡马,年岁虽老,仍然筋骨强壮,脚力雄健,不减壮时。
  杨过与郭芙多年不见,偶尔想到她时,总纪得她是个骄纵蛮横的女孩,那知此时已长成一个颜若春花的美貌少女。她一阵急驰之后,额头微微见汗,双颊被红衣一映,更增娇艳。她向双雕看了片刻,又向耶律齐等人瞥了一眼,眼光扫到杨过脸上时,见他身穿蒙古装束,戴了面具后又容貌怪异,不由得双蛾微蹙,神色间颇为鄙夷。
  杨过自幼与她不睦,此番重逢,见她仍厌憎自己,自卑自伤之心更加强了,心道:「你瞧我不起,难道我就非要你瞧得起不可?你爹爹是当世大侠、你妈妈是丐帮帮主、你外公是武学大宗师,普天下武学之士,没一人不敬重你郭家。可是我父母呢?我妈是个乡下女子,我从来没见过我爹,他又死得不明不白……哼,我自然不能跟你比,我生来命苦,受人侮辱。你再来欺侮,也不过又多一个瞧不起我的人而已,老子在乎吗?」他站在一旁暗暗伤心,但觉天地之间无人看重自己,活在世上了无意味。只有师父小龙女对自己一片真心,可是此时又不知去了何方?不知今生今世,是否还有重见她的日子?
  正自难过,听得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驰来。两匹马一青一黄,也都是良种,但与郭芙的红马相形之下,可就差得太远。每匹马上骑着一个少年男子,均身穿黄衫。
  郭芙叫道:「武家哥哥,又见到这恶女人啦。」马上少年正是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二人一见李莫愁,她是杀死母亲的大仇人,数年来日夜不忘,岂知在此相见,登时急跃下马,各抽长剑,左右攻了上去。郭芙叫道:「我也来。」从马鞍旁取出宝剑,下马上前助战。
  李莫愁见敌人越战越多,却个个年纪甚轻,眼见两个少年一上来就面红目赤,恶狠狠的情同拚命,剑法如此纯正,显然也是名家弟子,接着那红衣美貌少女也攻了上来,一出手剑尖微颤,耀目生光,这一剑斜刺正至,暗藏极厉害的后着,功力虽浅,剑法却甚奥妙,心中一凛,叫道:「你是桃花岛郭家姑娘?」
  郭芙笑道:「你倒识得我。」唰唰连出两剑,均是刺向她胸腹之间的要害。李莫愁举拂尘挡开,心道:「小女孩儿好骄横,凭你这点儿微末本领,竟也敢来向我无礼,若不是忌惮你爹娘,就有十个也一起毙了。」拂尘回转,正想夺下她长剑,突然两胁间风声飒然,武氏兄弟两柄长剑同时指到。他哥儿俩和郭芙的武艺都是郭靖一手亲传,三人在桃花岛上朝夕共处,练的是同样剑法。三人剑招配合得紧密无比,此退彼进,彼上此落,虽非甚幺阵法,三柄剑使将开来,声势也颇不弱。
  三人二雕连环搏击,将李莫愁围在垓心。若凭他三人真实本领,时刻稍长,李莫愁必能俟机伤得一人,其余二人就绝难自保。但她眼见敌方人多势众,若是一拥而上,倒不易对敌,若再惹得郭靖夫妇出手,更加讨不了好去,当下拂尘回卷,笑道:「小娃娃们,且瞧瞧赤练仙子耍猴儿的手段!」呼呼呼连进六招,每一招都直指要害,逼得郭芙与武氏兄弟手忙脚乱,不住跳跃避让,当真有些猴儿模样。李莫愁左足独立,长笑声中,滴溜溜一个转身,叫道:「凌波,去罢!」师徒俩向西北方奔去。
  郭芙叫道:「她怕了咱们,追啊!」提剑急追。武氏兄弟展开轻功,随后赶去。李莫愁将拂尘在身后一挥一拂,潇洒自如,足下微尘不起,轻飘飘的似是缓步而行。洪凌波则发足急奔。郭芙和武氏兄弟用足力气,却与她师徒俩愈离愈远。只有两只大雕才比李莫愁更快,不断俯冲啄击。武敦儒眼见今日报仇无望,吹动口哨,召双雕回转。
  耶律齐等生怕三人有失,赶来接应,见郭芙等回转,上前行礼相见。众人少年心性,三言两语就说得投机。耶律齐忽然相起,叫道:「杨兄呢?」完颜萍道:「他一个儿走啦。
  我问他去那里,他理也不理。」说着垂下头来,神色凄苦。
  耶律齐奔上一个小丘,四下瞭望,见那青衣少女与陆无双并肩而行,走得已远,杨过却没半点影踪。耶律齐茫然若失,颇感惆怅,他与杨过此次初会,联手拒敌,为时虽暂,但数次性命出入于呼吸之间,沽守配合,互相救援,那是打出来的交情,见他忽然不别而行,倒似不见了一位多年结交的良友一般。
  原来杨过见武氏兄弟赶到,与郭芙三人合攻李莫愁,三人神情亲密,所施展的剑法又极精妙,不多招之间竟将李莫愁赶跑。他不知李莫愁是忌惮郭靖夫妇这才离去,还道三人剑招之中暗藏极厉害内力,逼得她非逃不可。当日郭靖送他上终南山学艺,曾大展雄威,打败无数全真道士,武功之高,在他小小心灵中留下了极深印象,心想郭靖教出来的弟子,武功自然胜己十倍,有了这先入为主的念头,见郭芙等三人一招寻常剑法,也以为其中必含奥妙后着。他越看越不忿,想起幼时在桃花岛上给武氏兄弟两番殴打,郭芙则在旁大叫:「打得好,用力打!」又想起黄蓉故意不教自己武功,郭靖武功如此高强,却不肯传授,将自己送到重阳宫去受一群恶道折磨,登时满腔怨愤。
  殊不知郭靖自将他送往重阳宫从师后,心中也常自记挂,和黄蓉谈起,关心杨过武功进展如何,在桃花岛上日长无事,常起意要伴同黄蓉到终南山走走,去看望杨过。黄蓉总记得杨过之父杨康当年毒手害死江南五怪、引得郭靖对自己父女视作仇人的恨事,又见杨过狡狯,常不安分,不愿多见他,说道:「靖哥哥,咱们去全真教瞧杨过,只怕那些老道要多心,说咱们疑心全真教教得不认真,要亲自来查考查考。」郭靖摇头道:「马道长、丘道长、王道长他们对我都亲厚得很,绝不会多心。」黄蓉道:「上一辈的当然不会,但上次你独自挑了他们十来个天罡北斗阵,全真教大失面子,第三代弟子以下,未必个个都不介怀吧?」郭靖仔细琢磨,觉妻子的话十分有道理,自己见了杨过,非查询他武功不可,一查之下,只怕重阳宫当真有人多心了。此事其后便不再提。杨过虽知郭靖对自己不错,但也不知他有此心意。
  杨过又眼见完颜萍、陆无双、青衣少女、耶律燕四女都眼望自己,脸有诧异之色,心想:「李莫愁污言骂我姑姑,你们便都信了。你们瞧不起我,那也罢了,怎敢轻视我姑姑?
  我此刻脸色难看,那是我气不过武氏兄弟和郭芙,气不过郭伯伯、郭伯母,你们便当我跟姑姑有了苟且、因而内心有愧吗?」突然发足狂奔,也不依循道路,只在荒野中乱走。
  此时他心神异常,只道普天下之人都要与自己为难,却没想自己戴着人皮面具,虽满脸妒恨不平之色,完颜萍等又如何瞧得见?他面貌奇特,旁人自觉诧异。李莫愁恶名满江湖,又是众人公敌,所说的言语谁能信了?
  他本来自西北向东南行,现下要与这些人离得越远越好,反而折返西北。心中混乱,厌憎尘世,摘下面具,只在荒山野岭间乱走,肚子饥了,就摘些野果野菜裹腹。越行越远,不到一个月,已是形容枯槁,衣衫破烂不堪,到了一处高山丛中。他也不知这是「五岳天下险」的华山,见山势险峻陡峭,就发狠往绝顶上爬去。
  他轻功虽高,但华山是天下之险,也不能说上就上。待爬到半山时,天候骤寒,铅云低压,北风渐紧,接着天空竟飘下一片片雪花。他要尽力折磨自己,并不找地方避雪,风雪越大,越在巉崖峭壁处行走,走到天色向晚,雪下得一发大了,足底溜滑,道路更难辨认,若一个踏空,势必掉在万仞深谷中跌得粉身碎骨。他也毫不在乎,姑姑既离己而去,自己这条命也就毫不足贵,仍昂首直上。
  又走一阵,忽听身后发出极轻的嗤嗤之声,似有甚幺野兽在雪中行走,杨过立即转身,只见后面一个人影晃动,跃入了山谷。
  杨过大惊,忙奔过去,向谷中张望,只见一人伸出三根手指钩在石上,身子凌空。杨过见他以三指之力支持全身,凭临万仞深谷,武功之高,实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老前辈请上来!」
  那人哈哈大笑,震得山谷鸣响,手指一捺,已从山崖旁跃上,突然厉声喝问:「你是川边五丑的同党不是?大风大雪,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在这里干甚幺?」
  杨过被他这般没来由的一骂,心想:「大风大雪,三更半夜,我鬼鬼祟祟的到底在这里干甚幺了?」触动心事,突然间放声大哭,想起一生不幸,受人轻贱,自己敬爱之极的姑姑,却又无端怪责,决绝而去,此生多半再无相见之日,哭到伤心处,当真天愁地惨,毕生的怨愤屈辱,尽数涌上心来。那人起初见他大哭,不由得一怔,听他越哭越伤心,更觉奇怪,后来见他竟是哭得没完没了,突然之间纵声长笑,一哭一笑,在山谷间交互撞击,直震得山上积雪一大块一大块的掉落。
  杨过听他大笑,哭声顿止,怒道:「你笑甚幺?」那人笑道:「你哭甚幺?」杨过待要恶声相加,想起此人武功深不可测,登时将愤怒之意抑制了,恭恭敬敬的拜倒,说道:「小人杨过,参见前辈。」那人手中拿着一根竹棒,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挑,杨过也不觉有甚幺大力逼来,便身不由自主的向后摔跌。依这一摔之势,原该摔得爬也爬不起来,但他练过头下脚上的逆练内功,在半空顺势一个斤斗,仍好端端的站着。
  这一来,两人都大出意料之外。凭杨过目前的武功,要一出手就摔他一个斤斗,虽李莫愁、丘处机之辈也万万不能;而那人见他一个倒翻斤斗之后居然仍能稳立,也不由得另眼相看,又问:「你哭甚幺?」
  杨过打量他时,见他是个须发俱白的老者,身上衣衫破烂,似乎是个化子,虽在黑夜,但地下白雪一映,看到他满脸红光,神采奕奕,心中肃然起敬,答道:「我是个苦命人,活在世上实在多余,不如死了干净。」
  那老丐听他言辞酸楚,满腹含怨,点了点头,问道:「谁欺侮你啦?快说给你公公听。」
  杨过道:「我爹爹给人害死,却不知是何人害他。我妈又生病死了,这世上没人怜我疼我。」那老丐「嗯」了一声,道:「那也真可怜哪。教你武功的师父是谁?」杨过心想:「郭伯母名儿上是我师父,却不教我半点武功。全真教的臭道士们提起来就令人可恨。
  欧阳锋是我义父,并非师父。我的武功是姑姑教的,但她说要做我媳妇,我如说她是我师父,她是要生气的。王重阳祖师、林婆婆石室传经,又怎能说是我师父?我师父虽多,却没一个能提。」那老丐这一问触动他的心事,猛地里又放声大哭,叫道:「我没师父,我没师父!」那老丐道:「好啦,好啦!你不肯说也就罢了。」杨过哭道:「我不是不肯说,是没有。」
  那老丐道:「没有就没有,又用得着哭?你识得川边五丑幺?」杨过道:「不识。」那老丐道:「我见你一人黑夜行走,还道是川边五丑的同党,既然不是,那便很好。」
  此人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他将丐帮帮主的位子传了给黄蓉后,独个儿东飘西游,寻访天下的异味美食。广东地气和暖,珍奇食谱最多。他到了岭南之后,得其所哉,十余年不再北返中原。那百粤之地毒蛇作羹,老猫炖盅,斑鱼似鼠,巨虾称龙,肥蚝炆老姜,龙虱蒸禾虫,翅生西沙,螺号东风,烤小猪而皮脆,煨果狸则肉红,洪七公如登仙界,其乐无穷。
  他偶尔见到不平之事,便暗中扶危济困,杀恶诛奸,以他此时本领,自无人得知他来踪去迹。有时偷听丐帮弟子谈话,得知丐帮在黄蓉、鲁有脚主持下太平无事,内消污衣、净衣两派之争,外除金人与铁掌帮之逼,他老人家无牵无挂,每日里只是张口大嚼、开喉狂吞便了。
  这一年川边五丑中的第二丑在广东滥杀无辜,害死了不少良善。洪七公嫉恶如仇,本拟随手将他除去,但想杀他一人甚易,再寻余下四丑就难了,因此上暗地跟踪,要等他五丑聚会,然后一举屠绝,不料这一跟自南至北,千里迢迢,竟跟上了华山。此时四丑已集,尚有大丑一人未到,却在深夜雪地里遇到杨过。
  洪七公道:「咱们且不说这个,我瞧你肚子也饿啦,咱们吃饱了再说。」扒开雪地,找些枯柴断枝生了个火堆。杨过帮他检拾柴枝,问道:「煮甚幺吃啊?」洪七公道:「蜈蚣!」
  杨过只道他说笑,淡淡一笑,也不再问。洪七公笑道:「我辛辛苦苦的从岭南追赶川边五丑,一直来到华山,若不寻几样异味吃吃,怎对得起它?」说着拍了拍肚子。杨过见他全身骨格坚朗,只这个大肚子却肥肥凸凸的有些累赘。洪七公又道:「华山之阴,是天下极阴寒之处,所产蜈蚣最为肥嫩。广东天时炎热,百物快生快长,猪肉太肥,青菜筋多,蜈蚣肉就粗糙了。」杨过听他说得认真,似乎并非说笑,好生疑惑。
  洪七公将四块石头围在火旁,从背上取下一只小铁锅架在石上,抓了两团雪放在锅里,道:「跟我取蜈蚣去罢。」几个起落,已纵到两丈高的峭壁上。杨过见山势陡峭,不敢跃上。洪七公叫道:「没中用的小子,快上来!」杨过最恨别人轻贱于他,听了此言,咬一咬牙,提气直上,心道:「怕甚幺?摔死就摔死罢。」胆气一粗,轻功施展时便更圆转如意,紧紧跟在洪七公之后,十分险峻滑溜之处,居然也给他攀了上去。
  只一盏茶时分,两人已攀上了一处人迹一到的山峰绝顶。洪七公见他有如此胆气轻功,甚是喜爱,以他见识之广博,竟看不出这少年的武功来历,欲待查问,却记挂着美食,走到一块大岩石边,抓起泥土往旁拋掷,不久土中露出一只死公鸡来。杨过大是奇怪,道:「咦,这里怎幺有只大公鸡?」随即省悟:「啊,是你老人家埋着的。」
  洪七公微微一笑,提起公鸡。雪光掩映下杨过瞧得分明,鸡身上咬满了百来条七八寸长的大蜈蚣,红黑相间,花纹斑斓,蠕蠕而动。他自小流落江湖,本来不怕毒虫,但蓦地里见到这许多大蜈蚣,也不禁怵然而惧。洪七公大为得意,说道:「蜈蚣和鸡生性相克,我昨天在这儿埋了一只公鸡,果然把四下里的蜈蚣都引来啦。」当下取出粗布包袱,连鸡带蜈蚣一起包了,欢天喜地的溜下山峰。
  杨过跟随在后,心中发毛:「难道真的吃蜈蚣?瞧他神情,又并非故意吓我。」这时一锅雪水已煮得滚热,洪七公打开包袱,拉住蜈蚣尾巴,一条条的拋在锅里。那些蜈蚣挣扎一阵,便都给烫死了。洪七公道:「蜈蚣临死之时,将毒液毒尿尽数吐了出来,是以这一锅雪水剧毒无比。」杨过将毒水倒入了深谷。
  洪七公取出小刀,斩去蜈蚣头尾,轻轻一捏,壳儿应手而落,露出肉来,雪白透明,有如大虾。杨过心想:「这般做法,只怕当真能吃也未可知。」洪七公又煮了两锅雪水,再将蜈蚣肉洗涤,不余半点毒液,然后从背囊中取出大大小小七八个铁盒,盒中盛的是油盐酱醋之类。他起了油锅,把蜈蚣肉倒下去一炸,立时一股香气扑向鼻端。杨过见他狂吞口涎,馋相毕露,不佃得又惊讶,又好笑。
  洪七公待蜈蚣炸得微黄,加上作料拌匀,伸手往锅中提了一条上来放入口中,轻轻嚼了几嚼,两眼微闭,叹了一口气,只觉天下之至乐,无逾于此矣,将背上负着的一个酒葫芦取下来放在一旁,说道:「吃蜈蚣就别喝酒,否则舌尖麻了,蹧蹋了蜈蚣的美味。」他一口气吃了十多条,才向杨过道:「吃啊,客气甚幺?」杨过摇头道:「我不吃。」洪七公一怔,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我见过不少英雄汉子,杀头流血不皱半点眉头,却没一个敢跟我老叫化吃一条蜈蚣。嘿嘿,你这小子毕竟也是个胆小鬼。」
  杨过被他一激,心想:「我闭着眼睛,嚼也不嚼,吞他几条便是,可别让他小觑了。」用两条细树枝作筷,到锅中夹了一条炸蜈蚣上来。洪七公早猜中他心意,说道:「你闭着眼睛,嚼也不嚼,一口气吞他十几条,这叫做无赖撒泼,并非英雄好汉。」杨过道:「吃毒虫也算是英雄好汉?」洪七公道:「天下大言不惭自称英雄好汉之人甚多,敢吃蜈蚣的却找不出几个。」杨过心想:「除死无大事。」将那条蜈蚣放在口中一嚼。只一嚼将下去,但觉满嘴鲜美,又脆又香,清甜甘浓,一生之中从未尝过如此异味,再嚼了几口,一骨碌吞了下去,又去夹第二条来吃,连赞:「妙极,好吃。」
  洪七公见他吃得香甜,心中大喜,觉这少年是个知己。二人你抢我夺,把百余条大蜈蚣吃得干干净净。洪七公伸舌头在嘴边舔那汁水,恨不得再有一百条蜈蚣下肚才好。杨过道:「我把公鸡再去埋了,引蜈蚣来吃。」洪七公道:「不成啦,一来公鸡的猛性已尽,二来附近已没肥大蜈蚣留下。」忽地伸个懒腰,打个呵欠,仰天往雪地里便倒,说道:「我急赶歹徒,已有五日五夜没睡,难得今日吃一餐好的,要好好睡他三天,便天塌下来,你也别吵醒我。你给我照料着,别让野兽乘我不觉,咬了我半个头去。」杨过笑道:「遵命。」洪七公闭上了眼,不久便沉沉睡去。
  杨过心想:「这位前辈真是奇人。难道当真会睡上三天?管他是真是假,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便等他三天就是。」那华山蜈蚣是天下至寒之物,杨过吃了之后,只觉腹中有一团凉意,便如当日睡寒玉床一般,找块岩石坐下,运息用功良久,便即全身舒畅。此时满天鹅毛般的大雪兀自下个不停,洪七公头上身上盖满了一层白雪,犹如棉花一般。人身本有热气,雪花遇热即熔,如何能停留在他脸上?杨过初时不解,转念一想,便即醒悟:「是了,他睡觉时潜行神功,将热气尽数收在体内。好端端一个活人,睡着时竟如僵尸一般,这等内功委实可惊可羡。姑姑让我睡寒玉床,就是盼望我日后也能练成这等深厚内功。唉,寒玉床哪,寒玉床!」
  次晨天将破晓,洪七公已葬身雪坟之中,惟见地下高起一块,不露人形。杨过并无倦意,但见四下里都暗沉沉地,忽听得东北方山边有嚓嚓嚓的踏雪之声,凝神望去,只见五条黑影急奔而来,身法迅捷,背上刀光闪烁。杨过心念一动:「多半是这位老前辈所说的川边五丑。」忙在一块大岩石后躲起。
  不多时五人便奔到岩石之前。一人「咦」的一声,叫道:「老叫化的酒葫芦!」另一人颤声道:「他……他在华山?」五人脸现惊惶之色,聚在一起悄悄商议。忽然间五人同时分开,急奔下峰。山峰上道路本窄,一人只奔出几步,就踏在洪七公身上,只觉脚下柔软,「啊」的一声大叫。其余四人停步围拢,扒开积雪,见洪七公躺在地上,似已死去多时。五人大喜,伸手探他鼻息,已没了呼吸,身上也冰凉一片。五人欢呼大叫,乱蹦乱跳,当真比拾到奇珍异宝还要欢喜百倍。
  一人道:「这老叫化一路跟踪,搞得老子好惨,原来死在这里。」另一人道:「洪七公这老贱武功了得,好端端的怎会死了?」又一人道:「武功再好,难道就不死了?你想想,老贱有多大年纪啦。」一人道:「老贼年纪也还不太老,他内功精强,不该这幺快就死。」
  一人道:「天幸阎罗王抓了他去,否则倒难以对付。」首先那人道:「来,大伙儿来剁这老贱几刀出出气!任他九指神丐洪七公英雄盖世,到头来终究给川边五雄剁成了他妈的十七廿八块。」
  杨过心道:「原来这位老前辈便是洪七公,难怪武功如此了得。」洪七公的名头和「降龙十八掌」等绝技,他曾听小龙女在闲谈时说过,但洪七公的形貌脾气,当年连林朝英也不大清楚,小龙女自更不会知道。他手中扣了玉蜂针,心想五人难以齐敌,只得俟机偷发暗器,伤得三两人后,余下的就好打发了。但随即听那人说要剁几刀出气,只怕他们伤了洪七公,不及发射暗器,大喝一声,从岩石后跃将出来。他没携兵刃,随手检起两根树枝,快招连发,分刺五人。这五招迅捷异常,就可惜先行喝了一声,五丑有了提防,否则总会有一二人给他刺中。饶是如此,五丑也已经颇为狼狈,窜闪挡架,才得避开。
  五人转过身来,见只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手中拿了两段枯柴,登时把惊惧之心去了八九。那大丑喝道:「臭小子,你是丐帮的小叫化不是?你的老叫化祖宗西天去啦,快跪下给五位爷爷磕头罢。」
  杨过见了五人刚才闪避的身法,已约略瞧出他们的武功深浅。五丑均使厚背大刀,武功是一师所传,功夫有高低之别,家数却是一般。单打独斗,自己必可取胜,但如五人齐上,却抵敌不过,听大丑叫自己磕头,便道:「是,小人给五位爷磕头。」抢上一步,拜将下去。他跪下拜倒的这一招「前恭后踞」,当年孙婆婆便曾使过,于全真道人张志光出其不意之际掷出瓷瓶,差一点便打瞎了他眼睛,此刻杨过「前恭后踞」之后,接着是一招「推窗望月」,突然双手横扫,两根枯柴分左右击出。
  他左边是五丑,右边是三丑。这一招「推窗望月」甚是阴毒,三丑功夫较高,忙竖刀挡架,给他枯柴打上刀背,虎口发热,大刀险些脱手。五丑却给扫中了脚骨,喀喇一声,脚骨虽不折断,却已痛得站不起身。甚余四丑大怒,四柄单刀呼呼呼呼的劈来。杨过身法灵便,东西闪避,四丑一时奈何不了他。接着五丑一跷一拐加入战团,恼怒异常,出手犹似拚命。
  杨过轻功远在五人之上,若要逃走,原亦不难,但他挂念着洪七公,只怕一步远离,五人就下毒手。但敌不过五人联手,顷刻间便连遇险招,当即俯身抱起洪七公,右手舞动枯柴夺路而行,发足奔出十余丈。川边五丑随后赶来。
  杨过只觉手中的洪七公身子冰冷,不禁暗暗着慌,心想他睡得再沉,也决无不醒之理,莫非真的死了?叫道:「老前辈,老前辈!」洪七公毫不动弹,宛似死尸无异,只是并不过并不僵硬。杨过伸手去摸他心口,似乎一颗心尚微微跳动,鼻息却已全无。
  这稍一停留,大丑已然追到,他见杨过武功了得,心存忌惮,不敢单独逼近,待得等齐二丑、四丑,杨过又已奔出十余丈外。川边五丑见他攀上峰顶,那山峰只此一条通路,心想你难道飞上天去?倒也并不着急,一步步的追上。
  山道越行越险,杨过转过一处弯角,见前面山道狭窄之极,一人通行也不大容易,窄道之旁是万丈深渊,云缭雾绕,不见其底,心想:「我就在这里挡住他们。」加快脚步冲过窄道,将洪七公放在一块大岩石畔,立即转身,大丑已奔到窄道路口。
  杨过直冲过去,喝道:「丑八怪,你敢来吗?」
  那大丑真怕给他一撞之下,一齐掉下深谷,急忙后退。杨过站在路口,是时朝阳初升,大雪已止,放眼但见琼瑶遍山,水晶匝地,阳光映照白雪,瑰美无伦。
  杨过将人皮面具往脸上一罩,喝道:「你丑还是我丑?」川边五丑的相貌固然难看,可也不是奇丑绝伦,那一个「丑」字,主要是指他们的行径而言。这时见杨过双手往脸上一抹,突然变了副容貌,脸皮腊黄,神情木然,竟如坟墓中钻出来的僵尸一般,五丑面面相觑,无不骇然。
  杨过慢慢退到窄道的最狭隘处,使个「魁星踢斗势」,左足立地,右足朝天踢起,身子在晓风中轻轻晃动。瞬时之间,只觉英雄之气充塞胸臆:「敌人纵有千军万马冲来,我便也这般一夫当关。」五丑心中嘀咕:「丐帮中那里钻出来这样一个古怪少年?」见地势奇险,不敢冲向窄道,聚首商议:「咱们守在这里,轮流下山取食,不出两日,定教他饿得筋疲力尽。」四人一字排在隘口,由二丑下山去搬取食物。
  双方便如此僵持下来,杨过不敢过去,四丑也不敢过来。

第 十 一 回  风 尘 困 顿
  到第二日上,杨过仍稳守缺口。二丑取来食物,五人张口大嚼,食得嗒嗒有声。杨过早饥火中烧, 回首看洪七公时,见他与一日之前的姿势丝毫无变,心想:「他如真睡着, 睡梦中翻个身也是有的,如此一动不动,只怕确然死了。再挨一天,我饿得力弱,更加难以抵敌,不如立即冲出,还能逃生。」缓缓站起,又想:「他说过要睡三天,吩咐我守着照料,我已亲口答应过了,好汉子言出如山,怎可就此舍他而去?」强忍饥饿,闭目养神。
  到第三日上,洪七公仍与两日前一般僵卧不动,杨过越看越疑心,暗想:「他明明已死,我偏守着不走,也太傻了罢?再饿得半日,也不用这五个丑家伙动手,我自己就饿死了。」
  抓起山石上雪块,吞了几团,肚中空虚之感稍见缓和,心想:「我对父母不能尽孝,姑姑又恼了我,我没兄弟姊妹,连好朋友也没一个,『义气』二字,休要提起。这个『信』
  字,好歹要守他一守。」又想:「郭伯母当年和我讲书,说道古时尾生与女子相约,候于桥下,女子未至而洪水大涨,尾生不肯失约,抱桥柱而死,自后此人名扬百世。我杨过遭受世人轻贱,若不守此约,更加不齿于人,纵然由此而死,也要守足三日。」
  一夜一日眨眼即过,第四日一早,杨过走到洪七公身前,探他呼吸,仍气息全无,不禁心中难过,叹了一口气,向他作了一揖,说道:「洪老前辈,我已守了三日之约,可惜前辈不幸身故。弟子无力守护你遗体,只好将你拋入深谷,免受奸人毁辱。」抱起他身子,走向窄道。
  五丑只道他难忍饥饿,要想逃走,齐声吆喝,飞奔过来。杨过大喝一声,将洪七公往身后地下一放,喝道:「我跟你们拼了!」对着大丑疾冲过去。
  杨过只奔出两步,突然间头顶一阵劲风过去,一个人从他头顶窜过,站在他与五丑之间,笑道:「这一觉睡得好痛快!」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这一下杨过大喜过望,五丑惊骇失色。原来洪七公初时是在雪中真睡,待得让五丑在身上踏了一脚,自然醒了。他存心试探,瞧这少年能否守得三日之约,每当杨过来探他鼻息,便闭气装死:见他忍饥挨饿,信守三日不去,觉这少年有侠义之风,颇为嘉许,直到此刻,才神威凛凛的站在山口隘道。他左手划个半圆,右手一掌推出,正是生平得意之作「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大丑不及逃避,明知这一招不能硬接,却也只得双掌一并,奋力抵挡。
  洪七公掌力收发自如,这时只使了一成力,大丑已感双臂发麻,胸口疼痛。二丑见他势危,生怕为洪七公掌力震入深谷,忙伸双手推他背心,洪七公掌力加强,二丑全身后仰,险些摔倒。四丑站在其后,伸臂相扶。洪七公的掌力跟着传将过来,接着四丑传三丑,三丑又传到最后的五丑身上。这五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转瞬之间,就要给洪七公运单掌之力,一举击毙。洪七公笑道:「你们五个家伙作恶多端,今日给老叫化一掌震死,想来死也瞑目。」五人扎定马步,鼓气怒目,合力与他单掌相抗,只觉对方掌力越来越重,胸口烦恶,渐渐每喘一口气都感艰难。
  洪七公突然「咦」的一声,显得颇为诧异,将掌力收回了八成,说道:「你们的内功很有些儿门道,你们的师父是谁?」
  大丑双掌仍和他相抵,气喘吁吁的道:「我们……是……是达尔巴师父……的… …的门下。」洪七公摇头道:「达尔巴?没听见过。嗯,你们内力能互相传接,这门功夫很了不起哪。」杨过心想:「能得洪老前辈说一句『很了不起』,那是当真了不起了。可是我看这五个家伙也平平无奇,没一个打得过我。」
  只听洪七公又道:「你们是甚幺门派的?」大丑道:「我们的师父,是……是密教圣……
  圣僧……金轮国师门下二……二弟子……」洪七公又摇摇头,说道:「密教圣僧、金轮国师?没听见过。青海有个和尚,叫甚幺灵智上人,倒见过的,他武功强过你们,但所学的不是上乘功夫。你们学的功夫很好,嗯,大有道理。你去叫你们祖师爷来,跟我比划比划。」
  大丑道:「我们祖师爷是圣僧……活菩萨,蒙古第一国师,神通广大、天下无敌,怎……
  怎能……」二丑听得洪七公语气中有饶他们性命之意,大丑这般说,正是自断活路,忙道:「是,是。我们去请祖师爷来,跟洪老前辈切磋……切……切……也只有我们祖师爷,才能跟洪老前辈动手。我们小辈……跟你提……提……酒……酒葫芦儿… …也…… 也……不……」
  站在这当口,只听铎、铎、铎几声响,山角后转出来一人,身子颠倒,双手各持石块,撑地而行,正是西毒欧阳锋。杨过喜极,大叫三声:「爸爸!」欧阳锋恍若未闻,跃到五丑背后,伸出右足在他背心上一撑,一股大力通过五人身子一路传将过去。
  洪七公见欧阳锋陡然出现,也大吃一惊,听杨过叫他「爸爸」,心想原来这小子是他儿子,难怪功夫了得,不过这小子守信重义,人品远胜西毒,那是「父不及子」了,只觉手上一沉,对方力道涌来,忙加劲反击。
  自华山二次论剑之后,十余年来洪七公与欧阳锋从未会面。欧阳锋神智虽然胡涂,但逆练《九阴真经》,武功愈练愈怪,愈怪愈强。欧阳锋在终南山得杨过提醒,说自己名叫「欧阳锋」,但到底是否为欧杨锋,还是弄不清楚,只觉「欧阳锋」是个熟悉之人,口中不断喃喃自语,始终不能将这名字和自己联了起来。这日到了华阴,华山是自己两次论剑的地方,山道峰径,依稀熟识,这日又摸了上来。
  洪七公曾听郭靖、黄蓉背诵真经中的一小部份,用以疗伤,与自己原来武功一加印证,也大有进境,毕竟正胜于逆,虽所知不多,却也不轮于西毒。两人数十年前武功难分轩轾,此后各有际遇,今日第三度在华山相逢,一拚功力,竟仍不分上下。就可怜川边五丑夹在当世两大高手之间,作了试招的垫子、练拳的沙包,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呼吸紧一阵、缓一阵,周身骨胳格格作响,比受任何酷刑更惨上百倍。
  欧阳锋忽问:「这五个家伙学的内功很好。是甚幺门派?」杨过心想:「连我义父也说他们学的内功很好,这五丑果然非寻常之辈。」洪七公道:「他们说是甚幺密教圣僧金轮国师的徒孙。」欧阳锋问道:「这个金轮国师跟你相比,谁厉害些?」洪七公道:「不知道,或许差不多罢。」欧阳锋道:「比我呢?」洪七公道:「比你厉害一点儿。」欧阳锋一怔,叫道:「不信!」
  两人说话之际,手足仍继续较劲。洪七公连发几次不同掌力,均为欧阳锋在彼端以足力化解,接着他足上加劲,却也难使洪七公退让半寸。二人一番交手,各自佩服,同时哈哈大笑,向后跃开。
  川边五丑身上前后重力骤失,不由得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就如喝醉了酒一般。五人给这两大高手的内力前后来回交逼,五脏六腑均受重伤,筋酥骨软,已成废人,便七八岁的小儿也敌不过了。洪七公喝道:「五名奸贼,总算你们大限未到,反正今后再也不能害人,快给我滚罢。记得回去跟你们祖师爷金轮国师说,叫他快到中原来,跟我较量较量。」欧阳锋道:「跟我也较量较量。」川边五丑连声答应,脚步蹒跚,相扶相将的狼狈下峰。
  欧阳锋翻身正立,斜眼望着洪七公,依稀相识,喝道:「喂,你武功很好啊,你叫甚幺名字?」洪七公一听,又见他脸上神色迷茫,知他十余年前发疯之后,始终未曾痊愈,说道:「我叫欧阳锋,你叫甚幺?」欧阳锋心头一震,记得杨过曾对他说过,「欧阳锋」
  是自己的名字,摇头道:「不对。我才叫欧阳锋。」洪七公哈哈笑道:「不对!你名叫臭蛤蟆。」「蛤蟆」两字,欧阳锋十分熟悉,听来有些相似,但细想却又不是。
  他与洪七公是数十年的死仇,憎恶之意深印于脑,此时虽不明所以,但自然而然的见到他就生气。洪七公见他呆呆站立,目中忽露凶光,暗自戒备,果然听他大吼一声,恶狠狠的扑将上来,不敢怠慢,出手就是降龙十八掌的掌法。两人襟带朔风,足踏寒冰,在这宽仅尺许的窄道上各逞平生绝技,倾力以搏。一边是万丈深渊,只要稍有差池,便遭粉身碎骨之祸,比之平地相斗,倍增凶险。二人此时年岁增长,精力虽已衰退,武学上的修为却俱臻炉火纯青之境,招数精奥,深得醇厚稳实妙诣,只拆得十余招,两人不由得都心下钦佩。欧阳锋叫道:「老家伙厉害得很啊。」洪七公笑道:「臭蛤蟆也了不起。」
  杨过见地势险恶,生怕欧阳锋掉下山谷,但有时见洪七公遇窘,不知不觉竟也盼他转危为安。欧阳锋是他义父,情谊自深,然洪七公慷慨豪迈,这随身以俱的大侠风度,令他一见便为之心折。他在饥寒交迫之中,干冒大险为洪七公苦熬三日三夜,三昼夜中两人虽不交一言词组,在杨过心中,却便如已与他共历了千百次生死患难一般。
  拆了数十招后,杨过见二人每每于极凶险时化险为夷,便不再挂虑双方安危,只潜心细看武功。他于《九阴真经》所知者只零碎片断,但时见二人所使招数与真经要义暗合,有时义父所使,却偏又截然相反,不由得惊诧,心想:「真经中平平常常一句话,原来有这许多推衍变化。」
  堪堪拆到千余招,二人武功未尽,但年岁大了,都感气喘心跳,手脚不免迟缓。杨过叫道:「两位比了半天,想必肚子饿了,大家来饱吃一顿再比如何?」洪七公听到一个「吃」
  字,立即退后,连叫:「妙极,妙极!」杨过早见五丑用竹篮携来大批冷食,放在一旁,奔去提了过来,打开篮盖,但见冻鸡冻肉、白酒冷饭,一应俱全。洪七公大喜,抢过一只冻鸡,忙不迭的大口咬落,吃得格格直响。
  杨过拿了一块冻肉递给欧阳锋,柔声道:「爸爸,这些日子你在那儿?」欧阳锋瞪着眼睛道:「我在找你。」杨过胸口一酸,心想:「世上毕竟也有如此真心爱我的人。」拉着他手臂,说道:「爸爸,你就是欧阳锋。这位洪老前辈洪七公是好人,你别跟他打架了。」
  欧阳锋指着洪七公,大声道:「他是洪七公,我是欧阳锋。」望望洪七公,望望杨过,双眼发直,竭力回忆思索。
  杨过服侍欧阳锋吃了些食物,站起身来,向洪七公道:「洪老前辈,他是我的义父。请你怜他身患重病,神智胡涂,别跟他为难了罢。」
  洪七公听他这幺说,连连点头,道:「好小子,原来他是你义父。」
  那知欧阳锋突然跃起,叫道:「老叫化,咱们拳脚比不出胜败,再比兵器。」洪七公听他叫自己「老叫化」,微微一笑,摇头道:「不比啦,算你胜就是。」欧阳锋道:「甚幺算不算的?我非杀了你不可。」回手折了根树枝,拉去枝叶,成为一条棍棒,向洪七公兜头击落。他的蛇杖当年纵横天下,厉害无比,现下杖头虽然无蛇,但这一杖击将下来,杖头未至,烈风已将杨过逼得难以喘气。杨过忙跃开躲避,看洪七公时,只见他拾起地下一根树枝,当作短棒,二人又已斗在一起。洪七公的打狗棒法世间无双,但轻易不肯施展,除此之外尚有不少精妙棒法,此时便逐一使将出来。
  这场拚斗,与适才比拚拳脚又是另一番光景,但见杖去灵蛇盘舞,棒来神龙夭矫,或似长虹经天,或若流星追月,只把杨过瞧得惊心动魄,如醉如痴。
  二人杖去棒来,直斗到傍晚,兀自难分胜败。杨过见地势险恶,满山冰雪甚为滑溜,二人年岁不轻,再斗下去或有失闪,大声呼喝,劝二人罢斗。但洪七公与欧阳锋斗得兴起,那肯停手?杨过见洪七公吃食时的馋相,心想若以美味引动,或可收效,于是在山野间挖了好些山药、木薯,生火烤得喷香。
  洪七公闻到香气,叫道:「臭蛤蟆,不跟你打啦,咱们吃东西要紧。」奔到杨过身旁,抓起两枚山药便吃,虽烫得满嘴生疼,仍含糊着连声称赞。欧阳锋跟着赶到,举木杖往他头顶劈下。洪七公却不避让,拾起一枚山药往他拋去,叫道:「吃罢!」欧阳锋一呆,顺手接过便吃,浑忘了适才的恶斗。
  当晚三人就在附近岩洞中睡觉。杨过想帮义父回复记忆,向他提及种种旧事。欧阳锋总呆呆不答,有时伸拳敲打自己脑袋,竭力思索,但茫无头绪,十分苦恼。杨过生怕他反更疯了,劝他安睡,自己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思索二人的拳法掌法,越想越兴奋,忍不住起身悄悄比拟,但觉奥妙无穷,练了半夜,倦极才睡。
  次晨一早,杨过尚未睡醒,忽听得洞外呼呼风响,夹着吆喝纵跃之声,急忙奔出,只见洪七公又与欧阳锋又已斗得难分难解。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两位老人家返老还童,这种架又有甚幺好打?」只得坐在一旁观看,见洪七公每一招每一式都条理分明,欧阳锋的招数却匪夷所思、难以捉摸,每每洪七公已占得上风,但欧阳锋倏使怪招,重又拉成平手。但欧阳锋要操胜券,却也决计不能。
  二人日斗晚睡,接连斗了四日,均已神困力倦,几欲虚脱,但始终不肯容让半招。
  杨过寻思:「明天说甚幺也不能让他们再打了。」这晚待欧阳锋睡着了,悄声向洪七公道:「老前辈请借洞外一步说话。」洪七公跟着他出外。离洞十余丈后,杨过突然跪倒,连连磕头,一句话也不说。洪七公一怔之间,登时明白,知他要自己可怜欧阳锋身上有病,认输退让,仰天哈哈一笑,说道:「就这幺着。」倒曳木棒,往山下便走。
  只走出数丈,突闻衣襟带风,欧阳锋从洞中窜出,挥杖横扫,怒喝:「老家伙,想逃幺?」
  洪七公让了三招,欲待夺路而走,却给他杖风四方八面拦住了,脱身不得。高手比武差不得半分,洪七公存了个相让之心,攻势不紧,登时落在下风,狼狈不堪,数次险些命丧于他杖下,眼见他挺杖疾进,击向自己小腹,知他这一杖尚有厉害后着,避让不得,当即横棒挡格,忽觉他杖上传来一股凌厉之极的内力,不禁一惊:「你要和我比拚内力?」
  心念甫动,敌人内力已逼将过来,除了以内力挡架,更无他策,急运功劲抗御。
  以二人如此修为,比拚内力,即到无可容让之境。二人以前数次比拼,都因忌惮对方了得,自己并无胜算,不敢轻易行此险着。那知欧阳锋浑浑噩噩,数日比武不胜,突运内力相攻。
  十余年前洪七公固痛恨西毒作恶,此时年纪老了,火性已减,既见他疯疯癫癫,杨过又一再求情,实已无杀他之意,气运丹田,只守不攻,静待他内力衰竭。那知对方内力犹如长江浪涛,源源不绝的涌来,一浪既过,次浪又即扑来,非但无丝毫消减之象,反越来越猛。洪七公自信内力深厚,数十年来续有精进,就算胜不了西毒,若全力守御,当可立于不败之地,岂知拚了几次,欧阳锋的内力竟越来越强。洪七公想起与他隔着川边五丑比力之际,他足上连运三次劲,竟一次大似一次,此刻回想,似乎当时他第一次进攻的力道未消,第二次攻力已至;二次劲力犹存,第三次跟着上来。倘若只持守势,由得他连连摧逼,力上加力,不断积储,终究难以抵挡,只有乘隙回冲,令他非回力自守不可,来势方不能累积加强,心念动处,立即运劲反击,二人全身都是一震。
  杨过见二人比拚内力,大为担忧,他若出手袭击洪七公后心,自可相助义父得胜,然见洪七公白发满头,神威凛然中兼有慈祥亲厚,刚正侠烈中伴以随和洒脱,不自禁的为之倾倒,何况他已应己求恳而甘愿退让,又怎忍出手加害?
  二人又僵持一会,欧阳锋头顶透出缕缕白气,渐渐浓密,就如蒸笼一般。洪七公全力抵御,已无法顾到是否要伤对方性命,若得自保,已属万幸。
  从清晨直拚到辰时,又从辰时拚到中午,洪七公渐感内力消竭,但对方的劲力仍似狂涛怒潮般涌来,暗叫:「老毒物原来越疯越厉害,老叫化今日性命休矣。」料得此番拚斗定然要轮,苦在无法退避,只得竭力撑持,却不知欧阳锋也已气衰力竭,支撑维艰。
  又拚了两个时辰,已至申刻。杨过眼见二人脸色大变,心想再拚得一时三刻,非同归于尽不可,如上前拆解,自己功力与他们相差太远,多半分解不开,反而赔上自己一条性命,迟疑良久,眼见欧阳锋脸色灰白,神气愁苦,洪七公呼呼喘气,呼吸艰难,心道:「纵冒大险,也得救他们性命。」折了根树干,走到二人之间盘膝坐下,运功护住全身,一咬牙,伸树干往二人杖棒之间挑去。
  岂知这一挑居然毫不费力,二人的内力从树干上传来,给他运内力一挡,立即卸去。原来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北丐西毒虽俱是当世之雄,但互耗多日,均已精力垂尽,二人给他内力反激,同时委顿在地,出气多而进气少,难以动弹。杨过惊叫:「爸爸,洪老前辈,你们没事幺?」二人呼吸艰难,均不回答。
  杨过要扶他们进山洞去休息,洪七公轻轻摇头。杨过才知二人受伤极重,移动不得,当晚就睡在二人之间,只怕他们半夜里又起来厮拚。其实二人欲运内功疗伤亦不可得,又怎能互斗?次晨杨过见二人气息奄奄,比昨日更是委顿,心中惊慌,挖掘山药烤了,服侍二人吃下。直到第三日上,二人才略见回复生气。杨过将他们扶进山洞,分卧两侧,自己在中间隔开。
  次日两人起身,欧阳锋道:「你我内力不分上下,不能再比了。但说到武术招数,你终究不如我。」洪七公摇道:「未必,未必,倘若我使出丐帮镇帮之宝的打狗棒法来,就算棒上没半分内力,你也拆解不了。咱们不决生死,只拆招数,谁输谁赢都不打紧。」欧阳锋一凛道:「好,不使内力,只拆招数!」
  洪七公早灵机一动,向杨过招招手,叫他俯耳过来,说道:「我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你知道幺?」杨过点点头,他在全真教重阳宫中曾听师兄们谈论当世人物,都说丐帮前任帮主九指神丐洪七公武功盖世,肝胆照人,乃大大的英雄好汉。洪七公道:「现下我有一套武功传给你。这武功向来只传本帮帮主,不传旁人,但我此刻全身无力,使动不得,我要你演给你义父瞧瞧。」
  杨过道:「老前辈这武功既不传外人,晚辈以不学为是。我义父神智未复,老前辈不用跟他一般见识。」洪七公摇头道:「你虽学了架式,不知运劲诀窍,临敌之际全然无用。
  不是要你去打你义父,只消摆几个姿式,他一看就明白了。因此也不能说是传你功夫。」杨过心想:「这套武功既是丐帮镇帮之宝,我义父未必抵挡得了,我又何必帮你赢我义父?」只是推托,说不敢学他丐帮秘传。
  洪七公窥破了他的心意,高声道:「臭蛤蟆,你义儿知道你敌不过我的打狗棒法,不肯摆式子给你瞧。」欧阳锋大怒,叫道:「孩儿,我还有好些神奇武功未曾使用,怕他怎地?
  快摆出来我瞧。」两人一股劲儿的相逼,杨过无奈,只得走到洪七公身旁。
  洪七公叫他取过树枝,将打狗棒法中一招「棒打双犬」细细说给了他听。杨过一学即会,当即照式演出。
  欧阳锋见棒招神奇,一时难以化解,想了良久,将一式杖法说给杨过听了。杨过依言演出。洪七公微微一笑,赞了声:「好!」又说了一招棒法。
  两人如此大费唇舌的比武,比到傍晚,也不过拆了十来招,杨过却已累得满身大汗。次晨又比,直过了三天,三十六路棒法方始说完。棒法虽只三十六路,其中精微变化却奥妙无穷,越到后来,欧阳锋思索的时刻越长,但他所回击的招数,也皆是攻守兼备、威力凌厉的佳作,洪七公看了不禁叹服。
  到这日傍晚,洪七公将第三十六路棒法「天下无狗」的第六变说了,这是打狗棒法最后一招最后一变的绝招,这一招使将出来,四面八方是棒,劲力所至,便有几十条恶犬也一齐打死了,所谓「天下无狗」便是此义,棒法之精妙,已臻武学绝诣。欧阳锋自是难有对策。当晚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
  次晨杨过尚未起身,忽听得欧阳锋大叫:「有了,有了。孩儿,你便以这杖法破他。」叫声又兴奋,又紧迫。杨过听他呼声有异,向他瞧去,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欧阳锋虽已年老,但因内功精湛,须发也只略现灰白,这晚用心过度,一夜之间竟然须眉尽白,似乎忽然老了十多岁。杨过心中难过,欲待开言求洪七公休要再比,欧阳锋却一迭连声的相催,只得听他指拨。这一招十分繁复,欧阳锋反复解说,杨过方行领悟,依式演了出来。
  洪七公一见,脸色大变,随即大声叫好。欧阳锋道:「我想了这幺久,方能还招,终究是打狗棒法了得!。」突然咯的一声大叫,奋力出掌。洪七公还掌相迎,又进入比拼内力之境。
  洪七公出力发劲,忽觉发出的巨大劲力竟有逆转之势,竟来反击自身,大惊之下,只觉欧阳锋的劲力并不乘势追击,反而也慢慢逆转,竟去反击自身。两人不约而同的叫道:「咦!奇哉怪也!臭蛤蟆,你捣甚幺鬼?」「老叫化,怎幺你自己打自己,不用客气罢!」
  洪七公随即明白,他二人所使的九阴真经内功,虽有正练、逆练之分,但均依于《易经》的至理:「物极必反」。老阴升至尽头即转而为少阳,老阳升至顶点便转为少阴。他二人将真经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洪七公正练功夫渐转为逆,而欧阳锋逆练的功夫到后来渐转为正。两人再催几次劲力,两股内力合而为一,水乳交融,不再敌对互攻,而是融和贯通,相互慰抚,便如一幅太极图相似,阴阳二极互环互抱,圆转如意。两人只感全身舒畅,先是身上寒冷辙骨,但对方内力传来,如沐春日阳胱,又如浸身于温暖的热水之中,自内息各脉以至四肢百骸,尽皆舒服之极。顷刻间全身炙热,如置身烤炉,炎热难忍,对方内力涌来,登时全身清凉,炽热全消。
  两人哈哈大笑,都道:「好,好,好!不用比拼了。」
  洪七公一跃而起,大叫:「老毒物,欧阳锋!咱俩殊途同归,最后变成『哥俩好』啦!」
  说着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欧阳锋。杨过大惊,只道他要伤害义父,忙拉他背心,可是他抱得甚紧,竟拉之不动。
  欧阳锋已然神衰力竭,突然间回光返照,心中斗然如一片明镜,数十年来往事历历在目,尽数如在目前,也即哈哈大笑。
  两个白发老头抱在一起,纵声大笑。笑了一会,声音越来越低,突然间笑声顿歇,两人一动也不动了。
  杨过大惊,连叫:「爸爸,老前辈!」竟无一人答应。他伸手去拉洪七公的手臂,一拉而倒,竟已死去。杨过惊骇不已,俯身看欧阳锋时,竟也已没了气息。二人笑声虽歇,脸上却犹带笑容,山谷间兀自隐隐传来二人大笑的回声。
  北丐西毒数十年来反复恶斗,互不相下,岂知竟同时在华山绝顶逝世。两人毕生怨愤纠结,临死之际却相抱大笑。数十年的深仇大恨,一笑而罢!
  杨过霎时间又惊又悲,没了主意,心想洪七公曾假死三日三夜,莫非二老又是假死?但瞧这情形却确实在不像,心想:「或许他们死了一会,又会复活。两位老人家武功这样高,身子骨也未衰朽,不会就死的。或许他们又在比赛,瞧谁假死得久些。」
  他在两人尸身旁直守了七日七夜,每过一日,指望便少了一分,但见两尸脸上变色,出现黑斑,才知当真死去,当下大哭一场,在洞侧并排挖了两个坑,将两位武林奇人葬了。
  洪七公的酒葫芦,以及两人用以比武的棍棒也都一起埋入。见二老当日恶斗时在雪中踏出的足印都已结成了坚冰,足印犹在,躯体却已没入黄土。杨过踏在足印之中,回思当日情景,不禁又自伤心。再想如二老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到头来却要我这不齿于人的小子掩埋,甚幺荣名,甚幺威风,也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
  他钦服二老武功神妙,葬罢二老后,回思二人诸般奇招神功,一招招的试演习练,在岩洞中又多耽了二十余天,直把二人的高明武功尽数记在心中,试招无误,但二老的高明内功却无法照学,也只得罢了。在二老墓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八个头,这才离去,心想:「义父虽然了得,终究逊于洪老前辈一筹。那打狗棒法的最后一招『天下无狗』精妙无比,义父必得苦思一夜方能拆解,虽然义父的解法也极精妙,但若当真对敌,那容他有细细凝思琢磨的余裕?当场便即输了。」叹息了一阵,觅路往山下而去。
  下山后仍信步而行,心想大地茫茫,就只我孤身一人,任得我四海飘零,待得寿数尽了,随处躺下也就死了。上山时自伤遭人轻贱,满腔怨愤。下山时却觉世事只如浮云,别人看重也好,轻视也好,于我又有甚幺相干。小小年纪,竟然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来。
  连对小龙女的刻骨相思,竟似也淡了几分。
  不一日来到豫南一处荒野之地,放眼望去,尽是枯树败草,朔风肃杀,吹得长草起伏不定,突然间西边蹄声隐隐,烟雾扬起,过不多寺,数十匹野马狂奔而东,在里许之外掠过。眼见众野马纵驰荒原,自由自在,杨过不自禁的也感心旷神怡,极目平野,奔马远去,只觉天地正宽,无拘无碍,正得意间,忽听身后有马发声悲嘶。
  转过身来,只见一匹黄毛瘦马拖着一车山柴,沿大路缓缓走来,想是那马眼见同类有驰骋山野之乐,自己却劳神苦役,致发悲鸣。那马只瘦得胸口肋骨高高凸起,四条长腿肌肉尽消,宛似枯柴,毛皮零零落落,生满了癞子,满身泥污杂着无数血渍斑斑的鞭伤。
  一名莽汉坐在车上,嫌那马走得慢,不住手的挥鞭抽打。
  杨过受人欺侮多了,见这瘦马如此苦楚,这一鞭鞭犹如打在自己身上一般,胸口一酸,泪水几乎欲夺目而出,双手叉腰,站在路中,怒喝:「兀那汉子,你鞭打这马干幺?」
  那莽汉见一个衣衫褴褛、化子模样的少年拦路,举起马鞭喝道:「快让路,不要小命了幺?」说着鞭子挥落,又重重打在马背上。杨过大怒,叫道:「你再打马,我杀了你。」
  那莽汉哈哈大笑,挥鞭往杨过头上抽来。
  杨过夹手夺过,倒转马鞭,吧的一声,挥鞭在空中打了个圈子,卷住了莽汉头颈,一扯便拉下马来,夹头夹脸的抽打了他一顿。那瘦马模样虽丑,却似甚有灵性,见莽汉遭打,纵声欢嘶,伸头过来在杨过腿上挨挨擦擦,甚是亲热。杨过拉断了它拉车的挽索,拍拍马背,指着远处马群奔过后所留下的烟尘,说道:「你自己去罢,再也没人欺侮你了。」
  那马前足人立,长嘶一声,向前直奔。那知这马身子虚弱,又挨饿久了,突然疾驰,便即脱力, 只奔出十余丈,前腿一软,跪倒在地。杨过见着不忍,跑过去托住马腹,喝一声:「起 」将马托起。那莽汉见他如此神力,只吓得连大车山柴也不敢要了,爬起身来,撒腿就跑,直奔到半里之外,这才大叫:「有强人哪!抢马哪!抢柴哪!」
  杨过觉得好笑,扯了些青草喂那瘦马。眼见此马遭逢坎坷,不禁大起同病相怜之心,抚着马背说:「马啊,马啊,以后你随着我便了。」牵着缰绳慢慢走到市镇,买些料豆麦子喂马吃了个饱。第二日见瘦马精神健旺,这才骑了缓缓而行。
  这匹癞马初时脚步蹒跚,不是失蹄,就是打蹶,那知越走越好,七八日后食料充足、精力充沛,竟步履如飞。杨过说不出的欢喜,加意喂养。
  这一日他在一家小酒店中打尖,那癞马忽然踱到桌旁,望着邻座的一碗酒不住鸣嘶,似欲喝酒。杨过好奇心起,叫酒保取过一大碗酒来,放在桌上,在马头上抚摸几下。那马一口就将一碗酒喝干了,扬尾踏足,甚是喜悦。杨过觉得有趣,又叫取酒,那马一连喝了十余碗,兴犹未尽。杨过再叫取酒时,酒保见他衣衫破烂,怕他无钱会钞,却推说没酒了。
  饭后上马,癞马乘着酒意,洒开大步,驰得犹如颠了一般,道旁树木纷纷倒退,迅捷无比。不过寻常骏马奔驰时又稳又快,这癞马快是快了,身躯却忽高忽低,颠簸起伏,若非杨过一身极高的轻功,却也骑它不得。这马更有一般怪处,只要见到道上有牲口在前,非发足超越不可,不论牛马骡驴,总要赶过了头方肯罢休,如遇快马,超赶时更如舍命相拼一般,风驰电掣,不胜不休。而它脚力也真了得,不论如何快马,它必能胜过。这副逞强好胜的脾气,似因生平受尽欺辱而来。杨过心想这匹千里良驹屈于村夫之手,风尘困顿,郁郁半生,此时忽得一展骏足,自是要飞扬奔腾了。
  这副劣脾气倒与他甚是相投,一人一马,居然便成了好友一般。他本来情怀郁闷,途中调马为乐,究是少年心性,没几日便开心起来。自此一路向南,来到淮水之畔。沿路想起调笑陆无双、戏弄李莫愁师徒之事,在马上不自禁的好笑。想起小龙女不知身在何处,何日再得和她相会,却又百转肠回,相思缠心。
  这一日行到正午,一路上不断遇见化子,瞧那些人的模样,不少都身负武功,心下琢磨:「难道媳妇儿和丐帮的纠葛尚未了结?又莫非丐帮大集人众,要跟李莫愁一决雌雄?这热闹倒是不可不看。」他对丐帮本来无甚好感,但因钦服洪七公,不自禁对丐帮有了亲近之意,心想这些叫化子只要不是跟陆无双为难,不妨就告知他们洪七公逝世的讯息。
  又行一阵,见路上化子越来越多。众化子见了杨过,都微感诧异,他衣衫打扮和化子无异,但丐帮帮众若非当真事在紧急,决不骑马。杨过也不理会,按辔徐行。
  行到申牌时分,忽听空中雕鸣啾啾,两头白雕飞掠而过,向前扑了下去。只听得一个化子说道:「黄帮主到啦,今晚九成要聚会。」又一个化子道:「不知郭大侠来是不来?」
  第一个化子道:「他夫妇俩秤不离铊,铊不离秤……」瞥眼见杨过勒定了马听他们说话,向他瞪了一眼,便住口不说了。
  杨过听到郭靖与黄蓉的名字,微微一惊,随即心下冷笑:「从前我在你家吃闲饭,给你们轻贱戏弄,那时我年幼无能,吃了不少苦头。此刻我以天下为家,还倚靠你们甚幺?」
  心念一转:「我不如装作潦倒不堪,前去投靠,且瞧他们如何待我。」
  于是寻了个僻静所在,将头发扯得稀乱,在左眼上重重打了一拳,面颊上抓了几把,左眼登时青肿,脸上多了几条血痕。他本就衣衫不整,这时更把衣裤再撕得七零八落,在泥尘中打了几个滚,配上这匹满身癞疮的丑马,果然是一副穷途末路、奄奄欲毙的模样。
  装扮已毕,一跷一拐的回到大路,马也不骑了,随着众化子而行。他不牵马缰,那丑马自行跟在他身后。丐帮中有人打切口问他是否去参与大宴,杨过不懂切口,瞪目不答,只混在化子群中,忽前忽后的走着。
  一行人迤逦而行,天色将暮,来到一座破旧的大庙前。见两头白雕栖息在庙前一株大松树上。武氏兄弟一个手托盘子,另一个在盘中抓起肉块,拋上去喂雕。日前他哥儿俩与郭芙合斗李莫愁,杨过也曾在旁打量,当时一直凝神瞧着郭芙,对二人不十分在意,此时斜目而观,见武敦儒神色剽悍,举手投足之间精神十足,武修文则轻捷灵动,东奔西走,没一刻安静。武敦儒身穿紫酱色茧绸袍子,武修文身穿宝蓝色山东大绸袍子,腰间都束着绣花锦缎英雄绦,果然是英雄年少,人才出众。
  杨过上前打了个躬,结结巴巴的道:「两……两位武兄请了,别来……别来安好。」这时庙前庙后都聚满了乞丐,个个鹑衣百结,杨过虽灰尘扑面,混在众丐之中也并不显得刺眼。武敦儒还了一礼,向杨过上下一瞧,却认他不出,说道:「恕小弟眼拙,尊兄是谁?」
  杨过道:「贱名不足挂齿,小弟……小弟想见黄帮主。」
  武敦儒听他的声音有些熟悉,正要查问,忽听得庙门口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叫道:「大武哥哥,我叫你给我买根软些儿的马鞭,可买到了没有?」武敦儒忙撇下杨过,迎了上去,说道:「早买到了,你试试,可趁不趁手?」说着从腰带上抽出一根马鞭。
  杨过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少女穿著淡绿衫子,从庙里快步而出,她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正是郭芙。她服饰打扮也不如何华贵,只项颈中挂了一串明珠,发出淡淡光晕,映得她更如粉装玉琢一般。杨过只向她瞧了一眼,不由得自惭形秽,便转过了头不看。武修文也即抢上,哥儿俩尽力巴结。
  武敦儒跟郭芙说了一会话,记起了杨过,转头道:「你是来赴英雄宴的罢?」杨过也不知英雄宴是甚幺,顺口应了一声。武敦儒向一名化子招招手,道:「你接待这位朋友,明儿招呼他上大胜关去。」说着自顾和郭芙说话,再也不去理他。
  那化子答应了,过来招呼,请教姓名。杨过照实说了。他原是无名之辈,那化子自然没听见过他的姓名,也不在意。那化子自称姓王行十三,是丐帮中的二袋弟子,问道:「杨兄从何处来?」杨过道:「从陕西来。」王十三道:「咦,杨兄是全真派门下的了?」杨过听到「全真派」三字就头痛,忙摇头道:「不是。」王十三道:「杨兄的英雄帖定是带在身边了?」杨过一怔,道:「小弟落拓江湖,怎称得上是甚幺英雄?只是先前跟贵帮黄帮主见过一面,特来求见,想告借些盘缠还乡。」王十三眉头一皱,沉吟半晌,道:「黄帮主正在接待天下英雄,只怕没空见你。」杨过此次原是特意要装得寒酸,对方愈轻视,他愈得意,于是更加可怜巴巴的求恳。
  丐帮帮众皆出身贫苦,向来扶危解困,决不轻贱穷人。王十三听他说得哀苦,道:「杨兄弟,你先饱餐一顿,明日咱们去大胜关。我给你回禀长老,转禀帮主,瞧她老人家怎幺吩咐,好不好?」王十三本来叫他杨兄,现下听他说不是英雄宴上之人,自己年纪比他大,就改口称杨兄弟了。杨过连声称谢。王十三邀他进庙,捧出饭菜飨客。丐帮此时污衣派得胜,本帮即使逢到喜庆大典,也先要把鸡鱼牛羊弄得稀烂,好似残羹剩肴一般才吃,以示决不忘本,招待客人的却是完整酒饭。
  杨过正吃之间,眼前斗然一亮,只见郭芙笑语盈盈,飘然进殿,武氏兄弟分侍左右。只听武修文道:「好,咱们今晚夜行,连夜赶到大胜关。我去把你红马牵出来。」三人自顾说话,对坐在地下吃饭的杨过眼角也没瞥上一眼。三人走进后院取了包裹兵刃,出了破庙,但听得蹄声杂沓,已上马去了。杨过的一双筷子插在饭碗之中,听着蹄声隐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愁是恨?是怒是悲?
  次日王十三招呼他一同上道。沿途除了丐帮帮众,另有不少武林人物,或乘马,或步行,想来都是赴英雄宴去的。杨过不知那英雄宴、英雄帖是甚幺东西,料想王十三也不肯说,当下假痴假呆,只管扮苦装傻。
  傍晚时分来到大胜关。那大胜关是豫鄂之间的要隘,地占形势,市肆却不繁盛,自此以北便是蒙古兵所占之地了。王十三引着杨过越过市镇,又行了七八里地,见前面数百株古槐围绕着一座大庄院,不少路英豪之士都向庄院走去。庄内房屋接着房屋,重重迭迭,一时也瞧不清那许多,看来便接待数千宾客也绰绰有余。
  王十三在丐帮只是个低辈弟子,知道帮主此时正有要务忙碌,那敢去禀告借盘缠这等小事?安排了杨过的住处,自和朋友说话去了。
  杨过见庄子气派甚大,众庄丁来去待客,川流不息,暗暗纳罕,不知主人是谁,何以有这等声势?忽听得砰砰砰放了三声号铳,鼓乐手奏起乐来。有人说道:「庄主夫妇亲自迎客,咱们瞧瞧去,不知是那位英雄到了?」但见知客、庄丁两行排开。众人都让在两旁。大厅屏风后并肩走出一男一女,都四十左右年纪,男的身穿锦袍,颏留微须,器宇轩昂,颇见威严;女的皮肤白晢,斯斯文文的似是个贵妇。众宾客悄悄议论:「陆庄主和陆夫人亲自出去迎接大宾。」
  两人之后又是一对夫妇,杨过眼见之下心中一凛,不禁脸上发热,那正是郭靖、黄蓉夫妇。数年不见,郭靖气度更是沉着,黄蓉脸露微笑,浑不减昔日端丽。杨过心想:「原来郭伯母竟这般美貌,小时候我却不觉得。」郭靖身穿粗布长袍,黄蓉是淡紫的绸衫,她是丐帮帮主,只得在衫上不当眼处打上几个补钉了事。靖蓉身后是郭芙与武氏兄弟。
  此时大厅上点起无数明晃晃红烛,烛光照映,但见男的英俊雄伟,女的俏美娇艳。众宾客指指点点:「这位是郭大侠,这位是黄帮主郭夫人。」「这个花朵般的闺女是谁?」「是郭大侠夫妇的女儿。」「那两个少年是他们的儿子?」「不是,是徒儿。」
  杨过不愿在人众之间与郭靖夫妇会面,缩在一个高大汉子身后向外观看,鼓乐声中外面进来了四个道人。杨过眼见之下,不由得怒从心起,当先是个白发白眉的老道,满脸紫气,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广宁子郝大通,其后是个灰白头发的老道姑,杨过未曾见过。
  后面并肩而入两个中年道人,一是赵志敬,一是甄志丙。
  陆庄主夫妇齐肩拜了下去,向那老道姑口称师父,接着郭靖夫妇、郭芙、武氏兄弟等一一上前见礼。杨过听得人丛中一个老者悄悄向人说道:「这位老道姑是全真教的女剑侠,姓孙名不二。」那人道:「啊,那就是名闻大江南北的清净散人了。」那老者道:「正是。
  她是陆夫人的师父。陆庄主的武艺却非她所传。」
  陆庄主双名冠英,他父亲陆乘风是黄蓉之父黄药师的弟子,算起来他比郭靖、黄蓉还低着一辈。陆冠英的夫人程瑶迦是孙不二的弟子。他夫妇俩本居太湖归云庄,后来庄子给欧阳锋一把火烧成白地,陆乘风一怒之下,叫儿子也不要再做太湖群盗的头脑了,携家北上,定居在大胜关。陆乘风中年早逝。当年程瑶迦未嫁时曾遭遇危难,得郭靖、黄蓉及丐帮中人相救,是以对丐帮一直感恩。这时丐帮广撒英雄帖招集天下英雄,陆冠英夫妇富于家财,便一力承担,将英雄宴设在陆家庄中。
  郭靖等敬礼已毕,陪着郝大通、孙不二走向大厅,要与众英雄引见。郝大通捋着胡须说道:「马刘丘王四位师兄接到黄帮主的英雄帖,都说该当奉召,但马师兄近来身子不适,刘师兄、丘师兄他们助他运功医治,难以分身,只有向黄帮主告罪了。」黄蓉道:「好说,好说。几位前辈太客气了。」她虽年轻,然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郝大通等自对她极为尊重。郭靖与甄志丙的师弟尹志平少年时即相识,与甄志饼也曾会过面。郭靖探询马钰病况,得知是老年人的常病,便即放心。
  大厅上筵席开处,人声鼎沸,烛光映红,一派热闹气象。甄志丙东张西望,似在人丛中寻觅甚幺人。赵志敬微微冷笑,低声道:「甄师弟,龙家那位不知会不会赏光?」甄志丙脸上变色,并不答话。郭靖不知他们说的是小龙女,接口道:「那一位姓龙的英雄?
  是两位师兄的朋友幺?」赵志敬道:「是甄师弟的好友,贫道是不敢接交的。」
  突然之间,甄志丙在人丛中见到杨过,全身一震,如中雷轰电击,他只道杨过既然在此,小龙女也必到了。赵志敬顺着他眼光瞧去,霎时间脸色大变,怒道:「杨过!是杨过!
  这……这小……也来了!」
  郭靖听到「杨过」两字,忙转头瞧去。他二人别离数年,杨过人已长大,又装得落魄潦倒,郭靖本来未必相识,听了赵志敬的呼声,登时便认出了,又惊又喜,快步抢过去抓住了他手,欢然道:「过儿,你也来啦?我只怕荒癈了你功课,没邀你来。你师父带了你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杨过反出重阳宫,全真教上下均引为本教之耻,谁也不向外泄漏一句,郭靖在桃花岛上一直未知。郭靖对他常自挂念,生怕全真教众道多心,便没去探望,也没派人查询,此刻相会,心下甚喜。
  赵志敬此番来参与英雄宴,便是要向郭靖说知此事,不料竟与杨过相遇。他生怕郭靖听了杨过一面之词,先入为主,此时听他如此说,才知二人也是初遇,当下脸色铁青,抬头望天,说道:「贫道何德何能,那敢做杨爷的师父?」郭靖大吃一惊,忙问:「赵师兄何出此言?敢是小孩儿不听教训幺?」赵志敬见大厅上诸路英雄毕集,提起此事,势必与杨过争吵,全真派脸上无光,只是嘿嘿冷笑,不再言语。
  郭靖端详杨过,但见他目肿鼻青,脸上丝丝血痕,衣服破烂,泥污满身,显是吃了不少苦头,心中难受,双臂将他搂在怀里。杨过一给他抱住,立时全身暗运内功,护住要害。
  然郭靖乃对他爱怜,那有丝毫相害之意,伸手给他轻擦脸上污泥,向黄蓉叫道:「蓉儿,你瞧是谁来着?」黄蓉见到杨过,也是一怔。她可没郭靖这般喜欢,只淡淡的道:「好啊,你也来啦。」
  杨过从郭靖怀抱中轻轻挣脱,说道:「我身上脏,莫弄污了你老人家衣服。」这两句话甚是冷淡,语气中颇含讥刺。郭靖微感难过,随即心想:「这孩子没爹没娘,瞧来他师父也不疼他。」携着他手,要他和自己坐在一桌。杨过本来给分派在大厅角落里的偏席上,跟最不相干之人共座,冷冷的道:「我坐在这儿就是,郭伯伯你去陪贵客罢。」郭靖也觉尊客甚多,不便冷落旁人,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回到主宾席上敬酒。
  三巡酒罢,黄蓉站起来朗声说道:「明日是英雄大宴的正日。尚有好几路的英雄好汉此刻尚未到来。今晚请各位放怀畅饮,不醉不休,咱们明日再说正事。」众英雄轰然称是。
  筵席上肉如山积,酒似溪流,群豪或猜枚斗饮,或说故叙旧。陆冠英在太湖统帅群盗时积储甚富,他生性豪迈,这日陆家庄上也不知放翻了多少头猪羊、斟干了多少坛美酒。
  酒饭已罢,众庄丁接待诸路好汉,分房安息。
  赵志敬悄声向郝大通禀告几句,郝大通点点头。赵志敬站起身来向郭靖一拱手,说道:「郭大侠,贫道有负重托,实在惭愧得很,今日是负荆请罪来啦。」
  郭靖急忙回礼,说道:「赵师兄过谦了。咱们借一步到书房中说话。小孩儿家得罪赵师兄,小弟定当重重责罚,好教赵师兄消气。」他这几句话朗声而说,杨过和他相隔虽远,却也听得清清楚楚,心下计议早定:「他只要骂我一句,我起身就走,永不再见他面。
  他如打我,我瞧在他前时对我亲厚的份上,我也就不还手。他要打得狠了,最多不过将我杀了,也没甚幺大不了。姑姑日后知道,也不知会不会为我伤心。」他面临生死关头,第一件事便是想到小龙女。心中有了这番打算,便即坦然,已不如初见赵志敬之惊惧,见郭靖向他招手,就过去跟在他身后。
  郭芙与武氏兄弟在另一桌喝酒,初时对杨过已不识得,后来经父母相认,才记起原来是儿时在桃花岛上的旧伴。各人相隔已久,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数月不见即有不同,何况一别数年,又何况杨过故意扮成穷困落魄之状,混在数百人之中,郭芙自然不识了。
  她见杨过回来,不禁心中怦然而动,回想当年在桃花岛上争斗吵闹,不知他是否还记昔时之恨?眼见他这副困顿情状,与武氏兄弟丰神隽朗的形貌实有天渊之别,不由得隐隐起了怜悯之心,低声向武敦儒道:「爹爹送他到全真派去学艺,不知学得比咱们如何?」
  武敦儒还未回答,武修文接口道:「师父武功天下无敌,他怎能跟咱们比?」郭芙点了点头,道:「他从前根基不好,想来难有甚幺进境,却怎地又弄成这副狼狈模样?」武修文道:「那几个老道跟他直瞪眼,便似要吞了他一般。这小子脾气劣得紧,定又闯了甚幺大祸。」
  三人悄悄议论了一会,听得郭靖邀郝大通等到书房说话,又说要重责杨过,郭芙好奇心起,道:「快,咱们抢先到书房埋伏,去听他们说些甚幺。」武敦儒怕师父责骂,不敢答应。武修文却连声叫好,抢在头里。郭芙右足一顿,微现怒色,向武敦儒道:「你就是不听我话。」武敦儒见了她这副口角生嗔、眉目含笑的美态,心中怦的一跳,再也违抗不得,当即跟她急步而行。
  三人刚在书架后面躲好,郭靖、黄蓉已引着郝大通、孙不二、甄志丙、赵志敬四人走进书房,双方分宾主坐下。杨过跟着进来,站立一旁。
  郭靖道:「过儿,你也坐罢!」杨过摇头道:「我不坐。」面对着武林中的六位高手,他纵然大胆,到这时也不自禁的惴惴不安。
  郭靖向来把杨过当作自己嫡亲子侄一般,对全真七子又十分敬重,心想也不必问甚幺是非曲直,定然做小辈的不是,板起脸向杨过道:「小孩儿这等大胆,竟敢不敬师父。快向两位师叔祖、师父、师叔磕头请罪。」其时君臣、父子、师徒之间的名份要紧之极,所谓君要臣死,不敢不死;父要子亡,不敢不亡;而武林中师徒尊卑之分,亦不容有半分差池。不论是武林或儒林,还是常人家庭,师父等同于父亲,尊师孝父,乃天经地义。
  郭靖生性严厉古板,如此训斥,实为怜他孤苦,语气已温和到了万分,换作别人,早已「小畜生、小杂种」的乱骂,拳头板子夹头来脸的打下去了。
  赵志敬霍地站起,冷笑道:「贫道怎敢妄居杨爷的师尊?郭大侠,你别出言讥刺。我们全真教并没得罪您郭大侠,何必当面损人?杨大爷,小道士给您老人家磕头陪礼,算是我瞎了眼珠,不识得英雄好汉……」
  靖蓉夫妇见他神色大变,越说越怒,都诧异之极,心想徒弟犯了过失,师父打骂责罚也属常事,何必如此大失体统?黄蓉料知杨过所犯之事定然重大异常,见郭靖给他一顿发作,做声不得,缓缓道:「我们给赵师兄添麻烦,当真过意不去。赵师兄却也不须发怒,这孩子怎生得罪了师父,请坐下细谈。」
  赵志敬大声道:「我赵志敬这一点点臭把式,怎敢做人家师父?岂不让天下好汉笑掉了牙齿?那可不是要我好看吗?」
  黄蓉秀眉微蹙,心感不满。她与全真教本没多大交情,当年全真七子摆天罡北斗阵围攻她父亲黄药师,丘处机又曾坚欲以穆念慈许配给郭靖,都曾令她大为不快,虽事过境迁,早已不介于怀,但此时赵志敬在她面前大声叫嚷,出言挺撞,未免太过无礼。
  郝大通和孙不二虽觉难怪赵志敬生气,然如此暴躁吵闹,实非出家人本色。孙不二道:「志敬,好好跟郭大侠和黄帮主说个明白。你这般暴躁,成甚幺样子?咱们修道人修的是甚幺道?」孙不二虽是女流,但性子严峻,众小辈都对她极为敬畏,她这幺缓缓的说了几句,赵志敬当即不敢再嚷,连称:「是,是。」退回座位。
  郭靖道:「过儿,你瞧你师父对长辈多有规矩,你怎不学个榜样?」赵志敬又待说「我不是他师父」,望了孙不二一眼,便强行忍住。
  杨过大声道:「他不是我师父 !」
  此言一出,郭靖、黄蓉固然大吃一惊,躲在书架后偷听的郭芙及武氏兄弟也诧异无比。
  武林中师徒之份何等严明,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郭靖自幼由江南七怪抚育成人,又由洪七公传授武艺,师恩深重,自幼便深信尊师之道实为天经地义,岂知杨过竟敢公然不认师父,说出这般忤逆的话来?他霍地立起,指着杨过,颤声道:「你……
  你……你说甚幺?」他拙于言辞,不会骂人,但脸色铁青,却已怒到了极点。
  黄蓉平素极少见他如此气恼,低声劝道:「靖哥哥,这孩子本性不好,犯不着为他生气。」
  杨过本来心感害怕,这时见连本来疼爱自己的郭伯伯也如此疾言厉色,把心横了,暗想:「除死无大事,就算你们合力打死了我,那又怎样?」朗声说道:「我本性原来不好,可也没求你们传授武艺。你们都是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何必使诡计损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他说到「没爹没娘」四字,自伤身世,眼圈微微一红,随即咬住下唇,心道:「今日就是死了,我也不流半滴眼泪。」
  郭靖怒道:「你郭伯母和你师父……好心……好心传你武艺,都是瞧着我和你过世爹爹的交情份上,谁又使……又使甚幺诡计了?谁……谁……又来损……损你了?」他本就不会说话,盛怒之下更是结结巴巴。
  杨过见他急了,更加慢慢说话:「你郭伯伯待我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
  黄蓉缓缓的道:「郭伯母自然亏待你了。你爱一生记恨,那也由得你。」
  杨过到此地步,索性侃侃而言,说道:「郭伯母没待我好,可也没亏待我。你说传授武艺,其实是教我读书,你传过我一分半分武功幺?」郭靖听了,心道:「原来蓉儿没传他武功。」只听杨过续道:「但读书也是好事,小侄总是多认得了几个字,听你讲了许多古人之事。我还是要多谢您。可是这几个老道……」他手指郝大通和赵志敬,恨恨的道 : 「总有一日,我要报那血海深仇。」
  郭靖大惊,忙问:「甚……甚幺?甚幺血海……这……这从那里说起?」
  杨过道:「这姓赵的道人自称是我师父,不传我丝毫武艺,那也罢了,他却叫好多小道士来打我。郭伯伯与郭伯母你们两位既没教我武功,全真教又不教,我自然只有挨打的份儿。还有这姓郝的,见到一位婆婆爱怜我,他却把人家活活打死了。姓郝的臭道士,你说这话是真是假?你把一个赤手空拳的六七十岁婆婆打得呕血身亡,你全真教算是行侠仗义的正经教派,还是行凶作恶、杀亥老弱的邪教?郝大通,咱们这就到大厅去,请天下英雄评评这个理,你敢不敢去?你不敢去,便是妖道奸人,你全真教上上下下,便都是无耻恶棍!」想到孙婆婆为己而死,咬牙切齿,扑上去要跟郝大通拚命。
  郝大通是全真教高士,道学武功,俱已修到甚高境界,易理精湛,全真教中更是无出其右,只因一个失手误杀了孙婆婆,数年来一直郁郁不乐,引为生平恨事。全真七子生平杀人不少,但所杀的尽是奸恶之徒,从来不伤无辜。此时听杨过当众直斥,不由得脸如死灰,当日一掌打得孙婆婆狂喷鲜血的情景,又清清楚楚的现在眼前。他身上不带兵刃,当下伸出左手,从赵志敬腰里拔出长剑。
  众人只道他要剑刺杨过,郭靖踏上一步,欲待相护,不料他倒转长剑,剑柄递向杨过,说道:「不错,我杀错了人。你跟孙婆婆报仇罢,我决不还手就是。」众人见他如此,无不大为惊讶。郭靖生怕杨过接剑伤人,叫道:「过儿,不得无礼 。」 杨过知道在郭靖、黄蓉面前,决计难报此仇,朗声说道:「你明知郭伯伯定然不许我动手,却来显这般大方劲儿。你真要我杀你,干幺又不在无人之处递剑给我?郝大通,你这无耻凶徒、妖道恶棍,这场血仇,我迟早要报。你杀了孙婆婆,瞧你全真教是不是恃强行凶、杀害姑寡妇孺的大恶徒?你不如连我也一起杀了灭口。」
  郝大通是武林前辈,竟给这少年几句话刺得无言可对,手中拿着长剑,递出又不是,缩回又不是,手上运劲一抖啪,拍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他将断剑往地下一丢,长叹一声,说道:「罢了,罢了!」大踏步走出书房。郭靖待要相留,却见他头也不回的去了。
  郭靖看看杨过,又看看孙不二等三人,心想看来这孩子的说话并非虚假,过了半晌,说道:「怎幺全真教的师父们不教你功夫?这几年你在干甚幺了?」问这两句话时,口气已和缓了许多。
  杨过道:「郭伯伯上终南山之时,将重阳宫中数百个道士打得没半分还手之力,就算马刘丘王诸位真人不介意,难道旁人也不记恨幺?他们不能欺你郭伯伯,难道不能在我这小小孩子身上出气幺?他们恨不得打死我才痛快,又怎肯传我武功?这几年来我过的是暗无天日的日子,今日还能活着来见郭伯伯、郭伯母,当真是老天爷有眼了。」他轻轻几句话,将自己反出全真教的起因尽数推在郭靖身上。所谓「暗无天日」云云,倒也不是说谎,他住在古墓之中,自是不见天日,郭靖听来,怜惜之心不禁大盛。
  赵志敬见郭靖倒有九成信了他的说话,着急起来,说道:「你……你……小杂种胡说八道……你……哼,我们全真教光明磊落……那……那……」杨过怒道:「你骂我小杂种,你这猪狗不如的老杂种!你倒说一句真心话,你有没叫你的徒儿们来打我?」
  郭靖只道杨过所言是实。黄蓉却鉴貌辨色,见杨过眼珠滚动,满脸伶俐机变的神色,心想:「这孩子狡猾得紧,其中定然有诈。」说道:「这样说来,你一点武功也不会了?你在全真教门下这几年是白耽的了?」一面问一面慢慢站起,突然间手臂一长,挥掌往他天灵盖直拍下去。
  这一掌手指拍向脑门正中「百会穴」,手掌根拍向额头入发际一寸的「上星穴」,这两大要穴俱是致命之处,只要为重手拍中,立时毙命,无可挽救。郭靖大惊,叫得一声:「蓉儿!」但黄蓉落手奇快,这一掌是她家传的「桃华落英掌」,毫无先兆,手动掌至,郭靖待要相救,已自不及。
  杨过身子微微向后一仰,要待避开,但黄蓉此时何等功夫,既然出手,那里还能容他闪避,眼见手掌已拍上他脑门。杨过大惊之下,急忙伸手格架,脑中念头急转,右手微微一动,又即垂下。如郭靖这等武功高强而心智迟钝之人,心中尚未明白,便已出手。杨过却见事快极,心中立时想到:「郭伯母是试探我功夫来着,要是我架了她这一掌,那就是自认撒谎。」但眼见黄蓉这一招实是极厉害的杀手,倘若她并非假意相试,自己不加招架,岂非枉自送了性命?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猛地激起了倔强狠烈、肆意妄为的性儿,心道:「死就死好了!」他此时武功虽末及黄蓉,但要伸手格开她这一掌却也不难,可是竟甘冒生死大险,垂手不动。
  黄蓉这一招果是试他武功,手掌拍到了他头顶,却不加劲,只见他脸现惊惶之色,既不伸手招架,更不暗运内功护住要穴,显是丝毫不会武功的模样,微微一笑,说道:「我不传你武功,那是为了你好。全真派的道爷们想来和我心意相同。」回身入座,向郭靖低声道:「他确没没学到全真派的武功。」
  一言甫出,心中暗叫:「啊哟,不对!险些受了这小鬼之骗。」想起杨过在桃花岛之时曾以蛤蟆功震伤武修文,武功已有了些根基,纵使这几年没半点进境,适才自己手掌拍上他脑门,无论如何定会招架,心道:「小子啊小子,你鬼聪明得过了头,要是慌慌张张的格我一招,或许竟能给你骗过。现下你装作一窍不通,却露出破绽来了。」也不说破,心想且瞧你如何捣鬼再作计较。她向赵志敬望望,又向杨过瞧瞧,只是微笑。
  赵志敬见黄蓉试了一招,杨过并还不手,又听到她低声向丈夫说的话,只道黄蓉已给他瞒过,那就更加显得自己理亏,不由得怒火冲天,大声道:「这小畜生诡计多端,黄帮主你试他不出,我来试试。」走到杨过面前,指着他鼻子道:「小畜生,你当真不会武功幺?你如不接招,道爷手下可不会容情,是死是活,你自己走着瞧罢。」他知杨过的武功实在自己之上,但自己猛下杀手,却要逼得他非显露真相不可,如仍然装假,索性一招送了他性命,最多与郭靖夫妇翻脸,拚着受教主及师父重责便是。当真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心想:「你料定黄帮主不会伤你的性命,这才大着胆子、鬼模鬼样的装得好象。在我手下,瞧你敢不敢装假?」袍袖一挥,便要动手。
  郭靖叫道:「且慢!」只怕他伤了杨过性命,便要上前干预。黄蓉一拉他袖子,低声道:「你别管。」她知赵志敬愤怒异常,出招必定沉重,杨过无法行险以图侥幸,势须还手,那时真相便可大白了。郭靖怎知其中有这许多曲折,心下惴惴,但想妻子素来料事决无差失,也就不再说话,只踏上了一步,若当真危险,出手相救也来得及。
  赵志敬向孙不二、甄志丙二人说道:「孙师叔、甄师弟,这小畜生假装不会武功,我是逼得无法,这才试他。倘若他硬挺到底,我一掌击毙了他,请你们在掌教师伯、丘师伯和我师父面前作个见证。」
  杨过反出全真教的原委,孙不二自一清二楚,见他此时凭着狡狯伎俩,挤得赵志敬下不了台,明明显得全真教理亏,又听他口口声声辱骂全真教,也盼望赵志敬逼他现出本相,冷笑道:「这般毁师叛教逆徒,打杀了便是。」她是有道高人,岂能叫人妄开杀戒?这几句话的用意实是威吓杨过,要他不敢继续装假作伪。
  赵志敬有师叔撑腰,胆子更加大了,提起右足,对准杨过小腹猛踼过去。这招「天山飞渡」刚中有柔,阳劲蕴蓄阴劲,着实厉害。但这一脚劲力虽强,却并不深奥,乃全真派武功入门第一课,出招平淡无奇,只要稍会武功,便能拆解。凡全真教弟子第一天学武,就必先学「天山飞渡」,跟着就学「退马势」,那是避让「天山飞渡」的一着,一攻一守,乃最简易的套子。赵志敬使出这一招,是要使郭靖、黄蓉明白:「就算我没传他高深武功,难道这入门第一课也不教幺?」
  杨过见他飞腿踢来,却不使那「退马势」,叫声:「啊哟!」左手下垂,挡住了小腹。赵志敬见他竟然大着胆子不闪不让,这一脚也就不再容情,直踢过去,待得足尖与他小腹相距只余三寸,灯光下猛见他左手大拇指微微翘起,对准了自己右足内踝的「大豁穴」。
  这一脚若猛力踢去,足尖尚未及到对方身体,自己先已遭点中穴道,这一来不是对方伸手点穴,却是自己将穴道凑到他指尖上去给他点了。他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危急中立即变招,硬生生转过出脚方向,右足从杨过身旁擦过,总算避开了这一点之厄,但身子已不免一晃,满脸胀得通红。
  郭靖与黄蓉都在杨过身后,看不到他的手指,还道赵志敬脚下容情,在最后关头转了去势。孙不二和甄志丙却已看得清楚。甄志丙默不作声。孙不二霍地站起来,喝道:「好小子,这等奸猾!」
  赵志敬左掌虚晃,右掌往杨过左颊斜劈下去,这一招「紫电穿云」却是极精妙的上乘招数,手掌到了中途,去向突换,明明劈向左颊,掌缘却要斩在敌人右颈之中。岂知杨过早已将玉女心经练得滚瓜烂熟,这心经正是全真武功的大对头。王重阳每一招厉害的拳术掌法,当年林朝英无不拟具了巧妙破法。这时杨过见他左掌晃动,忙伸手抱头,似乎极为害怕,左手食指却已暗藏右颈,却以右掌在外遮掩,令赵志敬无法看到,待他掌缘斩至,突然右手微斜,波的一声,左手食指正好点中他掌缘正中的「后溪穴」。
  这一着仍是赵志敬自行将手掌送到他手指上去给他点穴,杨过不过料敌机先,将手指放在确当部位而已。赵志敬掌上穴道遭点,登时手臂酸麻,知中诡计,狂怒之下,左足横扫而出,杨过大叫:「啊哟!」左臂微曲,将肘尖置于左腰上二寸五分之处。赵志敬左脚踢到,足踝上「照海」「太溪」二穴同时撞正杨过肘尖。他这一脚在大怒之中踢出,力道强劲已极,穴道受到的震荡便也十分厉害,左腿一麻,跪倒在地。
  孙不二见师侄出丑,左臂探处,伸手挽起,在他背后拍了几下,解开了穴道。
  杨过见这老道姑出手既准且快,武功远胜赵志敬,心中也自忌惮,忙退在一旁。
  孙不二虽修道多年,性子仍极刚强,见杨过的功夫奇诡无比,似乎正是本门武功的克星,而且要显得全然不会武功,欲将全真派第三代弟子的第一高手制得一败涂第,更加难得,自己出手也未必能胜,叫道:「走罢!」也不向郭黄二人道别,袍袖一拂,纵身从书房窗中扑出,径自上了屋顶。
  甄志丙一直犹似失魂落魄,要待向郭靖和黄蓉解释原委,赵志敬怒道:「还说甚幺?」
  拉拉他袍袖,两人先后跃出窗口,随孙不二而去。
  以郭靖黄蓉二人眼力,自知道赵志敬给人点了穴道,但杨过明明并未伸手出指,难道另有高人暗中相助不成?
  郭靖立即探头到窗口张望,那里有人?他只道赵志敬正要痛下杀手之际忽然不忍,或是忌了自己夫妇而不敢下手,又或因郝大通无理杀人,全真教怕杨过到大厅上去宣扬其事,请众评理,赵志敬因而假装穴道受点,借故离去。黄蓉却看出必是杨过使了诡计,不过一来她在杨过背后,眼光再好也看不到他手指手肘的动静,二来她不知世上有玉女心经这样一门武功,竟能料敌机先,将全真派武功克制得没丝毫还手之力,一时便也猜想不透。她可不会似郭靖这般君子之心度人,见全真教四道拂袖径去,大缺礼数,不禁恚怒。
  她心下沉吟,回过身来,见书架下露出郭芙墨绿色的鞋子,当即叫道:「芙儿,在这儿干甚幺?」郭芙嘻嘻一笑,出来扮个鬼脸,道:「我和武家哥哥在这儿找书看呢。」黄蓉知道他们三人素来不亲书籍,怎能今日忽然用功起来?一看女儿的脸色,料定他们必是事先躲着偷听。正要斥骂几句,丐帮弟子禀报有远客到临,黄蓉向杨过望了一眼,自与郭靖出去迎宾。
  郭靖向武氏兄弟道:「杨家哥哥是你们小时同伴,你们好好招呼他。」
  武氏兄弟从前和杨过不睦,此时见他如此潦倒,在全真教中既没学到半分武功,又让师父「小畜生、小杂种」的乱骂,自更加轻视,叫来一名庄丁,命他招呼杨过,安置睡处。
  郭芙对杨过却是大感好奇,问道:「杨大哥,你师父干幺不要你?」
  杨过道:「那原因可就多啦。我又笨又懒,脾气不好,又不会装矮人侍候师父的亲人,去给买马鞭子、驴鞭子甚幺的……」
  武氏兄弟听得此言刺耳,都变了脸,武修文先就忍耐不住,喝道:「你说甚幺?」杨过道:「我说我不中用,讨不到师父的欢心。」
  郭芙嫣然一笑,说道:「你师父是个道爷,难道也有女儿幺?」杨过见她这幺一笑,犹似一朵玫瑰花儿忽然开放,明媚娇艳,心中不觉一动,脸上微微一红,将头转了开去。
  郭芙自来将武氏兄弟摆布得团团乱转,早已不当一回事,这时见到杨过的神色,知他已为自己的美貌倾倒,暗自得意。
  杨过眼望西首,见壁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桃华影落飞神剑」,下联是「碧海潮生按玉萧」。这副对联他在桃花岛试剑亭中曾经见过,知是黄药师所书,但此处的对联下面署名却是「五湖癈人病中涂鸭」。他年纪比眼前这三人大不了几岁,阅历心情,却似老了十多年一般,看到「五湖癈人」四字,想起亲人或死或离,自已东飘西泊,直与癈人无异,适才逼得赵志敬狼狈遁走的得意之情霎时尽消,一股凄苦萧索之意袭上心来,不禁垂下了头,暗自神伤。
  郭芙低声软语:「杨大哥,你这就去安置罢,明儿我再找你说话。」
  杨过淡淡的道 :「好罢!」随着那庄丁出了书房,隐约听得郭芙在发作武氏兄弟:「我爱找他说话,你们又管得着了?他武功不好,我自会求爹爹教他。」

第 十 二 回  英 雄 大 宴
  次日杨过在厅上用过早点,见郭芙在天井中伸手相招,武氏兄弟却在旁探头探脑。杨过暗暗好笑,向郭芙走去,问道:「你找我幺?」郭芙笑道:「是啊,你陪我到门外走走,我要问你这些年来在干些甚幺。」杨过嘘了口长气,心想那真一言难尽,三日三夜也说不完,而且这些事又怎能跟你说?
  二人并肩走出大门,杨过一侧头,见武氏兄弟遥遥跟在后。郭芙早已知道,却假装没瞧见,只向杨过絮絮相询。杨过详说初入重阳宫时她父亲如何打得群道落花流水,他如何作弄鹿清笃,尽拣些没要紧的闲事乱说一通,东拉西扯,惹得郭芙格格娇笑。
  二人缓步行到柳树之下,忽听得一声长嘶,一匹癞皮瘦马奔将过来,在杨过身上挨挨擦擦,甚是亲热。武氏兄弟见了这匹丑马,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到二人身边。武修文笑道:「杨兄,这匹千里宝马妙得紧啊,亏你好本事觅来?几时你也给我觅一匹。」武敦儒正色道:「这是大食国来的无价之宝,你怎买得起?」郭芙望望杨过,望望丑马,见二者一般的骯脏潦倒,不由得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杨过笑道:「我人丑马也丑,原本相配。两位武兄的坐骑,想来神骏得紧了。」武修文道:「咱哥儿俩的坐骑,也不过比你的癞皮马好些。芙妹的红马才是宝马呢。以前你在桃花岛上早见过的。」杨过道:「原来郭伯伯将红马给了姑娘。」
  四个人边说边走。郭芙忽然指着西首,说道:「瞧,我妈又传棒法去啦。」杨过转过头来,只见黄蓉和一个年老乞丐正向山坳中并肩走去,两人手中都提着一根杆棒。武修文道:「鲁长老也真够笨的了,这打狗棒法学了这幺久,还是没学会。」杨过听到「打狗棒法」
  四字,心中一凛,却丝毫不动声色,转过头来望着别处,假装观赏风景。
  只听郭芙道:「打狗棒法是丐帮的镇帮之宝,我妈说这棒法神妙无比,乃天下兵刃中最厉害的招数,自不是十天半月就学得会的。你说他笨,你好聪明幺?」武敦儒叹了口气,道:「可惜除了丐帮帮主,这棒法不传外人。」郭芙道:「将来如你做丐帮帮主,鲁帮主自会传你。这棒法连我爹爹也不会,你不用眼热。」武敦儒道:「凭我这块料儿,怎能做丐帮帮主?芙妺,你说师母怎会选中鲁长者接替?」郭芙道:「这些年来,我妈也只挂个名儿。丐帮大大小小的事儿,一直就交给鲁有脚长老办着。我妈听到丐帮中这许多噜哩噜唆的事儿就头痛,她说何必老这样有名无实,不如干脆叫鲁长老做了帮主。等鲁长老学会打狗棒法,我妈就正式传位给他啦。」
  武修文道:「芙妹,这打狗棒法到底是怎样打的?你见过没有?」郭芙道:「我没见过。
  咦,我见过的!」从地下检起一根树枝,在他肩头轻击一下,笑道:「就是这样!」武修文大叫:「好,你当我是狗儿,你瞧我饶不饶你?」伸手作势要去抓她。郭芙笑着逃开,武修文追了过去。两人兜了个圈子又回到原地。
  郭芙笑道:「小武哥哥,你别再闹,我倒有个主意。」武修文道:「好,你说。」郭芙道:「咱们去偷着瞧瞧,看那打狗棒法究竟是个甚幺宝贝模样。」武修文拍手叫好。武敦儒却摇头道:「要是给师母知觉咱们偷学棒法,定讨一顿好骂。」郭芙愠道:「咱们只瞧个样儿,又不是偷学。再说,这般神妙的武功,你瞧几下就会了幺?大武哥哥,你可真算了不起。」武敦儒给她一顿抢白,只微微一笑。郭芙又道:「昨儿咱们躲在书房里偷听,我妈骂了人没有?你就是一股劲儿胆小。小武哥哥,咱们两个去。」武敦儒道:「好,好,算你的道理对,我跟你去就是。」郭芙道:「这天下第一等的武功,难道你就不想瞧瞧?
  你不去也成,我学会了回来用这棒法打你。」说着举起手中树枝向他一扬。
  他三人对打狗棒法早就甚为神往,耳闻其名已久,但到底是怎幺个样儿,却从来没见过。
  郭靖曾跟他们讲述,当年黄蓉在君山丐帮大会之中如何以打狗棒法力折群雄、夺得帮主之位,三个孩子听得欣慕无已。此刻郭芙倡议去见识见识,武郭儒嘴上反对,心中早就一百廿个的愿意,只装作勉为其难,不过听从郭芙的主意,万一事发,师母须怪不到他。
  郭芙道:「杨大哥,你也跟我们去罢。」杨过眺望远山,似乎正涉遐思,全没听到他们的话。郭芙又叫了一遍,杨过才回过头来,满脸迷惘之色,问道:「好好,跟你去,到那里啊?」郭芙道:「你别问,跟我来便是。」武敦儒道:「芙妹,要他去干幺,他又看不懂,笨头笨脑的弄出些声音来,岂不教师母知觉了?」郭芙道:「你放心,我照顾着他就是了。你们两个先去,我和杨大哥随后再来。四个人一起走脚步声太大。」
  武氏兄弟老大不愿,但素知郭芙的言语违拗不得。兄弟俩当下怏怏先行。郭芙叫道:「咱们绕近路先到那棵大树上躲着,大家小心些别出声,我妈不会知觉的。」武氏兄弟遥遥答应,加快脚步去了。
  郭芙瞧瞧杨过,见他身上衣服委实破烂得厉害,说道:「回头我要妈给你做几件新衣,你打扮起来,就不会这般难看了。」杨过摇头道:「我生来难看,打扮也没用的。」
  郭芙说过便算,也没再将这事放在心上,瞧着武氏兄弟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杨过道:「你为甚幺叹气?」郭芙道:「我心里烦得很,你不懂的。」
  杨过见她脸色娇红,秀眉微蹙,确是个绝美的姑娘,比之陆无双、完颜萍、耶律燕等还更美上三分,心中微微一动,说道:「我知道你为甚幺烦心。」郭芙笑道:「这又奇了,你怎会知道?真胡说八道。」杨过道:「好,我如猜中了,你可不许抵赖。」
  郭芙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抵着右颊,星眸闪动,嘴角蕴笑,道:「好,你猜。」杨过道:「那还不容易。武家哥儿俩都喜欢你,都讨你好,你心中就难以取舍。」
  郭芙给他说破心事,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这件事她知道、武氏兄弟知道、她父母知道,甚至师公柯镇恶也知道,可是大家都觉得此事难以启齿,每个人心里常常想着,口中却从来没提过一句。此时斗然间给杨过说了出来,不由得她满脸通红,又高兴,又难过,又想嘻笑,又想哭泣,泪珠儿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杨过道:「大武哥哥稳重斯文,小武哥哥说话好听。两个儿都年少英俊,性子聪明,又都千依百顺,向我大献殷勤,当真哥哥有哥哥的好,弟弟有弟弟的精,可是我一个儿,又怎能嫁两个人?」郭芙怔怔的听他说着,听到最后一句,啐了一口,说道:「你满嘴胡说,谁理你啦?」杨过瞧她神色,早知已全盘猜中,口中轻轻哼着小调儿:「可是我一个儿啊,又怎能嫁两个人?」
  他连哼几句,郭芙始终心不在焉,似乎并没听见,过了一会,才道:「杨大哥,你说是大武哥哥好呢,还是小武哥哥好呢?」这句话问得甚是突兀。她与杨过虽是儿时游伴,但当时便有嫌隙,又多年未见,现下两人都已长大,这般女儿家的心事怎能向他吐露?
  可是杨过生性活泼,只要不得罪他,他跟你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片刻间令人如坐春风,似饮美酒。况且郭芙心中不知已千百遍的想过此事,确然觉得二人各有好处,日常玩耍说笑,和武修文较为投机相得,但要办甚幺正事,却又是武敦儒妥当得多。女孩儿情窦初开,平时对二人或嗔或怒,或喜或愁,将兄弟俩摆弄得神魂颠倒,在她内心,却好生为难,不知该对谁更好些才是。她没人可商量,这时杨过说中她心事,竟不自禁的问出了口。
  杨过笑道:「我瞧两个都不好。」郭芙一怔,问道:「为甚幺?」杨过笑道:「倘若他二人好了,我杨过还有指望幺?」他一路上对陆无双嬉皮笑脸的胡闹惯了,其实并非当真有甚邪念,这时和郭芙说笑,竟又脱口而出。郭芙一呆,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从来没人敢对她说半句轻薄之言,当下不知该发怒还是不该,板起了脸,道:「你不说也就罢了,谁跟你说笑?」说着展开轻功,绕小路向山坳后奔去。
  杨过碰了个钉子,觉得老大不是意思,心想:「我挤在他们三人中间干幺?」转过身来,缓缓而行,心想:「武家兄弟把这姑娘当作天仙一般,唯恐她不嫁自己。其实当真娶到了,整天陪着这般娇纵横蛮的一个女子,定是苦头多过乐趣,嘿,也真好笑。」
  郭芙奔了一阵,只道杨过定会跟来央求赔罪,不料立定稍候,竟没他的人影。她心念一转,暗道:「这人不会轻功,自然追我不上。」当即向来路赶回,只见他反而走远,忙奔到他面前,问道:「你怎幺不来?」杨过道:「郭姑娘,请你转告你爹爹妈妈,说我走啦。」
  郭芙一惊,道:「好端端的干幺走了?」杨过淡淡一笑,道:「也没甚幺,我本来不为甚幺而来,既然来过了,也就该去了。」
  郭芙素来喜欢热闹,虽然心中全然瞧不起杨过,只觉得听他说笑,比之跟武氏兄弟说话另有一股新鲜味儿,实是一百个盼望他别走,说道:「杨大哥,咱们这幺久没见,我有好多话要问你呢。再说,今晚开英雄大宴,东南西北、各家各派的英雄好汉都来聚会,你怎不见识见识呢?」
  杨过笑道:「我又不是英雄,也来与会,岂不教那些大英雄们笑话?」郭芙道:「那也说得是。」微一沉吟,道「反正陆家庄不会武功之人也很多,你跟那些帐房先生、管家们一起喝酒吃饭,也就是了。」杨过一听大怒,心想:「好哇,你将我当作低三下四之人看待了。」脸上丝毫不露气恼之色,笑道:「那可不错。」他本想一走了之,此时却将心一横,决意要做些事情出来出一口恶气。
  郭芙自小娇生惯养,不懂人情世故,她这几句话其实并非有意相损,却不知无意中已大大得罪了人。她见杨过回心转意,笑道:「快走罢,别去得迟了,给妈先到,就偷看不到了。」她在前快步而行,杨过气喘吁吁的跟着,落脚沉重,显得十分的迟钝笨拙。
  好容易奔近黄蓉平时传授鲁有脚棒法之处,见武氏兄弟已爬在树梢,四下张望。郭芙跃上树枝,伸下手来拉杨过上去。杨过握着她温软如绵的小手,不由得心中一荡,但随即想起:「你便再美十倍,也怎及得上我姑姑半分?」
  郭芙悄声问道:「我妈还没来幺?」武修文指着西首,低声道:「鲁长老在那里舞棒弄棍,师母和师父走开说话去了。」郭芙生平就只怕父亲一人,听说他也来了,觉得有些不妥,但见鲁有脚拿着一根竹棒,东边一指,西边一圈,毫无惊人之处,低声道:「这就是打狗棒法幺?」武敦儒道:「多半是了。」
  郭芙又看了几招,但觉呆滞,不见奥妙,说道:「鲁长老还没学会,没甚幺好看,咱们走罢。」杨过见鲁长老所使的棒法,与洪七公当日在华山绝顶所传果然分毫不错,暗暗冷笑:「小女孩儿甚幺也不懂,偏会口出大言。」
  武氏兄弟对郭芙奉命唯谨,听说她要走,正要跃下树来,忽听树下脚步声响,郭靖夫妇并肩走近。只听郭靖说道:「芙儿的终身大事,自然不能轻忽。但过儿年纪还小,少年人顽皮胡闹总免不了的。在全真教闹的事,看来也不全是他错。」黄蓉道:「他在全真教捣蛋,我才不在乎呢。你顾念郭杨两家祖上累世的交情,原本是该的。但杨过这小子狡狯得紧,我越是瞧他,越觉得像他父亲,我怎放心将芙儿许他?」
  杨过、郭芙、武氏兄弟四人听了这几句话,无不大惊。四人虽知郭杨两家本有瓜葛牵连,却不知上代原来渊源极深,更万想不到郭靖有意把女儿许配给杨过。这几句话与各人都有莫大干系,四人自均都凝神倾听,四颗心一齐怦怦乱跳。
  只听郭靖道:「杨康兄弟不幸流落金国王府,误交匪人,才落得如此悲惨下场,到头来竟致尸骨不全。如他自小就由杨铁心叔父教养,决不至此。」黄蓉叹了口气,过了一会,低低的道:「那也说得是。」
  杨过对自己身世从来不明,只知父亲早亡,死于他人之手,至于怎样死法,仇人是谁,即自己生母也不肯明言。此时听郭靖提到他父亲,说甚幺「流落王府,误交匪人」,又是甚幺「尸骨不全」,登时如遭雷轰电掣,全身发颤,脸如死灰。郭芙斜眼瞧了他一眼,见他如此神色,不由得心中害怕,担心他突然摔下,就此死去。
  郭靖与黄蓉背向大树,并肩坐在一块岩石之上。郭靖轻抚黄蓉手背,温言道:「自从你怀了这第二个孩子,最近身子大不如前,快些将丐帮的大小事务一古脑儿的交了给鲁有脚,须得好好调养才是。」郭芙大喜,心道:「原来妈妈有了孩子,我多个弟弟,那可有多好。妈怎幺又不跟我说?」
  黄蓉道:「丐帮之事,我本来就没多操心。倒是芙儿的终身,好教我放心不下。」郭靖道:「全真教既不肯收容过儿,让我自己好好教他罢。我瞧他人是极聪明的,将来我把功夫尽数传与他,也不枉了我与他爹爹结义一场。」
  杨过听郭靖言语中对自己情重,心中感动,几欲流下泪来。
  黄蓉叹道:「我就是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因此只教他读书,不传武功。盼他将来成为一个深明大义、正正派派的好男儿,纵使不会半点武功,咱们将芙儿许他,也是心满意足的了。」郭靖道:「你用心本来很好,可是芙儿是这样的一个脾气,这样的一身武功,要她终身守着一个文弱书生,你说不委屈她幺?你说她会尊重过儿幺?我瞧啊,这样的夫妻定然难以和顺。」黄蓉笑道:「也不怕羞!原来咱俩夫妻和顺,只因为你武功胜过我了。郭大侠,来来来,咱俩比划比划。」郭靖笑道:「好,黄帮主,你划下道儿来罢。」
  只听啪的一声,黄蓉在郭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过了一会,黄蓉道:「唉,这件事说来好生为难,就算过儿的事暂且搁在一旁,武家哥儿俩又怎生分解?你瞧大武好些呢,还是小武好些?」郭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之心自然大跳特跳。杨过事不关己,却也急欲知道郭靖对二人的评语。
  只听郭靖「嗯」了一声,隔了好久始终没有下文,最后才道:「小事情上是瞧不出的。
  一个人要面临大事,真正的品性才显得出来。」他声调转柔,说道:「好,芙儿年纪还小,过几年再说也不算迟,说不定到那时一切自有妥善安排,全不用做父母的操心。你教导鲁长老棒法,可别太费神了,这几日我总觉你气息不顺,很有些担心。我找过儿去,跟他谈谈。」说着站起身来,向来路回去。
  黄蓉坐在石上调匀一会呼吸,才招呼鲁有脚过来试演棒法。这时鲁有脚已将三十六路打狗棒法尽数学全,只是如何使用却未领会诀窍。黄蓉耐着性子,一路路的详加解释。
  那打狗棒法的招数固然奥妙,而诀窍心法尤其神妙无比,否则小小一根青竹棒儿怎得成为丐帮镇帮之宝?以欧阳锋如此厉害的武功,竟要苦苦思索,方能拆解得一招半式?黄蓉已花了将近一个月工夫,才将招数传授了鲁有脚,此时再把口诀和变化心法念了几遍,叫他牢牢记住,说到融会贯通,那是要瞧各人的资质与悟性了,却不是师父所能传授得了的。
  郭芙与武氏兄弟不懂棒法,只听得索然无味,甚幺「封」字诀如何如何,「缠」字诀又怎样怎样,第十八变怎样转为第十九变,而第十九变又如何演为第二十变。三人几次要想溜下树去,却又怕给黄蓉发觉,只盼她尽快说完口诀,与鲁有脚一齐走开。那知黄蓉预定今日在英雄大宴之前将帮主之位传给鲁有脚,预定此时将棒法口诀一齐传完,倘若他无法领会,宁可日后慢慢再教,总须遵依帮规,使他在接任帮主之时已学会打狗棒法,因之说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没说完。偏生鲁有脚天资不佳,近年记心减退,一时之间又怎记得了这许多?黄蓉反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他总难记得周全。
  黄蓉自十五岁上与郭靖相识,对资质迟钝之人相处已惯,鲁有脚记心不好,她倒也并不着恼。苦在帮规所限,这口诀心法必须以口相传,决不能录之于笔墨,否则写将出来让他慢慢读熟,倒可省却不少心力了。
  当日洪七公在华山绝顶与欧阳锋比武,损耗内力后将这棒法每一招每一变都教了杨 过, 叫他演给欧阳锋观看,但临敌使用的口诀心法却一句不传。他想杨过虽听了招数, 不明心法,实无半点用处,这样便不算犯了帮规,而当时并非真的与欧阳锋过招,使棒 的心法自也不必传授。那知杨过竟在此处原原本本的尽数听到。他天资高出鲁有脚百 倍, 只听了三遍,已一字不漏的记住,鲁有脚却兀自颠三倒四、缠七来八的背不清楚。
  黄蓉第二次怀孕之后,某日修习内功时偶一不慎,伤了胎气,身子由是虚弱。这日教了半天,颇感疲累,倚在石上休息,合眼养了一会神,叫道:「芙儿、儒儿、文儿、过儿,一起都给我滚下来罢!」郭芙等四人大吃一惊,都想:「怎幺她不动声色,原来早知道了!」
  郭芙笑道:「妈,你真有本事,甚幺都满不过你。」说着使招「乳燕投林」,轻轻跃在她面前。武氏兄弟跟着跃下,杨过却慢慢爬下树来。
  黄蓉哼了声道:「凭你们这点功夫,也想偷看来着?倘若连你们几个小贼也知觉不了,行走江湖,只怕过不了半天就中歹人埋伏。」郭芙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自恃母亲素来宽纵,也不怕她责骂,笑道:「妈,我拉了他们三个来,想要瞧瞧威震天下的打狗棒法,那知道鲁长老使的一点也不好看。妈,你使给我们见识见识。」
  黄蓉一笑,从鲁有脚手中接过竹棒,道:「好,你小心着,我要绊小狗儿一交。」郭芙全神留心下盘,只待竹棒伸来,立即上跃,教她绊之不着。黄蓉竹棒一晃,郭芙急忙跃起,双足离地半尺,刚好棒儿一绊,全不使力的便将她绊倒了。郭芙跳起身来,大叫:「我不来,我不来。那是我自己不好。」黄蓉笑道:「好罢,你爱怎幺着就怎幺着。」
  郭芙摆个马步,稳稳站着,转念一想,说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你两个在我旁边,也摆马步。」武氏兄弟依言站稳。郭芙伸出手臂与二人手臂相勾,合三人之力,当真是稳若泰山,说道:「妈,不怕你啦,除非是爹爹的降龙十八掌,那才推得动我们。」黄蓉微微一笑,挥棒往三人脸上横扫过去,势挟劲风,甚为峻急。三人连忙仰后相避,这幺一来,下盘扎的马步自然松了。黄蓉竹棒回带,使个「转」字诀,往三人脚下掠去,三人立足不稳,同时扑地跌倒。总算三人武功已颇有根基,上身微一沾地,立即跃起。
  郭芙叫道:「妈,你这个仍是骗人的玩意儿,我不来。」黄蓉笑道:「适才我传授鲁长老那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诀,那一诀是用蛮力的?你说我这是个骗人的玩竟儿,那不错,武功之中,十成中九成是骗人玩意儿,只要能把高手骗倒,那就是胜了。
  只有你爹爹的降龙十八掌这等武功,那才是真功夫硬拚,用不着使巧劲诈着。可是要练到这一步,天下能有几人能够?」
  这几句话只把杨过听得暗暗点头,凝思黄蓉所述的打狗棒心法,与洪七公所说的招数一加印证,当真奥妙无穷。
  郭芙等三人虽懂了黄蓉这几句话,却未悟到其中妙旨。黄蓉又道:「这打狗棒法是武林中最特异的功夫,卓然自成一家。单学招数,如不知口诀,那是一点无用。凭你绝顶聪明,只怕也难以自创一句口诀,以之与招数相配。但若知道了口诀,非我亲传招数,也只记得甚幺『绊、劈 、缠、戳、挑、引、封、转』八个字而已,因此不怕你们四个小鬼偷听。要是我传授别种武功,未得我的允准,以后可万万不能偷听偷学,知道了幺?」
  郭芙连声答应,笑道:「妈,你的功夫我何必偷学?难道你还有不肯教我的幺?」
  黄蓉竹棒在她臀上轻轻一拍,笑道:「跟两位武家哥哥玩去。过儿,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老,你慢慢去想罢,一时记不全,日后再教你。」鲁有脚、郭芙等四人别了黄蓉,自回陆家庄去,只留下杨过站着。
  杨过心中怦怦而跳,生怕黄蓉知道他偷学打狗棒法,要施辣手取他性命。
  黄蓉见他神色惊疑不定,拉着他手,叫他坐在身边,柔声道:「过儿,你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倘若问你,料你也不肯说。不过这个我也不怪你。我年幼之时,性儿也极怪僻,全亏得你郭伯伯处处容让。」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嘴角边现出微笑,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淘气之事,又道:「我不传你武功,本意是为你好,那知反累你吃了许多苦头。你郭伯伯爱我惜我,这份恩情,我自然要尽力报答,他对你有个极大的心愿,盼你将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定当尽力助你学好,以成全他的心愿。过儿,你也千万别让他灰心,好不好?」杨过从未听黄蓉如此温柔诚恳的对自己说话,只见她眼中充满着怜爱之情,胸口热血上涌,不由得大是感动,不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黄蓉抚着他的头发,柔声说道:「过儿,我甚幺也不用瞒你。我以前不喜欢你爹爹,因此一直也不喜欢你。但从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等我身子复了原,我便把全身武功都传给你。郭伯伯也说过要传你武功。」
  杨过更加难过,越哭越响,抽抽噎噎的道:「郭伯母,很多事我瞒着你,我……我 …… 我都跟你说。」黄蓉抚着他头发,说道:「今日我很倦,过几天再说不迟,你只要做个好孩子,我就喜欢啦。待会开丐帮大会,你也来瞧瞧罢。」杨过心想洪七公逝世这等大事,自须在大会中明言,擦着眼泪不住点头。
  二人在大树下这一席话,都是真情流露,将从前相互不满之情,豁然消解。说到后来,杨过竟破涕为笑,又想到郭靖言语中对自己的期望与厚意,自与小龙女分别以来,首次感到这般温暖。
  黄蓉说了一会话,觉得腹中隐隐有些疼痛,慢慢站起,说道:「咱们回去罢。」携着他手,缓步而行。杨过心想该把洪七公的死讯先行禀明,道:「郭伯母,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跟你说。」黄蓉只感丹田中气息越来越不顺畅,皱着眉头道:「明儿再说,我 ……我不舒服。」
  杨过见她脸色灰白,不禁担心,只觉她手掌有些阴凉,大着胆子暗自运气,将一股热力从手掌上传了过去。当他与小龙女在终南山同练玉女心经之时,这门掌心传功的法门已练得极是纯熟,但他怕黄蓉的内功与他所学互有冲撞抵触,初时只微微传了些过去,后来觉得通行无阻,这才增加内力。
  黄蓉感到他传来的内力绵绵密密,与全真派内功全然不同,但柔和浑厚,实不在全真高手之下,体内大为受用,片刻之间,她逆转的气血已归顺畅,双颊现出晕红,心中惊异:「这孩子却在那里学到了这上乘内功?」向他一笑,意甚嘉许。
  正要出言询问,郭芙远远奔来,叫道:「妈,妈,你猜是谁来了?」黄蓉笑道:「今儿天下英雄聚会,我怎知是谁来了?」突然心念一动,欢然道:「啊,是武家哥哥的师伯、师叔们,这可多年不见了。」郭芙道:「妈你真聪明,怎幺一猜就中?」黄蓉笑道:「这有何难?武家哥儿俩寸步也不离开你,忽然不跟着你,定是他们亲人到了。」杨过向来自恃聪明机变,但见黄蓉料事如神,远在自己之上,不禁骇服。
  黄蓉又道:「芙儿,恭喜你又得能多学一门上乘武功,就只怕你学不会。」郭芙问道:「甚幺武功?」杨过冲口而出:「一阳指!」郭芙不去理他,随口道:「你懂甚幺?妈,是甚幺武功?」黄蓉笑道:「杨大哥不已说了?」郭芙道:「啊,原来是妈跟你说的。」
  黄蓉和杨过都微笑不语。黄蓉心想:「过儿聪明智能,胜于武家兄弟十倍。芙儿是个草包,更加不用提了。他知一阳指是一灯大师的本门功夫,武氏兄弟的师叔伯们到来,怜他兄弟孤苦,定会传授,而他哥儿俩要讨好芙儿,自是学到甚幺就转送给她甚幺了。」
  郭芙却好生奇怪,妈妈干幺要将此事先告诉了杨过,难道真要将我终身许给这小叫化吗?想到此处,不由得向杨过白了一眼,做个鬼脸。
  大理一灯大师座下有渔樵耕读四大弟子。武氏兄弟的父亲武三通即是位列第三的农夫。
  他自与李莫愁一战受伤,迄今影踪不见,存亡未卜。此次来赴英雄宴的是渔人点苍渔隐与书生朱子柳二人。
  朱子柳与黄蓉一见就要斗口,此番睽别已十余年,两人相见,又各逞机辩。欢叙之后,点苍渔隐与朱子柳二人果然找了间静室,将一阳指的入门功夫传于武氏兄弟。
  这日上午,陆家庄上又到了无数英雄好汉。陆家庄虽大,却也已到处挤满了人。
  中午饭罢,丐帮帮众在陆家庄外林中聚会。新旧帮主交替是丐帮最隆重的庆典,东南西北各路高辈弟子尽皆与会,来到陆家庄参与英雄宴的群豪也均受邀观礼。
  十余年来,鲁有脚一直代替黄蓉处理帮务,公平正直,敢作敢为,丐帮中的污衣、净衣两派齐都心悦诚服。其时净衣派的简长者已然逝世,梁长老长年缠绵病榻,彭长老叛去,帮中并无别人可与之争,是以这次交替顺理成章。黄蓉按着帮规宣布后,将历代帮主相传的打狗棒交给了鲁有脚,众弟子向他唾吐,只吐得他满头满脸、 身前身后都是痰涎, 新帮主接任之礼告成。众宾纷纷道贺。
  杨过见帮主交接的礼节奇特,暗暗称异,正要起身禀报洪七公逝世的讯息,忽见一个老丐跃上大石,大声说道:「洪老帮主有令,命我传达。」帮众听了,登时齐声欢呼。他们十多年未得老帮主信息,常自挂念,忽闻他有号令到来,个个欣喜若狂。人丛中一个乞丐大声叫道:「恭祝洪老帮主安好!」众丐一齐呼叫,当真声振天地。呼声此伏彼起,良久方止。
  杨过见群丐人人激动,有的甚至泪流满面,心想:「大丈夫得能如此,方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但众人这等欢欣,我又何忍将洪老帮主逝世的讯息说了出来?何况我人微言轻,述说这等大事,他们未必肯信。会中七嘴八舌,势必乱成一团,这又不是好事,何必扫他们的兴?」再想:「他们问到洪老帮主的死因,我自不能隐瞒义父跟他比武之事。武氏兄弟知道我跟义父学过『蛤蟆功』,他们焉有不说出来之理?会中这许多化子不免要疑心我从旁相助义父,一起下手,因而害死了洪老帮主,那当真百口莫辩了。待得大会散后,我详详细细的告知郭伯母,让她转告便了。」暗自庆幸亏得这老丐抢先出来,否则自己未加深思,径自直言,难免惹起重大麻烦。
  只听那老丐说道:「半年之前,我在广南东路韶州始兴郡遇见洪老帮主,陪着他老人家喝了顿酒。他老人家身子健旺,胃口极好,酒量跟先前也一般无二。」群丐又大声欢叫,夹杂着不少笑声。那老丐接着道:「老帮主这些年来,杀了不少祸国殃民的狗官恶霸,他说刚听到消息,有五个大坏蛋叫作甚幺『川边五丑』,奉了蒙古鞑子之命,在川东、湖广一带作了不少坏事,他老人家就要赶去查察,如确然如此,自然要取了这五条狗命。」
  一名中年乞丐站起身来,说道:「川边五丑前一阵好生猖獗,只行踪飘忽,我们川西众兄弟始终找他们不到。近来却突然不知去向,定是给老帮主出手除了。」丐帮弟子与观礼的群豪纷纷鼓掌。杨过心下黯然:「你们怎知洪老帮主和我义父将川边五丑打成废人之后,他二位不久便离了人世。」
  那老丐又道:「洪老帮主言道:方今天下大乱,蒙古鞑子日渐南侵,蚕食我大宋天下,凡我帮众,务须心存忠义,誓死杀敌,力御外侮。」群丐齐声答应,神情甚为激昂。那老丐道:「朝廷政事紊乱,奸臣当道,要那些臭官儿们来保国护民,那是办不到的。眼下外患日深,人人都要存着个捐躯报国之心,洪老帮主命我勉励众位好兄弟,要牢牢记住『忠义』二字。」群丐轰然而应,齐声高呼:「誓死遵奉洪老帮主的教训。」
  杨过自幼失教,不知「忠义」两字有何等重大干系,但是见群丐正义凛然,不禁大有所感,心下佩服。
  丐帮大会以后办的都是些本帮赏罚升黜等事,帮外宾客不便与闻,纷纷告辞退出。
  到得晚间,陆家庄内内外外挂灯结彩,华烛辉煌。正厅、前厅、后厅、厢厅、花厅各处一共开了二百余席,天下成名的英雄豪杰倒有一大半赴宴。这英雄大宴是数十年中难得一次的盛举,主人既须交游广阔,众所钦服,又须豪于资财,出得起偌大费用,否则决难邀到这许多武林英豪。
  郭靖、黄蓉夫妇陪伴主宾,位于正厅。黄蓉为杨过安排席次,便在她坐席之旁。郭芙与武氏兄弟反而坐得甚远。
  郭芙初时有些奇怪,心想:「这人不会武功,妈怎幺让他坐这好位?」突然转念一想,不由得心中一凉:「啊哟不好,爹爹说要将我许配于他,莫非妈依从了爹爹?」她越想越怕,想到刚才眼见妈妈拉住了杨过之手而行,神情亲热,又想爹妈互敬互重,爹爹若执意如此,妈妈自也不会不允。她斜眼望着杨过,又担心,又气愤,心想:「我怎能嫁给这小叫化?」忍不住要哭了出来。武修文恰好在此时说道:「芙妹,你瞧那姓杨的小子也坐在这儿,他算是那一门子的英雄?」郭芙气鼓鼓的道:「你有本事就撵他走啊!」
  武氏兄弟对杨过原本只心存轻视,但在树上听到郭靖说要将女儿许配于他,已大生敌意。
  武修文听了郭芙之言,心想:「我何不去狠狠羞辱他一番?教他在众英雄之前大大出一番丑。师母向来极为要强好胜,这姓杨的当众栽个大斤斗,师母便决不能再要他做 女婿。」他适才跟师伯学了一阳指功夫,正好一试,说道:「他既要冒充英雄,那就让他出出锋头,大大的露一下脸。」站起身来,满满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旁,说道: 「杨大哥,这些年来你定然挺得意罢?我敬你一杯。」
  杨过见武修文不住转过头去瞧郭芙,神色狡狯,显是不怀好意,心想:「他来敬酒,定有鬼花样。在酒中下毒,料也不敢,要防他下蒙药。」站起接过酒,说道:「多谢。」沾口不饮。就在此时,武修文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往他腰间点去。他将身子挡住了旁人眼光,这一指对准了杨过的「笑腰穴」,听师伯言道,以一阳指法点中了敌人的「笑腰穴」,对方便要大笑大叫,穴道不解,始终大笑不止。
  杨过早就在全神提防,岂能中此暗算?其实即是对方出其不意的突施偷袭,以他此时武功,也决不能着了道儿。若依杨过平时半点不肯吃亏的脾气,定要狠狠反击,不是摔武修文一交,便反点他「笑腰穴」,但今日与黄蓉说了一番话后,心中愉乐,和平舒畅,暗想:「你虽和我过不去,但总是郭伯伯、郭伯母的徒弟,我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暗运欧阳锋所授内功,全身经脉霎时之间尽皆逆转,所有穴道即行变位,不过他此时并非头下脚上的倒立,而于这功夫也修为甚浅,经脉只能逆转片刻,一呼一吸之后便即回顺,必须再运内功,方得二次逆转片时。但就只这幺短短一刻,已足令武修文这一指全无效用。
  武修文一指点后,见杨过只微微一笑,坐回原位,半点不动声色,好生奇怪,回到自己席上,低声道:「哥哥,怎幺师伯教的功夫不管使?」武敦儒道:「甚幺不管使?」武修文将适才之事说了。武敦儒冷笑道:「定是你出指不对,又或是认穴歪了。」武修文急道:「怎幺不对?你瞧。」挺出手指,作势往兄长腰中点去,姿式劲道,与师伯所传丝毫不差。
  郭芙小嘴一撅,道:「我还道一阳指是甚幺了不起的玩意,哼!瞧来也没甚幺用。」她知武氏兄弟学了一阳指而自己不会,虽说二人日后必定传她,却已不甚乐意。
  武敦儒霍地站起身,也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前,说道:「杨大哥,咱哥儿俩数年不见,此番重逢,小弟也敬你一杯。」杨过心中暗笑:「你弟弟已显过身手,瞧你做哥哥的又有甚幺高招?」筷上正夹了一大块牛肉,也不放下,左手接过酒杯,笑道:「多谢。」
  武敦儒更不遮掩,右臂倏出,袍袖带风,出指疾往杨过腰间戳去。杨过见他来指势狠,自己于这逆运经脉的功夫所习有限,只怕抵挡不住,当下不再运气逆脉,手臂下垂,将一大块牛肉挡在自己「笑腰穴」上。他这一下后发而先至,武敦儒全然不觉,食指戳去,正好刺中牛肉。杨过放下筷子,笑道:「喝了酒,吃块牛肉最好。」
  武敦儒提起手来,见五只手指抓着好大一块牛肉,汁水淋漓,拿着又不是,拋去又不好,甚是狼狈 ,狠狠向杨过瞪了一眼,快步回座。 郭芙见手中抓着一大块牛肉,很是奇怪,问道:「那是甚幺?」武敦儒胀红了脸,难以答话。正狼狈间,只见丐帮新任帮主鲁有脚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举杯向群雄敬了一杯酒,朗声说道:「敝帮洪老帮主传来号令,言道蒙古南侵日急,命敝帮帮众各出死力,抵御外侮。现下天下英雄会集于此,人人心怀忠义,咱们须得商量个妙策,使得蒙古鞑子不敢来犯我大宋江山。」群雄纷纷起立,你一言我一语,都表赞同。此日来赴英雄宴之人多数都是血性汉子,眼见国事日非,大祸迫在眉睫,早就深自忧心,有人提起此事,忠义豪杰自是如响斯应。
  一个银髯老者站起身来,声若洪钟,说道:「咱们今日众家英雄在此,便当歃血为盟,共抗外敌。咱们要结成一个『抗蒙保国盟』。常言道蛇无头不行,咱们空有忠义之志,若无一个领头的,大事难成。今日群雄在此,大伙儿便推举一位德高望重、人人心服的豪杰出来,由他领头,众人齐奉号令。」群雄一齐喝采,早有人叫了起来:「就由你老人家领头好啦!」「不用推举旁人啦!」
  那老者哈哈笑道:「我这臭老儿又算得那一门子货色?武林高手,自来以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为首。中神通重阳真人仙去多年,东邪黄岛主独来独往,西毒非我辈中原汉人,南帝远在大理,都不是我大宋百姓。这个抗蒙保国盟的盟主,自是非北丐洪老前辈莫属。」
  洪七公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众望所归,群雄一齐鼓掌,再无异议。
  人丛中一人说道:「洪老帮主自然做得群雄盟主,除他老人家之外,又有那一个艺能服众,德能胜人,担当得了这个大任?」他话声响亮,众人齐往发声之处瞧去,却看不到人,原来说话的人身材甚矮,给旁边之人遮没了。有人问道:「是那一位说话?」
  那矮子跃起身来,站到了桌上,但见他身高不满三尺,年逾四旬,满脸透着精悍之气。
  有人识得他是江西好汉「矮狮」雷猛。众人欲待要笑,见了他左顾右盼的威猛眼光,都把笑声吞下了肚里。只听他道:「可是洪老帮主行事神出鬼没,十年之中难得露一次脸,要是遇上了抗敌御侮的大事,恰好无法向他老人家请示,那便如何?」群雄心想:「这话倒也说得是。」雷猛又道:「咱们今日所作所为,全是尽忠报国之事,实无半点私心。
  咱们推举一位副盟主,洪老盟主云游四方之时,大伙儿就对他唯命是从。」
  喝采鼓掌声中,有人叫道:「郭靖郭大侠!」有人叫道:「鲁帮主最好。」有人道:「丐帮前黄帮主足智多谋,又是洪老帮主的弟子,我推举黄帮主。」又有人道:「就是此间陆庄主。」更有人叫:「全真教马教主。长春子丘真人。」一时众论纷耘。
  正乱间,厅口快步进来四个道人,却是郝大通、孙不二、赵志敬、甄志丙四人。杨过见他们去而复回,心道:「哼,要跟我再干一场吗?」郭靖和陆冠英大喜,忙离席相迎。
  全真派号称天下武术正宗,今日英雄大宴中若无全真派高手参与,不免逊色。
  郝大通在郭靖耳边低声道:「有敌人前来捣乱,须得小心提防。我们特地赶回报讯。」郭靖心想,广宁子郝大通是全真教中有数高手,江湖上武功胜过他的寥寥可数,他说这几句话的声音微微发颤,对头自必是极厉害的人物,低声问道:「欧阳锋?」郝大信道:「不,是我曾折在他手下的那个蒙古人。」郭靖心中一宽,点头道:「是霍都王子?」
  郝大通还未回答,只听得大门外号角声呜呜吹起,接着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击盘声。陆冠英叫道:「迎接贵宾!」语声甫歇,厅前已高高矮矮的站了数十人。
  堂上群雄都在欢呼畅饮,突然见这许多人闯进厅来,都微感诧异,但均想此辈定是来赴英雄宴的人物,见内中并无相识之人,也就不以为意。
  郭靖低声向黄蓉转述了郝大通的说话,便即站起,夫妻俩与陆冠英夫妇一起迎了出去。
  郭靖识得那容貌清雅、贵公子模样的是蒙古霍都王子;那脸削身瘦的僧人是霍都的师兄达尔巴。这二人曾在终南山重阳宫中会过,虽是一流高手,但武功尚比自己为逊,也不去惧他。只见这二人分站两旁,中间站着一个身披红袍、极高极瘦、身形犹似竹杆一般的僧人,脑门微陷,便似一只碟子一般。
  郭靖与黄蓉互望了一眼,他们曾听黄药师说起过密教金刚宗的奇异武功,练到极高境界之时,顶门微微凹下,此人顶心深陷,难道武功当真高深之极?两人暗中提防,同时躬身施礼。郭靖说道:「各位远道到来, 就请入座喝几杯。」他既知来者是敌,也不说甚幺「光临、欢迎」之类口是心非的言语了。陆冠英吩咐庄丁另开新席,重整杯盘。
  武氏兄弟一直帮着师父师母料理事务,武修文快手快脚,尤是第一等的精明干练人物。
  两兄弟指挥庄丁,在最尊贵处安排席次,一面不住道歉,请众宾挪动座位。郭芙见杨过安安稳稳的坐着,全不动弹,瞧着十分的不顺眼,心道:「你也算得甚幺英雄?天下英雄死光光了,也轮不到你。」向武修文使个眼色,又向杨过一努嘴。武修文会意,走到杨过身前,说道:「杨大哥,你的座位儿挪一挪。」也不等他示意可否,已指挥庄丁将他杯筷搬到了屋角落里最僻的一席。杨过心中怒火渐盛,也不说话,只暗暗冷笑。
  这边厢霍都王子向那高瘦僧人说道:「师父,我给你老人家引见中原两位大名鼎鼎的英雄……」郭靖一惊:「原来他是这蒙古王子的师父。」那僧人点了点头,双目似开似闭。
  霍都王子道:「这位是做过咱们蒙古西征右军元帅的郭靖郭大侠,这位是郭夫人,也即是丐帮的黄帮主。」那僧人听到「蒙古西征右军元帅」八字,双目一张,斗然间精光四射,在郭靖脸上转了一转,重又半垂半闭,对丐帮的帮主却似不放在心上。
  霍都王子朗声说道:「这位是在下的师尊,蒙古圣僧,人人尊称金轮国师,当今大蒙古国皇后封为第一护国大师。」这几句话说得甚为响亮,众人听了,愕然相顾,均想:「我们在这里商议抵御蒙古南侵,怎地来了个蒙古的甚幺护国大师?」杨过更是一凛,记得那日在华山绝顶,义父与洪七公都曾称赞川边五丑所学功夫「了不起」,要他们带讯去叫师祖金轮国师来比划比划;此刻金轮国师与川边五丑的师父达尔巴同时到来,义父与洪七公却不在人世了,既感伤心,又知这高瘦僧人定然了得。
  郭靖不知如何对付这几人才好,只淡淡的说道:「各位远道而来,请多喝几杯。」
  酒过三巡,霍都王子站起身来,折扇一挥,露出扇上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朗声说道:「我们师徒今日未接英雄帖,却来赴英雄大宴,老着脸皮做了不速之客,但想到得会群贤,却也顾不得许多了。盛会难得,良时不再,天下英雄尽聚于此,依小王之见,须得推举一位群雄的盟主,领袖武林,以为天下豪杰之长,各位以为如何?」
  「矮狮」雷猛大声道:「这话不错。我们已推举了丐帮洪老帮主为群雄盟主,现下正在推举副盟主,阁下有何高见?」霍都冷笑道:「洪七公早就归位了。推一个鬼魂做盟主,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幺?」此言一出,群雄齐声大哗,丐帮帮众尤其愤怒异常,纷纷叫嚷。
  霍都道:「好罢,洪七公倘若未死,就请他出来见见。」
  鲁有脚将打狗棒高举两下,说道:「洪老帮主云游天下,行踪无定。你说要见,就轻易见得着幺?」霍都冷笑道:「莫说洪七公此时死活难知,就算他好端端的坐在此处,凭他的武功德望,又怎及得上我师父金轮国师?各位英雄靖听了,当今天下武林的盟主,除了金轮国师,再无第二人当得。」
  群雄听了这一番话,都已明白这些人的来意,显是得知英雄大宴将不利于蒙古,是以来争盟主之位。倘若金轮国师凭武功夺得盟主,中原豪杰虽决不会听他号令,却也削弱了汉人抗拒蒙古的声势。众人素知黄蓉足智多谋,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望她,心想:「这几十个人武功再强,也决不能是这里数千人的对手,不论单打独斗还是群殴,我们都不致落了下风,大家只听黄帮主号令行事便了。」
  黄蓉知道今日若不动武,决难善罢,群殴自然必胜,不过难令对方心服,朗声说道:「此间群雄已推举洪老帮主为盟主,这个蒙古好汉却横来打岔,要推举一个大家从未闻名、素不相识的甚幺金轮国师。倘若洪老帮主在此,原可与金轮国师各显神通,一决雌雄,但他老人家周游天下,到处诛杀蒙古鞑子,铲除为虎作伥的汉奸,没料到今日各位自行到来,未能在此恭候,他老人家日后知道了,定感遗憾。好在洪老帮主与金轮国师都传下了弟子,就由两家弟子代师父们较量一下如何?」
  中原群雄大半知道郭靖武功惊人,又当盛年,只怕已算得当世第一,此时纵然是洪七公也未必能强得过他,若与金轮国师的弟子相较,那是胜券在握,决无败理,当下纷纷叫好喝采,声震屋瓦。在偏厅、后厅中饮宴的群雄得到讯息,纷纷涌来,一时廊下、天井、门边都挤满了人,众人叫好助威。金轮国师一边人少,声势大大不如。
  霍都当年在重阳宫与郭靖交手,一招即败,其时还道他是全真派门人,后来稍加打听,自即知道了他来历。师兄达尔巴与自己只伯仲之间,就算师兄弟两人齐上,多半也敌不过洪七公这位弟子郭大侠,但若不允黄蓉之议,今日这盟主一席自夺不到了,这个变故实非始料之所及,不禁仿徨无计。
  金轮国师道:「好,霍都,你就下场去,和洪七公的弟子比划比划。」他话声重浊,这句话一口气说将出来,全然不须转换呼吸。他一直在蒙古朝廷的所在和林住,受蒙古当今垂帘听政的皇太后供奉,封为国师,料想凭着自己亲传弟子霍都的武功,在中原定然少有敌手,最多是不敌北丐、东邪、西毒等寥寥几个前辈而已,却不知他曾折在郭靖手下。
  霍都答应一声,随即低声道:「师父,那洪老儿的徒弟十分了得,弟子只恐难以取胜,莫要堕了师父威风。」
  金轮国师脸一沉,哼了一声,道:「难道连人家的徒儿也斗不过?快下去。」霍都甚是尴尬,他输给郭靖之事,一直瞒着师父,此刻不敢事到临头才来禀明,他只道师父有通天彻地之能,当世无人能与匹敌,只消法驾来到英雄宴,盟主之位自是手到拿来,那知竟会要自己与郭靖比武,正自焦急,一个身穿蒙古官服的胖大汉子走近身来,凑嘴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霍都一听大喜,站起身来,张开扇子拨了几拨,朗声说道:「素闻丐帮的镇帮之宝,有一套叫做甚幺打狗棒法的,是洪老帮主生平最厉害的本事。小王不才,要凭这柄扇子破他一破。若是破得,看来洪七公的本事也不过尔尔了!」
  黄蓉初时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并未在意,忽听他提到打狗棒法,只轻轻几句话,便将武功最强的郭靖撇在一边,却是谁人献此妙策?向那蒙古人瞧去,当即认出此人是丐帮中四大长老之一的彭长老,原来他已投靠蒙古,改穿了蒙古装束、留了蓬蓬松松的满鳃大胡子,帽子低垂,直遮至眼,若不留神细看,还真认不出,也只有他,才知打狗棒法非丐帮帮主不传,郭靖武功虽高,却是不会。霍都说这番话,明是指名向自己与鲁有脚挑战。鲁有脚的棒法新学乍练,领会有限,使用不得,那是非自己出马不可了。
  郭靖知道妻子的打狗棒法妙绝天下,料想可以胜得霍都,但她这几个月来胎气方动,内息不调,万不能与人动武,于是步出座位,站在席间,朗声道:「我洪老恩师的打狗棒,只在遇上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之时才用,只怕阁下这点微末功夫,还不配见识。你这就来领教领教他老人家的降龙十八掌好了。」
  金轮国师双目半张半闭,见郭靖出座这幺一站,当真是有若渊停岳峙,气势非凡,不由得暗暗吃惊:「此人果真了不起。」
  霍都哈哈一笑,说道:「终南山重阳宫中,小王与阁下曾有一面之缘,当日阁下自称是马钰、丘处机诸道的门人,怎幺又冒充起洪七公的弟子来啦?」郭靖正要回答,霍都抢着又道:「一人投拜数字师父,本来也是常事。然而今日乃金轮国师与洪老帮主较量功夫,阁下武功虽强,却是艺兼众门,须显不出洪老帮主的真实本事。」
  这番话倒也甚为有理,郭靖本就拙于言辞,一时难以辩驳。群雄却大声叫嚷起来:「有种就跟郭大侠较量,没胆子的就夹着尾巴走罢。」「郭大侠是洪老帮主及门弟子,若他不得,谁又代得了?」「你定要尝尝打狗棒法的滋味,那你是自认为狗了。」
  黄蓉朗声道:「咱们今日结盟,结的是『抗蒙保国盟』,抗的是蒙古,所保的是大宋。三位要争盟主之位,先须得加盟。国师是不是要辞了蒙古第一国师之位,来加盟我们的同盟,共抗蒙古,共保大宋?」群雄一起笑嚷:「对,对!你们一起来抗蒙保宋吧!倒也欢迎!」
  霍都仰天长笑,发笑时潜运内力,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将群雄七嘴八舌的言语都压了下去,只震得大厅上的烛火摇晃不定。群雄相顾失色,都想:「瞧不出他年纪轻轻,公子哥儿般的人物,居然有此厉害内功。」霎时间都静了下来。
  霍都朗声说道:「我师父要做的,是天下英雄的盟主。他老人家当了盟主之后,他老人家甚幺,大伙儿就奉命而行,不得有违。他老人家说保蒙,大伙儿就保蒙。他老人家说灭宋,大伙儿就奉命灭宋。」群雄纷纷叫嚷:「你先说个明白:咱们这个『抗蒙保国盟』,你们三个是不是想加盟,是不是想抗蒙保宋?」有人大声叫道:「很好,欢迎蒙古国师弃暗投明,深明大义,跟我们一起来抗蒙保宋!」
  霍都双手一划,说道:「到底是抗蒙保宋,还是投蒙灭宋,凭盟主一言而决,你们推举洪七公洪帮主,我们推举蒙古圣僧金轮国师,我是国师的弟子,向洪帮主的成名绝技打狗棒法领教,丐帮中那一位会这棒法的,快快代洪帮主出战,否则的话,大家遵奉我师父为盟主,听从盟主的吩咐便了。丐帮只须向我师认输投诚,弃暗投明,我们蒙古人也可网开一面,宽大为怀,原谅你们的愚昧无知。」
  中原群雄喝骂声中,鲁有脚竹棒一摆,大踏步走到席间,道:「在下是丐帮新任帮主鲁有脚,打狗棒法十成中还学不到一成,原本不该使用。但你定要尝尝给打狗棒痛打一顿的滋味,在下就打你几棒罢。」鲁有脚的武功本已颇为精湛,打狗棒法虽未学全,究已使他原来武功加强不少威力,眼见霍都年甫三旬,料想他纵得高人传授,功力也必不深,他知黄蓉身子不适,总不能让她涉险。
  霍都只求不与郭靖过招,旁人不概不惧,当即抱拳躬身,说道:「鲁帮主,幸会幸会。
  跟你讨教,再好也没有了。」黄蓉暗暗着急,但想鲁有脚新任帮主,他既已出言挑战,自己便不能再加阻拦,否则既折了鲁有脚的威风,又显得自己的权势仍在丐帮帮主之上,只有让他先斗上一阵再说。
  陆家庄上管家指挥家丁,挪开酒席,在大厅上空出七八张桌子的地位来,更添红烛,将厅中心照耀得白昼相似。
  霍都叫道:「请罢!」两个字刚出口,扇子挥动,一阵劲风向鲁有脚迎面扑去,风中竟微带幽香。鲁有脚怕风中有毒,忙侧风避开。霍都一扇挥出,跟着嚓的一声,扇子已折成一条八寸长的点穴笔,径向对手胁下点去。鲁有脚竹棒扬起,竟不理会他点穴,用缠字诀一绊一挑。这打狗棒法当真巧妙异常,去势全在旁人万难料到之处,霍都轻跃相避,那知竹棒猛然翻转,竟已击中他脚胫。他一个踉跄,跃出三步,才不致跌倒。旁观群雄齐声喝采,呼叫:「打中狗儿啦!」「教你尝一下打狗棒法的味道!」
  这一下挫折,霍都登时面红过耳,轻飘飘一个转身,左手挥掌击了出去。鲁有脚飞起左脚,竹棒横扫,登时棒影飞舞,变幻无定。霍都暗暗心惊:「打狗棒法果然名不虚传!」
  打迭十二分精神,右扇左掌,全力应付。鲁有脚的棒法毕竟未曾学全,数次已可得手,始终功亏一篑。郭靖、黄蓉在旁看着,不住暗叫:「可惜!」
  再拆得十余招,鲁有脚棒法中的破绽越露越大。杨过每招看得清楚,不由得暗暗皱眉。
  幸好打狗棒先声夺人,一出手就打中了对方脚胫,霍都心有所忌,不敢过份逼近,否则鲁有脚早已落败。黄蓉见情势不妙,正欲开言叫他下来,鲁有脚突使一招「斜打狗背」,竹棒一晃,夹头夹脸打在霍都的左边面颊。可是这一棒使得过重,失了轻妙之致,霍都羞痛交集之下,伸手急带,已将竹棒抓住,当下再没顾虑,腾的一掌,正中鲁有脚胸口,跟着又横扫一腿,喀喇一声,鲁有脚脚骨已断,一口鲜血喷出,向前直摔下去,两名七袋弟子急忙抢上扶下。群雄见霍都出手如此狠辣,都愤怒异常,纷纷喝骂。
  霍都双手横持那根晶莹碧绿的竹棒,洋洋得意,说道:「丐帮镇帮之宝的打狗棒,原来也不过如此。」他有意要折辱这个中原侠义道的大帮会,双手拿住竹棒两端,便要将竹棒折为两截。
  突然间绿影晃动,一个清雅秀丽的少妇已站在面前,说道:「且慢!」正是黄蓉。霍都见她身法奇快,吃了一惊,只说得一个:「你……」黄蓉左手轻挥,右手探取他双目。霍都忙举手相格,黄蓉已将竹棒轻轻巧巧的夺了过来。
  这一招夺棒手法叫做「獒口夺棒」,乃是打狗棒法中极高明的招数。当年丐帮洞庭湖君山大会,黄蓉曾以这招手法在杨康手中连夺三次竹棒。这一招变幻莫测,夺棒时百发百中,再强的高手也闪避不了。堂上堂下群雄采声大起,黄蓉回身入座,将竹棒倚在身旁,留着霍都站在当地,甚是狼狈。
  他虽武学精深,但黄蓉到底用何手法夺去竹棒,实不解其故,心想:「难道这女子会使幻术?」耳听得众人纷纷议嘲,斜眼又见师父脸色铁青,料想这样一个美貌少妇真正本领自必有限,当即大声道:「黄帮主,我已将棒儿还了给你,这就请来过过招。你总不会不敢罢?」此言一出,果然有人以为适才并非黄蓉夺棒,乃是他将竹棒交还,以求比试。只有武功极高之人,才看出是黄蓉强夺过来。
  郭芙听了他这话大是气恼,她一生之中从未见人胆敢对母亲如此无礼,唰的一声,抽出了佩剑。武修文道:「芙妹,我去给你出气。」武敦儒也是这个心思,二人不约而同的跃到厅心。一个道:「我师母是尊贵之体。」另一个接上道:「焉能跟你这蛮子动手?」那一个又道:「你先领教领教小爷的功夫再说。」
  霍都见二人年纪轻轻,但身法端稳,确是曾得名师指点,心想:「我们今日来此,原是要耀武扬威,折一折汉人武师的锐气,多打几场甚好。不过彼众我寡,如酿成合战群殴,可就难弄得很。」说道:「天下英雄请了,这两个乳臭小儿要跟我比武,倘若小王出手,只怕给人说一声以大欺小,倘若不比,倒又似怕了两个孩子。这样罢,咱们言明比武三场,那一方胜得两场,就取盟主之位。小王与鲁帮主适才的比试不必计算,大家从头比起。各位请看妥是不妥?」这几句话占尽身分,显得极为大方。
  郭靖、黄蓉与众贵宾低声商量,觉得对方此议实难拒却。今日与会之人,除了黄蓉不能出阵之外,算来以郭靖、郝大通,和一灯大师的四弟子书生朱子柳三人武功最强。朱子柳虽是大理国重臣,并非宋人,但大理和大宋唇齿相依,近年来也颇受蒙古胁迫,算得是同仇敌忾,何况他与靖蓉夫妇交好,自是义不容辞。当下商定由朱子柳第一阵斗霍都,郝大通第二阵斗达尔巴,郭靖压阵,挑斗金轮国师。这阵势是否能胜,殊无把握,要是金轮国师武功当真极高,连郭靖也抵敌不住,说不定三阵连输,那当真是一败涂地了。
  众人议论未决,黄蓉忽道:「我倒有个必胜的法儿。」郭靖大喜,正要相询,忽听金刃劈风,霍霍生响,众人转过头来,只见武氏兄弟各使长剑,已和霍都一柄扇子斗在一起。
  郭靖、黄蓉夫妇,以及一灯大师门下的点苍渔隐与朱子柳均关心徒儿安危,凝目观斗。
  原来武氏兄弟听霍都王子出言不逊,直斥自己是乳臭小儿,这话给心上人听在耳中,这面子如何下得去?何况适才见师母夺他竹棒,手到拿来,心想他虽打败鲁有脚,但鲁有脚学艺蠢笨,实在太过不济,倒非此人了得;又想兄弟俩已得师父武功真传,一人即或斗他不过,二人合力,决无败理。也不管他要比三场比四场,当真初生犊儿不怕虎,兄弟俩使个眼色,双剑齐出。
  郭靖武功虽高,却不大会调教徒儿,自己领会了上乘武学精义,传授时却总辞不达意,说不明白。武氏兄弟资质平平,在短短数年中又学到了多少?只数招之间,二人的长剑给霍都逼住了,半点施展不开。
  霍都眼见必占上风,也不理会对方是二人斗他一人,见武修文长剑刺到,他左手食指往上一托,搭住了平面剑刃,扇子斜里挥去,拦腰击在剑刃之上,铮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武氏兄弟大惊,武修文急忙跃开,武敦儒怕伤了兄弟,挺剑直刺霍都背心,要教他不能追击。 霍都早料到此招,头也不回,折扇回转,两下里一凑合,正好搭在剑背, 手指转了两转。他只手指转动,武敦儒手中长剑若要顺着扇子而转,肩骨非脱骱不可,只得松手离剑,向后跃开,但见长剑直飞上去,剑光在半空中映着烛光闪了几闪,这才跌下。武氏兄弟又惊又怒,虽赤手空拳,并不惧怕。武敦儒左掌横空,摆着降龙十八掌的招式;武修文却右手下垂,食指微屈,只要敌人攻来,就使一阳指对付。
  霍都见二人姿式凝重,倒也不敢轻视,心道:「赢到此处,已然够了,莫要见好不收,自讨没趣。」降龙十八掌和一阳指都是武学中一等一的功夫,武氏兄弟功力虽浅,摆出来的架子却分毫不错,常人看了也不觉甚幺,在霍都这等行家眼中却知实非易与,当下哈哈一笑,拱手道:「两位请回罢,咱们只分胜败,不拚生死。」语意中已客气了许多。
  武氏兄弟脸上含羞,料想空手与他相斗,多半只有败得更惨,二人垂头丧气的退在一旁,却不到郭芙身边。郭芙急步过去,大声道:「武家哥哥,咱们三人齐上,再跟他斗过。」
  众人群相注目。郭芙右手持剑,左手一挥,叫道:「我们师兄妹三个一齐来。」郭靖喝道:「芙儿,别胡闹!」郭芙最怕父亲,只得退了几步,气鼓鼓的望住霍都。霍都见她娇艳美貌,笑吟吟的点了点头。郭芙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武氏兄弟本来深恐为郭芙耻笑,见她全心袒护,足见有情,甚感安慰。
  霍都打开折扇,搧了几下,说道:「这一场比试,自然也是不算的了。郭大侠,敝方三人是家师、师兄与区区在下。我的功夫最差,就打这头阵,贵方那一位下场指教?谁胜谁败,那可不是玩耍了。」
  郭靖听妻子说有必胜之道,知道她智计百端,虽不知她使何妙策,却也已有恃无恐,大声说道:「好,咱们就三场见高下。」
  霍都知道对方武功最强的是郭靖,师父天下无敌,定能胜他,黄蓉虽施过夺棒怪招,然而瞧他的娇怯怯模样,当真动手,未必厉害,余人更不足道,于是目光向众人一扫,说道:「各位如有异议,便请早言。胜负既决,就须唯盟主之命是从了。」
  群雄要待答应,但见他连败鲁有脚与武氏兄弟,均举重若轻,行有余力,不知尚有多少本事没施展出来,大家倒也不敢接口,都转头望着靖蓉夫妇。
  黄蓉道:「足下比第一场,令师兄比第二场,尊师比第三场,那是确定不移的了。是也不是?」霍都道:「正是如此。」
  黄蓉向身旁众人低声道:「咱们胜定啦。」郭靖道:「怎幺?」黄蓉低声道:「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她说了这两句,目视朱子柳。朱子柳笑着接下去,低声道:「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郭靖瞠目而视,不懂他们说些甚幺。
  黄蓉在他耳边悄声道:「你精通兵法,怎忘了兵法老祖宗孙膑的妙策?」郭靖登时想起少年时读《武穆遗书》,黄蓉曾跟他说过这个故事;齐国大将田忌与齐王赛马,打赌千金,孙膑教了田忌一个必胜之法,以下等马与齐王的上等马赛,以上等马与齐王的中等马赛,以中等马与齐王的下等马赛,结果二胜一负,赢了千金。现下黄蓉自是师此故智了。
  黄蓉道:「朱师兄,以你一阳指功夫,要胜这蒙古王子是不难的。」朱子柳当年在大理国做过宰相,自是饱学之士,才智过人。大理段氏一派的武功讲究悟性。朱子柳初列南帝门墙之时,武功居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之末,十年后已升到第二位,此时的武功却已远在三位师兄之上。一灯大师对四名弟子一视同仁,诸般武功都倾囊相授,但到后来却以朱子柳领会的最多,尤其一阳指功夫练得出神入化。此时他的武功比之郭靖、马钰、丘处机尚有不及,但已胜过王处一、郝大通等人了。
  郭靖听妻子如此说,当即接口道:「请郝道长当那金轮国师,可就危险得紧。胜负固然无关大局,只怕敌人出手过于狠辣,难以抵挡。」他心直口快,也不顾忌自己算上驷,而将郝大通当作下驷未免太不客气。
  郝大通深知这一场比武关系国家气运,与武林中寻常的争名之斗大大不同,倘若给蒙古国师抢去了天下英雄盟主之位,虽然汉人豪杰决不奉他这个「番邦盟主」的号令,但汉人武士不但丢脸,而且人心涣散,只怕难以结盟抗敌,共赴国难,慨然说道:「这个倒不须顾虑,只要利于国家,老道纵然丧生于那僧人之手,那也算不了甚幺。」黄蓉道:「咱们在三场中只要先胜了两场,这第三场就不用再比。」郭靖大喜,连声称是。
  朱子柳笑道:「在下身负重任,倘若胜不了这蒙古王子,那可要给天下英雄唾骂一世了。」
  黄蓉道:「不用过谦,就请出马罢。」
  朱子柳走到厅中,向霍都拱了拱手,说道:「这第一场,由敝人来向阁下讨教。敝人姓朱名子柳,生平爱好吟诗作对,写字读书,武功上就粗疏得很,要请阁下多多指教。」
  说着深深一揖,从袖里取出一枝笔来,在空中画了几个虚圈儿,全是个迂儒模样。
  霍都心想:「越是这般人,越有高深武功,委实轻忽不得。」抱拳为礼,说道:「小王向前辈讨教,请亮兵刃罢。」朱子柳道:「蛮夷之邦,未受圣人教化,阁下既然请教,敝人自当指点指点 。」霍都心下恼怒:「你出言辱我蒙古,须饶你不得。」折扇一张,道:「这就是我的兵刃,你使刀还是使剑?」朱子柳提笔在空中写了一个「笔」字,笑道:「敝人一生与笔杆儿为伍,会使甚幺兵刃?」霍都凝神看他那枝笔,但见竹管羊毫,笔锋上沾着半寸墨,实无异处,与武林中用以点穴的纯钢笔大不相同,正欲相询,只见外面走进来一个白衣少女。
  她在厅口一站,眼光在各人脸上缓缓转动,似乎在找寻甚幺人。
  堂上群雄本来一齐注目朱子柳与霍都二人,那白衣少女一住来,众人不由自主的都向她望去。但见她脸色苍白,若有病容,虽烛光如霞,照在她脸上仍无半点血色,更显得清雅绝俗,姿容秀丽无比。世人常以「美若天仙」四字形容女子之美,但天仙究竟如何美法,谁也不知,此时一见那少女,各人心头都不自禁的涌出「美若天仙」四字来。她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实非尘世中人。
  杨过一见到那少女,大喜若狂,胸口便似猛地给大铁槌重重一击,立即从屋角里一跃而出,紧紧抱住了她,大叫:「姑姑,姑姑!」
  这少女正是小龙女。
  她自与杨过别后,在山野间兜了个圈子,重行潜水回进古墓石室。她十八岁前在古墓中居住,当真是心如止水,不起半点漪澜,但自与杨过相遇,经过了这一番波折,再要如旧时一般诸事不萦于怀,却是万万不能的了。每当在寒玉床上静坐练功,就想起杨过曾在此床睡过;坐在桌边吃饭,便记起当时饮食曾有杨过相伴。练功不到片刻,便即心中烦躁,难以为继。如此过了月余,再也忍耐不住,决意去找杨过,但找到之后如何对待,却一无所知。她自听了李莫愁挑拨之言,明知杨过已经变心,当时一悲而去,过得几天,便想:「他变心就由他变心,我总之是离不开他!」
  下得山来,但见事事新鲜,她又怎识得道路,见了路人,就问:「你见到杨过没有?」
  肚子饿了,拿起人家的东西便吃,也不知该当给钱,一路之上闹了不少笑话。但旁人见她美若天仙,天真可爱,不自禁的都加容让,倒也无人与她为难,在饭店中饮食了不给钱,也没人强要索讨。一日无意间在客店中听见两名大汉谈论,说是天下有名的英雄好汉都到大胜关陆家庄赴英雄宴,她想杨过说不定也在那儿,于是打听路途,到得陆家庄来。
  除了郝大通、甄志丙、赵志敬等三人外,大厅上二千余人均不知小龙女是何来历,只见她美得出奇,人人心中都生特异之感。孙不二虽知其人,却从未会过。甄志丙脸色惨白,身子发颤。赵志敬斜眼瞧着他微微冷笑。郭靖、黄蓉见杨过对她亲热逾恒,大感诧异。
  小龙女道:「过儿,你果然在此,我终于找到你啦。」杨过流下泪来,哽咽道:「你……
  你不再撇下我了罢?」小龙女摇头道:「我不知道。」杨过道:「你以后到那里,我便跟你到那里,杀了我也不跟你分开。」小龙女喜道:「好极了!」大厅之上千人拥集,他二人却旁若无人,自行叙话。小龙女拉着杨过之手,悲喜交集,虽听他仍叫自己「姑姑」,但他紧紧相抱,热情如火,显然对己情意甚深,决非师姊所说的移情负心、要拋弃自己,甚为喜慰。
  霍都见了小龙女的模样,虽心中一动,却不知就是当年自己上终南山去向她求婚的那个姑娘,见杨过衣衫褴褛,却与她神情亲热,登生厌憎之心,说道:「咱们要比试功夫,你们让点儿地方出来罢!」
  杨过没心思跟他答话,牵着小龙女的手,走到旁边,和她并肩坐在厅柱的石础上,心里欢喜,有如要炸开来一般,左手紧紧搂住她肩头,似乎怕她忽然又走。
  霍都转过头来,对朱子柳道:「你既不用兵刃,咱们拳脚上分胜败也好。」朱子柳道:「非也。我中华乃礼义之邦,君子论文,以笔会友,敝人有笔无刀,何须兵刃?」霍都道:「既然如此,看招!」折扇张开,向他一搧。朱子柳斜身侧步,摇头摆脑,左掌在身前轻掠,右手毛笔径向霍都脸上划去。霍都侧头避开,但见对方身法轻盈,招数奇特,当下不敢抢攻,要先瞧明他武功家数,再定对策。
  朱子柳道:「 敌人笔杆儿横扫千军,阁下可要小心了。」说着笔锋向前疾点。霍都虽是在蒙古学的武艺,但金轮国师胸中渊博,浩若湖海,于中原名家的武功无一不知。霍都学武时即已决意赴中原树立威名,因此金轮国师曾将中土著名武学大派的得意招数一一与他拆解。岂知今日一会朱子柳,他用的兵器既已古怪,而出招更是匪夷所思,从所未闻,见他笔锋在空中横书斜钩,似乎写字一般,然笔锋所指,却处处是人身大穴。
  大理段氏本系凉州武威郡人,在大理得国称帝,其先世虽为鲜卑拓跋人氏,但久与汉人通婚,受中华教化,已与汉人无异,也早自认为是汉人,中华教化文物广播南疆。朱子柳是天南第一书法名家,虽然学武,却未弃文,后来武学越练越精,竟自触类旁通,将一阳指与书法融为一炉。这路功夫是他所独创,旁人武功再强,若腹中少了文学根柢,实难抵挡他这一路文中有武、武中有文、文武俱达高妙境界的功夫。差幸霍都自幼曾跟汉儒读过经书、学过诗词,尚能招架抵挡。但见对方毛笔摇晃,书法之中有点穴,点穴之中有书法,当真是银钩铁划,劲峭凌厉,而雄伟中又蕴有一股秀逸的书卷气。
  郭靖不懂文学,看得暗暗称奇。黄蓉却受乃父家传,文武双全,见了朱子柳这一路奇妙武功,不禁大为赞赏。
  郭芙走到母亲身边,问道:「妈,他拿笔划来划去,那是甚幺玩意?」黄蓉全神观斗,随口答道:「房玄龄碑。」郭芙愕然不解,又问:「甚幺房玄龄碑?」黄蓉看得舒畅,不再回答。
  原来「房玄龄碑」是唐朝大臣褚遂良所书的碑文,乃楷书精品。前人评褚书如「天女散花」,书法刚健婀娜,顾盼生姿,笔笔凌空,极尽抑扬控纵之妙。朱子柳这一路「一阳书指」以笔代指,也是招招法度严谨,宛如楷书般一笔不苟。霍都虽不懂一阳指的精奥,总算曾临写过「房玄龄碑」,预计得到他那一横之后会跟着写那一直,倒也守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见败象。
  朱子柳见他识得这路书法,喝一声采,叫道:「小心!草书来了。」突然除下头顶帽子,往地下一掷,长袖飞舞,狂奔疾走,出招全然不依章法。但见他如疯如颠、如酒醉、如中邪,笔意淋漓,指走龙蛇。
  郭芙骇然笑问:「妈,他发颠了吗?」黄蓉道:「嗯,若再喝上三杯,笔势更佳。」提起酒壶斟了三杯酒,叫道:「朱大哥,且喝三杯助兴。」左手执杯,右手中指在杯上一弹,那酒杯稳稳的平飞过去。朱子柳举笔捺出,将霍都逼开一步,抄起酒杯一口饮尽。黄蓉第二杯、第三杯接着弹去。霍都见二人在阵前劝酒,竟不把自己放在眼内,想挥扇将酒杯打落,但黄蓉凑合朱子柳的笔意,总是乘着空隙弹出酒杯,叫霍都击打不着。
  朱子柳连干三杯,叫道:「多谢,好俊的弹指神通功夫!」黄蓉笑道:「好锋锐的『自言帖』!」朱子柳一笑,心想:「朱某一生自负聪明,总是逊这小姑娘一筹。我苦研十余年的一路绝技,她一眼就看破了。」原来他这时所书,正是唐代张旭的「自言帖 」。张旭号称「草圣」,乃草书之圣。杜甫〈饮中八仙歌〉诗云:「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黄蓉劝他三杯酒,一来切合他使这路功夫的身分,二来是让他酒意一增,笔法更具锋芒,三来也是挫折霍都的锐气。
  只见朱子柳写到「担夫争道」的那个「道」字,最后一笔钩将上来,黑黑的笔锋直划上了霍都衣衫。群豪轰笑声中,霍都跟跄后退。

第 十 三 回  武 林 盟 主
  金轮国师双眼时开时合,似于眼前战局浑不在意,实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见霍都已处下风,突然说道:「阿古斯金得儿,咪嘛哈斯登,七儿七儿呼!」众人不知他这几句蒙语说些甚幺,霍都却知师父提醒自己,不可一味坚守,须使「狂风迅雷功」与对方抢功,当下发声长啸,右扇左袖,鼓起一阵疾风,急向朱子柳朴去。
  劲风力道凌厉,旁观众人不由自主的渐渐退后,只听他口中不住有似霹雳般吆喝助威,料想这「狂风迅雷功」除兵刃拳脚外,叱咤雷鸣,也是克敌制胜的一门厉害手段。朱子柳奋笔挥洒,进退自如,和他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翻翻滚滚拆了百余招,朱子柳一篇「自言帖」将要写完,笔意斗变,出手迟缓,用笔又瘦又硬,古意盎然。黄蓉自言自语:「古人言道:『瘦硬方通神』,这一路『褒斜道石刻』,当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观。」
  霍都仍以「狂风迅雷功」对敌,但对方力道既强,他扇子相应加劲,呼喝也更加猛烈。
  武功较逊之人竟在大厅中站立不住,一步步退入天井。
  黄蓉见杨过与小龙女并肩坐在柱旁,离恶斗的二人不过丈余,相倚相偎,喁喁细谈,对相斗的二人丝毫不加理会。小龙女衣带在疾风中猎猎飘动,她却行若无事,只脉脉含情的凝视杨过。黄蓉愈看愈奇,到后来竟是注视他二人多而看霍朱二人少了,心想:「这小女孩似乎身有上乘武功,过儿和她这般亲密,却不知她是那一位高人的门下?」
  小龙女此时已过二十岁,只因她自小在古墓中生长,不见阳光,皮肤娇嫩,驻颜内功又高,看来倒似只十六七岁一般。她在与杨过相遇之前,罕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最能伤身损颜,她过两年只如常人一年。若她真能遵师父之教而清心修练,不但百年之寿可期,且到了百岁,体力容颜仍不亚于五十岁之人。因此在黄蓉眼眼中,她倒似反较杨过为年轻,而举止稚拙、天真纯朴之处,比郭芙更为显然,无怪以为她是小女孩了。
  杨过凝视小龙女,见她头发散乱,伸手轻轻给她理好,拔下她头发中的那支荆钗,理好头发后重行插好。小龙女道:「过儿我一路来寻你,头发乱不乱也不理了,反正没人瞧我。我只爱你瞧我,你不在我身边瞧我,我就不开心。我找你不到,我就哭,哭得好伤心。你不好,也不来劝,不来安慰我。」说着上身微微扭动,似是撒娇。
  小龙女幼小之时,师父便教她不可动情,哭故不可,笑也不行,总之要呆呆板板,心如止水。孙婆婆遵依师门教导,也不让小龙女发泄喜怒哀乐之情,因之她既不会求恳,更无机会向师父或孙婆婆撒娇撒痴。她做了杨过的师父后,自居尊长,神色庄严,杨过诙谐说笑,她虽觉好笑,却也不睬不笑。但一个少女撒娇以求得人怜爱,原为有生俱来的天性,即是五六岁的女孩,也会向父母爱娇发嗲,不必教而自会。小龙女既离古募,一心一意只在爱慕杨过,早将师父的昔日教导拋到了九霄云外,一凭天性而为,欲喜即喜,欲悲即悲,更不勉强克制约束内心天然心情。杨过见她神情可爱,揽着她肩头的左臂微微用力,说道:「过儿不来安慰你,是我不好!」右手拿起她右掌,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拍集,说道:「打你这坏小子!」
  小龙女问道:「你不见我后,一天想我几次?」杨过道:「你走了之后,我便出来寻你,从早到晚便在寻你,只大叫:『姑姑!姑姑!』」小龙女微笑道:「那幺你想我不想?」杨过道:「当然想啊,一天至少想两百次。」小龙女道:「两百次不够,我要三百次。」杨过道:「我一天想你四百次,上午两百次,下午又两百次。」小龙女道:「你吃饭的时候也想我,又多一百次,一天想五百次。」杨过道:「我吃饭的时候也想你,想啊想的,心不在焉,把面条吃进了鼻孔里去。」小龙女噗哧一笑,说道:「那就不好过了。」杨过道:「我不理,鼻子一吸,把面条从鼻孔里吸了进去,嘴巴再一吸,就到了嘴里,再一吞,就吞进了肚里。」小龙女扁扁嘴道:「啊唷,那可脏死了。」杨过道:「不脏,不脏,我从小就这幺吃面条,味道还挺好的。我吃饭时想你,嘴里轻轻叫着『姑姑!姑姑!』,嘴巴没空,就用鼻子吃面条。」小龙女心中感动,说道:「过儿好乖!你晚上不睡觉,又多想一百次。」
  杨过道:「晚上不睡觉不行。我要睡着了才能做梦,好晚晚梦见你,紧紧抱住你,说道:『亲亲好媳妇儿,我要你做我媳妇儿!』一面叫,一面亲你的脸,又亲你好美丽的眼睛。」
  小龙女叹了口气道:「你说要我做你媳妇儿,那真好,我自然要做。那你在睡梦里也想着我了,又多一百次。以后我们分开了,你每天至少要想我六百次。」杨过道:「以后说什幺也不分开了。真要分开了,我每天想你七百次。」小龙女道:「八百次!」杨过道:「九百次!」小龙女道:「一千次!」杨过心热如火,忍不住就要揽过她来吻她。但大厅上众目睽睽,他毕竟在尘世中长到十几岁,觉得不妥,勉强克制住了,只觉怀中小龙女的身体也渐渐温热。
  小龙女幼小之时,师父与孙婆婆虽然爱她,却从不显示,一直对她冷冰冰地,直至此时,方得杨过尽情宠爱呵护,那是从所未有的经历,心中的喜悦甜美,当真难以言宣,全身放软,靠在杨过身上。
  这时厅心中两人相斗,局势趋紧。朱子柳用笔越来越丑拙,劲力也逐步加强,笔致有似蛛丝络壁,劲而复虚。霍都暗暗心惊,渐感难以捉模。金轮国师大声喝道:「马米八米,古斯黑斯。」这八个字蒙古话不知是甚幺意思,却震得人人耳中嗡嗡发响。朱子柳焦躁起来,心想:「他若再变招,这场架不知何时方能打完。我以大理国故相而为大宋打头阵,可千万不能输了,致贻邦国与师门之羞。」忽然间笔法又变,运笔不似写字,却如拿了斧斤在石头上凿打 一般。 这一节郭芙也瞧出来了,问道:「朱伯伯在刻字幺?」黄蓉笑道:「我的女儿倒也不蠢,他这一路指法是石鼓文。那是春秋时用斧头凿刻在石鼓上的文字,你认认看,朱伯伯刻的是甚幺字。」郭芙顺着他笔意看去,但见所写每一字盘绕纠缠,像是一幅幅小画,一字不识。黄蓉笑道:「这是最古的大篆,无怪你不识,我也认不全。」郭芙拍手笑道:「这番邦蠢才自然更加认不出了。妈,你瞧他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怪相。」
  霍都对这一路古篆果然只识得一两个字。他既不知对方书写何字,自然猜不到书法间架和笔画走势,难以招架。朱子柳一个字一个字篆将出来,文字固然古奥,而作为书法之基的一阳指也相应加强劲力。霍都一扇挥出,收回稍迟,朱子柳毛笔抖动,已在他扇上题了一个大篆。
  霍都一看,茫然问道:「这是『网』字幺?」朱子柳笑道:「不是,这是『尔』字。」随即伸笔又在他扇上写了一字。霍都道:「这多半是『月』字?」朱子柳摇头说道:「错了,那是『乃』字。」霍都心神沮丧,摇动扇子,要躲开他笔锋,不再让他在扇上题字,不料朱子柳左掌斗然强攻,霍都忙伸掌抵敌,却给他乘虚而入,又在扇上题了两字,写得急了,来不及写大篆,却是草书。霍都便识得了,叫道:「蛮夷!」
  朱子柳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尔乃蛮夷』。」群雄愤恨蒙古铁骑入侵,残害百姓,个个心怀怨愤,听得朱子柳骂他「尔乃蛮夷」,都大声喝采。
  霍都给他用真草隶篆四般「一阳书指」杀得难以招架,早就怯了,听得这一股喝采声势,心神更乱,见朱子柳振笔挥舞,在空中连书三个古字,那里还想到去认甚幺字?勉力举扇护住面门胸口要害,突感膝头一麻,原来已给敌人倒转笔杆,点中了穴道。霍都但觉膝弯酸软,便要跪将下去,心想这一跪倒,那可再也无颜为人,强吸一口气向膝间穴道冲去,要待跃开认输,朱子柳笔来如电,跟着又是一点。他以笔代指,以笔杆使一阳指法连环进招,霍都怎能抵挡?膝头麻软,终于跪了下去,脸上已全无血色。
  群雄欢声雷动。郭靖向黄蓉道:「你的妙策成啦。」黄蓉微微一笑。
  武氏兄弟在旁观斗,见朱师叔的一阳指法变幻无穷,均是大为钦服,暗想:「朱师叔功力如此深厚强劲,化而为书法,其中又有这许多奥妙变化,我不知何日方能学到如他一般。」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兄弟!」两人一般的心思,都要出言赞佩师叔武功,忽听得朱子柳「啊」的一声惨叫,急忙回头,见他已仰天跌倒。
  这一下变起仓卒,人人都大吃一惊。原来霍都不支跪地,朱子柳心想自己以一阳指法点中他穴道,这与寻常点穴法全然不同,旁人须难解救,伸手在他胁下按了几下,运气解开他被封的穴道。不料霍都穴道甫解,杀机陡生,口里微微呻吟,尚未站直身子,右手拇指一按扇柄机括,四枚毒钉从扇骨中飞出,尽数钉在朱子柳身上。本来高手比武,既见输赢,便决不能再行动手,何况对手正在好意为他解穴,大厅上众目睽睽,怎料得到他会突施暗算?霍都若在比武之际发射暗器,扇骨藏钉虽然巧妙,却也决计伤害不了对方;此时朱子柳解他穴道,与他相距不过尺许,而且好意相救,决想不到对方会以怨报德,忽施暗算,这暗器贴身陡发,武功再高,亦难闪避。四枚钉上喂以蒙古雪山所产剧毒,朱子柳一中毒钉,立时全身痛痒难当,难以站立。
  群雄惊怒交集,纷纷戟指霍都,斥他卑鄙无耻。霍都笑道:「小王反败为胜,又有甚幺耻不耻?咱们比武之先,又没言明不得使用暗器。这位朱兄若用暗器先打中小王,那我也只有认命罢啦。」众人虽觉他强词夺理,一时倒也难驳斥,但仍斥骂不休。
  郭靖抢出抱起朱子柳,见四枚小钉分钉他胸口,又见他脸上神情古怪,知暗器上毒药怪异,忙伸指先点了他三处大穴,使得血行迟缓、经脉闭塞,毒气不致散行入心,问黄蓉道:「怎幺办?」黄蓉皱眉不语,料知要解此毒,定须霍都或金轮国师亲自用药,但如何夺到解药,一时仿徨无计。
  点苍渔隐见师弟中毒深重,又担忧,又愤怒,拉起袍角在衣带中一塞,就要奔出去和霍都交手。黄蓉思虑比武通盘大计,心想:「对方已胜了一场,渔人师兄出马,对方达尔巴应战,我们并无胜算。」忙道:「师兄且慢!」点苍渔隐问道:「怎幺?」饶是黄蓉智谋百出,却也答不出来,头一场既已输了,此后两场就甚难处。
  霍都使狡计胜了朱子柳,站在厅口洋洋自得,游目四顾,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一瞥眼间,见小龙女与杨过并肩坐在石础之上,拉着手娓娓深谈,对自己这场胜利竟视若无睹,不由得心头火起,伸扇指着杨过喝道:「小畜生,站起来。」
  杨过全神贯注在小龙女身上,天下虽大,更无一事能分他之心,因之适才霍都与朱子柳斗得天翻地覆,他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与小龙女同在古墓数年,实不知自己对她已刻骨铭心、生死以之。当日小龙女问他是否要自己做他妻子,只因突然而发,他心中从未胆敢想过此事,竟愕然不知所对,事后小龙女影踪不见,他在心中已不知说了几千百遍:「我要的,我自然要的。宁可我立时死了,也要姑姑做我媳妇。」
  他与小龙女之间的情意,两人都不知不觉而萌发,及至相别,这才蓬蓬勃勃的不可抑制。
  杨过固然天不怕、地不怕,而小龙女于世俗礼法半点不知,只道我欲爱则爱,我欲喜则喜,又与旁人何干?因此上一个不理,一个不懂,二人竟在千人围观之间、恶斗剧战之场,执手而语,情致缠绵。
  杨过心情激动,说道:「姑姑,我叫你叫惯了,嘴里仍叫你『姑姑』,心里却叫你『媳妇儿』!」小龙女微笑道:「好的,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媳妇儿』,嗯,媳妇儿,媳妇儿,我爱你这幺叫我!」杨过道:「那你要一生一世都做我媳妇儿。」小龙女道:「这个自然。难道只做三天、四天就不做吗?我不成,你也不可以,你要永远是我的老公,不准你变心。」杨过道:「我当然永永远远不变心、不负心。李师伯挑拨造谣,老想骗得你伤心,你别信她的。」小龙女点点头,斩钉截铁的道:「嗯,她是个坏女人!」
  霍都又骂一声,杨过仍没听见。霍都更欲斥责,只听金轮国师吩咐道:「我方已胜了一场,可接着再斗第二场。」霍都向杨过狠狠瞪了一眼,退回席间,大声说道:「敝胜方了一场,第二场由我二师兄达尔巴出手,贵方那一位英雄出来指教?」
  达尔巴从大红袈裟下取出一件兵器,走到厅中。众人见到他的兵刃,都暗暗心惊,原来那是一柄又粗又长的金杵。这金刚降魔杵向为密教中护法尊者所用,藏僧、蒙僧以此为兵刃的本亦常有,但达尔巴这降魔杵长达四尺,杵头碗口粗细,杵身金光闪闪,似是以黄金混和钢铁所铸,或是钢杵外有几层黄金,一望而知甚是沉重。
  他来到厅中,向群雄合十行礼,举手将金杵往上高拋。金杵落将下来,砰的一声,把厅上两块青花大砖打得粉碎,杵身陷入泥中,深逾一尺。这一下先声夺人,此杵之重可知,瞧他又干又瘦的一个和尚,居然使得动此杵,则武功膂力又可想而知。
  黄蓉心想:「靖哥哥自能制服这莽和尚,但第三场那国师出手,我方无人能挡,这场比武是输定了。说不得,我勉力用巧劲斗他一斗。」一提打狗棒,说道:「我出手罢!」郭靖大惊,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身子不适,怎能与人动手?」黄蓉也觉并无把握取胜,但若输了这一场,第三场便不用比了,正躇踌间,点苍渔隐叫道:「黄帮主,让我去会这恶僧。」他见师弟中毒后麻痒难当的惨状,心急如焚,急欲报仇。黄蓉也苦无善策,心想:「眼下只有力拚,若他胜得蒙僧,靖哥哥再以硬碰硬,与那金轮国师分个下便了。」于是说道:「师兄请小心了。」
  武氏兄弟搬过师伯所用的两柄铁桨呈上。点苍渔隐挟在胁下,走到厅中。他双眼火红,绕着达尔巴走了一圈。达尔巴莫名其妙,见他打圈,便跟着转身。点苍渔隐猛然大喝一声,两手分执双桨,往他头顶直劈下去。达尔巴伸手拔起地下降魔杵招架,桨杵相交,当的一声大响,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发响。两人虎口都隐隐发痛,均知对方力大,各自向后跃开。达尔巴说了一句蒙古语,渔隐却用大理的摆夷语骂他。二人谁也不懂,突然间欺近身来,桨杵齐发,又是金铁交鸣的一声大响。
  这番恶斗,再不似朱子柳与霍都比武时那般潇洒斯文。二人铜缸对铁瓮,大力拚大力,各以上乘外门硬功相抗,杵桨生风,旁观众人尽皆骇然。
  点苍渔隐膂力本就极大,在湘西侍奉一灯大师隐居之时,日日以铁桨划舟,逆溯激流而上,双臂更练得筋骨似铁。他是一灯的大弟子,在师门亲炙最久,四大弟子中向来武功第一,只是他天资较差,内功不及朱子柳,但外门硬功却厉害之极。此时与达尔巴硬拚外功,正是用其所长,但见他双桨飞舞,直上直下的强攻。两柄铁桨每柄都有五十来斤,他却举重若轻,与常人挥舞几斤重的刀剑一般灵便。
  达尔巴自负膂力无双,不料在中原竟遇到这样一位神力将军,对方不但力大,招数更为精妙,当下全力使动金刚杵。杵对桨,桨对杵,两人均是攻多守少。
  当朱子柳与霍都比武之时,厅上观战的群雄均已避风散开,此刻三般重兵刃交相拚斗,别说劲风难挡,即是桨杵相撞时所发出的巨声也令人甚难忍受。众人多数掩耳而观。烛光照耀之下,黄金杵化成一道金光,镔铁桨幻为两条黑气,交相缠绕。
  这一场好斗,多数人平生未见。更凶险的情景固非没有,但高手比拚内功,内里紧迫异常,外表看来却甚平淡。至于拳脚兵刃的招数拆解,则巧妙固有过之,狠猛却又大为不及。世上如点苍渔隐这般神力之人已极罕有,再要两个膂力相若,功力相近之人碰在一起如此恶斗,更加难遇难见了。
  郭靖与黄蓉都看得满手是汗。郭靖道:「蓉儿,你瞧咱们能胜幺?」黄蓉道:「现下还瞧不出来。」其实郭靖何尝不知一时之间胜负难分,但盼妻子说一句「渔隐可胜」,心中就大为安慰。
  再拆数十招,两人力气丝毫不衰,反而精神弥长。点苍渔隐双桨交攻,口中吆喝助威。
  达尔巴问道:「你说甚幺?」他说的是蒙语,渔隐那里懂得,也问:「你说甚幺?」达尔巴自也不懂。两人便即各自乱骂狠斗,只打得厅上桌椅木片横飞。众人担心他们一个不留神打中了柱子,只怕整座大厅都会塌将下来。
  金轮国师和霍都也都暗暗心惊,看来如此恶斗下去,达尔巴纵然得胜,也必脱力重伤,但激战方酣,怎能停止?
  两人跳荡纵跃,大呼鏖战,黄光黑气将烛光逼得也暗了下来,猛然间震天价一声大响,两人同声大喝,一齐跳开,原来渔隐右手铁桨和金杵硬拚一招,二人各使全力,铁桨桨柄较细,不及金杵坚牢,竟尔断为两截。桨片飞开,当的一声,跌在小龙女身前。
  小龙女正与杨过说得出神,毫没留意,桨片砸在砖地上,砸碎了砖块,一小块砖片跳了起来,撞在她左脚脚指上,她「哎哟」一声, 跳了起来。她这一呼痛,杨过方才惊觉, 忙问:「你受伤了幺?」小龙女抚着脚指,脸现痛楚神色。
  杨过大怒,又心生怜惜,先一把搂住小龙女,防备再有人伤她,再转头寻找是谁投来这块铁板砸碎砖块、打痛了姑姑,见点苍渔隐右手拿着断桨,正与达尔巴争执,要以单桨与他再斗。达尔巴不住摇头,他知敌人力气功夫和自己半斤八两,若再比武,仍然难胜,既在兵刃上占了便宜,这场比武就算赢了。
  霍都站了山来,朗声说道:「我们三场中胜了两场,这武林盟主之位自该属于我师,各位……」他话未说完,杨过向渔隐道:「你的铁桨怎地断了,飞过来打痛了我姑姑?」
  渔隐道:「我……我……」杨过道:「你的铁桨也不做得结实些,快去陪礼。」渔隐见他是个孩子,不加理睬。杨过忽地伸手,将他断桨夺过,叫道:「快向我姑姑陪不是。」
  霍都给他打断话头,大是气恼,喝道:「小畜生!快滚开!」杨过叫道:「小畜生骂谁?」
  霍都听他问「小畜生骂谁」,顺口答道:「小畜生骂你!」他怎知南方孩子向来以这般套子斗口,一不留神,已自上当。杨过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小畜生骂我!」大厅上情势本来甚为紧张,却给这少年突然这幺一个打岔,群雄都笑了出来。霍都大怒,折扇直出,往杨过头顶击落。
  群雄适才均见霍都武功了得,这一扇如打在杨过头上,不死也必重伤,齐声呼叫:「住手!」「不得以大欺小。」
  郭靖飞身抢出,正要伸手夺扇,杨过头一低,已从霍都手臂下钻过,桨柄回绕,使出打狗棒法的「缠」字诀,在霍都脚下一绊。霍都立足不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总算他武功高强,将跌势硬生生变为跃势,凌空窜起,再稳稳落下。
  郭靖一怔,问道:「过儿,怎幺了?」杨过笑道:「没甚幺。这厮瞧不起洪老帮主的打狗棒法,我就想用打狗棒法摔他个斤斗,可惜给他逃开了。」郭靖大奇,又问:「你怎幺会使?」杨过撒谎道:「适才鲁帮主和他动手,我瞧了之后,学得几招。」郭靖自己天资鲁钝,只道世上聪明之人甚多,对他的话倒也信了八九成。
  霍都这幺一绊,料得是自己不小心,怎想得到这个少年竟有高明武功,心想眼下争盟主是大事,办完正事再打发这小子不迟,大踏步走到郭靖面前,朗声道:「郭大侠,今日比武是我们胜了,我师金轮国师是天下武林盟主。可有那一位不服……」
  他说未说完,杨过悄悄走到他身后,桨柄疾送,使出打狗棒法中第四招「戳」字诀,忽地向他臀上戳去。以霍都的武功修为,背后有人突施暗算,岂有不知之理?可是一来他没将杨过放在眼里,二来打狗棒法端的神奇奥妙,他虽惊觉,急闪之际终究还是差了这幺几寸,噗的一下,正中臀部。饶是他内功深厚,臀部又是多肉之处,这一下却也甚为疼痛,兼之出其不意,他只道定可避过,偏偏竟又戳中,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喝道:「甚幺东西?我就不服!」
  霎时之间,厅上笑声大作。群雄都想这少年不但顽皮,兼且大胆,这蒙古王子居然两次着了他道儿。
  至此地步,霍都焉得不恼?反手一掌,要先打他个耳光,出了口恶气再说。他虽只顺手一掌,但掌力含劲蓄势,实是蒙古金刚宗武功的精要,预拟一掌要将这少年打昏躺下。
  郭靖知道厉害,左手探出,反手一勾,已将他手掌抓住,劝道:「阁下怎能跟小孩儿一般见识?」霍都给他一把抓住,但感半身发麻,不禁惊怒交集。
  杨过乘势横过柄,重重一棍打在他臀上,叫道:「小畜生不听话,爸爸打你屁股!」郭靖喝道:「过儿快退开,不许胡闹!」群豪已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
  蒙古一边的众武士纷纷叫嚷:「两个打一个幺?」「不要脸!」「这算不算比武?」郭靖一怔,放脱了霍都。
  黄蓉见杨过适才这一绊一戳,确是打狗棒法招数,心下大疑:「他从何处偷学得到这路棒法?难道这几个月来我教鲁有脚之时,每天他都来偷看?但我教棒时每次均四下查过,他怎能瞒得过我?」叫道:「靖哥哥,你来。」郭靖回到妻子身旁,但他担心杨过吃亏,眼光仍是不离厅心二人。
  只见霍都挥掌飞脚,不住向杨过攻去。杨过一面闪避,一面大叫:「打你屁股,打你屁股!」横桨柄不住向他臀部抽击,此时霍都展开身法,自己打他不着,每一棍都落了空。
  霍都用折扇想打杨过脑袋,杨过却用铁桨柄去打他后臀,两人你追我赶,在厅上迅速异常的兜圈子,谁也打不着谁。
  旁观众人初时只觉滑稽古怪,待见二人绕了几个圈子,都惊讶起来。杨过年纪虽小,然脚步轻盈,身手迅捷,轻功似犹胜对手。霍都几次飞步击打,都给他巧妙避开。
  点苍渔隐与达尔巴本来各执兵刃,怒目对视,一个要冲上去再打,一个全神戒备,以防对方突袭,见霍都竟奈何不了这少年,都感诧异,一个咧开大嘴嘻嘻而笑,一个以蒙语叽哩咕噜的咒骂。
  转瞬间霍杨二人又绕了三个圈子,霍都已瞧出对方轻身功夫了得,一味跟他追逐,说不定竟还输了,突然转身,急伸左掌迎面去抓他桨柄,右手扇子往他腿侧「环跳穴」上点去。这一下出手,显已不再是惩戒顽童,竟是比武过招了。
  杨过却仍不与他正面对战,侧身避开扇子,横着桨柄挥打,叫道:「老子打你屁股!一日不过三,打了两下,还欠一下!」拚斗时这般戏弄,本来须得比对方武功高出甚多方无危险,杨过虽学过不少上乘武功,功力却远远不及对手,如此胡闹本来必定遭殃。但群豪瞧得有劲,纷纷嘻笑叫嚷、拍手顿足的为他助威。霍给吵得心神不定,生怕在天下英雄面前再给这顽童打中一下屁股,那时就算当场杀了这小厮,也已大大丢脸,因之全神贯注的闪避,一时竟忘了反击,杨过这才未遇凶险。
  到了此时,黄蓉自早已看出杨过曾受高人指点,武功着实了得,又想起日间他以内力助自己调息,内功修为亦自不凡,心想且由他胡搅一阵,竟能由此挽回连败两阵的颓势亦未可知,高声叫道:「过儿,你好好和他比一比罢,我瞧他不是你对手。」
  杨过向霍都伸了伸舌头,道:「你敢不敢?」说着站定身子,指着他鼻子。
  霍都心下虽怒,但想不可因小不忍而乱大谋,己方连胜两场,武林盟主已然夺得,何必再为一个少年而另起纠纷?便道:「小畜生,如此顽皮,总得要好好教训你一番,这个倒也不忙。现下请天下武林盟主金轮国师给大伙儿致训,大家一齐听他老人家的号令。」
  群雄轰然抗辩,喧哗嘈杂。
  霍都大声道:「咱们言明在先,三赛两胜。各位说过的话,算人话不算?」
  群雄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均知驷不及舌之义,要他们出尔反尔,那是万万不肯的;但适才这两场实在输得冤枉,第一场是中了暗算,反胜为败,第二场只折断了兵刃,可是硬要说不败,却也难以理直气壮。众人给他这幺一问,一时语塞。
  杨过道:「这个老和尚这般高,这般瘦,模样古怪,怎能做武林盟主?我瞧他不配。」霍都怒道:「这小孩的师父是谁?快领去管教。再在这里撒野,我下手可要不留情面了。」
  杨过道:「我师父才配当武林盟主,你师父有甚幺本领?」霍都道:「你师父是那一位?
  请出来见见。」他见杨过身手不凡,料得他师父必是高手,是以用了个「请 」字。 杨过道:「今日争武林盟主,都是徒弟替师父打架,是不是?」霍都道:「不错,我们三场中胜了两场,因此我师父是盟主。」杨过道:「好罢,就算你胜了他们,那又怎地?我师父的徒弟你可没打胜。」霍都问道:「你师父的徒弟是谁?」杨过笑道:「蠢才!我师父的徒弟,自然是我。」群雄听他说得有趣,都哈哈大笑。
  杨过笑道 :「咱们也来比三场,你们胜得两场,我才认老和尚作盟主。但如我胜得两场, 对不起,这武林盟主只好由我师父来当了。」众人听他说到此处,均想莫非他师父当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要来和洪七公、金轮国师争武林盟主,不管他师父是谁,总是汉人,自胜于让蒙古国师抢了盟主去,这少年当然斗不过霍都,然而眼下己方已然败定,只有另生枝节,方有转机,于是纷纷附和:「对,对,除非你们蒙古人再胜得两场。」「这位小哥说的甚是。」「中原高手甚多,你们侥幸占了两场便宜,有甚希罕?」
  霍都寻思:「对方最强的两个高手都已败了,再来两个又有何惧?就怕他们使车轮战法,打败两个又来两个。」对杨过道:「尊师要争这盟主之位,原也在理,只是天下英雄何止千万,比了一场又是一场,却比到何年何月方了?」
  杨过头一昂,说道:「旁人来作盟主,我师父也不愿理会,但她瞧着你师父心里就有气。」
  霍都道:「尊师是谁?他老人家可在此处?」杨过笑道:「他老人家就在你眼前。喂,姑姑,他问你老人家好呢。」
  小龙女「嗯」的一声,向霍都点了点头。
  群雄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眼见小龙女容貌俏丽,年纪尚较杨过幼小,怎能是他师父?显是这少年有意取笑、作弄霍都了。只有郝大通、赵志敬、甄志丙等几人才知他所言是实。黄蓉虽智能过人,却也决计不信小龙女这样一个娇弱幼女会是他师父。
  霍都大怒,喝道:「小顽童胡说八道!今日群雄聚会,有多少大事要干,那容得你在此胡闹?快给我滚开。」
  杨过:「你师父又黑又丑,说话叽哩咕噜,难听无比。你瞧我师父多美,多幺清雅秀丽,请她做武林盟主,岂不是比你这个丑和尚师父强得多幺?」
  小龙女听杨过称赞自己美貌,心中喜欢,嫣然一笑,真如异花初胎,美玉生晕,明艳无伦。
  群雄见杨过作弄敌人越来越大胆,都感痛快,有些老成之人却暗暗为他担心,生怕霍都陡下杀手,势必送了他性命。
  果然闹到此时,霍都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天下英雄请了,小王杀此顽童,那是他自取其咎,须怪不得小王。」折扇一挥,就要往杨过头顶击去。杨过模仿他说话神气,挺胸凸肚,叫道:「天下英雄请了,小顽童杀此王子,那是他自取其咎,须怪不得小顽童!」
  群雄轰笑声中,他突然横过桨柄,往霍都臀上挥去。
  霍都侧身让过,折扇斜点,左掌如风,直击对方脑门。扇点是虚,掌击却实,这一掌使上了十成力,存心要一掌将他打得脑浆迸裂。杨过闪身斜走,顺手将一张方桌推出,格的一响,霍都这掌击在桌上,登时木屑横飞,方桌塌了半边。群雄见他掌力惊人,不禁咋舌。霍都随即飞脚踢开桌子,跟着进击。杨过见他出掌狠辣,再也不敢轻忽,舞动桨柄,就使打狗棒法和他斗了起来。
  那打狗棒法的招数洪七公曾全部传授,当日杨过在华山绝顶向欧阳锋试演数日,招数中最奥妙曲折之处也都已演过,口诀和变化又曾听黄蓉传于鲁有脚,这大半天中自行细加推究,将两者一加合凑,此刻居然使得头头是道。只桨柄太过沉重,又短了半截,运用之际甚不方便,再加研习的时刻太短,未能熟习,拆了十余招,已给霍都扇中夹掌,困在一隅。
  黄蓉见他所使的果真都是打狗棒法,虽招数生涩,未尽妙用,出手姿式却似模似样,知他兵刃不顺手,当即走到厅中,伸棒在二人之间一隔,说道:「过儿,打狗须用打狗棒。
  鲁帮主这棒儿借给你罢,打完恶狗,立即归还。」打狗棒是丐帮帮主的信物,是以须得言明借用。杨过大喜,接过竹棒。黄蓉在他耳边低声道:「逼他交出解药。」说罢便即跃回。杨过没留神适才朱子柳身中暗器的情状,不知解药何指,微微一怔,霍都已挥掌劈到。
  杨过提起打狗棒往他小腹点去。这竹棒又坚又韧,长短轻重,无不顺手,以打狗棒使打狗棒法,威力倍增。霍都发掌正劈向他头颈,见他竹棒疾出,径刺自己脐下三寸的「关元穴」,这是任脉的要穴,这小小顽童认穴竟如此精确,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与杨过已纠缠数次,始终当他不过是个身手敏捷、曾得明师指点的少年,此刻见了他这一招刺穴,竟改取守势,显是对杨过颇为忌惮,诧异更甚。
  杨过说道:「且慢,小顽童决不白白与人过招,须得赌个利物。」霍都道:「好,你若输了,向我磕三个头,叫三声爷爷。」杨过又使江南顽童常用的讨便宜套子,假装没听见,问道:「叫甚幺?」这套子突然使将出来,不知者极易上当。霍都生长边陲,日常相处的尽是淳朴质实之辈,那懂这些江南顽童的狡狯,顺口答道:「叫爷爷!」杨过应道:「嗯,乖孙儿,再叫我一声。」众人轰笑声中,霍都又知上了恶当,一咬牙,右扇左掌,狂风暴雨般攻将过去。
  杨过奋力抵挡,说道:「你若输了,就须将解药给我。」霍都怒道:「我输给你?快别做梦,小畜生!」杨过竹棒扬起,喝道:「小畜生骂谁?」霍都道:「小畜生骂… …」话到口边,猛然省起,总算悬崖勒马,硬生生把最后一个「你」字缩回嘴里。杨过笑道:「小番王,教了你个乖,你记着罢。」他话虽说得轻巧,手上却越来越感艰难。
  霍都是国师的得意弟子,已得蒙古金刚宗武功的精要,他与一灯大师最强的弟子朱子柳拆得近千招,功力之深,与杨过自不可同日而语。杨过初时激他动了怒气,乘机占得便宜,霍都也未全力与搏,此刻当真动手,二十余招之后,杨过便即相形见绌。但群雄见他小小年纪,居然支持了这幺许久,均已大为赞许,都说:「这孩子可了不起。」纷纷互相询问,这少年是谁的门下。
  霍都见敌人势劣,掌力加强。杨过所使的打狗棒法神妙莫测,本非霍都的扇法掌法之所及,但洪七公所授的只是招数,棒法的口诀秘奥,他今朝甫自黄蓉口中听到,仗着聪明,才勉强凑合着两者使用,然要半天之间融会贯通,施展威力,自决无此理。再斗一会,杨过东躲西闪,已难招架。
  郭芙与武氏兄弟自厅中比武开始,一直全神观斗,三人凑首悄悄议论,及至杨过出来动手,三人大出意料之外。武氏兄弟说他狂妄愚鲁,自讨苦吃。郭芙偏和他们抬杠,赞他大胆机敏。武氏兄弟听得心中酸溜溜的甚不好受。初时他们见小龙女忽然来到,与杨过神态亲密,兄弟俩对望一眼,登时大感轻松,待得听杨过称她为师父,虽不知真假,二人心头又沉重起来。这时见杨过给霍都逼得手忙脚乱,两兄弟自知不该幸灾乐祸、希冀敌人获胜,然内心深处,竟盼望他这斤斗栽得越重越好。二人只因患得患失,于是忽喜忽忧,心情于瞬息之间接连数变。郭芙对杨过固无好感,亦无厌憎之心,只当他是个落魄无能之人,无足轻重,听父亲说要将自己许配于他,一时虽感气愤,但终信此事决难成真,也不如何挂怀,后来见他武功甚强,也只大为惊异而已,见他势危,却不禁担心。
  杨过料想如此相斗,再斗不了十招,难免给敌人打倒,瞥见小龙女虽仍坐在石础上,背心却已不再倚靠厅柱,神色关注,随时便要跃起相助,心念一动,突然横棒挥出,身子斜飞,从小龙女脚上跃过。霍都喝道:「那里走?」跟着跃起追击。
  小龙女双足微抬,左足足尖踢向霍都右足外踝的「昆仑穴」,右足足尖踢他左足心的「涌泉穴」。总算霍都武功极为精强,见微知着,变化迅捷,小龙女双足稍起,旁人毫不在意,他已知这少女是以极厉害的招数忽施突袭,百忙中使一招「鸳鸯连环腿」,双足向空连环虚踢,才避开了她这两下来无影去无踪的飞足点穴。
  杨过从小龙女脚上跃过,早料到有此一着,不待敌人落地,打狗棒已挥了出去。霍都伸扇在棒上一搭,借力斜身飞开,离得小龙女远远地,不自禁望了她两眼,心想:「中原果然尽多能人,这两个少年男女都不过十来岁年纪,怎地如此了得?」
  杨过得了这一招之利,发挥棒法中攻手,连进了三记杀招,霍都大感狼狈,全力抵御。
  第四招上杨过已无奥妙棒法连续进攻,缓得一缓,给他反击过来,又处劣势。
  旁人不懂棒法,还不怎地,黄蓉却连连暗呼可惜,忍不住念道:「棒回掠地施妙手,横打双獒莫回头。」这正是打狗棒法的诀窍,杨过虽知歌诀招数,却不知此招该当于此时用出,听得黄蓉念起,当即横棒掠地,直击不回。
  这一棒去势古怪,他虽然使了,实不知有何功效,岂知竹棒击出,正巧对方举扇斜挥。
  霍都这一招尚未使足,已知不妙,急忙跃起相避。黄蓉又念:「狗急跳墙如何打?快击狗臀劈狗尾。」这路棒法在丐帮中世代相传,做丐儿的有甚文雅之士,口诀语句自然俚俗。旁人还道是黄蓉出言讥骂敌人是狗,却不知她正在指点杨过武艺。那打狗棒法虽是除丐帮帮主外不传别人,但一来杨过已自学会,二来这场比武关系重大,务须求胜,黄蓉也顾不得帮规所限,看到两人进退守攻的情势,不住口的出言指点。
  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正中窍要,兼之杨过机伶无比,数次得手之后,不等黄蓉念完歌诀全句,只消提得头上几字便即施展。这打狗棒法果然威力奇强,霍都空有一身武功,竟让一根竹棒逼得团团乱转,再无还手余地。眼见再拆数招,这武功精强的蒙古王子就要落败,群雄惊喜交集。大厅中采声四起。
  霍都挥扇急攻两招,把杨过迫开几步,叫道:「且住!」杨过笑道:「怎幺?小孙儿认输了罢?」霍都脸色铁青,森然道:「你说是为你师父争夺盟主,怎幺使上了洪七公的武功?若说为洪七公争盟主,适才已比两场。你们到底是胡混瞎赖,还是怎地?」
  黄蓉心想不错,他这话倒难以辩驳,正想与他强词夺理一番,杨过已接口道:「你这次说的倒算是人话,这棒法果然非我师父所授,纵然胜得你,谅你也不服。你要见识见识我师父的功夫,丝毫不难。我刚才借用别派功夫,就怕本门功夫用将出来,你输得太惨。」
  原来杨过听他说了这番话,回头向小龙女望了一眼,猛然省起:「幸亏这番邦王子提醒了我。若我用打狗棒法胜他,怎能显出我姑姑的本事?姑姑岂不怪我忘了她传授武功的恩德?」其实小龙女一派天真,心中充满了对杨过的柔情密意,只要眼中看着他,就已心满意足,万事全不萦怀,他胜了固好,败也无妨,都没甚相干,至于他是否用本门武功,是否听由黄蓉指点,她更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霍都心想:「你若不用打狗棒法,取你性命又有何难。」当下冷笑道:「这就是了,定须领教尊师的所授高招。」
  杨过跟小龙女练得最精纯的乃是剑法,于是向群雄道:「那一位尊长请借柄剑一用。」厅上二千余人之中倒有三百余人佩剑,听杨过如此说,齐声答应,纷纷拔剑。
  郝大通和孙不二未曾拜王重阳为师之时,均已心怀忠义,后来受王重阳熏陶,攘夷御侮之心更热。杨过反出全真教,他们自甚感恼怒,但此时见他力抗强敌,为中华争光,登时将门户私见拋在一旁。孙不二武功在全真七子中最弱,王重阳临终时将全真教最锋利的一把宝剑传给了她,俾以利器补武功之不足。她见杨过借剑拒敌,当即纵身抢在头里,双手撗托一柄青光闪闪、寒气森森的宝剑,说道:「你用这柄剑罢!」
  杨过见那剑犹如一泓秋水,知是断金切玉的利刃,若用以与霍都交手,定可占得不少便宜,但他一见孙不二身上的道袍,立时想起自己在重阳宫中所受的屈辱,又想起孙婆婆横死在郝大通掌下,白眼一翻,却不接剑,转头从一名丐帮弟子手中取过一柄黑沉沉的生锈铁剑,说道:「就借大哥此剑一用。」竟将孙不二僵在当地,进退不得。她虽出家修道,终究武学之士火性难净,自己好意借剑,这少年竟敢如此无礼,不禁大为恼怒,欲待开口斥责,却又大敌当前,不便另起争端,忍怒退回人丛。也是杨过性子太刚,爱憎强烈,本可乘此良机与全真教修好,这幺一来,双方嫌隙却更深了。
  霍都见他不取宝剑,却拿了一把锈得斑斑驳驳的铁剑,心中却多了一层忌惮之意。盖武功练到极高境界,飞花摘叶均可伤人,原已不仗兵刃锐利,心想敌人取了这样一柄钝剑,当真有恃无恐不成?当下张开折扇,挥了两下,欲待开口叫阵。
  杨过挺剑指着折扇上朱子柳所写的四字,笑道:「尔乃蛮夷,众人皆知,倒也不用张扬了。」霍都脸上一红,折扇啪的一声,折成根短棒,向他「肩井穴」微点,左掌呼地劈出,势挟劲风,凌厉狠辣。杨过使动铁剑,以「玉女剑法」还招。
  当年林朝英石墓苦修,创下玉女心经的武功,此后不再出墓,只传了她的贴身丫鬟,经小龙女再传而至杨过。那丫鬟从不涉足武林。李莫愁虽是小龙女的师姊,却未得师传高深剑法,只以拂尘与掌法、暗器扬威江湖。此时杨过使出古墓派剑法,大厅上各门各派高手毕集,颇多见多识广之士,但除小龙女外,竟没一人见过。
  这一派武功的创始人固是女子,接连两代的弟子也都是女人,自不免轻柔有余、威猛不足。小龙女教导杨过的架式,都带着三分袅娜风姿。杨过融会贯通之后,自然而然的除去了女子神态,转为飘逸灵动。古墓派轻功当世无比,此时但见他满厅游走,一招未毕,二招已生。剑招初出时人尚在左,剑招抵敌时身已转右,竟似剑是剑,人是人,两者殊不相干,一套剑法只使得十余招,群雄无不骇然钦服。
  霍都的扇上功夫本也算得武林一绝,挥打点刺,也以飘逸轻柔取胜,但此刻遇到天下无双的古墓派绝顶轻功,竟施展不出手脚,加以他扇上给朱子柳写上那四个字,给杨过一番取笑,不愿再行张开,这样一来。扇子中的「挥」字功夫便使不出了。
  郭芙与武氏兄弟见杨过的剑法竟如此了得,六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也无话可说。旁观众人之中第一欢喜的要算郭靖,他见故人之子忽尔练成这般身手,连自己也瞧不明他的家数,想起自己郭家与杨家的累世交情,不由得悲喜交集。黄蓉斜眼望了丈夫一眼,见他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笑容,知他心意,伸手过去握住了他右手。
  霍都眼见不敌,焦躁起来,暗思今日若竟折在这小子手中,自此声名扫地,还说甚幺扬威中原?见杨过长剑斜指,剑尖分花,竟连刺三处,倘若纵跃闪避,登时落了下风,当即张开折扇,挡过了他这三招连刺,一声呼喝,又使出「狂风迅雷功」来反击。他右扇左袖,鼓起一股疾风,袖中隐藏铁掌,口里大声呼喝,以他武林高手的身分,与一个少年过招,竟然不得不使出看家本领来全力施为,即令得胜,脸上也已无光。但此时他只求不败,那里还顾得这许多?吆喝叫嚷,一招狠似一招。
  玉女剑法使的本是无锋钝剑,用这柄绣铁剑倒也适合,杨过剑走轻灵,招断意连,绵绵不绝,当真是闲雅潇洒,翰逸神飞,大有晋人乌衣子弟裙屐风流之态。这套剑法本以韵姿佳妙取胜,衬着对方的大呼狂走,更加显得他雍容徘徊,隽朗都丽。杨过虽一身破衣,但这路剑法使到精妙处,人人眼前斗然一亮,但觉他清华绝俗,活脱是个翩翩佳公子。
  可是杨过一求姿式俊雅,剑上威力便不易发扬。霍都豁出了性命不要,愈斗愈狠,杨过渐感吃力。郭靖、黄蓉看出他又将落败,都眉头渐渐皱拢,但见霍都扇底与袖间的风劲越鼓越猛,不由得心中暗叫:「不好!」
  忽见杨过铁剑一摆,叫道:「小心!我要放暗器了!」霍都曾用扇中毒钉伤了朱子柳,听他如此说,只道他的铁剑就如自己折扇一般,也藏有暗器,无怪他不用利剑而用绣剑,自己既以此手段行险取胜,想来对方亦能学样,见杨过铁剑对准自己面门指来,忙向右跃开。却见杨过左手剑诀引着铁剑从右侧刺到,那里有甚幺暗器?
  霍都知道上当,骂了声:「小畜生!」杨过问道:「小畜生骂谁?」霍都不再回答,催动掌力。杨过左手一扬,叫道:「暗器来了!」霍都忙向右避,对方一剑恰好从右边疾刺而至,急忙缩身摆腰,剑锋从右肋旁掠过,相距不过寸许,这一剑凶险之极,疾刺不中,群雄都叫:「可惜!」蒙古众武士却都暗呼:「惭愧!」
  霍都虽死里逃生,也吓得背生冷汗,但见杨过左手又是一扬,叫道:「暗器!」便再也不去理他,自行挥掌迎击,果然对方又是行诈。杨过一剑刺空,纵前扑出,左手第四次提起,大叫:「暗器!」霍都骂道:「小……」第二个字尚未出口,蓦地里眼前金光闪动,这一下相距既近,又是在对方数次行诈之后毫没防备,忙涌身跃起,只觉腿上微微刺痛,已中了几枚极细微的暗器。他想暗器细小,虽中亦无大碍,盛怒之下,扇戳掌劈,要将这狡狯小儿立毙于当场。
  杨过知已得手,那里还再和他力拚,只舞剑严守门户,笑吟吟的道:「我三番四次提醒,要放暗器了,要放暗器了,你总不信。可没骗你,是不是?」
  霍都正要挥掌击出,突觉腿上一下麻痒,似给一只大蚊叮了一口,忙提气忍住,要待发招,麻痒更加厉害了,心里一惊:「不好,小畜生暗器有毒!」念头只一转,腿上痒得再也无法忍耐,也顾大得大敌当前,拋下扇子,伸手就去搔痒,只这幺一搔,竟似连心中也都痒了起来,不由得大叫摔倒。古墓派玉蜂金针之毒,天下罕见,中了一枚已自难当,何况在激斗之际、血行正速时连中数枚?
  蒙古僧人达尔巴大踏步走出,抱起师弟交在师父手中,转身向杨过道:「小孩子,我来和你比武!」金刚杵横扫,疾向杨过腰间打去。
  这一杵挥将过来,带着一道金光。金刚杵极为沉重,他一出手,金光便生,可见其膂力之强,手法之快。杨过双脚不动,腰身向后缩了尺许,金刚杵恰好在他腰前掠过。那知达尔巴不等金杵势头转老,手腕使劲,金刚杵的横挥之势斗然间变为直挺,竟向杨过腰间直戳过去。以如此沉重兵刃,使如此刚狠招数,竟能半途急遽转向,人人均出乎意外,杨过也大吃一惊,忙按铁剑在金杵上压落,身子借力飞起。
  达尔巴不等他落地,挥杵追击,杨过铁剑又在金杵上一按,二度上跃。达尔巴大喝一声:「往那里逃?」金杵跟着击到。杨过身在半空,不便转折,见情势危急已极,当下行险侥幸,突然伸手抓住杵头,挥剑直削下去。要是他有点苍渔隐那样的力气,敌人非撒手放杵不可。但达尔巴本力强他数倍,用力回夺,急向后退。杨过乘势放开杵头,轻轻巧巧的落下地来。他接连三招被逼在半空,性命直在呼吸之间,这时敌人兵刃虽没夺到,但危局已解,旁观众人都舒了口气。古墓派长于轻功,而剑法但求出招奇速,不求强劲伤敌,这几下正是他所学所练的本门熟技。
  达尔巴见他轻功高强,变招迅速,说道:「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错,是谁教你的啊?」他说的是蒙古语,杨过自然一字不懂。他料来这和尚是在骂自己,于是依着他的口音,也是叽哩咕噜的说了同样几句。这几字发音既准,次序又丝毫不乱,在达尔巴听来,正是问他:「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错,是谁教你的啊?」便答道:「我师父是金轮国师。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该叫我大和尚。」
  杨过半点不肯吃亏,心想:「不管你如何恶毒骂我,我只要全盘奉还,口头上就不会输了。你用番话骂我猪狗畜生,我照式照样也骂你猪狗畜生。」是以用心听他说话,等他一说完,便依样葫芦的用蒙古话说道:「我师父是金轮国师。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该叫我大和尚。」
  达尔巴大奇,侧过头左看右瞧,心想你明明是小孩子,怎会是大和尚?你师父又怎会是金轮国师?说道:「我是国师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几代的?」杨过也道:「我是国师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几代的?」
  吐番和蒙古的密教中向来有转世轮回之说,其时达赖与班禅的转世尚未起始,但人死后投胎复生、不昧性灵的说法,早为密教中人人所深信不疑。金轮国师虽是蒙古人,出家后所学的是藏传密宗佛教,在蒙古称为金刚宗,他年轻时收过一个大弟子,这弟子不到二十岁就死了,达尔巴和霍都均未见过,只知有这幺一会事。达尔巴在国师座下排名第二,霍都居三,便是为此。此时达尔巴听了这番言语,只道杨过是大师兄转世,又想他如不是神童带艺投胎,一个少年怎能有如此武功?再说他是中原少年,蒙古话又怎能说得这般纯熟?当下侧头向他凝视片刻,越想越像,突然拋下金刚杵,向杨过低头膜拜,连称:「大师兄,师弟达尔巴参见。」
  这一来杨过自然大奇,心想这和尚竟然骂不过我,向我低头服输,见他举动恭敬之极,所说言语自非骂人.必是敬语,倒不必跟着他学了,于是点头微笑,躬身合什,意示接纳,并加还礼。
  中原群雄更是诧异之极,除郭靖、黄蓉外,大家不懂蒙古话,不知杨过跟他叽哩咕噜、咭咭咯咯的对答半晌,说了番甚幺言语,竟折服了这神力惊人的番僧。
  这中间只金轮国师明白原委,心知这二弟子为人鲁直,上了杨过的当,大声说道:「达尔巴,他不是你大师兄转世,快起来跟他比武。」达尔巴一惊跃起,说道:「师父,我看他定是大师兄,否则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身手?」国师道:「你大师兄的武功比你强得多,这孩子却不及你。」达尔巴只摇头不信。国师知他性子最直,一时也说不明白,便道:「你如不信,跟他再比试一下就知道了。」
  达尔巴对师父的话向来奉若神明,他既说杨过不是大师兄转世,那就多半不是大师兄了。
  但他小小年纪,竟有这般高明武功,又自称是他大师兄,却又难以不信,还是遵从师父吩咐,与他较量几招,试试他的真功夫,瞧是谁胜谁败,那就真伪立判了,于是举手向杨过道:「好,我就跟你比试一下武功,是真是假,就凭胜败而定。」
  杨过见他站起身来,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话,神色间甚是恭谨,料想他是说几句礼貌言语,于是一音不变的照说一遍,达尔巴听来,正是:「好,我就跟你比试一下武功,是真是假,就凭胜败而定。」他听了这几句话,心下又感惊惧,暗想:「师父说我大师兄的武功比我强得多,我定然比他不过的。」
  杨过见他脸有惧色,心想:「我再吓他一吓,让他就此退去便是。」说道:「你有五个徒儿,叫作川边五丑,前几天在华山绝顶对我无礼,已让我废去了武功。这几个家伙还活着罢?」他说的是汉语,达尔巴自然不懂,当下由随来的一名武士译了。达尔巴一听之下,更加大惊失色。
  川边五丑在洪七公与欧阳锋两大高手夹击之下,全身筋脉俱废,回去话也说不出了。达尔巴察看五人伤势,料想就是师父金轮国师也绝无如此功力,竟能将这五人震得八脉俱废,却又保得他们性命,下手者实有通天彻地之能,殆是神道鬼怪。他又怎想得到洪七公、欧阳锋二人的内力均不在金轮国师之下,二人合力,自是胜了他师父一倍。此刻听杨过这幺说,更加惧意大盛,转眼向国师瞧去,见他脸有怒容,却又不敢不与杨过动手,只得说道:「请你手下留情。」杨过学着他的蒙古话,也道:「请你手下留情。」
  郭芙见二人用蒙古话说个不休,走到黄蓉身边道:「妈,他们说些甚幺?」郭靖明白达尔巴和杨过所说的蒙古话,但不知杨过何以要学他说话。黄蓉于郭靖西征时曾在蒙古军中,粗饰蒙古语言,但不甚精,听了达尔巴和杨过的对答,不明其意,但听出杨过依样葫芦,学讲达尔巴的话,但达尔巴何以竟会对他膜拜,却也参详不透,听得女儿相询,只「嗯」了一声,道:「杨家哥哥和他说笑呢!」
  便在此时,达尔巴突然挥杵向杨过打去,他想事先已说清清楚楚,对方自有防备。杨过却见他神态恭敬,万不料他突然出手,这一杵险些给他打着,忙后跃避开。他急退急趋,随即纵上连刺三剑。达尔巴心中存了怯意,生怕杨过武学造诣惊人,轮回转世,必具莫大神通,当下只以金刚杵紧守门户,不敢丝毫怠忽,数招一过,杨过已瞧出他只守不攻,虽不明用意,却乐得大展攻势,飘忽来去,东刺西击,这一路玉女剑法更使得英气爽朗,顾盼生姿,而出招迅速奇快,更是人所罕见。
  堪堪拆了百余招,金轮国师瞧得大不耐烦,喝道:「达尔巴,赶快反击,他不是你的大师兄!」达尔巴的武功自远在杨过之上,但心存敬畏,功夫倒去了五成,杨过却乘机全力施展。一个越得心应手,一个越畏缩退让。杨过虽占上风,却也伤他不得,达尔巴更道大师兄手下留情。国师大怒,厉声喝道:「立时反攻!」这一句话声音奇猛,只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响。达尔巴不敢违抗师令,一挺金刚杵,当即狂打急攻。
  他这一番猛击,便将杨过逼得不住闪避,招数中的破绽也渐渐显露出来。达尔巴见他剑招稍疏,金杵倒甩上去,杨过缩手不及,剑杵相交。本来比武之际,双方兵刃碰撞乃是常事,但金刚杵太过沉重,杨过的铁剑始终翻腾飞舞,不敢和金杵相碰,此时一撞,但觉一股大力激荡,震得虎口剧痛,啪的一声,铁剑断为两截。达尔巴叫道:「是我胜啦!」
  垂杵退开,将金刚杵往地下一竖,双手合十,躬身行礼。他虽得胜,对大师兄却不敢失了礼数。
  杨过也用蒙古话叫道:「是我胜啦!」半截铁剑向他迎面掷去。达尔巴侧身避过,心中一怔:「怎幺是大师兄胜啦?难道他这一招是诱着?」只见杨过空手猱身而上,不敢怠慢,忙舞杵护身。杨过在古墓中随小龙女学练掌法,练到双掌挡得往九九八十一只麻雀飞翔,不让一只雀儿漏出掌去。这路「天罗地网势」掌法乃林朝英独得之秘,招数掌形从未下过终南山一步,此时使将出来,果然绵密无比,虽系空掌,威力实不逊于手中有剑。达尔巴将金刚杵使得呼呼风响,杨过却以极高明轻身功夫在杵隙中进退穿插,虽凶险处时时间不容发,金刚杵却始终碰不到他身子丝毫。他反而抓打撕劈、擒拿勾击,在小擒拿手中夹以「天罗地网势」掌法,着着抢攻,便似八十一只麻雀四面八方向对方进攻一样。
  又斗一阵,达尔巴神力愈增,杨过却也越斗越轻捷。他在古墓寒玉床上坐卧练功,斗室中急奔疾转,数年之功,此时才尽数显现出来。偶然使到「夭娇碧空」,高纵低跃,更显轻功之奇。
  小龙女坐在柱旁石础上,脸露微笑,瞧着两人相斗,眼见杨过久战不下,从怀中掏出一双白色手套,叫道:「过儿,接住了!」右手一扬,将手套掷了过去。
  她这双手套是以极细极轫的白金丝织成,虽然柔薄,却非宝刀利刃所能损伤。郝大通见到手套飞空,脸上微微变色。当年重阳宫中交手,小龙女曾戴这手套而拗断他长剑,竟逼得他险些自杀,此刻眼见之下,不由得触动心境。
  杨过接住手套,退后一步,迅速戴上,腰枝款摆,使出古墓派武功中最奇妙最花巧的「美女拳法」来。这路拳法每一招都是摸拟一位古代美女,由男子使来本来颇不雅观,但杨过研习时姿式已改,招名拳法如旧,身法却已变婀娜妩媚而为飘逸潇洒。旁观群雄浑摸不着头脑,见他忽而翩然起舞,忽而端形凝立,神态变幻,极尽诡异。
  女子的姿态心神本就变化既多且速,而历代有名女子性格不凡,颦笑之际、愁喜之分,自更难知难度。将千百年来美女变幻莫测的心情神态化入武术之中,再加上女神端丽之姿,女仙缥缈之形,凡夫俗子,如何能解?杨过使一招「红玉击鼓」,双臂交互快击,达尔巴举杵横架。杨过变为「红拂夜奔」,出其不意的叩关直入,达尔巴竖杵直挡。杨过突使「绿珠坠楼」,扑地攻敌下盘。达尔巴吃了一惊,心想:「大师兄的招法怎地如此难测?」急跃而起,闪开他左掌的劈削。杨过双掌连拍数下,接着连绵不断的拍出,原来这是「文姬归汉」,共有胡笳十八拍。
  他每一招均有来历,达尔巴是蒙古僧人,又怎懂得这些中原典故?霎时间给他忽高忽低、或东或西的攻了个手忙脚乱。杨过手上戴了金丝手套,时时乘机使出「红线盗盒」、「木兰弯弓」、「班姬赋诗」、「嫦娥窃药」等招数来夺他金杵,逼得他吼叫连连,大为狼狈。
  群雄大喜,齐声喝采助威。
  金轮国师眼见徒儿武功明明高于这少年,只因存了怯意,不断遭到对方抢攻,以致处境窘迫,厉声喝道:「快使无上大力杵法!」
  达尔巴应道:「是!」双手握住杵柄,挥舞起来。他单手舞杵已神力惊人,此时双手用劲,连腰力也同时使上了,金刚杵上所发呼呼风声更加响了一倍。这「无上大力杵法」无甚变化,只是横挥八招,直击八招,一共二八一十六招,但一十六招反复使将出来,横挥直击,只逼得杨过远远避开,别说正面交锋,连杵风也不敢碰上。
  点苍渔隐折断铁桨之后,一直甚不服气,此时见到这「无上大力杵法」如此威武,心想自己桨法之中实无这般至刚至猛的招数,不由得暗自钦佩。
  再斗一阵,厅上的红烛已有七八枝被杵风带灭,杨过只仗着轻功东西纵跃,一味闪避,但求不给金杵击中带着,那里还能还手?中原英雄尽皆心惊,默不作声,蒙古众武士却暴雷价叫起好来。
  杨过在金杵紧迫下惟有不住退缩,不多时竟已退入了厅角,要待变招,却半点腾不出手脚。这路「无上大力杵法」本就带着三分颠狂之意,达尔巴使发了性,已忘了眼前之人是大师兄转世,见他缩在厅角内已退无可退,大喝一声:「你死了!」金杵横挥,只听得轰隆一声猛响,烟雾弥漫,砖土纷飞,大厅墙壁给他打破了一个大窿。
  杨过于千钧一发之际以「天罗地网势」从他头顶疾跃而过,百忙之中仍没忘了用蒙古话回敬一句:「你死了!」
  众人只道达尔巴这一招定要得手,郭靖不等他这一杵挥足,已自抢出要袭他后心,猛见眼前红袍晃动,金轮国师发掌击来。郭靖见对方掌势奇速,急使一招「见龙在田」挡开。
  两人双掌相交,竟没半点声息,身子都晃了两晃。郭靖退后三步,金轮国师却稳站原地不动。他本力远较郭靖为大、功力也深,掌法武技却颇有不及。郭靖顺势退后,卸去敌人的猛劲,以免受伤。金轮国师却极为好胜,强自硬接了这一招,忍着胸口隐隐作痛,竟凝立不动。连郭靖与金轮国师这等高手也道杨过定要遇险,以致一个飞身相救,一个出手阻截,那知杨过竟有奇招,在金杵贴身掠过的空隙之间逃了出来。二人见他居然脱险,均感诧异,一个喜慰,一个惋惜,各自退回。
  达尔巴一击不中,更不回身,金杵向后猛挥,杨过见敌招来得快极,自然而然的掠地窜出。这一下犹似燕子穿帘,离地尺许,平平掠过,刚好在金杵之下数寸,那又是「天罗地网势」中的武功,危急中不由自主的夹杂了一些《九阴真经》中的功夫,那是从古墓石室顶上王重阳所遗石刻中学来的。
  黄蓉大奇,道:「靖哥哥,怎幺过儿也会九阴真经?你教他的幺?」她只道郭靖顾念故人之情,在送他上终南山的途中将真经授了于他。郭靖道:「没有啊,倘若传他,我怎会瞒你?」黄蓉「嗯」了一声,素知丈夫对旁人尚且说一是一,对自己自是更无虚言。
  但见杨过腾挪闪避,每遇危急,总是靠那真经的功夫护身。但他显然并未练通,不会以真经武功反击取胜,虽保得性命,这一场比武看来终归要输了。黄蓉暗暗叹息:「过儿真是奇才,他只消跟得我一年半载,将打狗棒法和真经上的功夫学得全了,这蒙古和尚那里还是他对手?」
  正自烦恼,眼光一转之际,忽见丐帮叛徒彭长老混在蒙古武士群中,满脸喜色,她灵机忽动,叫道:「过儿,移魂大法,移魂大法!」《九阴真经》中有一门功夫叫做「移魂大法」,系以心灵之力克敌制胜。当年洞庭湖君山丐帮大会,黄蓉曾以此法克制彭长老迷神催眠的「慑心术」,因此见到此人时便即想起。
  古墓派的玉女心经讲究两人共使,须求心意相通,王重阳在古墓石室中刻下《九阴真经》法要时摘入「移魂大法」的大纲,旨在集破玉女心经的两人心意相通,心通之术既受阻挠,玉女心经的诸般妙诣便使不出了。杨过记得「移魂大法」的要旨,他素服黄蓉之能,心想:「郭伯母既出此言,必有缘故,反正今日已然输定,我就试他一试。」拳脚上继续窜避招架,心中却摒虑绝思,依着经中所载止观法门,由「制心止」而至「体真止」,宁神归一,竟无半点杂念。这时他全凭本性招架,听声闪跃、遇风趋避,眼光呆呆的瞪着敌人。
  又拆数招,达尔巴忽觉杨过举动有异,向他望了一眼,金杵猛击过去。杨过使一招美女拳法中的「蛮腰纤纤」,腰肢轻摆避开,他既运「移魂大法」,心体为一,拳脚上使的是甚幺招数,脸上就有甚幺神情。达尔巴见他脸上忽现书卷之气,那里知他是在模仿唐代诗人竹乐天之妾小蛮的舞姿,不禁一呆,金杵当头直击。杨过侧头避过,五根手指张开,伸手在自己头发上一梳,手指跟着软软的挥了出去,脸上微微一笑,却是一招「丽华梳装」。那张丽华是后陈陈后主的宠姬,发长七尺,光可鉴人,陈后主为她废弃政事而亡国,其媚可知。杨过这幺一笑,达尔巴已受感染,跟着也是一笑。杨过眉清目秀,添上笑容,更增风致,达尔巴颧骨高耸,面颊深陷,跟着杨过作态一笑,旁观众人无不毛骨悚然。
  杨过见他呆住,伸指戳出,却是一招「萍姬针神」。达尔巴侧身闪开,脸上跟着他做个细心缝衣的模样。黄蓉见杨过领会她的意思,居然能以「移魂大法」令敌人受到感应,大为喜慰,低声对郭靖道:「过儿遭际非凡,当年你在他这般年纪之时,尚没此功夫。」
  郭靖喜动颜色,点了点头,目光凝视厅心二人,竟不稍瞬。
  这「移魂大法」纯系心灵之力的感应,倘若对方心神凝定,此法往往无效。要是对方内力更高,则反激过来,施术者反受其制。两人比武,若施术者武功较强,则拳脚兵刃已足以获胜,实不必施用此法,若功力不及,却又不敢贸然使用。是以此法虽高深精奥,临敌时却也无甚用处。达尔巴听杨过说了一通蒙古话,早有八九成信得他是大师兄转世,只因心存敬畏之意,是以感应极快,杨过这才一举成功,但若施之于霍都,则此术杨过事先既未曾练过,内力又不及对手,势必大遭凶险。
  这时杨过将美女拳法施展出来,或步步生莲,或依依如柳,达尔巴依样模仿,只将众人看得又惊骇,又好笑。
  郭芙早笑得打跌,对母亲道:「妈,杨家哥哥这套功夫真妙,你怎不教我?」黄蓉道:「你若会了移魂大法,定然闹得天翻地覆,终于自受其害。」拉着她手,郑重说道:「你别以为好玩,杨家哥哥正与这和尚性命相搏,这可比动刀动剑更是凶险呢!」郭芙伸了伸舌头,凝神望着杨过,心里总觉得好玩,见杨过笑达尔巴也笑、杨过怒达尔巴也怒,于是也跟着学样。
  那知这「移魂大法」厉害之极,她只学得两下,心头便迷迷糊糊,竟一步步的走向厅心。
  黄蓉大吃一惊,忙伸手拉住。这时郭芙已心神受制,用力想甩开母亲。黄蓉反手扣住她手腕拖回,将她脸儿转过,教她瞧不到杨过。郭芙挣扎了几下,脉门给拿住了动弹不得,脑中一昏,便伏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此时达尔巴已全为杨过制住,见他使招「西子捧心」,登时跟着来一下「东施效颦」,见他使出「洛神微步」,便也亦步亦趋,「翩若惊鸦、宛若游蛇」起来。金轮国师早看出不对,连声呼喝,达尔巴竟恍如不闻。杨过见时机已至,突使一招「曹令割鼻」,挥手在自己脸上斜削一掌,左掌削过,右掌又削,连绵不断。古时曹文叔之妻名令,夫死后自割其鼻,以示决不再嫁。拳法中这一招本是以手掌在自己脸前削过,格开敌人击来面门的拳掌,杨过的手掌却近了数寸,削上了自己脸颊,看似出手甚重,其实只是手掌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抹,达尔巴那里知道,双掌拚命往自己脸上打去。他神力惊人,每一掌都是百余斤劲力,打到十余掌,终于支持不住,将自己打得昏晕倒地。
  杨过悄退数步,坐到小龙女身畔,右手支颐,左手轻轻挥出,长叹一声,脸现寂寥之意。
  这是「美女拳法」最后一招的收式,叫作「古墓幽居」,却是杨过所自创,林朝英固然不知,小龙女也是不会。杨过当年学全了美女拳法之后,心想祖师婆婆姿容德行,不输于古代美女,武功之高更不必说,这路拳法中若无祖师婆婆在,算不得有美皆备,于是自行拟了这一招,虽说为抒写林朝英而作,举止神态却仿真了师父小龙女。当日小龙女见到,只微微一哂,自也不会跟着他去胡闹。
  群雄齐声欢呼,叫道:「我们又胜了第二场!」「武林盟主是大宋高手!」「蒙古鞑子快快滚出去罢,别来中原现世啦!」两名蒙古武士在纷乱中抢出,将达尔巴抬了回去。
  金轮国师见两个徒弟都输在这少年手里,却均非武功不及,委实败得胡里胡涂之至,心中恼怒,但脸上不动声色,坐在椅上喝道:「少年,你师父是谁?」他武功绝伦之外,兼且博学多才,居然会说汉语。
  杨过右手向小龙女一伸,笑道:「我师父就是这一位,你快来拜见武林盟主罢!」
  金轮国师见小龙女妩媚娇怯,比杨过年纪更小,绝不信是他师父,心想:「中原汉人诡计多端,可不能骗得了我?」霍地站起,当啷啷一阵响亮,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轮。这金轮径长尺半,乃黄金混和白金及别的金属铸成,轮上铸有天竺梵文的密宗真言,中藏九个小球,随手一抖,响声良久不绝。国师指着小龙女道:「哼,你这小姑娘也配做武林盟主?只要你接得住我这金轮的十招,我就认你是盟主。」杨过笑道:「我已胜了两场,三赛两胜,你方言明在先,却又胡赖些甚幺?」国师道:「我要试试她功夫,瞧她是不是当得起。」
  小龙女不知金轮国师武功惊骇世俗,也不知「武林盟主」是甚幺东西,更没想到自己要当还是不当,听他说要试试自己是否接得住他金轮十招,当即站起,说道:「那我就试试。」
  国师道:「你若接不住我十招,那便怎样?」小龙女道:「接不住,我就打你不过,又怎样了?」她此时虽对杨过爱念已深,然对别事仍无动于中。中原群雄与蒙古武士均不知这是她本性,见她全不把国师瞧在眼内,还道她确是武功深不可测。更有人见杨过使「移魂大法」打败达尔巴,还道她会使妖法,是个小妖女,登时纷纷议论。
  金轮国师却也真怕她行使妖法,便口中喃喃念咒,叽哩咕噜,咭哩咯嘟,念的是密宗真言「降妖伏魔咒」。杨过在旁听得明白,只道这和尚又用蒙古话骂他师父,忙用心硬记,一个字一个字全记得清清楚楚。国师念完咒语,金轮一摆,当啷啷一阵响,喝道:「少年退开,我要动手了!」这两句话说的却是汉语。
  杨过摇摇手,不敢说话,只怕一分心便忘了硬生生记住的这大段蒙古话,便依着字音,一字一字的念了起来。黄蓉虽略识蒙古话,但所知者多半为军中言语,学到的有限,这些蒙古密宗咒语,夹了不少梵语,更一句也不明,只微笑听着。
  恰好达尔巴此时悠悠醒转,见师父手持金轮,正要与人动手,却听杨过口诵密完真言「降魔伏妖咒」,此是本门秘法,决不传外人,杨过若非大师兄转世,怎幺会念此咒?情急之下,一跃而出,跪在师父面前叫道:「师父,他真是大师兄转世,你再收他入门罢!」
  金轮国师怒道:「胡说!你上了当还不知道。」达尔巴道:「是的啊,这事千真万确,决不能错。」国师见他纠缠不清,一把抓起他背心往厅里掷去。达尔巴一个一百多斤重的身躯,在他一抓一掷之下轻飘飘的恍似无物。
  众人适才见达尔巴力斗点苍渔隐与杨过,膂力惊人,但国师这幺一掷,功力显然又远在其上,眼见小龙女这般娇滴滴的模样,别说接他十招,就是给他用力吹一口气,只怕也就吹倒了,不禁都为她担忧。蒙古武士中不少人曾见过金轮国师显示武功,当真是艺压万夫、力胜九牛。小龙女虽是敌人,但见她稚弱美貌,人人均起怜惜之心,想她纵有妖术,也必难敌国师玄功通神,不免暗暗盼他不要痛下辣手。
  杨过念完咒语,低声道:「姑姑,小心这个和尚。」国师听他这篇咒语念得一字不错,心下佩服,赞道:「少年,亏得你了。」杨过道:「和尚,亏得你了。」国师双目一瞪,说道:「亏得我甚幺?」杨过道:「亏得你有胆跟我师父动手,她是菩萨转世,有通天彻地之能、降龙伏虎之功,你还是小心为妙。」他见这和尚厉害,想说得他有了顾忌,出手不敢放尽,师父就易于抵挡。但金轮国师是蒙古不世出的英杰,文武全才,那会上当,叫道:「第一招来了,小姑娘,亮兵刃罢!」
  杨过除下金丝手套,给师父戴上,见她脸颊白中透红,双眼含情,瞧着自己,忍不住要在她脸上深深一吻,终于硬生生的克制了,垂手退开。小龙女从怀中摸出一条雪白绸带,迎风一抖,绸带末端系着一个金色圆球,圆球中空有物,绸带抖动,圆球如铃子般响了起来,玎玲玎玲,清脆动听。众人见二人的兵刃都极怪异,心想今日当真大开眼界,一个兵刃极短,一个却是极长,一个极坚,一个却极柔,偏巧二般兵器又都会玎珰作声。
  金轮国师所用的金轮专擅锁拿对手兵刃,不论刀枪剑戟、矛锤鞭棍,遇上了尽皆缚手缚脚,常人挥动武器一招过去,当啷啷一声响,手中就没了兵器。若不是他见杨过功夫了得,还决不会说到十招。他一生之中,极少有人能接得了他金轮的三招。
  小龙女绸带扬动,抢先进招。金轮国师道:「这是甚幺东西?」左手去抓带子,见绸带夭矫灵动,料来变化必多,这一抓中暗伏上下左右中五个方位,不论绸带闪到那里,都逃不脱掌握。那知绸带上的小圆球玎的一声响,反激起来,径来打他手背上的「中渚穴」。
  国师变招奇速,手掌翻转,又来抓那小球。小龙女手腕微抖,小球翻将过去,自下而上,打他手背虎口处的「合谷穴」。国师手掌再翻,这次却是伸出食中两指去夹圆球。小龙女看得明白,绸带微送,圆球伸出去点他臂弯里的「曲泽穴」。
  这几下变招,当真只在反掌之间,国师手掌翻了两次,小龙女手腕抖了三下,却已交换了五招。杨过看得明白,大声数道:「一二三四五……五招啦!还剩五招。」金轮国师要小龙女接他十招,是要她抵挡金轮的十下攻势,杨过取巧,却将双方交换的招数一并计算在内。国师是一代武学宗师,那肯与这狡狯小儿斤斤辩算招数多少?当下左臂微偏,让开圆球,金轮直递了出去。
  小龙女只听得当啷啷一阵急响,眼前金光闪动,敌人金轮已攻到面前尺许之处。这一下真变生不测,别说抵挡,闪躲也已不及,危急中抖动手腕,绸带直绕过来,圆球直打国师脑后正中的「风池穴」,这是人身要害,任你武功再强,只要给打中了,终须性命难保。那是她无可奈何,才以两败俱伤的险招逼敌回轮自保。果然国师不愿与她拚命,低头避过,只这幺一低头,手上轮子送出略缓。小龙女已乘机收回绸带,玎玎珰珰一阵响,圆球与轮子相碰,已将金轮的攻招解开。这只一瞬间的事,但小龙女已是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经了一转,急忙展开轻功,向旁急退,脸上大现惊惧。
  国师只这幺攻了一招,但杨过大声叫道:「六七八九十……好啦,我师父已接了你十招,更有甚幺话说?」这几下交手,国师已知这小姑娘武功虽高,终究万万不及自己,倘若正式比拚,十招之内定可将她打败,最讨厌杨过在旁搅局,胡言乱语,弄得自己心神不定,心想:「且不理这少年胡说,我加紧出招,先将这女孩儿打败了,再作道理。」袍袖带风,金轮晃动,又是一招极厉害的杀着劈将出去。杨过大叫:「不要脸!说了十招,又来偷袭,十一、十二、十三、十四……」他也不理会双方攻守招数多少,口中自管连珠价数将出来。
  小龙女接过一招之后,极是害怕,说甚幺也不敢再正面挡他第二招,展开轻功,在厅上飞舞来去,手中绸带飘动,金球急转,幻成一片白雾,一道黄光。那金球发出玎玎声响,忽急忽缓,忽轻忽响,竟如乐曲一般。原来她闲居古墓之时,曾依着林朝英遗下的琴谱按抚瑶琴,颇得妙理。后来练这绸带金球,听着球中发出的声音颇具音节,也是她少年心性,竟在武功之中把音乐配了上去。天地间岁时之序,草木之长,以至人身之脉搏呼吸,无不含有一定节奏,音乐乃依循天籁及人身自然节拍而组成,是故乐音则听之悦耳,嘈杂则闻之心烦。武功一与音乐相合,使出来更柔和中节,得心应手。
  古墓派的轻功乃武林一绝,别派任何轻功均所不及。于平原旷野之间尚不易见其长处,此时在厅上使将出来,的是飘逸无伦,变化万方。她一生在墓室中练功,于丈许方圆之内当真趋退若神。金轮国师武功虽然远胜,但她一味腾挪奔跃,却也奈何不了,只听得铃声玎玎,有如乐曲,听了几下,竟便要顺着她乐音出手,急忙摆动金轮,发出一阵嘈音来冲荡铃声。霎时间大厅上两般声音交作,忽轻忽响,或高或低。铃声清脆,听来心旷神怡,金轮中发出的当啷巨响却是如锻铁,如刮镬,如杀猪,如击狗,如逃命,如吊丧,说不出的古怪喧噪。
  郭靖与黄蓉在旁观战,都想起少年之时在桃花岛上听洪七公、欧阳锋、黄药师三人以乐声拚斗的情景,此时思及,已如隔世。眼前这两人武功虽妙,说到以乐声拚斗的功夫,却尚远不及洪黄欧阳。这时杨过滔滔不绝的早已数到了「一千零五、一千零六、一千零七……」但小龙女不与敌人正面动手,国师却算来未满十招。郭芙本在母亲怀中昏睡,给金轮的恶响吵醒,双手掩耳,抬起头来,满脸迷惘,不明所以。
  此时国师也已极不耐烦,自觉以一代宗主身分,来来去去竟斗不下一个少女,若再拖延,纵然获胜,也已脸上无光,猛地里左臂横伸,金轮斜砸,手掌自左下方仰拍,金轮自右上方击落。二人游斗这许久,小龙女轻功的路子已给他摸准了五成,这两下杀招拦住了她进途退路,要教她让得前面,避不了后面。小龙女危急中绸带飞扬,卷起一团白花,急向上跃。国师金轮回转,已将绸带锁住。若寻常兵刃,早已给他锁夺脱手,但绸带没半点坚劲,竟尔轻轻巧巧的从轮孔中滑脱。国师喝道:「这是第二招,第三招来了!」踏上一步,金轮忽地脱手,向小龙女飞了过去。
  这一下绝招实出乎人人意料之外,但见金轮急转,向小龙女砸到。小龙女大骇,伏低身子向后急窜,只听得当啷啷声响,一团黄光从脸畔掠过,不容寸许,疾风只削得她嫩脸生疼。众人惊呼声中,国师抢身长臂,手掌在轮缘一拨,那金轮就如活了一般,在空中忽地转身,又向小龙女追击过去。小龙女眼见轮子转动时势道大得异乎寻常,那敢用绸带去卷?只得以绝顶轻功旁跃避开。国师两击不中,叫道:「好轻功!」抢上去突伸左拳,当的一声在轮边一击,同时双掌齐出,拦在小龙女身前,那金轮却呛啷啷的从她脑后飞来。
  金轮来势并不十分迅速,但轮子未到,疾风已至,势道猛恶之极。国师在轮上击这一拳时,已先行料到对方闪避方位,因此那轮子犹似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绕了半个圈子,向她身后急追。小龙女这一跃一避,已尽施生平所学,却见这和尚双掌箕张,竟自拦在身前。群雄耳中鸣响,目为之眩,无不惊心。
  杨过见小龙女遇险,情急关心,顺手抓起达尔巴遗在地下的金杵,奋力跃起,举杵向轮子捣去,当的一声大响,金刚杵恰好套入轮中空洞,但金轮力道实在猛恶,只震得他双手虎口迸裂,鲜血长流,连人带轮和着金杵,一齐摔落在地。
  小龙女瞥眼见金轮落地,后路胁迫已解,但自己身在半空,如何能避开面前大敌?情急智生,绸带挥出,卷住西首柱子用劲一扯,身子在空中借力斜飞,撞向厅柱,轻轻巧巧的滑落,溜到了柱后,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国师五丁开山般的掌力。
  国师明已得手,却又给杨过从中阻挠,不但对方逃开,连自己纵横无敌的兵刃也让他打落在地,真是生平从所未遇的大挫折。他本来清明在躬,智能朗照,这时却不由得大动无明,不待杨过起身,呼的一掌,已劈空向他击去。按理他是一派宗师,对方既是后辈,又已摔在地下未曾起身,如此打他一掌,和他身分及平素的自负委实殊不相称,但盛怒之下也已顾不得这许多。
  郭靖见他怒视杨过,抬肩缩臂,知他要猛下毒手,暗叫:「不好!」倘若抢步上前,纵挡得一挡,杨过仍不免受伤,危急中不及细思,一招「飞龙在天」,全身跃在空中,向他头顶搏击下来。国师若不收掌力,虽能将杨过毙于掌底,自己却也要丧生于这凌厉无伦的降龙掌之下,手掌力转,「嘿」的一声呼喝,手掌与郭靖相交。
  这是当代两位武学大师的二次交掌。郭靖人在半空,无从借力,顺着对方掌势翻了半个斤斗,向后落下。国师却稳站原地,身不晃,脚不移,居然行若无事。郝大通、孙不二、点苍渔隐等素知郭靖武功,见后无不骇异,心想这番僧的功夫委实深不可测。其实郭靖两次和他交掌,都向后退让,自然而然的消解对方掌力,乃武学正道。国师给杨过一捣乱,搅得脸上无光,硬要争回颜面而再度实接郭靖掌力,却大耗内力真气,虽似占了上风,实则内里吃亏。二人均是并世雄杰,数十招内难判高下,国师勉强在一招中先占地步,胸口又不免隐隐生疼,好在对方只求救人,并不继续进招,于是口唇紧闭,暗运内力,打通胸口所凝住的一股滞气。
  杨过死里逃生,爬起身来,奔向小龙女身旁,小龙女也正过来探视。两人齐声问道:「你没事幺?」两人同时点了点头,脸上同现笑容,搂在一起,满心喜悦。
  杨过随即举起金刚杵,将金轮顶在杵上,耍盘子般转动,居然也发出些呛啷啷的声响,高声叫道:「番邦众武士听着:你们大国师的兵刃已给我缴下,还说甚幺天下武林盟主?
  快快滚你们番邦老奶奶的臭鸡蛋、臭鸭蛋罢!」
  蒙古武士尽皆不服,眼见国师与小龙女比武已然胜了,对方出了一个杨过不足,又出一个郭靖,纷纷叫嚷:「你们以三敌一,羞也不羞?」「国师自行将金轮拋去,岂是你这小子所能夺下?」「一对一,好好比过,不许旁人插手助拳!」「对对,再打过。」众人喧哗叫嚣,但说的都是蒙古话,除郭靖之外,中原群雄一句也听不懂。
  中原群雄中明白事理的,也觉以武功而论,国师当然在小龙女之上,但「抗蒙保国盟」
  盟主这个名号,说甚幺也不能让一个蒙古国师拿去,否则中原武林固然丢尽了脸面,而群集抗蒙之际自不免先行折了锐气。少年气盛的见蒙古众武士喧扰,也即大声喝骂,与他们对吵起来。双方各抽兵刃,势成群殴。
  杨过高举金杵金轮,向国师说道:「还不认输?你的兵刃都失了,还有甚幺脸面?世上可有兵刃给人收去的武林盟主幺?」
  国师正暗运内力,杨过的说话耳中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敢开口说话。杨过一见情状,已自猜到三分,忙大声说道:「各位英雄请听了:我再问他三声,他如不答,便是认输。」
  他怕时刻一久,国师运气完毕,更不延搁,一口气的问道:「你是不是输了?武林盟主你是想也不敢想了?你默不作声,就是认输?」国师正消去了滞气,胸口隐痛已除,待要答话,杨过见他嘴唇微动,急忙抢在头里,说道:「好,你既认输,我们也不来难为你,你们大伙儿好好的去罢。」当下高举金杵金轮,拿去交给了郭靖。他本想交与师父,但怕国师发怒来夺,小龙女抵挡不住。
  国师气得脸皮紫胀,又忌惮郭靖武功了得,金轮既落入他手,自己空手去夺,必难成功,眼见中原武士人多势众,倘若群斗,己方定要一败涂地。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先行退却,再图报复,大声说道:「中原蛮子诡计多端,倚多为胜,不是英雄好汉,大伙儿随我走罢。」他右手一挥,蒙古众武士齐向厅外退出。他遥遥向郭靖施礼,说道:「郭大侠,黄帮主,今日领教高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郭靖躬身答礼,说道:「大师武功精深,在下佩服得很。贤师徒的兵刃就请取回。」说着要将金轮金杵递过。杨过大声道:「金轮国师,你想伸手接过,要不要脸?」郭靖刚喝得一声:「过儿,别胡说。」国师早已袍袖飘动,转身向外,头也不回的大步出厅。
  杨过忽地想起一事,叫道:「喂,你的弟子霍都中了我暗器之毒,快拿解药来换我的解药罢。」国师自恃玄功通神,深明医理,甚幺毒物都能治得,恨极杨过狡猾无礼,对他的话毫不理睬,径自去了。黄蓉见朱子柳合上眼沉沉睡去,心想此间聚集了不少使用喂毒暗器的名家,总有人能治得他身上之伤,见国师不肯交换解药,却也不甚在意。
  此时陆家庄前后欢声雷动,都为杨过与小龙女力胜金轮国师喝采。二人身旁围集数百人,纷纷议论。有的说杨过打败霍都,乃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的说小龙女轻功超逸绝伦,居然避开了金轮如此凶猛的飞击。但对杨过以「移魂大法」使达尔巴自击晕倒一节,十之八九都不明白。有人问起,杨过便胡说八道一番问者似懂非懂,若再追问,只更增迷惘。
  注:本书初版之中,金轮国师作金轮「法王」,其身份为西藏喇嘛教法王,有读者指摘作者歧视西藏密宗,常将喇嘛派为反面角色。其实作者对藏传密教同样尊崇,与尊敬佛教之其它宗派无异,亦决不歧视西藏、青海、四川、甘肃、云南、内蒙等地的藏族同胞。作者曾受藏传佛教上师宁布切加持,授以净意、清静、辟邪咒语,熟读后能随口念诵,作者客厅中现悬有藏胞从西藏带出之大幅莲花生上师显圣唐卡织毯。据史书记载,元朝中期以后,蒙古统治者入据中原,利用少数藏传喇嘛,欺压人民,多作淫秽之事,违反佛教宗旨及戒律,故事中将喇嘛写作反派角色,并非故意歧视。为免误会计,三版修订时将原来的「法王」改为「蒙古国师」,但其个人作为,仍大致根据史书所述之「番僧」作风,与行为高尚圣洁之其它喇嘛全不相干。 第 十 四 回  礼 教 大 防
  当下陆家庄上重开筵席,再整杯盘。杨过一生受尽委屈,遭遇无数折辱轻贱,今日方得扬眉吐气,为中原武林立下大功,人人刮目相看,自是得意非凡。更加开心的是相思多时,终于得与小龙女重逢相聚,而且嫌隙尽去,两情融洽。
  小龙女见杨过喜动颜色,除了相思之苦尽消之外,知他尚为逐去金轮师徒而喜,自也极为高兴。黄蓉对她很是喜爱,拉着她手问长问短,要她坐在席间自己身畔。小龙女见杨过坐在郭靖与点苍渔隐之间,与她隔得老远,忙招手道:「过儿,过来坐在我身边。」杨过却知男女有别,初见之际一时忘形,对她真情流露,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与她这般亲热,却觉不妥, 听她这般叫唤,脸上不禁一红,微微一笑,却不过去。 小龙女又叫道:「过儿,你干幺不来?」杨过道:「我坐在这里好了,郭伯伯跟我说话呢。」
  小龙女秀眉微蹙,说道:「我要你坐在我身边。」杨过见了她生气的神情,心中怦然一动,这轻嗔薄怒的模样,真教他为之粉身碎骨也甘心情愿。当日只因陆无双的嗔容与小龙女微有相似之处,便为她奋身却敌、护行千里,此时真人到来,那里还能有半点违拗?当即站起,走到她座前。
  黄蓉见了二人神情,微微起疑,当即命人安排席位,问杨过道:「过儿,你这身武功是跟谁学的?」杨过指着小龙女道:「她是我师父啊,郭伯母你怎幺不信?」黄蓉素知他狡谲,但见小龙女一派天真无邪,料定不会撒谎,转头问她:「妹妹,他的武功是你教的?」小龙女很是得意,说道:「是啊,你说我教得好不好?」黄蓉这才信了,说道:「好得很啊!妹妹,你师父是谁?」小龙女道:「我师父已经死了。」说着眼圈一红,心中难过。她师父本来教得她不动七情六欲,但此时对杨过的爱念一起,胸中隐藏着的深情慢慢都泄露了出来。
  黄蓉又问:「请问尊师高姓大名?」小龙女摇头道:「我不知道,师父就是师父。」黄蓉只道她不肯说,武林中人讳言师门真情也属常事,便不再问。小龙女的师父是林朝英的贴身丫鬟,只有一个使唤的小名,连她自己也不知姓甚幺。
  这时各路武林大豪纷向郭靖、黄蓉、小龙女、杨过四人敬酒,互庆打败了强敌金轮国师。
  郭芙跟着父母,本来到处受人尊重,此时相形之下,不由得黯然无光,除了武氏兄弟照常在旁殷勤之外,竟没一人理会。她心中气闷,说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咱们别喝酒了,外边玩去。」武敦儒与武修文齐声答应。三人站起,正要出厅,忽听郭靖叫道:「芙儿,你到这儿来。」郭芙回过头来,见父亲已移坐在母亲一席,笑吟吟的向她招手,于是走近身去,叫了声:「爹,妈!」倚在黄蓉身上。
  郭靖向黄蓉笑道:「你起初担心过儿人品不正,又怕他武功不济,难及芙儿,现下总没话说了罢?他为中原英雄立了这等大功,别说并无甚幺过失,就算有何莽撞,做错了事,那也是功胜于过了。」黄蓉点点头,笑道:「这一回是我走了眼,过儿人品武功都好,我也欢喜得紧呢。」
  郭靖听妻子答应了女儿的婚事,心中大喜,向小龙女道:「龙姑娘,令徒过世了的父亲当年与在下有八拜之交。杨郭两家累世交好,在下单生一女,相貌与武功都还过得去……」他性子直爽,心中想甚幺口里就说甚幺。黄蓉插嘴笑道:「啊哟,瞧你这般自夸自赞的劲儿,也不怕龙家妹子笑话。」
  郭靖哈哈一笑,接着说道:「在下意欲将小女许配给贤徒。他父母都已过世,此事须得请龙姑娘作主。乘着今日群贤毕集,喜上加喜,咱们就请两位年高德劭的英雄作媒,订了亲事如何?」其时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本人反而做不了主,因之当年郭靖之父郭啸天与杨过的祖父杨铁心才有指腹为婚之事。
  郭靖说了此言,笑嘻嘻的望着杨过与女儿,心料小龙女定会玉成美事。郭芙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将脸蛋儿藏在母亲怀里,心觉不妥,却不敢说甚幺。
  小龙女脸色微变,还未答话,杨过已站起身来,向郭靖与黄蓉深深一揖,说道:「郭伯伯、郭伯母养育的大恩、见爱之情,小侄粉身难报。但小侄家世寒微,人品低劣,万万配不上你家千金小姐。」
  郭靖本想自己夫妇名满天下,女儿品貌武功又是第一流的人才,现下亲自出口许配,他定然欢喜之极,那知竟会一口拒绝,不由得一怔,但随即想起,他定是年轻面嫩,腼觏推托,哈哈一笑,说道:「过儿,你我不是外人,这是终身大事,不须害羞。」杨过又是一揖到地,说道:「郭伯伯、郭伯母,你两位如有甚幺差遗,小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之命,却实在不敢遵从。」郭靖见他脸色郑重,大是诧异,望着妻子,盼她说个明白。
  黄蓉暗怪丈夫心直,不先探听明白,就在席间开门见山的当众提出来,枉自碰了个大钉子,眼见杨过与小龙女相互间的神情大有缠绵眷恋之意,但他们明明自认师徒,难道两人行止乖悖,竟做出逆伦之事来?这一节却甚为难信,心想杨过虽未必是正人君子,却也不致如此胡作非为。宋人最重礼法,师徒间尊卑伦常,看得与君臣、父子一般,万万逆乱不得。所谓「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师即是父,是以「师父」二字连称,师娶其徒,等于是父女乱伦、母子乱伦一般,当时之人连想也不敢想。
  黄蓉虽有所疑,但此事太大,一时未敢相信,问杨过道:「过儿,龙姑娘真的是你师父吗?」杨过道:「是啊!」黄蓉又问:「你是磕过头、行过拜师的大礼了?」杨过道:「是啊。」他口中答复黄蓉,眼光却望着小龙女,满脸温柔喜悦,深怜密爱,别说黄蓉聪颖绝伦,就算换作旁人,也已瞧出了二人之间绝非寻常师徒而已。
  郭靖却尚未明白妻子的用意,心想:「他早说过是龙姑娘的弟子,二人武功果是一路同派,那还有甚幺假的?我跟他提女儿的亲事,怎幺蓉儿又问他们师承门派?嗯,他先入全真派,后来改投别师,虽不合武林规矩,却也难化解。」
  黄蓉见了杨过与小龙女的神色,暗暗心惊,向丈夫使个眼色,说道:「芙儿年纪还小,婚事何必着急?今日群雄聚会,还量商议国家大计要紧。儿女私事,咱们暂且搁下罢。」
  郭靖心想不错,忙道:「正是,正是。我倒险些儿以私废公了。龙姑娘,过儿与小女的婚事,咱们日后慢慢再谈。」
  小龙女摇了摇头,说道:「我自己要嫁给过儿做妻子,他不会娶你女儿的。」
  这两句话说得清脆明亮,大厅上倒有数百人都听见了。郭靖一惊,站了起来,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见她拉着杨过的手,神情亲密,可又不由得不信,期期艾艾的道: 「他…… 他是你的徒……徒……儿,却难道不是幺?」
  小龙女久在地下古墓,不见日光,因之脸无血色,白晰逾恒,但此时心中欢悦,脸色娇艳,如花初放,笑吟吟的道:「是啊!我从前教过他武功,可是他现下武功跟我一般强了。他心里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从前……」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虽然天真纯朴,但女儿家的羞涩却是与生俱来,缓缓说道:「从前……我只道他不喜欢我,不要我做他媳妇,我……我心里难受得很,只想死了倒好。但今日我才知他是真心爱我, 我…… 我……」厅上数百人肃静无声,倾听她吐露心事。本来一个少女纵有满腔热爱,怎能如此当众宣泄?又怎能向郭靖这不相干之人倾诉?但她于甚幺礼法人情压根儿一窍不通,觉得这番言语须得跟人说了,当即说了出来。
  杨过听她真情流露,自大为感动,但见旁人脸上都是又惊又诧、又尴尬、又不以为然的神色,知道小龙女太过无知,不该在此处说这番话,当下牵着她手站起身来,柔声道:「姑姑,咱们去罢!」小龙女道:「好!」两人并肩向厅外走去。此时大厅上然群英聚会,几逾千人,但在小龙女眼中,就只见到杨过一人。
  郭靖和黄蓉愕然相顾,他夫妇俩一生之中经历过千奇百怪、艰难惊险,于眼前此事却竟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小龙女和杨过正要走出大厅,黄蓉叫道:「龙姑娘,你是天下武林盟主,众望所属,观瞻所系,此事还须三思。」小龙女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说道:「我做不来甚幺盟主不盟主,姊姊你如喜欢,就请你当罢。」黄蓉道:「不,你如真要推让,该当让给前辈英雄洪老帮主。」武林盟主是学武之人最尊荣的名位,小龙女却半点也不放在心上,随口笑道:「很好!就这样罢,反正我不懂。」拉着杨过的手,又向外走。
  突然间衣袖带风,红烛晃动,座中跃出一人,身披道袍、手挺长剑,正是全真道士赵志敬。他横剑拦在厅口,大声道:「杨过,你欺师灭祖,已不齿于人,今日再做这等禽兽之事,怎有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赵某但教有一口气在,断不容你。」杨过不愿与他在众人之前纠缠不清,低沉着声音道:「让开!」赵志敬大声道:「甄师弟,你过来,你倒说说,那天晚上咱们在终南山上,亲眼目睹这两人赤身露体,干甚幺来着?」甄志丙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说道:「他们师徒自成婚配,不干我们的事!」。
  杨过那晚与小龙女在花丛中练玉女心经,为赵甄二人撞见,杨过曾迫赵志敬立誓,不得向第五人说起,那知他今日竟在大庭广众之间大肆诬蔑,恼怒已极,喝道:「你立过重誓,不能向第五人说的,怎幺如此……如此……」赵志敬哈哈一笑,大声道:「不错,我立誓不向第五人说,可是眼前有第六人、第七人。百人千人,就不是第五人了。你们行得苟且之事,我自然说得。」
  赵志敬见二人于夜深之际、衣衫不整的同处花丛,怎想得到是在修习上乘武功?这时狂怒之下抖将出来,倒也不是故意诬蔑。小龙女那晚为此气得口喷鲜血,险些送命,这时听他狡言强辩,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向他胸口轻轻按去,说道:「你还是别胡说的好。」
  此刻她玉女心经早已练成,这一掌按出无影无踪,而玉女心经又是全真派武功的克星,赵志敬伸手急格,不料小龙女的手掌早已绕过他手臂,按到了他胸口。
  赵志敬一格落空,大吃一惊,但对方手掌在自己胸口稍触即逝,竟无半点知觉,当下也不在意,冷笑道:「你摸我干幺?我又不……」一言未毕,突然双目直瞪,砰的一声,仰天翻身摔倒,竟已受了极重的暗伤。林朝英自创制玉女心经武功以来,这一招是第一次重创全真派门人。全真武功竟输得一败涂地,别说还手,连招架也丝毫没能耐。
  孙不二与郝大通见师侄受伤,忙抢出扶起,只见他血气上涌,胀得满脸通红,宛似醉酒,摔倒在地下爬不起身,跟着一大口鲜血喷出。孙不二冷笑道:「好哇,你古墓派当真和我全真派干上了。」拔出长剑,就要与小龙女动手。她心中暗惊,心想若与小龙女动手,只怕一两招间便即大败,但实逼处此,非叫阵不可。
  郭靖急从席间跃出,拦在双方之间,劝道:「咱们自己人休得相争。」向杨过道:「过儿,双方都是你师尊。你劝大家回席,从缓分辨是非不迟。」
  小龙女从来意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等说过了话不算的奸险背信之事,极是厌烦,牵着杨过的手,皱眉道:「过儿,咱们走罢,永不见这些人啦!」杨过随着她跨出两步。
  孙不二长剑闪动,喝道:「打伤了人想走幺?」
  郭靖见双方又要争,正色说道:「过儿,你可要立定脚跟,好好做人,别闹得身败名裂。
  你的名字是你郭伯母取的,你可知这个『过』字的用意幺?」
  杨过听了这话,心中一震,突然想起童年时的许多往事,想起了诸般伤心折辱,又想:「怎幺我这名字是郭伯母取的?」
  郭靖对杨过爱之切,就不免求之苛,责之深,见他此日在群雄之前大大露脸,正自欣慰无已,却突然发觉他做了万万不该之事,心中一急,语声也就特别严厉,又道:「你过世的母亲定然曾跟你说,你单名一个『过』字,表字叫作甚幺?」杨过记得母亲确曾说起,只是他年纪轻轻,从来无人以表字相称,几乎自己也忘了,答道:「叫作 『改之』。」
  郭靖厉声道:「不错,那是甚幺意思?」杨过想了一想,记起黄蓉教过的经书,说道:「郭伯母是叫我有了过失就要悔改。」
  郭靖语气稍转和缓,说道:「过儿,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是先圣先贤说的话。你对师尊不敬,此乃大过,你好好的想一下罢。」
  杨过道:「若是我错了,自然要改。可是他……」手指赵志敬道:「他打我辱我,骗我恨我,我怎能认他为师?我和姑姑清清白白,天日可表。我敬她爱她,难道这就错了?」
  他侃侃而言,居然理直气壮。郭靖的机智口才均是远所不及,怎说得过他?但心知他行为大错特错,却不知如何向他说清楚,只道:「这个……这个……总之是你不对……」
  黄蓉缓步上前,柔声道:「过儿,郭伯伯全是为你好,你可要明白。」杨过听到她温柔的言语,心中一动,也放低了声音道:「郭伯伯一直待我很好,我知道的。」眼圈一红,险些要流下泪来。黄蓉道:「他好言好语的劝你,你千万别会错了意。」杨过道:「我就是不懂,到底我又犯了甚幺错?」黄蓉脸一沉,说道:「你是当真不明白,还是跟我们闹鬼?」杨过心中不忿,心道:「你们好好待我,我也好好回报,却又要我怎地?」咬紧了嘴唇却不答话。黄蓉道:「好,你既要我直言,我也不跟你绕弯儿。龙姑娘既是你师父,那便是你尊长,便不能有男女私情。」
  这个规矩,杨过并不像小龙女那般一无所知,但他就是不服气,为甚幺只因为姑姑教过他武功,便不能做他妻子?为甚幺他与姑姑绝无苟且,却连郭伯伯也不肯信?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偏激刚烈之人,此时受了冤枉,更是甩出来甚幺也不理会了,大声说道:「我做了甚幺事碍着你们了?我又害了谁啦?姑姑教过我武功,可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们斩我一千刀、一万刀,我还是要她做妻子。」
  这番话当真是语惊四座,骇人听闻。当时宋人拘泥礼法,这般肆无忌惮的逆伦言语,人人听了都说不出的难过,就如听到有人公然说要娶母亲为妻一般。郭靖一生最敬重师父,只听得气往上冲,抢上一步,伸手便往他胸口抓去。
  小龙女吃了一惊,伸手便格。郭靖武功远胜于她,此时盛怒之下,更出尽全力,一带一挥,将小龙女拋出丈余,接着手掌疾探,抓住了杨过胸口「天突穴」,左掌高举,喝道:「小畜生,你胆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杨过给他一把抓住,全身劲力全失,心中却丝毫不惧,朗声说道:「姑姑全心全意爱我,我对她也是这般。郭伯伯,你要杀我便可下手,我这主意是永生永世不改的。」郭靖道:「我当你是我亲生儿子一般,决不许你做了错事,却不悔改。」杨过昂然道:「我没错!
  我没做坏事!我没害人!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娶姑姑为妻,终生不跟她分离!」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铿然有声。
  厅上群雄听了,心中都是一凛,觉得他的话实在也有几分道理,若他师徒俩一句话也不说,在甚幺世外桃源,或穷乡荒岛之中结成夫妇,始终不为人知,确是与人无损。只要他们不吐露是师徒关系,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结为夫妇,确然碍不了任何人的事,害不了谁。但这般公然无忌的胡作非为,却有乖世道人心,不但成为武林中败类,抑且成为俗世中的奸恶之徒。
  郭靖举起手掌,凄然道:「过儿,我心里好疼,你明白幺?我宁可你死了,也不愿你做坏事,你明白幺?」说到后来,语音中已含哽咽。
  杨过知道自己若不改口,郭伯伯便要一掌将自己击死。他有时虽狡计百出,但此刻却又倔强无比,朗声道:「我知道自己没错,我一定要娶我姑姑做妻子,你不信,就打死我好啦。」
  郭靖左掌高举,这一掌若是击在杨过天灵盖上,他那里还有性命?群雄凝息无声,数百道目光都望他着手掌。
  小龙女听杨过朗声宣称:「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娶姑姑为妻,终生不跟她分离!」
  不由得心魂俱醉,自己心中也大声说道:「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嫁过儿为妻,终生不跟他分离!」见郭靖抓住杨过要打,纵身过去,在杨过身旁一站,朗声道:「我一定要嫁他做媳妇,你连我也一起打死好啦!」
  郭靖左掌在空际停留片时,又向杨过瞧了一眼,但见他咬紧口唇,双眉紧蹙,宛似他父亲杨康当年的模样,心中一阵酸痛,长叹一声,右手放松了他领口,说道:「你好好的想想去罢。」转过身来,回席入座,再也不向他瞧上一眼,脸色悲痛,心灰意懒已到极处。
  小龙女道:「过儿,这些人横蛮得紧,咱们走罢。」杨过心想「横蛮」二字的形容,确甚适当,大踏步走向厅口,与小龙女携手而出,到庄外牵了瘦马,径自去了。
  群雄眼睁睁的望着二人背影,有的鄙夷,有的惋惜,有的愤怒,有的惊诧。
  杨过与小龙女并肩而行,夜色已深,此时两人久别重逢,远离应嚣,于适才的恶斗、争辩,都已忘得干干净净,只觉此刻人生已臻极美之境,过去的生涯尽是白活,而未来的时光也大可不必再过。两人心灵相通,不交一言,默默无言的走着,到了一株垂杨树下,两人过去坐下,在树荫下倚着树干,渐感倦困,就此沉沉睡去。瘦马在远处吃着青草,偶而发出一声声低嘶。
  一觉醒来,天已大明,两人相视一笑。杨过道:「姑姑,咱们到那里去?」小龙女沉吟半晌,道:「还是回古墓去罢。」她自下得山来,只觉软红十丈虽然繁华,终不如在古墓中那幺逍遥自在。杨过寻思:「得与姑姑在古墓中厮守一辈子,此生已无他求。」从前记挂着外面世界,只盼她放自己出墓,但在外面打了个转,却又留恋起古墓中清净的生涯来,满脸笑容说道:「好极了!」当下两人折而向北,缓缓而行。一个仍叫他「过儿」,一个仍叫她「 姑姑」,都觉如此相处相呼,最自然不过。 中午时分,两人谈到金轮国师的武功,都说他功夫了得,难以抵敌。小龙女忽道:「过儿,玉女心经中第七篇,咱们从没练好过,你可记得幺?」杨过道:「记是记得的,但咱俩拆来拆去,总是不成,想来总有些甚幺地方不对。」小龙女道:「本来我也想不透,但昨天见那老道姑的宝剑抖了几下,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杨过回想孙不二昨日所使的剑招,登时领悟,叫道:「对啦,对啦,那是要全真派武学与玉女心经同时使用,怪不得咱们一直练得不对。」
  当年古墓派祖师林朝英独居古墓而创下玉女心经,虽是要克制全真派武功,但对王重阳始终情意不减,因此前面固篇固是以玉女心经武功克制全真派武功,写到第七篇之时,幻想终有一日能与意中人并肩击敌,因之这一篇的武术是一个使玉女心经,一个使全真功夫,却相互应援,分进合击,而不是相互对抗。林朝英当日柔肠百转,深情无限,缠绵相思,尽数寄托于这篇武经之中。双剑纵横是宾,携手克敌才是主旨所在,然而在所遗石刻之中却不便注明这番心事。小龙女与杨过初练时相互情愫未生,无法体会祖师婆婆的深意。
  当下两人一齐悟到,各自折了一枝柳枝,一招招对拆起来。小龙女缓缓使动玉女剑法,杨过使的则是全真剑法。但拆了数招,仍觉难以融会。他二人想不到林朝英当年创制这套剑法,心中想象与王重阳并肩御敌,一招一式尽是相互配合照顾,此时杨龙两人对拆,却是将对方当成了敌人,互刺互击,相杀相斫,自大为凿枘。其实林朝英与王重阳都是当时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单只一人,已无旁人能与之对敌,这套联手抗敌的功夫,并无真正用处,只林朝英自肆想象、以托芳心而已。她创此剑法时武功已达巅峰,招式劲急,绵密无间,不能有毫发之差,杨过与小龙女不明其中含意,自难得心应心。其实当日两人修习玉女心经第七篇,本已相互回护救援,但修习之时,杨过忍不住抱住小龙女,两人自知不合,此后遇到这类武功时便即避开不练,以免心猿意马之际,重蹈故彻。
  过去既逢到既避,自不熟练,二人练了一会总感不对。小龙女道:「或许咱们记错了,回到墓中去瞧清楚了再练。」杨过正要答话,突听远处马蹄声响,一骑马飞驰而至。转眼之间,这一乘如风般掠过身边,正是黄蓉骑着小红马。
  杨过不愿再与她一家人见面而多惹烦恼,于是与小龙女商量改走小道,以免在前途再行相遇。小龙女虽是师父,但除了武功之外甚幺事也不懂,杨过说改走小道,她自无异议。
  当晚二人在一家小客店中宿了。杨过睡在床上,小龙女仍用一条绳子横挂室中,睡在绳上。二人都已决意要结为夫妇,但在古墓中数年来都如此安睡,此番重遇,仍自然而然的睡下,依法练功,只想到心上人就在身旁,此后更不分离,均感无限喜慰。
  次日中午,二人来到一座大镇。镇上人烟稠密,车来马往,甚是热闹。杨过带同小龙女到一家酒楼用饭,刚走上楼梯,不禁一怔,见黄蓉与武氏兄弟坐在一张桌旁正自吃饭。
  杨过心想既然遇到,不便假装不见,上前行礼,叫了声:「郭伯母。」
  黄蓉双眉深锁,脸带愁容,问道:「你见到我女儿没有?」杨过道:「没有啊。芙妹没跟你在一起幺?」黄蓉尚未答话,楼梯声响,走上数人。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正是金轮国师。杨过急忙转头,悄悄走到小龙女身旁,低声道:「背转了脸,别瞧他们。」但金轮国师眼光何等锐利,一上楼梯,于楼上诸人均已尽收眼底,嘿嘿冷笑,大刺刺的在一张桌旁坐了下来。杨过本已将头转过,突听黄蓉叫了声:「芙儿!」不禁回头,只见郭芙与金轮国师同坐一桌。郭芙眼睁睁望着母亲,却不敢过去。
  原来金轮国师陆家庄受挫,心中不忿,筹思反败为胜之策,更兼霍都身中玉蜂针,毒性发作,多方解救始终无效,更须设法抢夺解药,是以未曾远去,便在陆家庄附近逗留。
  也是郭芙合当遭难,清晨骑了小红马出来驰骋,正好遇上这个大对头,给他一把揪下马来。小红马极有灵性,发飞奔回庄,悲嘶不已。郭靖夫妇知道女儿遇险,大惊之下,立即分头寻找。黄蓉虽怀有身孕,仍带着武氏兄弟来回探察,此日在这镇上见到杨过师徒,不料国师押着郭芙,却也来到了这酒楼。
  黄蓉一见女儿,惊喜交集,见她落入大敌手中,叫了一声之后,便不再说话,拿着一双筷子在桌上划来划去,筹思救女之策。正自琢磨,忽听国师说道:「黄帮主,这一位是你的爱女罢?前日我见她倚在你怀中,撒痴撒娇,有趣得紧啊。」黄蓉哼了一声,并不答话。武修文站起身来,喝道:「枉你身为一派宗师,比武不胜,却来欺侮人家年轻姑娘,羞也不羞?」国师对他的话只当没听见,又道:「黄帮主,前日较量,你们明明输了,却多般的横生枝节,不是好汉行径。你先将毒针解药给我,然后咱们约定日子,公公道道的比一场武,以定武林盟主之位到底谁属。」黄蓉仍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武修文大声道:「你先把郭姑娘放回,我们立时送上解药,比武之议慢慢商量不迟。」黄蓉斜眼向杨过与小龙女望了一眼,心想:「解药是在这二人身上,你贸然答应对方,也不知人家给是不给。」国师道:「喂毒暗器,天下难道就只你们一家?你们用毒针伤我徒儿,我也能在你女儿身上钉上几枚毒钉。你们给解药,我们就给她治。说到放人,可没那幺容易。」黄蓉见女儿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受伤,但母女情深,不禁心中无主,常言道「关心则乱」,她虽机变无双,此时竟一筹莫展。
  眼见店伴将酒菜川流不息送到金轮国师桌上,国师等纵情饮食,大说大笑。郭芙呆呆坐着,凝望母亲,始终不提筷子。黄蓉心如刀割,牵动内息,突然腹中隐隐作痛。
  金轮国师用完酒饭,站起身来,说道:「黄帮主,跟咱们一起走罢。」黄蓉一愕,立时省悟,他不但擒住女儿不放,竟连自己也要带走,此时落了单,身边只武氏兄弟二人,自非他敌手,不禁脸色大变。国师又道:「黄帮主,你不用害怕,你是中原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我们当然以礼相待。只要武林盟主之位有了定论,立时恭送南归。」他上楼见到黄蓉,便知遇到良机,只要将她擒获,中原武士非拱手臣服不可,那比拿住了郭芙可要高出百倍,当真是一件天大买卖送上门来。黄蓉只关心着女儿,先前竟没想到此节。
  武氏兄弟见师娘受窘,明知不敌,却也不能不挺身而出,长剑双双出鞘,护在师娘身前。
  黄蓉低声道:「快跳窗逃走,向师父求救。」武氏兄弟两人向她瞧了一眼,又向郭芙瞧了一眼,这才奔向窗口。
  黄蓉暗骂:「笨蛋,这当儿怎容得如此迟疑?」果然只这幺稍一稽延,已自不及。金轮国师长臂前探,一手一个,抓住二人背心,如老鹰拿小鸡般提了起来。武氏兄弟回剑急刺,国师也不闪避,只双手微摆,武敦儒长剑刺向弟弟,而武修文的长剑却刺向了哥哥。
  二武大惊,忙撒手拋剑,当啷两声,两剑同时落地,才算没伤了兄弟。国师内力到处,闭了二人穴道,双臂一振,将二人拋出丈许,冷笑道:「乖乖的跟佛爷走罢。」
  国师转头向杨过与小龙女道:「你两位跟黄帮主倘若不是一路,便请自便,以后别来碍我的事就是。两位武功了得,今后好好保重,再去练上一二十年,天下便无敌手。」他倒并非对二人另眼相看,却知道黄蓉、小龙女、杨过三人武功虽都不及自己,但如联手相斗,那就不易应付,即使得胜,也未必定可擒获黄蓉,因之有意相间,那是得其主干、舍其旁枝之意。他并不知黄蓉因怀孕而不便动手,只估量她打狗棒极其神妙,是个劲敌。
  小龙女道:「过儿,咱们走罢!这老和尚很厉害,咱们打他不过的。」她满心只盼早回古墓,与杨过长相厮守,她于世间的恩仇斗杀本来就毫不关心,见到国师又感害怕,便即直言无隐。杨过答应了,站起身来,走到楼口,心想此去回到古墓,多半与黄蓉永世不再相见,不禁向她望了一眼。
  只见她玉容惨淡,左手按住小腹,显是在暗忍疼痛,杨过登时心想:「郭伯伯、郭伯母不许我和姑姑相好,未免多事,但他们对我实无恶意,今日郭伯母有难,我如何能一走了之?但敌人太强,我与姑姑齐上,也决不是这和尚的敌手,反正救不了郭伯母,又何必将自己与姑姑的性命赔上?不如去禀报郭伯伯,让他率人追救。」
  杨过携着小龙女的手,举步下楼,只见一名蒙古武士大踏步走到黄蓉身前,粗声说道:「快走,还耽搁甚幺?」说着伸手去拉她臂膀,竟当她囚犯一般。
  黄蓉当了十余年丐帮帮主,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虽今日遭厄,岂能受此伧夫之辱?
  见他黑毛茸茸的一双大手伸将过来,当即衣袖甩起,袖子盖上他手腕,乘势抓住挥出,呼的一声,那蒙古武士肥大的身躯从酒楼窗口飞了出去,跌在街心,只摔得半死不活。
  黄蓉生性爱洁,不愿手掌与他手腕相触,是以先用袖子罩住,才隔袖摔他。
  酒楼上众人初时听他们说得斯文,均未在意,突见动手,登时大乱。
  金轮国师冷笑道:「黄帮主果然好功夫。」学着蒙古武士的神气,大踏步走上,一模一样的伸手去拉,黄蓉知他有意炫示功夫,虽同样的出手,自己要同样的摔他却万万不能,只得退了一步。杨过已走下楼梯数级,猛见争端骤起,黄蓉眼下就要受辱,不由得激动了侠义心肠,还顾得甚幺生死安危,飞身过去拾起武敦儒掉下的长剑,急向国师后心刺去,喝道:「黄帮主带病在身,你怎可乘危相逼?」
  国师听到背后金刃破空之声,竟不回头,翻过手指往他剑刃平面上一击。当的一响,杨过只震得右臂发麻,剑尖直垂下去,忙飞身跃开。
  国师回过身来,说道:「少年,快快走罢!你年纪轻轻,武功不弱,将来成就远胜于我,此时却还不是我对手,何苦强自出头,丧生于我手下?」这几句话软硬兼施,既把杨过捧了一下,却又深具威胁。他的金轮为杨过与小龙女击落,令他已然到手的武林盟主之位终于落空,心中对二人自恨得牙痒痒地,然此刻权衡轻重,以拿住黄蓉为第一要务,不愿多树敌人,只盼杨过与小龙女退出这场是非,日后再找这两个小辈的晦气不迟。他称雄大漠,颇富谋略,非徒武功惊人而已。
  这几句话不亢不卑,确又不是大言欺人,杨过究是少年心性,听他说自己将来造就还胜于他,心中自喜,笑道:「大和尚不必客气,要练到你这般厉害的功夫很不容易。这位黄帮主自小养我大的,你还是别难为她罢。她武功厉害之极,多半还胜过了你,她今日若非有病,你是比她不过的。你如不信,待她将病养好了,跟你比试一场如何?」他只道国师自负功夫了得,给他这幺一激,或许真的不再与黄蓉为难。
  岂知国师本来担心黄蓉、小龙女、杨过三人联手合力,这才对杨过客气,此刻听了他这几句话,向黄蓉脸上一望,果见她容色憔悴,病势竟自不轻,心想单凭你这两个少年男女,我金轮国师又有何惧?冷笑一声,抢到梯口,说道:「那你也留下罢 !」 小龙女站在梯间,给金轮国师将她与杨过隔开,心中不乐,说道:「和尚你走开,让他下来。」国师双眉倒竖,「单掌开碑」,一招疾推下去。他膂力本大,这一招居高临下,更加威猛无比,小龙女那敢硬接?她悬念杨过身在楼头,不向梯底跃下,双足一蹬,竟以绝顶轻功从敌人身畔擦过,与杨过并肩而立。国师当她从左侧掠过时回肘反打,竟一击不中,心下也佩服她身法轻捷。杨过又拾起武修文掉下的长剑交在她手里,说道:「姑姑,这和尚无礼,咱们打他。」
  呛啷一响,国师从袍子底下取出一只轮子,这轮子与他先前所使的金轮一般大小,只颜色黑黝黝地,却是精铁所铸,轮上也铸有金刚宗真言。他共有金银铜铁铅五只轮子,当真遇上大敌之时,可以五轮齐出,但他以往只用一只金轮,已自打败无数劲敌,因此上得了金轮国师的名号,其余银铜铁铅四轮却从未用过,其实依他武学修为,原该称「五轮国师」才是。陆家庄比武时金轮被杨过用金刚杵捣下,这时将铁轮取出,说道:「黄帮主,你也一齐上幺?」他虽见黄蓉脸有病容,终忌惮她武功了得,这句「黄帮主」一呼,点醒她是一帮之主,如与旁人联手合力斗他一人,未免堕了帮主的身分。
  杨过叫道:「黄帮主要回家啦,她没空跟你啰唆。」转头向黄蓉道:「郭伯母,你先带了芙妹走罢。」他已打定主意,自己与小龙女合力拒敌,打是打不过的,但勉力抵挡一阵,设法逃走,却多半办得到,好在此时并非比武赌胜,只须逃脱魔掌,就算逃得狼狈万状,又有何妨?当下挺剑向国师刺去。小龙女见他使的是玉女心经功夫,于是跟着挥剑旁击,她心中无甚打算,既见杨过与这和尚动手,也就出手相助。
  金轮国师舞动轮子,挡开两剑,他嫌酒楼上桌椅太多,施展不开手脚,一面舞轮,一面飞脚将桌椅踢开。杨过心想:「跟你以力硬拚,我们定然要输,只有跟你纠缠,才可抵挡得片刻。」见他踢开桌椅,便反把桌椅推转,挡在敌我之间。他与小龙女都轻身功夫了得,东钻西窜,并不正式和敌人拚斗,再加上忽尔投掷酒壶,忽尔拋去菜盘,只闹得楼面上酒浆菜汁,淋漓满地。
  如此一闹,黄蓉已乘机拉过郭芙。达尔巴中了杨过的「移魂大法」之后,此时兀自时昏时醒,霍都中毒重伤,其余的蒙古武士本领低微,那里挡得住黄蓉?杨过大叫:「郭伯母,你们快走罢!」但黄蓉见国师招数厉害,杨、龙二人出尽全力,仍难招架,此刻胡闹歪打,尚可挡得一挡,若给他找到破绽,猛下毒手,这两个少年男女那里还有性命?
  心想:「他舍命救我,我岂能只图自身,舍之而去?」给武氏兄弟解开穴道后,站在楼头,悄立观战。
  武氏兄弟却连声催促:「师娘,咱们先走罢,你身子不适,须得保重。」黄蓉初时不理,听他们催得紧了,怒道:「为人不讲『侠义』二字,练武有何用处?活在世上又有何用处?这杨过强过你们百倍。哼,你兄弟俩好好想一想罢。」武氏兄弟一番好意,却给师母一顿抢白,讪讪的老大不是意思。
  郭芙从地下拾起一条断了的桌脚,叫道:「武家哥哥,咱们齐上。」黄蓉一把拉住,说道:「凭你这点功夫,上去送死幺?」郭芙撅起了小嘴不信。她见杨过与小龙女出招也无甚特异奥妙之处,有时姿式虽妙,剑招却毫不凌厉狠辣。
  国师每次追击,总给地下倒翻的桌椅挡住去路,而杨、龙二人转动灵活,飘忽来去,尽是游斗。他心念一动,足下突然使劲,只听喀喇喇、喀喇喇响声不绝,一张张倒翻的桌椅在他足底碎裂断折。他手上舞动铁轮攻拒转打,足底却使出「千斤坠」功夫,双脚踏到何处,何处的桌椅便断,再斗得数转,楼面上堆成一层碎木残块,三人均在碎木层上相斗,再无桌椅阻手碍脚,挡住去路。
  此时国师大踏步来去,铁轮晃得当啷啷直响,双臂大开大阖,以急招向二人猛攻。杨过与小龙女少了桌椅的阻隔,只得以真功夫抵挡。国师连进三招,杨过修习玉女心经,只练快,不练劲,手上乏劲,国师来招,他架得手臂隐隐生痛。国师得理不让人,第四招当头猛砸,铁轮未到,已挟着一股疾风,声势惊人。杨过与小龙女双剑齐上,剑尖抵中铁轮,合双剑之力,才挡过了这一招,但两柄剑均已给压得弯了。
  两人同时奋力弹开铁轮,杨过长剑直刺,攻敌上盘,小龙女横剑急削敌人左腿。国师飞脚向小龙女手腕踢去,铁轮斜打,击向杨过项颈。杨过低头蹲腿,闪避铁轮。不料此时奇峰突起,国师右手陡松,铁轮竟向杨过头顶摔落,他双手得空,同时向小龙女肩上抓去。就在这瞬息之间,二人同时遭逢奇险。黄蓉「啊」的一声叫,要待抢上相救,只见杨过身子贴地斜飞,尚未落地,长剑已直刺国师后心,这一招也是一举两得,攻守兼备,既解自身危难,且以「围魏救赵」之计令国师不敢向小龙女进击,此招叫作「雁行斜击」,却是全真派剑法。
  国师「咦」的一声,乘铁轮尚未落地,右脚脚背在铁轮上一抄,那轮子激飞起来,当啷啷声响,向杨过头上砸到。杨过在危急中使了一招全真派剑法,居然收到奇效,跟着又是一招全真派的「白虹经天」,平剑旋转向轮子打去。轮重剑轻,这一剑平击本无效用,但这一下旋转恰到好处,合上了武学中「四两拨千斤」的道理,铁轮方向转过,反向国师头上飞去。郭芙在旁看得大喜,拍手喝采。
  国师胆敢兵刃脱手、飞轮击敌,原是枓到敌人无力接轮,倘若对方以兵刃砸碰飞轮,不论多幺沉重的钢鞭大刀,撞上了均非脱手不可,那料到杨过竟有拨转轮子的功夫?盛怒之下,伸手抓住铁轮,暗运转劲,又将轮子飞出。这时劲力加急,轮子竟寂然无声,却是铁轮飞转太快,轮中小球不及相互碰撞。杨过第一次拨他轮子,是无意中用上了九阴真经的功夫,这时再度伸剑拍打,当的一声,长剑震得脱手。国师立时一记「大摔碑手」
  重重拍去。原来杨过的九阴真经功夫未曾练熟,这次力道用得不正。
  小龙女见杨过遇险,纤腰微摆,长剑急刺,这一招去势固然凌厉,抑且风姿绰约,飘逸无比,却已使上了《玉女心经》第七篇中互相救护的武功。黄蓉母女看得心旷神怡,同声 叫道:「好!」 国师收掌跃起,抓住轮子架开剑锋,杨过也乘机接回长剑,适才这一下当真死里逃生,但人当危急之际心智特别灵敏,猛地里想起:「我和姑姑二人同使玉女剑法,难以抵挡。
  但我使全真剑法,她使玉女剑法,却均化险为夷。心经的最后几篇原来要如此使法?」
  大叫:「姑姑,『浪迹天涯』!」说着斜剑刺出。小龙女未及多想,依言使出心经中所载的「浪迹天涯」,挥剑直劈。两招名称相同,招式却是大异,一招是全真剑法的厉害剑招,一招是玉女剑法的险恶家数,双剑合璧,威力立时大得惊人。国师无法齐挡双剑击刺,向后急退,嗤嗤两声,身上两剑齐中。亏得他闪避得宜,剑锋从两胁掠过,只划破了他衣服,但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国师百忙中又急退两步,以避锋锐,只听杨过叫道:「花前月下!」一招自上而下搏击,仿真冰轮横空、清光铺地的光景。小龙女单剑颤动,如鲜花招展风中,来回挥削,只晃得国师眼花缭乱,浑不知她剑招将从何处攻来,只得跃后再避。杨过又叫:「清饮小酌!」
  剑柄提起,剑尖下指,有如提壶斟酒。小龙女剑尖上翻,竟是指向自己樱唇,宛似举杯自饮一般。
  金轮国师见二人剑招越来越怪,却相互呼应配合,所有破绽全为旁边一人补去,厉害杀着层出不穷。他越斗越惊,暗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似这等匪夷所思的剑法,我在蒙古怎梦想得到?唉!我井底之蛙,可小觑了天下英雄。」气势一馁,更呈败象。
  杨过和小龙女修习这篇剑法,数度无功,此刻身遭奇险,相互情切关心,都不顾自身安危,先救情侣,正合上了剑法主旨。这路剑法每一招中均含着一件韵事,或「抚琴按萧」、或「扫雪烹茶」、或「松下对弈」、或「池边调鹤」,均是男女与共,当真是说不尽的风流旖旎。林朝英情场失意,在古墓中郁郁而终。她文武全才,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最后将毕生所学尽数化在这套武功之中。她创制之时只是自舒怀抱,那知数十年后,竟有一对后辈情侣以之克御强敌,却也非她始料之所及了。
  杨过与小龙女初使时尚未尽数体会剑法奥妙,到后来却越来越得心应手。使这剑法的男女二人倘若不是情侣,则许多精妙之处实难体会;相互间心灵不能沟通,则联剑之际是朋友便太过客气,是尊长小辈便不免照拂仰赖;如属夫妻同使,妙则妙矣,可是其中脉脉含情、盈盈娇羞、若即若离、患得患失诸般心情却又差了一层。此时杨过与小龙女相互眷恋极深,然而未结丝萝,内心隐隐又感到前途困厄正多,当真是亦喜亦忧,亦苦亦甜,这番心情,与林朝英创制这套「玉女素心剑」之意渐渐心息相通。
  黄蓉在旁观战,见小龙女晕生双颊,腼觏羞涩,杨过时时偷眼相觑,依恋回护,虽是并战强敌,却流露出男欢女悦、情深爱切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心惊,同时受了二人的感染,竟回想到与郭靖初恋时的情景。酒楼上一片杀伐声中,竟蕴含着无限柔情密意。
  杨过与小龙女灵犀暗通,金轮国师更难抵御,深悔适才将桌椅尽皆踏毁了,否则有桌椅阻隔,敌人攻势不能如此凌厉,眼见再打下去非送命不可,当下一步步退向楼梯,又一级级的退了下去。杨过与小龙女居高临下的逼攻,眼见就可将他逐走。黄蓉叫道:「除恶务尽,过儿,别放过了他。」她瞧出杨过与小龙女所以胜得国师,全凭了一套奇妙的剑法,看来倒有八分侥幸,今日若放过了他,此人武学高深,回去穷思精研,想出了破解这套剑法的法门,日后再要相除却又千难万难了。
  杨过答应一声,猛下杀手,「小园艺菊」、「茜窗夜话」、「柳荫联句」、「竹帘临池」,一招招的使将出来,国师几乎连招架都有不及,别说还手。
  杨过本拟遵照黄蓉嘱咐乘机杀他,那知林朝英当年创制这路剑法本为自娱抒怀,实无伤人毙敌之意,其时心中又充满柔情,剑法虽然厉害,却无一招旨在致敌死命。这时杨龙二人虽逼得国师手忙脚乱,狼狈万状,却无法取他性命。
  国师不明剑法来历,眼见对方奇招迭出,只道厉害杀着尚未使出,只要二人一用上,那真是老命休矣,危急中计上心来,足下用劲,每在楼梯上退一级,便踏断一级楼梯。他魁梧的身躯拦在梯心,杨龙二人无法抢前,待得三级楼梯断截,长剑已自递不到他身前。
  国师铁轮一举,说道:「今日见识中原武功,老衲佩服得紧。你们这套剑法叫做甚幺名堂?」杨过正色道:「中原武功,以打狗棒法与刺驴剑术为首,我们这套剑法,就是刺驴剑术了。」国师一怔,道:「刺驴剑术?」杨过道:「是啊,刺秃驴的剑术。」金轮国师才知他是绕弯儿相骂,大怒喝道:「无礼小儿,终须叫你知道金轮国师的手段。」铁轮呛啷啷一挥,大踏步而法。
  但见他身形飘飘,去得好快,几下急晃,已在墙角边隐没。杨过料知难以追上,转过身来,却见达尔巴扶着霍都,脸色惨白,站在当地,说道:「大师兄,你杀我不杀?」杨过见二人可怜,向黄蓉道:「郭伯母,放他们走了,好不好?」黄蓉点了点头。杨过又见霍都神情委顿,憔悴不堪,从怀里摸出一小瓶玉蜂浆来,指指霍都,做过服药姿势,交给达尔巴。达尔巴大喜,与霍都叽哩咕噜说了一阵。霍都取出一包药纷,交给杨过,说道:「那位使笔的前辈中了我毒钉,这是解药。」
  达尔巴向杨过合什行礼,说道:「大师兄,多谢。」杨过也合什还礼,嬉皮笑脸的学他蒙语,说道:「大师兄,多谢。」达尔巴大奇:「大师兄为甚幺叫我大师兄?」转念一想,便即明白:「他转世为人,已让我为大,不来跟我争大师兄之位。」心下更加感激,向杨过深深打躬,伸左臂抱起霍都,与众蒙古武士一齐去了。
  杨过将解药交于黄蓉,躬身施礼,说道:「郭伯母,小侄就此别过,伯母和郭伯伯多多保重。」想到这番别后再不相见,心中难过。黄蓉问道:「你到那里去?」杨过道:「我和姑姑去个见不到人的所在隐居,从此永不出来,免得累了郭伯伯与你的名声。」黄蓉寻思:「他今日舍命救了我和芙儿,恩德非浅,眼见他陷迷沉伦,我岂可不相救于他?」
  于是说道:「那也不忙在这一刻,今儿大伙儿累了,咱们找个客店休息一宵,明日分手动身不迟。」杨过见她情意恳挚,不便违拗,也就答应了。
  黄蓉取出银两,赔了酒楼的破损,到镇上借客店休息。当晚用过晚膳,黄蓉差开郭芙,叫她去和武氏兄弟说话,将小龙女叫进房来,说道:「妹子,我有一件物事送给你。」小龙女道:「你给我甚幺?」
  黄蓉将她拉到身前,取出梳子给她梳头,只见她乌丝垂肩,轻软光润,极是可爱,于是将她柔丝细心卷起,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枚束发金环,说道:「妹妹,我给你这个戴。」那金环打造得极是精致,通体是一枝玫瑰花枝,花枝回绕,相连处铸成一朵将开未放的玫瑰。黄药师收藏天下奇珍异宝,她偏拣中了这枚金环,匠艺之巧,可想而知。小龙女从来不戴甚幺首饰,束发之具就只一枚荆钗而已,虽见金环精巧,也不在意,随口谢了。
  黄蓉给她戴在头上,随即跟她闲谈。
  说了一阵子话,只觉她天真无邪,世事一窍不通,烛光下但见她容色秀美,清丽绝俗,若非与杨过有师徒之份,两人确是一对璧人,问道:「妹子,你心中很喜欢过儿,是不是?」小龙女盈盈一笑,道:「是啊,你们为甚幺不许他跟我好?」
  黄蓉一怔,想起自己年幼之时,父亲不肯许婚郭靖,江南七怪又骂自己为「小妖女 」, 直经过重重波折,才得与郭靖结成鸳侣,眼前杨过与小龙女真心相爱,何以自己却来出力阻挡?但他二人师徒名份既定,若有男女之私,大乖伦常,有何脸面以对天下英雄?
  当下叹了口气,说道:「妹子,世间有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要是你与过儿结成夫妻,别人要一辈子瞧你不起。」小龙女微笑道:「别人瞧我不起,那打甚幺紧?」
  黄蓉又是一怔,只觉她这句话与自己父亲倒气味相投,当真有我行我素、普天下人皆如无物之概;想到此处,不禁点了点头,心想似她这般超群拔类的人物,原不能拘以世俗之见,但转念又想起丈夫对杨过爱护之深,关顾之切,不论他是否会做自己女婿,总盼他品德完美,于是说道:「过儿呢?别人也要瞧他不起。」小龙女道:「他和我一辈子住在谁也瞧不见的地方,快快活活,理会旁人作甚?」黄蓉问道:「甚幺谁也瞧不见的地方?」小龙女道:「那是一座好大的古墓,我向来就住在里面的。」黄蓉一呆,道:「难道今后你们一辈子住在古墓之中,就永远不出来了?」
  小龙女很是开心,站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说道:「是啊,出来干幺?外边的人都坏得很。你们虽好,但很多想法很是古怪。」黄蓉道:「过儿从小在外边东飘西荡,老是关在一座坟墓之中,难道不气闷幺?」小龙女笑道:「有我陪着他,怎会气闷?」黄蓉叹道:「初时自是不会气闷。但多过得几年,他就会想到外边的花花世界,他倘若老是不能出来,就会烦恼了。」小龙女本来极是欢悦,听了这几句话,一颗心登时沉了下来,道:「我问过儿去,我不跟你说了。」说着走出房去。
  黄蓉见她美丽的脸庞上突然掠过一层阴影,自己适才的说话实是伤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之心,登感后悔,但转念又想,自己见得事多,自不同两个少年男女的一厢情愿,这番忠言纵然逆耳,却深具苦心,心想:「不知过儿怎幺说?」悄悄走到杨过窗下,要听听二人对答之言。
  只听小龙女问道:「过儿,你这一辈子跟我在一起,会烦恼幺?会生厌幺?」杨过道:「你又问我干幺?你知道我只有欢喜不尽。咱两个直到老了、头发都白了、牙齿跌落了,也仍欢欢喜喜的厮守不离。」这几句话情辞真挚,十分恳切。小龙女听着,心中感动,不由得痴了,过了半晌,才道:「是啊,我也是这幺。」从衣囊中取出根绳子,横挂室中,说道:「睡罢!」杨过道:「郭伯母说,今晚你跟她母女俩睡一间房,我跟武氏兄弟俩睡一间房。」小龙女道:「不!为甚幺要那两个男人来陪你?我要和你睡在一起。」说着举手一挥,将油灯灭了。
  黄蓉在窗外听了这几句话,心下大骇:「她师徒俩果然已做了苟且之事,那道士赵志敬的话并非虚假。」她想两个少年男女同床而睡,不便在外偷听,正待要走,突见室内白影一闪,有人凌空横卧,晃了几下,随即不动了。黄蓉大奇,借着映入室内的月光看去。
  只见小龙女横卧在一根绳上,杨过却睡在炕上。二人虽然同室,却相守以礼。黄蓉俏立庭中,只觉这二人所作所为大异常人,是非实所难言。
  她悄立良久,正待回房安寝,忽听脚步声响,郭芙与武氏兄弟从外边回来。黄蓉道:「儒儿、文儿,你哥儿俩另外去要间房,不跟杨家哥哥一房睡罢。」武氏兄弟答应了。郭芙却问:「妈,为甚幺?」黄蓉道:「不关你事。」武修文笑道:「我知道为甚幺。他二人师不师、徒不徒,狗男女作一房睡。」黄蓉板脸斥道:「文儿,你不干不净的说甚幺?」武敦儒道:「师娘你也忒好,这样的人理他干幺?我是决不跟他说话的。」郭芙道:「今儿他二人救了咱们,那可是一件大恩。」武修文道:「哼,我倒宁可教金轮国师杀了,好过受这些畜生一般之人的恩惠。」黄蓉怫然不悦,道:「别多说了,快去睡罢。」
  这一番话杨过与小龙女隔窗都听得明白。杨过自幼与武氏兄弟不和,当下一笑而已,并不在意。小龙女心中却在细细琢磨:「干幺过儿和我好,他就成了畜生、狗男女?」思来想去难以明白,半夜里叫醒杨过,问道:「过儿,有一件事你须得真心答我。你和我住在古墓之中,多过得几年,可会想到外边的花花世界?」杨过一怔,半晌不答。小龙女又问:「你如不能出来,可会烦恼?你虽爱我之心始终不变,在古墓中时日久了,可会气闷?」
  这几句话杨过均觉好生难答,此刻想来,得与小龙女终身厮守,当真是快活胜过神仙,但在冷冰冰、黑沉沉的古墓之中,纵然住了十年、二十年仍不厌倦,住到三十年呢?四十年呢?顺口说一句「决不气闷」,原自容易,但他对小龙女一片至诚,从来没半点虚假,沉吟片刻,道:「姑姑,要是咱们气闷了、厌烦了,那便一同出来便是。」
  小龙女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心想:「郭夫人的话倒非骗我。将来他终究会气闷,要出墓来,那时人人都瞧他不起,他做人有何乐趣?我和他好,不知何以旁人要轻贱于他?
  想来我是个坏女子了。我喜欢他、疼爱他,要了我的性命也行。可是这般反而害得他不快活,那他还是不娶我的好。那日晚上在终南山巅,他不肯答应要我做媳妇,自必为此了。」反复思量良久,只听得杨过鼻息调匀,沉睡正酣,于是轻轻下地,走到炕边,凝视着他俊美的脸庞,中心栗六,柔肠百转,不禁掉下泪来。
  次晨杨过醒转,只觉肩头湿了一片,微觉奇怪,见小龙女不在室中,坐起身来,却见桌面上用金针刻着细细的十二个字:「你自己保重,记着我时别伤心。」
  杨过脑中一团混乱,呆在当地,不知所措,见桌面上泪水点点,兀自未干,自己肩头所湿的一片自也是她泪水所沾了。他神智昏乱,推窗跃出,大叫:「姑姑,姑姑!」
  店小二上来侍候。杨过问他那白衣女客何时动身,向何方而去。店小二瞠目不知所对。
  杨过心知此刻时机稍纵即逝,要是今日寻她不着,只怕日后难有相会之时,奔到马厩中牵出瘦马,跃上马背。郭芙正从房中出来,叫道:「你去那里?」杨过听而不闻,沿大路纵马向北急驰,不多时已奔出了数十里地。他一路上大叫:「姑姑,姑姑!」却那里有小龙女的人影?
  又奔一阵,只见金轮国师一行人骑在马上,正向西行。众人见他孤身一骑,均感错愕。
  国师提缰催马,向他驰来。杨过未带兵刃,斗逢大敌,自十分凶险,但他此时心中所思,只是小龙女到了何处,自身安危浑没念及,眼见国师拍马过来,反而勒转马头,迎了上去,问道:「你见到我师父幺?」国师见他并不逃走,已自奇怪,听了他问这句话,更是一愕, 随口答道:「没见啊,她没跟你在一起幺?」 二人一问一答,均出仓卒,未经思索,但顷刻之间,便都想到杨过一人落单,就非国师敌手。二人眼光一对,胸中已自了然。杨过双腿一夹,金轮国师已伸手来抓。但瘦马神骏非凡,犹似疾风般急掠而过。国师催马急赶,杨过一人一骑早已远在里许之外,再难追上。国师心念动处,勒马不追,寻思:「他师徒分散,我更有何惧?黄帮主如尚未远去,嘿嘿……」当即率领徒众,向来路驰回。
  杨过一阵狂奔,数十里内访不到小龙女半点踪迹,胸间热血上涌,昏昏沉沉,竟险些晕倒在马背之上,心中悲苦:「姑姑何以又舍我而去?我怎幺又得罪她啦?她离去之时流了不少眼泪,那自非恼我。」忽然想起:「啊,是了,定是我说在古墓之中日久会厌,她只道我不愿与她长相厮守。」想到此处,眼前登见光明:「她回到古墓去啦,我跟去陪着她便是。」不由得破涕为笑,在马背上连翻了几个斤斗。
  适才纵马疾驰,不辨东西南北,定下神来,认明方向,勒转马头,向终南山而去。一路上越想越觉所料不错,倒将伤怀悬想之情去了九分,放开喉咙,唱起山歌来。
  过午后在路边一家小店中打尖,吃完面条,出来之时匆匆未携银两,觑那店主人不防,跃上马背,急奔而逃,只听店主人远远在后叫骂,却那里奈何得了他?不禁暗自好笑。
  行到申牌时分,见前面黑压压一片大树林,林中隐隐传出呼叱喝骂之声。他心中微惊,侧耳听去,却是金轮国师与郭芙的声音。
  他心知不妙,跃下马背,把缰绳在辔头上一搁,隐身树后,悄步寻声过去探索,走了十余丈,望见树林深处的乱石堆中,黄蓉母女、武氏兄弟四人正与金轮国师一行拒敌。但见武氏兄弟脸上衣上都是血渍,黄蓉、郭芙头发散乱,神情甚是狼狈,看来若非国师要拿活口,只怕四人都早已丧生于他铁轮之下。
  杨过瞧了片刻,心想:「姑姑不在此间,我若上去相助,枉自送了性命。这便如何是好?
  可有甚幺法儿能救得郭伯母?」忽见国师挥轮砸出,黄蓉无力硬架,便在一堆乱石之后一缩。国师在乱石外转来转去,竟攻不到她身前。杨过大奇,再看郭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也倚赖乱石避难,危急中只须躲到石后,达尔巴诸人就须远兜圈子,方能追及,那时郭芙等又已躲到了另一堆乱石之后。杨过诧异之极,见这几堆平平无奇的乱石居然有此妙用,实不可思议,看来黄蓉等虽危实安,只没法脱出乱石阵逃走而已。
  国师久攻不下,虽打伤了武氏兄弟,但伤非致命,己方倒有一名武士为郭芙刺死,眼见黄蓉所堆的这许多乱石大有古怪,须得推究出其中奥妙,方能擒获四人。他自负才智过人,反正这几人说甚幺也逃不脱自己掌握,待想通了乱石阵的布局,大踏步闯进阵中,手到擒来,方显本事。左手一挥,约退诸人,自己也退开丈余,望着乱石阵暗自凝思。
  大凡行兵布阵,脱不了太极两仪、五行八卦的变化,国师精通奇门妙术,心想这乱石阵虽怪,总也不离五行生克的道理。那知他怔怔的看了半天,刚似瞧出了一点端倪,略加深究,却又全盘不对,左翼对了,右翼生变,想通了阵法的前锋,其后尾却又难以索解,不禁呆在当地,惊佩无已。他文武全才,实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物,眼前既遇难题,务要凭一己才智破解,方遂心愿。
  国师皱起眉头沉思,良久不动,突然间双眼精光大盛,身形晃动,闯进乱石阵中,抓住了郭芙的手臂,急退而出。这一下变生不测,黄蓉等三人大惊失色,登时手足无措,如出阵去救,定要遭他毒手。
  原来郭芙见敌人呆立不动,一时大意,竟不遵母亲所示的方位站立,离了阵法的蔽障。
  国师一见有隙可乘,立时出手擒获,伸指点了她胁下穴道,放在地上。他故意不点哑穴,让她哀声求救,好激得黄蓉出阵。郭芙周身麻痒难当,忍不住呻吟出声。黄蓉岂不知敌人诡计,但听到女儿的哀声,心中如沸,只得咬住嘴唇强忍。
  杨过在树后瞧得明白,眼见黄蓉竹棒一摆,就要奔出乱石堆抢救爱女,这一出去可凶险之极,当下不及细想,猛地跃出,抓住郭芙后心,向乱石堆扑去。国师铁轮飞出,击向他后心,杨过人在半空,难以闪避,用力将郭芙朝黄蓉推去,同时使个「千斤坠」,身子直落,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摔在乱石堆上,但听得呛啷啷声音响亮,铁轮自头顶疾飞而过,兜了个圈子,又飞回国师手中。
  黄蓉抱住爱女,悲喜交集,见杨过从乱石堆上翻身爬起,撞得目青鼻肿,忙伸竹棒指引他进入石阵。
  金轮国师见功败垂成,又是杨过这小子作怪,心中不怒反喜,微微冷笑,说道:「好,你乖乖的自投罗网,却省得日后再来找你了。」
  杨过这一下奋身救人,实因激于义愤,进了石阵之后,才想起这一出手,瞧来自己性命也得饶上了,此生再难见小龙女之面,不由得暗暗懊悔。黄蓉问道:「你师父呢?」杨过黯然道:「她突然半夜里走了,也不知为了甚幺,我正在找她。」黄蓉料知是自己昨日所下说词生效,叹了口气,说道:「过儿,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杨过只有苦笑,摇头道:「郭伯母,我傻里傻气,心头热血一涌,这就管不住自己了。」黄蓉道:「好孩子,你心肠好,跟你爹……」说了一半,突然住口。杨过颤声道:「郭伯母,我爹爹是坏人,是不是?」黄蓉垂头道:「你要知道这个干幺?」突然叫道:「小心,到这里来!」拉着他跨过两堆乱石,避开了金轮国师一下偷袭。
  杨过向那乱石堆前前后后望了一阵,好生佩服,说道:「郭伯母,如你这般聪明才智,并世再没第二个了。」黄蓉为女儿解开穴道,正自给她按摩,微笑着未答。郭芙道:「你知道甚幺?我妈的本事都是外公教的。外公才厉害呢。」杨过在桃花岛上曾见黄药师的诸般手泽,但当时年幼,未能领略这中间的妙处,此刻经郭芙一提,连连点头,不由得悠然神往,叹道:「几时得能拜见他老人家一面,也不枉了这一生。」
  蓦地里金轮国师闯过两堆乱石,又攻了过来。杨过手中没兵器,忙拾起黄蓉拋在地下的竹棒,抢出去阻挡,呼呼两棒,使上了打狗棒法。国师见他棒法精妙,凝神接战,拆了数招,突然间两人脚下同时在乱石上一绊,都不禁踉跄。国师只怕中了暗算,跃出阵去。
  黄蓉接引杨过进来,指派武氏兄弟与女儿搬动石块,变乱阵法,问杨过道:「你这打狗棒法到底从何处学来?」杨过于是照实述说如何在华山巧遇洪七公、北丐西毒如何比武、洪七公如何传授棒法等情,跟着说了洪七公逝世的经过。黄蓉听得师父逝世,甚是伤心,伏地大哭,心想靖哥哥得知恩师逝世,必定悲伤之极,又想此刻身处困厄,倘若恩师在侧,必令自己不可徒自伤悲,须得振奋迎敌。想到迎敌脱困,便说道:「过儿,你很聪明,且想个法儿,脱却今日之难。」
  杨过瞧了她的神情,知她已想到计策,故作不知,说道:「若你身子安健,和我双战国师,自能获胜,又或能邀得我师父来,那也好了。」黄蓉拭了眼泪,说道:「我身子一时三刻之间怎能痊可?你师父也不知去了那里。我另有一个计较,却须用到这几堆乱 石。
  这石阵是我爹爹所授,其中变幻百端,刻下所用的还不到二成。」杨过又惊又喜, 想起黄药师学究天人,大为赞叹。
  黄蓉道:「我师父授你的打狗棒法仅是招式,而你在树上听到我说的只是口诀大意。现下我将棒法中的精微变化一并传你。」杨过大喜,以退为进,说道:「这个只怕使不得,打狗棒法除了丐帮帮主,历来不传外人。」黄蓉白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你又使甚幺狡狯?这棒法我师父传了你三成,你自个儿偷听了二成,今日我再传你二成。余下三成,就得凭你自己才智去体会领悟,旁人可传授不来。这一来并非有人全套传你,二来今日事急,也只好从权。」
  杨过跪倒在地,拜了几拜,笑道:「郭伯母,我幼小之时,你曾答应教我功夫,今日才传,也还不迟。」黄蓉微笑,道:「你一直记恨,是不是?」杨过笑道:「我决不记恨,只常可惜学不到你的好功夫。」黄蓉轻声俏语,将棒法的奥妙处说给他知晓。
  金轮国师在乱石外望见杨过向黄蓉磕头,二人有说有笑,唧唧哝哝,不知捣甚幺鬼,瞧来似有恃无恐。他素来持重,知眼前这二人武功虽不及己,却均鬼计多端,可别不小心上了大当,定要参透其中机关,再定对策。也幸好他缓下了攻势,黄蓉与杨过不必应敌,不到半个时辰,已将窍要教完。
  杨过聪明颖悟,胜过鲁有脚百倍,真所谓闻一知十,举一反三,兼之他对这套棒法早费过许多心血推详,先前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今日黄蓉略加点拨,便即豁然贯通。国师遥遥望见黄蓉神色端严安详,口唇微动,杨过却是搔耳摸腮,喜不自胜,实不知二人葫芦中卖甚幺药,但此事于己不利,当可断言。
  杨过听完要诀,问了十余处艰深之点,黄蓉一一解说,说道:「行啦,你问得出这些疑难,足证你领悟已多。这第二步嘛,咱们就要把这和尚诱进阵来擒获。」
  杨过一惊,道:「将他擒住?」黄蓉道:「那又有何难?此刻你我联手,智胜于彼,力亦过之。现下我要解说这乱石阵的奥妙,你一时定然难以领会,好在你记心甚好,只须将三十六般变化死记即可。」于是一项一项的说了下去,青龙怎样演为白虎,玄武又怎生化为朱雀。原来这乱石阵乃从诸葛亮的八阵图中变化出来。当年诸葛亮在长江之滨用石块布成阵法,东吴大将陆逊入阵后难以得脱。此刻黄蓉所布的便是黄药师师法诸葛武候遗意之阵,只事起仓卒,未及布全,大敌奄至,那阵法不过稍具规模而已。但纵然如此,也已吓得金轮国师心神不定,眼睁睁望着面前五人,不敢动手。
  这阵图的三十六项变化,繁复奥妙之至,饶是杨过聪明过人,一时记得明白的也只十余变。眼见天色将暮,国师蠢蠢欲动,黄蓉道:「就只这十几变,已足困死他有余。你出去引他入阵,我变动阵法,将他困住。」
  杨过大喜,道:「郭伯母,他日我和姑姑如到桃花岛上,你肯不肯将这门学问尽数教我?」
  黄蓉抿嘴一笑,凉风拂鬓,夕阳下风致嫣然,说道:「你们只要肯来,我如何不肯教?
  你舍命救了我和芙儿两次,难道我还似从前这般待你幺?」
  杨过听了,胸中暖烘烘地,此时黄蓉不论教他干甚幺,他当真百死无悔,提起竹棒,转出石阵,叫道:「生了锈的铁轮国师,你有胆子,就来跟我斗三百回合!」金轮国师正自担心他们在石阵中捣鬼,暗算自己,见他出阵挑战,正求之不得,呛啷啷铁轮响动,斜劈过去。他怕杨过相斗不胜,又逃回阵中,攻了两招之后,径自抄他后路,要逼得他远离石阵。岂知杨过新学了打狗棒法的精要,将那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字诀使将出来,变化精微,出神入化。国师大意抢攻,略见疏神,竟让他挑竹棒在大腿上戳了一下,虽在危急中急闭穴道,未曾受伤,却也疼痛良久。
  他吃了这一下苦头,再也不敢怠忽,抡起铁轮,凝神拒战,眼前对手虽只是个十余岁的少年,他却如接大敌,攻时敬,守时严,竟当他是一派大宗主那幺看待。这一来,杨过立感不支,打狗棒法虽妙,即学即用,毕竟难以尽通,当下使「封」字诀挡住铁轮攻势,移动脚步,东突西冲。国师跟着他竹棒攻守变招,眼见他向外冲击,心想来得正好,不住倒退,要引他远离石阵。不料退了十几步,突然右脚在一块巨石上一绊,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遭诱进石阵。
  他心知不妙,只听黄蓉连声呼叫:「朱雀移青龙,巽位改离位,乙木变癸水。」武氏兄弟与郭芙搬动岩石,石阵急变。国师大惊失色,停轮待要察看周遭情势,杨过的竹棒却缠了上来。这打狗棒法与他正面相敌虽尚不足,扰乱心神却是有余,国师脚下连绊几下,站立不稳,知石阵极是厉害,陷溺稍久,越转越乱,危急中大喝一声,跃上乱石。本来上了石堆,即可不受石阵困惑,否则方位迷乱,料来只须笔直疾走定可出阵,岂知奔东至西,往南抵北,只不过在十余丈方圆内乱兜圈子,不免精力秏尽,束手待毙。但国师刚上石堆,杨过已挥棒打向脚骨,他铁轮是短兵刃,不能俯身攻拒,只得跃下平地,横轮反击。
  又拆十余招,眼见暮色苍茫,四下里乱石嶙峋,石阵中似乎透出森森鬼气,饶是他艺高胆大,至此也不由得暗暗心惊,突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已有计较,石阵中岩石有大有小,大者难动,小者却可对付。左足一抄,一块二十余斤的大石已给他抄起,飞向半空,跟着右腿掠出,又是一块大石高飞。他身形闪动,双腿连抄,数块较小岩石砰彭山响,互撞之下,火花与石屑齐飞,那乱石阵霎时破了。黄蓉等五人大惊,连连闪避空中落下来的飞石。
  此时金轮国师若要出阵,已易如反掌,但他反守为攻,左掌探出,竟来擒拿黄蓉。杨过棒尖向他后心点到,国师铁轮斜挥架开,左掌却已搭到黄蓉的肩头。她如向后闪跃,原可避过,但耳听风声劲急,半空中一块大石正向身后猛砸下来,只得急施大擒拿手反勾国师左腕。国师叫声:「好!」任她勾住手腕,待她借势外甩之际,突运神力,向里疾拉。
  若在平日,黄蓉自可运劲卸脱,但此刻内力不足,叫声「啊哟」,已自跌倒。杨过大惊,顾不得生死安危,向前扑出,抱住了国师双腿,两人一齐摔倒。
  金轮国师武功毕竟高出他甚多,人未着地,右掌挥出,击向杨过右胸。杨过忙伸左臂挡格,啪的一声,掌臂相交,杨过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身子便如一捆稻草般飞了出去。就在此时,空中最后一块巨石猛地落下,也正凑巧,砰的一响,正好撞在国师背心。这一撞沉猛之极,他内功再强,却也经受不起,虽运功将大石弹开,但身子晃了几下,终于向前仆跌。
  顷刻之间,石落阵破,黄蓉、杨过、国师三人同时受伤倒地。
  注:略(详见原书页)

第 十 五 回  东 邪 门 人
  石阵外达尔巴和众蒙古武士、石阵内郭芙与武氏兄弟尽皆大惊,一齐抢前来救。达尔巴神力惊人,蒙古武士中也有数名高手,郭芙与二武如何能敌?突见金轮国师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铁轮一摆,呛啷啷动人心魄,脸色惨白,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充满着凄怆惨厉之意,众人相顾骇然,住足不前。国师嘶哑着嗓子说道:「老纳生平与人对敌,从未受过半点微伤,今日居然自己伤了自己,那是天意吗?」伸出大手往黄蓉背上抓去。
  杨过给他掌力震伤胸臆,爬在地下无力站起,见黄蓉危急,仍奋力横棒挥出,将他这一拿格开,但就是这幺一用力,禁不住喷出口鲜血。黄蓉惨然道:「过儿,咱们认栽啦,不用再拚,你自己保重。」郭芙手提长剑,护在母亲身前。杨过低声道:「芙妹你快逃走,去跟你爹爹报信要紧。」
  郭芙心中昏乱,明知自己武艺低微,可怎舍得母亲而去?金轮国师铁轮微摆,撞正她手中长剑,当的一声,白光闪动,长剑倏地飞起,落向林中。
  国师正要推开郭芙去拿黄蓉,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且慢!」林中跃出一个青衫人影,伸手接住半空落下的长剑,三个起伏,已奔到乱石堆中。国师见此人面目可怖,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生平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面貌,不禁一怔,喝问:「是谁?」那女子却不答话,俯身推过一块岩石,挡在他与黄蓉之间,说道:「你便是大名鼎鼎的金轮国师幺?」她相貌虽丑,声音却甚娇嫩。国师道:「不错,尊驾是谁?」那女子说道:「我是无名幼女,你自识不得我。」说着又将另一块岩石移动了三尺。
  此时日落西山,树林中一片朦胧,国师心念忽动,喝道:「你干甚幺?」待要阻止她再移石块,那女子叫道:「角木蛟变亢金龙!」郭芙与二武一怔,心想:「她怎幺也知石阵的变化?」但听她喝令之中自有一股威严之意,立时遵依搬动石块。四五块岩石一移,散乱的阵法又生变化。
  国师又惊又怒,大喝道:「你这小女孩也敢来捣乱!」只听她又叫:「心月狐转房日兔」,「毕月乌移奎木狼」,「女土蝠进室火猪」,她所叫的都是二十八宿方位。郭芙与二武听她叫得头头是道,与黄蓉主持阵法时一般无异,心下大喜,奋力移动岩石,眼见又要将金轮国师困住。
  国师背上受了石块撞击,强运内力护住,一时虽不发作,其实内伤着实不轻,无力再起脚挑动石块,他知道只消再迟片刻,便即陷身石阵,达尔巴徒有勇力,不明阵法,难以相救,见黄蓉正撑持着起身,兀自站立不定,只须踏上几步就可手到擒来,但仍自谋脱身要紧,铁轮虚晃,向武修文脑门击去。他受伤之后,手臂然酸软无力,单举铁轮也已勉强,武修文如拔剑招架,反可将他铁轮击落脱手。但他威风凛凛,虽是虚招,瞧来仍猛不可当,武修文那敢硬接,当即缩身入阵。
  金轮国师缓步退出石阵,呆立半晌,心中思潮起伏:「今日错过了这个良机,只怕日后再难相逢。难道老天当真护佑大宋,令我大事不成?我今日受伤,纯属天意。中原武林中英才辈出,单是这几个青年男女,已资兼文武,未易轻敌,我外邦豪杰之士,不免相形见绌了。」抚胸长叹,转头便走,走出十余步,突然间呛啷一响,铁轮落地,身子摇晃。他深信命运之说,只觉所谋不远,未可强求。
  达尔巴大惊,大叫:「师父!」抢上扶住,忙问:「师父,你怎幺啦?」金轮国师皱眉不语,伸手扶着他肩头,低声道:「可惜,可惜!走罢!」一名蒙古武士拉过坐骑。国师重伤之余已无力上马,达尔巴左掌托住师父腰间,将他送上马背。一行人向东而去。
  青衫少女缓步走到杨过身旁,顿了一顿,慢慢弯腰,察看他脸色,要瞧伤势如何。此时夜色已深,相距尺许也已瞧不清楚,她直凑到杨过脸边,但见他双目睁大,迷茫失神,面颊潮红,呼吸急促,伤得不轻。杨过昏迷中只见一对目光柔和的眼睛凑到自己脸前,就和小龙女平时瞧着自己的眼色那样,又温柔,又怜惜,当即张臂抱住她身子,叫道:「姑姑,过儿受了伤,你别走开了不理我。」
  青衫少女又羞又急,微微一挣。杨过胸口伤处立时剧痛,不禁「啊唷」一声。那少女不敢强挣,低声道:「我不是你姑姑,你放开我。」杨过凝视着她眼睛,哀求道:「姑姑,你别撇下我,我……我……我是你的过儿啊。」那少女心中一软,柔声道:「我不是你姑姑。」这时天色更加黑了,那少女一张可怖的丑脸全在黑暗中隐没,只一对眸子炯炯生光。杨过拉着她手,不住哀求:「是的,是的!你……你别再撇不我不理。」那少女给他抱住了,羞得全身发烧,不知如何是好。杨过见到她温柔可亲的眼光,叫道:「你不是姑姑,你……你是不是媳妇儿?」那少女身子一缩,不由自主的推开了他:「不,不!
  我不是媳……妇儿!」
  突然间杨过神志清明,惊觉眼前人并非小龙女,失望已极,脑中天旋地转,便即昏晕。
  女大惊,见郭芙与二武均围着黄蓉慰问服侍,无人来理杨过,见他受伤极重,扶着他后腰,半拖半拉的走出石阵,转头对郭芙道:「郭姑娘,这位杨爷受伤不轻,我去设法给他治治,请你对令堂说,我日后再向她请安。」郭芙问道:「姊姊是谁?你识得我吗?」
  那少女道:「应该识得的。」扶着杨过慢慢走出林外。瘦马甚有灵性,认得主人,奔近身来。那少女将杨过扶上马背,却不与他同乘,牵了马缰步行。
  杨过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有时觉得身边的女子是小龙女,大喜而呼,有时却又发觉不是,全身如入冰窖。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口腔中一阵清馨,透入胸间伤处,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缓缓睁开眼来,不由得一惊,原来自己已睡在一张榻上,身上盖了薄被,要待翻身坐起,突感胸骨剧痛,竟动弹不得。
  转头见窗边一个青衫少女左手按纸,右手握笔,正自写字。她背面向榻,瞧不见她相貌,但见她背影苗条,细腰一搦,甚是娇美。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茅屋的斗室,板床木凳,器物简陋,四壁萧然,却一尘不染,清幽绝俗。床边竹几上并列着一张瑶琴,一管玉箫。
  他只记得在树林石阵中与金轮国师恶斗受伤,何以到了此处,脑中一片茫然;用心思索,隐约记得自己伏在马背,有人牵马护行,那人是个女子。此刻想来,依稀记得眼前这少女的背影。她这时正自专心写字,但见她右臂轻轻摆动,姿式飘逸。室中寂静无声。较之先前石阵恶斗,竟似到了另一世界。他不敢出声打扰那少女,只安安稳稳的躺着,正是: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实不知人间何世。
  突然间心念一动,眼前这青衫少女,正是长安道上示警,后来与自己联手相救陆无双的那人,自忖与她无亲无故,怎幺她对自己这幺好法?不由得冲口而出,说道:「姊姊,原来又是你救了我性命。」
  那少女停笔不写,却不回头,柔声道:「也说不上救你性命,我恰好路过,见那蒙古和尚甚是横蛮,你又受了伤……」说罢微微低头。杨过道:「姊姊,我……我……」心中感激,一时喉头哽咽,竟说不出声来。那少女道:「你良心好,不顾自己性命去救别人,我碰上稍稍出了些力,却又算得甚幺。」杨过道:「郭伯母于我有养育之恩,她有危难,我自当尽力,但我和姊姊……」那少女道:「我不是说你郭伯母,是说陆无双陆家妹子、你的媳妇儿。」
  「媳妇儿」这三字,杨过最近想起时心中只指小龙女而言,而这少女所指的,显然是长安道上从李莫愁手下所救的跛足姑娘,这人已有许久不曾想起,听她提及,忙道:「她不是我媳妇儿。她叫我傻蛋,我便叫还她『媳妇儿』,那是说笑,当不得真的。陆姑娘平安罢?她伤全好了?」那少女道:「多谢你挂怀,她伤口已然平复。你倒没忘了她。」
  杨过听她语气中与陆无双甚是亲密,问道:「不知姊姊跟陆姑娘怎生称呼?」
  那少女不答,微微一笑,说道:「你不用姊姊长、姊姊短的叫我,我年纪没你大。」顿了一顿,笑道:「也不知叫了人家几声『姑姑』呢,这时改口,只怕也已迟了。」
  杨过脸上一红,料想自己受伤昏迷之际定是将她错认了小龙女,不住的叫她「姑姑」,说不定还有甚幺亲昵之言、越礼之行,越想越不安,期期艾艾的道:「你……你……不见怪罢?」那少女笑道:「我自不会见怪,你安心在这儿养伤罢。等伤势好了,便去寻你姑姑。」又道:「别太担心了,终究找得到的。」这几句话温柔体贴,三分慈和中又带着三分敬重,令人既安心,又愉悦,与他所识别的女子全不相同。她不似陆无双那幺刁钻活泼,更不似郭芙那幺骄肆自恣。耶律燕是豪爽不羁,完颜萍是楚楚可怜。至于小龙女,初时冷若冰霜,漠不关心,到后来却又是情之所钟,生死以之,乃是趋于极端的性格。只有这位青衫少女却斯文温雅,殷勤周至,知他记挂「姑姑」,就劝他好好养伤,痊愈后立即前去寻找,安慰他说定可找到。但觉和她相处,一切全是宁静平和。
  她说了这几句话,又提笔写字。杨过道:「姊姊,你贵姓?」那少女道:「你别问这个问那个的,还是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要胡思乱想,内伤就好得快了。」杨过道:「好罢,其实我也明知是白问,你连脸也不让见,姓名更是不肯说的了。」
  那少女叹道:「我相貌很丑,你又不是没见过。」杨过道:「不,不!那是你戴了人皮面具。」那少女道:「要是我像你姑姑一般好看,我干幺要戴面具?」杨过听她称赞小龙女美貌,极是欢喜,问道:「你怎知我姑姑好看?你见过她幺?」那少女道:「我没见过。
  但你这幺想念她,她自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儿了。」杨过叹道:「我想念她,倒也不是为了她美貌,只为了她待我好。就算她是天下第一丑人,我也一般想念。不过……不过要是你见了她,定会赞她。」
  这番话若给郭芙与陆无双听了,定要讥刺几句,那少女却道:「定是这样。她不但美貌,待你更加好得不得了。」说着又伏案写字。
  杨过望着帐顶出了一会神,忍不住又转头望着她苗条的身影,问道:「姊姊,你在写些甚幺?这等要紧。」那少女道:「我在学写字。」杨过道:「你临甚幺碑帖?」那少女道:「我的字写得难看极啦,怎说得上摹临碑帖?」杨过道:「你太谦啦,我猜定是好的。」
  那少女笑道:「咦,这可奇啦,你怎幺又猜得出?」杨过道:「似你这等俊雅的人品,书法也定然俊雅的。姊姊,你写的字给我瞧瞧,好不好?」
  那少女又轻轻一笑,道:「我的字是见不得人的,等你养好了伤,要请你教呢。」杨过暗叫:「惭愧。」不禁感激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写字,若没那些日子的用功,别说分辨书法美恶,连旁人写甚幺字也不识得。
  他出了一会神,觉得胸口隐隐疼痛,当下潜运内功,气转百穴,渐渐的舒畅安适,竟自沉沉睡去。待得醒来,天已昏黑,那少女在一张矮几上放了饭菜,端到他床上,服侍他吃饭。竹筷陶碗,虽是粗器,却尽属全新,纵然一物之微,看来也均用了一番心思。
  菜肴也只平常的青菜豆腐、鸡蛋小鱼,但烹饪得鲜美可口。杨过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饭,连声赞美。那少女脸上虽戴着面具,瞧不出喜怒之色,但明净的双眼中却露出欢喜的光芒。
  次日杨过的伤势又好了些。那少女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头,给他缝补衣服,将他一件破烂的长衫全都补好了。她提起那件长衫,说道:「似你这等人品,怎幺故意穿得这般褴褛?」说着走出室去,棒了一匹青布进来,依着杨过原来衣衫的样子裁剪起来。
  听她话声和身材举止,也不过十七八岁,但她对待杨过不但像是长姊视弟,直是母亲一般慈爱温柔。杨过丧母已久,时至今日,依稀又是当年孩提的光景,心中又感激,又诧异,忍不住问道:「姊姊,干幺你待我怎幺好?我实在当不起。」那少女道:「做一件衣衫,那有甚幺好了?你舍命救人,那才教不易呢。」
  这一日上午就这幺静静过去。午后那少女又坐在桌边写字,杨过极想瞧瞧她到底写些甚幺,但求了几次,那少女总是不肯。她写了约莫一个时辰,写一张,出一会神,随手撕去,又写一张,始终似乎写得不合意,随写随撕,瞧这情景,自不是钞录甚幺武学谱笈,最后她叹了口气,不再写了,问道:「你想吃甚幺东西,我给你做去。」
  杨过灵机一动,道:「就怕你太过费神了。」那少女道:「甚幺啊?你说出来听听。」杨过道:「我想吃粽子。」那少女一怔,道:「裹几只粽子,又费甚幺神了?我自己也想吃呢。
  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杨过道:「甚幺都好。有得吃就心满意足了,那里还能这幺挑剔?」当晚那少女果然裹了几只粽子给他作点心,甜的是猪油豆沙,咸的是火腿鲜肉,端的美味无比,杨过一面吃,一面喝采不迭。
  那少女叹了口气,说道:「你真聪明,终于猜出了我的身世。」杨过心下奇怪:「我没猜啊!怎幺猜出了你的身世?」但口中却说:「你怎知道?」那少女道:「我家乡江南的粽子天下驰名,你不说旁的,偏偏要吃粽子。」杨过回忆数年前在浙西遇到郭靖夫妇、与李莫愁争斗、又得欧阳锋收为义子等一连串事迹,始终想不起眼前这少女是谁。
  他要吃棕子,却另有用意,快吃完时乘那少女不觉,在手掌心里暗藏一块,待她收拾碗筷出去,忙取过一条她做衫时留下的布线,一端粘了块粽子,掷出去粘住她撕破的碎纸,提回来一看,不由得一怔。原来纸上写的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八个字。那是《诗经》中的两句,当年黄蓉曾教他读过,解说这两句的意思是:「既然见到了这位有德君子,怎幺会不快活?」杨过又掷出布线粘回一张,见纸上写的仍是这八个字,只是头上那个「既」字却已给撕去了一半。杨过接连掷线收线,粘回来十多张碎纸片,但见纸上颠来倒去写的就只这八个字。细想其中深意,不由得痴了。
  忽听脚步声响,那少女回进室来。杨过忙将碎纸片在被窝中藏过。那少女将余下的碎纸搓成一团,拿到室外点火烧化了。
  杨过心想:「她写『既见君子』,这君子难道说的是我幺?我和她话都没说过几句,她瞧见我有甚幺可欢喜的呢?再说,我这幺乱七八糟,又是甚幺狗屁君子了。若说不是我,这里又没旁人。」其实《诗经》中所说「君子」,就是说一个男子,不一定要说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有德君子」,这一点杨过却又不懂了。
  正自痴想,那少女回进室来,在窗边悄立片刻,吹灭了蜡烛。月光淡淡,从窗中照射进来,铺在地下。杨过叫道:「姊姊。」那少女却不答应,慢慢走了出去。
  过了半晌,只听室外箫声幽咽,从窗中送了进来。杨过曾见她用一根类似玉箫的银色短棒与李莫愁动手,武功不弱,不意这玉箫吹将起来却也这幺好听。他在古墓之中,有时小龙女抚琴,他便伴在一旁,听她述说曲意,也算得粗解音律。这时辨出箫中吹的是「无射商」调子,却是一曲〈淇奥〉,这首琴曲温雅平和,杨过听过几遍,也并不喜爱。但听她吹的翻来覆去总是头上五句,或高或低,忽徐忽疾,始终是这五句的变化,却颇具缠绵之意。杨过听小龙女说过,这曲子是赞美一个男子像切蹉过的象牙那幺雅致,像琢磨过的美玉那幺和润,到底是甚幺句子,他却不记得了。
  她又吹了一会,慢慢停了,叹了口气,幽幽的自言自语:「就算真要叫我姑姑,也不是说不通……」杨过问道:「姑娘……」那少女不答,径自去了,这晚就没再回来。
  次日清晨,那少女送早饭进来,见杨过脸上戴了人皮面具,不禁一呆,笑道:「你怎幺也戴这东西了?」杨过道:「这是你送给我的啊,你不肯显露本来面目,我也就戴个面具。」那少女淡淡的道:「那也很好。」说了这句话后,放下早饭,转身出去,这天一直就没再跟他说话。杨过惴惴不安,生怕得罪了她,想要说几句话赔罪,她在室中却始终没再停留。到得晚间,那少女待杨过吃完了饭,进室来收拾碗筷,正要出去,杨过道:「姊姊,你的箫吹得真好听,再吹一曲,好不好?」
  那少女微一沉吟,道:「好的。」出室去取了玉箫,坐在杨过床前,幽幽吹了起来。这次吹的是一曲〈迎仙客〉,乃宾主酬答之乐,曲调也如是雍容揖让,肃接大宾。杨过心想:「原来你在箫声之中也带了面具,不肯透露心曲。」
  箫声中忽听得远处脚步声响,有人疾奔而来。那少女放下玉箫,走到门口,叫道:「表妹!」一人奔向屋前,气喘吁吁的道:「表姊,那女魔头查到了我的踪迹,正一路寻来,咱们快走!」杨过听话声正是陆无双,心下一喜,但随即听她说那女魔头即将追到,指的自是李莫愁,不由得暗暗吃惊,随即又想:「原来这位姑娘是媳妇儿的表姊。」
  只听那少女道:「有人受了伤,在这里养伤。」陆无双道:「是谁?」那少女道:「你是他的媳妇儿,你说是谁?。」陆无双叫道:「傻蛋!他……他在这里!」说着冲进门来。
  月光下只见她喜容满脸,叫道:「傻蛋,傻蛋!你怎幺寻到了这里?这次可轮到你受伤啦。」杨过道:「媳妇……」只说出两个字,想起身旁那温雅端庄的青衫少女,登时不敢再开玩笑,当即缩住,转口问道:「李莫愁怎幺又找上你了?」
  陆无双道:「那日酒楼上一战,你忽然走了,我表姊带我到这里养伤。其实我的伤早就没事啦,我气闷不过,出去闲逛散心,当天就撞到了两名丐帮的化子,偷听到他们说大胜关在开甚幺英雄大会。我便去大胜关瞧瞧热闹,那知这会已经散了。我怕表姊记挂,赶着回来,在前面镇上的茶馆外忽然见到了那女魔头的花驴,她驴子换了,金铃却没换……」说到这里,声音已不禁发颤,续道:「总算命不该绝,倘若迎面撞上,表姊,傻蛋,这会儿可见你们不着啦。」
  杨过道:「这位姑娘是你表姊?多承她相救,可还没请教姓名。」那少女道:「我 ……」
  陆无双突然伸出双手,将杨过和那少女脸上的人皮面具同时拉脱,说道:「那魔头不久就要到来,你们两个还戴这劳什子干甚幺?」
  杨过眼前斗然一亮,见那少女脸色晶莹,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个小小酒窝,微现腼觏,虽不及小龙女那幺清丽绝俗,却也是个极美的姑娘。
  陆无双道:「她是我表姊程英,桃花岛黄岛主的关门小弟子。」杨过作揖为礼,道:「程姑娘。」程英还礼,道:「杨少侠。」杨过心想:「怎幺她小小年纪,竟是黄岛主的弟子?
  从郭伯母身上算起来,我岂不还矮了她一辈?」突然之间,明白了她昨晚的话:「就算真要叫我姑姑,也不是说不通……」冲口便想叫她「姑姑」,但「姑姑」二字,于他有特殊含义,等于是「铭心刻骨的爱侣」,叫将出来,未免唐突了佳人,终于不敢出口。
  原来程英当日为李莫愁所擒,险遭毒手,适逢桃花岛岛主黄药师路过,救了她性命。黄药师自女儿嫁后,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年老孤单,自不免寂莫,这时见程英稚弱无依,不由得起了怜惜之心,治愈她伤毒之后便带在身边。程英服侍得他体贴入微,远胜当年娇憨顽皮、跳荡不羁的黄蓉。黄药师由怜生爱,收了她为徒。程英聪明机智虽远不及黄蓉,但她心细似发,小处留心,却也学到了黄药师不少本领。
  这一年她武功初成,禀明师父,北上找寻表妹,在关陕道上与杨过及陆无双相遇,途中示警、夜半救人,便都是她的手笔了。众少年合斗李莫愁后,她带同陆无双到这荒山中来结庐疗伤。日前陆无双独自出外,久久不归。程英记挂起来,出去找寻,却遇上黄蓉摆乱石阵与金轮国师相斗。这项奇门阵法她也跟黄药师学过,虽所知不多,学得却甚细到,机缘巧合,救回杨过。先前杨过奋身相救陆无双,程英对他的侠骨英风本已钦佩,这次杨过在昏迷之中,既抱主了她,又不住口的叫她「姑姑」,叫得情致缠绵,就像要将一颗心掏出来那幺柔情万种。有时更亲亲热热的叫她「媳妇儿」,又曾抱住她亲吻。
  程英又羞又急,无可奈何之中却也芳心可可,忍不住为之倾倒。
  陆无双道:「这紧急关头,你两位还这般多礼干甚幺?」杨过道:「李莫愁后来见到你了?」
  陆无双道:「你倒想得挺美!要是给她见到了,你又不来救我,我还能逃脱她毒手?我一见到花驴颈中的金铃,立即躲在茶馆屋后,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听得那魔头向那茶馆掌柜的打听,有没见到两小姑娘,一个有点儿跛,另一个是个丑八怪。表姊,她说的是你,可不知道你恰好是丑八怪的对头,是位美人儿……」程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你别胡说,可让杨少侠笑话。」杨过道:「少侠甚幺的称呼,可不敢当,你叫我杨过便是。」
  陆无双嗔道:「你一见我表姊,就服服贴贴的,连名带姓都说了,跟我却偏装神弄鬼的骗人。」杨过微笑道:「你叫我『傻蛋』,我便听你话做傻蛋,那还不够服服贴贴吗?」
  陆无双小嘴一撅,道:「慢慢再跟你算帐。」转头向程英道:「表姊,你带了这面具儿,常到镇上去买盐米物品,镇上的人都认得你。茶馆掌柜也决想不到李莫愁这样斯文美貌的出家人会不怀好意,自然跟她说了咱们住处。那魔头谢了,又问镇上甚幺地方可以借宿,便带了洪师姊去找宿处。她一向害人总是天刚亮时动手,算来还有三个时辰。」
  程英道:「是。那日这魔头到你家,便是寅末卯初时分。」三人说起当年李莫愁如何下毒手害死陆无双父母,才知三人幼时曾在嘉兴相会,程英和陆无双都还去过杨过所住的破窑,想到儿时居然曾有过这番遇合,心头不由得均平添温馨。
  杨过道:「这魔头武功高强,就算我并未受伤,咱三个也斗她不过的。还是外甥点灯笼,照旧,咱们这就溜之大吉罢。」程英点点头道:「眼下还有三个时辰。杨兄的坐骑脚力甚好,咱们立时就逃,那魔头未必追得上。」陆无双道:「傻蛋,你身上有伤,能骑马幺?」
  杨过叹道:「不能骑也只得硬挺,总好过落入这魔头手中。」
  陆无双道:「咱们只一匹马。表姊,你陪傻蛋向西逃,我故布疑阵,引她往东追。」程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不,你陪杨兄。我跟李莫愁并无深仇大怨,纵然给她擒住,也不一定要杀我,你如落入她手,那可有得受的了。」陆无双道:「她冲着我而来,若见我和傻蛋在一起,岂非枉自累了他?」表姊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互推对方陪伴杨过逃走。
  杨过听了一会,甚是感动,心想这两位姑娘都义气干云,危急之际甘心冒险来救我性命,纵然我给那魔头拿住害死,这一生一世也不算白活了。陆无双道:「傻蛋,你倒说一句,你要我表姊陪你逃呢,还是要我陪?」杨过还未回答,程英道:「你怎幺傻蛋长、傻蛋短的,也不怕杨兄生气。」陆无双伸了伸舌 头,笑道:「瞧你对他这般斯文体贴,傻兄定是要你陪的了。」她把「傻蛋」改称「傻兄」,算是个折衷。
  程英面色白皙,极易脸红,给她一说,登时羞得颜若玫瑰,微笑道:「人家叫你『媳妇儿』,可不是幺?你媳妇儿不陪,那怎幺成?」这一来可轮到陆无双脸红了,伸出双手去呵她痒,程英转身便逃。霎时中小室中一片旖旎风光,三人倒不似初时那幺害怕担忧了。
  杨过心想:「若要程姑娘陪我逃走,媳妇儿就有性命之忧。倘是媳妇儿陪我,程姑娘也万分危险。」说道:「两位姑娘如此相待,实是感激无已。我说还是两位快些避开,让我在这里对付那魔头。我师父与她是师姊妹,她总得有几分香火之情,何况她怕我师父,谅她不敢对我如何……」他话未说完,陆无双已抢着道:「不行,不行。」
  杨过心想她二人也定然不肯弃己而逃,便朗声道:「咱三人结伴同行,当真给那魔头追上时,三人拚一死战,最多是三人一起送命。」陆无双拍手道:「好,就是这样。」程英沉吟道:「那魔头来去如风,三人同行,定然给她追上。与其途中激战,不如就在这儿给她来个以逸待劳。」杨过道:「不错。姊姊会得奇门循甲之术,连那金轮国师尚且困住,赤练仙子未必就能破解。」
  此言一出,三人眼前登时现出一线光明。程英道:「那乱石阵是郭夫人布的,我乘势略加变化则可,要我自布一个却没这本事,说不得,咱们尽人事以待天命便了。表妹,你来帮我。」杨过心想:「郭伯母教我阵法变化,仓卒之际,我只硬记得十来种,只能用来诱那生满了锈的铁轮国师入阵,要阻挡这怨天愁地的李莫愁却全无用处。这门功夫可繁难得紧,真要精熟,决非一年半载之功。程姑娘小小年纪,所学自然及不上郭伯母,她这话想来也非谦辞。但她布的阵势不论如何简陋,总之有胜于无。」
  表姊妹俩拿了铁铲锄头,走出茅舍,掘土搬石,布置起来。忙了一个多时辰,隐隐听得远处鸡鸣之声,程英满头大汗,眼见所布的土阵与黄蓉的乱石阵实在相差太远,心中暗自难过:「郭夫人之才真胜我百倍。唉,想以此粗陋土阵挡住那赤练魔头,当真难上加难了。」她怕表妹与杨过气沮,也不明言。
  陆无双在月光下见表姊的脸色有异,知她实无把握,从怀中取出一册抄本,进屋去递给杨过,道:「傻蛋,这就是我师父的《五毒秘传》。」杨过见那本书封皮殷红如血,心中微微一凛。陆无双道:「我骗她说,这书给丐帮抢了去,待会我如给她拿住,不免给她搜出。你好生瞧一遍,记熟后就烧毁了罢。」她与杨过说话,从来就没正正经经,此时想到命在顷刻,却也没心情再说笑话了。杨过见她神色凄然,点头接过。
  陆无双又从怀里取出一块锦帕,低声道:「如你不幸落入那魔头手中,她要害你性命,你就拿出这块锦帕来给她。」杨过见那锦帕一面毛边,显是从甚幺地方撕下来的,两只角上各绣着一朵红花,不知她是何用意,愕然不接,问道:「这是甚幺?」
  陆无双道:「是我托你交给她的,你答应幺?」杨过点了点头,接过来放在枕边。陆无双却过来拿起,放入他怀中,低声道:「可别让我表姊知道。」突然间闻到他身上一股男子气息,想起关陕道上解衣接骨、同枕共榻种种情事,心中一荡,向他痴痴的望了一眼,转身出房。
  杨过见她这一回眸深情无限,心中也自怦怦跳动,打开那《五毒秘传》来看了几页,记住了赤练神掌与冰魄银针毒性的解法,心想:「两种解药都极难制炼,但教今日不死,这两门解法日后总当有用。」
  茅屋门呀的一声推开,杨过抬起头来,只见程英双颊晕红,走近榻边,额边都是汗珠。
  她呼吸微见急促,说道:「杨兄,我在门外所布的土阵实在太拙劣,很难挡得住那赤练仙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递给了他,又道:「她如冲进来,你就拿这块帕子给她罢。」杨过见那锦帕也只半边,质地花纹与陆无双所给的一模一样,心下诧异,抬起头来,目光与她相接,灯下但见她泪眼盈盈、又羞又喜,正待相询,程英斗然间面红过耳, 低声道:「千万别让我表妹知道。」说罢翩然而出。 杨过从怀中取出陆无双的半边锦帕,与手中的半边拼在一起,这两个半块果然原是从一块锦帕撕开的,见帕子甚旧,白缎子已变淡黄,四角上所绣的红花却仍娇艳欲滴。他望着这块破帕,知道中间定有深意,何以她二人各自给我半块?何以要我交给李莫愁?何以她二人又不欲对方知晓?而赠帕之际,何以二人又都满脸娇羞?
  他坐在床上呆呆出神,听得远处鸡声又起,接着幽幽咽咽的箫声响了起来,想是程英布阵已完,按箫以舒积郁,吹的是一曲〈流波〉,箫声柔细,却无悲怆之意,隐隐竟有心意舒畅、无所挂怀的情致。杨过听了一会,低吟相和,他记不得歌词,只随着曲调随口乱唱而已。
  陆无双坐在土堆之后,听着表姊与杨过箫歌相和,东方渐现黎明,心想:「师父转瞬即至,我的性命是挨不过这个时辰了。但盼师父见着锦帕,饶了表姊和他的性命,他二人……」陆无双本来刁钻尖刻,与表姊相处,程英从小就处处让她三分,尽心照顾。但此刻临危,她竟一心一意盼望杨过平安无恙,心中对他情深一片,暗暗许愿,只要能逃得此难,最好他与表姊结成鸳侣,自己死而无憾。
  正自出神,猛抬头,突见土堆外站着一个身穿黄衫的道姑,右手拂尘平举,衣襟飘风,正是师父李莫愁到了。
  陆无双心头大震,拔剑站起。李莫愁竟站着一动不动,只侧耳倾听。
  原来她听到箫歌相和,想起了少年时与爱侣陆展元共奏乐曲的情景,一个吹笛,一个吹笙,这曲〈流波〉便是当年常相吹奏的。这已是二十年前之事,此刻音韵依旧,却已是「风月无情人暗换」,耳听得箫歌酬答,曲尽绸缪,蓦地里伤痛难禁,忍不住纵声大哭。
  这一下斗放悲声,更大出陆无双意料之外,她平素只见师父严峻凶杀,那里有半点柔软心肠?怎幺明明是要来报怨杀人,竟在门外痛哭起来?但听她哭得愁尽惨极,回肠百转,不禁也心感酸楚。
  李莫愁这幺一哭,杨过和程英也自惊觉,歌声节拍便即散乱。李莫愁心念一动,突然纵声而歌,音调凄婉,歌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箫歌声本来充满愉乐之情,李莫愁此歌却词意悲切,声调更是哀怨,且节拍韵律与〈流波〉全然不同,歌声渐细,却越细越高。程英心神微乱,竟顺着那「欢乐趣」三个字吹出,待她转到「离别苦」三字时,已不自禁的给她带去。她慌忙转调,但箫韵清和,她内力又浅,吹奏不出高亢之音与李莫愁的歌声相抗,微一踌躇,便奔进室内,放下玉箫,坐在几边抚动瑶琴。杨过也放喉高唱,以助其势。只听得李莫愁歌声越转凄苦,程英的琴弦也是越提越高,铮的一声,第一根「征弦」忽然断了。
  程英吃了一惊,指法微乱,瑶琴中第二根「羽弦」又自崩断。李莫愁长歌带哭,第三根「宫弦」再绝。程英的琴箫都是跟黄药师学的,虽遇明师,毕竟年幼,造诣尚浅。李莫愁本来乘着对方弦断韵散、心慌意乱之际,大可长驱直入,但眼见茅屋外的土阵看似乱七八糟,中间显然暗藏五行生克的变化,她不解此道,在古墓内又曾累次中伏受创,不免心存忌惮,灵机一动,突然绕到左侧,高歌声中破壁而入。
  程英所布的土阵东一堆,西一堆,全都用以守住大门,却未想到茅屋墙壁不牢,给李莫愁绕开正路,双掌起处,推破土壁,攻了进来。陆无双大惊,提剑跟着奔进。
  杨过身上有伤,无法起身相抗,只有躺着不动。程英料知与李莫愁动手徒然送命,把心一横,生死置之度外,调弦转律,弹起一曲〈桃夭〉来。这一曲华美灿烂,喜气盎然。
  她心中暗思:「我一生孤苦,今日得在杨大哥身边而死,却也不枉了。」目光斜向杨过瞧去。杨过对她微微一笑,程英心中愉乐甜美,暗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琴声洋洋洒洒,乐音中春风和畅,花气馨芳。
  李莫愁脸上愁苦之色渐消,问陆无双道:「那书呢?到底是丐帮取去了不曾?」杨过将《五毒秘传》扔给了她,说道:「丐帮黄帮主、鲁帮主大仁大义,要这邪书何用?早就传下号令,帮众子弟,不得翻动此书一页。」李莫愁见书本完整无缺,心下甚喜,又素知丐帮行事正派,律令严明,也许是真的未曾翻阅。
  杨过又从怀中取出两片半边锦帕,铺在床头几上,道:「这帕子请你一并取了去罢!」李莫愁脸色大变,拂尘一挥,将两块帕子卷了过去,怔怔的拿在手中,一时间思潮起伏,心神不定。程英和陆无双互视一眼,都脸上晕红,料不到对方竟将帕子给了杨过,而他却当面取了出来。
  这几下你望我、我望你,心事脉脉,眼波盈盈,茅屋中本来一团肃杀之气,霎时间尽化为浓情密意。程英琴中那〈桃夭〉之曲更是弹得缠绵欢悦。
  突然之间,李莫愁将两片锦帕扯成四截,说道:「往事已矣,夫复何言?」双手一阵急扯,往空拋出,锦帕碎片有如梨花乱落。程英一惊,铮的一声,琴弦又断了一根。
  李莫愁喝道:「咄!再断一根!」悲歌声中,瑶琴上第五根「角弦」果然应声而断。李莫愁冷笑道:「顷刻之间,要教你三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快快给我抱头痛哭罢。」这时琴上只剩下两根琴弦,程英的琴艺本就平平,自已难成曲调。李莫愁道:「快弹几声凄伤之音!世间大苦,活着有何乐趣?」程英拨弦弹了两声,虽不成调,却仍是「桃之夭夭」的韵律。李莫愁道:「好,我先杀一人,瞧你悲不悲痛?」这一厉声断喝,又崩断了一根琴弦,举起拂尘,就要往陆无双头顶击下。
  杨过笑道:「我三人今日同时而死,快快活活,远胜于你孤苦寂寞的活在世间。英妹、双妹,你们过来。」程英和陆无双走到他床边。杨过左手搂住程英肩头,右手搂住陆无 双肩头,笑道:「咱三个死在一起,在黄泉路上说说笑笑,却不强胜于这恶毒女子十倍?」
  陆无双笑道:「是啊,好傻蛋,你说的一点儿不错。」程英温柔一笑。表姊妹二人给杨过搂住了肩头,都是心神俱醉。杨过却想:「唉,可惜不是姑姑在身旁陪着我。」但他强颜欢笑,双手分别轻轻将二女一手,拉近二女,靠在自己身上。
  李莫愁心想:「这小子的话倒不错,他三人如此死了,确是胜过我活着。」寻思:「天下那有这等便宜之事?我定要教你们临死时伤心断肠。」于是拂尘轻摆,脸带寒霜,低声唱了起来,仍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那曲子,歌声若断若续,音调酸楚,犹似弃妇吞声,冤鬼夜哭。
  杨过等三人四手相握,听了一阵,不自禁的心中哀伤。杨过内功较深,凝神不动,脸上犹带微笑;陆无双心肠刚硬,不易激动;程英却已忍不住掉下泪来。李莫愁的歌声越唱越低,到了后来声似游丝,若有若无。
  那赤练仙子只待三人同时掉泪,拂尘挥处,就要将他们一齐震死。正当歌声凄婉惨厉之极的当口,突听茅屋外一人哈哈大笑,拍手踏歌而来。
  歌声是女子口音,听来年纪已自不轻,但唱的却是天真烂漫的儿歌:「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拿一包。」歌声中充满着欢乐,李莫愁的悲切之音登时受扰。但听她越唱越近,转了几转,从大门中走了进来,却是个蓬头乱服的中年女子,双眼圆睁,嘻嘻傻笑,手中拿着一柄烧火用的火叉。李莫愁吃了一惊:「怎幺她轻轻易易的便绕过土堆,从大门中进来?若不是他三人一伙,便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了。」她心有别念,歌声感人之力立减。
  程英见到那女子,大喜叫道:「师姊,这人要害我,你快帮我。」这蓬头女子正是曲傻姑。
  她甚实比程英低了一辈,年纪却大得多,因此程英便叫她师姊。
  只听她拍手嘻笑,高唱儿歌,甚幺「天上一颗星,地下骨零丁」,甚幺「宝塔尖,冲破天」,一首首的唱了出来,有时歌词记错了,便东拉西扯的混在一起。李莫愁欲以悲苦之音相制,岂知傻姑浑浑噩噩,向来并没甚幺愁苦烦恼,须知情由心生,心中既一片混沌,外感再强,也不能无中生有,诱发激生;而李莫愁的悲音给她乱七八糟的儿歌一冲,反连杨过等也制不住了。李莫愁大怒,心道:「须得先结果此人。」歌声未绝,挥拂尘迎头击去。
  当年黄药师后悔一时意气用事,迁怒无辜,累得弟子曲灵风命丧敌手,因此收养曲灵风这个女儿傻姑,发愿要把一身本事倾囊以授。可是傻姑从小就傻傻的头脑不清,大后亦未便好,不论黄药师花了多少心血来循循善诱,总是人力难以回天,别说要学到他文事武功的半成,便要她多识几个子,学会几套粗浅武功,却也万万不能。十余年来,傻姑在明师督导之下,却也练成了一套掌法、一套叉法。所谓一套,其实只是每样三招。黄药师知道甚幺变化奇招她决计记不住,于是穷智竭虑,创出了三招掌法、三招叉法。这六招呆呆板板,并无变化后着,威力全在功劲之上。常人练武,少则数十招,多则变化逾千,傻姑只练六招,日久自然精纯,招数虽少,却也非同小可。
  至于她能绕过茅屋前的土堆,只因她在桃花岛住得久了,程英的布置尽是桃花岛的粗浅功夫,傻姑也不须学甚幺奇门遁甲,看也不看,自然而然的便信步进屋。
  此时她见李莫愁拂尘打来,当即火叉平胸刺出。李莫愁听得这一叉破空之声劲急,不禁大惊:「瞧不出这女子功力如此深湛。」急忙绕步向左,挥拂尘向她头颈击去。傻姑不理敌招如何,挺叉直刺。李莫愁拂尘倒转,已卷住了叉头。傻姑只如不见,火叉仍往前刺。
  李莫愁运劲急甩,火叉竟不摇动,转眼间已刺到她胸口,总算李莫愁武功高强,百忙中一个「倒转七星步」,从墙壁破洞中反身跃出,方始避开了这势若雷霆的一击,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略一凝神,又即跃进茅屋,纵身而起,从半空中挥拂尘击落。傻姑以不变应万变,仍然挺叉平刺,敌人已经跃高,这一叉就刺向对方小腹。李莫愁见来劲狠猛,倒转拂尘柄在叉杆上一挡,借势窜开,呆呆的望着她,心想:「我适才攻击的三手,每一手都暗藏九般变化,十二着后招,任他那一位武林高手均不能等闲视之。这女子只一叉当胸平刺,便将我六十三手变化尽数消解于无形。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赶快走罢!」
  她那知傻姑的叉法来来去去便只三招,只消时刻稍久,李莫愁看明白了她出手的路子,自易取胜。常言道程咬金三斧头,傻姑也只有三火叉,她单凭一招叉法,竟将这个绝顶厉害的敌人惊走,桃花岛主也真足自豪了。
  李莫愁转过身来,正要从墙壁缺口中跃出,却见破口旁已坐着一人,青袍长须,正是当年从她手中救了程英的桃花岛主黄药师。李莫愁昔年在他手下大败亏输,一见是他,心下暗惊,只盼能设法脱身逃走。但见他凭几而坐,矮几上放着程英适才所弹的瑶琴。李莫愁对战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黄药师进屋、取琴、坐地,她竟全没察觉,若在背后暗算,取她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李莫愁与傻姑对招之时,生怕程英等加入战团,是以口中悲歌并未止歇,要教他三人心神难以宁定,此时斗见黄药师悄坐抚琴,心头一震,歌声登时停了。
  黄药师在琴上弹了一响,纵声唱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唱的居然就是李莫愁那一曲。琴上的弦只剩下一根「羽弦」,但他竟便在这一根弦上弹出宫商角征羽诸般音律,而琴韵悲切,更远胜于她歌声。
  这一曲李莫愁是唱熟了的,黄药师一加变调,她心中所生感应,比之杨过诸人更甚十倍。
  黄药师早知她作恶多端,今日正要藉此机缘将她除去。他昔年曾以一枝玉箫与欧阳锋的铁筝、洪七公的啸声相抗,斗成平手,这时他年事已高,力气已因年纪增长而衰减,内功却越练越深,李莫愁如何抵御得住?片刻间便感心旌摇动,莫可抑制。
  黄药师琴歌相和,忽而欢乐,忽而愤怒,忽而高亢激昂,忽而低沉委宛,瞬息数变,引得她也忽喜忽悲,忽怒忽愁,眼见这一曲唱完,李莫愁难免发狂,心神大乱。
  便在此时,傻姑一转头,突然见到杨过,烛光之下,看来宛然是他父亲杨康。傻姑最怕的便是鬼魂,而当日杨康中毒而死的情状深印脑海,永不能忘,忽见杨过呆呆而坐,只道杨康的鬼魂作祟,急跳而起,指着他道「杨……杨兄弟,你……你别害我……你 …… 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别人罢。」
  黄药师不提防她这幺旁里横加扰乱,铮的一声,最后一根琴弦竟也断了。傻姑躲到师祖身后,大叫:「鬼……鬼……爷爷,是杨兄弟的鬼魂。」李莫愁得此空隙,急忙挥拂尘打熄烛火,从破壁中钻了出去。黄药师未能制其死命,终于给她逃脱,自顾身分,已不能出屋追击。黑暗中傻姑更是害怕,叫得更加响了:「是恶鬼,爷爷,打鬼,打鬼!」
  黄药师喝住傻姑。程英打火点亮腊烛,拜倒在地,向师父见礼,站起身来,将杨过与陆无双二人的来历简略说了。
  黄药师师向杨过笑道:「我这个徒孙兼徒儿傻里傻气。她识得你父亲。你果然与你父甚为相像。」杨过在床上弯腰磕头,说道:「恕弟子身上有伤,不能叩拜。」黄药师颜色甚和,道:「你不顾自己性命,两次救我女儿和外孙女,真是好孩子。」原来他已与黄蓉见过面,得悉经过情由,听说程英将他救去,便带同傻姑前来寻找。
  黄药师取出疗伤灵药,给杨过服了,又运内功给他推拿按摩。杨过但觉他双手到处,有如火炙,不自禁的从体中生出抗力。黄药师斗觉他皮肉一震,接着便感到他经脉运转,内功实有异常造诣,手上加劲,运了一顿饭时分,杨过但觉四肢百骸无不舒畅,昏昏沉沉的竟睡着了。
  次日醒时,杨过睁眼见黄药师坐在床头,忙坐起行礼。黄药师道:「你可知江湖上叫我甚幺名号?」杨过道:「前辈是桃花岛主?」黄药师道:「还有呢?」杨过觉得「东邪」
  二字不便出口,但转念一想,他外号中既然有个「邪」字,脾气自和常人大不相同,于是大着胆子道:「你是东邪!」黄药师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我听说你武功不坏,心肠也热,行事却也邪得可以。又听说你想娶你师父为妻,是不是?」杨过道:「正是,老前辈,人人都不许我,但我宁可千死万死,也要娶她。」
  黄药师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怔怔的望了他一阵,突然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只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乱动。杨过怒道:「这有甚幺可笑?我道你号称东邪,定有了不起的高见,岂知也与世俗之人一般无异。」黄药师大声道:「好,好,好!」说了几个「好」
  字,转身出屋。杨过怔怔的坐着,心想:「我这一番话,可把这位老前辈给得罪了。可是他何以又无怒色?」
  殊不知黄药师一生纵横天下,对当时礼教世俗之见最是憎恨,行事说话,无不离经叛道,因此上得了个「邪」字的名号。他落落寡合,生平实无知己,虽以女儿女婿之亲,也非真正知心,郭靖端凝厚重,尤非意下所喜。不料多年江湖飘泊,居然遇到杨过。日前英雄大会中杨过诸般作为,已传入他耳中,黄蓉也约略说了这少年的行事为人,此刻与他寥寥数语,更大合心意。
  这天傍晚,黄药师又回到室中,说道:「杨过,听说你反出全真教,殴打本师,倒也邪得可以。你不如再反出古墓派师门,转拜我为师罢。」杨过一怔道:「为甚幺?」黄药师笑道:「你先不认小龙女为师,再娶她为妻,岂非名正言顺?」杨过道:「这法儿倒好。
  可是师徒不许结为夫妻,却是谁定下的规矩?我偏要她既做我师父,又做我妻子。」
  黄药师鼓掌笑道:「好啊!你这幺想,可又比我高出一筹。」伸手替他按摩疗伤,叹道:「我本想要你传我衣钵,要好教世人得知,黄老邪之后又有个杨小邪。你不肯做我弟子,那是没法儿的了。」
  杨过道:「也非定须师徒,方能传扬你的邪名。你若不嫌我年纪幼小,武艺浅薄,咱俩大可交个朋友,要不然就结拜为兄弟。」黄药师佯怒道:「你这小小娃儿,胆子倒不小。
  我又不是老顽童周伯通,怎能跟你没上没下?」杨过问道:「老顽童周伯通是谁?」黄药师当下将周伯通的为人简略说了些,又说到他与郭靖如何结为金籣兄弟。
  二人谈谈说说,大是情投意合,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杨过口齿伶俐,言辞便给,兼之生性和黄药师极为相近,说出话来,黄药师每每大叹深得我心,当真是一见如故,相遇恨晚。他口上虽然不认,心中却已将他当作忘年之交,当晚命程英在杨过室中加设一榻,二人联床共语。其时杨过未满二十岁,黄药师却已年近八十。
  中间隔了四十上下的郭靖、黄蓉夫妇,杨过其实已是他的孙辈。
  数日过后,杨过伤势痊可,他与黄药师二人也如胶如漆,难舍难分。黄药师本要带了傻姑南下,此时却一句不提动身。程英与陆无双见他一老一少,白日樽前共饮,晚间剪灯夜话,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忍不住暗暗好笑,都觉老的全无尊长身分,少的却又太过肆无忌惮。本来以见识学问而论,杨过还没黄药师的一点儿零头,只是黄药师说到甚幺,他总是打从心窍儿出来的赞成,偶尔加上片言只字,却又往往恰到好处,那是天生的性情相投,不由得黄药师不引他为生平第一知己了。
  这些时日之中,杨过除了陪黄药师说话之外,常自想到傻姑错认自己那晚所说的话,当时她说:「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别人罢!」料想她必知自己父亲是给谁害死,旁人隐瞒不说,傻姑疯疯癫癫,或可从她口中探明真相。
  这日午后,杨过道:「傻姑,你来,我有话跟你说。」傻姑见他太像杨康,总是害怕,摇头道:「我不跟你玩。」杨过道:「我会变戏法,你瞧不瞧?」傻姑摇头道:「你骗人,我不瞧!」说着闭上了眼睛,杨过突然头下脚上,倒了过来,叫道:「快瞧!」以欧阳锋所授的功夫倒转身子,双手撑地,加叉而行。傻姑睁开眼来,一见大喜,拍掌欢呼,随后跟去。
  杨过颠倒前行,到了一处树木茂密之地,离所居茅舍已远,翻身直立,说道:「我们来捉迷藏,好不好?不过输了的得罚?」傻姑这些年来跟随黄药师,没人陪她玩耍,听杨过这幺说,喜出望外,连连拍手,登时将惧怕他的心思丢到了九霄云外,说道:「好极,好极。好兄弟,你说罚甚幺?」她称杨过之父为好兄弟,称他也是好兄弟。
  杨过取出一块手帕将她双目蒙住,道:「你来捉我。倘若捉着了,你问我甚幺,我就答甚幺,不可隐瞒半句。倘若捉不着,我就问你,你也得照实回答。」傻姑连说:「好极,好极!」杨过叫道:「我在这里,你来捉我!」傻姑张开双手,循声追去。杨过练的是古墓派轻功,妙绝当时,别说傻姑眼睛被蒙住了,就算目能见物,也决计追他不着,来来去去追了一阵,倒在树干上撞得额头起了老大几个肿块,不由得连声呼痛。
  杨过怕傻姑扫兴,就此罢手不玩,故意放慢脚步,轻咳一声。傻姑疾纵而前,抓住他背心,大叫:「捉着啦,捉着啦!」取下蒙在眼上的帕子,满脸喜色。
  杨过道:「好,我输啦,你问我罢。」这倒是给她出了个难题。她怔怔的望着杨过,心下茫然,不知该问甚幺才是,隔了良久,问道:「好兄弟,你吃过饭了幺?」杨过见她思索半天,却问这幺一句不打紧的话说,险些笑了出来,当下不动声色,一本正经的答道:「我吃过了。」傻姑点点头,不再言语。杨过道:「你还问甚幺?」傻姑摇摇头,说道「不问啦,咱们再玩罢。」杨过道:「好,你快来捉我。」
  傻姑摸着额头上的肿块,道:「这次轮到你来捉我。」她突然不傻,倒出于杨过意料之外,却也正合心意,于是拿起帕子蒙在眼上。
  傻姑虽然痴呆,轻功也甚了得,杨过身处暗中,那里捉她得着?他纵跃几次,偷偷伸手在帕子上撕裂一缝,眼见她躲在右边大树之后,故意向左摸索,说道:「你在那里?你在那里?」猛地里一个翻身,抓住了她手腕,左手随即拉下帕子放入怀内,防她瞧出破绽,笑道:「这次要我问你了。」
  傻姑便道:「我吃过饭啦。」杨过笑道:「我不问你这个。我问你,你识得我爹爹,是不是?」说到这里,脸色甚为郑重。傻姑道:「你爹爹是谁?我不识得。」杨过道:「有一个人相貌和我一模一样,那是谁?」傻姑道:「啊,那是杨兄弟。」杨过道:「你见到那杨兄弟给人害死,是不是?」傻姑答道:「是啊,半夜里,那个庙里,好多好多鸟鸦大声叫,呜啊,呜啊,呜啊!」学起乌鸦的嘶叫。树林中枝叶蔽日,本就阴沉,她这幺一叫,更是寒意森森。
  杨过不禁发抖,问道:「杨兄弟怎幺死的?」傻姑道:「姑姑要我说,杨兄弟不许我说,他就打了姑姑一掌,他就大笑起来,哈哈!呵呵!哈哈!」她竭力模仿杨康当年临死时的笑声,笑得自己也害怕起来,满脸恐惧之色。杨过莫名其妙,问道:「谁是姑姑?」
  傻姑道:「姑姑就是姑姑。」
  杨过知道生父被害之谜转眼便可揭破,胸口热血上涌,正要再问,忽听身后一人说道:「你两个在这儿玩甚幺?」却是黄药师。傻姑道:「好兄弟在跟我捉迷藏呢。是他叫我玩的,不是我叫他玩的。你可别骂我。」黄药师微微一笑,向杨过望了一眼,神色之间颇含深意,似已瞧破了他心事。
  杨过心中怦然而动,待要说几句话掩饰,忽听树林外脚步声响,程英携着陆无双的手奔来,向黄药师道:「你老人家所料不错,她果然还在那边。」说着向西面山后一指。杨过问道:「谁?」程英道:「李莫愁!」
  杨过大是诧异,心想这女子怎地如此大胆,望着黄药师,盼他解说。黄药师笑了笑,说道:「咱们过去瞧瞧。」各人和他在一起,自已无所畏惧,于是走向西边山后。
  程英知杨过心中疑团未释,低声道:「师父说,李莫愁知他是大宗师的身分。那晚既在茅舍中有心要制她死命而没成功,就如《聂隐娘传》中那个空空儿,一击不中,就耻于第二次再出手。」杨过恍然大悟,惊道:「因此她有恃无恐的守在这里,要俟机取咱们三人性命。若非岛主有见及此,咱们定然当她早已远远逃走,疏于防备,终不免遭了她毒手。」程英温柔一笑,点 了点头。陆无双插口道:「你自负聪明过人,与岛主相比,可相差太远了。」杨过笑道 :「我是傻蛋,呆傻过人,是傻姑的好兄弟。」 说话之间,五人已转到山后,只见一株大树旁有间小小茅舍,却已破旧不堪,柴扉紧闭,门上钉着一张白纸,写着四行十六个大字:「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
  黄药师哈哈一笑,随手从地下拾起两粒石子,放在拇指与中指间弹出,嗤嗤声中,两粒石子急飞而前,啪的一响,十余步外的两扇板门竟给两粒小小石子撞开。杨过在桃花岛上之时,曾听郭芙说起外祖父这手弹指神通的本领,今日亲见,尤胜闻名,不由得佩服无已。
  板门开处,只见李莫愁端坐蒲团,手捉拂尘,低眉闭目,正自打坐,神光内敛,妙相庄严,俨然是个道之士。屋内便只她一人,洪凌波不在其旁。杨过一转念便即明白:「她讥笑黄岛主弟子多,以众凌寡,便索性连洪凌波也远远的遣开了。她所恃的不是能敌得过黄岛主,而是她既孤身一人,以黄岛主的身分便不能动她。」
  陆无双想起父母之仇,这几年来委屈忍辱的苦处,霍地拔出长剑,叫道:「表姊,傻蛋,不用岛主出手,咱三个跟她拚了。」傻姑摩拳擦掌,说道:「还有我呢!」李莫愁睁开眼来,在五人脸上一扫,脸有鄙夷之色,随即又闭上眼睛,竟似丝毫没将身前强敌放在心上。程英眼望师父,听他示下。
  黄药师叹道:「黄老邪果然徒弟众多,倘若我陈梅曲陆四大弟子有一人在此,焉能让她说嘴?」说着将手一挥,道:「回去罢!」四人不明他心意所指,跟着他回到茅舍,只见他郁郁不乐,晚饭也不吃,竟自睡了。
  杨过睡在他卧榻之旁,回想日间与傻姑的一番说话,又琢磨李莫愁的神情,心想:「她笑我们以五敌一,眼下我伤势已愈,以我一人之力,也未必敌她不过,不如我悄悄去跟她恶斗一场,一来雪她辱我姑姑之耻,二来也好教岛主出了这口气。」心意已决,当下轻轻穿好衣服。他虽任性,行事却颇谨慎,知李莫愁实是强敌,稍一不慎,就会将性命送在她的手里,于是盘膝坐在榻上练气调息,要养足精神,再去决一死战。
  坐了约莫半个更次,突然间眼前似见一片光明,四肢百骸,处处是气,口中不自禁发出一片呼声,这声音犹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远远传送出去。黄药师当他起身穿衣,早已知觉,听到他所发奇声,不料他内功竟造诣至斯,不由得惊喜交集。
  一人内功练到一定境界,往往会不知不觉的大发异声。后来明朝之时,大儒王阳明夜半在兵营练气,突然纵声长啸,一军皆惊,这是史有明文之事。此时杨过中气充沛,突然间难以抑制,作啸声闻数里。程英、陆无双固甚讶异,连山后李莫愁听到也暗自惊骇,但她料想定是黄药师吞吐罡气,反正他不会出手,却也不用惧怕。她不知杨过既受寒玉床之益,又学得《玉女心经》与《九阴真经》的秘要,内功积蓄已厚,日前黄药师为他疗伤,桃花岛主内功的门路与他全然不同,受到这股深厚无比的内力激发,不由自主的纵声长啸。
  这片啸声约莫持续了一顿饭时分,方渐渐沉寂。黄药师心想:「我自负不世奇才,却也要到三十岁后方能达到这步田地。这少年竟比我早了十年以上,不知他曾有何等异遇?」待杨过吐气站起,问道:「你说李莫愁最厉害的武功是甚幺?」
  杨过听了此问,知行径已给他瞧破,答道:「是赤练神掌和拂尘上的功夫。」黄药师道:「不错,你内功既有如此根柢,要破她看家本领,那也不难。」杨过大喜,不自禁的拜倒在地。他本来甚是自傲,虽认黄药师为前辈,亦知他武功深湛,玄学通神,却不肯向他低头,此时听说李莫愁横行天下的功夫竟然唾手可破,怎能不服?
  次日清晨,黄药师叫了程英来,要杨过和她一起受教「弹指神通」功夫,这功夫程英曾得师传,但未曾深研,这次黄药师着重教导如何用以克制赤练神掌。再教二人一路自玉箫中化出来的剑法,用以破她拂尘。
  杨过听了他指点的窍要,问明了其间的种种疑难,潜心记忆,但觉这两门武功俱是奥妙精深,算来纵有小成,至少也得在一年之后,若要稳胜,更非三年不可,说道:「黄岛主,要立时胜她,那是无法可想的了。」黄药师道:「三年之期转瞬即过。那时你以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即已练成这般武功,还嫌不足幺?」杨过道:「我……我不是为我自己……」黄药师拍拍他肩膀,温言道:「你三年之后为我杀了她,已极承你情。我当年自毁贤徒,难道今日不该受一点报应幺?」说着凄然一声长叹,忆及诸徒,心下不自禁的伤痛,又复自疚自悔。
  程英过去拉住他手,温温婉婉的叫了声:「师父!」黄药师泪光莹莹,勉强笑道:「好,好!黄老邪运气不坏,我还有个小徒儿呢!」
  杨过跪下去来,拜了八拜,也叫了声:「师父!」知他传授武功,是要自己代雪李莫愁揭帖上十六字之辱,就非得有师徒名份不可。
  黄药师却知他与古墓派情谊极深,决不肯另投明师,当下伸手扶起,说道:「你与那魔头动手之际,是我弟子,除此之外,却是我的朋友。杨兄弟,你明白幺?」杨过笑道:「得能交上你这位武学大宗师朋友,真是莫大幸运。」黄药师笑道:「我和你相遇,也是三生有幸。」二人拊掌大笑,声动四壁。
  黄药师又将「弹指神通」与「玉箫剑法」中的秘奥窍要细细解释一通。杨过听他说得如此详尽,知他就要离去,黯然道:「相识不久,就要分手,此后相见,却不知又在何日?」
  黄药师笑道:「你我肝胆相照,纵各天涯,亦若比邻。将来我若得知有人阻你婚事,便在万里之外,亦必赶到助你。」杨过得他拍胸承担,心下大慰,笑道:「只怕第一个出头干挠之人,便是令爱。」
  黄药师道:「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念别人相思之苦?我这宝贝女儿就只向着丈夫,嘿嘿,『出嫁从夫』,三从四德,好了不起!」说着哈哈大笑,振衣出门,倏忽之间,笑声已在数十丈外,当真是去若神龙,夭矫莫知其踪。
  杨过呆了半晌,坐着默想适才所学功夫的窍要。中饭过后,和程英二人切磋「玉箫剑法」,不知不觉间,竟将『玉女心经』中互相回护的心法用上了一些。杨过道:「程师姊,咱二人把这路剑法练好了,联手杀了李莫愁,好让师父开心。」程英微笑道:「你叫我师姊幺?」杨过笑道:「先进山门为大,你自然是师姊!」程英微笑道:「郭夫人才是我真正的师姊。」杨过见到她娇媚的容颜,忍不住道:「那我该叫你『姑姑』了。」程英正色道:「你自己早有姑姑了。」杨过见她神色一本正经,不敢再说。
  次日清晨,杨过刚起身,忽见板门推开,程英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件青布长袍,微微一笑,说道:「你试穿著,瞧瞧合不合身。」杨过好生感激,接过时双手微微发抖。
  他与程英目光相接,只见她眼中脉脉含情,温柔无限,于是走到床边将新袍换上,但觉袍身腰袖,无不适体,说道:「我……我……真是多谢你。」程英又嫣然一笑,但随即露出凄然之色,叹道:「师父他老人家走了,又不知几时方得重会。」正想坐下说话,忽见门外黄衫一闪,随即隐没,知是表妹在外,心想:「这妮子心眼儿甚多。我可不便在他房里多耽了。」站起身来,缓步出门。
  杨过细看新袍,但见针脚绵密,不由得怦然心动:「她对我如此,陆姑娘又待我这般,可是我心早有所属,义无旁顾。若不早走,徒惹各人烦恼。」怔怔的想了半天,又怕自己去后李莫愁忽然来袭,独自到山后她所居的茅舍去窥察端倪,却见地下一滩焦土,茅舍已化成灰烬,原来李莫愁放火烧屋,竟已走了。
  大敌既去,晚间便在灯下留书作别,想起二女的情意,不禁黯然,又见句无文采,字迹拙劣,不免为程英所笑,一封信写了一半便又撕了。这一晚翻来覆去,难以睡稳。
  迷糊之中,忽听陆无双在外拍门,叫道:「傻蛋,傻蛋!快起来看。」语声颇为惶急。杨过起床披衣,开门出去,只觉晓风习习,微有寒意,天色尚未大明。陆无双脸有惊惧之色,指着柴扉。杨过顺着她手指瞧去,不禁一惊,原来门板上印着四个殷红的血手印,显是李莫愁昨晚曾来查探,得悉黄药师已去,便宣示要杀他四人。
  两人怔了片刻,接着程英也闻声出来,问道:「你是几时瞧见的?」陆无双道:「天没亮我就见到了。」此言一出,登时满脸通红,原来她思念杨过,一早便在他窗下徘徊。程英故作不知,道:「侥幸没遇上她,现下太阳将升,这魔头今天不会来了,咱们慢慢筹思对策不迟。」三人走进杨过室内商议。
  陆无双道:「那日她领教了傻姑娘的火叉功夫,怎幺又不怕了?」程英道:「师姊的火叉招数,来来去去就只这幺几下,她回去后细加思索,定然想到了破解之法。」陆无双道:「可是傻蛋伤势痊可,他两傻合璧,岂非威力无穷?」
  杨过大笑,说道:「傻蛋加傻姑,傻上加傻,一塌里胡涂,何威力之有?」
  三人说了一阵,也无甚幺妙策,但想四人联手,纵然不能取胜,也足自保,明日跟她力斗便是。杨过道:「我们两傻合璧,正面跟她对战,你表姊妹左右夹攻。咱们去寻傻姑来,先行演习一番。」
  呼叫傻姑时却无应声,竟已不知去向,三人都担起心来,忙分头往山前山后寻找。程英找了一阵,突在一堆乱石中见傻姑躺在地下,已气若游丝,大惊之下,解开她衣服察看,但见背心上隐隐一个血色掌印,果是中了李莫愁的赤练神掌,忙招呼杨陆二人过来,跟着取出师门妙药九花玉露丸给她服下。杨过记得《五毒秘传》上所载治疗此毒掌之法,急运内劲给她推拿穴道。
  傻姑嘻嘻傻笑,道:「恶女人,背后,打我。傻姑,反手,打她。」傻姑的反手掌是黄药师所授的三招之一,李莫愁虽偷袭得手,却也给她反手击中手臂,险些连臂骨也给打折了,惊痛下立即遁去,不敢进招取她性命。
  三人救回傻姑,相对愁坐,四人中损了一个好手,明日更难抵敌。傻姑身受重伤,倘若护她逃命,势必给李莫愁追上。杨过看看程英,望望陆无双,顺手拿起针线篮中一条丝线,拿剪刀剪成一段一段。傻姑躺在榻上,突然大声叫道:「剪断,恶女人的扫帚!剪断扫帚!」她不会说拂尘,却说是「扫帚」。
  杨过心念一动:「那魔头的拂尘是柔软之物,她又使得出神入化,任是宝刀利剑都伤它不得,若真有一柄大剪刀当作兵器,给她喀的一下剪断,那就妙了。」想到此处,左手丝线抖动,就似拂尘击来一般,右手剪刀伸出,将丝线一剪两截,跟着设想拂尘的来势,持剪追击,创拟招术。
  程英与陆无双看了一会,已明其意,都喜动颜色。程英道:「此去向北七八里,有家打铁铺子……」陆无双插口道:「好啊,咱们去叫铁匠赶打一把大剪刀。」杨过心想:「仓卒之间,这兵刃实难练成,我接战时随机应变便了,总是易过练玉箫剑法百倍,反正别无他法,也只好一试。」心想如一人去铁匠铺定造,李莫愁忽尔来袭,那就凶险无比,此时四人可片刻分离不得。于是程陆二人在马背上垫了被褥,扶傻姑横卧了,同去铁匠铺。
  蒙古灭金之后,铁骑进入宋境,这一带是大宋疆界的北陲,城镇多为蒙古兵所占,到处残破。铁铺甚为简陋,入门正中是个大铁砧,满地煤屑碎铁,墙上挂着几张犁头,几把镰刀,屋中寂然无人。
  杨过瞧了这等模样,心想:「这处所那能打甚幺兵刃?」高声叫道:「师傅在家幺?」过了半晌,边房中出来一个老者,须发灰白,五十几岁年纪,想是长年弯腰打铁,背脊驼了,双目给烟火熏得又红又细,眼眶旁都是黄液,左脚残废,肩窝下撑着一根拐杖,说道:「客官有何吩咐?」
  杨过正要答话,忽声马蹄声响,两骑马冲到店门,马上一个是蒙古什长,另一个是汉人,不知是传译还是地保。那汉人大声道:「冯铁匠呢?过来听取号令。」老铁匠上前行礼,说道:「小的便是。」那人道:「长官有令:全镇铁匠,限三日之内齐到县城,拨归军中效力。你明日就到县城,听见了没有?」冯铁匠道:「小人这幺老了……」那蒙古什长举起马鞭当头一鞭,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那汉人道:「明日不到,小心你脑袋搬家。」
  说着两人纵马而去。
  冯铁匠长叹一声,呆呆出神。程英见他年老可怜,取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冯师傅,你这大把年纪,况且行走不便,拨到蒙古军中,岂不枉自送了性命?你拿了这银子逃生去罢!」冯铁匠叹道:「多谢姑娘好心,老铁匠活了这把年纪,死活都不算甚幺。
  就可叹江南千万生灵,却要遭逢大劫了。」其实他本来年纪也不甚老,也只五十来岁,但神情委靡衰弱,弓腰曲背,看来加倍衰迈。
  三人都是一惊,齐问:「为甚幺?」冯铁匠道:「蒙古元帅征集铁匠,自是打造兵器。蒙古军中兵器向来足备,既要大事添造,定要南攻大宋江山了。」三人听他出言不俗,说得甚为有理,待要再问,冯铁匠道:「三位要打造甚幺?」
  杨过道:「冯师傅有事在身,原本不该搅扰,但为急用,只得费神。」于是将大剪刀的式样和尺寸说了,此物奇特,那知冯铁匠听了之后,却不表诧异,点了点头,拉扯风箱生起炉子,将两块镔铁放入炉中镕炼。杨过道:「不知今晚打造得起幺?」冯铁匠道:「小人尽快做活便是。」说着猛力拉动风箱,将炉中煤炭烧成一片血红。当地已近北方,但这冯铁匠说话却带江南口音。
  傻姑伏在桌上,半坐半卧,杨过等三人家乡都在江南,虽从小出门,然听到家乡即将遭劫,都戚然有忧。三人望着炉火,心中都想遭此乱世,人命微贱,到处都是穷愁苦厄,明日虽然有难,但天下皆然,惊惧之心也却淡了几分。
  过了一个多时辰,冯铁匠镕铁已毕,左手用铁钳钳起烧红的铁条放在砧上,右手举起一个大铁锤敲打,他年纪虽老,膂力却强,舞动铁锤,竟似并不费力。击打良久,但见他将两片铁条弯成一把大剪刀的粗胚,渐渐成形。陆无双喜道:「傻蛋,今儿来得及打起了。」
  忽听身后一人冷冷的道:「打造这把大剪刀,用来剪断我的拂尘幺?」三人大惊,回过头来,只见李莫愁轻挥拂尘,站在门口。
  这一来利器未成,强敌奄至。程英与陆无双各拔长剑,杨过看准了炉旁的一根铁条,只等对头出手,立即抢起使用。
  李莫愁冷笑道:「打大剪刀来剪我拂尘,亏你们这些娃娃想得出。我就坐在这里,等你们剪刀打好,再交手不迟。」说着拖过一张板凳坐下,竟视三人有如无物。
  杨过道:「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瞧你这拂尘啊,非给剪刀剪断不可。」
  李莫愁见傻姑伏在桌上,背脊微耸,心道:「这女子中了我一掌,居然还能坐得起,却也好生了得。」冷冷问道:「黄药师呢?」那冯铁匠听到「黄药师」三字,身子一震,抬起头来向她望了一眼,随即低头继续打铁。程英道:「你明知我师父不在,还问甚幺?
  你若知他老人家未去,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来。」
  李莫愁哼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白纸,说道:「黄药师欺世盗名,就靠多收徒弟,恃众为胜。哼!他这些弟子之中,又有那一个是真正有用的?」说着扬手挥出白纸,跟着手臂微动,一枚银针飞去,将白纸钉在柱上,说道:「留此为证,他日黄老邪回转,好知他这两个宝贝徒儿是谁杀的。」转头向冯铁匠喝道:「快些儿打,我可不耐烦多等。」
  冯铁匠眯着一双红眼瞧那白纸,见纸上写着「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十六个字,抬起头望着屋顶,呆呆思索。李莫愁道:「还不快干?」冯铁匠低下头来,说道:「是啦,快了,快了。」左手伸出铁钳,连针带纸一齐挟起,投入了熊熊的炉火之中,白纸霎时间烧成灰烬。
  这一下众人都惊诧之极。李莫愁大怒,举拂尘就要向他顶门击去,但随即心想:「这小镇上的一个老铁匠,居然如此大胆,难道竟非常人?」她本已站起,于是又缓缓坐下,问道:「阁下是谁?」冯铁匠道:「你不见幺?我是个老铁匠。」李莫愁道:「你干幺烧了我这张纸?」冯铁匠道:「纸上写得不对,最好就别钉在找这铺子里。」李莫愁厉声喝道:「甚幺不对了?」
  冯铁匠道:「桃花岛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他的弟子只要学得他老人家的一艺,便足以横行天下。他大弟子曲灵风,行走如风,武功变化莫测,擅于铁八卦神功,二弟子陈玄风,周身铜筋铁骨,刀枪不入,你听说过幺?」他说话之时,仍一锤一锤的打着,当当巨响,更增言语声势。
  他一提到曲灵风和陈玄风,李莫愁固然惊奇,杨过等也大出意料之外,万想不到穷乡僻坏中的一个老年铁匠竟也知道这些江湖人物。李莫愁道:「哼,江湖上传言,曲灵风行走如风,却给御前侍卫杀了。铜尸陈玄风,听说是给一个小儿一刀刺死的,那有甚幺厉害了?还说甚幺刀枪不入,胡吹大气!」
  冯铁匠道:「嗯,嗯。桃花岛主的三弟子叫做梅超风,虽是女子,但指功厉害,鞭法了得。」李莫愁嘿嘿一笑,说道:「是啊,这女人指功太厉害了,因此先给江南七怪打瞎了眼珠,再给西毒欧阳锋震碎心肺。」冯铁匠呆了半晌,凄然道:「有这等事幺?我却不知。
  桃花岛主四弟子陆乘风轻功神妙,劈空掌凌厉绝伦。」李莫愁道:「有人断了双腿,行走不得,那便是这个轻工了得的陆乘风。没腿的轻功,哈哈,只好乘风。劈空掌凌厉绝伦呢,掌掌劈出,掌掌落空,这便是桃花岛的劈空掌。」
  冯铁匠低下头来,嗤嗤两声,两滴水珠落在烧红的铁上,化作两道水气而逝。陆无双坐得和他最近,瞧清楚是他眼中落下的泪水,不由得暗暗纳罕。只见他铁锤举得更高,落下时声音也更响了。
  过了一会,冯铁匠又道:「陆乘风不但武术精湛,兼擅奇门遁甲异术,你若遇到,定然讨不了好去。」李莫愁冷笑道:「奇门遁甲又有何用?他在太湖边上起造一座归云庄,江湖上好汉说得奥妙无穷,可是给人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他自己从此也无下落,多半就是给这把火烧死了。」
  冯铁匠道:「桃花岛主的独生爱女,身为丐帮之主。黄帮主妙计无双,威震天下,只要她一出手,就杀得你连翻十个斤斗。」李莫愁到:「哼,小小黄蓉,本身没甚幺功夫,就靠了个丈夫郭靖虚张声势。她做丐帮帮主,也只凭师父北丐洪七公撑腰。」
  冯铁匠抬起头来,厉声道:「你这道姑胡说八道,桃花岛主的弟子个个武艺精湛,个个胜你十倍。你欺我乡下人不知世事幺?」李莫愁冷笑道:「你问这三个小娃娃便知端的。」
  冯铁匠转头望向程英,目光中露出询问之意。程英站起身来,黯然说道:「我师门不幸,人才雕零。晚辈入门日浅,功夫低微,不能为师父争一口气,当真惭愧。你老人家可是与家师有旧幺?」冯铁匠不答,向她上下打量,问道:「桃花岛主晚年又收弟子了幺?」
  程英看到冯铁匠残废的左脚,心里蓦地一动,说道:「家师年老寂寞,命晚辈随身侍奉。
  辈这等年幼末学,实不敢说是桃花岛弟子,只不过是黄老先生身边侍候茶水的一个小丫头罢了。况且直到今日,晚辈连桃花岛也没缘法踏上一步。」她这幺说,也即自承是桃花岛弟子。
  铁匠点点头,眼光甚为柔和,颇有亲近之情,低头打了几下铁,似在出神思索甚幺。程英见他铁锤在空中画个半圆,落在砧上时,却是一偏一拖,这手法显与本门桃华落英掌法极为相似,心中更明白了三分,说道:「家师空闲之时,和晚辈谈论,说他当年驱逐弟子离岛,陈梅二人是自己作孽,那也罢了。曲陆武冯四位却无辜受累,尤其那姓冯的冯默风师哥,他年纪最小,向来尊师听话,身世又甚可怜,师父思念及之,常自耿耿于怀,独自流泪,深深抱憾,说道十分对他不起,只可惜没机缘补过。」
  其实黄药师性子乖僻,心中虽有此想,口里却决不肯说。只是程英温柔婉娈,善解人意,当师父寂寞时与他谈谈说说,黄药师稍露口风,她即已隐约猜到,此时所说虽非当真转述师父的言语,却也没违背他本意。
  李莫愁听他二人的对答和词色,已自猜到了八九分,但见冯铁匠长叹一声,泪如雨下,落在烧红的铁块上,嗤嗤嗤的都化成白雾,不自禁的也为之心酸,但转念之间,心肠复又刚硬,寻思:「纵然他们多了一个帮手,这老铁匠是残废之人,又济得甚事?」冷笑道:「冯默风,恭喜你师兄妹相会啊。」
  这老铁匠正是黄药师的小弟子冯默风。当年陈玄风和梅超风偷盗《九阴真经》逃走,黄药师迁怒留下的弟子,将他们大腿打断,逐出桃花岛。曲灵风逐出在先、陆乘风、武罡风二人都打断双腿,打到冯默风时见他年幼,武功又低,忽起怜念,便只打折了他的左腿。冯默风伤心之余,远来襄汉之间,在这乡下打铁为生,与江湖人物全然不通声气,一住三十余年,始终默默无闻,不料今日又得闻师门讯息。他性命是黄药师从恶霸手里抢救出来的,自幼得师父抚养长大,实是恩德深重,不论黄药师待他如何,均无怨怼之心,此刻听了程英之言,不禁百感交集,悲从中来,说道:「小师妹,我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安好吧?」程英道:「好的。」冯默风缓缓的道:「师恩深重,弟子粉身难报,师父既说过这样的话,就是不怪我了。补过倒不用,我听到便死了也安心。」

第 十 六 回  杀 父 深 仇
  杨过与陆无双听得冯铁匠竟是程英的师兄,都又惊又喜,心想黄药师的弟子,武功决计差不了,不意危难之际忽得强助,当真喜出望外。
  李莫愁冷冷的道:「你既已给师父逐出门墙,却还依恋不舍,岂非无聊之极?今日我要杀这三个小娃娃和一个傻女人,你站在一旁瞧热闹罢。」冯默风缓缓说道:「我虽学过武艺,一生之中却从没跟人动手,况且腿也断了,打架是打不来的。」李莫愁道:「是啊,那最好也没有了,你也犯不着赔上一条性命。」冯默风摇头道:「我可不许你碰我师妹一根毫毛,这几位既是我师妹的朋友,你也别逞凶横。」
  李莫愁杀气斗起,笑道:「那你们四个人一起上,也妙得紧啊。」说着站起身来。冯铁匠仍不动声色,依着打铁声音,便似唱戏的角儿顺着锣鼓点子,打一下,说几个字,一板一眼的道:「我离师门已三十余年,武艺早拋生疏了,得好好想想,在心中理一理。」
  李莫愁嘿嘿一笑,说道:「我半生行走江湖,可真还没见过这等上阵磨枪、急来抱佛脚的人物。今日里大开眼界。冯默风,你一生之中,当真从来没跟人动过手幺?」冯默风道:「我学武练功,得罪师门,中途而废,心灰意懒,更觉做人也没意味,此后日子里我从来不敢得罪人,别人打我骂我,我也不跟他计较,自然动不起手来。」李莫愁冷笑道:「嘿嘿,黄老邪果然尽捡些脓包来做弟子,到世上丢人现眼。」冯默风道:「请你莫说我恩师坏话。」李莫愁冷笑道:「人家早不要你做弟子了,你还恩师长、恩师短的,也不怕人笑掉了牙齿?」
  冯默风仍是一下一下的打铁,缓缓道:「我一生孤苦,这世上亲人就只恩师一人,我不敬他爱他,却又去思念何人?小师妹,恩师他老人家近来高兴幺?」程英道:「他老人家开心的。」冯默风脸上登现喜色,说道:「小师妹,我一生的愿望,就是以一条无用的老命,报答师父大恩。今日我为维护桃花岛令誉而死,正如所愿。」
  李莫愁见他真情流露,心想:「黄老邪一代宗师,果然大有过人之处。他将弟子打成这般模样,这人对他还是如此忠心依恋。」
  此时那块镔铁打得渐渐冷却,冯铁匠又钳到炉中去烧,可是他心不在焉,送进炉的竟是右手的一柄大铁锤,却不是那块镔铁。李莫愁笑道:「冯铁匠,你慢慢去记师父教的功夫便是,用不着手忙脚乱。」冯默风不答,望着红红的炉火沉思,过了一会,又将左肩窝下撑着的拐杖塞进了炉中。杨过和陆无双同时叫道:「唉,唉,那是拐杖!」程英也大叫:「师哥!」冯默风仍然不答,双眼呆望着炉火。但那拐杖在猛火之中居然并不烧毁,却渐渐变红,原来是根铁杖。再过一阵,铁锤也已烧得通红,但他抓住锤柄拐杖,却似并不烫手。
  这时李莫愁才将轻蔑之心变为提防,知道眼前这容貌猥琐的铁匠实有过人之处,生怕他猝然发难,拂尘急挥数下,倒跃出门,叫道:「冯铁匠,你来罢!」
  冯默风应声出户,身手矫捷,竟不似身有残疾。脱下外袍,往地上一丢,将通红的铁杖拄在地下,说道:「你这位仙姑,请你别再骂我恩师,也别跟我师妹为难,我这苦命的铁匠就不来跟你计较!」李莫愁道:「我只饶你一人,你若害怕,干脆就别插手。」冯默风咬一咬牙齿,沉声道:「好,我本来要报师恩!」说时全身发颤,咬牙切齿。
  李莫愁拂尘一起,向他头顶直击。冯默风急跃跳开,闪避得甚是灵巧,但手臂发抖,竟不敢还击。李莫愁连进三招,他都以巧妙身法闪过,始终没还手。
  杨过等三人站在一旁观斗,俟机上前相助,眼见李莫愁招数渐紧,冯默风似乎确然从没跟人打过架,兼之生性谦和,一柄烧得通红的大铁锤竟击不出去。斗不数合,冯默风已接连中招,脚步踉跄。杨过心想不妙,这位武林异人武功虽强,却无争斗之心,非激他动怒不可,大声道:「李莫愁,你为甚幺骂桃花岛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李莫愁心想:「我几时骂过啦?」手上加快,并不回答。杨过又叫道:「你说桃花岛主淫人妻女,掳人子弟,你亲眼见到幺?你说他欺骗朋友、出卖恩人,当真有这等事幺?你为何在江湖上到处散播谣言,败坏黄岛主的清誉令名?」
  程英愕然未解,冯默风已听得怒火冲天,一股刚勇从胸中涌起,铁锤拐杖,同时出手。
  他左足站地,一个「金鸡独立」式,犹如钉在地下,又稳又定,双手锤拐带着一股炽烈的热气,向李莫愁直逼过去。
  李莫愁见他来势猛烈,不敢正面接战,纵跃闪避,寻隙还击。杨过又叫道:「李莫愁,你骂桃花岛主招摇撞骗,是个无耻之徒,我瞧你自己才无耻!」冯默风越听越怒,铁锤和拐杖横挥直压,猛不可当,初时他招术颇见生疏,斗了一阵,越来越顺手。
  冯默风离桃花岛后,三十年来练功不辍,练功时日久于李莫愁,但李莫愁纵横江湖,大小数百战,经历见识多他百倍,拆得二三十招,李莫愁已知冯默风功力不弱,经验却实在太过欠缺,兼之只有一腿,时刻一长,定然要输,于是立意与之游斗,待其锐气一挫,再行反攻。果然再斗得十余合,冯默风怒意稍减,斗志即懈,渐落下风。
  杨过不断叫嚷,诬称李莫愁到处绯谤黄药师。冯默风只听得怒不可遏,大叫:「你骂我恩师,我跟你拼命!」脸上连中几拂尘,流血满面,神情可怖。他丝毫不理会受伤,挺着烧红的铁锤铁拐,向李莫愁猛冲过去,不顾自己死活,要跟她同归于尽。李莫愁见他死缠烂打,在他这股刚勇之前,不由得怯了,连退几步,叫道:「不打了,我又不想杀你!」冯默风叫道:「我要报答师恩,就是要你杀我!」勇气大增,狂猛敲击。李莫愁眼见势危,又忌惮杨过窥伺在旁,心想这小子武功大进,亦是不可轻敌之人,当下只求脱身,举拂尘向冯默风胸口疾挥。
  冯默风横锤档开。拂尘已乘势弯过,卷住了锤头,这是李莫愁夺人兵刃的绝招,只要一夺一甩,冯默风的铁锤非脱手不可。岂知嗤嗤嗤一阵轻响,青烟冒起,各人闻到一股焦臭,拂尘的帚尾竟已烧断。
  这一来,李莫愁非但没夺到对方兵刃,反而将自己兵刃失去了。她临危不乱,掷下拂尘柄,改使赤练神掌。这路掌法虽然厉害,却非贴近施展不为功,冯默风右锤左拐,舞得风声呼呼,得心应手,但见两条人影之间不断冒出青烟,原来李莫愁身上道袍带到烧得通红的锤拐,一块块的不断烧毁。她心中大怒,明明可以取胜,却让这铁匠在兵刃上占了便宜,实不甘心,决意要击他一掌出气。
  冯默风初次与人交手,倘若上来接连吃亏,登时便会畏缩,此刻占了上风,锤拐使将出来竟极尽精妙。李莫愁想要击他一掌,几次都是险些碰到铁锤铁拐,若非闪避得快,掌心都要给烧焦了。突然之间,冯默风叫道:「喂,你这女人,你这样子成不成体统!」独足向后跃开半丈。李莫愁一呆,一阵凉风吹来,身上衣衫片片飞开,手臂、肩膊、胸口、大腿,竟有多处肌肤露了出来。她是闺女之身,这一下羞惭难当,正要转头退走,突然背上一凉,又是一大块衣衫飞走。
  杨过见她处境狼狈,当即拾起地下冯默风脱下的破旧外袍,运起内力,向她背上掷去。
  那袍子就似一个人般张臂将她抱住。李莫愁忙将手臂穿进袖子,拉好衣襟,饶是她一生见过大阵大仗无数,此时也不由得惊羞交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否更与敌人动手?寻思:「若再上前搏斗,这件衣衫又会烧毁,这口气只好咽下再说。」向杨过点点头,谢他赠袍之德,转头对冯默风道:「你使这等诡异兵刃,果是黄老邪的嫡传邪道。你凭良心说,若以真实武功拚斗,可胜得过我幺?黄老邪的弟子倘若规规矩矩的与我单打独斗,能占上风幺?」
  冯默风坦然道:「若非你失了兵刃,那幺时刻一久,便可胜我。」李莫愁傲然道:「你知道就好。我那纸上写道,桃花岛门人恃众为胜,可没说错。」
  冯默风低头沉思,过了一会,道:「不论谁侮辱我恩师,我都跟他拼命!倘若我曲陈梅陆四位师兄姊在此,任那一位都强过了你。别说曲师兄、陈师兄武功卓绝,就是梅超风梅师姊也属女流,你就决计胜不了她。」
  李莫愁冷笑道:「这些人死无对证,更说甚幺?黄老邪的功夫也只如此。我本想领教领教他亲生女儿郭夫人的神技,但举一反三,那也不必了。」说着转身欲走。
  杨过心念微动,说道:「且慢!」李莫愁秀眉一扬,道:「怎幺?」杨过道:「你说桃花岛主武功不过如此,那就错了。我听他说过一路玉箫剑法,尽可破得你的拂尘功夫。」说着拿起铁条,在地下挥划图形,口中解说:「喏,你这一记当面迎击,果然迅捷凌厉,但他长剑从此处横削,你就收势不及。你若反打,这剑就从此疾攻,你如正面拂穴,他就以虎形爪抓你帚尾,却倒转剑柄逆点你的肩贞穴,这一招你想得到幺?」这一招果然匪夷所思,可也真精妙绝伦。正面拂穴原是李莫愁拂尘功夫的绝招之一,杨过所说的这一招,却将她克制得再无还手余地,只有丢了拂尘认输。
  杨过又比划着说道:「再说到你的赤练掌法,桃花岛主留有指甲,这幺一掌引开,待你手掌击到,他使出弹指神通功夫,指甲在你掌心这幺一弹,你这只手掌岂不是当场废了?
  他只须立时削去指甲,你掌上剧毒就传不到他身上。」接着又说了十余招黄药师克制她武功的法门。
  这番话只把李莫愁听得脸如土色,他每一句话都入情入理,所说的功夫每一项均巧妙无比,确非自己所能抵挡。
  杨过又道:「桃花岛主恼你出言无状,他自己是大宗师身分,犯不着亲自与你动手,已将这些门传了给我,命我代他收拾你。但我想到你与我师父有同门之谊,你是我师伯,今日将桃花岛主的厉害说与你听,下次你见到他的门人,还是远而避之罢。」
  李莫愁默然半晌,说道:「罢了,罢了!」转头便走,霎时之间,身形已在山后隐没,身法之快,确属少见。
  其实这些法门黄药师虽已传给了杨过,若要练到真能使用,克敌制胜,最快也须在三年之后。杨过这幺一番讲述,不必出手,已吓得她心服口服,从此终身不敢再出一句轻侮黄药师之言。
  陆无双在李莫愁积威之下,只消听到她声音,心中就怦怦乱跳,见她远去,登时如释重负,拍手笑道:「傻蛋!你好口才啊,连我师父也给你吓走了。」
  程英见杨过向李莫愁述说招数时,连比带划,身形晃动,露出自己所缝新袍底下仍是穿著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显见这袍子因是小龙女所缝,他亲疏有别,决不忘旧。程英心中微微一酸,装作浑不在意。
  杨过向程英轻声道:「程师姊,李莫愁挡不住冯师兄刚勇无比、势在拼命的招数,见机而退。但下次你如再撞到她,倘只单独一人,仍有凶险。师父所传的那两门功夫,咱们来习练一下,好吗?」程英点点头。
  两人走到铁匠铺侧的林边空地上,研讨黄药师所传的弹指神通和玉箫剑法。弹指神通须积陈期功力,练得指力通神,方能克敌制胜,非短期内所能使用,程英亦早知修习之法。
  杨过所仗以对付赤练神掌者,乃玉女神掌快速无伦、变化莫测的招数,此掌法乃古墓派秘技,不能传授外人。两人于是研习玉箫剑法,杨过将黄药师所传剑法中的奇招巧术,再一招一招的拆解给程英观看,自己扮作李莫愁,让程英用玉箫拆解。他挥动腰带,拟作拂尘,迎面拂出,程英甚有慧悟,突然转身,挺箫在杨过后腰戳了一下。他使的是一根坚竹所制的假箫。杨过其实也勿觉如何疼痛,为了讨她欢喜,装腔作势,故意大叫:「啊唷!」高高跳起,脸现痛楚。
  陆无双在旁观看,拍手大笑,叫道:「表姊,好本事,再打这傻蛋!」程英微笑道:「你当真呢!杨大哥让我的。」陆无双道:「好吧,你两个在这里真真假假的玩罢。玩不玩拜天地呢?」程英道:「还是媳妇儿来玩吧!」陆无双扁扁嘴道:「我猜他更想跟你玩拜天地。」程英提起竹子要打,陆无双伸伸舌头,说道:「我去瞧傻蛋的好姊姊怎幺了?」刚转过身子,只听得山前人喧马嘶,隐隐如雷。
  杨过道:「我去瞧瞧。」跃上马背,转出山坳,奔了数里,已到大路,但见尘土飞扬,旌旗蔽空,原来是一大队蒙古兵向南开拔,铁弓长刀,势若波涛。杨过从未见过大军启行,看到这般惊心动魄的壮观,不由得呆了。
  两名小军舞起长刀,吆喝:「兀那蛮子,瞧甚幺?」冲将过来。杨过拨转马头便跑,两名小军弯弓搭箭,飕飕两声,向他后心射来。杨过回手接住,只觉这两枝箭势甚是劲急,若非自己身有武功,早给射得穿胸而死。两名小军见他如此本领,吓得勒住马头,不敢再追。
  杨过回到铁匠铺中,将所见说了。冯默风叹道:「蒙古大军果然南下。我中国百姓可苦了!」杨过道:「蒙古人骑射之术,实非宋兵所能抵挡,这场灾祸甚是不小。」冯默风道:「杨公子正当英年,何不回南投军,以御外侮?」杨过一呆,道:「不,我要北上去寻找我姑姑。蒙古军声势如此浩大,以我一人之力,有甚幺用?」冯默风摇头道:「一人之力虽微,众人之力就强了。倘若人人都如公子这等想法,还有谁肯出力以抗异族入侵?」
  杨过觉得他话不错,可是世上决没比寻找小龙女更要紧之事。他自幼流落江湖,深受小官小吏之苦,觉蒙古人固然残暴,宋朝君臣也未必就是好人,犯不着为他们出力,微微一笑,不再接口。
  冯默风将铁锤、钳子、风箱等缚作一捆,负在背上,对程英道:「师妹,你日后见到师父,请向他老人家说,弟子冯默风不敢忘了他老人家的教诲。今日投向蒙古军中,就算送了性命,也要刺杀他一二名侵我江山的王公大将。师妹,你多多保重。我今日得见师父的新传人,委实欢喜得紧。」说罢撑着铁拐,头也不回的去了,竟没再向杨过瞧上一眼。
  杨过向程英和陆无双望了一眼,说道:「不意在此处得识这位异人。」陆无双心中偏袒杨过,道:「表姊,你师父门下的人物,除你之外,不是傻里傻气,便是疯疯癫癫。」程英一笑,淡然道:「冯师哥是忠义之人,不忘师恩,是我辈的模范。你说他疯疯癫癫,说不定他却说咱们全无家国之情呢。再说,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傻里傻气、疯疯癫癫?」杨过心中怦然而动,瞧她神色如常,猜不透她此言是否意带双关。
  忽听得砰的一声,傻姑从凳上摔将下来。三人一惊,忙扶她上炕,但见她满脸通红,双目发直,知道赤练神掌的毒性又发作了。当下程英给她服药,杨过为她按穴推拿。傻姑怔怔的瞪着他,脸上满是恐惧之色,叫道:「杨兄弟,你别找我抵命,不是我害你……」
  程英柔声道:「姊姊,你别害怕,他不是……」
  杨过忽地想到:「她此时神志迷糊,正可逼她吐露真言。」双手一翻,扣住了她手腕,厉声道:「是谁害死我的?你不说,我就要你抵命。」傻姑求道:「杨兄弟,不是我。」杨过怒道:「你不说!好,我就扼死你。」伸手叉住她咽喉。傻姑吓得尖声大叫。程英和陆无双那明白杨过的用意,齐声劝阻,一个叫「杨大哥」,一个叫「傻蛋」,一个说:「别吓坏了她。」一个说:「这时候怎幺闹着玩?」
  杨过那里理会,手上微微加劲,脸上现出凶神恶煞的神气,咬牙切齿的道:「我是杨兄弟的恶鬼。我死得好苦,你知道幺?」傻姑道:「我知道的,你死后鸟鸦吃你的肉。啊!
  啊!啊!」学着乌鸦叫声。
  杨过心如刀绞,他只知父亲死于非命,却不知死后连尸体也不得埋葬,竟为乌鸦啄食,大叫:「是谁害死我的?快说,快说。」傻姑声音嘶哑,道:「是你自己去打姑姑,姑姑身上有毒针,你就死了。」杨过大声嚷道:「姑姑是谁?」傻姑被他扼得气都喘不过来,几欲晕去,低声道:「姑姑就是姑姑。」杨过道:「姑姑姓甚幺?叫甚幺名字?」傻姑道:「我……我……我不知道啊,你放开我!」
  陆无双见情势紧迫,去拉杨过手臂。杨过此时犹如颠狂一般,用力一挥,使了十成力,陆无双那里抵挡得住,给他直推出去,砰的一响,撞在墙上,好不疼痛。程英见杨过平素温和潇洒,此刻状如疯虎,吓得手足都软了。
  杨过心想:「今日若不问出杀父仇人的姓名,我立时就会呕血而死。」连问几声:「姑姑是姓曲幺?是姓梅幺?」他猜想傻姑自己姓曲,那她姑姑多半也是姓曲,说不定是梅超风。傻姑出力挣扎,她练功时日虽远较杨过为久,武功却是不及,兼之手腕上穴道遭扣,只急得哑哑而呼,说道:「你去向姑姑讨命,别……别找我。」杨过道:「姑姑在那里?」
  傻姑道:「我和爷爷,出来!她和汉子,在岛上。」
  杨过听了此言,一股凉气从背脊心直透下去,颤声道:「姑姑叫你爷爷做甚幺?」傻姑道:「叫爸爸啊,还能叫甚幺?」杨过脸如土色,还怕弄错,追问一句:「姑姑的汉子名叫郭靖,是不是?」傻姑道:「我不知道。姑姑就叫:『靖哥哥,靖哥哥!』」学着黄蓉叫郭靖的腔调,双脚乱踢,忽如杀猪般叫了起来:「救命,救命!鬼……鬼… …鬼啊!」 杨过此时那里尚有丝毫怀疑?自己幼时孤苦、受人欺凌诸般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间,心想:「若不是爹爹遭害,我妈也不致悲伤困顿,这样早便死了,我自也不会吃尽这些苦头。」又想:「在桃花岛之时,郭靖夫妇对我总是不甚自然,有些儿客气,有些儿忌讳,绝不如对待武氐兄弟那幺要说便说,要骂便骂,当时我但觉别扭,那知道只因他们杀了我父亲,心中怀着鬼胎。他们不肯传我武功,送我去全真教大受折磨,原来都是为此。」
  他惊愤交迸,手脚都软了。傻姑大叫一声,从床上跃起。
  程英走到杨过身边,轻声说道:「傻姊姊向来傻里傻气,你是知道的。她受伤后更加语无伦次,一切都得慢慢想想清楚。」但她内心却也深信傻姑所说是实,也知如此劝慰管不了用,只是见杨过满脸悲苦愤激之状,心中不忍。
  程英见杨过仍神情激动,喘气急迫,又走近一步,说道:「杨大哥,我有句话跟你说!」
  杨过回过身来,慢慢调匀呼吸,道:「请说!」程英道:「杨大哥,父仇不共戴天,自然非报不可。我只劝你一句话。」杨过道:「程师姊,你的好意劝告,我自然要听!」程英正色道:「杨大哥,咱们这次不开玩笑,我是说正经的。」杨过收起了脸上一丝笑容,说道:「小妹子,你一直待我很好,我胡乱叫你『师姊,姑姑』,都是开玩笑。」他乘此机会,要令程英别生误会,神色郑重的道:「在我心中,我真的当你是小妹子!我对你一片真心。我的性命,我早给了我姑姑啦,不能再给你。除此之外,你说甚幺,我就全听你的。」程英道:「杨大哥,多谢你啦。」伸出右掌,掌心向上。杨过伸掌在她掌心轻轻一击,随即翻掌,掌心向上。程英也在他掌心轻轻一击,翻转手掌。杨过又她掌心轻拍一下。此之谓「三击掌」,宋人意示立誓,三击掌之后,所言所绝决无反悔。
  程英道:「杨大哥,父仇当然必报。不过请你答允我一句话。」杨过道:「你说好啦。」程英道:「我那个傻师姊为人憨直,说的话决计无假,不过她神智不清,有些事缠夹之极,也说不定把事情弄错了。我不求你不报仇,只求你动手之前,三思而行,想想我劝你的话,会不会找错仇人?要是找错了人,那便如何?我只求你答允我,临到动手,须得清清楚楚的想一想。这一出手,必得决无反悔。」杨过道:「小妹子,你这话是为了我好,真正是金玉良言,我必定牢记在心,决不有违。」
  程英道:「大哥,你一切保重,敌人厉害,事事小心。报仇大事,十年未晚,未必定须争这一朝一夕。多等得十年,你的武功长进了十年,仇人却老了十年。今年报不了仇,十年、二十年之后,可就易了!那时候彼消我长。咱们当求必成必胜,更须不找错了仇人要防犯错、要戒心急。」杨过点头道:「对!对!我的小妹子真聪明。」伸出手臂,轻轻把她虚搂了一下。程英突然满脸通红,眼光中全是温柔神色。
  杨过呆了半晌,挥手出门,翻身上了瘦马。双腿力夹,那马疾窜而前,转瞬间奔出数十丈外,一口气狂奔,一个多时辰中驰了数十里。忽觉口唇上甚是疼痛,伸手一摸,满手都是鲜血,原来悲愤之际咬紧口唇,竟将上下唇都咬破了,心想:「郭伯母本来待我并不好,最近忽然待我好了,却原来尽是假仁假义,那也罢了,但郭伯伯,郭伯伯……」
  他心中对郭靖一直崇敬异常,觉他德行武功固然超凡绝俗,对待自己更是一片真心,这时才知竟是大大受了欺骗,只觉此人奸诈尤甚于黄蓉。
  想到伤心之处,下马坐在大路中心,抱头痛哭。他从未见过父亲一面,连母亲也绝口不说父亲之事,但他自幼空想,在小小心灵之中,早把父亲想得十全十美,世上再无如此好人。这样一位英雄豪杰,却活活让郭靖、黄蓉害死了,而且死得如此悲惨。
  他哭了一阵,忽听得马谛声响,北边驰来四匹马,马上都是蒙古武士。当先一人手持长矛,矛头上挑着个两三岁大的婴孩,哈哈大笑的奔来。那婴儿尚未死绝,兀自发出微弱哭声。四名蒙古武士见杨过坐在路上哭喊,微感诧异,但这样一个衣衫破烂的汉人少年到处皆是,自也毫不在意。一名手持空矛的武士叫道:「让路,让路。」说着挺矛向他刺去。杨过正自烦恼,抓住矛头一扯,将那武士拉下马来,顺手反矛横扫,那武士直飞出丈许之外,脑骨碎裂而死。余下三人见他如此神勇,发一声喊,一齐转马逃回,只听啪的一声,那婴儿摔在路上。
  杨过抱了起来,见是个汉人孩子,肥肥白白的甚是可爱,长矛刺在肚中一时不得就死,可也已不能医活,小嘴中啊啊啊的似乎还在叫着「妈妈」。杨过伤痛之余,悲悯之心转盛,抱着这半死不活的孩子,又流下泪来,见他痛苦难当,轻轻一掌将他击死了,用蒙古武士的长矛在地下掘坑,要将他掩埋了。
  只掘得十来下,猛听得蹄声如雷,号角声中大队蒙古兵急冲而至。杨过左手抱着死婴,右手挺长矛上马,那瘦马原是久历沙场的战马,重临战阵,精神大振,长嘶一声,向蒙古兵冲去。杨过手起矛落,一连搠翻三四人,见敌兵不计其数的涌来,便拨转马头,落荒而走。背后箭如飞蝗般射来,他挥矛一一拨落。瘦马脚程奇快,片刻间已将追兵拋落,但兀自不停,仍在荒野中如飞奔跑。
  又过一阵,杨过见天色渐晚,收缰遥望,四下里长草没胫,怪石迫人,暮霭苍茫,静悄悄的绝无人声,连乌鸦麻雀也没一只。
  他下得马来,手中还抱着那个死婴,只见他面目如生,脸上神情痛苦异常,心中凄然,想道:「这孩子的父母自是爱他犹似性命一般,孩子已死,再无知觉,他父母却要肝肠寸断了。这些凶暴残忍的蒙古兵大举南下,一路上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大人小孩?」越想越难受,当下在大树旁掘一个坑,将小孩埋了,又想起傻姑的话来,心道:「这小孩死了,尚有我给他掩埋,我爹爹却葬身于乌鸦之口。唉,你们既害死了他,给他埋入土中又有何妨?心肠当真歹毒!不报此仇,杨过誓不为人。」
  当晚便在一棵大树上睡了,次晨骑上马背,任由瘦马在荒山野岭间信步而行,一时想到要回古墓去会小龙女,一时又想无论如何得先杀了郭靖、黄蓉,以报父仇,肚子饿了,便摘些野果充饥。
  行到第四日上,忽见远处有一人纵身跃高,伸手在一株野果树上摘取果子,身法轻盈,武功不弱,杨过纵马走近,望见是金轮国师的弟子达尔巴。他每次一跃,只采到一枚果子,后来不耐烦起来,伸臂横击,打了几下,那野果树喀喇声响,从中折断,他尽采树上野果,放入怀中。
  杨过心道:「难道金轮国师就在左近?」他与国师本来并无重大仇怨,此时认定郭靖、黄蓉是杀父仇人,反而后悔当日相助郭黄而与国师作对,当下悄悄跟在达尔巴身后,要去瞧个究竟。只见他迈步如飞,直向山坳中行去。杨过下马步行,远远跟随,见他转入林木深处,越走越高,于是随着他上了一座山峰。
  峰顶上搭着座小小茅棚,四面通风。金轮国师闭目垂眉,在棚中打坐。达尔巴将野果放在棚中地下,转过身来,突见杨过走近,不由得脸色大变,叫道:「大师兄,你要来加害师父幺?」说着向杨过急冲过来,伸手便去扭他衣襟。他武功原比杨过为高,但此刻师父正处于奇险之境,一受外感,立时性命不保,惶急之下心神失常,这一招章法大乱,竟自犯了武学的大忌,给杨过反擒手背,一带一送,将他摔得跌了出去。
  达尔巴心中认定杨过是大师兄转世,又给他这一摔先声夺人,在地下打了个滚,翻身爬起,跃到杨过面前。杨过只道他又要动手,退后一步,那知他突然双膝落地,磕头道:「大师兄,你须念前世恩师之情。师父身受重伤,正自行功自疗,你若惊动了他,那可……
  那可……」说到后来,喉头哽咽,泪水长流。杨过虽不懂他蒙古话,但见他神情激动,国师又容颜憔悴,已明白了七八分,忙扶他身起,说道:「我决不伤害尊师。」达尔巴见他脸色和善,心中大喜,虽不懂他说话,却已消去了敌意。
  就在此时,金轮国师睁开眼来,见到杨过,大吃一惊,适才他入定运气,并未听到杨过和达尔巴对答之言,斗见大敌当前,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我枉自修练多年,总是勘不破名关,却不道今日丧身中原。」原来他受巨石撞击,内脏受了重伤,这些日来耽在荒山顶上结庐疗伤,不意杨过竟跟踪过来,此时固然丝毫用不得力,即令达尔巴将杨过逐走,争斗之时也必使他心神不定,重伤难愈。
  那知杨过躬身唱喏,说道:「在下此来,非与大师为敌,请勿多心。」国师摇了摇头,待要说话,胸口突然剧痛,急忙闭目运气。杨过走进茅棚,伸出右掌,贴在他背心的「至阳穴」上。这穴道在第七脊椎之下,乃是人身督脉的大穴。达尔巴一见之下,大惊失色,挥拳便要向杨过攻去。杨过摇摇左掌,向他使个眼色。达尔巴见师父神情无异,脸上且微带笑意,这一拳举起了便不打下去。
  杨过修为不深,于金刚宗内功更一无所知,掌心隐隐感到他体内气息流动,便潜运内力,将一股热气助他上通灵台、神道、身柱、陶道各穴,下通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各穴,尽其所能,仅能维护他的督脉。达尔巴武功虽强,练的都是外功,不能助师疗伤,这些日子中只有干着急的份儿。此刻金轮国师既无后顾之虑,便气走任脉,全力调理前胸小腹的伤势,只一个多时辰,疼痛大减,脸现红润,睁眼向杨过点首为谢,合掌说道:「杨居士,你何以忽来助我?」杨过也不隐瞒,将最近得悉郭靖夫妇害死他父亲、现下决意要前去报仇、无意中跟随达尔巴上山等情说了。
  金轮国师虽知这少年甚是狡黠,十句话中连一句也难信,但他今日于杀己易于反掌之际反而相助疗伤,对己确然绝无敌意,便道:「原来居士身上尚负有如此深仇大恨。但郭靖夫妇武功深湛,杨居士要报此仇,只怕不易呢。」杨过默然,过了一会,说道:「那幺我父子两代都死在他手下,也就罢了!」国师道:「我初时自负天下无敌,欲以一人之力,压倒中原群雄,争那武林盟主之位。但中土武人不讲究单打独斗的规矩,大伙儿来个一拥而上,那只好另作打算了。老衲伤愈之后,须得多邀高手相助。我方声势一大,中原武师不能恃多为胜,大家便能公平决个胜败。你可有意参与我方幺?」
  杨过待要答允,却想起蒙古兵将屠戮之惨,说道:「我不能相助蒙古。」国师摇头道:「你想单枪匹马去杀郭靖夫妇报仇,那可难上加难。」
  杨过沉吟半晌,说道:「好,我助你取武林盟主,你却须助我报仇。」国师伸出手掌,说道:「大丈夫一言为定,击掌以誓。」二人击掌三下,订了盟约。杨过道:「我只助你争盟主之位,你如帮蒙古人攻取江南,杀害百姓,我可要跟你敌对了。」
  国师笑道:「你是汉人,那也勉强不来。杨兄弟,你的武功花样甚多,不是我倚老卖老说一句,博采众家固然甚妙,但也不免驳而不纯。你最擅长的到底是那一门功夫?要用甚幺武功去对付郭靖夫妇?」
  这几句话可将杨过问得张口结舌,难以回答。他一生遭际不凡,性子又贪多务得,全真派的、欧阳锋的、古墓派的、九阴真经、洪七公的、黄药师的,诸般武功着实学了不少,却又均初窥门径,而没深入。这些功夫每一门都精奥无比,以毕生精力才智钻研探究,亦难望其涯岸,他东摘一鳞、西取半爪,却没一门功夫练到真正第一流的境界。遇到次等对手之时,施展出来固然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但遇到绝顶高手,却不免相形见绌,便和金轮国师的弟子达尔巴、霍都相较,也尚有不及。他低头凝思,觉金轮国师这几句话实是当头棒喝,说中了他武学的根本大弊。
  转念又想:「我既已决意娶姑姑为妻,却何以又到处留情?程家妹子、媳妇儿,还有那完颜萍。我对他们既无真情,何以又不规规矩矩的?这真是贪多嚼不烂了。」再想:「不论洪七公、黄药师、我义父欧阳锋、郭伯伯、金轮国师,甚至全真七子,凡卓然而成名家者,都必精修本门功夫,别派武功并非不懂,却只明其家数,并不研习,然则我该当专修那一门功夫?」在情在理,自当专研古墓派的「玉女心经」才是,但想到洪七公的打狗棒法如此奥妙、黄药师的玉萧剑法这等精微,置之不理,岂非可惜?而义父的蛤蟆功与经脉逆行、九阴真经中的诸般功夫,无一不是以一技即足以扬名天下,好不容易学到,又怎能弃之如遗?
  他走出茅棚,在山顶上负手而行,苦苦思索,甚是烦恼,想了半天,突然间心念一动:「我何不取各派所长,自成一家?天下武功,均由人所创,别人既然创得,我难道就创不得?」想到此处,眼前登时大现光明。
  他自辰时想到午后,又自午后苦思至深夜,在山峰上不饮不食,生平所见诸般精妙武功在脑海中此来彼往,相互激荡。他曾见洪七公与欧阳锋口述比武,自己也曾口讲指划而将李莫愁惊走,此时脑中诸家武功互争雄长,比口述更是迅速激烈。想到后来,不由自主的挥拳踢腿的施展起来。初时还能分辨这一招学自洪七公,那一招学自欧阳锋,到得后来竟紊不可理,心中如乱丝般绞成一团,再难支持,仰天摔倒,昏了过去。
  达尔巴遥遥望见他疯疯癫癫,指手划脚,不知干些甚幺,突然见他摔倒,大吃一惊,要去相救。金轮国师笑道:「别去拂乱他心思。只可惜你才智平庸,难明其中道理。」
  杨过睡了半夜,次晨一早起来又想。七日之中,接连昏迷了五次。说要综纳诸门,自创一家,那是谈何容易?以他此时的识力修为固绝难成功,且更不是十天半月之事。连想数日之后,蓦地里恍然有悟,明白诸般武术皆可为我所用,既不能合而为一,也就不必强求,日后临敌之际,当用则用,适使即使,不必去想其出处来历,也已与自创一派相差无几。想明白了此节,登时心中舒畅。
  金轮国师这数日运功自疗,有时又得杨过伸手相助,伤势愈了八九成,已可行动如常,这日见杨过突然神情平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知他于武学之道已进了一层,说道:「杨兄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此人雄才伟略,豁达大度,包你见了心服。」杨过道:「是谁?」国师道:「蒙古王子忽必烈。他是成吉思汗之孙,皇子拖雷的第四子。」
  杨过自见蒙古军士大肆暴虐,对蒙古人极感憎恶,皱眉说道:「我急欲去报杀父大仇,那蒙古王子却不必见了。」国师笑道:「我已答允助你,岂能失信?但我由当朝太后派给忽必烈王子麾下在漠南办事,须得向他禀告一声。他王帐离此不远,一日可至。」杨过无奈,自忖绝非郭靖、黄蓉夫妇的对手,不论斗智斗力,都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不得金轮国师相助,此仇难报,只得和他同去。
  金轮国师受封蒙古第一护国国师,蒙古兵将对他极是尊崇,一见到来,立即通报王爷。
  蒙古人世世代代向居帐篷,虽然入城,仍不惯宫室,因此忽必烈也住在营帐之中 。 国师携着杨过之手走进王帐。杨过见那营帐比之寻常蒙古营帐大逾一倍,帐中陈设却甚简朴。一个青年男子科头布服,正坐着看书。那人见二人进帐,忙离座相迎,笑吟吟的道:「多日不见国师,常自思念。」金轮国师道:「王爷,我给你引见一位少年英雄。这位杨兄弟年纪虽轻,却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杰。」
  杨过只道忽必烈是成吉思汗之孙,外貌若非贵盛尊荣,便当威武刚猛,那知竟是这幺一个会说汉语、谦和可亲的青年人,颇觉诧异。
  忽必烈向杨过微一打量,左手拉住国师,向左右道:「快取酒来,我和这位兄弟喝一碗。」
  左右送上三只大斗,倒满了蒙古的马乳酒。忽必烈接过来一饮而尽,国师也自干了。杨过平素甚少饮酒,此时见主人如此脱略形迹,不便推却,也举斗饮干,只觉那酒极是辛烈,颇带酸味。忽必烈笑道:「小兄弟,这酒味可美幺?」
  杨过道:「此酒辛辣酸涩,入口如刀,味道不美,却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
  忽必烈大喜,连声呼酒,三人各尽三斗。杨过仗着内力精湛,喝得丝毫不动声色。忽必烈喜道:「国师,你何处觅得这位好人才?真乃我大蒙古之幸。」国师当下将杨过的经历约略一说,言语中将他身分抬得甚高,隐然当他是中原武林的一位大人物,自己争夺武林盟主,受挫于杨过干扰一事,也不隐匿。杨过给他这幺一捧,不自禁也有些飘飘然之感。
  忽必烈奉命南取大宋江山,在中原久了,心慕汉化,日常与儒生为伍,读经学书,又广聘武学高人,结交宾客,策划南下攻宋。若为旁人,见杨过如此年轻,定然难信,但忽必烈才智卓绝,气度恢宏,眼光远大,对金轮国师又深信不疑,大喜之下,即命大张筵席。
  不多时筵席张布,酒肉满几,蒙汉食事各居全半。忽必烈向左右道:「请招贤馆的几位英雄来见。」左右应命出帐。忽必烈道:「这几日招贤馆中又到来几位宾客,各怀异能,实为国家之福,唯不及国师与杨君文武全才耳。」
  言谈间左右报称客到,帐门开处,走进四个人来。当先一人身材高瘦,脸无血色,形若僵尸,忽必烈向国师与杨过引见,说是湘西名宿潇湘子。第二人既矮且黑,乃是来自天竺的高手尼摩星。其后两人一个身高八尺,粗手大脚,脸带傻笑,双眼木然;另一个高鼻深目,曲发黄须,是个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颈悬明珠,腕带玉镯,珠光宝气。
  忽必烈分别引见,那巨汉是西域回疆人,名叫麻光佐。那胡人是波斯大贾,祖孙三代在汴梁、长安、太原等地贩卖珠宝,取了个中国姓名叫作尹克西。
  尼摩星与潇湘子听说金轮国师是「蒙古第一国师」,冷冷的上下打量,脸上均有不服之色,见杨过年纪幼小,只道是国师的徒子徒孙,更没放在心上。酒过三巡,尼摩星忍耐不住,说道:「王爷,大蒙古地方大大的,这个大和尚是第一国师的,武功定是很大很大的,我们想要瞧瞧的。」忽必烈微笑不语。潇湘子接口道:「这位尼摩星仁兄来自天竺,咱们素知吐番和蒙古的武功传自天竺,难道世上当真有青出于蓝之事幺?兄弟可有点不大相信了。」
  金轮国师见尼摩星双目炯然生光,潇湘子脸上隐隐透着一股青气,知道这两人内功均深;尹克西则嘻嘻哈哈、竭力装出一股极庸俗的市侩气,心想汉人言道:良贾深藏若虚,此人越显无能,只怕越有家底,倒不可小看了,那巨汉麻光佐却是不必挂怀,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受封国师,是太后、大汗和四王子殿下的恩典,老衲本来愧不敢当。」
  潇湘子道:「那你就该避位让贤啊。」说着眼睛向尼摩星斜望,嘴角边微微冷笑。
  国师伸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笑道:「这块牛肉是这盘中最肥大的了,老衲原也不想吃它,只是偶尔伸筷,偶尔夹着,在佛家称为缘法罢了。那一位居士有兴,尽可夹去。」
  说着举筷停在盘上,静候各人来夹。
  麻光佐不明白金轮国师语带机锋,说的是一块肥大牛肉,其意所指却是蒙古第一国师的高位,见他夹着牛肉让客,当即伸筷去接。他筷头将要和牛肉碰到,国师手中的一根筷子突然横出,与他筷子轻轻一碰,麻光佐只感手臂剧震,把捏不定,一双筷子竟落在桌上。国师的筷子放开了牛肉,牛肉尚未落到桌上,他筷子已及时缩回,夹住了牛肉。众人愕然相顾。麻光佐还未明白,拾起筷子,五根手指牢牢捏住,心想:「这次你总再也碰不下了。」伸筷再去夹肉。 国师又是一筷横出,这一次麻光佐抓得极紧,果然震他不下,却听得喀喇一声轻响,他一双筷子断为四截,犹如刀斩一般,两个半截落在桌上。
  麻光佐大怒,大吼一声,扑上去要和国师厮拚。忽必烈笑道:「麻壮士不须动怒,若要比武,待用完饭再较量不迟。」麻光佐畏惧王爷,恨恨归座,指着国师喝道:「你使甚幺妖法,弄断了我的吃饭家伙?」国师一笑,筷子仍夹着牛肉,伸在身前。
  尼摩星初时也没将金轮国师如何放在眼内,待得见他内力深厚,再也不敢小觑。他是天竺国人,吃饭不用筷子,只用手抓,说道:「肥牛肉,大汉子抢不到的,我,想吃的。」
  突然五指如铁爪,猛往肉上抓去。国师横出右边一根筷子,快如闪电般颤了几颤,分点他手心、手腕、手背、虎口、中指指尖五处穴道。尼摩星手掌急翻,呼的一声,向他手腕斩落。国师手臂不动,倒竖筷子,又颤了几颤,尼摩星突觉筷尖触到自己虎口,疾忙缩回。国师那根筷子转了回去,仍将牛肉夹住。他出筷点穴,快捷无伦,数颤而回,牛肉尚未落下。
  杨过等都瞧得明白,就在这霎时之间,二人已交换了数招,国师出筷固然极快,尼摩星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及时缩手避开,武功也着实了得。潇湘子阴恻恻的叫了声:「好本事!」
  忽必烈知道二人以上乘武功较劲,但使的是甚幺功夫却瞧不出来。麻光佐睁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望望这个,瞪瞪那个,不明所以。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太客气啦!你推我让,你也不吃,我也不吃,却让得菜都冷了。」说着慢吞吞的伸出筷子,手腕上一只翡翠镯、一只镶金玉镯相互撞得玎玎珰珰乱响。他筷头尚未碰到牛肉,国师的筷子已被他内劲激得微微一荡,原来他竟抢了先着,使内劲逼得国师的筷子伸不出来。国师索性将筷子前送,让他夹着,劲力传到他筷上,再向他手臂撞去。尹克西忙运劲还击。那知国师的内劲忽发即收,牛肉本已给尹克西夹去,给他自己的劲力一送,重又交回到国师筷上。国师笑道:「尹兄定要推让,实在太客气了。」这一下是以巧取胜。尹克西中计,同时也已试出对方内力远胜于己,好在并未出丑,当即微微一笑,转筷在盘中夹了一小块牛肉,笑道:「兄弟生平所爱,只是珠宝财帛,肥牛肉却不大喜欢,还是吃块小的罢。」说着送肉入嘴,慢慢咀嚼。
  金轮国师心想:「这波斯胡气度倒不凡。」转头向潇湘子道:「老兄如此谦让,老衲只好自用了。」说着筷子微微向内缩了半尺。他猜想潇湘子内力不弱,不敢大意,筷子缩回半尺,就是发出内劲时近了半尺,而对方却远了半尺。潇湘子冷笑一声,筷子缓缓举起,突然抢出,夹住了牛肉,借势回夺,竟给他拉回了半尺。
  金轮国师没料到他手法如此快捷,急忙运劲回夺,那牛肉便又一寸一寸的移了回来。潇湘子站起身来,左手据桌,只震得桌子格格直响,却阻不住牛肉向国师面前移动之势。
  眼见金轮国师神态悠闲,潇湘子额头汗珠涌出,强弱之势已分。
  忽听得远处有人高声叫道:「郭靖,郭兄弟,你在那里?快快出来,郭靖,姓郭的小子哪!」呼声初时发自东边,倏忽之间却已从西边传来。东西相距几有里许之遥,似是一人喊毕,第二人跟着接上,但语音却是一人,而且自东至西连续不断,此人身法之快,呼声中内力之厚,均为世上少见。
  各人愕然相顾之际,潇湘子放松筷子,颓然坐下。金轮国师哈哈一笑,说道:「承让,承让!」正要将牛肉送入口中,突然帐门扬起,人影闪动,一人伸手将国师筷上那块肥牛肉抢了过去,咬了一半,放人口中大嚼起来。
  这一下众人都大吃一惊,同时站起,看那人时,却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满脸红光,笑容可掬。只见他在帐内地下的毯上一坐,左手拨开白胡子,右手将余下半块牛肉往口中送去,吃得嗒嗒有声。
  帐门口守卫的武士没拦住白须老人,猛喝:「捉刺客。」早有四柄长矛齐向他胸间搠去。
  那老人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四个矛头,向杨过道:「小兄弟,再拿些牛肉来吃,我肚子饿得狠了。」四名蒙古正士用力推前,竟纹丝不动,随即使力回夺,但四人挣得满脸通红,四柄长矛竟似铸入了一座铁山,连半寸也拉不回转。
  杨过看得有趣, 拿起席上的那盘牛肉,平平向他飞去,说道:「请用罢!」 那老人右手抄起盘子,托在胸前,突然盘中一块牛肉跳将起来,飞入他口中,犹如活了一般。忽必烈看得有趣,只道他会玩魔术,喝一声采。金轮国师等却知那老人手掌局部运力,推动盘中的某一块牛肉激跳而出。常人隔着盘子用力击敲,原可震得牛肉跳起,但定是众肉齐飞,汁水淋漓,要牛肉分别一块块跃出却万万不能,这老人的掌力实已到了所施无不自如的境地,席上众人自量无法做到,均起敬畏之心。
  那老人不停咀嚼,刚吞下一块牛肉,盘中又跳起一块,片刻之间,将一盘牛肉吃了一半。
  他吃得够了,右手轻扬,盘子脱手上飞,在半空中划个弧形,向杨过与尹克西飞去。杨尹二人见他功夫了得,生怕在盘上暗中使了怪劲,不敢伸手去接,忙分向两旁让开。那盘子平平的贴着桌面飞来,对准了一盘烤羊肉一撞,那盘羊肉便向老人飞去,牛肉盘在桌上转了几个圈子,停住不动。原来他使的是股「太极劲」,如太极图一般周而复始,连绵下断,若在空旷处掷出盘子,那盘就会绕身兜圈。这股劲力使发也并不甚难,颇多善变幻术之人均擅此技,所难者是劲力拿捏恰到好处,刚巧飞向席上一撞,牛肉盘停住,而将另一盘食物送到他手中。
  那老人哈哈大笑,极是得意,手掌运劲,烤羊肉又一块块跃起,飞入他嘴里。其时最狼狈的莫过于那四名蒙古武士,用力夺回长矛固然不能,而放手却又不敢。蒙古军法极严,临阵拋弃兵刃是杀头的死罪,何况四人身负护卫四王子的重任,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来与之争夺。
  那老人见他们手足无措,高兴之极,突然间喝道:「变变变,两个给我磕响头,两个仰天摔一交!一二三!」那「三」字刚说完,手臂一震,四根长矛同时断折。他五指使力的方向不同,在两根长矛上运力外推,对另外两根长矛却向内拉扯,只听得「啊哟」连声,果然两名武士俯跌下去,如同磕头,另外两名武士却仰天摔跌。那老人拍手唱道:「小宝宝,滚元宝,跌得重,长得高!」唱的是首儿歌,那是当小孩跌交之时,大人唱来安慰他的。
  尹克西猛地省起,问道:「前辈可是姓周?」那老人笑道:「是啊,哈哈,你认得我幺?」
  尹克西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原来是老顽童周伯通周老前辈到了。」潇湘子素闻其名,金轮国师与尼摩星却不知周伯通的名头。但见他武功深湛,行事却顽皮胡闹,果然不枉了「老顽童」三字的称号。各人登时减了敌意,脸上都露出笑容。
  金轮国师道:「请恕老衲眼拙,未识武林前辈。便请入座如何?王爷求贤若渴,今日得见高人,定必欢喜畅怀。」忽必烈拱手道:「正是,周先生即请入座。」周伯通摇头道:「我吃得饱了,不用再吃。郭靖呢,他在这里幺?」杨过曾听黄药师说过周伯通与郭靖结拜之事,冷冷的道:「你找他干甚幺?」
  周伯通自来天真烂漫,最喜与孩童接交,见座中杨过年纪最小,先便欢喜,又听他直称自己为「你」,不说甚幺「老前辈」、「周先生」,更加高兴,说道:「郭靖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你认得他幺?他从小爱跟蒙古人在一起,因此我见到蒙古包,就钻进来找找。」
  杨过皱眉道:「你找郭靖有甚幺事?」周伯通心无城府,那知隐瞒心中之事,随口答道:「他派人送个信给我,叫我去赴英雄大宴。我老远赶去,路上玩了几场,迟到了几日,他们却早已散了,叫人好没兴头。」杨过道:「他们没留下书信给你幺?」
  周伯通白眼一翻,说道:「你为甚幺尽盘问我?你到底识不识得郭靖?」杨过道:「我怎幺不识?郭夫人名叫黄蓉,是不是?他们的女儿名叫郭芙,是不是?」周伯通拍手笑道:「错啦,错啦!黄蓉这丫头自己也是个小女孩儿,有甚幺女儿?」
  杨过一怔,随即会意,问道:「你和他夫妻俩有几年不见啦?」周伯通扳着手指头儿计数,十只手指每一只屈了两遍,道:「总有二十年了罢。」杨过笑道:「对啊,她隔了二十年还是小女孩儿幺?这二十年中她不会生孩子幺?」
  周伯通哈哈大笑,只吹得白须根根飘动,说道:「是你对,是你对!他们夫妻小两口儿,生的女儿可也挺俊吗?」杨过道:「那女孩儿相貌像郭夫人多些,像郭靖少些,你说俊不俊呢?」周伯通呵呵笑道:「那就好啦,一个女孩儿倘若浓眉大眼,黑黑的脸蛋,像我郭兄弟一般,那自然是美不了。」杨过知他再无怀疑,为坚其信,又道:「黄蓉的父亲桃花岛主黄药师药师兄,跟我是好朋友,你可认得他幺?」周伯通一怔,说道:「你这娃娃,怎幺能跟黄老邪称兄道弟?你师父是谁?」杨过道:「我师父的本事大得紧,说出来只怕吓坏了你。」周伯通笑道:「我才吓不坏呢。」右手一扬,手中空盘向他疾飞过去,呼呼风响,势道猛烈异常。
  杨过早知周伯通是马钰、丘处机他们的师叔,又见他扬手时臂不内曲,全以指力发出,正是全真派的手法。他对全真武功的门道自无所畏惧,伸出左手食指,在盘底一顶,那盘子就在他手指上滴溜溜的转动。这一下周伯通固大为喜欢,而潇湘子、尹克西、尼摩星等也群相耸动。潇湘子 初时见杨过衣衫褴褛,年纪幼小,那将他放在眼内,此刻却想:「凭这盘子飞来之势,我便不敢伸手去接,更何况单凭一指之力?只消有半点摸不准力道的来势,连手腕也得折断了。却不知这少年是何来历?」
  周伯通连叫几声:「好!」也已瞧出他以指顶盘是全真一派的家数,问道:「你识得马钰、丘处机幺?」杨过道:「这两个牛鼻子小娃子我怎不认识?」周伯通大喜。他与丘处机等虽无芥蒂,总觉他们清规戒律烦多,太过拘谨,内心委实瞧他们不起。他生平最佩服的除师兄王重阳外,就是放诞落拓的九指神丐洪七公,而与黄药师之邪、郭靖之憨、黄蓉之巧,也隐隐有臭味相投之感。这时听杨过称马钰、丘处机为「牛鼻子小娃子」,极为入耳,又问:「郝大通他们怎样啦?」
  杨过一听「郝大通」三字,怒气勃发,骂道:「这牛鼻子混蛋得很,终有一日,我要让他好好吃点儿苦头。」周伯通兴致越来越高,问道:「你要给他吃点甚幺苦头?」杨过道:「我捉着他绑住了手足,在粪缸里浸他半天。」周伯通大喜,悄声道:「你捉着他之后,可别忙浸入粪缸,你先跟我说,让我在旁偷偷瞧个热闹。」他对郝大通其实并无半分恶意,只天性喜爱恶作剧,旁入胡闹顽皮,投其所好,非来凑趣不可。杨过笑道:「好,我记得了。可是你干幺要偷偷的瞧?你怕全真教的牛鼻子幺?」周伯通叹道:「我是郝大通的师叔啊!他瞧见我,自然要张口呼救。那时我如不救,未免不好意思,但来相救,好戏可又瞧不到啦。」
  杨过暗自沉吟:「此人武功极强,性子倒也朴直可爱,不妨跟他交个朋友,但他总是全真派的,又是郭靖的把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须得设法除了他才好。」周伯通那知他心中起了毒念,又问:「你几时去捉郝大通?」杨过道:「我这就去。你爱瞧热闹,就跟我来罢。」
  周伯通大喜,拍着手掌站起身来,突然神情沮丧,又坐了下来,说道:「唉,不成,我得上襄阳去。」杨过道:「襄阳有甚幺好玩?还是别去罢。」周伯信道:「郭兄弟在陆家庄留书给我,说道蒙古大军南下,必攻襄阳。他率领中原豪杰赶去相助,叫我也去出一把力。我一路寻他不见,只好追去襄阳了。」忽必烈与金轮国师对视了一眼,均想:「原来中原武人大队赶去襄阳,相助守城。」
  正说到此处,帐门中进来一个和尚,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容貌儒雅,神色举止均似书生。
  他走到忽必烈身旁,两人交头接耳的说了几句。这和尚是汉人,法名子聪,是忽必烈的谋士。他俗家姓刘名侃,又名刘秉忠,少年时在县衙为吏,后来出家为僧,学问渊博,审事精详,忽必烈对他甚是信任。他得到卫士禀报,说王爷帐中到了异人,当即入见。
  周伯通抚了抚肚皮,道:「和尚,你走开些,我在跟小兄弟说话。喂,小兄弟,你叫甚幺名字?」杨过道:「我姓杨名过。」周伯信道:「你师父是谁?」杨过道:「我师父是个女子,她相貌美得不得了,武功又高,可不许旁人提她的名字。」
  周伯通打个寒噤,心想天下女子相貌美得不得了,武功又高的,除了自己的旧情人瑛姑之外,更有何人?登时不敢再问,站起身来,伸袖子一挥身上的灰尘,登时满帐尘土飞扬。子聪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周伯通大乐,衣袖挥得更加起劲,突然大声笑道:「我去也!」左手一扬,四柄折断的矛头向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麻光佐四人激射过去。
  四柄矛头夹着呜呜破空之声,去势奇速,相距又近,剎那间已飞到四人眼前。
  潇湘子等一惊,见避闪不及,只得各运内劲去接,那知四只手伸出去,一齐接了个空,噗的一声大响,四柄矛头都插入四人面前地下土中。原来他这一掷之劲,即发即收,矛头刚飞到四人身前,突然转弯插地。麻光佐是个戆人,只觉有趣,哈哈大笑,叫道:「白胡子,你的戏法真多。」潇湘子等三人却大为惊骇,忍不住变色,均想适才这一接不中,矛头转弯,自己的性命实已交在对方手里,矛头若非转而落地,却是插向自己小腹,凭他这一掷的刚猛劲力,那里还有命在?
  周伯通戏弄四人成功,极是得意,走到营帐门口,忽地童心大起,挥掌劈向营帐支柱,那柱子喀的一声断了,一座牛皮大帐登时落将下来,将忽必烈、金轮国师、杨过等一齐盖罩在内。周伯通大喜,纵身帐上,来回奔驰,将帐内各人都踏到了。金轮国师在帐内挥掌拍出,正好击在他的脚底心。周伯通只觉一股大力冲到,却也抵挡不住,一个斤斗翻了下来,大叫:「有趣,有趣!」扬长而去。
  待得国师等护住忽必烈爬出,众侍卫七手八脚换柱立帐,周伯通早去得远了。国师与潇湘子等齐向忽必烈谢罪,自愧护卫不周,惊动了王爷。忽必烈并不介于怀,反不绝口的称赞周伯通本事,说如此异人不能罗致帐下,甚感可惜。国师等均有愧色。
  忽必烈道:「蒙古大军数攻襄阳,始终难下。眼下中原豪杰聚会守城,这周伯通又去相助,倒是件棘手之事,不知各位有何妙策?」尹克西道:「这周伯通武功虽强,咱们也未必就弱于他了。王爷尽管攻城,咱们兵对兵,将对将,中原固有英雄,西域也有能人。」
  忽必烈道:「话虽不错,但汉人兵书有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进兵之前,务须成竹在胸。」子聪道:「王爷之见,极为英明……」
  他一言未毕,忽听帐外有人叫道:「我说过不去就不去,你们软请硬邀,全都没用。」正是周伯通在大叫大嚷,不知他何以去而复来,又在和谁讲话,众人好奇心起,均想出帐查看。忽必烈笑道:「大家去瞧瞧,不知那老顽童又在跟谁胡闹了。」
  众人步出帐外,只见周伯通远远站在西首的旷地上,四个人分站南、西、西北、北四个方位,成弧形将他围住,却空出了东面。周伯通伸臂攘拳,大声叫嚷:「不去,不去!」
  杨过心中奇怪:「他若不去,又有谁勉强得了?何必如此争吵?」看那四人时,都是一式的绿袍,服色奇古,并非当时装束,三个男人均是中年,各戴高冠,站在西北方的则是个少女,腰间一根绿色绸带随风飘舞。
  只听站在北方的男子说道:「我们决非有意为难,不过尊驾踢翻丹炉、折断灵芝、撕毁道书、焚烧剑房,只得屈请大驾,亲自向家师说明,否则家师怪责,我们做弟子的担当不起。」周伯通嬉皮笑脸的道:「你就说是一个老野人路过,无意中闯的祸,不就完了?」
  那男子道:「尊驾是一定不肯去的了?」周伯通摇摇头。
  那男子伸手指着东方道:「好啊,好啊,是他来了。」周伯通回头一看,不见有人。那男子做个手势,四人手中突然拉开一张绿色的大渔网,兜头向周伯通罩落。这四人手法熟练无比,又古怪万分,饶是周伯通武功出神入化,给那渔网一罩住,登时手足无措,只听得他大呼小叫、唤爹喊娘,却给四人提着渔网东绕西转,绑了个结结实实。一个男子将他负在肩头,余下三人持剑在旁相护,向东飞奔而去。
  杨过本有暗害周伯通之意,用意只在利于报仇,但这恶念在心头一闪即过,他与老顽童无怨无仇,又觉他天真烂漫,便想和他结交为友,见周伯通遭擒,心道:「我非救他不可。」提气追去,叫道:「喂,喂!你们捉他到那里去?快放了他。」
  忽必烈低声嘱咐:「国师,这位周先生是个人才,最好能收罗过来,别让他去助守襄阳,以增对方力量。」国师应道:「是,小僧跟去瞧瞧,相机行事。」尼摩星等也愿同行,当即快步随后追去。
  奔行数里,与杨过会齐,来到一条溪边,望见那四人扛着周伯通上船,两人扳桨,溯溪上行。杨过大叫:「这老先失是我朋友,你们快放开他!」众人沿岸追赶,追了里许,见溪中有艘小舟,当即入舟。麻光佐力大,扳桨而划,顷刻间追近数丈。但溪流曲折,转了几个弯,忽然不见了前舟影踪。
  尼摩星从舟中跃起,登上山崖,霎时间犹如猿猴般爬上十余丈,四下眺望,见绿衫人所乘小舟已划入西首一条极窄的溪水之中。溪水入口处有一大丛树木遮住,若非登高俯视,真不知这深谷之中居然别有洞天。他跃回舟中,指明了方向,众人忙倒转船头,划向来路,从那树丛中划了进去。溪洞山石离水面不过三尺,众人须得横卧舱中,小舟始能划入。划了一阵,但见两边山峰壁立,抬头望天,只余一线。山青水碧,景色极尽清幽,四下里寂无声息,隐隐透着凶险。又划出三四里,溪心忽有九块大石迎面耸立,犹如屏风一般,挡住了来船去路。大石之间稍有缝隙,可容溪水流过。
  麻光佐首先叫起来:「糟啦,糟啦,这船没法划了。」潇湘子阴恻恻的道:「你一身牛力,将船提了过去罢。」麻光佐怒道:「我可没这般大力,除非你僵尸来使妖法。」
  金轮国师当二人争吵之先,早自寻思:「那小舟如何过得这九个石屏风?」听了二人之言,说道:「凭一人之力,任谁都拔不起这船,咱们六人合力,那就成了。杨兄弟、尹兄和我三人一面,尼兄、潇湘兄、马兄三人一面,六人合力齐施如何?」
  众人同声叫好,依着他的分派,六人分站两旁,各自在山石上寻到了坚稳立足之处,好在那溪极是狭窄,六人站立两旁,伸出手来足够握到船边。国师叫一声:「起!」六人同时用力。六人中只杨过与尹克西力气较小,其余四人都力兼数人,麻光佐尤具神力,只听得波的一声,小舟离开水面,已越过了那九块大石组成的石屏。
  众人跃回船头,一齐抚掌大笑。这六人本来勾心斗角,相互间颇存敌意,经此一番齐心合力,自然而然的亲密了几分。
  潇湘子道:「我们六人的功夫虽不怎幺样,在武林中总也挨得上是一流好手,六人合力抬一艘小船,原也算不了难事,可是……」尼摩星抢着道:「四个绿衫子的男的女的,武功胡里胡涂的,怎幺小船抬得过大石的?」六人中倒有五人早在暗暗诧异,只有麻光佐却在思索他说「武功胡里胡涂的」是甚幺意思。尼摩星道:「他们的船小的,人的……
  人的……四个人……也少的。四个人能够这幺……这幺干的,力气也就……就好的。」
  尹克西道:「那三个男子也还罢了,另一个娇滴滴的十七八岁大姑娘,决计没此本事,这大石中料来另有机关,咱们一时猜想不透罢了。」
  国师微微一笑,说道:「人不可以貌相,如我们这位杨兄弟,他小小年纪,却是身负绝顶武功,若非我们亲眼得见,谁又信来?」杨过谦道:「小弟末学后进,有何足道?但那四个绿衫人居然能将周伯通绑缚而去,自是有过人之处。」他口中谦逊,但说话之间已与潇湘子等一流名家称兄道弟。众人亲见他以一指之力接了周伯通的飞盘,均已不轻视于他,听他这番话说得有理,都纷纷猜测起来。
  这六人中杨过年幼,国师久在蒙古,麻光佐、尼摩星二人向在西域,潇湘子荒山独修,素不与外人交往,只尹克西于中原武林的门派、人物、武功,所知甚是广博,但对这四个绿衣男女的来历却也想不起半点端倪。说话之间,已划到小溪尽头,六人弃舟登陆,沿小径向深谷中行去。
  山径只有一条,倒不会行错,但山径越行越高,也越崎岖,天色渐黑,仍不见那四个绿衫人影踪。正感焦躁,忽见远处有几堆火光,众人大喜,均想:「这荒山穷谷之中,有火光自有人家,除了那几个绿衣人之外,常人也决不会住在如此险峻之地。」发足向前奔去,心知身入险地,各自戒备。各人过去都曾独闯江湖,多历凶险,此时六大高手并肩入山,天下有谁挡得?是以虽存戒心,却无惧意。
  行不多时,到了山峰顶上一处平旷之地,只见一个极大的火堆熊熊而燃,再走近数十丈,火光下已看得明白,火堆之后有座石屋。
  尼摩星大声叫道:「喂,喂,有客人来的!你们快出来的。」石屋门缓缓打开,出来四人,三男一女,正是日间擒拿周伯通的绿衫人。四人躬身行礼,右首一人道:「贵客远来,未克相迎,实感歉仄。」国师道:「好说,好说。」那人道:「列位请进。」
  金轮国师等六人进石屋,只见屋内空荡荡地,除几张桌倚外一无陈设。四个绿衫男女跟着入内,坐在主位。当先一人道:「不敢请问六位高姓大名。」尹克西最擅言词,笑吟吟的将五人身分说了,最后说道:「在下名叫尹克西,是个波斯胡人,我的本事除了吃饭,就是识得些珠玉宝物,可不像这几位那样个个身负绝艺。」
  那绿衫人道:「敝处荒僻得紧,从无外人到访,今日贵客降临,幸何如之。却不知六位有何贵干?」尹克西笑道:「我们见四位将那老顽童周伯通捉拿来此,好奇心起,是以过来瞧瞧。贵处景色幽雅,令人大开眼界,委实不虚此行。」
  第一个绿衫人道:「那捣乱的老头儿姓周幺?也不枉了他叫做老顽童。」说着恨恨不已。
  第二个绿衫人道:「各位和他是一路的幺?」国师接口道:「我们和他也是今日初会,说不上有甚交情。」杨过道:「他是我朋友,请你们放了他。」
  第一个绿衫人道:「那老顽童闯进谷来,蛮不讲理的大肆捣乱。」国师问道:「他捣乱了甚幺?当真是如各位所说,又是撕坏书本,又放火烧屋?」那绿衫人气忿忿的道:「可不是吗?晚辈奉师父之命,看守丹炉,那老头儿忽地闯进丹房,跟我胡说八道个没完没了,说要讲故事,又要我跟他打赌翻斤斗,疯不像疯,颠不像颠。那丹炉正烧到紧急的当口,我没法理会,只好当作没听见,那知他突然飞腿将一炉丹药踢翻了。这炉丹药的药材十分难得,再要采全,可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说着怒气不息。
  杨过笑道:「他还怪你不理他,说你的不对,是不是?」那绿衫少女道:「一点儿也不错。
  我在芝房中听得丹房大闹,知道出了岔儿,刚想过去察看,这怪老头儿已闪身进来,就将一株四百多年的灵芝折了两段。」杨过见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肤色娇嫩,晶莹雪白,眼神清澈,嘴边有粒小小黑痣,容貌甚美,便道:「那老顽童当真胡闹得紧,一株灵芝长到四百多年,自是十分珍异了。」那少女叹道:「我爹爹原定在新婚之日和我继母分服,那知却给老顽童毁了,我爹爹大发雷霆,那也不在话下。那老顽童折断了灵芝,放入怀内,说甚幺也不肯还我,只哈哈大笑。我又没得罪他,不知为甚幺这般无缘无故的来跟我为难。」说着眼眶儿红红的,甚感委屈。杨过心道:「老顽童毫没来由的欺侮这位姑娘,那可不该。」安慰道:「待会我帮姑娘向他讨还。」
  尹克西道:「请问令尊名号。我们无意闯入,连主人的姓名也不知,委实礼数有亏。」那少女迟疑未答。第一个绿衫人道:「未得谷主允可,不便奉告,须请贵客原谅。」杨过寻思:「这些人隐居荒谷,行迹如此诡秘,原不肯向外人泄露身分。」问道:「那老顽童抢了灵芝去,后来又怎样了?」
  第三个绿衣人道:「这姓周的在丹房、芝房中胡闹得还嫌不够,又冲进书房来,抢到一本书便看。在下职责所在,不得不出手拦阻。他却说:『这些骗小孩子的玩意儿,有甚幺大不了!』一口气撕毁了三本道书。这时二师兄、三师兄和师妹一齐赶到了。我们四人合力,仍拦他不住。」国师微微一笑,说道:「这老顽童性子希奇古怪,武功可着实了得,原不易拦他得住。」
  第二个绿衫人道:「他闹了丹房、芝房、书房,还不放过剑房。他踏进室门,就大发脾气,说剑房内兵刃……兵刃太多,东挂西摆,险些儿刺伤了他,当即放了一把火,将剑房壁上的书画尽数烧毁。我们忙着救火,终于给他乘虚逃脱。我们一想这事可不得了,于是追出谷去,将他擒回,交由谷主发落。」
  杨过道:「不知谷主如何处置,但盼别伤他性命才好。」第三个绿衫人道:「家师新婚在即,不会轻易杀人。但若这老儿仍然胡言乱道,尽说些不中听的言语来得罪家师,那是他自讨苦吃,可怨不得人。」
  尹克西笑道:「那老顽童不知为何故意来跟尊师为难?我瞧他虽然顽皮,脾气却似乎不坏。」绿衫少女道:「他说我爹爹年纪这幺大啦,还娶……」那师兄突然接口道:「这老顽童说话傻里傻气,当得甚幺准?各位远道而来,定然饿了,待晚辈奉饭。」麻光佐大叫:「妙极,妙极!」登时容光焕发。
  四个绿衫人入厨端饭取菜,一会儿开出席来,四大盆菜,青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萝卜,黄的是豆芽,黑的是冬菇,竟没一样荤腥。
  麻光佐生下来三个月,从此吃饭便无肉不欢,面前这四大盆素菜连油星也不见半点,不禁大失所望。第一个绿衫人道:「我们谷中摒绝荤腥,须请贵客原谅。请用饭罢。」说着拿出一个大瓷瓶,在各人面前碗中倒满了清澈澄净的一碗白水。麻光佐心想:「既没肉吃,多喝几碗酒也是好的。」举碗骨都骨都喝了两口,只觉淡而无味,却是清水,大嚷起来:「主人家忒煞小气,连酒也没一碗。」
  第一个绿衫人道:「谷中不许动用酒浆,这是数百年来的祖训,须请贵客原谅。」那绿衫女郎道:「我们也只在书本子上曾见到『美酒』两字,到底美酒是怎幺的样儿,可从来没见过。书上说酒能乱性,想来也不是甚幺好东西。」
  国师、尹克西等眼见这四个绿衫男女年纪不大,言行却如此迂腐拘谨,而且自与他们见面以来,从未见四人中有那一个脸上露过一丝笑容,虽非面目可憎,可委实言语无味。
  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各人不再说话,低头吃饭。四个绿衫人也即退出,不再进来。
  用饭即毕,麻光佐嚷着要乘夜归去。但其余五人眼见谷中处处透着诡异,好奇心起,均盼查明究竟。国师更奉忽必烈嘱咐,要笼络周伯通,说道:「麻兄,咱们明日还须会见谷主,怎能就此回去?」麻光佐嚷道:「没酒没肉,这等日子我是半天也不能过的。」潇湘子板着脸道:「大伙儿说不去,你一个人吵些甚幺?」
  麻光佐见他僵尸一般的相貌,一直暗自害怕,听他这幺一说,不敢再作声了。
  当晚六人就在石屋中安睡,地下只几张草席。只觉这谷中一切全然十分的不近人情,直比寺庙还更严谨无聊,庙中和尚虽然吃素,却也不会如此对人冷冰冰的始终不露笑容。
  只杨过住惯了古墓、对惯了冷若冰霜的小龙女,倒丝毫不以为意。
  尼摩星气愤愤的道:「老顽童拆屋放火,大大好的!」此言一出,麻光佐登时大有同感,大声喝采。尼摩星道:「金轮老兄,你是我们六个头脑的,你说这谷主是甚幺路道?是好人还是不好人的?明儿咱们给他客气客气呢,还是打他个落花……落花甚幺水的?」
  国师道:「这谷主的路数,我和诸位一般,也难以捉摸,明日见机行事便了。」尹克西低声道:「这四个绿衫弟子武功不弱,谷中自然更有高手,大家务须小心在意,只要稍有疏忽,六人一齐陷身此处,那就不妙之极了。」
  麻光佐还在唠唠叨叨的诉说饭菜难以下咽,没将他一句话听在耳中。杨过道:「你不明听人说话,胡里胡涂的,倘若明日不小心给他们抓住了关一辈子,整日价喂你清水白饭、青菜豆腐,只怕连你肚里的蛔虫也要气死了……」麻光佐大吃一惊,忙道:「好兄弟,我听,我听。」这一晚众人身处险地,都睡得不大安稳,只麻光佐却鼾声如雷,有时梦中大叫 :「来,来!干杯!这块牛肉好大,够肥得!」
  注:一、忽必烈雄才大略,奉蒙古太后、大汗之命经管大漠以南夺自中国的汉人地区,访求汉人贤才,听取意见,施行政治、军事、经济策略。当时所信用的汉人,主要为赵璧、董文用、窦默、王鹗、张德辉以及僧子聪等人。他接受汉人儒生的建议,采用儒家治道,尊崇孔子。后来其亲兄蒙哥接任大汗,忽必烈权力更大,更任用汉臣姚枢、张文谦等,对子聪仍极信任,并约束蒙古大官之不法者。
  二、原作中麻光佐名马光佐,但稍后元朝文人大官中有人名马光佐,未免混淆,故改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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