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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3黑月之潮中

作者:江南    小说类别:青春动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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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3·黑月之潮(中)


第一幕 风与潮之夜

  高崖之巅矗立着黑色的高墙,落樱从高墙里飞出,飘向黑色的大海。

今夜相模湾上风平浪静。

热海是座滨海小城的名字,坐落在伊豆半岛的尽头,是著名的温泉乡。江户幕府的建立者德川家康喜欢在大战之后莅临热海沐浴,热海因此出名。

黑色高墙是热海当地一座豪华宅邸的外墙,宅邸名为“黑石官邸”,建于江户幕府中期。某一代将军殿下乘船驾临热海时,恰逢云破日出,海面上波光粼粼,一座黑色的高崖直插进相模湾,就像是一柄霸气无俦的岩石太刀,从天而降劈开了大海。将军喜欢它的孤高凛冽之美,决定在上面建一座官邸。官邸从建成之日起就是热海的制高点,它几乎是四面环海,高墙和刀削般
的峭壁融为一体。将军坐山观海,信使们骑着骏马在山道上往返,把他的命令传往四面八方。

明治维新之后,黑石官邸被出售给大商人,变成了私家别墅。虽然不再是幕府将军的禁地,但以它的地势和格局,仍旧是热海所有温泉别墅中的“王座”。每天早晨,热海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黑石官邸的外墙上,每块岩石都反射阳光,这座经历风霜的建筑就像一位披挂铁鳞甲的黑武士,顶天立地地站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戍卫着这座小城。

老人扶着墙根行走,提着火光微明的白灯笼。他叫木村浩,是黑石官邸的管家,在这里服务了三十多年,见证了这里的兴衰。 前任主人是位著名导演,每个周末都在这里举办奢华的派对,烈酒、焰火、夜礼服,直升机从机场接了贵宾之后直接送上高崖。但没几年导演就囊中羞涩了,派对无以为继。倒不是被客人们给吃穷喝穷了,而是黑石官邸的维护费用高得惊人。它是受政府保护的文物,维修用的石料必须来自神户山里,木材必须来自遥远的北海道,雕刻必须由精通日本传统手工艺的匠人来做,以保持原汁原味。这么算下来每十年的维护成本就跟房价相当了。

导演只得忍痛割爱,将黑石官邸挂牌出售,可有兴趣的买家听说官邸惊人的维修费后都知难而退了,最后连代理销售的地产公司都退出了,用地产经理的话说如今这个年代还有什么人会购买一座皇帝行宫般的昂贵建筑来泡温泉昵?导演走投无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把黑石官邸挂到了ebay上,那时网上拍卖还是个新鲜事物,ebay上卖过各种新鲜玩意,甚至战斗机和坦克。导演期待着有某个来自海外的冤大头会出手接盘,实在没有也就算了,反正是瞎猫逮死耗子的事。

挂出十五分钟后,有人把七亿六千万日元的定金打到了导演的账户上,名叫“ENXI”的人出手买下了黑石官邸。导演在惊喜之余搜索这位“ENXI”的买卖记录,想知道是哪位亿万富豪顶着这个名字混迹在ebay里。结果令人惊讶,除了黑石官邸,ENXI在ebay上没买过任何大东西,他只买动漫和游戏的周边,比如绫波丽抱枕,手脚可动的春丽手办。

换句话说,这个ENXI是个死宅,一个神奇的死宅。

十五天之后一张来自瑞士银行的本票寄到了导演手中,ENXI支付了全款,随着本票寄来的还有一张短笺,写明了他将驾临黑石官邸的日期。

那天木村浩起了个大早,穿上黑色的和服,带领仆妇们站在官邸门前恭迎。他和仆妇们都很期待新主人的首次亮相,每个人都在猜测他是谁,跨国集团的董事长?阿拉伯石油大亨?还是文莱苏丹沙特酋长?

加长雷克萨斯轿车沿着蜿蜒的山路驶来,最后停在官邸门前。穿制服戴白手套的司机走下车来,恭恭敬敬地拉开后排车门…两只暹罗猫蹦了下来,追逐着从仆妇们中间穿过。

“买家还在上学,暂时没有时间搬来住,所以就把猫送来看家。”司机跟木村浩握手,“喂猫的事情就麻烦您了,猫粮在我的后备箱里。”

木村浩看着那对小肥猫的背影,忽然间觉得人生如此虚无。在那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赛巴斯中的顶尖强者,32岁就得到了Concierge机构颁发的“金钥匙认证”,服务过来自世界各地的明星、豪商和政界名流,有很多来自上流社会的朋友。但从这一天起他成了一个猫奴…在新主人的眼里他那份傲视同侪的履历根本不重要,他的存在价值就是喂猫。

那对暹罗猫还不是纯种,纯种的暹罗猫纤瘦骨感,而这两只肉嘟嘟肥滚滚,大概是暹罗猫和加菲猫杂交出来的,打包在一起都卖不出一万日元。

司机带来了肥猫们的履历,履历上写明了它们各自的习性。它们是一窝生的姐弟,漂亮而腹黑的那个是姐姐,又笨又怂的那个是弟弟。这一点很快就被证实了,跑到门口的时候姐姐端静优雅地蹲在一旁舔着爪子,笨蛋弟弟就一个劲儿蹦起来去扒门把手,看来心里早已坚定了“为女王姐姐服务”的概念。开门之后弟弟缩头缩脑地闪到一边,恭请女王姐姐优先踏入这个新攻占的国度——从猫的视角来看,黑石官邸大概不啻为一个国家了——自己跟在后面欢脱地摇尾巴。转了一圈后它们喜欢上了壁炉区,弟弟负责搭窝,它从储藏室里拖来了纸箱子和棉垫子,高贵的姐姐无意参与这种下贱的体力活儿,始终趴在壁炉顶上取暖,偶尔低头看一眼那个忙忙碌碌的傻弟弟。

“我们可以给它们买更好的猫舍。”木村浩说。

“这倒不用,履历上说它们比较喜欢自己搭窝,据说捡来的时候是对小野猫,生存能力还是相当不错的。”司机没有立即离去,应木村浩的邀请留下来喝了杯煎茶。

“明白啦,它们其实已经有猫舍了。价值一亿美金的猫舍,名为黑石官邸。”木村浩苦笑,“主人真是异想天开的人啊,您见过他么?”

“哪有这个荣幸啊。我只是受人委托把猫从机场接到黑石官邸来,这可是我这辈子送过的最奇怪的贵客了。”司机说,“虽说是捡来的小野猫,可送它们来日本的可是架私人飞机哦。看来它们很受主人宠爱,主人把它们托付给您,显然是对您很信任啊。”

“居然被托付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啊!”木村浩叹气,“可我都没有机会跟主人见上一面,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做我们这种工作的人,对主人一无所知…真有点叫人头疼呢。” “据说宠物会随主人的性格,多观察观察猫就能了解主人的性格了吧。”

“可两只猫性格完全不一样啊,”木村浩苦笑,“腹黑攻的姐姐和小怂蛋弟弟。”

“也许主人精神分裂也说不定。”司机压低了声音,“不管是腹黑攻还是怂蛋,主人是神经病这点是确定的对吧?”

木村浩无奈地笑笑,这样议论主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从心底来说,他真的很想附和司机。

从此黑石官邸里就住着两只猫、一名管家和几名负责清洁的仆妇,有一家古建筑修复公司定期从东京派人过来修葺这座宅院,更换用旧的榻榻米,修剪花园里的古樱,给猫梳毛。跟司机
一样,他们也是拿钱干活儿,从没见过主人。那家公司跟主人签了为期十年的合同,负责维护黑石官邸,确保它随时处在最好的状态,以备主人大驾光临。

可一晃十年过去了,前任主人都去世了,新主人仍杳无音信。

每天早晨和晚上,木村浩都会在面朝大海的温泉池中放满一池水。主人曾托司机带话说希望家里随时能有一池温泉等着他,可那座古雅的温泉池已经空了十年。

木村浩一年年地变老,从风度翩翩的美型大叔变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再过几年他就要退休了,他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想不到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段居然如此扯淡,年复一年地守着一座空宅,孤独得就像守陵人。两只猫倒没什么变化,只是又肥了一圈。猫的平均年龄只有十几年,算来它们是接近寿终正寝的老猫了,可完全看不出老态。每年它们新换毛后的一阵子都会像幼猫那样洁白如雪,一个月后才渐渐变黑变成成猫的样子。姐姐日复一日地欺负弟弟,撵着弟弟满屋飞跑。

十年过去了,宅子也没有变,猫也没有变,每夜它们都以最好的状态在等待那位从未露面的主人,衰老的只有管家。有时木村浩觉得这座宅子像是着了魔,这十年里它一直在沉睡,等待着唯一的、命定的人来唤醒。

狂风从天而降,吹得樱花四散,花园里像是飘起了粉色的大雪。

木村浩抬头仰望,黑色的直升机正从屋顶上掠过。这种事经常发生,海岸警备队的年轻人对这座豪宅很好奇,经常借着公务之便驾驶直升机低空飞掠黑石官邸。可温泉池中并没有名媛沐浴,倒是每次都弄得满园落花。

“先生们!不能飞得高一点么?收拾庭院很费时间的!”木村浩怒气冲冲地挥手大喊。

直升机掀起的风声渐渐远去,片刻之后,花园深处传出隐约的水声。

木村浩先是愣住了,然后一股血直冲头顶…不会错,那是有人在温泉中洗浴!在木村浩的严格管理下当然不会有仆妇敢于使用主人专属的温泉池,若是小贼摸进官邸里来也该是奔着那些珍贵的摆设,不会是冒险溜进来泡温泉,种种不可能的情况都排除之后,剩下的就是真相…主人来了!主人终于来了!那架飞跃屋顶的直升机并非来自海岸警备队,那是主人的座机!主人直接空降在花园中,此刻已经入浴!

木村浩激动得手脚颤抖,十年的等待好歹有个结果了!

“镇静!镇静!不能慌!不能丢了官邸的体面!”他在心里大喊。

该穿和服还是西装出迎?要不要赶紧把睡下的仆妇们都给轰起来?要不要列队恭迎?要不要准备宵夜?木村浩居然有点乱套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主人会以这种方式驾临。

但转念一想主人到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泡温泉,想必不是讲究排场的人。泡温泉是闲逸的享受,一大帮人跑前跑后地伺候反而不好。但没人伺候显然也是不行的,木村浩拔腿就往花园跑。

通往温泉的走廊上摆着一双尖头的细高跟鞋,四处散落着套裙、丝袜、墨镜和蕾丝内衣…木村浩愣住了,心中主人的形象180度大转弯,从眼前这一幕看来,除非主人是个异装癖,否则就只能是个年轻女孩。木村浩迅速地扫描现场分析情况,主人穿ChristianDior的2号套裙,ChristianLouboutin的黑面红底高跟鞋,Wolford的黑色丝袜,LaPerla的黑色内衣…这是个年轻女孩,20多岁,身高165-170厘米,体重大约50公斤,穿着相当体面,但跟木村浩想得完全不一样。这些当然都是世界顶尖的品牌,符合主人的身份,但太过正统,给人的感觉像是个年轻干练的华尔街女金融家,可主人不该是这样的人啊,能在15分钟内购买一座豪宅又把它闲置十年的,难道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么?难道不该穿那种嘻哈的潮牌么?裤腰低到胯部以下,限量版运动鞋,叫不出名字的设计师品牌T恤,一脸特立独行谁都不鸟的样子。一个着装那么严谨刻板的女孩,怎么会是个神经病?

门把手上挂着一枚青铜钥匙,那是黑石官邸的大门钥匙,仅有两把,另一把挂在木村浩腰间。事实就在眼前不容怀疑,主人来了,尽管迟了十年。

“黑石官邸管家木村浩,欢迎您的光临!”木村浩在门边站好,大声地自我介绍。

“这么晚了还有人醒着真是太好了,家里还有没有鸡蛋?我想吃温泉煮蛋。”温泉中的女孩轻笑着说。

“这就拿来,请您稍候!”

温泉煮蛋是日本人泡温泉时的一项娱乐,带壳鸡蛋用网兜装好泡在温泉里,泡到浑身出汗鸡蛋也熟了,就着清酒吃非常有趣。

“久保田的万寿清酒和新鲜鸡蛋一起拿来了。”不到一分钟木村浩就端着托盘回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但说话还是从容不迫。

“不介意的话就送过来吧。”隔着樱树的枝条可以隐约看见主人在伸懒腰,身体曼妙修长。

主人已经发话,木村浩也不便回绝。当年也有些女明星当着他的面赤身裸体地跳进温泉池里,毫不顾忌。如今他已经是个老人了,对很多事都看淡了,年轻女孩的身体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穿越樱树林,终于看见到了梦寐以求…虽说这个词感觉有点奇怪,但他确实是做梦都想见见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人。 女孩坐在温泉池边。她其实并没有入浴,只把小腿泡在水中,慢悠悠地踢着水。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很美,月白色的丝绸浴袍颇为贴身,她的身体曲线曼妙修长,但木村浩不敢轻易把“性感”二字用在她身上,那是与她身份不般配的字眼。她坐在樱树下眺望大海,长发在夜风中起落,威仪具足。

“我叫苏恩曦,你叫我恩曦就好了,我叫你木村先生。”女孩冲木村浩点点头。

原来ENXI只是一个中文名字的拼音罢了,亏得木村浩这些年用希伯来语、拉丁文和法语去猜。

主人的笑容非常温和,木村浩却更加谨慎。他侍奉过太多有权势的人,见识过所谓的上流社会,能够轻易地分辨出虚张声势的暴发户和真正的贵族。刚刚掌握权力的人总是趾高气扬,恨不得向全世界展现自己的成就;渐渐老练起来之后,他们就会变得不怒自威,很少说话,但说出的每句话都透着十足的威严;不过这也只是半调子而已,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会变得非常温润,甚至懒惰,因为握住权柄已经太久了,对权力失去兴奋感和自豪感了,其中最极端的脸上经常带着“这个世界真没意思我什么时候应该去死一死”的表情。但不要冒犯这些人,一旦他们觉得自己被冒犯了,那么死的就是你了。

可苏恩曦这么年轻,怎么会有那种老贵族的慵懒呢?以她的年龄就算出身显贵的家庭,应该也还在事业的起步阶段才对。 “我从香港飞过来看潮,因为行程很赶所以没有提前通知您。”苏恩曦说。

“我们随时都准备着为您服务。”木村浩微微躬身,“黑石官邸这里观潮是最好的,但今晚恐怕不会有大潮,有潮的话气象局会挂红色风旗。”

“还有5分钟海啸前锋就会抵达相模湾。”苏恩曦眺望着天海尽头,说得很笃定,

“15分钟前日本海沟深处的火山大喷发,海水激波从塔斯卡罗拉海渊中生成,大潮正在往热海来的路上。不信的话就看看水面。”

苏恩曦已经不再踢水,但水面上仍泛起新的涟漪。温泉池边的石灯笼里点着火,火光倒映在水中,碎成千万片。渐渐有水珠从池心跃起,一颗又一颗,落下时把琉璃般的水面打得粉碎。石桌也开始震颤,桌上的青瓷酒盏颤动着滑向一边。木村浩的脸色变了,这说明热海正经历小规模的地震。他学过海啸的相关知识,海啸的形成通常都是因为海底的地震或者火山喷发,震波沿着海底传播,到达大陆架边缘的时候就会形成滔天巨浪。但震波同时也通过岩层传播,速度比海水激波更快,所以海啸之前必然有小规模的地震,这是岩层中的震动已经优先抵达热海。

警报声突如其来,防波堤上的探照灯纷纷亮起,灯柱平贴着海面扫过。警察们吹着哨子冲上海滩,引导海滩上的游客们去往高处。

高崖下方的黑礁上建了一座小小的朱红色鸟居。几分钟前鸟居还完全露出水面,此刻它的下半截已经被海水淹没。海水正迅速上涨,一波波的白浪在黑礁上撞得粉碎。

电话响了,木村浩退后几步接电话。

几分钟后他回到苏恩曦身后:“海岸警备队打来的,海啸在3分钟前袭击了三浦半岛的观音崎,几分钟内就会到达热海。他们说海啸不会波及黑石官邸,请我们放心,但黑石官邸是海岸的最前方,他们希望我们注意观察,如果有意外情况尽早通知他们。恩曦小姐您今夜可以观潮了。”

“想来会很壮观。”苏恩曦淡淡地说。

银白色的细线出现在天海交界处,看起来像是海面上镀了薄薄的一层银。那其实是接天的大潮,潮头举着滚滚白浪。

钟声浩荡激扬,山中的佛寺敲响了大钟,为热海祈福。

潮峰接近,木村浩开始是俯视,然后渐渐地抬高视线,大海在他面前卷曲起来,数百万吨海水筑成巨墙迎面推来。这一刻木村浩听不见任何声音,除了自己的心跳。

黑色的水墙和黑色的礁石滩撞击,巨墙破碎,声若雷霆!

鸟居首当其冲地被摧毁,朱红色的大梁被高高举起在白浪顶端,像是红纸折的小船。潮头拍击高崖,泼天的白水就像是逆流的瀑布,在天空中化为一场暴雨。满园樱花纷坠,目光所及之处唯有白水,耳中所闻之声唯有狂风暴雨。

木村浩默默地撑开伞遮在苏恩曦头顶,黑石官邸的管家就要有这样的定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木村浩并不认为自己是受雇来收拾宅子的仆役,他自认为是侍奉君主的武士,就算那些雨滴是铺天盖地的箭矢,只要君主不退,武士也不会后退半步。

君主巍然不动。苏恩曦端坐在伞下饮酒,轻轻踢着池中的水。

俯瞰下方的城市,建筑物像火柴盒那样浮在海潮中,狂潮拍击在依山而建的防波堤上,连带着汽车、汽艇和房屋,统统撞得粉碎。世界上再无这样震撼的海雨天风,站在它面前人类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第一幕 风与潮之夜 2

“仔细听,听见哭声了么?”苏恩曦忽然说。

木村浩微微凝神,忽然觉得头痛欲裂。海风把婴儿的哭声送到他耳边,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婴儿在潮声中痛哭,他们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像是钢刀在刮着耳鼓。

光蛇般的闪电打在海面上,照亮了大潮中密密麻麻的阴影。它们的长尾纠缠在一起,身体表面的鳞片泛着金属般的青光。海潮一时把它们抛向天空,一时把它们压到水下,它们不停地蠕动着,用尽全力跟海潮搏斗。那群不知名的生物就像是缠在一起交媾的群蛇,却发出了婴儿般的哭声,哭声在浩荡的海面上回荡,如同地狱中的幽灵们齐唱挽歌。木村浩剧烈地颤抖,几乎握
不住伞柄。

苏恩曦一把握住木村浩的手腕,止住了他的颤抖。她的声音依旧淡然:“没什么好紧张的,那些不是鬼怪,是你们日本人所说的人鱼。”

“人鱼?”木村浩愣住了。

他听说过人鱼,每个日本人都听说过,这是日本神话中最著名的几种神怪之一。但日本的人鱼跟欧洲所说的人鱼并不同类,欧洲船员所说的人鱼是美丽的鱼尾海女,她们的上半身看似人类,下半身却是冰冷的长尾,她们把性感的上半身露出水面,用妩媚的歌声引诱海员,趁机把他们拖进深海里去淹死。而日本的人鱼连上半身的性感都不具备,它们相貌丑恶,眼珠暴突,嘴
里布满尖细的牙齿,胸前有鸡冠般的红色肉褶,细长的尾部更像是蟒蛇。人鱼的骨和脂肪都可以入药,它们的身躯千年不朽,即便是割下来埋在泥土里,千年后挖出来仍像最新鲜的蓝鳍金枪鱼肉那样鲜嫩。吃下人鱼肉的人有的能永生不老,有的会异变成怪物。

古天皇二九年,渔夫曾在蒲川捕获过人鱼;宽政十二年,大阪西崛附近又钓起了人鱼的幼体,很多人都曾见过那条幼体,史书上记载它的叫声就像是婴儿的啼哭;考古学家还曾从平安时
代的古墓中挖出过人鱼形状的木乃伊,它被层层绫罗绸缎包裹着,躺在墓主的怀里。种种证据都表明在遥远的古代曾有人身鱼尾的物种出没于日本近海,但它们从未大规模地进入陆地。

直到今夜,神话世界中的生物忽然侵入了人类的领地。

“ebay上挂出的介绍里说,从德川幕府时代黑石官邸就像武士一样守卫着热海的平安,是热海的标志性建筑。”苏恩曦扭头看着木村浩,“真是这样么木村先生?”

木村浩深吸一口气:“是有这种说法,说黑石官邸是一根钉子,钉死了想要爬上岸来作乱的孽龙,黑石官邸镇住了热海的风水,只要黑石官邸不倒,热海就会一直吉祥幸运。”

“那就让这种说法继续流传下去吧,今夜黑石官邸不会倒,热海也不会有事。”苏恩曦微笑着把手机递给木村浩,“保护这座城市的重任就交给您了,我说按哪个键,你就按哪个键,别按错了。”

人鱼潮冲入了渔港,那座渔港就在高崖侧方的避风处。防波堤上的探照灯熄灭了,海面上漆黑一片。热海城里的人根本看不见人鱼入侵,唯二的旁观者就是高崖上的苏恩曦和木村浩。

巨浪把人鱼群重重地拍在船舷上,人鱼用锋利的爪抠进木头里,把自己牢牢地“钉”在船舷上。在前一波潮水退去后一波潮水未到的间隙里,它们扭动长尾往上游动。第二波狂潮从天而
降,新来的人鱼贴在之前的人鱼身上,它们碰不到船舷,就抓着同伴的鳞片往上爬,下面的人鱼暴怒地反击。这些残暴的生物一边攀爬一边自相残杀,不断有残肢落入海中。幸运的是渔民们都已经上岸避险,渔港中空无一人。

停泊在渔港中央的那艘红桅帆船名为“翔鲸丸”,是艘科考船,船舱里总是养着几头白海豚,用来探寻鲸类的迁徙路径。白海豚们似乎预感到了厄运的降临,挣扎着要往外跳。几条青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游入舱中,船帆被大浪打得脱落,把船舱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木村浩只看见白帆剧烈地起伏颤抖,风中隐约有海豚凄厉的呜叫,他可以想象那面帆下正进行着一场多么残酷的虐杀,但他帮不了那些可怜的白海豚,在残暴的人鱼面前,他木村浩也只是等待被捕猎的食物。很快自帆就被染红了,血水从帆下汩汩溢出。其他人鱼慢了一步没能猎杀最可口的白海豚,转而扑入渔船的船舱,刚刚返港的渔船还来不及把大鱼卸货,船舱里尽是些两三米长的鲨鱼、金枪鱼和旗鱼,这些大型鱼类在人鱼群面前也都无力挣扎,人鱼们从背后抱住大鱼,用锋利的爪插入大鱼身体两侧,把血淋淋的神经线撕扯出来,大鱼还没有死,但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任人鱼摆布。人鱼们三五成群地咬在大鱼脑后的血管上,吸吮新鲜的鱼血。 这是一场血腥的盛宴,人鱼群恣意地虐杀所有活物,等它们爬过防波堤,大概就该享受人类的血液了。“按‘1’吧。”苏恩曦说。

随着木村浩按下“1”键,渔港中爆出刺眼的火光。十几艘渔船同时化为火球,蛇形黑影被爆炸的气浪冲散,有些直接就被炸成两段。那些渔船中不仅填充了炸药还填充了大量的硫磺,硝烟味裹着硫磺味冲上高崖。人鱼群遭受了这样的打击,都暂停了飨宴扭头四顾,金色的瞳孔中带着冷血动物的凶毒。一条人鱼发现了高崖上的黑石官邸,立刻发出婴儿哭泣般的尖叫,几百条人鱼都仰起头来,它们的眼睛赤金般灿烂。

它们似乎已经意识到有人正在那座高崖上窥看自己,进攻也来自这边。

苏恩曦忽然从温泉中起身,缓步走向高崖边,木村浩举着雨伞亦步亦趋地跟随。苏恩曦揭开防雨布,高崖边早已摆放好了半人高的大型礼花,她把银色的打火机递到木村浩手中,笑了笑不说话。

木村浩明白了她的意思,尽管知道这样做就像引火烧身,但他是黑石官邸的管家,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是他的天职。他打着了打火机,一一点燃了礼花的引信。打火机是防风的,喷出一道蓝色的焰柱,在裹着水滴的狂风中也不熄灭。火柱冲天而起,灿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盛开,有的像是金色的大丽菊,有的像是紫色的瀑布,还有的炸出明亮的白色光点,组成猎户座或人马
座的图案。苏恩曦娇俏地站在光幕中,和渔港中上百双赤金色的瞳孔对视。

“现在你们看我看得更清楚了吧?”苏恩曦轻笑。

人鱼们尖厉地嘶叫起来,露出密集的、剃刀般锋利的牙齿,然后头尾相连地跃入水中,矫健地越过一道道码头逼近高崖,看起来竟是想要进攻黑石官邸。

越来越多的人鱼向渔港这边集中过来,为了全歼它们,苏恩曦不惜以自己为诱饵。

木村浩默默地站在苏恩曦背后,面对这地狱般的景象,不知为何反而平静下来了。事到如今他只有相信苏恩曦了,这个神秘的女孩握着整个热海的命运。木村浩很庆幸主人并非他想象中的那种神经病二世祖,她显然早就计算好了一切,“运筹帷幄”这种词汇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她这种人就该穿着昂贵的ChristianDior的2号套裙和ChristianLouboutin的黑面红底高跟鞋,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以纤细的手腕翻云覆雨。

“现在按‘2’吧。”苏恩曦淡淡地说。

“是,恩曦小姐。”木村浩按下手机键盘上的“2”,说实话他早就想按了,想看看这位神秘的恩曦小姐还握着什么样的杀手锏。

渔港的最深处,大船拉响了汽笛,舰桥上的灯纷纷亮了起来,驾驶舱中空无一人,各项设备自行运转。那居然是一艘战舰,美国海军的佩里级护卫舰,船舷上写着美军第七舰队的舷号和它的名字“圣路易斯”号。圣路易斯号喷着白雾,挣脱了锚链驶离船坞。它一边起航一边开火,每分钟能倾泻4500发子弹的机枪密集阵系统和口径76毫米的速射防空炮向迫近的人鱼群吐出致命的火焰,高崖都被这艘佩里级护卫舰的吼声震动,一艘又一艘渔船带着人鱼群沉入海中。

横须贺海军基地,值班室里乱成了一团。

“呼叫圣路易斯!这里是横须贺!回答!回答!”值班中校对着麦克风大吼。

美国海军第七舰队驻扎在横须贺海军基地,距离热海只有80公里,窗外的港口里停泊着“小鹰”号航母战斗群和火力强猛的导弹巡洋舰。

“怎么回事?圣路易斯号到底在干什么?”一名少将冲到指挥台前。

因为忽然接到海啸预警,第七舰队的一艘佩里级护卫舰就近在热海渔港中避风,但此刻电脑显示这艘护卫舰正起锚出港。

无线电始终沉默。护卫舰不同于渔船,就算遭遇海啸也不能全员离船,必须有船长或者大副带人在船上值班,但无论横须贺怎么呼叫圣路易斯都不回答,那似乎根本就是一艘空船。

中校接通了驾驶舱里的闭路电视,在横须贺这边可以直接看到圣路易斯号驾驶舱内的情形。舱里果然空无一人,舱外却爆炸连连,气浪横冲直撞,玻璃碎片四散弹射。气浪把淋漓的血肉抛进驾驶舱里,黏在墙上缓缓地往下滑。

“上帝啊它在干什么?”少将惊呆了。

“从库存弹药的读数来看,它正在跟什么东西战斗,”中校说,“没有人驾驶它…圣路易斯号疯了!”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少将忽然说。

“潮水声、爆炸声,还有…哭声!”中校大声说,“有婴儿的哭声!”

他把音量放大,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哭声,极尖极细的哭声扎进耳朵里,与其说是哭声不如说是地狱中的鬼魂们聚集在一起歌唱。 “上帝啊…”少将在胸前画着十字,“那是魔鬼么?”

一条人鱼沿着翔鲸丸的桅杆游到最高处,跃向圣路易斯号的甲板,密集阵系统立刻抬高枪口,钨金破甲弹组成的金属瀑布笼罩了它,人鱼在空中就炸成了一朵血花。下一刻翔鲸丸被76毫米速射炮轰成碎片。

数以千计的尸体在渔港中起伏,一波波的狂潮把它们带回大海。少数尸体被潮水推到高崖下方,卡在黑礁的缝隙里,月亮从乌云的缝隙中洒下辉光,死去的人鱼们蜷曲着背,嶙峋的脊骨泛着微光。

那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存在于世间的恶鬼。木村浩一手紧握脖子上的木刻菩萨像,一手紧握苏恩曦的手机,那是生杀的权柄,只要握紧这部手机他就能救热海。

苏恩曦占尽了上风,但脸上全无喜色,她迎着海雨天风,目不转睛地盯着天海交界处。

潮头上浮起了庞然大物,那居然是一座深海钻井平台,外表面依稀可见红漆喷涂的“须弥座”三个大字。这庞然巨物一直在水下翻滚,临近岸边才被大潮重新托出水面。密密麻麻的青灰色背脊覆盖了它,钢铁骨架间塞满了人鱼,成百上千,成千上万!靠着浮动平台的保护它们扛过了海啸的冲击,如同乘坐大船航向人类的世界,现在航程的终点就在前方。

人鱼们松开长尾坠入大海,如同万蛇离巢,天地间充斥着婴儿的哭声,那是恶鬼们兴奋地磨着牙齿。

机枪密集阵停火了,防空炮也停火了,海水泼在红热的枪管炮管上,发出“咝咝”的淬火声。这些武器已经超越了使用极限,再用下去就会炸膛。但圣路易斯号并没有放弃,燃气轮机以最大功率运转,战舰喷出滚滚白烟,它向着巨浪发动了慷慨的冲锋。全部武器发射,“标准”导弹、干扰火箭、MK50鱼雷、对舰武器“鱼叉”导弹…这些武器并不适合用来杀伤人鱼,但所谓决死一击,就是手中握着石头也要扔向敌人!

圣路易斯号的舰艏刺入潮头,仿佛撞向一堵接天的巨墙,大浪把它翻转过来,人鱼群从它左右两侧高速游过。

“看来不花点成本还真是解决不了问题啊,按‘3’吧。”苏恩曦对木村浩笑笑。

“是!恩曦小姐!”木村浩用力按下了“3”。

以他的想象力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阻击那些人鱼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宏大的登陆战大概是二战的关键性战役诺曼底登陆战,虽说在那场战役中双方投入的兵力都达到百万级别,但是分配到每个海滩上也不过一两万人。盟军的25000人顶着德军的重炮和机枪扫射冲上黄金海滩,只伤亡了区区400人。此刻他们面对的是数以千计的人鱼群,这些体格强到可以搏杀鲨鱼的生物每个至少也能对抗十个人类,而热海是座根本不设防的旅游城市,别说机枪和重炮,城里的警用手枪加起来大概都不够100把。希望似乎已经断绝了,就算再来十艘佩里级护卫舰也阻击不了这场登陆战。

可苏恩曦娉娉婷婷地站在高崖上,眉清目秀地对木村浩一笑…木村浩就真的相信她能做到。

横须贺海军基地,值班室里的人都聚在窗前。窗外的军港中,舰群苏醒了。

从“提康德罗加”级导弹巡洋舰,到“阿利伯克”级驱逐舰,甚至还有第七舰队的旗舰“蓝岭”号,所有战舰都从沉默状态中苏醒了,舰桥上灯火通明,从燃气轮机到武器系统,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自检,武器锁自动解除,美国海军第七舰队进入随时可以作战的状态,可没有人对它们下达任何命令。舰群喷出的白烟遮蔽了军港的天空,高亢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第七舰队出港,舰群在港外列队,调整舰位面向东南方,数以百计的战斧导弹从弹仓中滑入发射导轨中。

“战斧导弹群解锁,进入发射倒计时。”火控系统用虚拟出来的女声说。

“少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们失去了对第七舰队的控制权,我们即将攻击热海…用我们所有的战斧导弹。”中校离开了控制台,走到少将身后。 电话响成一片,两名联络官各拿着一部话机站在少将身后。

“是五角大楼和日本首相来的电话吧?”少将仰望天空,轻轻叹了口气,“等我看完烟火再接吧。这种时候何必再急着听别人的咆哮呢?无论我们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已经无从更改…上帝保佑美国。”

横须贺港的海面震动,黑色的天幕下一道又一道的烈火升空。导弹群在海平面上集群飞行,仿佛漫天的流萤,尾焰把海面映成火红色。

上百道火光坠落在海面上,它们在夜空中留下的火红色弧线呈美妙的同心圆。

大海熊熊燃烧,相模湾上空亮得如同白昼,浮动平台缓缓沉入这片燃烧的海,带着致以千计的人鱼。天海间回荡着人鱼的哭泣,但那大概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就差一步就能吞吃血肉却被送回了地狱,它们不甘地嘶叫。苏恩曦接过木村浩递来的茶,小小地抿了一口,扭头俯瞰战场。暴风雨中丝绸浴衣紧紧地贴在她身上,纤细娉婷,但不动如山。

“结束了。”苏恩曦轻声说。

木村浩恭恭敬敬地鞠躬,把手机放在托盘中。

“祗园精舍的钟声,奏诸行无常之响;

沙罗双树的花色,表盛者必衰之兆。

骄者难久,恰如春宵一梦; 猛者遂灭,好似风前之尘。”

苏恩曦慢悠悠地念出了《平家物语》的开篇诗:“曾经坐在王座上的生物,如今就像被驱赶到悬崖边的狼群。”

“亲眼见过这一切之后你就是我们团队的一员了,我看过您的简历,作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管家之一,你不会把我们的秘密说出去的对吧?”苏恩曦眺望着大海。

“已经有了觉悟,那些做清洁的仆妇都被我关在屋子里了,她们对这些一无所知。”木村浩低头躬身。

“明天帮我买些烤肉味的薯片。”苏恩曦转过身来盈盈地一笑,云淡风轻,好像刚才那场浩大的狩猎跟她全无关系。

“明白,烤肉味的。”木村浩毕恭毕敬地说。 苏恩曦正要从高崖边的台阶上下来,背后忽然传来尖厉的哭声,青灰色的利爪从难道还有第二波?苏恩曦扭头看向相模湾,海面上风平浪静。倒是热海的西北方,黑色夜空里忽然升起了闪光的尘柱,黑色的尘柱边缘闪烁着鳞片般的火光。

“是富士山的方向,大概是因为刚才的地震,富士山开始喷火了,”木村浩解释,“那座火山有三百年都没有喷发过了。”

“海沟里的火山爆发,陆地上的火山也喷火,这个国家是坐落在一个烟囱上么?”苏恩曦眺望夜空。

伴随闪光的尘柱还有零散的火流射上天空,云层漆黑,而云边呈灼烧般的亮色,似乎天空中密布着燃烧的炭,随时都会降落在大地上。

“有人说日本的地基很不稳固,迟早是要沉进太平洋里去的。”木村浩说。

“希望在我飞走之前它能坚持着别沉了。”苏恩曦笑笑。

第二章 浩劫的轮回

施耐德和曼坦因因对视一眼,叩响了门上的青铜小铃。

“请进先生们。”门里传来昂热的声音。

施耐德推开门,四壁都是书架,藏书直通到小楼顶部,书架和古籍组成的天井里弥漫着金色的阳光。昂热坐在顶楼的天窗下喝茶,松鼠们在架子上蹿来蹿去。

“你们要说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昂热笑笑,“别愁眉苦脸的,先上楼来吧。”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在昂热对面坐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太多了,海沟中的龙族古城现身、日本分部背叛、海底火山爆发、核动力舱爆炸、恺撒小组生死不明、海啸和人鱼潮袭击热海、第七舰队的武器系统自动发起攻击…执行部自建立以来从未遭遇过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

“还不算太糟,”最后还是昂热打破了沉默,“幸亏有那些战斧导弹,否则明天全世界各大报纸的头条都会是‘异形来袭’之类的标题。”

“还没查出是谁侵入了第七舰队的火控系统,看起来他们也不想让龙族的秘密泄露出去。”施耐德说,“但五角大楼损失了价值一亿美元的导弹,无论如何都会深入调查吧?”

“这个倒不用担心,既然那些人能获得第七舰队火控系统的控制权,那么他们也能做好扫尾工作。”昂热笑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毫无疑问是一群天才。”

“我们收到了日本分部传真过来的集体辞职书。”曼施坦因说。

“称为集体叛变书更准确一些吧,那些日本佬终于做了他们梦想多年的事。”昂热挠挠头,“还没有联系上恺撒小组么?”

“没有消息。”曼施坦因说,“迪里雅斯特号在深水中解体,生还率本来就不高,加上火山爆发、核爆和尸守群的因素…”

“不高是多少?”昂热问。

曼施坦因迟疑了几秒钟:“诺玛说不超过1%。”

“这种可能性就像蒙着眼睛走进酒吧摸索着坐下,摘掉蒙眼布忽然发现身旁坐着奥黛丽赫本级别的美女吧?”昂热叹了口气,“这样的话有些学生家长是会暴跳如雷的。”

“更糟糕的是诺玛现在没法发挥作用。蛇岐八家的辉月姬系统构筑了严密的防火墙,诺玛无法访问日本国内的网络。”施耐德说,“失去了诺玛我们就像失去了眼睛,就算恺撒小组生还也无法联系上我们,最终还是会落入蛇岐八家手中。”

“诺玛做不到的事就让Eva去做吧。”

“如果唤醒Eva人格,她的权限甚至会超过您。”施耐德提醒。

“没问题,Eva是我们的好姑娘,对她下达攻击命令。蛇岐八家不希望我们的势力渗透进日本国内,我们就一定要渗透进去。”昂热掏出黑色的卡片,沿着桌面滑给施耐德,“另外一张让曼施坦因问副校长拿一下,两张黑卡加上授权书就可以唤醒Eva了。”

“校长还有什么交给我们做的?”施耐德收下卡片。

“等。”

“等?”施耐德一愣。

“我在等弗罗斯特。距离迪里雅斯特号爆炸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足够弗罗斯特从罗马飞到这里了。我把他们的宝贝继承人弄丢了,总得应付学生家长的兴师问罪吧?其他的事,等我跟弗罗斯特谈完之后再说。”

桌上的电话响了,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对视一眼,心跳都有些加速。果然如昂热所料,加图索家的兴师问罪在六个小时之后到来,此刻怒火冲天的弗罗斯特加图索想必已经在芝加哥开往卡塞尔学院的CClOOO次快车上,昂热缓缓地坐直了,抓起话筒。

“嗨!昂热!你在办公室里对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很是快活,有那种“嗨兄弟我老远跑来找你玩啦”的感觉。

“怎么是你?”昂热吃了一惊。

“这个一言难尽,更多亲切的问候等到见面后吧。你的天窗开着么?”

“开着…什么意思?你不要乱来!”昂热皱眉。

“哪有乱来,抬头看我,我在跟你打招呼哦。现在你最亲密的好朋友庞贝加图索距离你只有200米,正以3.5米的秒速向你靠近!”

昂热仰头从天窗里看出去,阳光被挡住了,白色伞花从天而降,跳伞的人正向他挥手。

“庞贝你这个神经病!你这样会弄坏我的屋顶!”昂热大吼。

“放心吧,我刚拿了定点跳伞的世界冠军!”这句话已经不需要通过电话来说了,降落伞遮蔽了整个视野,那人在呼啦啦的风声中大喊,“哦耶!”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目瞪口呆,不是因为这家伙太能玩了,而是他的名字…他叫庞贝,全名是庞贝加图索…他是恺撒的生父,加图索家现任家主!

弗罗斯特在校董会中的席位事实上归庞贝所有,十年前这个男人以“身心都很排斥人多的场合每逢开会必定心绞痛”为名,委任弟弟作为加图索家的代表出席校董会。不得不承认弗罗斯特确实是铁腕人物…除了在昂热这里有点吃不开以外,弗罗斯特用了十年的时间架空了庞贝,把家族大权握在手里,令家族势力蒸蒸日上。据说如今庞贝的命令在加图索家内部已经不管用了,所有人都听命于弗罗斯特,但庞贝毕竟是庞贝,是拥有伟大的“庞贝”之名的男人。

他的名字源于古罗马军事家格涅乌斯庞贝。根据加图索家的家规,唯有家族认定的继承人才能使用古罗马共和国英雄的名字。家主继承的是英雄血统,同宗兄弟即便再优秀也只是庶民,所以无论弗罗斯特怎么权势熏天,他吃饭的时候只要庞贝走进餐厅,他都必须立刻起身出让长桌尽头的首位给这个二百五哥哥。

男人落在大办公桌上,白色的伞花在他背后缓缓坠落,仿佛云霞,或者宫廷贵妇长长的裙摆。

男人扭腰亮相:“各位尊敬的先生们,掌声!喝彩!记住你们正在跟定点跳伞的世界冠军庞贝加图索说话!” 这是个太过英俊的男人,金色的长发,海蓝色的双瞳,高挺的鼻梁和很有男人气的微须,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大开的领口处暴露出形状完美的胸肌…大概很难有什么女人不会为他的美色所动,因此尽管他的感情观很渣,渣到副校长都自愧不如,还是有很多名媛以得到他的青睐为荣。

“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不是还在玩赛马么?”昂热皱眉,“什么时候定点跳伞又成了你的拿手项目了?”

“跟我一起赛马的那位西班牙公主摔断了腿,继续跟断腿女人一起骑马让我觉得好伤感。还是定点跳伞好,是年轻人的运动,年轻女孩更喜欢玩定点跳伞的男人。”庞贝踩着座椅走了下来,背后还拖着降落伞。

“你从罗马来?”昂热问。

“不不,曼谷,我从曼谷飞过来。弗罗斯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跟泰国公主骑大象玩呢。”庞贝冲曼施坦因招手,“嗨,曼施坦因教授对吧?我们通过话的。”

加图索家的名声素来不是很好,他们从中世纪以来就奉行霸道,对于挡路的人想也不想就从人家身上碾过去,如果某位家主很有教养在碾压别人之前知道打个招呼,那在家史中就会写明他奉行仁道。可庞贝居然是个脾气和性格都蛮好的家伙,以他的作派,大概会被加图索家的史官写作“烂泥道”之类的…又软又黏扶不上墙。

“您一定是施耐德教授,您的面具太酷了,跟您比达斯维达就是个渣。”庞贝又热情地跟施耐德握手。

打完一圈招呼,他转身去茶柜中摸索,拿出昂热珍藏的“正山小种”。这种乱动别人收藏的家伙本该是难以容忍的,但昂热也不得不佩服庞贝那敏锐的鼻子。茶柜里有120种不同的红茶,不同的产区,不同的发酵程度,都封在没有标签的铁罐里,庞贝随手翻翻就选中了最好的。这罐红茶产自中国的武夷山,茶树长在万丈悬崖上,采摘茶叶得用到猴子,茶叶用松针烧火熏制,昂热藏了三五年都没舍得喝。加图索家的男人素来都只享受最项级的东西,恺撒在这一点上倒是很像父亲。 “先生们,让我和庞贝单独呆一会儿。”昂热说。

“别见外啊,我正要泡茶呢。”庞贝说。

“不了,我们先告辞了。”施耐德和曼坦因因同时起身。

“那以后有机会一起打牌啊。”庞贝冲着下楼的施耐德和曼施坦因挥手。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庞贝把泡好的红茶端到昂热面前。

“十年?你这个老东西为什么不老呢?”昂热抿了一小口,相当醇厚。

“像我这样的花花公子,每天就是玩玩女人,开开游艇,参加巴黎时装周,陪超模去瑞士滑雪,当然永葆青春。”庞贝抽出一根雪茄在鞋面上敲打,好让烟丝更紧实, “我烟都抽得很少了,养生嘛。”

“你这次是作为加图索家的代表来?”

“对啊,儿子失踪了做父亲的很着急,所以就亲自出马了。”

“你也会关心儿子?”昂热讥笑,“你甚至没有参加过他的家长会吧?恺撒上次跟我说起你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种马老爹’?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我很爱我儿子的,”庞贝很严肃,“恺撒只是处在叛逆期,最终他会知道我是个好爸爸的!”

“恺撤现在生死不明,可你看起来并不紧张。”昂热看着他的眼睛。

“紧张归紧张,可我也不能找你的碴儿是不是?我俩是兄弟啊!我这次来就是怕弗罗斯特把事情搞砸了,我那个傻逼弟弟的精神状态很糟糕,躁狂得很,如果是他来,可能会用枪指着你的头。”庞贝拍着昂热的肩膀,作亲密状,“不过你也别怪他,我们家有神经病遗传的,祖祖辈辈都有躁狂症。墨索里尼当政的时候我父亲担任国会议员,开会的时候高呼打倒墨索里尼,结果给关到监狱里去了。还没枪毙他美国人就打进来了,推翻了墨索里尼政权,他因为喊过打倒墨索里尼被看作反抗暴政的英雄,其实我跟你说实话,那是他神经病犯了,他老了以后一直神经兮兮的…”

“你真的关心你儿子么?”

“关心啊,要不我怎么不在泰国骑大象玩呢?”

“那你飞了上万公里就是为了跟我扯淡?”

“没有没有,我就是跟你说我弟弟是个神经病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我知道你和他闹了点小矛盾很不开心,也知道他在校董会弹劾你的事情…唉!兄弟你知道我个人其实是很信任你的,你的能力是一流的,除了你没人能管理好这所学院。”庞贝满脸真诚,“可你也知道我只是个挂名的家主,繁衍后代就是我的工作,说得难听点就是一匹种马,大权都在弗罗斯特那家伙的手里,所以不是我不挺你,实在是心有余而力…”

昂热默默地举起烟灰缸:“你这么说下去我也会发躁狂症,要不要试试?”

“哦哦,别急别急,兄弟间有什么话不好聊呢?”庞贝赶紧伸手把烟灰缸接下来,“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知道日本那帮混蛋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昂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从办公桌下提出一口箱子。箱子看起来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暗绿色蜥蜴皮包裹,黄铜扣钉上略有锈迹,封口上烙印着卡塞尔学院的校徽。

他把箱子推到庞贝面前:“这就是我们和蛇岐八家之间的盟约原件,翻看的时候当心一点,别弄坏了。”

“盟约?”庞贝打开箱子,翻开里面那叠发黄发脆的纸张。

“我们和蛇岐八家之间是结盟的关系,是对等的,这在全世界的分部中是唯一一例。直到19世纪末,秘党还不知道日本境内也有混血种,龙族遗迹集中在欧洲和中国,似乎这两个地方才是混血种的发源地。明治维新前的日本闭关锁国,欧洲人对它了解得很少,在欧洲人的印象里那里生活着一群矮小的渔民。但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开始西化,政府把优秀的年轻人派到德国学习如何制造铁甲船,在这些年轻人里,秘党发现了混血种。于是1894年,马耶克勋爵代表秘党出访日本,经过半年的海上漂泊,乘船抵达京都。在那里他会见了蛇岐八家的代表,那是双方的第一次正式接触。无论欧洲混血种还是日本混血种,对于对方的存在都深感诧异,但又都忌惮于对方的强大,于是坐下来签署了这份盟约。双方互相表达了善意,但巨大的文化差异下,双方都不真正信任对方。蛇岐八家把秘党看作野心家,暗地里称呼马耶克勋爵为殖民者。他们是黑道中的豪门,把持着日本的阴暗面,不愿我们插手日本的事,甚至还想把势力范围拓展到欧洲来。于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蛇岐八家是坚决的主战派,他们派出优秀的后代奔赴亚洲和太平洋战场。我们意识到蛇岐八家的参战是针对我们,于是站在了美国政府的幕后。双方在太平洋战
场上不遗余力地作战,这你多少应该知道一些。”

“知道知道,虽说意大利是日本的盟国,可加图索家可是你们美国人的内应啊!”庞贝谄媚地说,“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我们联手小日本没有胜算!”

昂热没理会这家伙的谄媚,接着说了下去:“二战结束后,我前往东京和蛇岐八家再度会晤,在盟约的基础上补签了教育协议。名为教育协议,其实是正式合作的约定书。根据教育协议,蛇岐八家会选送优秀的后裔来美国进修,这些日裔学员回国后组成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这就是日本分部的由来。教育协议的签署意味着蛇岐八家正式从属于秘党,但拥有很大的自治权。

“这些都是好事啊,可你为什么没对校董会公布这些文件呢?其他人都不知道在学院的版图上日本算是个自治区。”

“以加图索家的霸道,如果弗罗斯特知道日本分部享有自治权,会要求我彻底压制蛇岐八家吧?可我不想跟蛇岐八家开战。”

“不出事的话不要紧,可现在出事了,校董们可以以‘隐瞒重大事项,为名把你革职,即使伊丽莎白也保不住你,虽说人家小姑娘那么暗恋你。作为兄弟我也好为你担心的。”庞贝的神色真诚又凝重。

“种马你的下半身又过热了,开始胡言乱语了。”昂热皱眉。

伊丽莎白洛朗是洛朗家族的继承人,是最支持昂热的校董,弗罗斯特几次试图解除昂热的权力,都因伊丽莎白的反对而未能得逞。 “这你要相信兄弟我的经验,女人,尤其是小女人,她们总是臣服于年长有魅力的男性!”庞贝贱兮兮地笑,“从内心征服一个有权势的幼女是不是别有快感啊啦啦啦,当然要说从身体上那更是…”

昂热默默地举起茶杯。

“好好好我不说了,别动怒嘛,拿茶泼人多不好,我这件衣服可是尼泊尔的手工麻布剪裁的。”庞贝把昂热手中的茶杯接了下来。

“可就算日本分部是自治的,以你那么老奸巨猾怎么可能任他们搞事?”庞贝又说。

“我知道蛇岐八家对当初的失败很不甘心,不愿服从我们。但我觉得他们不会轻易背叛,因为蛇岐八家并非团结的组织。它有八个分家,每个分家都有自己的地盘,譬如宫本家的势力范围是船业,龙马家的势力范围是军火,犬山家的势力范围是色情业…如果某个家族想要插手别家的买卖,就得通过暴力来解决问题。不仅如此,他们还有名为‘猛鬼众’的死敌。那也是个黑道组织,由蛇岐八家的叛徒组成,在南部很有势力。”

“就是说日本的黑道其实有两个本家,蛇岐八家是一个,猛鬼众又是一个。”

“是的,这些年猛鬼众和蛇岐八家之间始终有冲突,猛鬼众的势力远比蛇岐八家小,但蛇岐八家想要彻底铲除他们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们保持僵持的状态,就像冷战。”

“野蛮人对叛徒倒还蛮仁慈,”庞贝撇嘴,“如果加图索家出了那么棘手的叛徒,弗罗斯特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抹掉。”

“说得好像弗罗斯特才是加图索家的家主,那你呢?”

“这些都是好事啊,可你为什么没对校董会公布这些文件昵?其他人都不知道在学院的版图上日本算是个自治区。”

“以加图索家的霸道,如果弗罗斯特知道日本分部享有自治权,会要求我彻底压制蛇岐八家吧?可我不想跟蛇岐八家开战。”

“不出事的话不要紧,可现在出事了,校董们可以以‘隐瞒重大事项’为名把你革职,即使伊丽莎白也保不住你,虽说人家小姑娘那么暗恋你。作为兄弟我也好为你担心的。”庞贝的神色真诚又凝重。

“种马你的下半身又过热了,开始胡言乱语了。”昂热皱眉。

伊丽莎白洛朗是洛朗家族的继承人,是最支持昂热的校董,弗罗斯特几次试图解除昂热的权力,都因伊丽莎白的反对而未能得逞。

“这你要相信兄弟我的经验,女人,尤其是小女人,她们总是臣服于年长有魅力的男性!”庞贝贱兮兮地笑,“从内心征服一个有权势的幼女是不是别有快感啊啦啦啦,当然要说从身体
上那更是…”

昂热默默地举起茶杯。

“好好好我不说了,别动怒嘛,拿茶泼人多不好,我这件衣服可是尼泊尔的手工麻布剪裁的。”庞贝把昂热手中的茶杯接了下来。

“可就算日本分部是自治的,以你那么老奸巨猾怎么可能任他们搞事?”庞贝又说。

“我知道蛇岐八家对当初的失败很不甘心,不愿服从我们。但我觉得他们不会轻易背叛,因为蛇岐八家并非团结的组织。它有八个分家,每个分家都有自己的地盘,譬如宫本家的势力范围是船业,龙马家的势力范围是军火,犬山家的势力范围是色情业…如果某个家族想要插手别家的买卖,就得通过暴力来解决问题。不仅如此,他们还有名为‘猛鬼众’的死敌。那也是个黑
道组织,由蛇岐八家的叛徒组成,在南部很有势力。”

“就是说日本的黑道其实有两个本家,蛇岐八家是一个,猛鬼众又是一个。”

“是的,这些年猛鬼众和蛇岐八家之间始终有冲突,猛鬼众的势力远比蛇岐八家小,但蛇岐八家想要彻底铲除他们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们保持僵持的状态,就像冷战。”

“野蛮人对叛徒倒还蛮仁慈,”庞贝撇嘴,“如果加图索家出了那么棘手的叛徒,弗罗斯特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抹掉。”

“说得好像弗罗斯特才是加图索家的家主,那你呢?”

“我不急,”庞贝耸耸肩,“反正有他急。他一直都是这样,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个形容不错,你现在中文说得很利索啊。”

“这要拜托我那几个中国女朋友,爱情让人好好学习。我要是有个古埃及女朋友,古埃及文都难不倒我!”

“你可以从王后谷挖几具女性木乃伊嘛,你的口味又杂又重,女木乃伊你也会爱上的。”昂热语带挖苦。

“说起来我最近倒是收了几具女木乃伊!绝对的精品!石质外椁上面用黄金画着她们的模样,裹尸布里的东西完好无损。”庞贝兴致勃勃地摸出手机,“我给你找找她们的照片,每件都花了我上百万美元,但是很值得,要说这好东西可真是收一件就少一件…”

“又跑题了!你从泰国飞到这里是跟我讨论你的木乃伊收藏?”昂热忽然反应过来了,“你难道在乎你儿子还不如在乎女干尸么?”

十年前也是这样,分明是严肃正经的谈话,可只要庞贝在场话题就会不知不觉地神展开,大家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新型游艇、太空旅行,或者庞贝在阿尔卑斯山南麓发现的绝好滑雪场。作为顶级的花花公子,庞贝在美食美酒、文物收藏、奢侈品乃至于绘画摄影方面都很博学,谈起这些来见识广博风度翩翩,桌上所有人都被他“投入有限的生命去无限地娱乐自我”的精神感召,话题也就不知不觉地被他带跑了。

第二章 浩劫的轮回 2

“我当然关心我儿子咯,可我们聊聊艺术与收藏他也不会变成死的嘛。”庞贝遗憾地收起手机,“那我们继续说小日本,你的意思是既然蛇岐八家不团结,那就很难合力背叛我们,对么?”

“一个不团结的组织就像民主国家的议会,很难形成战争决议。鹰派在台上说得面红耳赤,鸽派只会在台下冷笑。战争的背后必然有个强硬的领袖,有了希特勒才有入侵波兰,有了撒切尔夫人才有马岛战争。”昂热冷冷地说,“这一次蛇岐八家背叛得异常坚决,说明他们中出现了强势的领袖,一意孤行!” “所以要解决日本的问题,只需找出那个藏在幕后的领袖对吧?”庞贝两眼放光,“你心里一定有主意了对吧?你这么记仇的人,日本人咬了你一口你能不报复?告诉我告诉我,你准备怎么把那些日本人打趴下?”

“确实有计划,但没准备告诉你。”昂热冷冷地回绝。

“可我是校董诶!我们家是学院的最大出资人诶!你就不能对我多透露一点么?”庞贝星星眼。

“你刚才说了,你在加图索家的主要工作是当种马,种马的话就好好地吃草、锻炼身体、约会小母马,想问计划的话让弗罗斯特来,我为什么要跟一匹种马讨论战略?”

“你真棒!”庞贝竖起大拇指,“我喜欢你这调调,软硬不吃!只有你这种人才能干成大事!我就知道没看错你!你是最棒的!”

“别来这套,你说得再好听我也不会对你透露更多消息。”

“不说就不说嘛,说那么绝情,好像我跑来看你是想刺探情报似的。我是真的蛮想念老朋友,我来看你的路上还特意贴了面膜剪了头发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我很重感情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庞贝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跟你要一个说法,这样就能向家里的老人们交代了。你知道我也不容易,家里长辈多,事事都要考虑周全…不过说起来失踪的是我儿子他们着急什么,又是皇
帝不急太监急,你说我整天生活在一群太监之中我容易么?我最近一段时间研读历史,凡是有宦官的古代政权最后都是因为宦官败坏的,出身这么一个宦官之家朕对未来真是悲观…”

昂热低头扶额。难怪加图索家总是把这位家主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他随便出席正式活动…有时候他还真蛮污染环境的。

“哦对了,你要不要听听我的科研成果?”庞贝忽然换了话题。

“我可不知道你还在搞研究,请问庞贝博士你的课题是什么?《约会时间段内女性荷尔蒙的分泌变化》?”昂热这才想起这货还真有博士学位。

庞贝加图索毕业于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虽然不像哈佛、斯坦福那样举世闻名,却是欧洲第一的理工大学,盛产诺贝尔奖得主,校友名录中有伦琴、泡利和爱因斯坦这些照耀科学史的名字。很难想象庞贝这种花花公子居然是从那种硬派大学毕业的,而且是以全优的成绩。至今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里还流传着庞贝的英雄事迹,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他跟物理学大课上的所有女生约会过。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物理学大课全欧洲闻名,每年都有超过600个学生同堂听课。如果按女生占30%来算,庞贝着想达成“全班女生斩”这样伟大的成就,至少得在一节课里勾搭三四个女孩。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一直在做研究!我最近还跟好几个女博士约会…女博士可好玩了!”庞贝羁飞色舞。

“你在情场上的辉煌战绩已经把我的耳朵磨出茧了,你能让我清静一会儿么?麻烦你下楼梯左拐出门,然后帮我把门带上!”昂热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

“太伤人了!你难道不想知道高天原是怎么沉到极渊里去的?”庞贝满脸沮丧,甚至可以说是痛不欲生,“亏我还把你当作好朋友,有了眉目第一时间跑来跟你通消息!”

昂热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说下去!”

“忽然不想说了,这么重要的科研项目我还是留着去跟懂行的人聊比较好。”庞贝一屁股坐下,端起红茶杯左顾右盼。 昂热隔着桌子直视庞贝的眼睛,一言不发。

紧绷的状态持续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庞贝贱兮兮地笑了起来:“逗你玩玩的嘛,看你那么认真。你还是老样子,平时跟我一样是个花花公子,可听说跟龙族相关的事情就像野兽一样警觉。”

他撩开西装后襟,从后腰里抽出一个芯片盒来,沿着桌面滑向昂热:“里面的东西太过专业你未必都能看懂,就让当年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地球物理学专业的第一名庞贝加图索博士给你讲解!”

“我真想不出来你这种人为什么会选地球物理学,你学学艺术和绘画不是对泡妞更有帮助么?”

“因为地球物理学专业是我们大学的王牌专业啊,它是最难的。我们加图索家的家训就是,骑最快的骏马,追最漂亮的女人,杀最凶恶的巨龙…读最难的专业,什么都得是一流的。”庞贝取出芯片插入笔记本。

“这是日本四岛五十万年前的地形,看起来跟今天的日本地图很不一样对吧?”庞贝打开一张俯视图。蓝色的是海水,日本四岛被海水包围,西至中国沿海,东至太平洋中部的“皇帝海山”,海底的起伏也被绘制出来了。

昂热点了点头:“海岸线很不同,九州和四国的面积也比今天大很多。” “听说过板块漂移学说么?”

“知道一点。”

“根据魏格纳在1910年提出的板块漂移学说,地壳分为六大板块,浮在地幔层上漂移,而地幔层里充满了熔岩状态的玄武岩,所以你可以把地球看作一个鸡蛋,它的蛋壳碎成了六块,浮在蛋清上飘来飘去。这些几亿亿吨重的板块漂移得很缓慢,每年只漂移那么几厘米,但日积月累它们能漂上几千公里。在大概一亿年前的中生代,非洲、南美洲、澳大利亚和南极洲这些大陆都还是一个整体,它们聚集在南半球,形成了名为‘冈瓦纳古陆’的超级大陆。在之后的几千万年里它们向着不同的方向漂移,最终形成了今天的印度洋和南大西洋。”庞贝说到这里顿了顿
,看了一眼昂热。

“我听懂了。”

“作为文科生居然一次就听懂了,你真是了不起啊老兄!”

昂热实在没法判断这是赞赏还是捅刀,只能选择沉默。

“日本位于六大板块中的亚欧板块和太平洋板块之间。在六大板块内部地壳通常都是稳定的,但板块的裂缝中往往都是地震多发带和火山带。迪里雅斯特号在海底看到的岩浆河就是板块裂缝,那条河深不见底,下面就是几千公里厚的地幔层,里面存着几千亿亿吨的岩浆。处在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日本的地基很不稳固。这是一张动态图,你可以看到日本从五十万年前至今
的地形变化。”庞贝点击播放键,陆地的形状开始变化,有时地基崩塌海水涌入内陆,有时火山喷发岩浆,岩浆凝固,坚硬的黑色山体重又凸出海面形成岛屿。上万年后岛屿连成陆地,沧海桑田。

“这跟高天原的沉没有关么?”

“没太大关系…”

“没太大关系你浪费我那么多时间?”昂热目瞪口呆。

“别急别急,一会儿就有关系了,先做好铺垫,免得到时候你问东问西。从地球物理学上说,日本这块不稳定的国土是注定要沉没的,但这是个很缓慢的进程,理论上来说需要上百万年
。所以地壳变化没法解释高天原的沉没,历史上也曾有别的古城因为海水上涨被淹没,但它们只是泡在几十米深的浅海里,潜水爱好者都能发现它们,面高天原却位于日本海沟深处,那道海沟已经存在了几百万年。”

“也许高天原从一开始就是建造在海中的,从尸守的形态来看,古代混血种人身蛇尾,它们也许能在海底生活。”

“不,那座城市原本是建在陆地上的。被空气包围的城市和被水包围的城市,外形会截然不同。在空气中,城市面临的是风沙的剥蚀,而在水中,城市面临的是水流的冲击,后者的效果是前者的几千倍。从流体力学来看,高天原符合陆地城市的特征,它有高厚的墙壁和平直的街道,太像陆地城市了。它必然是沉到海里去的。”庞贝说,

“问题只是它到底怎么沉进去的,这激发了我的想象力。我知道你们在海沟里发现了高天原后,立刻就跑到图书馆去查了日本所有的地震资料。在杂乱无章的论文中,有一篇特别有趣,说地质学上能找到证据,在大约一万年前,曾有一次危机几乎瞬间毁灭了日本,那是一场接近十级的超级地震,差点把日本四岛都给震塌了。”

“地震能把一个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家震塌?”

“不是没有可能哦,因为日本的国土实在是太脆弱了。”庞贝又打开一张图片,“让我们深入地壳内部去看看日本的国土。” 这是一张剖面图,显示出日本国土的细节构造,上层是黑色的地壳,下面是赤红色的地幔,地幔层中生出红色的曲折线条进入地壳层,粗大的红线通往九州岛的阿苏山和本州岛的富士山。

“那些是什么?”昂热指着那些红线。

“岩浆通道,日本的地壳里都是岩浆河。因为处在板块裂缝上的缘故,日本堪称地球上最不稳定的国家,全国有几百座活火山,富士山就是座活火山,当年它喷发的岩浆堆成了三千多米高的黑色岩浆岩山体。你可以想象远古时代日本大地上的火山有多么壮观,无数的黑色烟柱直通云层,火热的岩浆喷泉喷到几千米高空。连年的地震又在地壳中制造了大量的裂缝,裂缝中则
充满海水和地下水,固体和液体相互混合之后流动性变得很好,我们把这种土壤称为‘液态土壤’。简单地说地壳深处都是沉默的岩浆河,海水却把地壳的表层都给溶解了,在地质学上这被称作‘溶解效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岩浆滋养了地层中的细菌,这些细菌在无氧呼吸中产生了大量沼气,沼气无法排出,已经在地壳空洞中积累了上百万年,总量加起来是地球沼气的70%以上。沼气是地壳变化的润滑剂。”庞贝在茶盘中堆起几块方糖,猛地抽出最下方那块, “超级地震袭来,日本的地基就在岩浆、海水、沼气之间滑动,最后哗…坍塌了。”

昂热沉吟了片刻:“日本这座摩天大楼建在流沙般的地基上?”

“说得很对!一万年前,超级地震忽然袭来,震级接近十级,灾难的级别就像小行星撞击地球。日本原本就脆弱的地质结构被撼动,原本需要百万年的沉没进程被缩短到一天。灾难发生的那天如果你从太空里观察地球,会看到平静的太平洋上忽然溅起了一朵小水花,那朵‘小’水花的实际直径是几百公里,巨浪首先冲击中国和韩国沿海,几个小时后袭击了海参崴,一天之后潮峰抵达北美洲,加州沙漠都被海水淹没。百米高的潮头冲破白令海峡进入北冰洋,在北冰洋的冰壳上激起冲天的水花,冰壳破裂,数千公里长的裂缝横贯极地。”

昂热眉头紧锁,仅是想象那末日般的景象都会令人震怖,也只有庞贝这种二百五才会描绘得那么津津有味。

“世界上真会有十级地震?”

“通常不会有,至今为止人类观察到的最高等级的地震是智利大地震,9.5级,十级地震仅在理论上存在。”庞贝看着昂热的眼睛,“但不是只有地壳应力会导致地震的,这点你我都该明白。”

“你的意思是?”

“芬里厄的‘湿婆业舞’不是几乎毁掉北京么?”庞贝耸耸肩,“真奇怪,每次出现这种级别的灾难我儿子都在灾难中心。” “那场十级地震是…言灵爆发!”昂热微微战栗。

历史上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灾难,譬如王恭厂大爆炸、疑似被核爆摧毁的印度古城摩亨佐达罗,还有“莱茵”引发的通古斯大爆炸,而庞贝正在描述的这场灾难的规模更加惊人。

庞贝点了点头:“这么跟你描述一万年前的灾难吧。龙王在苏醒的瞬间释放了究极言灵,大地震动,从九州岛到本州岛,所有的休眠火山都喷发出岩浆,把黑夜照成白昼。液态土壤在沼气的润滑下开始崩塌,近乎一公里高的超级海啸袭来,它拍在富士山上溅起的水花化为世界上最凶猛的降雨。地面开裂,海水进入地壳中和岩浆混合,水蒸气剧烈爆炸,那座建在沙子上的摩天大厦摇摇欲坠。日本眼看就要沉没了…但最终出人意料地幸存下来了。”

“为什么?”昂热下意识地追问。

“对咯!这时候就需要一个人问为什么嘛!这样讲故事的人才会有成就感!”庞贝眉飞色舞,“因为震源其实在一座古城中,在剧烈的震动中那座古城从日本国土上剥离出去了,被前所未有的狂潮拖向深海,最终沉降在接近日本海沟的海床上。在重力的作用下古城沿着陡坡缓缓滑向海沟深处,最终到达了世界上几乎最深的地方。它被海水隔绝了足足一万年,直到迪里雅斯特号从高处降下,人类再次发现了它。”

“那条巨龙也死在了自己引发的灾难中?”

“对,高天原就是它的埋骨地。但那样伟大的龙王是不会真正死去的,它只是进入了沉睡,直到一万年后,破冰船从天而降,船舱中满载新鲜的胎血,龙王吸吮着胎血复活。迪里雅斯特号在极渊深处见证了那场世界上最隆重的血祭,却没有找到受祭者,如果光是祭品就得用到一枚古龙胚胎,那么受祭者该是什么级别的东西?”

昂热的眉峰难以察觉地跳了一下。

“也许‘王’这个字都不够级别来描绘那位尊贵的受祭者,我们应该称它为…神。”庞贝缓缓地说,“兄弟,跟镇压蛇岐八家的叛乱相比,更紧迫的事是杀神!想想看,那是醒来就要毁灭世界的东西,它比大地与山之王、青铜与火之王都更加凶残,在它死去的一万年里也没有高僧为它念经祈福化解它的戾气,它对世界的仇恨只能更深!要是我被杀死个一万年,我醒来的第一件事也是他妈的毁灭世界啊!”庞贝激动起来,兄弟你要抓紧时间!否则我们就要永远地跟樱花、清酒、和牛、鱼生…还有百依百顺的大和抚子说再见啦,因为这个世界上可能从此就没有日本啦!” “对上这种级别的东西,不是抓紧时间不抓紧时间的问题,而是它真的杀得掉么?”

“龙王在复活之初不会立刻觉醒,这是杀死它的最好时机。否则等它变成灭世级别的玩意儿,我们就只有去请求美国政府用洲际核弹把日本连同它一起灭掉了。最后让你看看灾难的模拟效果吧,如果那位浩劫之神苏醒…”庞贝打开最后一个文件,“第一波灾难从熊本的阿苏山开始,那是一座仍然活着的大型火山,它流出的岩浆覆盖方圆几百平方公里的地面,接着喷发的是日本火山中的皇帝富士山,同时震波冲击阪神圈,城市一座接一座地陷入液态土壤中,大滑坡中沿海陆块剥离。第二波是十字形的震波带贯穿四国和北海道,地壳深处的岩浆河上涌。第三波
是一公里高的狂潮冲击陆地。这是最致命的一波,海水和岩浆混合,爆炸会把整个国家都掀翻。再然后…撒哟娜拉,日本。”

演示中的一秒钟相当于现实中的一个小时,几十秒钟过去,屏幕上的本州岛和九州岛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中央高地和相对稳定的北海道突出海面,超级海啸已经抵达了中国的黄海。

“一天时间,日本沉没。”庞贝盖棺定论。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应该去跟弗罗斯特商量。”昂热盯着庞贝的眼睛。

“这种大事上我能信任那个神经病弟弟吗?我宁愿相信专业人士,说起屠龙你就是专业人士。日本沉了不要紧,我那宝贝儿子还在日本呢。”

“其实有个坏消息,根据诺玛的计算,他们从海底生还的几率很低…低到我不愿说,你也不想听的地步。”

“我知道,生还率不超过1%嘛。让1%见鬼去吧!如果这么容易死掉的话,还能称作庞贝的儿子么?”庞贝一字一顿。

看着这个忽然间气宇轩昂起来的男人,昂热惊觉自己从不曾真正了解庞贝。从心底里说昂热看不起庞贝,执意复仇的暴徒怎么会看得起花花公子?他们能维持关系到如今,全靠庞贝的各种贱、各种谄媚、各种不要脸。可此时此刻坐在对面的男人岂止不是废物,简直英明神武。从一开始昂热就错估了庞贝的来意,他不是来问昂热索取情报,而是要送这份情报给昂热。这十年
里学院和加图索家多少大事等着他的意见,可他都逃得远远的,这一次终于忍不住亲自登场…大概确实在乎那个感情不太好的儿子吧?

“恺撤的人生应该跟他父亲一样,足迹遍布七大洲四大洋,女朋友也遍布七大洲四大洋!在没有达成那个伟大的目标之前,我们加图索家的男人是不会死的!”庞贝横眉怒目义正词严。

昂热对他的评价刚刚上升,此刻又残酷地打压下去。庞贝就是这种人,以来正经不了十分钟,即使有一天他死了,加图索家上下排着队把白玫瑰扔在他的棺材上,躺在棺材里的庞贝也不会神情肃穆吧?他大概会掀开棺盖坐起来跟每个悼念他的漂亮女人行贴面礼,这才是庞贝加图索的风格。

“总之帮我把儿子救回来就好,家族那边我帮你搞定。”庞贝轻快地下楼,像匹活泼的小公马…走了几步他才想起自己还拖着裙摆般的降落伞,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在伞绳上绊倒,咕噜噜地滚下楼去…

昂热重又坐在天窗下,喝着庞贝临走前为他斟的最后一杯红茶。夕阳就要落山了,天井里满是斑驳的阴影,昂热的脸上明暗交错,松鼠们三三两两地趴在书架上望着他,不敢靠近。它们也意识到这里的主人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散发着书香气的和蔼老者了,变得威严凝重。

楼梯上传来懒惰的脚步声。

“这骚货也登场了,看起来真是有大麻烦了。”副校长慢悠悠地上楼,提着半瓶白兰地,牛仔衬衣敞着怀。

“为什么不跟他打个招呼?”昂热说,“我不信庞贝没有觉察到你来了。”

“中国人说一个马厩里容不下两头种马,我不喜欢他。”

“中国人是说一山不容二虎,”昂热说,“我必须去一趟日本了,也许顺便杀一两个龙王。”

“蛇岐八家从来就不喜欢你,以前你压制着他们,所以他们对你俯首帖耳,但现在他们已经反叛了。日本对你来说就是敌阵。作为主将你是准备带着自己的人头去送礼么?”副校长说。 “不喜欢归不喜欢,蛇岐八家还没有对我动武的勇气吧?”

“就你一个人?”

“带太多人没用,在日本我还有几个朋友和几个下属。”

“下属?整个日本分部都是蛇岐八家的后裔,全部辞职了,你还有什么下属?”

“之前我送了几个学生去日本实习,还有恺撒小组,我也相信他们没死。”

“你准备靠那三个傻逼和几个实习生搞定一条不明身份的巨龙?这种难度就好比佛祖只给唐僧发了猪和水怪不发齐天大圣,然后让他一路打怪去西天取经啊!” “我送去日本的年轻人没有一个是猪和水怪,而我也不是只会念经的唐朝和尚。”昂热从抽屉中取出折刀,插入腕口的皮鞘。

第三幕 老板 上

苏恩曦浸泡在淡碧色的温泉水里,水面上浮着木托盘。

早晨八点,木村浩已经放好了一池水请苏恩曦入浴,早餐在入浴的同时奉上,是日本传统的早餐,清粥、腌萝卜和一块烤鳕鱼。海岸警备队正在海滩上清理垃圾,工程铲车把混凝土碎片和死鱼一起铲起来,倾倒在载重卡车上,被完全炸毁的渔港边拉着黄色的警戒带,自卫队军官正在询问目击者。温泉池边的液晶电视上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内阁官房长官答记者问,表示迄今为止政府对热海海啸中的“意外事件”还未做出结论,网上有人宣称热海遭到“异形入侵”是不准确的。

官房长官当然不会相信热海遭到异形入侵,因为躲在幕后为这件事洗地的人太多了,卡塞尔学院、蛇岐八家还有苏恩曦的团队,大家虽然立场不同,但都死守龙族秘密不动摇。

倒是针对富士山喷火这件事官房长官表示严重关注,展示了国立研究机构出具的报告书,称近年来日本的火山活动骤然加剧,可能预示着地壳严重变形,有可能爆发大规模地震。

苏恩曦抓起遥控器关闭了电视,把脑袋以外的全部身体没入水中。 黑石官邸中的温泉池是个天然的青石槽,石匠用铜管引入温泉水,形成了这个温润如玉的泡池。一株高大的古樱盛开在泡池上方,这种樱花被称为“寒樱”,当年将军的花匠把它从修善寺的庭院中移植到这里来。寒樱的花期比别的樱花早,它的盛放预示着“樱花潮”正席卷日本全境。

樱花是日本的国花,每年三四月份,樱花从温暖的南部向着北部次第盛开,粉色的樱潮每天向北推进,形成名为“樱前线”的一条线。这里地势很高没有遮挡,北望出去能看到富士山,山坡已经变成了粉色,“樱前线”正从温暖的山脚向寒冷的山顶高歌勇进。这份景观本身就很奢侈,拥有这种景观的酒店套房至少也得几十万日元一天,何况这是自家的后花园。 换了任何人躺在这样的温泉里看着这样的美景都该平添一股矜持乃至傲慢之气,为自己身处社会金字塔的顶端而自豪,可苏恩曦一点也不,她觉得这些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如手中的言情小说有趣。

她心底深处藏着一个宅女,木村浩跟她相处的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发现。对于宅女来说世界上最大的排场都比不过书中的排场,所以苏恩曦对一切都可以淡然处之。她在现实中掌握着权柄但是现实世界在她看来一点都不好玩,女孩们的天堂只存在于言情小说里。小家碧玉的女主角打个电话跟男朋友哭诉说怎么办啊公司的股票又跌啦,我老板跟我发了一整天火啦,我好害怕
他会辞掉我,男朋友安慰她说没事的乖乖,股票跌了还会涨回来的呀,涨回来你老板的心情就好了就不会跟你发火啦。放下电话之后那个正走向私人飞机的英俊男朋友皱着好看的眉头对跟班说,给我调几个亿买点佳佳她们公司的破股票,让它多少涨点,别让那死胖子老骂我们家佳佳。跟班黑着脸说用得着那么给那死胖子面子么?打电话告诉他那是我们南宫世家未来的少奶奶,他供着佳佳还来不及呢。贵公子摆摆手说不嘛,我还没跟佳佳说呢,人家想要平民的爱情生活。

而现实是什么呢?现实是你爆炒某个东南亚小国的货币,调动几百亿美元,赚了几十亿进账,也不过是看着自己的账户上有几个数字变化了一下,完全没有幸福感。

苏恩曦叼着一块薯片,继续读她的言情小说。

铃声响起,木村浩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恩曦小姐,有访客。”

高跟鞋声由远及近,雾气中的黑影踩在细高的鞋跟上,身体就像修长的新竹在风中摇摆。

几分钟前木村浩正指挥仆妇在门前洒扫,山下忽然传来引擎的轰响,几分钟后,一辆兰博基尼跑车停在黑石官邸门前,它是宝石蓝色的,开动起来像是一道蓝色的阳光。

客人穿着连身的黑色紧身衣,腰间系着金色纱裙,蹬五英寸的高跟鞋,墨镜遮脸。她下车之后一言不发,把钥匙扔给木村浩就往里走。木村浩没有阻拦,甚至没有问对方的名字,因为苏恩曦昨夜叮嘱过:“明天早晨会有一个你见所未见的美女来这里,放她进来,其他人我一概不见。”

“见所未见的美女?”木村浩有点尴尬,不好意思说我见过几乎所有的日本女明星,这间官邸里还曾住过欧洲和美国的艳星,您说见所未见?

“看见她的时候你就明白了,那妞儿跟你见过的那些美女不是一个世界的生物。”苏恩曦笑笑。 访客走下兰博基尼的那一瞬间木村浩就明白苏恩曦的意思了,区别她跟其他美女的东西并非容貌身材这种东西,而是气势,她的美丽中带着妖一般的森严。

访客解掉金色纱裙和裹头的纱巾,穿着黑色的紧身衣戴着墨镜就踏入了温泉,长及脚踝的黑发在水中慢慢地散开。

“穿潜水衣泡温泉是什么法国新风尚么?”苏恩曦继续低头看书,把浮水的托盘

推向对方,“久保田的清酒,祝贺你从海底凯旋。”

不用看脸苏恩曦也知道那是酒德麻衣,跟脸相比身材才是酒德麻衣最大的特征。苏恩曦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把潜水衣脱下来。酒德麻衣在纱裙下穿的其实不是打底衫而是SPEEDO公司的“鲨鱼皮”全身泳衣,酒德麻衣从海底上来之后居然来不及换掉泳衣,只是匆忙地把纱裙套在了泳衣外面。对于酒德麻衣那么重视容貌的人来说,这真是少见的邋遏。

酒德麻衣一言不发地拔出潜水刀,从脖子往下缓缓割开潜水衣。苏恩曦的脸色大变裂缝中露出来的尽是细小的青鳞!酒德麻衣摘下墨镜,眼眶边缘也是细小的青色鳞片,向着耳际生长过去。

“还有救么?”她低声问,声音嘶哑得如同蛇在吐信。

“提醒过你注射血清之后的四个小时内必须注射锁定剂,否则古龙的血清会把你变成死侍!”苏恩曦怒吼,“为什么不注射锁定剂?” “告诉我还有没有办法,没办法的话就抓紧时间…如果我失控的话,你是制服不了我的。”酒德麻衣拔出格洛克手枪,当着苏恩曦的面填入一发子弹,弹头是经过琢磨的血色晶体,这种子弹对龙王级的目标都是致命的。她用颤抖的手把枪递给苏恩曦,她早已筋疲力竭.踩着高跟鞋连走路都很艰难,反倒显得体态妖娆。

“跟我去屋里!不要浪费时间!”苏恩曦抓过格洛克扔在一旁。

以酒德麻衣的体能,原本能用两指捏着椽子挂在屋顶一整天,但此刻她只是爬到温泉池边就已经耗尽力气,连续努力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够了!就在这里也无所谓!”苏恩曦把酒德麻衣放平在池边的青石上,在潜水刀的帮助下撕掉了她身上的潜水衣。这种完全贴身的潜水衣一定需要人帮忙穿脱,虚弱的酒德麻衣根本脱不下来。

酒德麻衣那布满青鳞的胴体在青石上夸张地扭曲,像是一条诱惑的女蛇,苏恩曦试她的脉搏,心跳如密集的鼓点。她受了重伤,一道巨大的伤口从胸口往下延伸直小腹,无疑伤到了内脏。古龙血清带来的细胞再生能力正在帮她愈合伤口,同时也在侵蚀着她的身体。龙血的双重特性在她身上体现无疑,既是无与伦比的药,也是无与伦比的毒药。

“坚持住!做点什么事让自己集中精神!”苏恩曦大喝。

“念字母表可以么…我念字母表…”酒德麻衣的眼神开始涣散。

“字母表不行,要做那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千万不能让自己昏迷!你昏过去就再也不过来了!”苏恩曦厉声说,“想想你那些男朋友,挨个念他们的名字,想想你们花前月下的时候!”

苏恩曦算不清酒德麻衣有多少男朋友,感觉足够拍摄一部《斯巴达300勇士》。工作时间之外苏恩曦给酒德麻衣打电话,十次有九次酒德麻衣正由某位显贵的男友陪同,要么在加勒比海的私人游艇上晒太阳,要么在阿尔卑斯山滑雪;偶尔在社交场合相遇,酒德麻衣也总是由一位英俊挺拔的男伴护送,经常是贵族后裔、明星或者名设计师。苏恩曦经常抱怨,虽然自己也是美女
,可只要酒德麻衣在场就很少会有男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酒德麻衣美极而妖,仿佛生来就是要颠倒众生的,相比起来苏恩曦只是“商学院中的漂亮女生”这种级别。

“雷蒙德范埃索图…阿方索佩德罗…桥本…友三…阿兰博杜安…”酒德麻衣喃喃地念着,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喂喂!这不是我们一起在巴黎遇见的那个画家么?他也被你钓到手了?”苏恩曦听得目瞪口呆,“见鬼!你刚才念的那个名字不是王储殿下吧?”

“西沙姆贾迈勒…伊塞克卡西扬…巴尔内斯法尔孔…”血从酒德麻衣嘴里涌出,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好吧好吧,就这样念下去,做得很好…做得很好。如果这份名单泄露出去你会被摇滚乐手和著名球星的粉丝们一人一口唾沫淹死,至于欧洲皇室和沙特酋长呢,可能把你列为暗杀对象…姑娘你就算泡王储也不要一次泡那么多好吧…就这样继续念下去,等我回来!”苏恩曦披上浴袍一跃而起。

苏恩曦带着医疗箱回到温泉池边的时候,酒德麻衣已经昏迷了,她的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念着名字。

苏恩曦从医疗箱中拿出橡皮带缠在自己的大臂上,动脉血管立刻浮凸出来。她把输血管的一段扎进自己的动脉中,用另一端的针头去扎酒德麻衣的颈部血管。针头刚接触到酒德麻衣的皮
肤就崩断了,皮肤像是瓷质的,坚硬异常,至于长着鳞片的部位更是不用指望了,谁都知道龙鳞是子弹都打不碎的。

“见鬼!”苏恩曦急得快暴走了。这时候她的血液是唯一能克制古龙血清的东西,但偏偏她连一滴血都送不进酒德麻衣的身体里去。

她拨开酒德麻衣的嘴唇。酒德麻衣的牙齿紧紧地咬合,连试几次苏恩曦都没能把她的牙齿撬开。

“念得大声一点!大声一点!张嘴说话!”苏恩曦大力地摇晃着酒德麻衣。

酒德麻衣竭力把嘴巴张大了一些,她每次张口都有一口血溢出来。苏恩曦隐约听见了那个名字,愣住了。她把耳朵凑到酒德麻衣的耳边,没错,酒德麻衣确实是在念那个名字,而且只是那一个名字,不断地重复。

虽然笑不出来,可是苏恩曦觉得这真的很可笑,你有一千个名字念在嘴边,却只是为了掩盖心里的那一个。

“傲娇妞儿,辛苦你了。”苏恩曦摸了摸酒德麻衣的头发,轻声叹息。

她把毛巾塞进酒德麻衣的嘴里,强制她不能咬紧牙关,然后把输血管的针头伸进酒德麻衣嘴里,向口腔上颚的动脉注入鲜血。

苏恩曦的脸色渐渐惨白,她正消耗自己的血液来中和古龙血清。几滴苏恩曦的鲜血沿着输血管滴在酒德麻衣的伤口里,就像浓酸和沸水相遇,居然冒出了袅袅白烟。这种剧烈的血液反应
也在酒德麻衣的身体里发生,可以想见那种痛苦。酒德麻衣浑身鳞片开合,发出分娩般的哀号,令无数男人垂涎的长腿痛苦地绞在一起,如两条死死纠缠的蟒蛇。

酒德麻衣的身体猛地绷紧,而后彻底地松弛了。她彻底昏死过去了,那种痛苦本来就超出了人类的忍受力。

“长腿长腿?”苏恩曦轻轻摇晃她。

酒德麻衣没有回答,睁大了赤金色的眼睛望着天空。

苏恩曦起身捡回格洛克,指在酒德麻衣的眉心。酒德麻衣的眼睛呈赤金色,瞳孔收缩成一线,眼珠左右转动,一时迷惘,一时狰狞。剩下的就看酒德麻衣的运气了,苏恩曦在等待结果。如果一会儿苏醒的是酒德麻衣,她就拥抱她;如果一会儿苏醒的是死侍,她就扣动扳机。酒德麻衣想来是宁死也不愿变成怪物的,作为好朋友,苏恩曦要帮她完成心愿。

海风悠悠地吹上高崖,满园落花未扫,涛声往复,雾气蒸腾,这种时候最适合回忆。苏恩曦回想跟酒德麻衣共事的这么多年,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碎嘴婆,好像总在抱怨酒德麻衣和三无妞儿给她惹祸。这两位都是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主儿,惹出祸来全丢给苏恩曦去善后。可要是有朝一日这俩惹麻烦的女人不在了,她该怎么办呢?这世上要是没有了惹祸精,负责善后的人也会很孤独。

“别死啊长腿,如果你没事,以后你想怎么用公务机就怎么用,我也不再唠叨你费用超标的事情了。”苏恩曦摸了摸酒德麻衣那血迹斑驳的脸。

酒德麻衣忽然动了,她缓缓睁开了眼睛,仰望天空。

“说你的名字!”苏恩曦扣紧了扳机。她对醒来的是什么完全没把握,那对赤金色的瞳孔看着叫人心惊胆战。

“酒德麻衣。”酒德麻衣轻声说。

“多说点话,越多越好,比如说个前男友的名字来听听!”苏恩曦还不放心。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好多么?”

“那随便说点什么别的,比如我们上次去拉斯维加斯看肌肉男跳脱衣舞,我穿的是什么衣服?”

酒德麻衣无可奈何地笑笑:“那天你穿得又没有我好看,我为什么要记住?最后他们可是请我上台让我摸他们的胸肌。”

“确实是那个毒辣的妞。”苏恩曦脱力后仰,栽进温泉池里。

酒德麻衣蜷缩着躺在青石上,白白小小的,像个婴儿。苏恩曦用木勺舀水浇在

她身上,洗去她身上的血迹。龙化的体征在几十分钟后才逐步消退,酒德麻衣肌肉虬结的身体重又变得柔软,青鳞纷纷剥落,只剩下最后一溜细小的鳞片贴在她的背脊上,大概还需要更
长的时间来恢复。

“我昏迷的时候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酒德麻衣轻声问。

“你已经说了太多怪话了好么?根据你交代的那份名单,我估计世界上想杀你的女人足有美国陆军那么大的规模。”苏恩曦撇嘴,“为什么没注射锁定剂?”

“我受了伤,”酒德麻衣指了指刚刚愈合的伤口,“如果不是靠古龙血清强化身体,我必死无疑。一旦注射锁定剂,血清就会失效。”

“你注射了古龙血清,有谁能够伤到你?”

“记得蛇歧八家中那个最不起眼的家主上杉绘梨衣么?我们一直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但她的言灵是‘审判’,是强行对领域内所有生命施加死亡命令的究极言灵。蛇歧八家把她用作阻击尸守群的强力武器,她凭空制造出巨大的冰山,一举消灭了至少几百只尸守。我当时恰好在她的杀伤范围内,我本以为以我强化过的身体应该能扛住,但受伤之后我才明白,那个言灵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杀死。一旦被它伤到,伤口根本无法愈合,古龙血清强化了我的细胞再生能力,但是再生的细胞又迅速地死亡,伤口再度开裂。就像生命从伤口中流逝似的。”

“没想到蛇岐八家还存着这样的秘密武器…这种怪物级数的人都登场了,日本果然是‘Hard’模式的战场啊!”苏恩曦说。

“接下来还会有‘Hell’模式哦。”懒散的男声在樱树后响起。【武侠屋备注:游戏难度常有Easy、Normal、Hard、Hell等几档,Hard指高难度模式,Hell指地狱模式。】

酒德麻衣和苏恩曦猛地扭头,樱树下并无人影,只有一只银色的冰桶,冰桶中搁着一支香槟酒。

第三幕 老板 下

酒德麻衣捡起香槟递给苏恩曦。那是一瓶95年产的巴黎之花美丽时光,是某人最喜欢的香槟。他似乎来过但又迅速地走了,空气中多了淡淡的香味,是他常用的那种淡香水。水边还有一张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件和服、两双木屐和配套的饰物,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在屋里等你们,洗白白之后来找我吧。” 他无声无息地来过,但又是大张旗鼓地,他所经之地都烙上了他的痕迹,“老板”这个称呼用在这种人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看来真是‘Hard’模式,老板也亲自来日本了。”苏恩曦打开香槟。

“也许是在日本有什么相好的女人,谁知道呢?”酒德麻衣说。

“不会的,他要是喜欢日本女人那就该喜欢你啊,你不是最上等的日本女人么?”

“我不算典型的日本女人,典型的是大和抚子,那种贤惠的小短腿女人。” 泡着温泉饮冻香槟非常舒适,旁边还有水果和小食。苏恩曦钟爱的薯片也有准备,还是她最爱的韩国烤肉口味。

如果在别的机构,老板忽然出现女职员们会赶快补妆,冲过去嘘寒问暖。但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完全不急,继续泡着温泉,热气从毛孔中渗进去,四肢百骸越来越暖,顺便聊些不着边的话题。

这是老板的习惯。他召见助理的时候并不像土皇帝那样急不可耐,他希望助理以最好的状态跟自己见面。他有时候甚至会在某家餐馆为助理订一份松露晚餐,饭后助理会收到服务生送来的卡片,卡片上说见面的会议室就在大厦项层,老板会在那里耐心地等着。如果助理觉得晚餐很好,让她有焕然一新的感觉,老板就会很高兴;千万不要辜负他的好意把吃了一半的晚餐推开
直奔上楼大喊我来晚啦您有什么吩咐,这样老板就会觉得很沮丧。

温泉池旁边不知何时点燃了一个小炭盆,炭盆旁烘烤着浴巾和白袜。抖开老板送来的和服,是地道的”振袖”,这是少女出嫁前穿的衣服,由裁缝一针一线按照客人的身材定做。苏恩曦的那件是月白底的“八重樱”,酒德麻衣的那件则是黑底的“枫月”。

“这么合适…老板怎么那么清楚我们的身材?”苏恩曦系上腰带,“这家伙真没有偷窥过我俩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倒还好,比起老板是个好色之徒,更可怕的是老板是个变态吧?”酒德麻衣说。

“变态已经是毫无疑问的啦,要是变态色魔岂不更加可怕?”

她们互相为对方梳头,在长发上插好贴金箔的桃红木梳,打扮起来就像那些江户时代的女孩,然后一路木屐踢踏踢踏,沿着落樱小路走向了大屋。

“今日的佩刀是崛川国广,”小厮把太刀插入君主腰间,“助殿下的武威。”

他站起身来,伸手抚摸君主的头顶。这是莫大的僭越,但君主只是静静地端坐着,因为他早已死了,只剩一具苍红色骨骸,披挂着甲胄。巨大的翼骨屏风般收拢在背后,骨骼的质感像是
被烈火反复煅烧过的红铜,即便只剩枯骨他仍旧是那么庄严,可以想见他活着的时候是何等君临天下。

“真悲哀啊诺顿,”小厮凝视着骷髅,“看看你现在这样,原来无论曾是神或皇帝,死了就跟一件玩具没区别。”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生前这位龙王能用名为“烛龙”的究极言灵把世界化为赤炎垣狱,死后遗骸却沦为供人取乐的道具。

窗外一阵风吹过,天迅速地阴了,细雨落了下来,落花在雨中盘旋。老板的眉眼串透着隐隐的哀伤,让人想到川端康成那篇《伊豆的舞女》中,踩着高齿木屐的学生君在细雨的山谷中独行,和年轻的流浪舞女相遇,她只有十四岁,却梳着古老的头髻吾着古艳的妆。男孩女孩的眉目间传递着隐约的情愫和悲伤,因为从相遇的刹那开始,离别也已经开始。

“姑娘们来啦,很久不见。”老板转过身来,“你们还是像以前那么漂亮。”就是这么一转身的工夫,他心情又亮丽起来,脸上带着摄氏三十度的笑容。

“麻衣你找到我要的宝贝了么?“

“在极渊底部找到了列宁号的残骸,胚胎就在船舱里,但是已经畸变了。我挖出-它的核,但不确定能否形成新的胚胎。”酒德麻衣把黑色提箱递了过去。

打开提箱,白色的低温蒸汽涌了出来。提箱里是一枚圆柱形的不锈钢筒,被泡在零下200度的液氮里,表面结着厚厚的白霜。老板徒手拿起不锈钢筒,一般人如果直接用手拿取低温物体,手会瞬间被冻得黏在上面,但老板全然没事。他抹去白霜,钢筒表面上赫然是蛛网般的血管。

酒德麻衣吃了一惊:“刚封进去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要想杀死一位王可没那么简单。”老板轻轻抚摸着钢筒,“那么快就恢复了活力开始侵蚀周围的东西了,在初代种中也是佼佼者啊。”

“又见面了我亲爱的宠物,”他把钢筒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声音那么温柔,“又是很长对间过去了,我们都还没有死去,真好啊!”

他的声音那么孤独那么寂寞,仿佛千年之后树都老了,故人白发相逢。

他把钢筒放回提箱里,递还给酒德麻衣:“这家伙暴戾得很,暂时封存起来,低温会令它沉睡,绝不能让它接触肾上腺素一类的东西。”

“明白。”

老板伸手摸了摸酒德麻衣的头。酒德麻衣差不多是个超模身材,比老板还略高一些,为了迁就他,酒德麻衣只好把头低下来。

“我们的基金会运行得如何?我们的钱有在继续生钱么?”老板转向苏恩曦。

“你知道我们的钱还够花就行,反正细节账目你从没耐心看。基金会建立到现在不都是我赚钱你们花钱么?”苏恩曦抱怨,“不过为了截击尸守群你一次就花了一亿美元,太大手大脚了吧!”

“不是美国政府出钱么?那些战斧导弹不是我们从第七舰队偷来的么?”老板瞪大了眼睛,“呀!我不知道是花老子自己的Money呀!花自己的Money给蛇岐八家擦屁股的事我怎么会做?”

“导弹确实是盗用的,但为了破解第七舰队的火控系统我们至少花了一亿美元。这件事过去火控系统的漏洞一定会被修补,我们又得花钱再破解一次。”苏恩曦说。

“不过我们买下黑石官邸也花了差不多一亿美元,”老板双手按住苏恩曦的肩膀,“要是让尸守群登陆,黑石官邸也会完蛋,那是巨大的投资损失啊!”

“黑石官邸能说得上是投资么?这十年里我们花了多少钱维修这座建筑,里面只住了两只猫!心痛得我这个金牛座都吐出血来,每分钱都是我辛辛苦苦赚的…你们这些双鱼座和天蝎座怎么会理解?”苏恩曦忍不住诉苦。

酒德麻衣和老板不约而同地双手塞耳。

“不稀罕说你们!”苏恩曦把头扭向一边,“说吧,这次来又有什么扯淡的工作交给我们?”

“继续给恺撒小组当奶妈。”

“有必要么?”苏恩曦一愣,“我们刚把他们从极渊深处救回来,又花了一亿美金消灭了尸守群,帮那群废柴把善后做了。他们应该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小命,赶紧买张飞机票回美国。” “想回美国可没那么容易。他们是从神国归来的人,自从高天原沉入大海,通往神国的道路中断了很多年,直到迪里雅斯特号从天而降。”老板说,“他们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蛇岐八家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日本。”

“蛇岐八家对他们构不成威胁,”酒德麻衣说,“恺撒和楚子航加起来连龙王都能杀掉。”

“我知道他们是屠龙英雄,可想想被他们屠掉的那四只都是什么?康斯坦丁是个只会在哥哥怀里撒娇的小孩,诺顿在弟弟死后已经疯狂了,芬里厄嘛…他们真的能把杀掉一个智障儿童称作屠龙么?至于耶梦加得,也许我该称她为夏弥更好,她那么漂亮那么倔强那么可爱,真是个让人心动的美少女啊!”老板耸耸肩,“如果面对真正的龙类,那三个废柴根本没有胜算。”

“真正的龙类?”苏恩曦吃了一惊。

“就是那个伟大得可以称作‘神’的东西,那会是秘党从古至今遇到的最大挑战。如果说以前恺撤他们都是在用竹刀练习对打,那这一次他们不得不面对杀人的真剑。”

苏恩曦和酒德麻衣对视一眼。她们看过楚子航和耶梦加得决战的场面,虽然仍逊子弟弟芬里厄,但耶梦加得已经堪称完美的生物,速度、体格、言灵、再生能力都站在龙类的巅峰上,世
界上几乎不存在能够杀死她的武器。与其说是楚子航抓住了唯一的机会,不如说是两人之间的往事干扰了耶梦加得,她无意中暴露出了破绽。

如果杀死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都只是竹刀练习,那“神”该有多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老板说,“神能秒杀耶梦加得。”

“如果敌人是那种东西的话,我们这活儿还能叫奶妈么?”苏恩曦叹气。

“奶妈是令人尊重的职业啊!一个好奶妈就是得能加血能战斗,抽空还要加Buff!”老板严肃地说,“勇敢点别害怕,反正要死也是先死MT,看着怪冲过来奶妈再搓回城卷都来得及!” “奶妈可以辞职么?”苏恩曦举手。

老板赶紧握住她的手:“薯片你不要这样…我很需要你们的帮助啊…你们辞职了我可怎么办?我给你们涨工资可以么?”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随时会涌出真诚的泪水,苏恩曦不由得想到“我见犹怜何况老奴”这句话来。她歪眉斜眼,懒得理这个活宝了。她太了解老板的本性了,有时候他会耍宝耍贱,有时候他会二不兮兮,但内心深处他是那种顽固到极致的人,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改变目标。说辞职只是开玩笑,她、酒德麻衣或者三无都不可能辞职。她们三个和老板之间都没有“合同”,有的只是“契约”。

“那我们先得找到恺撤小组。”酒德麻衣说。

“他们会去东京,正好神也在东京。”老板说。

“这次的剧本是《巨神兵降临东京》么,还是《哥斯拉东京篇》?”苏恩曦的脸色很难看。

“别担心,我们还有路明非,”老板笑,“只要他加载了救世主模式,神不算什么。”

“他可控么?”苏恩曦问。

如果某个家伙发神经屠掉了一条龙,那么可能是巧合;如果这家伙一生就发过两次神经,每次都杀条龙,那他就是屠龙命格,遇到龙王就必定会发飙,发了飙龙王就必定会死。苏恩曦并
不担心路明非不发飙,而是担心他飙得太厉害。杀死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时候,他用尽全力只是拔出了七宗罪中最不起眼的那柄“色欲”,而面对芬里厄的时候,他随手就拔出了全部七柄屠龙刀剑,实力无视自然规律地暴涨,也就是说他的实力只取决于对手的实力,对手越强他也越强。

但这次的对手是“神”,神是全知全能的东西,那么对应地路明非也会变成某种全知全能的东西…那种东西是可控的么?想想就明白,他跟全知全能的“神”一样可怕。

“确实有些担心,虽说我们的好演员路明非一直很努力地扮演屠龙英雄,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不愿再牺牲自己拯救世界。那天他会从懦夫的躯壳中觉醒,变成无视一切的狂徒,反过来把这
个世界点燃。”老板低声说,“不过我想他还没有准备好。”

“狂徒么?”酒德麻衣轻声说。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魔鬼,幸福是它的牢笼,当一切幸福都化作泡影,魔鬼就会冲破牢笼高唱着血腥的圣歌浮现。那时候,绝望的人将所向无敌。”老板望着窗外。

窗外下着渐沥沥的小雨,老板静静地看雨,目光介乎澄澈和空洞之间,仿佛提前看到了悲剧的结尾。

苏恩曦忽然想起有一次老板邀她一起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歌剧版,那真是一场了不起的演出,所有人都沉浸在华美的唱词中,苏恩曦也不例外。扮演朱丽叶的女演员长得很美,在相逢的那一幕中她的面颊美丽得像夹竹桃花,她和英俊潇洒的罗密欧翩翩起舞,唱着动人心魄的情歌,观众们都为这美好的一幕鼓掌,有人高呼Bravo,老板却面无表情,目光也是这样空洞,好像在舞台上起舞的人只是行尸走肉。苏恩曦低声问他说你不喜欢这幕剧么?老板说不我很喜欢,所以我才邀请你一起看,但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我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结尾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女孩会拔出爱人胸口的利剑刺向自己,然后唱一首悲伤的咏叹调,倒在血泊中。所以在你们看来美好的初遇在我看来就是悲剧的开始,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们会不会都不愿跟对方跳这支定情的舞呢?

老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像是个洞悉一切的哲人。苏恩曦跟了他好些年,却并不了解他的过去,她经常想如果一个人心里藏了那么多的喜怒哀乐,一定曾经活得伤痕累累。

“所以请当好奶妈,让我们的路明非开心点,让他体会到一点点幸福和温暖。这样他就会乖乖的,在每天的小幸福里睡得更久一些。”老板转身走向门口。

“给他找个代替诺诺的妞?”苏恩曦说,“让妞推倒他?”

“这世界上其实从不曾有一个人能取代另一个人的位置,所谓的取代,只是以前的那个人被遗忘了。”老板笑笑。 他推门出去,仰望枝头被雨水沾湿的樱花:“樱花开得很好,可是听说花期很短…”

他忽然叹了口气:“薯片你说得也对,人生只有几个春夏秋冬啊?何必在诺诺那棵歪脖树上吊死呢?要是有合适的妞,就给路明非送一个过去吧!”

苏恩曦已经习惯了他的多变,也就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那个上杉绘梨衣怎么样?她是怪物,路明非也是怪物,怪物对怪物该会一见钟情吧?”

“嗯,怪物和怪物的感情,蛮期待的。”老板撑开一柄纸伞。

小径上传来“喵喵”声,小肥猫们追逐而来,笨蛋弟弟甩着尾巴围绕老板转圈,腹黑姐姐轻灵地跳上老板的肩头,缩在他的伞下,舔他的面颊。木村浩喂了它们十年它们都不曾露出如此
亲昵的模样,吃完猫粮就翻脸不认人。但它们十年不见老板,只是远远地听见他的声音或者闻到他的味道,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研究表明猫的记忆最多只能维持十五天,十五天之后它们会忘记一切只剩下最初的本能,科学无法解释这对暹罗猫的记忆力。

老板亲吻这对小家伙的头项:“凸守,小鸟游,如今你们真是肥得让人不敢直视啊!高贵的暹罗猫应该像黑精灵一样清秀神秘,看你们这胖呆呆的样子我真难过…我这是养的什么屌丝猫
啊!”

“原来那两只猫叫凸守和小鸟游,”苏恩曦说,“老板倒还记得它们的名字。”

“他还真喜欢那两只猫。”酒德麻衣幽幽地说。

“那是他的猫啊。”苏恩曦耸耸肩,“他不是记性不好而是懒得记事,可一旦什么东西被他看作自己的拥有物,他就绝不会忘记。”

第四章 檀香味头发的女孩

夜幕降临,恺撒终于抵达了千鹤町。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四下眺望,北望出去工厂云集的地方是埼玉县,南望出去是灯火通明高楼林立的新宿区,这个小镇位于东京都和埼玉县的交界处。此刻刚刚下班,街上渐渐热闹起来,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站在门口跟熟客打招呼,鱼贩和水果贩都把摊位摆到了街面上,街上弥漫着章鱼烧和关东煮的味道。他张开鼻翼呼吸街上温暖的味道,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间。

烟盒中还剩最后一根烟,点燃这根烟深吸一口,恺撒靠在那辆伴他一路的SUZUKIRM250越野摩托上,随手把烟盒扔在风里。这一路上他都靠抽烟顶着,抽得非常珍惜,困得不行了才抽上半根提神…对他来说蹲在高速公路旁边抽烟撅着屁股真是难得的经历。

现在终于到了目的地,不用节省了,大口抽着烟欣赏街上的女孩,感觉真好…虽说放眼看去全无美女,不过对他这个死里逃生的人来说,罗圈腿的妹子们也分外妖娆…活着的感觉就是好

没抽两口就有人重重地敲他的车头,恺撒扭头一看,居然是个路过的老太太。老太太黑着脸指指他的烟卷,又指指被风吹得满地打滚的烟盒。恺撒灰头土脸地走过去,把烟盒捡起来送进分类垃圾箱,再把香烟摁灭。以前别说抽烟了,就算他把烟灰掸在服务生手心里都没事,对方都会回以灿烂的微笑,脸上写着“少爷你的烟灰从我的手暖到了我心里”,如今他虎落平阳,丢个烟盒都有黑面老太太出来阻拦。可他还是习惯性地对老太太笑笑点点头,表示他对平民百姓的禁烟诉求很理解。

这就是贵公子的行为准则,真正的贵公子不能只在名媛身上表现风度,而是要对一切女性博爱。某一天你走出一间超五星酒店沐浴在蒙特卡洛的阳光下,忽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婆过来问你要钱,你决不能面露鄙夷挥手说走开走开,而是要立刻摸出面额足够的钞票,彬彬有礼地递到她手中。如今的老乞婆当年也可能是名震蒙特卡洛的一枝花,现在的龅牙小妹将来也可能是埃及艳后般颠倒众生的尤物,贵公子是尊重美的人,只要是女性,他们就一概尊重。

恺撒刚一转身就觉得袖子被拉住了,扭头一看还是黑面老太。恺撒带着阳光般的微笑看她,心说我烟都掐了您还想怎么样?老太太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个面包塞在恺撒手里,拍了拍恺撒的手,露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又摸出一盒酸奶也塞进他手心里。恺撒眨巴着眼睛,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又扭头看了一眼摩托车的后视镜,后视镜里的人从脖子到脸都是黑灰,头发脏得黏成一片片,因为一路上寒风扑面居然还流着一点鼻涕…要不是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恺撒都认不出自己来。恺撒很有些惆怅,惆怅着撕开包装袋一口咬掉半个面包。

他一整天没有进食了。

他是在昨天傍晚醒来的,醒来和满舱的鱼睡在一起,渔船漂在海上,西边尽是橘红色的晚霞。

船长勉强能说几句英文,说他们远洋捕鱼归来,在距离海岸很远的地方捞到了恺撒。恺撤当时穿着充气救生衣,腰间系着皮带,皮带上插着沙漠之鹰和“狄克推多”…但赤身裸体。恺撒想了想自己当时的形象,很想扭头跳回海里去。他急中生智编造了一个海难故事,说自己是一艘豪华游轮的警卫,和窃贼搏斗不小心被推下水,所以随身带着枪械和刀具,至于赤身裸体是因为事发时他正在裸睡。他的航海经验很丰富,对船上的事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船长不得不相信他是一位落难的海员…并且诚恳地赞美了他肌肉练得不错。

船长说渔船是要返回长崎港的,到港之后他会带恺撒去找警察,很快就能联系上那艘游轮。“警察”这个词惊到了恺撒,他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因为非法入境和持枪恶战整个群马县的警察,他如今是警视厅的头号通缉犯,去警察局是绝对不行的。迫不得已,他在渔船靠近海岸的时候偷回了武器,再次跳进大海,仗着过人的游泳技术跟海水搏斗了三个小时,登上陆地的时候累得筋疲力尽。

这时他又想起另外两件要命的事,他不懂日文,而且没有钱。

加图索家的少爷从没这么抓狂过,曾几何时对他来说世界上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不用管那里有没有熟人。走进一座城市就找当地最豪华的酒店,扔出他的黑卡,然后等着人跑前跑后为他服务。可如今他饿得心慌意乱,甚至严肃地考虑过要不要持枪去便利店里打劫个面包。他身上只剩一件值钱东西,就是手腕上那块玫瑰金的潜水表。迪里雅斯特号是在深水中解体,潜水表也已经进水不走了,但玫瑰金的壳予还能卖不少钱。恺撒用它跟路边的小混混交换了这辆破摩托和一身皮衣,那包廉价纸烟也是混混附赠的。

他从神奈川县骑到千鹤町用掉了大半天时间,因为看不懂日文路标所以绕了很大的弯子,被风吹得灰头土脸。

他在找一间网吧,那间网吧是学院在日本境内唯一的安全港。

安全港并不是真的港口,而是秘密中转站。学院在世界各地设了几百处安全港,付钱请当地的人代为管理。有时安全港会被用来中转某些不可告人的货品,但更多的时候它们是闲置的,如果专员在国外活动时遭遇危险,就可以前往安全港避难。安全港会为专员争取宝贵的时间,在这期间内诺玛会调配资源组织营救。

来日本前诺玛给他们三个都准备了特别版的《行动手册》,提醒他们在日本境内应该注意的各种事项,其中就有这个安全港。它设置在一个“漫画网吧”里,看字面是既能看漫画又能上网的地方。

拐过路口,恺撒站在粉紫色的光幕中。几层楼高的霓虹灯招牌仿佛顶着夜空,粉紫色的光组成“曼波”这个店名。

“喔,这就是网吧么?”恺撒微微点头,觉得自己人生的经验值又上升了。

之前他对网吧的了解为零。他不太理解为何要有专门的上网场所,在他看来随时随地都能上网,你可以光脚踩在沙滩上沐浴着佛罗里达的阳光上网,也可以骑着大象边穿越泰国的雨林边上网,当然你也可以泡在自家的冲浪浴缸里上网刷刷守夜人讨论区里的八卦,只需要一台iPhone、iPad或者笔记本。恺撒很少设置自己的网络链接,作为贵宾客户当他走进一家熟悉的酒店时,设备就自动地连上了酒店的网络,当他走出wifi的范围时,3G无线上网又自动激活。所以他一天24小时都是保持网络接通的,全世界所有网络设备都敞开怀抱欢迎加图索家少爷的接入。

而高中时代的路明非只能和表弟共享一台从叔叔手中退役的老式笔记本,正常的休息时间里小胖子路鸣泽都趴在那台笔记本上跟女同学网聊,路明非想上网的话就得等到路鸣泽睡着以后再从被窝里悄悄爬出来,用一张毛巾被把自己和笔记本都罩起来上网,以免屏幕的光把路鸣泽弄醒了。相比起来网吧的上网环境就是天堂,至少在他付钱的两个小时里那个位子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摸着满是烟灰的键盘和鼠标,指挥着他的星际大军从屏幕这头奔向那头,觉得自己俨然是握着权杖的皇帝。

所以恺撒问路明非去没去过网吧的时候,路明非特别缅怀还带点深沉地说,网吧是个江湖,老大你懂江湖这个词的意思么?恺撒说这个词我懂,武侠小说中的江湖嘛,是你们中国式骑士小说发生的舞台,不同组织的骑士为了各自的理念相互战斗,争夺宝藏、神器和公主,还有种叫秘笈的东西。路明非的本意是说网吧里各色人等出没,感觉藏龙卧虎,大家抽着烟喝着营养快线潇洒地击键,大家都满脸碉堡的神情,蛮江湖的。但他很难把这层意思传达给恺撒,于是就点了点头说差不多吧,就是老大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恺撒又问说那你们去网吧都做些什么呢?路明非说干什么的都有,我主要是玩电竞,高二的时候我们还有个战队。恺撤微微点头,心说他们还聚集在那里战斗。

于是在恺撒的理解里网吧非常神秘,它是个集会的场所,年轻人聚集在一起相互战斗…听起来很有气质,类似中世纪骑士团的议事大厅。

黑金色的玻璃门确实显得很有气质,恺撒登上台阶,门自动打开,左右两排短裙黑丝袜高跟鞋的妹子一齐鞠躬:“日文xxx!”

恺撒心中涌起宾至如归的感觉,他是很多酒店联盟的VIP,入住时常有夹道欢迎的礼遇,看起来网吧果然是有气质上档次的地方。恺撒在第一印象上给这间网吧打了80分,不足之处是女孩的裙子太短,短得露出了丝袜边,看起来有损格调。不过恺撒刚在飞机上读了本尼迪克特的《菊与刀》,了解到日本文化中有色情的一面,因为日本是个太讲究义理和规矩的国家,日本人活得很憋屈,为了求发泄,他们浪起来的时候比世界上其他国家浪出百倍。恺撒对此持宽容的、理解的态度…反正他们意大利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女孩迎上来,恺撒把校徽递给她,直视她的眼睛。校徽是秘党成员的信物,安全港的管理者都不是秘党的人,对龙族也一无所知,他们只看信物,信物对了就提供帮助。

“日文xxx”女孩眼睛一亮,甜甜地说。

恺撒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觉得对方清楚他的身份了。

五短身材的经理走出柜台来到恺撒面前,一边鞠躬一边叽里呱啦。恺撒完全听不懂这殷勤的胖子在说什么,他急需食物和饮水,他饿得快要虚脱了,但他委实是日文无能。

“米西?”经理居然智慧过人,猜出恺撒饥肠辘辘。

恺撒欣喜地点点头。

“死立扑?”经理并拢双手放在脸侧,很萌地看着他。

恺撒想了想才明白,经理这是在说英文,问他要不要“sleep”。

“No,nosleep,Ijustwantfoodandthecase.”恺撒尝试用最简单的英语和手势跟经理交流,他所说的case指装备箱。每个安全港里都会有一个装备箱,那是一口大型旅行箱,里面装满武器和应急物资。

“AndIneedcomputer,”恺撒比出敲键盘的动作,“computer.”

“哈伊哈伊!”经理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示意恺撤跟他走。

此刻卡塞尔学院的中央控制室里灯火通明,执行部的技术员全体加班,通过互联网搜索恺撤小组的消息。

辉夜姬构筑的防火墙非常强大,她控制了日本和国外联通的所有网关,只要她发觉访问是来自卡塞尔学院,立刻就会切断连线。这是一道虚拟的铜墙铁壁,诺玛也无法突破。 但现在掌管学院中央主机的已经不是诺玛了。

几个小时前当着所有技术员的面,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同时把黑卡插入卡槽,旋转操作台上的金属手柄。密集的电火花在操作台表面跳闪,机柜中传出黑烟和焦糊味,这显然是系统过载,远高于标定值的电流涌入芯片组,高温把芯片组的塑胶基板烧毁了。技术员们刚要去拿灭火器,忽然听见风声自下而上进入中央控制室,好像地下室里藏着一架重型直升机。

风声并非来自地下室,而是来自地下50米深处的巨型计算机。那里并排摆放着几十个机柜,每个机柜里都密集地插着CPU,形成蜂巢般的巨型阵列。 这台超级计算机如同从睡梦中苏醒那样,运转功率瞬间提升到额定功率的800%,网络传输速度提高400倍,浮点运算能力提高1200倍,图形模拟能力提高540倍!

所有芯片都在超频运转,它们的发热量加起来能比得上一台小型炼钢炉,巨型涡轮把高温空气吹上地面。风吼声就是散热涡轮发出的,这台超级计算机真正出全力的时候,产生的噪音能跟直升机的旋翼相比。所有屏幕的画面逐一切换,都显示同一个少女的脸。她稚嫩而冷漠,瞳孔中变幻着深蓝色的字符,最后她的巨幅头像出现在中央大屏幕上,巨大的威压感铺天盖地。

“Eva…现在她取代诺玛成为学院秘书了。”曼施坦因轻声赞叹,“原来这才是学院主机的100%状态。”

“不,她不是学院秘书,她的设计初衷是进攻武器。”施耐德低声说。

技术员们都以敬畏的目光看着屏幕上的少女,他们隐约猜到了这个隐藏的少女人格并非诺玛那样温柔的后勤专家,她具有强烈的进攻性,从苏醒过程就能看出来,Eva在苏醒的瞬间就用高温过载的方式把封锁她的芯片组烧毁了。

“紧急状态,我们需要你的帮助,Eva,需要时间熟悉数据库和芯片组么?”施耐德站在大屏幕下方,仰头和虚拟女孩对视。

“已经熟悉完毕,已经读完任务列表,对辉夜姬的进攻从现在开始。”

Eva说这句话的同时,巨大的数据流通过全世界各地的网关流往日本,辉夜姬设置的几百个加密锁同时被破解。技术员比其他人更清楚那些数据流意味着什么,在数据构成的虚拟世界中那就是千军万马,而那个名叫Eva的少女则是率领着千军万马的王。从这一刻开始卡塞尔学院对蛇岐八家发动了反击。

学院的反制在网络和现实中同时展开,网络上的反制由Eva带着数以百计的技术员执行,实际派遣出去的专员却只有一个,三个小时之前这位名为希尔伯特让昂热的专员登上了从芝加哥飞往东京的班机。虽然贵为校长但昂热居然仍在执行部保留了档案,这意味着他随时准备亲自出动。他的档案号是000001,血统阶级是S。

这个档案号非常特殊。执行部档案编号的前四位是专员的生日,恺撒的档案号是112933A,这是因为他出生于11月29号,在这天出生的专员里他位列第33,血统是A;而昂热的档案号中是不标明生日的,他已经活得太久太久了,他的护照不断地更换,护照上的生日一变再变,最初的那个生日已经不重要了。编号中的“l”象征着他的独一无二和不可取代。

曼施坦因得知校长独自奔赴东京之后大吃一惊,强烈要求立刻甄选优秀的专员乘下一班飞机出发,以免蛇岐八家对校长不利。

但副校长神情轻松地拒绝了这个提案:“儿子,我们派出的不是一名专员,而是一支军队,一个人的军队。校长这辈子都是一名攻坚的轻骑兵啊。”

正当曼施坦因感慨世上最了解校长的还是老爹时,忽然看到学校网站发布了重要通知,通知中说在副校长暂代校长职责的这段时间里学院全面停课,取而代之的是以强身健体为主题的“女子游泳锦标赛”和以美学教育为主题的“卡塞尔小姐”选美大赛…曼施坦因没法不联想到另一种可能,就是无耻老爹暗地里期待校长在这次危险的旅行中挂掉,这样他就可以在学院为所欲为,把学院变成他一个人的后宫。

“还没有恺撒小组的消息?”曼施坦因在桌边坐下。

“有一艘渔船曾向海岸警备队报告说他们在海上捞起过一名金发的海难船员,可这名船员又趁着夜色跳海逃走了,水手们说不清他的相貌,唯一确定的就是他有漂亮的胸肌…见鬼,唯一确定的是他有漂亮的胸肌,难道日本人看男性也是从胸开始看么?”施耐德看起来非常疲惫,“此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曼施坦因想了想:“我们换个思路想想,我们在找恺撒小组,恺撒小组也会试着联系我们…对了,你们执行部不是在全世界各地都设了安全港么?如果生还的话,他们第一时间就会前往
安全港避难。”

连耐德摇头:“我们曾在日本设过安全港,但后来撤销了。这些年里日本的事务都由日本分部一手包办,我们本以为不会再用到安全港…”施耐德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愣住了。

“怎么了?”曼施坦因问。

“出发前给他们的《行动手册》没有更新…手册上仍然标明了那处安全港,可安全港已经失效了。”施耐德起身高呼,“Eva!在地图上把安全港标出来!”

巨幕上显示着日本地图,东京正北部出现了一个脉动的红点。

“失效的安全港位于东京北部名为干鹤町的小镇上,1999年之后就再也没有维护过。”Eva迅速给出了情报。

“见鬼!那里距离新宿很近…如果他们的身份暴露,蛇岐八家很快就能找上他们!”施耐德大吼,“Eva!想办法侵入那间网吧的内部网!全面监控它!”

几平方米的小隔间里,恺撒摆弄着电脑。

隔间还没恺撒家的浴缸大,地上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浮世绘,细颈瓷瓶里插着一支娇艳的桃花。这里跟路明非所说的网吧完全不同,完全没有江湖的阳刚之气,反倒有点阴柔诱惑的味道。来到这里之前经理带着恺撒穿越了细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窄拉门,看起来这间网吧里上网都是单间。

电脑是日文操作系统日文键盘,满屏幕的快捷方式恺撒都看不懂。但基本功能上日文版系统跟其他语言的版本没什么区别,恺撒打开浏览器输入“www.wuxiawu.com”。

这是专员在海外跟学院联络的标准程序,不是通过电话,丽是访问学院的网站。学院主页上隐藏着一套密码验证系统,通过验证之后就会进入内部网络和诺玛对话。

“ERROR404:PageNotFound”,一串冷硬的黑色字符出现在屏幕上。这说明浏览器没找到这个网站,或者这个网站不存在。

“www.wuxiawu.com”,卡塞尔学院的日本语网站,"ERROR404:PageNotFound’,。

“www.wuxiawu.com",卡塞尔基金会的网站,“ERROR404:PageNotFound”。

恺撒的输入速度越来越快,但屏幕上始终是那行冷硬的字符串,“ERROR404:PageNotFound"。

学院旗下的所有网站都不复存在,加图索家的网站也一样。恺撒试着登陆运通卡的官方网站,却发现自己那张无限透支的黑卡失效了,网站说他的卡号不存在。

他试着下载了一个Skype,想用网络电话打给学院,电话里只有一个冷淡的女声用日语说话,大概是告诉他这个号码不存在。

恺撒傻掉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失去了存在感。他现在在一座日本小镇上孤立无援,没有吃喝没有钱也联系不上本部,甚至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是谁,即使死在这里也只是具无名尸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的自信很大程度上源于他那高高在上的家族,幕后黑手们时刻站在他背后准备着为他扫平障碍,而现在连幕后黑手都消失了。幕后黑手们找不到他想必也急疯了,现在加图索家从上到下必然是鸡飞狗跳。加图索家在欧洲的地位不亚予一个皇室.恺撒失踪就等于皇太子丢了。

这种情况下家族只会想到两种可能性,要么他死了,要么他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无论哪种情况都是对加图索家的严重挑衅,加图索家都会立刻着手拟定报复方案。

毫无疑问是蛇岐八家进行了网络屏蔽,蛇岐八家有一台类似诺玛的超级计算机辉夜姬,她能够控制全日本的网络,包括电话、银行和互联网。

这帮日本人还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样的暴徒,如果恺撒在结婚旅行的过程中被索马里海盗抓获要求赎金,海盗们绝对会如愿得到赎金,但就在他们放走恺撒清点赎金的时候,就会看见意大利空军的F-16战斗机低空飞掠头顶,把致命的燃烧弹扔下来。这种泯灭人性丧心病狂的事儿加图索家干得出来,恺撤对于自家那些老东西的人品没有任何怀疑…都阴森、霸道、恐怖到了极点。总之只要找不到恺撒,家族就会磨刀霍霍,虽然他们现在还不清楚要对付的敌人是谁,但加图索家的传统一直是这样,管他是谁先把刀磨了,这样找到对方的时候砍起来省时间。

在这种逮谁灭谁的家族中,恺撒其实已经算是性格温顺悲天悯人了。

有人敲门。恺撒把门拉开一道缝,经理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中盛着一盘精致的糯米点心,背后站着一名穿红旗袍的女孩。女孩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能看出身材苗条腰肢盈盈一握。

因为有女性在场所以贵公子的本能立刻发作,恺撒想也没想就把门打开,请经理和女孩进来。小小的隔间里挤了三个人,大家都得背靠着墙,否则就会胸贴着胸。

“Sir,yourfood.”经理把托盘放在小桌上。 十几种比棋子大不了太多的糯米点心盛在白瓷小碟里,有的点缀着绿色的嫩叶有的用桃红色画着花纹。恺撒心想我所谓的食物是那种用嘴去咬的东西,你这是让我用鼻孔来吃么?

女孩撩起旗袍前襟跪坐在恺撒面前,把精美的木盒放在榻榻米上。经理鞠了个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恺撒有点蒙了,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他上下打量女孩,红色的旗袍紧绷在她年轻的身体上,旗袍的双臂双肩和后背都只是一层薄薄的黑纱,高高的开衩中露出网格的黑丝袜来,脚下是白色的高跟鞋。真是一件…纤毫毕现的衣服啊!

恺撤心底“咯噔”一声,心说这鬼地方不对!

中央控制室,巨幕上播放着很吸引人的动画,所有人都在仰望。

第四章 檀香味头发的女孩 2

年轻的女孩们或坐或卧,姿态撩人。鼠标从她们身上滑过的时候,她们就会站起来扭腰送臀翩翩起舞。这是某个网站的首页,下方还有各种小广告,一个个豆腐块大的空间里塞满了胸部和翘臀。

“这是什么东西?Eva你好像打开了错误的程序!”施耐德吃了一惊,这种画面委实不该在中央控制室这么严肃的地方播放。

“原本的漫画网吧关闭,建筑物卖给了名为曼波的连锁网吧机构。这是曼波的官方主页,他们是成人网吧,提供女学生陪同上网的特殊服务,还有名为靴磨女子的特色擦鞋服务。”Eva的声音毫无起伏,似乎是在陈述某种无趣的公式定理,“也可以称为软性色情网吧,是符合日本现行法规的营业场所。但他们通常都跟当地的黑帮有联络。”

施耐德狠狠地打了个寒战,这意味着恺撒和楚子航可能会踏迸一个被黑帮控制的场所,但他们还以为那是安全港。

“快!我需要那间网吧的控制权!”施耐德大吼,“快!”

恺撒明白了。难怪这间网吧看起来不太对头,空气中透着暖昧,连墙上浮世绘中的仕女都是半裸的。

原本的漫画网吧不知为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彻头彻尾的色情店!难怪屏幕上的图标和壁纸都格外性感,现在连真人都出场了!岂止是一间色情店,简直是色情店中的“超硬派”
啊!

经理还问他要不要“死立扑”,难道日本人民浪到这种惊世骇俗的地步?网吧还提供陪睡服务?这他妈的跨行业竞争是要逼妓院关门啊!恺撒满脑子乱糟糟的。

可现在就有一个体态姣好的女孩跪在他面前,情况非常暧昧彼此语言还不通,恺撒不知道她想干啥。他很希望有台手机在身边,这样他就能把手机放在一旁,拍下视频来自证清白。他正在筹办婚礼,这段时间的清白很重要。他得想个辙把这个性感尤物打发走,方法要巧妙一些。贵族不会对任何女性露出厌弃的神色,只要她没有犯下出卖国家、亵渎宗教和奸杀婴儿这种不可
容忍的大罪…说实话一般女性努力奋斗也未必能犯下这种滔天大罪。

可应该怎么拒绝一个送上门来的美女而不伤害她的自尊心呢?难道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可惜贫僧吃斋的?但这是路明非能做出来的事,恺撒想不到。

他绞尽脑汁,可习惯的那套高帅富搭讪法都不太能行的样子。日式隔间实在太小,两人呼吸相闻,“加图索先生么?”女孩问。

恺撒吃了一惊,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对方:“真小姐?”

居然是几天前在玩具店遇见的麻生真,难怪她进门的时候恺撒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真一直低眉顺眼所以没有照过面。

“是我是我!您怎么来了?”真很惊喜。她刚刚高中毕业,英语在日本人中还算流畅的。

恺撤心说我怎么来了…我骑摩托车过来的…

真上前两步,跟这个异国人重逢让她意外又开心。

回想那个雨夜很像是一场梦。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刺破雨幕飞驰而来,黑色风衣的男人们潇洒地跃出跑车,衣底在风中翻飞,露出绚烂的丝绸衬里。但是真给吓傻了,她想自己打那个求助电话是错误的,这根本就是打开了地狱的门把恶鬼给放出来了。黑道的手段她也耳闻过,表面上看起来彬彬有礼,但得罪他们的人会无声地消失掉,谁也不知道东京的高楼大厦里有多少根水
泥柱子中浇筑着尸体。她真的以为这帮人会把野田寿的手给砍下来,但后来证明这帮看似凶神恶煞的家伙还蛮有幽默感的…事情解决之后,他们集体坐在沙发上看漫画,店里很静谧,雨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

真从小害怕下雨,雷鸣电闪,雨打在老屋的玻璃钢屋顶上,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一丝丝钻进来,真总是钻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可那晚她居然觉得雨声蛮美好的,特别安心,有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坐在门口,世间一切鬼祟都不敢侵入店里。

那些人里恺撒给真留下的印象最深。真只是给他沏了一杯普通的速溶咖啡,可接过咖啡的时候恺撒笑得像是阳光破云。他小小地抿了一口,流露出惊叹、赞赏、喝了这杯咖啡哥这辈子就值了的表情,用蹩脚的日语大声说:“阿里阿多,GoodCoffee!”

其实那只是贵公子的礼貌,只要给他端吃喝的人是漂亮姑娘,恺撒都会毫不吝惜她回报以笑容和赞美。他去亚马逊河流域的时候,漂亮的印第安小女孩给他端来新酿的木薯啤酒,恺撒明明知道这种啤酒是从亚马逊河里直接取水酿造的,连过滤的步骤都省了,可依然无视了导游的劝阻,接过啤酒大声赞美而后一饮而尽…腹泻三日。 拉肚子事小,拒绝美少女的贵公子却会人间失格。

可这一次恺撒警觉地闪身,免得跟真有所接触。虽然只有一瞬,但真看懂了恺撒的惊慌。她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也想起了彼此的身份。沉默了几秒钟后她慢慢地退了回去,再度低下了头。

两人都按着膝盖低着头,长久地沉默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电脑进入了屏保模式,各种大胸少女长腿妇女在屏幕上闪动,各种飞吻各种翘臀。

恺撒从没那么尴尬过,而真应该比他更尴尬,长长的额发下垂,挡住了她的脸。总得说点话来缓和现在的局面,偏偏无话可说。

如果恺撒是个满心骚情的知识分子,就该双眼含泪怒捶榻榻米说社会如此残酷竞把好端端的少女逼到这种下作的地方来谋生!然后凑上去轻抚少女的肩膀说别怕妹子有文化的叔叔我懂得怜惜你…如果是旷世淫贼那就简单了,上前直接推倒,嘴里桀桀桀桀地淫笑,以下省略三千七百八十字…如果是庞贝的话…不用想了!种马老爹就是旷世淫贼!

恺撒心里乱糟糟的。他想对真说我尊重你的个人选择,色情店的工作也算是工作没人能对你说三道四,我一点都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见鬼这关我啥事儿啊我只是来上网的!你又不是网!

“您还…擦鞋么?”真小声问。

“擦鞋?”恺撒一愣。

“你是来擦鞋的?”恺撒心说你擦鞋你穿得好像埃及艳后色诱罗马执政官安东尼一样。

真打开盒子,里面是各色鞋油鞋蜡和鞋刷、擦布等等东西:“对啊,我在这间店里擦鞋。”

恺撒心说我嘞个去这到底是我想太多还是你们这间店太奇葩,想象一下安东尼被艳后那妖艳的面孔和惹火的身体搞得五迷三道的时候…艳后忽然拿出鞋油和刷子来说安东尼您要不要试试埃及擦鞋,普通擦收您三个铜币,精致擦收您六个铜币,你要是付我一个银币我擦完鞋还帮您做个足底按摩…但他又看了一眼真的服饰,立刻就懂了其中的猫腻。穿紧身旗袍的擦鞋娘,卖点
不是鞋擦得多亮而是女孩年轻的身体。难怪旗袍后背只是一层薄纱,女孩蹲下身擦鞋的时候,客人就能借机欣赏她们近乎赤裸的后背,心中有种把妙龄少女踏在足下的满足感。这还是一间色情店,但没有恺撒想得那么露骨,走的是意淫路线。

“那脱下来我帮您擦擦吧。遇见什么事了么?您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么?”真低声说。

说都说到这个地步如果再拒绝的话就太过分了,恺撒脱下那双蒙着泥浆的皮鞋放在榻榻米上:“你不用管,我只是来这里上个网。”

东京,新宿区,源氏重工。

贵宾电梯降到底层,源稚生大步而出,樱已经拿着他的风衣和长刀在大厅中等候。

“消息准确么?”源稚生一边穿风衣一边大步往外走。

执行局的车队已经在外面等候,干部们正把警灯放在车顶上。这是高峰时段,想要穿越车流,最好的办法就是伪装成警察。执行局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三分钟前辉夜姬发出警报,来自学院本部的网络攻击全都对准了千鹤町的一间网吧。那间网吧可能是学院的安全港。”樱疾步跟上,“恺撒他们最可能去的地方。此外我还收到情报,有一艘回长崎港的船捞起了一名落难的海员,我们的人已经跟那位船长见面了,他凭印象画出了那名海员的形象。”樱把一张传真纸递到源稚生手中,“是恺撒加图索没错!如果恺撒生还,另外两个人的生还机会也会大大提升!”

“喔!”虽然不是笑的时候,可第一眼看到那张手绘图,源稚生还是不由自主地苦笑了,“凭借这种图真的能看出那是恺撒么?画面上最清晰的东西是那个人的两块胸肌。”

“结合身高、体重和发色分析,是恺撒没错。至于胸肌,大概是给船长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吧?”

“千鹤町的位置。”

“是东京北面的一个小镇,行政区域上属于埼玉县,但距离新宿区并不远。如果交通通畅的话我们20分钟就可以到那里。”

“问题是这个时间交通怎么可能通畅呢?”源稚生皱眉。

恺撒还活着他觉得宽心很多,但看过神葬所的秘密之后这些人是不能离开日本斡,至少在事情结束之前还不行。

“那座镇子太偏了,镇上没有我们的人。只有一个暴走族帮会,名叫赤备,我们正试图联系赤备,让他们先赶往网吧控制住局面。”

“别做这种无谓的事。如果恺撒他们还没有赶到安全港,赤备过去只会打草惊蛇。

如果他们已经到了,一帮玩摩托车的孩子能干什么事?他们是学院本科部中最精锐的三个人,是狮子中的狮子,别蠢到用一群老鼠去围捕狮子!”源稚生接过蜘蛛切,“你开车,我们先
走!”

恺撒还在跟那台电脑斗争。他下载了几个黑客程序,试图绕道海外访问学院的网络,这是最最基本的黑客操作,辉夜姬在监控所有从日本境内访问卡塞尔学院网站的用户,那么恺撒就伪装自己是要访问芬兰、瑞典、德国或者中国的网站,再从中国的服务器跳转到学院网站去。

搜索代理服务器,ping,等待echo:搜索代理服务器,ping,等待echo:一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恺撒一直重复这样的操作,但显示永远都是“Requesttimedout连海外的代理服务器都被屏蔽了,辉夜姬设置的防火墙远比恺撒想得强大。这时候他不禁有点羡慕楚子航,楚子航在电气系统和互联网方面的能力都是本科部第一,恺撒以前一直嘲笑他是“工科nerd”,但如果换了那个工科nerd坐在这里,好歹能做点像模像样的黑客操作,可他就只有像傻瓜一样ping来ping去。

“加图索先生是无意中来这种地方的吧?”真跪在旁边给擦好的皮鞋上蜡,有意无意地问。

恺撒这才惊觉在他ping、ping、ping的这段时间里真一直在擦皮鞋,从混混那里换来的一双破皮鞋她居然能擦那么久,好像下定决心要把这双鞋擦成SalvatoreFerragamo。

大概这就是传统的日本女孩,像一幅静物画似的,虽然同处一室‘但你不惊动她’她也不会惊动你,两人只是偶尔地抬头对眼一眼。

“本来以为是家普通的网吧。”恺撒尽量说得委婉一些,“你知道我基本不会说日语,糊里糊涂地就进来了。”

“其实不像您想的那样啦。”真尴尬地微笑,“这里真的只是一间网吧,只不过卖点是有女子高中生当服务员。我在这里就是擦鞋,有些客人是比较咸湿,擦着鞋就会伸手到背上乱摸,不过我在里面穿了衣服的。”真把领口稍微拉低几厘米给恺撒看,恺撒这才发觉所谓裸背只是个假象,真贴身穿了一件肉色的紧身衣,紧身衣外面再蒙着一层黑纱,看起来好像是春光乍泄。 “这么简单?”恺撒还是不太相信。

“还可以叫女孩陪着上网。那种我就不敢了,离客人太近了,他们会动手动脚。”真小声说,“再有就是打枕头战什么的,我也不敢,我在这里只是擦鞋。”

她说枕头战的时候用的是英文“pillowwar”,恺撒听得惊骇莫名,心说这要在枕头上打的战争那是相当的色情啊!什么叫枕头上打的战争呢?埃及艳后克里奥帕特拉把罗马执政官安东尼给睡了,于是两个人结成同盟共同对付屋大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枕头战争吧?这么一间网吧里怎么会有这种影响世界格局的大事件?

“就是女孩穿着女仆装,拿枕头和客人对打。”真发觉恺撒的神情诡异,赶紧补充解释。 恺撒心说日本人这娱乐当真愚蠢得很,用枕头对打有什么乐趣可言?我和楚子航之间就很有乐趣,我们每次对打至少也是木刀,高级别的干脆就直接上冲锋枪了!

“那睡觉是怎么回事?经理还问我要不要…睡觉。”恺撒有点好奇。

“就是枕着女孩的腿午睡,半小时收费2000日元,店里管这种服务叫‘高中午睡’,说是帮客人回忆起高中时代课间睡在女朋友腿上的感觉。”真小声说,“这我也不敢,但有的女孩愿意,薪水高。”

“哦哦…原来是这样。”恺撒挠挠头,心说日本人就是闷骚,搞来搞去搞出这么多幺蛾子。

“客人没有给你添麻烦吧?”他礼貌性地问问。

“我戴着这个呢,店里的人都觉得我是有男朋友的人,难缠的客人不会推给我。他们叫我来给您擦鞋,就是说他们觉得加图索先生您是彬彬有礼的人。”真攥起骨节纤细的拳头伸到恺撒面前,中指上戴着一枚细银环。

“你有男朋友了?恭喜你。”恺撒记得几天前真手上还没有这枚银戒指。

“是寿给我买的。在这种店里工作,有男朋友的女孩会轻松很多。那些好色大叔会缠着女孩要出去约会,但看到戴戒指的就知难而退了。”

“玩具店的那份工作为什么不做了?”

“听说本家的人去过店里,店长第二天就把我辞退了。寿说这间店是他道上的一个朋友罩着的,可以帮我找份工作,所以从前天起就在这边上班了。我可不敢跟奶奶说丢了工作,听说我找到工作的时候奶奶可高兴了,她的退休金只够我们生活,但她又想让我读大学。”真在恺撒面前跪坐,把鞋套在他脚上,再用绒布抛光,“要是知道我丢了工作,她又会省吃俭用想存钱给我缴学费了。”

最终还是享受了几分钟的高级擦鞋服务,恺撒不好意思低头,只能45度角仰望天空。

“原来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恺撒有些窘迫,“你跟那个谁…哦野田寿,相处得还好么?” 真点点头:“他追得很紧,每天都来接我下班,大家都相信他是我男朋友。别看他在你们面前不敢大声说话,在这里可算是很威风的人,有他在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们伪装成男女朋友。”

她忽然笑了,笑得像只猫,这是恺撒第一次在这个老实女孩的脸上看出一丝丝少女的狡猾来。

恺撒忽然记起源稚生说所谓黑道只是无法在阳光下生活的可怜人,如果能体面地赚到钱,谁还会混黑道呢?野田寿那种咋咋呼呼挥舞球棒的黑道青年,其实私底下也就是个辍学的傻逼。

“寿虽然不是加图索先生您这样的大人物,而且总是说些男人如何如何的傻话,可也跟加图索先生您一样是个好人,很努力地想把事情做好,对我也很好。”真说。

“虽然有点意外,”恺撒顿了顿,“不过在这里遇到熟人真的挺开心的。”

“放心吧,我是知道自重的女孩,虽然家里穷,但是还会通过努力来过上好生活的。”真给恺撒系上鞋带。

恺撒心里微微一动,忽然明白了真为什么要拉着他聊天。她在委婉地解释说自己并没有做见不得人的工作,只是穷,穷并不是什么错。恺撒皱眉闪身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一片空白,想必是心里狠狠地难过了一下。

难得少有的,恺撤觉得自己做了蠢事。 “鞋带系成这样会不会有点紧?”

“正好,不松不紧。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嗯!只要我能做到的!”真使劲点头。

“我来千鹤町是找一间漫画网吧,里面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箱子。你知道附近有别的网吧么?”

“啊!您没有找错,这里就是那间网吧!”

“喔,我是说那种又能看漫画又能上网的地方,可能比较小比较隐蔽,没有这里这么…豪华。”

“确实就是这里,您说的那间漫画网吧原来就开在这座楼里,但它已经关门好几年了,店面被卖给了曼波,店里的人也都换了。您要找的箱子不知还在不在。” “见鬼!执行部的行动手册过期了…”恺撒的脸色很难看,千辛万苦一路风尘地赶到这里,才发觉原来人家早就撤销了。早知如此他还不如随便找间网吧,捣鼓捣鼓上网和学院联系呢。

“还有件事得拜托你。”恺撒说,“我其实不是本家的人,我只是来这里出差,本家跟我们学院有合作。说起来太复杂了,总之千万不要对人说起你见过我…”

“明白!”真使劲点头,“一定会保密的,对寿也不说!我在电视上看到通缉您的通缉令了,警察也在抓您,还有您的头像,画得还蛮像的。”

“喔,通缉令都上电视了,看起来在日本境内的危险分子中我排行真靠前啊。”恺撒嘟囔。 “所以您这样来网吧也是很危险的,一般的营业场所,包括便利店门口都有摄像头,我们这里进出的每个客人都有记录的。只是你看着比较…所以经理也没认出您来。”

恺撒心说邋遏是吧?废话我能不邋遢么?我骑了一天的摩托车牛仔裤都磨破了屁股到现在还疼呢!而通缉令上他肯定是相貌堂堂衣冠楚楚,他这辈子不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的时候还真不多。

“这就答应帮我了?你难道不怕我真是通缉令里说的那种暴徒么?”

恺撒有点好奇。他生活里从来不乏女孩向他献媚讨好,他也欣然接受。在日本以外的任何地方讨好加图索家的少爷都是明智的,因为有加图索家站在恺撒背后,但在日本他是个无依无靠的通缉犯。

真迟疑了片刻:“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您,您是个善良的人啊。”

从出生以来恺撤享受过种种赞美种种谀辞,可是记忆中很少被人说“善良”,在真之前,好像只有一个女人称赞过他的善良…那是他已经过世的母亲。

恺撒天生就是个服从性很差的小孩。基本上是作为魔星降生在加图索家的,虽然很小就被确立为家族的继承人,但连把他视若珍宝的长老都头痛不已,这个孩子实在太顽劣和蛮横了。意大利驻美国大使来家里吃饭,恺撒悄悄摸进厨房把一枚新鲜鱼胆放在大使的沙拉里,大使一口咬碎那枚鱼胆时脸色绿得就跟胆汁一样,恺撒这是报复大使点名要吃羊圈里他最喜欢的那只小羊,那年他才七岁。家族的头面人物在乡间别墅举办奢华的假面舞会,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慢摇的时候,音乐忽然变成了凄厉的鬼叫,那些穿高跟鞋的仕女们吓得纷纷摔跟头,满地散落她们用来填充胸部的海绵垫子,原因是恺撒不喜欢这些人吵得他睡不着觉。当然最狠的还是他对庞贝的报复,某一天庞贝从外面钓回了妖艳的女明星,两人相拥着奔进卧室拉黑了灯大肆脱衣的时候,忽然看见墙上出现鲜绿色的笔迹,“曾在这间屋子里睡过觉的女人有”,后面跟着一串交际花的名字,最后是,“恺撒加图索(对,我就是这家伙的儿子)邀请您在这幅画上留名纪念,荧
光笔在床头柜里。”

庞贝打开灯,发现这些字写在他最喜欢的那副仕女画上,这是他花费大价钱拍买来的雷诺阿名作。而那位前一刻还跟他山盟海誓的妖艳女明星愤怒地把内衣甩在他脸上说,你怎么能跟某某那个肮脏的婊子在一起?女明星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庞贝四处寻找这个陷害他的小王八蛋…在储藏室里找到恺撤的时候恺撒跟他冷冷地对视,小脸上一副死犟的表情。庞贝大声对儿子吼叫说,你要尊重事实不能凭空捏造,你写的那一串名字里我有六个都没睡过!恺撒冷冷地回应说,这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将来总会睡的。

家中的老人们很为这个行事不计后果的继承人担忧,小时候就是那么棘手的魔星,长大了还不得变成魔王么?

唯有母亲不这么看,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坐在恺撒的床边亲吻儿子的额头,轻声说:‘世界是很残酷的啊,你这么反抗它是没用的。但妈妈很高兴…我的恺撒是个善良的人啊。”

自己真有那么善良么?恺撒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就是想把大人的事情都搞砸,搞得越砸越好…你说那个女明星也真是,你要扔老爹你用什么内衣,你脚下不是有高跟鞋么?照着他脑门来一下没事的!

“哈利路亚。”恺撒在桌上画了一个十字,敲下回车键。

这次他接入一个位于瑞典的服务器。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服务器之一,主机隐藏在一座核掩体中,据说从来没有黑客能攻陷它。

界面静止了几秒钟,随后无数行代码冲入简陋的DOS窗口,白色字符以闪烁的速度刷向上方!

成功了,他和学院重建了联系,那些涌进来的字符串是诺玛发过来的电子解码锁,数据流从地球另一侧的美国,绕道冰天雪地的瑞典,涌入了这个准色情网吧的小电脑。

字符全部消失,只留下一个闪烁的名字,“Norma:\”。

恺撒撒强忍着激动的心情输入,“CaesarGattuso,agentoftheDepartmentofmplement,ClassA,fileNo.112933A,IamcallingfromJapan,Iamintrouble.”

“Norma:Welcomehome,Caesar,youareundermyprotection.”

恺撒从没觉得诺玛这么亲切。他特别不喜欢唠唠叨叨的女人,曾在守夜人讨论区里抨击诺玛的性格设定像个“养尊处优的白种中年妇女”,但此时此刻要是真有诺玛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他会大力拥抱这个白种中年妇女跟她行吻面礼。重新回到诺玛的保护下意味着太多的事情,他得到了情报系统的支援,能从学院账户上支取现金,甚至能临时借调一架直升机来把自己送出日本国境。在连线状态下的专员所向披靡,因为诺玛永远站在他身后,即使他中枪失血都没关系,只要他向诺玛呼救,几分钟后就会看见救护直升机从天而降。

“恺撒:龙渊计划失败,目前能确定的生还者只有我。”

“诺玛:日本分部背叛,日本已经变成战场。”

“恺撒:背叛原因?”

“诺玛:这项情报对你暂不开放,你的优先任务是潜伏。你是去过神国的人,蛇岐八家如果知道你生还,一定会缉捕你。”

“恺撒:安全港已经没用了,我得找其他的隐蔽所。我需要一架直升机、一部不被监控的手机、信用卡和五百万日元现金。” “诺玛:依据日本的空中管制条例,调动飞机会留下记录,蛇岐八家会根据飞行记录找到你。去接你的车已经在路上了,请安心等待,你要求的东西都在那辆车上,你到达安全地点之后我们再联络。”

“恺撒:Gotit.”

不愧是诺玛,在几分钟内就制订出了恺撒的避难方案,连车都派出来了。

真贴着恺撒跪坐,看着恺撒神采飞扬地敲击键盘,便如演奏钢琴一般。真也很高兴,虽然败犬状态的恺撒倒也蛮“惹人怜爱”的,不过在真的心里恺撒就适合现在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真每每回想那个雨夜,大风吹起恺撒的长风衣,他洒脱地迎着风雨点燃一支雪茄,仰头对天空里吹出一口烟雾。他出生在热那亚湾的阳光里,暴风雨都扑不灭他身上的光。

长长的鬓发垂落在恺撤的肩膀上,发丝间带着隐约的檀木香味。借助屏幕的反光恺撒能看到真的脸,两张脸靠得很近,像是情侣们在拍大头照时常摆的动作。

恺撤心说真麻烦啊。

第四章 檀香味头发的女孩 3

他知道女孩喜欢一个男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状态,会下意识地靠得很近,会跟在那个人身后无声地走动,会在餐桌上特别活泼地说话,又忽然沉默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这就是想用说话来掩
盖自己的心事。这方面恺撒太懂了,太完美就是加图索家男人的缺点,女人缘总是好得让衰仔泪流满面。有时候恺撒自己都说不清怎么就撩动了姑娘的心弦…分明他只是坐在那里发呆,无聊地抠着脚丫。

很少有好姑娘一遇恺撒误终生,虽然她们甚至没机会跟他多聊几句,但将来她们老了,皱纹像是烧过的木头那样深刻,仍会回忆起那年在热那亚湾的海面上,穿着白色船长制服的男孩坐在船头面对落日,默默地喝一杯杜松子酒,海风撩起他金色的头发,桅杆上猎鹰振翅欲飞…他的手在姑娘们看不到的地方无聊地抠着脚丫。

恺撒没有闪开,以免令真尴尬。贵公子就是这样骚包的货色,他们也许心有所属,但还是对女孩们的爱慕来者不拒。他们不断地自我修养,潇洒多金,风度翩翩,立志成为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扮演所有女孩的梦中情人,如果某个女孩很想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看一次日落,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同意,反正施舍对方一次落日的情愫也不算什么,以后就再见不联系。

这么想来种马老爹浪来浪去的一生倒也不能都怪他。恺撤自己要不是遇到命中相克的母老虎,也会跟老爹一行自诩风流地浪来浪去。

直到今天恺撒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被诺诺给收拾了,诺诺最牛逼的地方就是你永远看不透她,所以恺撒的名言是“每个女孩都是一本书,我最爱诺诺这本书,因为我读不懂。” 一个一眼就能被看穿的女孩有什么意思?就算她对你动了心,她的心也就是一西页纸那么厚的宣传页,翻开来上面写着“我喜欢你”这干瘪的四个字。

恺撒坚持了一分钟,微微挪开一些,看着真的眼睛:“还想继续读书么?”

“想啊!我出来工作就是要攒学费的!”真点点头。

“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介绍一个人跟你认识。他是加图索教育基金会的负责人,还是意大利佩鲁贾外国人大学的校董,你可以理解为那所学校是我们家开的,是一所不错的学校。那个人
会提供你一份全额奖学金,资助你去读书。佩鲁贾是个很美的城市,建在丘陵间,城里的路都起起伏伏,还有很多古罗马时期的建筑。我想你会喜欢的。我会抽几天带你在佩鲁贾转转,顺便介绍我未婚妻给你认识。”恺撒特意提到了未婚妻。

“不用啦,我还要留在家里照顾奶奶。”真赶紧摆手。

“他会给你奶奶也提供一份养老金,带老人家去意大利玩玩也不错哦。”恺撒微笑。

这挥洒自如的一笑,这才是他的完全体啊!风度翩翩有没有?胸有成竹有没有?一掷千金博美少女一笑有没有?恺撒都被自己的英俊潇洒打动了。尖厉的刹车声从外面传来,显然是一辆
高速行驶的轿车在网吧门前急刹车。

“是来接您的车么?”真站起身来,“我出去招呼一下他们。”

恺撒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别出去,来的不是一辆车,是一个车队!”

真竖起耳朵认真昕,她甚至能听见不远处商业街上的人声,可外面确实只有一辆车的声音。那辆车在曼波网吧的门口停下,并未熄灭引擎,引擎发出巨兽吼叫般的声音,结合那极其尖锐的刹车声,门外显然停着一辆经过暴力改装的超级跑车。但半分钟之后恺撒的话就被证实了,群兽的呼吼由远及近。那确实是一支车队,跑车中混杂着大排量的机车。他们围绕着这栋四层楼
行驶,从窗户里看出去,狞亮的尾灯像是血红色的蜂群。

网吧门前停着一辆血红色的道奇“蝰蛇”跑车,这是一款极其狂暴的速度机器,价格不到恺撒那辆布加迪威龙的十分之一,但它的引擎排量比布加迪威龙还大,油耗惊人极难驾驭。布加迪威龙就像一个戴着玫瑰金运动型腕表穿着休闲西装的富家子弟,而蝰蛇则是美国公路上竞速的亡命之徒。玩这种跑车的年轻人往往都会给车辆加装NOS钢瓶,这种钢瓶可以把氧化二氮注入引擎中进一步提升功率,虽然会造成引擎的损害,却会进一步提升跑车的功率,把跑车变成排气管喷火的怪物。 蝰蛇的后备箱打开,少年们骑着摩托车从蝰蛇两侧驶过,从后备箱里拔出不锈钢砍刀和短管猎枪。他们穿着造型夸张的皮夹克,夹克上缀满铜钉,头发染成蓝色、橙色或者绿色,两臂全是狰狞的文身。

那是黑道中的暴走族,而且是“武暴走”。暴走族分为文暴走和武暴走两种,文暴走只是飙车玩,有些文暴走白天有正式的工作,不过是有辆好车,晚上出来飙着玩;而武暴走都是些无法无天的少年,他们通常都辍学无业,聚在一起玩车,也聚在一起打砸抢。他们对警察来说是场噩梦,正正经经的黑道中人通常做事有度,被侵犯到的时候他们才动用武力,而武暴走血气上
涌就会拔刀砍砍杀杀。这帮孩子没准什么时候就翻车死掉,所以拼起命来够狠,有时候会为了争抢一个太妹的欢心而杀人。

这些暴走族的装备比一般暴走族要精良很多,他们的座驾包括了杜卡迪Monster、本田CB400、雅马哈XJR400、铃木IMPULSE400、暴徒400、川崎zrx400——这些改装过的重型摩托车发出的吼声不亚于那辆蝰蛇,车身上贴满火焰般的红色拉花,少年们在手中转着砍刀,把车头拉起来仅用后轮玩特技动作,车技也还不错。

“居然被这帮疯子找到了。”恺撒皱眉,“这个镇子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暴走族?”

“镇子附近有一个世界级的赛道,所以这里常年都有一群玩车的人。寿说千鹤町的暴走族比新宿的暴走族还狠,让我千万不要招惹那帮人。”真说。

“这就是蛇岐八家派来对付我的先头部队吧?”恺撒抽出沙漠之鹰,看了真一眼,“害怕么?”

真摇摇头。她是真的不害怕,既不害怕外面的人也不害怕恺撒手中的猎刀和大口径手枪,看到恺撒抽出沙漠之鹰她反而有胆量了,恺撒举枪贴在墙上静静聆听的作就像电影里那些无往而不胜的男主角。这么帅能杀不出重围么?恺撒心里苦笑,对方的人数众多,但他的枪里只有一发子弹。他在进入迪里雅斯特号的时候卸掉了弹匣,只有一颗子弹留在枪膛里。就算他有一挺重
机枪也不好办,他总不能对一群半大孩子扫射。这些小混蛋里有的还不满十八岁,就算杀人都不会被判死刑的。

他高速地思考眼下的局面。显然他的位置已经暴露了,但究竟怎么暴露的他还没想明白。蛇岐八家不是傻子,围捕他这种危险目标该派执行局来,可眼下居然是一大群骑摩托车的小屁孩子出动了。

一辆高大的厢式货车开到墙边,紧贴着墙壁停下,把隔间的窗户封上了。这帮暴走族居然很有战术头脑,这座建筑的窗户不多,几辆厢式货车就能把所有的窗户都给封死。

镰鼬带回的信息说明有人正从消防梯往上爬,这是要把楼顶也封锁。暴走族必然掌握了这栋建筑的结构,他们正按步骤逐一封锁出入口然后瓮中捉鳖。 这是一场进攻,很有秩序的军事进攻,这帮完全受荷尔蒙支配的小屁孩子能做出这么有逻辑的事情来,应该是有人在幕后指挥。

他回到电脑前,快速地输入:“我被包围了,我需要曼波网吧的建筑结构图,给我找出最合适的撤离路线。”

这是诺玛最擅长的事,她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别人看来迷宫般复杂的建筑结构图她能在几秒钟之内分析完毕,找出最便捷最安全的行动路线。靠着她这方面的能力,专员们经常可以避开战斗轻松脱身。

但这一次诺玛没有回答。

“恺撒:建筑结构图,快!”

诺玛仍旧没有回答。窗口上“Norma:\”的图标还在闪动,这说明恺撒和诺玛之间仍然保持连接状态,但诺玛拒绝回答恺撒的呼叫。恺撒意识到出问题了,但他想不明白出了什么问题。

镰鼬带回了急促的脚步声,暴走族已经完成了封锁,正从前门冲进来!

黑暗忽然降临,从灯到屏幕再到机箱,所有发光的东西都黑了。空调停止了运转,各种发声的设备也沉寂下来,只剩前后街上的引擎轰鸣声。世界陷入了奇怪的、黑色的寂静中。

整间网吧的人都叫骂起来,这个时刻居然忽然停电了。不是曼波网吧停电,而是整个街区停电,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恺撒伸手摸索,攥住真的手腕示意她不要惊慌。停电不是坏事反而是机会,他可以借着黑暗逃离,前提是别跟那些暴走族迎面撞上。如果近身格斗的话恺撒倒也不怕,但暴走族每个人腰间都揣着短管猎枪,虽说跟军用武器比起来精度差得很大,但非常危险,看那些短管猎枪的口径,用的应该是名为“鹿弹”的大口径霰弹。每枚鹿弹里都有几十枚圆形的铅珠,开枪就是一片弹幕,打到身上就是致命伤。

“你知道别的路么?类似通风管或者货运通道这样不常走人的路。”恺撒问真。

真还没来得及回答,屏幕忽然又亮了起来,电脑自行重启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就只有那么一面屏幕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令人有种撞鬼的感觉。

“Eva:Afrontepraeclpitiumatergolupi.”屏幕下方出现了这句话。

这是一句拉丁文谚语,意思是“悬崖在前狼群在后”。如今世界上已经没什么人说拉丁文了,只有梵蒂冈的教士们还用它来研究古代典籍,可加图索家的“官方语言”却是拉丁文,作为贵族,他们坚信拉丁文是人类世界中最优雅的语言,也只有它能解读各种用拉丁文写成的黑魔法书,这些古籍都跟龙族文明、炼金术、言灵术有关。“家主必须熟练掌握拉丁文”的传统直到
庞贝这一辈才被废除,庞贝公开的理由是“听说名词就有七个格已经心如刀绞继续学习下去只怕是难免心梗死这唯一的结局请让我说英文吧”,私底下的原因是“说好英语能跟全世界的美女沟通学会拉丁文只能去梵蒂冈和教皇辩论你愿意学哪个”?

恺撒学过一些拉丁文的皮毛,勉强可以读懂简单的句子。无论这个Eva是谁,上来就用拉丁文和他说话,说明是非常了解他的人。

“恺撒:你是谁?”

“Eva:你可以称我为Eva或者诺玛,因为无论Eva还是诺玛,都是同一台智能中枢的性格变体,神经元的不同组合方式。我和诺玛的记忆库和信息库是一样的,区别只是性格语言的逻辑。”

“恺撒:听不太懂,我也不知道诺玛还有妹妹或者女儿这种设定。”

“Eva: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因为几分钟之前你还在跟诺玛对话,但那并非真的诺玛,你不断地ping学院的主页引起了辉夜姬的怀疑,刚才跟你对话的人其实是辉夜姬。你已经向她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和位置,搜捕你的人正在路上。我中断了干鹤町的电源供应,强迫辉夜姬从这台电脑断线,这才能跟你对话,现在整个千鹤町只有这台电脑有供电。但以辉夜姬的能力,恢复电源供应只要三十分钟,如果三十分钟内你不从千鹤町里逃出去,那么仍会落入辉夜姬的监视。” “恺撒:我怎么相信你?”

“Eva: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记下这张图上的几个出入口。”

曼波网吧千鹤町店的地图显示在屏幕上,这间网吧居然颇为庞大,楼上还有土耳其浴室,顶楼还有台球厅和迪斯科舞厅,应该是千鹤町上最风流的娱乐场所了。

恺撒有几分相信了,这才是诺玛的风格,精准的情报支持,高效的执行。

“恺撒:查询外面这群人的身份。”

“Eva:暂时不支持这项查询。从行为特征分析是日本特有的暴走族,他们携带轻型武装,战斗力数值跟你的对比大约是6:1,在没有装备的情况下你没有正面作战的胜算。执行局的人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

“恺撒:这一波都对付不了还有第二波,我的运气有这么糟糕么?”

“Eva:如果将你的‘运气’数值化的话,从你抵达日本开始你的运气值一直位非常低低的低位,或者说你在走霉运。”

恺撒被她憋得说不出话来。

“恺撒:好吧我蛮喜欢你的小姑娘,至少你比白人中年妇女有幽默感。”

“Eva:不用对我说这些,你的魅力对虚拟人格不起作用,留着用在美少女身上吧。节约时间,立刻出发。最安全的道路是三楼土耳其浴室的下水口,那个下水口的直径人约是二十英寸,以你的身材不难穿过。下水口位于更衣间隔壁的墙壁后,打破那扇墙壁你自然会发现下水口。曼波网吧是经过多次装修的老旧建筑,道路很复杂,最好请你身边的女孩带路。”

恺撒一愣。

“恺撒:你怎么知道有女孩在我旁边?”

“Eva:通过这台电脑的摄像头看见的,你身边有一个日本女孩,身高五英尺四英寸,体重约46公斤,年龄估计为十九岁,应该是店里的服务人员,你正抓着她的手。从你跟辉夜姬对话开始我就在监视。”

“恺撒:从头到尾你都看见了?”

“Eva:你是在担心类似这种画面么?”

屏幕上出现了照片,一男一女肩并肩神情专注,女孩穿着性感的紧身旗袍。她把头略略侧向男人,长长的鬓发垂在他的肩上。抓拍得很有水准,绝对是情侣大头贴的感觉。

见鬼这只名为Eva的隐藏人格不是来自执行部而是来自新闻部吧?这照片发到守夜人讨论区上去能连挂三天的头条!恺撒的头都要炸了。

“恺撒:小姑娘狡猾起来真是最可怕的生物。”

“Eva:你应该叫我师姐。”

“恺撒:师姐饶命。”

“Eva:逃出这里之后再跟我说一次我就饶你。现在,快!”

“能带我去更衣间么?”恺撒转向真。 “没问题!我知道更衣间在哪里!”真使劲点头,“那张照片不会让你女朋友误解吧?”

“会,但是逃出去的话还来得及解释,逃不出去的话就会被判定为跟日本美少女私奔然后殉情网吧了!”恺撒笑着摸摸真的头顶,“所以必须逃出去!”

红色的法拉利599GTO奔驰在夜幕中,樱把油门踩到底,法拉利化作红色闪电,敏捷地在车流中闪过。最高限速是每小时100公里,那些守法开车的人如果不是特别留神那就连法拉利的尾灯都看不到,他们只会感觉到劲风和怒吼从自己车旁擦过,感觉更像是喷气式飞机低空飞掠。

源稚生看了一眼腕表,照这样下去他们还要大约十分钟才能赶到千鹤町。

对讲机响了起来:“老大!你还在能对话的范围内么?”

法拉利599GTO只有两个座,夜叉和乌鸦两个就只有丢在后面的悍马里了,平时那辆车也能飙得飞快,但是当樱坐上法拉利的驾驶座时,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恺撒的布加迪威龙或者校长的改装版玛莎拉蒂能盯紧她的尾灯。上了高速才半分钟的工夫,樱已经把悍马丢下一公里了,就快离开对讲机的有效范围了。

“还能听见,抓紧时间快说。”

“千鹤町断电了!大规模断电,连移动电话公司的信号站都断电了!”乌鸦一边开车一边大吼。 “见鬼!糟透了!”源稚生皱着长眉。

“不…还能更糟!那帮暴走族已经出动了,现在我们打不通他们的电话,所以没法叫停。”

“谁让他们出动的?我说过不用暴走族卷进这件事里来!他们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源稚生震怒。

“不知道,夜叉、我和樱都没有命令他们出动,可他们忽然就出动了,必然是得到了情报,可现在还查不出是谁下的令。”乌鸦顿了顿,“老大…其实还可以更糟糕的,你要不要接着听?”

“说!”

“我查到那些暴走族的资料了,他们是一个名叫‘赤备’的帮会,成员多数都是16到20岁的孩子,里面有些混血种。他们没有什么固定的营生,主要是抢劫和偷车,但那帮家伙非常有钱,买得起名牌车,最糟糕的是赤备里的死孩子们都嗑药,他们磕一种叫LSD的致幻剂,吃了那种药以后他们会产生幻觉,在嗑药的状态下他们跟神经病没区别…他们中的几个人可能杀过人。”

“还能更糟糕么?”源稚生的额头上都是冷汗。

“他们每个人都有枪,虽说只是仿造的猎枪,但那些东西确实是致命武器。有情报说赤备前几天刚从黑市里买了7000发鹿弹…”

对讲机里传出沙沙声,法拉利离开有效通话范围了,樱把油门踩到底,继续加速。

一群吸食了致幻剂的疯子,如果正面遭遇恺撒小组,双方都带着致命武器…源稚生紧握刀柄,此刻能相信的只有运气和樱的速度了。

走廊上一片漆黑,只有少数应急灯照亮。断电没能挡住暴走族,这帮十几二十岁的男孩提着砍刀和短管猎枪冲进网吧,三五人一组,一组人控制一条走廊,把隔间的人都给拖了出来。来曼波网吧的人都不是为了正经上网,多数隔间里都是一男一女,男人们的手不老实地在女孩身上揩`着油。他们原本以为外面的脚步声是电力公司的人冲进来检修,看见有人冲进隔间来吓了一跳,跳起来就怒骂。但少年们轻而易举地就让这些“大人”闭嘴了,他们把枪`管捅进客人的嘴里,下手稍微重点就磕下几颗带血的牙齿来。

美丽或者不美丽的女孩被揪着头发拖出隔间,她们的旗袍凌乱,露出白得耀眼的大腿来。男孩们把她们摁在榻榻米上,手很不老实地伸进女孩的裙子里。

这种掌握了暴力的半大孩子比成年人还要凶狠,分明店里的女孩也就跟他们差不多年纪,可他们在女孩身上摸摸捏捏一边粗野地骂她们是欧巴桑。

恺撤和真贴地爬行,手电的光束在他们头顶上方扫过。“不要往前看啊加图索先生”真小心地捂着旗袍的开衩处。

恺撒心说我往前看也没用啊这里漆黑一片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俩现在就像是结队出来觅食的老鼠,后面的闻着前面的尾巴。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老鼠猎食队悄悄地增加到了三只。恺撒和真从某个隔间门前经过的时候,拉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里面的人猫着腰爬了出来。新来的小老鼠叼住了恺撒的尾巴。

恺撤停了下来,拔出沙漠之鹰指向身后,几秒钟之后第三只小老鼠的脑袋就撞上了冰冷的枪口。这家伙双手抱头嘴里直抽冷气,但不敢出声。

“Stophere!”恺撒冷冷地说。这家伙大概是想跟着他们溜出去,可这种时候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

“Help!Help!瓦达西瓦…这个…瓦达西瓦…”这家伙结结巴巴地说。他日语其实还行,但黑暗里忽然撞在枪口上吓得口不择言,日语英语中文一起蹦出来了。

恺撒脸色骤变,揪住衣领把这家伙拖进角落里:“他妈的怎么是你?”

“我我我…我也想问这句话,我还说谁爬得那么风度翩翩,原来是老大你!”对方显然也是大惊失色,但在这种时候还不吝送上马屁。

路明非也是按照《行动手册》前往安全港,于是在这里遇上了恺撒。可怎么说呢,大家死里逃生有幸活着再见一面是好事,可见面的时候周围有上百把砍刀上百支枪晃来晃去就有点伤感了。

“你怎么过来的?”恺撒心说路明非这一路想必也很辛苦。 “别说了,相当惊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不知是谁把我给捞上来了,好在我长了一张大众脸,没人认出我来。我心说警察肯定来找我问话,那我就给抓进去了,肯定得逃走。我就偷了医生的外套,大着胆子从前门溜出来,居然没人来拦我。”路明非砸吧着嘴,“不过我还是给吓得不轻。”

“你这不挺顺利的么?”

“顺利什么啊?”路明非叹气,“我一出医院才想起我没钱啊!那个医生的外套里只有几千块钱,我去店里吃了一碗拉面加两个卤蛋就没了。”

恺撒心说嗯…还有拉面和卤蛋。

“然后我才想起我连坐电车的钱都不剩下了,只好偷偷溜进电车站,我真没做过贼,吓得浑身都是冷汗…”

恺撒心说你前不久还偷了医生的外套现在又没做过贼了。

“好不容易上了来千鹤町的电车…”

“你居然能找到来千鹤町的电车?”恺撤心里很有点震动。其实他也想过要搭乘电车来千鹤町,可放眼望去只有四通八达的道路和看不懂的路牌,谁都听不懂他的话,所以他才打消了找电车的念头。

“哦,这个倒不难。我找了个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女孩问路,她就告诉我了。上车之后我才发现特别巧,她也是坐电车来千鹤町玩,我就跟她说我要找一个网吧,她看我是个外国人又不认
识路,就用手机定位帮我找到了这里。反正遇上那个女孩之后都蛮顺利的了,我还蹭了她的出租车。她人真的蛮好的。”

恺撒心说你这一路上吃饱喝足还有美少女陪伴,“相当惊险”在何处啊?

“来这里之后我才发现不对,一个死胖子把我领进一个小隔间里。我开电脑就想联系本部啊,结果跳出来一堆奇怪的网站,”路明非脸色交了变,“那种奇怪的网站老大你也遭遇了吧?”

恺撒无奈地点头,心说不要用“遭遇”这样委婉的字眼,男人之间有必要这么遮遮掩掩的么?看了就看了,只要回去不跟对方的女朋友说就等于没看过!这点兄弟义气全世界男人都是有
的!

可再一想对方悍然一条光棍,全然没有把柄捏在自己手里。

“刚才一个女孩进来给我擦鞋,二话不说就给我跪下了,也不容我说个‘不’字,擦着擦着还摸我腿。我正愁没钱付账呢,黑帮就冲进来了。”路明非说到这里眼睛一亮,“唉哟!这不是真小姐么?穿这么漂亮!”

他越过恺撒的肩膀伸手过去:“真小姐还记得我么?我是那天晚上的那个。”

“记得记得,您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嘛。”虽然不是叙旧的时候,但真也只有笑着跟路明非握握手。

“路明非,我叫路明非,上次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现在就算认识了。”路明非态度和语气都很诚恳。 恺撒心说这废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一流啊!分明也有穿旗袍的性感少女给他擦了鞋,他一眼就能看出真穿着这里的制服,却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送出“真小姐穿这么漂亮”的马屁,完全没有恺撒跟真见面时的尴尬。

“老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路明非问。

“我刚才跟学院联系上了,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学院把诺玛升级成了一个名叫EVA的小女孩,不过看起来倒是更加强力。断电是她做的手脚,她还给了我一个地图,我们现在去找一个出水口。外面有的是车,逃出去之后我们抢一辆跑得最快的。剩下的事情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蛇岐八家如果以为秘党只是一座学院那就大错特错了,反正据我所知得罪过秘党的人都后悔了。”

路明非心里暗暗吃惊,原来学院里真的藏着一个名叫Eva的女孩,他经历过的各种诡异的事正逐渐变成现实。

这条走廊的尽头是一座圆形大厅,三个人起身躲在墙壁和门的夹角里,从门上的小窗往外看去。

圆形大厅其实是一个电梯厅,去土耳其浴和台球厅的客人在那里乘坐直达电梯,拿着短管猎枪的暴走族在大厅中巡逻。大厅里只有一盏应急灯,灯光非常昏暗,看不清有多少人。凭借暴血后的高速,恺撒可以轻易地击倒五到六个人,但如果有人藏在远角落里对他开枪,那他就有生命危险。他释放了镰鼬,情况瞬间就清楚了,圆厅里足足有十二个人,其中有四个人都位于远端的角落。硬闯是不行的,但想去更衣间他们必须经过那座大厅。恺撒抚摸着狄克推多的刀柄思索。

“有人来了!”路明非低声说。

急促的脚步声往这条走廊过来了,借助镰鼬恺撒听得很清楚,那是两个持枪的少年,他们手腕上的银链子敲在枪身上发出“哗哗”声。

恺撒挑了挑眉:“来得好!我们往后撤!”

三个人退到走廊深处,路明非和真在前,恺撒殿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年们带着大功率的手电筒,把前方一片照得雪亮,只要他们踏入这条走廊,路明非他们一定现形,恺撒当然可以徒手对付两名暴走族,但如果发出任何声音那外面大厅里的暴走族会聚集过来乱枪齐发。

恺撒只跑了几步就停下了,轻轻击掌说:“靠墙坐下!”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真先听懂了,她抓着路明非,两个人一起背靠墙壁坐下五手抱头。如今店里的客人和店员都被暴走族生拉硬拽出来坐在外面,真穿着店员制服,而路明非一看就是来上网的死宅,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们。

少年们推开了门,在开门前的一瞬,恺撒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雪亮的光束里路明非和真现形了,少年们大步前进,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个人正平躺在自己脚下。

任何手电筒发出的光都是圆锥形,这束光可以照亮整条走廊但是偏偏照不亮自己前方的黑暗。

第四章 檀香味头发的女孩 4

恺撒忽然伸手,抹黑抓住两人的脚腕。两人失去平衡扑向前方,他们毕竟是飙车的暴走族,身体的反应性还是相当出色的,人还没摔倒在地就已经把短管猎枪举起来了。但恺撒绝不允许他们发出声音,双拳齐出猛击这两个少年的小腹。那里是胃部和横膈膜,分布着丰富的神经,窒息般的剧痛立刻就让这两个男孩闭嘴了,两柄短管狺枪落进恺撒手中。恺撒把双枪插入后腰,跟着
勾拳上挑。黑暗中隐约传来骨裂的声音,重拳打折了男孩们的下颌,同时造成了脑震荡。恺撒紧紧地抱住这两个失去意识的人.让他们缓缓倒地不发出丝毫声音。

完美的伏击,符合卡塞尔学院的战术学教程,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恺撒自得地笑了笑…但这时骤变忽然发生,原本应该昏迷的两个少年中,有一个猛地跳了起来,捂着开裂的下颌往外跑去。

他遭受重击之后竟然还保有神智!恺撒别无选择,抽出沙漠之鹰,剥下夹克缠在枪身上,飞扑出去枪口抵在那个男孩的后脊上发射。他只有唯一的一发子弹,一发弗里嘉麻醉弹,本该用
在最关键的时刻。但也许这就是最关键的时刻了,枪口焰烧伤了少年后背的大片皮肤,一瞬间麻醉成分就随着血流进入了他的神经系统。恺撒一把接住这个男孩把他放在地上,拔出两柄短管猎枪指向通道两端。虽然用衣服包住了沙漠之鹰,但这柄枪的火力太过强猛,开枪的声音如同重物落地。恺撒不确定是否已经惊动了大厅里的暴走族。

少年们肆无忌惮的笑声中夹杂着女孩的哀求声和哭喊声,恺撒低着头聆听,狠狠地皱眉。十几秒钟过去,双枪缓缓下垂点在地板上,虽然很不愿听到女孩被欺负时的哭声,但这种声音确
实保护了他们。

真吓得微微颤抖,她不久前才说过相信恺撒不是通缉令上的那种暴徒,但这就眼看着恺撒用枪顶着一个大男孩的背发射,那股子凶蛮就像野兽把利爪插进猎物的心拦里。

恺撒抓过她的手按在那名暴走族的颈部:“看起来像是实弹的效果,其实是麻醉弹,不用害怕。”

真摸到了稳定的脉搏,惨白的小脸上一下子透出血色来。她使劲地点头:“我就说加图索先生是善良的人啊!”

路明非在旁边哼哼说:“切!”

确实弗里嘉麻醉弹造成的效果不是致命的,但恺撒没有让真去检查那两个家伙下颚骨裂的情况…如果不找个顶尖的骨科大夫做手术,只怕他们得换全塑料的下颌骨。

除了家主庞贝用风骚解决问题,加图索家的其他人都不吝使用暴力。恺撒的心情非常不好,女孩们的哭声刺激着他的神经,可他却只能像老鼠一样贴着墙角爬,所以下手自然而然地重了。

恺撒剥下暴走族身上那件挂满银链子的夹克披在自己身上,再换上那双棕色的马丁靴。真精心擦好的皮鞋只有放弃了,这群暴走族都穿着钉铁掌的马丁靴,一双锃亮的休闲皮鞋太容易暴露自己了。至于头发,此刻他那头肮脏缭乱的金发倒是正合乎暴走族的审美,在脑后简单地扎个马尾,不要扎太整齐就好了。

“老大你是要换装混出去?”路明非恍然大悟。

“我们还得给你也找一身衣服。”恺撒看了一眼那名后背中枪的暴走族。弗里嘉麻醉弹在那件月白色的羊皮风衣上留下了中枪般的血色污渍,中间还有一个漆黑的弹孔,显然不太能蒙混过关。

恺撒扭头看了一眼路明非:“真,你身上这种制服,还能搞到多余的么?身高一米七出头。腰围二尺一左右。”

“这种旗袍样式的很贵,每个人都只有一身。”真想了想轻轻拍掌,“不过明非先生可以穿我的!”

“都没注意你居然有这么高。”恺撒上下打量真。

“中学时候就给人说是只能嫁给运动员的高妹啦。”真站直了。她果然有一米七出头,踩着高跟鞋亭亭玉立,只不过她总是低着头,又是在恺撒面前,所以身高显不出来。 “喂喂喂,稍等稍等,这种事要征求当事人的同意好么?你们聊得热火朝天没那?为什么不是老大穿是我穿?我穿高跟鞋走不动道的!”路明非赶紧说。

“你穿过么?”恺撒冷冷地问。

“废话!当然没穿过!你以为我是变装伪娘么?”路明非瞪眼。

“没穿过你怎么知道穿上走不动道?”恺撒揪着路明非的衣领把他拖进旁边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还有,你马上就要成为变装伪娘了!” 三名昏迷的暴走族也给拖了进来。拉门刚刚合上就听见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群的暴走族从外面的走廊上经过,他们一边走一边给短管猎枪上膛,显然是迫不及待地想用这把枪在某个人身上试试。路明非吓得微微哆嗦,门外那些是真真正正的暴徒,可以只为了想杀人而杀人,如果他们注意到地面上残留的血迹,估计会用短管猎枪隔着门齐射。几百枚铅弹组成的弹幕,被迎面轰中只怕是确认尸体都困难。他现在才理解为何学院有免费运送遗体回故乡这个福利…这可真不是空口说白话啊!这真是扎扎实实为学生考虑,把福利措施落到了实处啊!

“脱衣服!”恺撒双手持枪背靠拉门警戒。 “我还是真小姐?”路明非一边解扣子一边嘴贱。

他就是这毛病,越是紧张的时候越是容易笑出来,越是紧张的时候越是会忍不住要说贱笑话,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有一年他得了重感冒必须每天去打青霉素针。他分明很害怕打针,可是护士在他屁股上抹碘酒的时候他还用颤抖的声音念念有词:“护士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故事说蜘蛛要和蜜蜂结婚了。蜘蛛问他妈妈,为什么要我和蜜蜂结婚啊?蜘蛛妈妈说,蜜蜂是唠叨了点,可人家好歹是个空姐。蜘蛛说,可我比较喜欢蚊子诶。蜘蛛妈妈说,别提那个小护士了,上次妈生病打针,她把妈打个水肿。”护士咯咯地笑了,针头就断在他屁股里了。

“别废话!快脱!还有裤子!”

隔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两个角落里都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反正谁也看不见对方,倒也不用那么避讳。路明非靠着墙壁,以免自己伸手踢腿的时候碰到真。

路明非先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扔给真,他穿的是从医院偷来的衣服,牛仔裤和绒面的格子衬衫,真穿起来并不费劲。但要换上那身性感撩人的旗袍就难了,店里给每个女孩都选了小一号的制服,这样才能把她们的曲线勾勒得更加清晰。路明非急得一身都是汗,真摸着墙壁来到路明非对面帮他拉拉链整衣领。路明非看不见真,只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檀香气味。他心里微微一动,觉得真真是个好姑娘,就像在兵荒马乱的乱世里,也许下一刻就会死,但是有一个姑娘一丝不苟地给你穿上外套整理衣领…作为一个男人,为了她你就可以去保家卫国了。

该死!又想起诺诺来了,想起在那个小小的放映厅里,她给自己打上领带,手指纤细温软。那是她最像个女孩的时候,其他时候她都像个小疯子。

男孩最像男人的时候,就是他的女孩最像女人的时候。

“快点!我们没有时间了!那帮家伙搜完了里面会回来再搜这里!我来帮你穿袜子!”恺撒摸过来握住路明非的脚踝。 本来蛮旖旎的心情一下就被这家伙的毛手马脚打断了。“行行行行!我自己穿!男男授受不亲!”路明非抓过恺撒手里的丝袜,气哼哼地靠墙坐下。

真点亮自己的手机,最后一次帮恺撒和路明非调整伪装。恺撒基本没什么问题,只要他魁梧的体格不引起怀疑,不过如今日本人里也颇有些健壮的高个子了,被恺撒击倒撒击倒的两个家伙看起来不满二十岁,但身高也都接近一米八。旗袍制服穿在跑明非身上倒也合身,如果忽略他是个平胸的话…最麻烦的其实是发型,路明非的头发半长不短,而且乱糟糟的不太收拾,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女孩会留的发式。

"有办法,我把他杠在肩腊上出去就行了,你可以扭动和播打我,这样买发乱糟糟也没人会怀疑"恺撒说,"平胸也看不出来。”

"他们要是觉得我挣扎得太厉害上来帮忙怎么办?”路明非还是有点担心。

"如果我是一个暴徒,我从店里劫了一个女人走,我就是要霸占这个女人,这时候谁会来帮忙?这是要跟我分享的意思么?”恺撒不由分说地抓住路明非,把他抱起来扛在自己的肩膀上,"记得要扭动!”

“穿过大厅往前一直走就能到女子更衣室,我穿成这样就不送你们过去了。“真鞠躬。

“这件事完了之后再见。”恺撒说。

“好呀,您下次来店里我再帮您擦鞋。”

“下次我再来的时候肯定不是为了找你擦鞋是带你去读书。”恺撒拉开拉门,

对了,我叫恺撒加图索,以后你会慢慢熟悉起这个名字的,叫我恺撒就好了。“

“再见。”路明非挂在恺撒的肩膀上,挥手跟真告别。

“再见。”

他们沿着走廊走出很通,真还站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冲他们招手,就像是故乡的

女孩站在月台上送别远赴他乡要去做一番事业的男孩们。

"老大…你有没有觉得大和抚子那种温柔的性格也蛮棒的?”路明非小声问。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大和抚子!"恺撒推开走廊尽买的门,大步而出。

路明非想象自己是个即将被凌辱的少女….配合地扭动两下。暴走族们哄堂大笑,他们喊着某个名字,大概是被恺撒打昏的两个家伙中的一个。果然这帮被荷尔蒙支配的少年是没什么智商的,根本不怀疑恺撒和路明非的身份。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少年团里奉行着动物般的规矩,当-个强壮的雄性宣布了他对一个雌性的占有之后,只有想跟他竞争的人才会跳出来挡路,其他人就只是看热闹罢了。有人跑过来轻桃地在路明非屁股上猛拍一掌,嘴里机机枯略,大概是赞美他屁股大好生养的意思,恺撒低着头,把脸藏在路明非的屁股旁,一言不发地挥拳打开那家伙的手,那家伙猴子一样翻身,嬉笑着逃远了。

“干!猴子男我记得你了!你摸我屁股你死定了!”路明非暗地里咬牙切齿。

这时雪亮的灯光忽然穿透了大厅!大厅一侧的墙上,卷间门缓缓升起,那是卸货通道,通常都是关闭的。此刻几个暴走族合力把卷间门托了起来,一辆雪佛兰大黄蜂跑车停在外面,大灯对着里面照射。

那辆跑车正缓缓地开进大厅里来。这帮暴走族居然想出了这种办法克服停电,他们把车开进大厅里来,用车灯对走廊进行照射。

该死!偏偏是在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出这种事!恺撒迅速地思索对策。 忽然间由极暗变成极亮,所有的眼睛都还来不及适应。可一旦所有人的眼睛适应了高亮度,他和路明非就会暴露。有人正冲他大喊让他给雪佛兰跑车让道,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有人似乎已经觉得不对了,他们正向恺撤走来,接二连三地喊了几个名字。这说明他们不确定恺撒到底是谁。

黑色的人影出现在雪佛兰跑车前方,笔直地站在车灯光幕中。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西装和雪白的衬衫,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提着布条包裹的棍状物。他原本站在应急灯照不到的阴影中,现在车灯把大厅的每个角落都照亮了,他才现身了。从他现身的那一刻起,磅礴的杀机就塞满了整座大厅,气温好像都下降了几度。恺撒把路明非放了下来,伸手到后腰,攥住了狄克推多的刀柄。这个人跟暴走族少年完全不同,他只踏出几步就封锁了恺撒的去路,而他手中那柄略带弧度的棍状物,分明是凶险的冷兵器。

跟那些拿到枪之后不断把玩的少年不同,这是个很有经验的战术家,只有这种人才能在面对枪械的时候使用冷兵器,这说明他的速度快过一般人扣动扳机!

暴走族们也纷纷把猎枪上膛。虽然这些猎枪也都是致命武器,但恺撤仍旧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那个穿黑西装的人身上…难道他就是藏在幕后的指挥者? 缠在那柄刀上的布条散落在地,恺撒知道那柄刀出鞘了,但他看不到那柄刀的形状。

因为太快了!

他本能地拔出狄克推多藏在腕中。可对方的第一刀居然不是斩向他而是旋身斩向背后的雪佛兰跑车,两侧大灯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熄灭的,塑料和玻璃的碎渣飞溅。跑车的前保险杠被整个卸落,沉沉地砸在地上。

何等犀利的刀术,但恺撒一时间没想明白对方的用意。

下一刻寒风割面,恺撒忽然意识到那柄刀已经到自己面前了!这说明对方在黑暗中作战的能力非常出色,他首先灭灯就是不想让恺撒借灯光看清他!这记偷袭几乎得手了,但恺撒的言灵是“镰鼬”,黑暗同样是他最好的战场!他左手拔出短管猎枪,用枪去格挡那柄利刃。枪管被生生切断,半截枪管重重地打在恺撒胸口。虽说是仿造的雷明顿猎枪,但用的钢材是优质的高碳钢,切断这柄猎枪的枪管并不比切断同等粗细的钢筋容易。猎枪为恺撒争取了零点几秒的机会,他右手的狄克推多悄无声息地斩出。

阿萨辛刺客的暗杀刀!

对方既然是用刀的好手,必然能够感觉到自己刚刚击溃了恺撒的一柄武器,那么瞬时进攻是理所当然的事。

恺撒就是希望这种“理所当然”发生,在对方蓄力斩出第二刀之前,恺撒暗藏在手腕后的狄克推多就会给他致命一击。黑暗是暗杀刀最好的掩护!

但狄克推多的刀锋狠狠地斩中了金属,那是日本刀靠近刀镡的部分。一根长长的刀条,前半截是开刃的,后半截通常只是研磨,因为不开刃,所以不存在崩口的危险。对方完全料中了恺撒的刀技。

恺撒翻腕撤刀高速地后退,同时以左手那柄只剩半截枪管的猎枪向正前方射击。明亮的枪火瞬间照亮了前方的黑幕,但对方的人影已经消失了。鹿弹的几十枚铅丸全都打在雪佛兰跑车的前机盖上,这种打猎用的子弹果然暴力,一枪下去前机盖居然塌了,气缸都被打裂了,燃油外泄,几秒钟后火焰包围了整辆车。开车的少年惊恐地推开车门逃出驾驶室,周围那些手持猎枪的少年都端着猎枪等待,看来在这场刀战结束前他们还不会加入战局。

这么也好,恺撒可以把全部精力集中在那个危险的刀客身上。

恺撒的手指扫过枪管的断面,断口异常平滑,像是被激光切割机切断的,可以想象对方的刀速。他扔掉断枪,调整呼吸集中精神聆听,不敢有丝毫松懈,那人用的是最简洁也最有效的杀手刀,这种时候犯一点错误就会完蛋。

雪佛兰跑车还在熊熊燃烧,但是一片黑暗中只有那么一个光源,光与暗的区分太强烈。根本就很难视物。太多人在场也阻碍了恺撒分辨那个刀手的心跳,对方就在身边,但是恺撒看不见他。

凄厉的黑色弧线骤然出现在路明非背后,那个刀手竟然移动到了路明非背后,长刀扫向路明非的后颈!他的刀是黑色的,不会反射火光,整个人又罩在黑衣中,路明非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逼近。

但在“镰鼬”的领域内,这种藏形的花招还是没用的,对方挥斩的速度越快,刀口上的空气激波也越清晰。

恺撒飞驰一步,抓住路明非的衣领把他扯翻在地,狄克推多迎上了黑刀的刀锋。两刀相割,火光四溅轰然巨响,双方都被震退。谁也没有浪费时间,起身就立刻扑上。恺撒夹克搭在小臂上,转为反手持刀,把刀刃藏在夹克里。这是二战前的波兰轻骑兵用过的军用刀术,他们把马刀藏在军用披风里,在和敌人闪身而过的瞬间挥舞披风攻击,令人无法猜中他们的刀在哪里。他贴着那个黑影高速移动,舞动着皮夹克,夹克上的银链子发出“哗”的响声迷惑对方的听觉,真正的攻击却悄无声息。

对方居然很熟悉这套古老的刀术,换用了笼罩范围很大的左右斩法,仗着刀长的优势压制了恺撒的进手刀。

双方的速度相当力量也接近,现在是在比拼连续斩击的刀术组合。谁也看不清对方挥刀的路线,只能用直觉来判断。区区十几秒钟里他们交换了几十次斩击。

这样高速高密度的挥刀,任何一个小错误都是致命的。但双方都完美无缺地运用了刀术组合,就像配合了十年的芭蕾舞演员,踩着刀锋跳一场双人舞。

骑兵刀的最后一刀,最后一刀通常也是最强的一刀。恺撒一跃而起,在空中快速地砍出三刀,他的弹跳非常有力,居然从对方头顶一跃而过。落下时恰好转为看着对手的后背,这就是恺撤一直等待的时机,波兰骑兵刀术中的“过鞍斩切”,这招原本是用来炫技的,在马鞍上站起来,跳到对方骑兵的背后一刀切下,难度极高不说,还得考虑战马的速度,一不小心就会掉下马
背被战马jian踏。但恺撒改造了“过鞍斩切”,把它用在平地上,空中的三刀斩切其实都是虚的,最危险的一刀来自背后。

对手已经来不及转身了,他看不见恺撒,也就无法挥刀防御正后方的攻击,而且把刀置于背后他必然处于反手的不利状态下,关节角度会令他无法发力。

他根本没有挪动身体,长刀翻转从肩头闪过,斜置于后背,左手反手捏住刀背。

最基本的中国剑术,“苏秦负剑”。他一直在用凶狠的日本刀术,此刻却忽然用了这招中国剑术来应对恺撒的过鞍斩切。两柄刀刮出耀眼的火花,苏秦负剑完美地格住了过鞍斩切。

这是干钧一发的变局,又像是演练了几千遍的配合。两个人在生死边界各走了一圈,最终没能分出胜负。暴走族少年们看得呆了。

对手撤刀,猛地扑向路明非。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着衣领扔向那座大理石面的柜台,这一次恺撒没有救他,而是飞起一脚把一个钢质垃圾桶踢向暴走族最集中的地方。

接下来这两个人都从柜台上方越过,一左一右地夹紧了路明非。

“有必要打到这个时候么?认出了我就停手好不好?”楚子航大吼。

“妈的我怎么敢确定是你?我又看不清楚!如果是个跟你师出同门的日本刀,我一停手脖子就给砍断了!”恺撒大吼。

“内部矛盾等我们逃出去再解决!一致对外!一致对外啊!”路明非也大吼。

几轮攻守之后双方就隐约猜到对方的身份了,在不能视物的情况下连斩那么多刀却没有任何一方受伤,不是因为棋逢对手,而是因为反复演练过。楚子航是卡塞尔学院本科部的刀术第一,恺撒则力求在对手最强的科目上战胜对方,双方都以对方为假想敌研习近身战。恺撒唯一一次胜过楚子航就是用这招过鞍斩切,而楚子航苦想了一个月想到用最基本的中国剑术来应对。这没在任何刀术教程中出现过,所以不可能认错。

大家都死里逃生本来是好事,但根本来不及寒暄拥抱…他们听见了短管猎枪纷纷上膛的声音。

枪声震耳欲聋,弹幕铺天盖地地袭来。鹿弹的爆震中还夹杂着巴拉贝鲁姆弹的呼啸声,暴走族中居然有人用美国陆军配备的伯莱塔,这在武器黑市里可算是高级品。

“MPP7!卧倒!”恺撒大吼。

密集的连射声压过了伯莱塔9,那是三支MP7冲锋枪在吼叫。鹿弹近战威力巨大但是穿透力却非常差,只是把大理石打得碎片飞溅。但MP7所用的4.6mm口径的铜壳钢芯硬化弹简直是为洞穿防弹衣而设计的,恺撒太了解这种枪弹的威力了,在他拉着楚子航和路明非俯身后的两秒钟,密密麻麻的弹孔出现他们对面的墙壁上。MP7贯穿了大理石柜台。

“不能把他们看成一般的混混,他们是来杀我们的!”楚子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准备得很充分!”

“见鬼!我居然被一群老鼠围杀!”恺撒咬牙切齿。

MP7的枪声暂时停止了,暴走族们一边换弹匣一边纵声欢呼,其他人鼓噪着为端着MP7的“英雄枪手”欢呼。MP7枪手用潇洒的手法上膛,持伯莱塔的少年负责保护他们,二十多个大男孩肩并肩地缓步逼近。

他们的心跳声在恺撒的耳朵里被放大为暴烈的鼓点。这些男孩的心跳频率超过了每分钟180次,肾上腺素快速分泌,大幅度地唤醒人体的潜能,但也给男孩们的心脏带来巨大的负担,他们
的血液流速极快,血压飙升到常态的两倍以上,如果换作中年人,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但男孩们靠着年轻的优势扛住了,换回了大幅提升的体能。难怪恺撒在走廊里击倒的那个男孩在下颌骨开裂的情况下仍不昏迷,肾上腺素还能大幅度地降低痛感和强化神经反射。

处在亢奋状态下的暴徒会做出比平时更冲动更肆无忌惮的事来,比如说乱枪杀了他们。男孩们确实准备这么做,但他们想走近了再开枪,从而把枪械的威力放到最大。

“校规中规定不能对普通人类使用言灵。”楚子航低声说。

“你负责揍人,我负责写报告。”恺撒冷冷地说。

“xx!”有人嘶声大吼。

男孩们一齐扣动扳机,各式枪支喷吐出明亮的枪口焰,伯莱塔和MP7的大威力子弹将大理石柜台彻底打塌了,比这两种军用武器更“华丽”的是十几支短管猎枪喷出的数百枚铅弹,它们组成亚音速的蜂群,完全覆盖了大理石柜台的上下四方。男孩们兴奋地尖叫着,但尖叫声很快就被痛苦的号叫取代,密集的铅弹在大理石台面上反弹,再经过地面和天花板的反弹,从前方上方左方右方覆盖了这些男孩。

“新手还是从弹弓玩起比较好。”恺撒冷笑。

人家小时候的生日礼物是游戏机,他十四岁的生日礼物是一对沙漠之鹰。他对枪械和弹药太熟悉了,鹿弹他在十六岁之前就玩腻了,这种子弹最忌讳在近距离上对坚硬的大型目标发射,譬如大理石墙壁。火药爆炸的动能分配到每枚铅弹上,铅弹的速度并不高,比起有贯穿力的4.6毫米硬质弹差远了,铅弹会在坚硬的表面反弹,最后遭殃的是射手自己。可这帮蠢货逼近到距离柜台三米的地方才开枪,立刻吃到了贪婪的苦头。

每个男孩都中了几枚铅弹,但这种动能较低的子弹经过反弹并不致命,在肾上腺素的激励下,他们一边后退一边给猎枪装填子弹,想要再组织一轮齐射。 古老的吟诵声回荡在黑暗里,仿佛古钟轰鸣。

空气瞬间升温,光明简直像是日出。赤红之墙平推过去覆盖了这些男孩,身边的温度在一瞬间上升到五六百度,男孩们觉得自己好像待在日冕里,高温空气进入他们的身体,甚至能烫伤气管!

黑影站在那堵赤红之墙诞生的地方,黑红色的光弧在他身边圆形的透明界面上流动。

言灵君焰,最保守的爆发方式,瞬间高温,但还不到会杀人的地步。暴走族以为他们手无寸铁,他们也确实手无寸铁,但楚子航自己就是一门火神炮!

温度迅速回落,恺撒踏着炽热的地面捡拾暴走族丢下的短管猎枪和子弹带,当然MP7和伯莱塔也没有放过。男孩们身体表面严重灼伤,这下子肾上腺素也没用了,他们疼得在地上打滚。路明非冲过去猛踩这些小王八蛋,这些家伙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可是人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需要重视的东西。问题是他们委实选错了对手。

高跟鞋真是好东西,路明非踩得相当爽。

“还挺合身的…”楚子航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旗袍裹身妖娆袅娜的师弟,只好干巴巴地赞美了一句。

高亢的引擎声迅速地逼近,一辆黑色的重型太子摩托冲进了大厅。这个骑摩托的暴走族便如一个冲阵的骑兵,在头顶旋舞着长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的背后,无数车灯组成雪亮的光幕,刚才的枪声把所有暴走族都吸引到货运通道外了,密密麻麻的车灯就像是怪兽的眼睛。

车手猛地提把,摩托车带着疾风腾空而起。这名暴走族显然接受过足够分量的刀术训练,在空中俯身劈斩,是骑兵刀术中的“跳马刀”。他刀斩楚子航的同时用摩托车撞向恺撒,摩托车和人加起来有几百公斤重,被他撞上必然骨折。黑色长刀自下而上挑起,楚子航稍微侧身,随手挥出日本刀中的“逆袈裟”。暴走族的刀连同前轮一起裂开,摩托车像是失蹄的马那样轰然坠地,楚子航凌空一记膝击撞在那名暴走族的小腹上,把他踢飞到四五米外。他的杀胚性格开始发作,下手不加控制了。恺撒连动都没动。低头整理鹿弹的子弹带,这种小角色如果楚子航都没法解决那他别在卡塞尔学院混了。

更多的摩托车冲了进来。男孩们使劲地拧着摩托车的油门,让引擎放肆地吼叫,像是一大群红眼的斗牛。

恺撒从腰间抽出两支短管猎枪。这种老式猎枪每次只能装填两发子弹,威力虽然很大,但是枪管截短之后弹道很飘,远不如MP7和伯莱塔顺手。但恺撒不太敢用军用武器。对于他和楚子航这样的人来说,握住了军用武器就等于握住了死神的镰刀,这不要命的男孩只是往刀口上撞。 “别跟疯子冲突!原路退回去!”恺撒双枪齐发,打炸了一辆摩托车的前轮。

第四章 檀香味头发的女孩 5

大厅里枪声暴作之前,走廊里的男孩们正围着身材最火辣的那个女服务生动手动脚。真坐在角落里双手抱头捂着耳朵,她无能为力,只能不去听那个女孩的哭声。她的手脚冰凉嘴唇发紫,心脏不规则地剧烈跳动。

她从小到大都是特别胆小的那种女孩,白长了高挑的身材。每当打雷下雨的天气她就会蜷缩在被子里抱紧大个的毛绒玩具,去玩具店上班之前她几乎从不深夜出门,因为她总觉得寂静的长街上有脚步声尾随自己。来这间网吧打工的第一天她就做了囧事。擦鞋的时候客人随手在她胳膊上摸了两把,她以为客人要做什么非礼的事,吓得喊都喊不出来来,心律紊乱的老毛病发作了,直接晕厥过去。倒是那位客人是从医学院毕业的,让经理拿来急救箱喂她吃了硝酸甘油胶囊,舒缓地帮她按摩心脏,花了一刻钟才把她救醒过来。

只有恺撒和他的同伴们在的时候真才格外勇敢,勇敢得不像自己。

她确实喜欢恺撒,首先当然是因为恺撒高大英俊有礼貌,但另一个让真动心的原因是恺撒的骄傲。那种跟庶民无缘的、皇帝般的骄傲,“朕即公义”的骄傲。

恺撒在的时候她完全不怕这些凶狠残暴的男孩,而现在她觉得这些男孩就像是围绕着她的恶鬼,这些恶鬼正在撕扯着另一个女孩的衣服,如同要饱餐她似的,等他们吃完了那个女孩就会
跑过来欺负她。她怕得几乎要哭出来。她后悔那时跟恺撒他们分开了,要是恺撒在该多好,他会用凌厉的直拳把这些男孩都打倒。每个女孩都幻想过白马王子,麻生真也不例外。她从小跟奶奶长大,家里不富裕,受过很多欺负,在学校里总是低着头走路,被学长调戏也不敢跟老师申诉。别人生活在五颜六色的世界里,他的世界总是布满阴霾,她期待的白马王子应该像是炽热的太阳,因为只有太阳才能驱除阴霾。

枪声暴作,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接着一记猛烈的直拳把那个抱着女孩大腿的暴走族打翻…刚刚离去的恺撒似乎是应了她的召唤,旋风般回来了!

楚子航用刀柄敲击男孩们的后颈,路明非苦于没有合适的武器,脱下高跟鞋冲上去照一个小子的脑袋猛砸,不怕弄出声音的话,他们三个对付几个暴走族实在是太容易了。

“恺撒!”真兴奋地喊那个男人的名字,她心里已经念了这个名字很多遍,喊起来毫无压力。

楚子航先是吃了一惊,因为这个称呼显然是亲近的人才会喊的,路明非喊恺撒老大,在日本本该只有楚子航才会直呼“恺撒”这个名字。他认出了真,一把把真扑倒,

引擎轰鸣声从天而降,黑影压向楚子航和真的头顶。真看见恺撒太过高兴,完全没注意到这几个绝非应美少女的呼唤回来主持正义的好汉…他们是被赶鸭子一样赶到这条走廊里来的。刺眼的灯光追在他们身后,最前面的暴走族提起车头,摩托车的前轮转动着推向真。恺撒抄起一台显示器,劈面砸在那个男孩的脸上。男孩连人带车仰天栽倒,满脸都是血。

恺撒一脚踩住仍在吼叫的摩托车,以防它伤到后面的女孩们,楚子航翻身跃起。双手短管猎枪连射,把前方的榻榻米打塌,跟过来的第二辆摩托车一头栽了进去。 两辆摩托车组成了一个小个的屏障,阻挡了后面的摩托车队往前冲。

路明非赶着这些女孩撤出走廊,恺撒和楚子航做压制射击。他们也不装填子弹.反正腰间插着七八支短管猎枪,打完了就扔掉换新的。密集的弹幕多少打颓了暴走族的势头,他们纷纷竖起前轮用车身遮挡自己。其实恺撒和楚子航并不敢对准他们射击,以鹿弹的威力正中目标是会出人命的。他们对着墙壁开枪,反弹的钢珠打在摩托车上发出密集的“当当”声。

“撤!”路明非一边大喊一边关闭走廊尽头的安全门。

女孩们都撤出了走廊,恺撒扔掉手中的短管猎枪,抽出伯莱塔对准脚下那辆摩托车的油箱连射,冲天而起的烈焰中两人狂奔着退往走廊尽头。

恺撒刚刚冲出走廊,追击的暴走族也到了,这些男孩在肾上腺素的激励下悍不畏死地操纵摩托车从火中跳过。楚子航猛地带门,门狠狠地拍在那名暴走族的脸上,那辆越野轻骑卡在门里,恺撒一手把它拉了出来,楚子航趁机把另外半扇门也关上,恺撒拧门锁,楚子航和路明非分别插上了上方和下方的插销。三个人靠在门背后剧烈地喘息,平常这种程度的运动对于恺撒和楚子航来说都不算什么事儿,但他俩都处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路明非倒还行,他有拉面和卤蛋垫底,可他平常跑路也是这么气喘吁吁的。

安全门在震动,显然是摩托车在走廊里撞门。居然还有啪啪的砸门声,这群男孩的脑子大概是秀逗了,这种时候拍门谁会应?

恺撒想也不想,反手一刀扎在门上。狄克推多刺入四寸,剔除门的三寸厚还剩一寸刀锋在门背后突出。刀收回来的时候刀尖上一小段殷红,不知道是哪个蠢货的手掌被刺中了。四面八方都是引擎声,不知道多少暴走族正骑着摩托车在网吧里横冲直撞。他们等于陷入了一百名骑兵的包围圈,一百人想来不多,此刻身临其境才发觉真是上天下地无路可逃。

恺撒在剩下的短管猎枪中填装子弹:“举手投降显然不是我们的选择吧?” “举手投降绝对不是老大你和师兄的选择,但对有些没节操的人来说,也有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说法。”路明非事到临头说烂话的毛病又犯了,他的腿弹琵琶似的抖着。

“在对方有故意杀人的情况下我们动武力应该是合法的。”楚子航冷冷地说。

路明非知道这杀胚在动什么心思,三个人其实都在动一样的心思…不过君焰毕竟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肆意地使用,很难保证那种被帮会挟裹来的人不会被波及,这些男孩中未必每个都是亡命之徒。

“你们不是要去更衣间么?更衣间就在不远的地方啊。”真在旁边说。

“你好,楚子航,以前见过的。”跟路明非初见真时一样,楚子航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问候,于是跟路明非一样伸手去跟真握了握…有种英美联军的战士们在战壕中见面的感觉。

“Eva说从走廊那边出去才是更衣间。”恺撒说。

“那边穿过大厅确实可以到更衣间,可这边也能走通,”真说,“刚才这边走不通是因为暴走族把这边封锁了啊。”

恺撒响亮的吹了一声口哨,还没来得及说话,背后的墙壁连带着安全门一起坍塌了!一辆四米高的大型铲车吼叫着冲破灰尘,它是以三四十公里的时速猛撞过来的,巨大的挖掘铲高高举在空中,铁齿被砂石磨得雪亮。楚子航一把把路明非从铁齿下拖了出来,恺撒抓住真把她扔了出去,从后跃中卸下肩上的MP7扫射。驾驶室被高高举起的挖掘铲挡住了,子弹在挖掘铲上打出密集的火花,常规子弹没法打穿这种巨型机械。

伯莱塔(某:我记的是博莱塔)、MP7、挖掘铲车…暴走族祭出了越来越危险的装备,这是一场策划过的军事进攻,而非“黑帮仇杀”这种简单的事。

“跑!”恺撒大吼。

四个人头也不回地往前冲,铲车喷着滚滚黑烟跟在后面。一个个隔间、一层层墙壁、一道道拉门在铁齿前方崩溃,浓密的灰尘沿着走廊滚动。雪亮的光柱穿越黑烟照亮了恺撒他们的背影
,前方又是一道安全门,门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他们走投无路了,这种千钧一发的情况下楚子航根本来不及释放“君焰”,他们会被铲车活活插死在对面的墙壁上。

恺撒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身后黑烟滚滚的庞然大物。他做了决定,这种时候就只有赌,他准备借助暴血后的弹跳力上到挖掘铲顶部,再跳进驾驶室里干掉驾驶铲车的暴走族。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拖进黑暗中。铲车贴着他的脸轰隆隆地驶过,把宽度仅两米的走廊碾成三四米宽的工程废墟。

一只细巧的手捂着恺撒的嘴以免他发出声音,恺撒闻见了淡淡的檀香味,那是真的气味。

“铲车看不到我们的,那个铲子把驾驶员的视线都挡住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冲。”真的声音低如蚊呐。

恺撒恍然大悟,驾驶铲车的暴走族为了遮挡子弹而抬起了挖掘铲,但作为屏障的挖掘铲也把他变成了瞎子。果然铲车冲过去之后一路向前,跟在铲车后面的暴走族一边鸣枪一边在废墟中探索。他们猜测恺撒这伙人已经变成废墟中的血肉了。

此刻真正带着恺撒小组穿过只能容人侧身而过的员工走道。这是日本式的设计,员工走道总是隐藏在客人不易察觉的角落里或者暗门后面,以免员工们来来去去和客人们在走廊中相遇。
员工通道的尽头就是更衣间,跟精致的小隔间相比,更衣间岂止是简陋简直破败,这是一间四面不通风的房间,四面白墙上都是经年的黄渍,木质的长椅已经朽掉了,简易的淋浴设备上满是铁锈,一排排的铁柜站在白蒙蒙的水蒸气中。年轻女孩在这破败肮脏的地方换上妖娆性感的紧身旗袍,穿越隐秘的员工通道,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姿态出现在客人们面前,恺撒心里微微有点触动。

楚子航贴在墙壁上听了听:“有水声,看来Eva的情报没错,土耳其浴室的下水管道就是在这堵墙里。”

恺撒四顾没有找到趁手的工具,不过这难不住他,他蓄力猛踹在那堵满是水渍的薄墙上,墙壁轰然坍塌,露出了直径大约两尺的下水管道。楚子航伸手摸了摸管道壁,温度大约有40度。确实是土耳其浴室的下水管道,客人们沐浴之后的剩水就是通过这条管道排往地下。

“Shit!这是让我用别人用过的洗澡水么?”恺撒皱眉。

“这倒是次要的事情,问题是我们没有趁手的工具,怎么把这根管道打开?”楚子航说。

“君焰呢?”

“爆破力很难控制,这种老旧建筑,可能会在爆炸中塌陷。”

“那就用子弹里的火药,从管道基部开炸,我们大概需要50颗手枪弹的火药。”恺撒从伯莱塔中卸下弹匣,相比鹿弹和MP7的子弹,还是巴拉贝鲁姆弹的火药更多一些。

“我们没有可以用来引信的东西。”楚子航说。

“有这个。”恺撒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用广告单卷着的半支“柔和七星”香烟。虽说被黑面老太太白眼了,可他还是没忍心丢掉这根刚抽了两口的庶民烟卷…时势真是逼人,把高富帅逼得走投无路了。

路明非和楚子航负责撬子弹,恺撒负责设置这个简单的炸弹,这种手艺他是跟东非的猎人学的,用子弹里的火药就能造出能够惊吓到犀牛的小型炸药来。

真打开自己的更衣柜,柜子里的铁盒里有她这两天的工资和几件私人衣服。以这帮暴走族的玩法,今晚这栋建筑玩塌了都有可能,值钱的东西还是拿走为好。

“有人来了。”恺撒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几秒钟之后大家都听见了那个贴墙杏邹的脚步声,有人摸进了员工走道。恺撒把一柄伯莱塔扔给楚子航,两个人都悄悄地把枪上膛,带着真和路明非藏在铁柜后面。门咿咿呀呀地开了,又咿咿呀呀地关闭,那个人摸进更衣室,沿着外面的一排铁柜摸索。他挨个拉铁柜的门,可铁柜都上了锁,在网吧里上班的女孩就只有这么一个私人空间,重要的私人物品都锁在柜子里,当然是要上锁的。那个人终于摸到一个没有上锁的柜子,那是真的更衣柜,她把钱拿出来之后忘记上锁了。那个人似乎在真的柜子里摸索着什么东西。恺撒示意真和路明非都别动,冲楚子航招了招手,两人一左一右,无声无息地包抄过去。

楚子航用拇指和食指比出圆形,恺撒摊开手掌刀一样劈向前方,这是卡塞尔学院的战术手语,意味着两个人同时发动,恺撒担任主攻的角色。

楚子航从隐蔽处闪出,跪姿瞄准,锁定了那个瘦小男人的背影,恺撒冲向前去,用手肘锁住那家伙细小的脖子,隆起的肱二头肌顶着他的咽喉令他无法出声。如果他还想挣扎,那么恺撒随时都能把他的细脖子拧断。这是一个穿彩条西装的男人,他根本没有防备,在被恺撒锁喉之前他正全神贯注地嗅着手里的东西。恺撒用枪柄砸在这家伙的鼻梁上,把他砸的鼻血横流。这家伙手里攥着真的内衣,口袋里露出白色的内衣带子。在同伴四处追杀恺撒小组的时候,这家伙摸进女更衣室当起了内衣小偷。

“我靠!果然是淫贼!刚才还摸我屁股!”路明非华丽地高抬腿踢在这家伙的下巴上,这是他在战术课上学会的泰拳腿法。

潇洒的代价是旗袍开衩处“嘶啦”一声裂开,更显得他身段窈窕春意盎然。

就是那个在大厅里摸路明非屁股的猴脸男人,在这群亢奋的暴走族里他算是最正常的,因为他对杀人没兴趣,满心都想着偷内衣。 真红着脸站在一旁。在日本女孩中她的个子算是很高的,穿的又是妈妈级别才会穿的复古内衣,所以学校里的内衣贼都不偷她的内衣,他们的目标是那些小小的粉红色婴儿蓝色的内衣,往往整个晾衣架上的内衣都被偷空了,只剩真的内衣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终于有人来偷自己的内衣了,不知道是不是该表示受宠若惊。

恺撒没想到真会跟过来。他们三个露脸是无所谓的事,模拟照片都上电视了,全国通缉,可真跟这件事无关,她不该卷进来。猴脸的男人显然看见了真的容貌,他如果说出去会对真很不利,事后循着各种线索他们也许能摸到真家里去。一瞬间他生出了杀心,死人是最安全的,死人不会吐露任何秘密,换了加图索家的其他人,估计就一枪爆头了。但恺撒迅速克制了杀心,内
衣贼虽然恶心,但跟那些亢奋如野兽满心想着杀人的同伴比起来,他反倒是最不该死的。

“动一下就让你尝尝颅骨破裂的滋味,现在安静听我说!”他把伯莱塔顶在猴子男的太阳穴上,想用恐惧压垮这家伙。

“他已经吓得昏过去了,就算没昏过去也听不懂老大你的话。”路明非说。

恺撒闻见一股浓重的骚味,低头一看,猴子男翻着白眼,裤裆全湿了,黄色的尿液正顺着裤管流出。这家伙的体格、胆量和体力都是这群暴走族中最小的,鬼知道他凭什么在这种暴力团里混到今天。

恺撒急忙丢开这个骚哄哄的家伙,猴脸男子像是被抽掉脊骨的蛇那样瘫倒在地,一头撞向铁柜的门。恺撒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急忙抓住猴子男的领子,但已经来不及了,“咣”的一声,异常响亮。

几道墙壁之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忽然顿住了,一群暴走族正持枪搜寻,但他们听到了更衣室传出的声音,高声地呼喊着,摸进了员工通道。

恺撒听不懂日文,他们也许是在喊猴子男的名字,也许是在喝问“什么人”,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只要他们发现了员工通道,最终必然到达女更衣室。恺撒和楚子航迅速对视一眼,他们长途跋涉,都已经“油尽灯枯”,对方是一群手持致命武器的暴徒,稍微一个闪失被鹿弹打中,血统优势也救不了他们。如果想要避免鏖战,就不得不动用枪支,不得不下重手。

“打腿的话不会致命。”楚子航打开伯莱塔的保险。

“可子弹不多了,我们把多数子弹都撬了。”恺撒抽出腰间的短管猎枪。

“你们藏起来!藏在更衣柜里!剩下的事情交给我!”真灵机一动,小声而急促地说。

“交给你管什么用?”恺撒皱眉。

在贵族的心里女性是低一等的生物,她们美丽可爱,但又纤弱无能,就像精美的骨瓷花瓶。贵公子的天职就是要保护花瓶,而不是在敌人袭来的时候举起花瓶去挡枪…如果是诺诺的话那
另说,她是可以挥舞钢管殴打镰鼬的暴力女,但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

“我有办法的!”真不由分说地把恺撒推进自己的衣柜。衣柜虽然很窄,但足有两米高,方便女孩们挂连身长裙,刚好能容纳恺撒。

她试着去拉其他衣柜的门,但这些衣柜都缩得死死的。楚子航伸出手去,把那些小小的挂锁拧断,以他的力量甚至用不着暴血就能做到。

“那个…那个先生!请帮我一把!”真对路明非鞠躬。

路明非心说你还真就记得我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先生啊…叫老大倒是叫得蛮亲切的。不过老大潇洒多金,被女孩记住是理所当然的,可师兄虽说面瘫也是很英俊的,居然也被真给忽略了,路明非暗暗地为楚子航不平。他和真合力把猴脸男子拖进一个衣柜里,路明非抬起他的丝袜美腿踹了踹猴子男,就像大家都会在字纸篓里踩上一脚把纸团踩得实一点,然后关上了柜门。

“喂!”恺撒推开柜门探出头来,“不用你冒险,我有别的办法!”

他已经想到了别的办法,那就是躲在更衣室最尽头的那排更衣柜后面,等暴走族们冲进来的时候就推翻更衣柜,造成多米诺骨牌倒塌的效果,把暴走族们全部压倒在更衣柜下面。但这可
能会造成死伤。

“放心吧!他们不是冲我来的!”真把恺撒的脑袋推回柜子里,“我是在这里打工的人,他们不会怀疑我的。”

她一边说一边脱下衬衣和牛仔裤,从别人的衣柜里拿出一件制服换上。路明非生怕自己面对只穿内衣的女孩会鼻血横流,老实自觉地掉头走进一个衣柜里,楚子航把长凳横过来挡住了去往下水道的路这样暴走族就不会溜达到那边发现墙上的缺口。他第一时间就明白了真的意思,女更衣室里发出声音,说明女更衣室里有人,这个人不能是他们也不能是猴子男,唯一的人选就
是真。在女更衣室里发现一名女服务生,这再正常不过,所以真必须换上制服表明自己的身份。如果暴走族真的搜查衣柜,那就只有正面冲突了。

他从衣柜里抓起几件衣服擦掉了猴子男留在地上的尿液,抬头时真已经穿好了旗袍,这是楚子航第一次看见真穿这身衣服,他对女人的美素来比较迟钝,这才意识到真也算个美丽的女孩。

他快速地闪入衣柜中,拉过某个服务生的长裙遮挡在自己前方。

暴走族已经快到门口了,恺撒握紧伯莱塔,手背上青筋暴跳。他对真的计划没什么信心,换做他的话,必然彻底搜查女更衣室,只要打开柜门用猎枪捅上两捅他们就会暴露。 柜门忽然被人拉开,真手里拿着几张千元的钞票,其中还卷着一些零钞,大概是客人给她的小费。她匆匆地把这些钱塞进恺撒的衣襟里,重新关上门。

这种时候她还记得这几个落魄的男人身无分文。

衣柜里一片漆黑,恺撒摸了摸心口那一小叠钞票,想起那次他和诺诺去拉斯维加斯玩,诺诺吵着要去钢管舞俱乐部看热闹,当妖娆的舞娘从舞台上俯身下来对恺撒摇晃胸脯的时候,诺诺就塞钱到她的手心里逼着他把钱塞进舞娘的胸衣里。真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情也会发生在他恺撒?加图索身上,他自嘲地笑了笑。

更衣室的门被人猛地撞开,真惊叫着蜷缩在墙角里,七八只短管猎枪指向更衣室的各个角落,男孩们模范特警摆出专业架势,却发现女更衣室里只有一名漏网的女服务生,不禁有些沮丧。一名暴走族走到真的身边,抓住她的长发逼迫她抬起脸来,他流露出了动心的表情,但随着真被他扯着站起身来,他又流露出沮丧的表情。穿上高跟鞋的麻生真足有一米八高,男孩身高不过一米六,欣赏她的脸得蹦起来…这真是摧毁一个男人自信心的事情。

男孩完全没有意识到在他抓住真的头发时,身后的衣柜里有两支上膛的伯莱塔指着他的背心。他应该庆幸妈妈把他生得矮,让他丧失了对真的贼心。 一名暴走族端着猎枪走向下水管道,一脚踢开了楚子航摆在那里的长凳!真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可暴走族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洞口,转身回来对同伴摇了摇头。他只是在一个破旧的女更衣室里看见墙上有个大洞,洞后面是水管,他根本没意识到那就是逃生通道。一个男孩抬脚狠狠的踹在柜门上,柜门打开,里面整齐地挂着连衣裙和五颜六色的内衣内裤,下面摆放着几双女鞋。男孩抓起一件内衣把它扣在自己的脑袋上,双手勾着内衣带子,转身冲着同伴吐出长长的舌头。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男孩猛地转身,帅气地上膛,一枪把衣柜中的衣物打成碎片,粉红粉蓝苹果绿色的内衣碎片在硝烟中冲出衣柜,男孩纵声狂笑。他褪壳上膛,再接再厉轰开旁边的衣柜。 他不像猴脸男子那样咸湿,但对于破坏有着十足的兴趣,就像一头钻进葡萄园的野猪,兴奋地要把所有葡萄架都拱倒。

他的同伴也加入了这场“内衣破坏者”的游戏,枪管轮番吐出火焰,五颜六色的轻薄织物在空中翻飞起落。

恺撒浑身都是冷汗。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这群男孩虽然装备了现代化的杀人武器但脑容量似乎还停留在大猩猩的水平,完全没有怀疑衣柜里藏着人,这本来是件好事,但这群大猩猩的注意力完全被女孩的贴身衣物吸引了,他们正处在欲求不满的年纪,拿猎枪轰内衣也会让他们有种狂欢的满足感。他们越来越逼近恺撒藏身的衣柜,这样下去总有一发鹿弹会打穿衣柜门,在那之前恺撒不得不拔枪反抗…而这群混蛋只是想轰开衣柜看看会飞出什么颜色的内衣来…真是乱枪打鸟,把专业人士都给气死了!

他们和恺撒之间之隔三个衣柜了,可毫无停手的意思。恺撒闭上眼睛用镰鼬锁定那些男孩的心跳,他别无选择,只有动武了。

枪声中忽然混入了猫的哀叫声。

“喔!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东西!真他妈的太不吉利了!”开枪的男孩看着血泊中的小黑猫,厌恶地嚷嚷起来。 小黑猫只有不到一个月大,缩在粉红色的小笼子里,看来是某个女孩想要带回家的宠物,所以在衣柜里寄放到下班。密集的铅丸打穿了柜门之后又嵌入了小猫的身体它勉强睁开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了一眼硝烟弥漫的世界,急剧跳动的心脏停止了。真双手捂眼不敢看,小黑猫身上的每个弹洞都在汩汩地流着鲜血,半边脑壳都被打裂了,那是一只很可爱的白爪小黑猫,本来应该成为主人搂在怀里的宝贝。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不是玩的时候!”暴走族中领头的家伙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每个男孩都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粗暴地拉起真走出女更衣室。日本人非常忌讳黑猫,相信黑猫在面前走过时很不吉利的事情,暴走族每天飙车,交通事故是家常便饭,所以特别在意
吉凶之兆,如果有黑猫在车轮前走过,他们会足足一个月不驾车出门,如果不小心压死了黑猫,那么这辆车就只有烧掉了,因为黑猫是通灵的动物,身上往往附着鬼魂,黑猫被压死了,鬼魂就转移到车身上了,被诅咒的车早晚是要翻车死人的。

恺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只小猫死的很无辜,但它的死免除了人类的血光之灾,如果恺撒他们和暴走族枪战起来,流血肯定难免,死人的事也未必不会有。

真被拉扯着经过衣柜的时候往柜子这边递来一个眼神,恺撒透过更衣柜上的换气孔看见了。真眨了三下眼睛,似乎要提醒恺撒什么事,但恺撒没有看懂。

脚步声渐渐远去,恺撒这才闻见衣柜中淡淡的檀木香,就像是真头发上的气味。

恺撒推开柜门,楚子航已经持枪在门边警戒了。那辆铲车还在轰隆隆地来去,这栋四层小楼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们不会对真小姐不利吧?”路明非有点不安。虽说只是一群还没完全长大的男孩,可赤备给人的感觉是全无顾忌,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这些家伙没见过真小姐跟我们在一起,不会对她怎么样。”楚子航低声说,“一个小小的暴走帮会敢这么胡来,肯定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撑腰。他们来这里是要干掉我们,大概没有心思
骚扰女孩。”

“抓紧时间离开这里,到了外面就好办了,我们跟这帮孩子玩玩赛车。”恺撒走回墙洞,继续设置爆炸物。

完全不见雷鸣电闪,倾盆大雨忽然就降了下来,硕大的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作响。远处停车场上鬼哭狼嚎红光闪烁,暴雨戳发了那些车的防盗系统。

小巷外的长街上停着十几辆高级跑车,大灯亮着,引擎也没有熄灭,车里空无一人。暴走族都不习惯熄灭引擎,他们自负是风一样的男子,飘然而来飘然离去,很少有规规矩矩停车入位的时候,短时间办事的话车就轰响着搁在马路旁,吸引来往路人的目光。赤备也从不担心有人偷他们的车,他们是千鹤町附近唯一的暴走族帮会,百分之九十九的失窃车辆都经他们的手卖出去,有人偷他们的车,这车最后还是会落入他们的手中,偷车的人反而会死。

第四章 檀香味头发的女孩 6

路明非从未看过这么牛逼的跑车阵容,跑车的车身低矮,底盘贴近地面,曲线如少女的身形一样曼妙。暴走族的车都经过暴力改装,碳纤维的前盖和大包围是标配,各种主题的拉花和彩灯也不会少,每辆车都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外星交通工具。他们沿着下水道飘了两条街,又跑回了曼波网吧,跑回来偷车。

凯撒选的是那辆火红色的鲑蛇,坐进驾驶舱之后他在真皮扶手上摸了摸,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毒品,还有LSD,我说那些男孩的心跳怎么那么快,这帮家伙都是吸毒之后的状态。”

楚子航在手套箱里找到了一大包塑料袋包装的白色粉末:“纯净的丝毫海洛因,难怪他们有钱买这么贵的跑车,除了飙车他们还贩毒。”

“我就说一帮混混居然能买得起这么贵这么牛逼的跑车!”路明非愤愤然:“混蛋!”

“鲑蛇这种便宜货,美国肌肉车全靠大排量来提速,品位差到不能忍。我输给你的那辆布加迪威龙可以买20辆鲑蛇!”凯撒不屑。

“因陋就简吧!拜托老大你快点开车行不行?考虑一下我这个脖子快要折断的人吧!”路明非龇牙咧嘴地说。

鲑蛇这种超级跑车只有两个作为,作为三个人里个字最矮的,他只能坐在楚子航的大腿上,楚子航双手握紧他的腰,俨然出来混的流氓搂着从夜店里带出来的旗袍娘。但鲑蛇的车顶太矮,所以路明非这个旗袍娘就只有歪着脖子,整个脸贴在挡风玻璃上。

“我说师兄,不用搂得这么紧吧?虽说我也蛮为自己的细腰自豪,不过你捏着我的腰我痒痒,我一痒痒我就想说烂话。”路明非委婉地说。“因为安全带没法把你也捆住,我要是不抓紧你的话,一会儿凯撒一开动,你就得顶破挡风玻璃飞出去!”

凯撒舒缓地切换为手动挡,血红色的速度表亮了起来,巨大的蛇头出现在中控台上。他关闭了鲑蛇的电子稳定系统,仪表盘上出现“ESCFULLOFF”的字样,此刻这辆车完全被凯撒掌握在手中。

只有就是家庭轿车的菜鸟才需要ABS或ESC这样的电控系统帮助他们保持车身稳定性,但对于凯撒这种赛车手级别的暴力驾驶者来说,电控系统只会限制他,他喜欢用双手直接掌握这台暴力机械。

凯撒把油门踩到底,鲑蛇仿佛从原地弹射出去,狠狠地撞在前方GTR的尾灯上。楚子航也是开过大马力跑车的,有先见之明,如果不是他抓紧了路明非腰部,路明非一定会撞碎前方的玻璃,像小鸟一样飞上天空。即使这样他也整个人贴在挡风玻璃上,挤压变形的脸好似一张贴画。路明非做过楚子航开的车,楚子航开车就够暴力的了,敢以40公里的时速在车道上逆行,可跟凯撒比起来,楚子航简直是驾驶老年人助动车的老伯。

“抱紧我!”路明非惨叫。

楚子航果真毫不留情的勒住他的腰,这次凯撒仍旧是油门到底,把后面那辆奥迪R8跑车撞飞出去十几米。火红色的鲑蛇在车群中就像是忽然暴走的野兽,前后冲撞。把这些价值不菲的高档跑车撞得平移或者倾斜,渐渐给它让出了一条通道。鲑蛇的前后保险杠都掉了下来,不过凯撒对此毫不吝惜,在他看来鲑蛇只是台便宜货,当做碰碰车玩还行,他当年熟了那辆布加迪威龙给路明非也没多心痛。可在路明非心里这每一撞都是哗啦啦的钱,跑车之间再彼此对撞,脱离下来的尾灯和玻璃碎片也都是钱。满地都是哗啦啦的钱,这些都是真钱,某辆车的后备箱被撞开了,皮箱掉在地上,万元大钞在风中翻滚,鲑蛇就碾着那些钞票来来去去。

“捡点儿也好啊!”路明非很是心痛。

“应该是雇他们来杀我们的酬金吧?还没开箱呢,真是可怜。”凯撒冷笑,“不能下车,他们随时都会冲出来。” 楚子航一手搂着路明非的腰一首端着MP7指向网吧大门。凯撒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就是想把网吧里的暴走族印出来,追车战的话他有绝对的把握,他十三岁的时候就在纽博格林赛道上飙车,那条赛道在群山间穿梭,给赛车手以乘坐云霄飞车的感觉,两侧林木密集如墙,被人称作绿色地狱。自从输掉那辆布加迪威龙之后他已经很久不飙车了,但今天他不介意给这些日本男孩上一堂课。

暴走族成群结队地冲出网吧。他们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开枪而是双膝跪地露出崩溃绝望的表情,他们的爱车被凯撒撞得七零八落,恺撒正驾驶蝰蛇碾过一辆保时捷911侧翼板。

MP7吐出明亮的火光,楚子航把枪口略略抬高,子弹全部打在曼波网吧的霓虹灯招牌上。三层楼高的巨型照片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网吧门前,轰然巨响中无数根玻璃灯管粉碎成玻璃渣,男孩们叽里咕噜地乱叫,拖着同伴撤回网吧里。楚子航把打空子弹的MP7丢出车外,面无表情地坐好:“开车吧。”在这种开阔的战场上手持致命武器,他们作为专业人员,战场支配者的素质就展现出来了。酬金固然很丰厚,但男孩们越级接了任务。

“别把我当司机使唤!”恺撒深一脚浅一脚的轰着油门,等待男孩们从霓虹灯架下钻出来,红着眼奔向各自的跑车。 恺撒冷笑一声,这才松开刹车把油门踩到底。作为前辈他不能先发太多,否则后面的追赶着连他的尾灯都看不见,比赛就没有意思了。他的计划是把这帮男孩带出十几公里,带到崎玉县的山路上去,他骑摩托来千鹤町的路上体验过那条紧贴着悬崖的险道,一个刹车踩错就会撞断护栏飞下悬崖。恺撒很有兴趣知道那时还有多少亡命之徒敢追着他的尾灯。

车灯在山道上拉出曲折的光线,恺撒甚至很少踩刹车,蝰蛇以滑行般的动作切过一个又一个弯道。后面已经一辆车不剩了,开始还有一辆GTR和一辆奔驰C63AMG可以咬住恺撒的车尾,但顶着雨幕冲入山道之后后面的车立刻就放弃了,无论蝰蛇、GTR还是C63AMG,都是大马力的后驱车,后驱车在湿水的路面上行驶是极其危险的,车胎和路面之间的摩擦力有可能突然消失,在盘曲的山道上很少有人敢冒这个险。

“救!命!啊!”路明非一边惊呼一边吐,这趟车飙的实在太给力了,不亚于那次乘坐中庭之蛇。

楚子航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作为一个去游乐园只玩“小熊维尼和它的朋友们”的人,对于这种狂暴的加速度游戏也觉得有些不适应。

唯有恺撒哈哈大笑:“这种平民跑车的操控性倒也还不错!”

“慢慢慢慢一点不行吗?我们不是已经把追兵甩掉了么?”路明非头晕目眩。

“还不算完全摆脱了危险。蛇岐八家本部的人正在赶往千鹤町的路上,我们要在他们到达之前尽量远离千鹤町。”恺撒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这个时候千鹤町差不多该恢复供电了,一旦恢复供电,辉夜姬就有办法监控我们的方位。”

“这辆车的GPS系统你拆掉了吧?”楚子航问。

恺撒把连着两根细线的小方盒子扔给楚子航:“上车第一件事就是做这个,我怎么可能允许辉夜姬通过GPS锁定我们?”

这是中控台上亮起了蓝色的小灯,响起了“嘟嘟”的声音。那个小灯是手机形状的,有人正在呼叫蝰蛇的车载电话。 “你忘记把车载电话系统也拆掉了。”楚子航说。

“见鬼!”恺撒皱眉。

这种时候呼入的电话绝不是车主的妈妈叫他回家吃饭,更可能是辉夜姬通过呼叫来搜寻他们的位置。恺撒犯了一个错误,不光是GPS系统可以锁定这辆车的位置,车载电话也能帮着定位这辆车,辉夜姬很同意搜寻到这通电话是通过哪个信号站接入的,恺撒接不接这个电话都无所谓。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弃车选择其他交通工具。

恺撒随手接下接听键,既然被追踪到了他也不介意和辉夜姬说上两句。刚从海底逃生就被人包围在网吧里乱枪扫射,这种时候谁都想说两句狠话。 扩音器传出的却不是辉夜姬的模拟人生,而是略带嘶哑的男人声音,这个声音尖厉轻佻。却带着毒蛇般的寒意。他说的是日语,恺撒和楚子航都只能听懂几个单词,倒是路明非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这家伙在唧唧歪歪什么?”恺撒问路明非。

“真小姐在他们手上。”路明非扭头看着恺撒,眼神有些呆滞。

恺撒猛踩刹车,鲑蛇带着尖厉的刹车声在雨中旋转,最后撞上了山道边的护栏才勉强停了下来。恺撒直视前方,倾盆暴雨降落在山谷间,千鹤町小镇就在那个山谷里,此刻小镇上腾起了耀眼的火光,正是曼波网吧的位置。

“他是说了真的名字么?”恺撒面无表情地问。

“麻生真,他很清楚的说了这三个字。”

恺撒再次握紧方向盘,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坐好了,会比刚才更颠簸。”

楚子航检查自己的安全带,加力搂紧路明非,另一只手把最后的弹匣装进伯莱塔里,只有一个暴走族见过真跟他们在一起,那个装彩条西装的内衣贼,也许是他指认真是凯撒他们的同伙,也许是其他女服务生中出现了叛徒。他们本以为已经把暴走族从网吧里引出来了,但其实并非他们甩掉了暴走族的追赶,而是暴走族放弃了追车战。他们手中握着人质,只需在曼波网吧等待恺撒回去,顺手再把曼波网吧点燃了。

声音阴寒的男人结束了通话,车里一片死寂。

“他最后说什么?”恺撒问。

“他说等着你把他的车送回去。”

“不会让他等太久。”恺撒把油门踩到底,蝰蛇冲入雨幕,加速到极速之后喷管中吐出了明亮的火焰。凯撒开启了NOS钢瓶,氧化二氮把蝰蛇引擎的潜力完全榨了出来,车身剧烈地震颤,三个人都被加速度死死地压在椅背上。

暴雨滂沱,但是浇不灭曼波网吧的大火。这栋老式建筑并非钢筋混凝土的结构,墙壁里面其实是木材,一旦被点着就会熊熊燃烧,即使救火车赶来也无法扑灭这场烈火,何况街口堆满了
汽车的残骸,救火车根本开不过来。

网吧的正门前停着三辆厢式货车,那些被恺撒撞瘪的高级跑车在货车两侧摆出鹤翼的阵型,躲在车门后的男孩们手持猎枪,枪管指向地面以免雨滴进入枪膛中浸泡了子弹。女服务生们战战兢兢地趴在跑车的引擎盖上,身体紧紧地挨着,把跑车的正面都阻挡住了。暴走族用这些青春少女的身体作屏障,如果有人对他们开枪,更大的可能是会命中这些女孩。

正中间的厢式货车顶上,一个男人盘膝坐在风雨中,戴着墨镜穿着彩条西装,手中把玩着短管猎枪。 所有人都看向一个方向,那是出镇子的路,沿着那条路一直跑就是崎玉县的群山。

黑暗中传来沉雄的吼叫声,狞亮的蛇眼灯刺破了黑幕,蝰蛇跑车在距离他们一百米的地方停下。货车顶上的男人搭理的拍起巴掌来,暴走族们跟着鼓掌,就像观众欢呼演员登台。

蝰蛇没有驶入攻击范围,使用鹿弹的猎枪对近距离目标可以说是威力极大,但它的有效射程只有区区二十米,即使暴走族手里还有几支伯莱塔,以他们的技术也很难命中目标。

恺撒连发几抢,在挡风玻璃上留下几个弹孔,然后用枪柄砸开了驾驶座前方的玻璃,隔着狂风暴雨和那个猴子脸的男人对视。 他想明白那些男孩在员工通道里喊得话了,他们不是在喊一个名字,而是在喊那个人的头衔,这个头衔在日语中写作“xx”,意思是“队长”,这个恺撒会的少数日文单词之一。他在来日本的路上特意学了几个单词,除了再见你好谢谢这类日常会话,他特意学了“队长”这个词,因为他是这个团队中的负责人,他就是“xx”。而猴子男是对面那个团队的负责人,也是“队长”。难怪这个干瘦猥琐的家伙能混在这群崇尚暴力的男孩中,因为他就是这“xx”的大头目,所以只有他敢摸路明非的屁股,队长摸摸队员看上的女人,那是理所应当的事。 “当时应该一枪崩掉这家伙的脑袋。”恺撒低声说。

猴脸男人用那种嘶哑而尖利的声音叫喊起来,上半身扭来扭曲,像条没有骨头的蛇。

“他说感谢加图索家的少爷把他的车送回来。”路明非自然充当了翻译。

“跟他说我会把他葬在装满女士内衣的棺材里。”恺撒冷冷地说。

“老大这种情况下别做威胁好吧?真小姐在他们手里!”路明非看向楼顶。

真站在天台旁边瑟瑟发抖,背后是冲天的烈焰,狂风撩起旗袍的摆,她的胳膊和腿上都是红色和青紫色的伤痕,有人恣意地抓捏过她的身体。火焰正渐渐逼近她,暴走族在楼顶上浇了汽
油,汽油一边燃烧一边流动,天台的大部分地方都被火焰占据了。楼顶足有七八十度,她像是站在炼钢炉边,泪水一流出眼眶就被烘干了,如果不是天降暴雨,她早就被烤干了。

“照我的话翻译,我心里有数。”恺撒面无表情。

路明非只好原样照翻。

“不用加图索君你操心了,我自己准备好了。”猴脸男人变魔术一样从裤子口袋里拉出一条真丝内裤来,揉成一团凑在鼻尖使劲地嗅着,“啊!真小姐的味道真是馥郁啊!”

恺撒的额角跳出蛇一样的青筋。他不能确定真被这个猴子男侮辱了或者对方只是在设法挑起他的怒气,但猴子男已经成功了。对恺撒这种人来说,这种场面是最不能容忍的,加图索家历代相传的杀心缓缓地跳动起来。他扫视暴走族的防线,确实是很难突破的防线,那些女服务生的旗袍被撕得七零八落,她们素白的身体在黑夜中分外醒目,暴走族用这种方式告诫恺撒,动武的代价就是死人。

恺撒深深地呼吸,强行压下怒火:“谁指使你们的?”

“指使?赤备需要人指使么?哈哈哈哈,能指使赤备的人难道不是武田信玄大人么?”猴脸男人笑得打跌。

“无论那个人出多少钱,加图索家出三倍。”恺撒缓缓地说,“我保证你能活着拿到钱。”

“哈哈哈哈!幸亏那位大人告诉过我加图索家是个什么样的家族,否则我还真的会被这个价钱诱惑呢!”猴脸男人笑着笑着不笑了,“我能活着拿到钱,但我还没花出第一张钞票就被大口径手枪爆头了对不对?”

恺撒无话可说,确实如猴脸男人所说,从加图索家讹诈到钱财的人,几乎都没有画花出那笔钱的命。

“你们想怎么样?”恺撒终于让步了。

“你手里不是有枪么?用枪打断你身边那个叫楚子航的家伙的小腿和手腕,然后再用枪打穿你自己的小腿和手腕。我们知道加图索君你是A级混血种,楚君也是A级混血种,你们这种英雄
手脚健全的时候我们很害怕的,不敢靠近。”猴脸男人缓缓地说,“我们也不想要你们的命,我们的任务是把你们带给那位大人处置。”

路明非一边翻译一边心说完全没我什么事儿啊,听你这话的意思我手脚健全也没有危险是吧?

“你们带着这么多武器,还有那辆铲车来找我们,这是围捕么?这是杀人吧?”恺撒不动声色,“我怎么知道在我丧失抵抗力之后你们不会用猎枪顶着我们的脑袋发射?”

“那得看加图索君你有多信任我这个人咯。我是个有信用的人。”猴脸男人微笑。

“一个鬼鬼祟祟摸进女更衣室偷内衣的人,我怎么相信他的信用?”

“娱乐而已,谁没点爱好呢?我就喜欢这种刚从女孩身上脱下来的、散发着好闻气味的纺织品,这跟加图索君你喜欢雪茄是一个道理啊,”猴脸男人大力地嗅着内衣,在手下面前毫不顾忌。“一个鬼鬼祟祟摸进女更衣室偷内衣的人,我怎么相信他的信用?”

猴脸男人比恺撒想得要可怕得多,很多人会觉得内衣贼是怯懦猥琐的人,从而低估他们的凶狠,单有些内衣贼例外,这些人从青春期开始患有恋物癖,一直没被发现和纠正,这种病态会延续到成年之后,演变为精神疾病。他被恺撒挟持的时候并没有晕厥,但他清楚自己孤身一人不可能对抗恺撒和楚子航两个A级混血种,于是翻着白眼随地撒尿让恺撒放松了警惕。

“反正这件事也不由我的信用决定啊,”猴脸男人笑着笑着露出发黄的牙齿,“得看你们贵族是不是如传说中那样爱惜女人,贵族不就该为了保护漂亮女人勇敢地决斗坦然地去死么?否则贵族跟我们这种没有女人喜欢、只好闻内衣而解闷的败犬有什么区别呢?哈哈哈哈!”

“老大…”路明非低声说。

“继续翻译,我们还得给楚子航争取更多时间。”恺撒直视前方。

楚子航正沿着楼道狂奔,四面八方都是,电梯早已经停运,好几处楼道都已经被烧得塌陷了,幸亏楼上的土耳其浴室中有大量的水,否则楼板都烧塌了。

恺撒还不至于傻到把希望寄托在谈判上,跟一群磕了药满脑子幻觉的暴徒没什么可谈的。他在到达网吧之前就把楚子航放下了,现在副驾驶座上只有路明非一个人,但在那么远的距离外暴走族根本发现不了。

楚子航绕道后街小巷,从无人把守的后门摸进了网吧,四处寻找上天台的楼梯。他的衣服在下水道里浸透了,在火场中水分不断蒸发,体温不至于过高。凭借混血种的体魄他应该可以带着真逃离火场,凯撒在尽可能地为他争取时间。真只需稍微多忍耐一会儿,楚子航已经到达三楼,真和他之间只隔着两层楼板。

“你把一座楼点燃了,警察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你还想带着我们离开?”恺撒冷冷地说。

“哈哈哈哈!警察怎么会来?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位大人的势力,他要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他要杀的人见不到明天早晨的太阳!”猴脸男人大笑。

“看这个鬼天气明天早晨还是阴雨。”

“加图索君你真是太有意思了!这种时候还能平心静气地讲笑话,你是想好了要让这个女人被活活烧死么?”猴脸男人用手指挑着那件轻薄的小衣物,“喔!渗透了檀木香的内衣!她的身体也是这个味道的吧?烧死了会不会发出好闻的檀木香味呢?”

这个家伙还没有想到自己钻进了恺撒的圈套,他陪着恺撒东一句西一句,已经五分钟过去了,楚子航已经很接近目标了。猴脸男人还无意中透露出那个人的信息,他是位高高在上的大人,他在日本本地有着很大的权势甚至能影响警察,他非常了解卡塞尔学院和加图索家。卡塞尔学院本科部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都学会谈判学,他们善于从言谈中分析出对方心里的底牌,猴脸男人确实凶狠,但他还是太业余了,只配偷汽车和卖白粉,不该越级接自己做不下来的任务。

楚子航终于找到了通往天台的们,所幸这条楼道仍没有被火焰包围,透过门上的玻璃他能看见火焰里飞扬的红旗袍,真距离他不远。 “你身边的楚君怎么一直不说话?”猴脸男人冷冷地问。

恺撒心里一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猴脸男人似乎察觉了什么。

楚子航拉开那扇门,大桶的汽油劈头淋下,他失去平衡沿着楼梯往下滚,火焰迅速的烧着了他的衣服和头发!

暴走族在通往天台的门上架了一铁皮桶汽油,他们设好了埋伏等着楚子航上钩。

楚子航原本是极其谨慎的人,但真坚持不了太久,这让他的行动中出现了纰漏。他来不及把烧着的衣服脱掉,这些浸透了汽油之后紧紧地黏在身上,目光所及之处连一个灭火器都没有,他贴地翻滚,但是无济于事。他已经无力爬上天台去了,沿着楼梯一路滚了下去。

风助火势,天台上的火焰突然间熊熊上升!猴脸男人拍着屁股跳起来,指着恺撒狂笑:“哈哈哈哈哈!蠢货!你们的小伎俩早被我看穿了!现在你的朋友已经变成我烧火的柴啦!”

“下去!”恺撒大吼着把路明非退出车外,“火力压制!”

恺撒已经没有选择了,真在熊熊烈火中摇摇欲坠,高温和低氧环境令她极度虚弱,她坚持不下去了,而楚子航生死未卜。在最坏的情况下就要有最强力的手段,所谓力挽狂澜,意味着不惜一切!

NOS钢瓶中最后的氧化二氮涌入气缸,油门到底,蝰蛇在狂暴的加速中车头抬起,活像一头扑击猎物的活蛇,恺撒笔直地撞向赤备的阵型!

路明非在雨地里打了几个滚,卧姿瞄准!最后一支MP7在他手里,这种冲锋枪的点射极其精准,在100米的距离内完全可以当做阻击枪使用,而他李嘉图M路最大的本事莫过于远程狙击,他可是进校第一天就打翻了本科部两位老大的新人王!恺撒正驾车冲向弹幕,暴走族们纷纷把猎枪指向蝰蛇,在这辆车进入射击距离之内的瞬间,大约一百只短管猎枪会同时发射把它化为一团火焰…但那是没有路明非的情况下。路明非强压着心里的惊惧,骨骼高速地移动就位,他控制住了那支MP7,连续扣动扳机。

说是点射可是枪声连绵不绝,跟连射也没有多大区别,左侧鹤翼中持枪的暴走族都看见眼前有火星闪动,同时手中的猎枪失去了准头。

这是路明非从业以来就完美的发挥,他连续七八枪每发子弹都命中了暴走族手中的猎枪。他好歹也是卡塞尔学院本科部的,跟这些暴走族相比他也算是精英!叫那个猴脸男人忽略他这个精英!

恺撒抓过车里的那支MP7抵住油门,又用一支短管猎枪锁住方向盘,解开安全带向前翻滚。他在蝰蛇的引擎盖上站了起来,双眼中流淌着夺目的金色!

狮心会的精炼血统技术,一度暴血。

“跳下来!”他对着天台上的真大吼,“我会接住你!”

他被火光照亮,金发在风中猎猎飞动,短管猎枪轮番发射,但没有一发铅弹能够命中他。他就像那个命中注定要来救你的骑士那样,诅咒或者刀剑都无法穿透他的黄金铠甲,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他的光辉脚步,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一切已经写在一本世人读不到的书上。真曾经希望他来的时候骑着白马,但他开着蝰蛇跑车;真希望他来的时候带着阳光,可他简直亮得像是爆发中的超新星。

真突然不怕了,她甩掉了高跟鞋,张开双臂,任凭身体随着地心引力坠落。

蝰蛇贴着厢式货车驶过,在那之前凯撒已经猛踩引擎盖跃起在空中。暴血之后他的感官更加敏锐,在他的眼里雨下的慢了,每个雨点落地的声音都格外的清晰,每一枚铅丸撕裂空气的声音也都格外尖锐,穿着红裙的女孩从天而降,风吹起旗袍的长摆。速度恰如凯撒所预计的,以他的起跳位置恰好可以接住真。四层楼虽然不算高,但是坠落的冲击力之大,一般人伸手去接胳膊会当场脱臼,但混血种的体魄可以胜任这项工作。铅丸组成的弹幕把空气切割一片一片的,但路明非的连续射击震慑了那些男孩,他们的手在抖,原本很容易命中的鹿弹都打偏了。

这是他听见了冰冷的笑声,像是毒舌在笑。

在上百支猎枪中,距离他很近的一支猎枪吐出了火焰,几十枚铅丸组成刚好能覆盖他的弹幕,一瞬间仿佛死神从天而降挥舞镰刀割向他的脖子。恺撒下意识地仰身,铅丸擦开他胸前的皮肉打空了。

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致命的错误!他拼了命地伸出手去,少女的肌肤在他手指上擦过,生命在指尖流逝的声音就像是风。

真重重地拍在地面上,积水四溅,水中带着鲜明的血色。下一刻狂奔的蝰蛇赶到,撞上了穿着红裙的女孩,车头顶着她,撞进燃烧的楼里。

恺撒跌落在蝰蛇的车顶上,砸塌顶棚回到了驾驶座上,他用尽全身力气去踩刹车但是无济于事,蝰蛇顶着真撞开了一层又一层墙壁,血溅在破损的挡风玻璃上。 “NO!”恺撒发出了从不属于他的、介乎恐惧绝望之间的吼叫。

猴脸男人跪在厢式货车的车顶上,把冒着硝烟的猎枪高高举起,在手上海潮般的欢呼声中,他极具仪式感地亲吻这支建立了功勋的猎枪,对着漫天大雨狂呼:“哈利路亚!”

蝰蛇终于停下来了,恺撒坐在燃烧着的车里,什么都听不见。一切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他在漆黑世界的中央…世界原来是这么冷的。

他从废墟中挖出了真,奇迹般的,真还睁着透亮的眼睛…虽然她全身的骨头都断了,断裂的肋骨插进了肺里。

“谢谢您…赶回来…”真每说一个字就会吐出一口血来,“我觉得还好…但我得去医院,您能送我…去医院么?”

“我送你去医院!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恺撒把她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所能够救治真的医院,无论它值多少钱恺撒都会把它买下来。但是医院只能治病,死亡并不是一种病。恺撒听着她的心脏渐渐地停止跳动,终于无声无息。

他没有爱过这个女孩,这女孩只是他贵公子人生中的区区过客罢了,她给过他一些帮助,他许诺提供一笔奖学金送她去意大利读书,大家恩怨两清,将来她也许会嫁给那个野田寿的男孩,而恺撒早已决定要跟穿着白纱的诺诺环游世界。恺撒并不了解真,真也不了解恺撒,她对恺撒的憧憬和隐约的眷恋都是基于自己的幻想,就像退潮时沙滩上留下的白色泡沫,唯一的结果就是慢慢地消逝。她甚至算不得恺撒人生里比较重要的那些过客,有过那么多的名媛曾经跟他以“好朋友”的名义相处过两三年,陪他出席过慈善酒会,参加奥斯卡的颁奖仪式,甚至以绯闻女友的名义上过报纸。他们书信来往洋洋洒洒,女孩们生日的时候恺撒会买下限量版的卡地亚钻石或者整间花店的玫瑰花作为礼物。可他跟真的相遇的时候是个迷失在东京街头的浪游人,而真
是个色情网吧的服务员,他们的谈话又紧张又可笑,像是不懂世事的稚儿。

可她死了啊…为了那终将消逝的、错误的、愚蠢的爱情,他为了那无谓的东西死掉了啊,连“去意大利读书”这个补偿都收不到。

她不该卷进这件事里来的,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想要接近那个光辉晨星一般的男人就得用尽全力,把手伸得长长的,把头也伸到死神的镰刀之下。

因为你太卑微了,所以想要幸福你要付出十倍的代价…乃至生命。

痛…脑神经痛得像是被烙铁烧红了…恺撒一手抱紧真一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顶骨,害怕它痛得炸开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狠狠地握住自己的人生了,已经可以远离那“无能为力”的愤怒和不甘…可他又失败了,他向着时光的漩涡中坠落,重新变为那个孤愤的小魔星。

“我的恺撒是个善良的孩子啊…可世界那么残酷,你一个人的善良又有什么用呢?”妈妈坐在床边,怜爱地抚摸他的头顶。

是啊,世界那么残酷,无论你怎么反抗它,它都沉默无声地运转着,根本不管你会怎么想。

你在大使的沙拉里放入了鱼胆,哭得他落荒而逃,可他选中的小羊还是被宰杀了,剥了皮泡在胡椒和香叶汤里;你吓得那些红男绿女落荒而逃,可不久之后他们又会聚在你家的舞厅里,
就着靡靡之音跳贴面舞,喝醉的男男女女搂在一起,在午夜里高声调笑;你吓走了种马老爹带回来的女明星,可是几天之后卧室里换了新的画作,又有新的女人从老爹的豪车上下来,袅袅婷婷地踏入你家的房门,袅袅婷婷地跟着他走向卧室,流水般的裸女在老爹的大床上滚过。

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弱小,你自己为足够叛逆了,可你根本不曾改变这个世界,你只是躲开不去看它那残酷的一面。

现在你回想起来了吧?你那被愤怒和不甘支配的童年。

暴走族们拎着路明非的衣领,拖着他走过整条街,最后把他扔在曼波网吧的墙上,窗户里呼呼地往外冒着火焰,楚子航已经在火场里烧了五分钟,路明非觉得以师兄那一脸禁欲主义的模
样,没准能烧出舍利子来。

第四章 檀香味头发的女孩 7

大火把暴走族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人墙越逼越近,短管猎枪再男孩们掌中旋转。路明非手里还提着那支MP7,可是子弹已经耗尽,他徒劳地把这支空枪挡在自己面前,像是看不见的死神推开。

真见鬼了,自己分明是个废柴来的,可是这种时候居然演不出下跪求饶的戏码来,因为想到燃烧着的师兄在楼道里狂奔,因为想到老大被猎枪凌空轰下,像是被凌空射落的鹰,还有那个
被跑车盯着撞进火场里去的女孩…他丝毫不怀疑这群暴走族的目的就是杀了他们,而他们已经无力反击。蝰蛇撞出的洞口就在不远处,几十只短管猎枪指向洞口,洞口往外吐出火舌。就算没被那一枪打死也没被烧死,恺撒也还是冲不出来,他连一颗子弹都不剩了。真悲剧了,走投无路的狮子们真要被成群结队的老鼠咬死了。死的感觉,大概很疼把?

可就是不能跪下去求饶,衰了一辈子了,死的时候别丢自己这组人的脸。路明非死撑着把头扬起来,对上了猴脸男人猥琐的笑脸。

“真是美艳的少女啊!”猴脸男人一把狠狠地抓在路明非的屁股上,暴走族们哄笑起来。 “如果想要的话我也可以把我的内裤送给你。”路明非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烂话来。

猴脸男人的脸色骤变,作为一个变态,这个挑衅恰恰击中了他的心窝,恺撒那高高在上的嘲讽他不在乎,可路明非这句话却像钻进他心里的毒蛇。他猛地用猎枪顶住路明非的下颚,面孔扭曲。

路明非心想这下行了,这真是我人生中说得最漂亮的烂话,临死前用话狠狠地戳这混蛋一刀,还能让他愤怒地一枪干掉自己,免得折磨。

街面上忽然亮了起来,雨仍然在下,月光却在这一刻刺破雨云照亮了千鹤町小镇。明月在暴风雨中普照大地,月轮灿烂如银。这诡异的奇景另暴走族们看呆了。

各式各样的手机铃声响成一片,男孩们的手机在同一刻响了起来。他们纷纷摸出手机,打开来看到完全相同的短信:“这是卡塞尔学院执行官EVA的短信,我代表学院执行层全体发出这则严正地申明,现在正照耀你们的是俄罗斯“旗帜六号”人造月亮,在云层中制造空隙的是隶属冲绳海军基地的B1轰炸机,如果这里不是日本国土,燃烧弹已经落在你们头上。如果你们敢伤害学院的任何一名专员,我保证你们会后悔。在你们了解卡塞尔学院的可怕之前,不要试图激怒我们。你们有五分钟的时间从街面上撤离。” 距离地面六十公里的轨道上,俄罗斯发射的旗帜六号人造月亮转向东京北部,巨大的反射镜面将直径4000米的巨大光斑投射在千鹤町小镇上。卡塞尔学院隔着整个太平洋发出死亡威胁。

Eva和辉夜姬的死斗还在网络中继续,EVA集中计算能力确保她能保持接入日本的移动通信网络,街上的摄像头都转向了曼波网吧。

相隔上完公里的卡塞尔学院中央控制室里,执行部全体起立,观看大屏幕上的录像,路明非的下巴被枪管抵着,猴脸男人的手微微颤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

以Eva的能力这也是极限了,Eva不惜侵入旗帜六号,命令他偏转,把照明光束从北西伯利亚转到千鹤町小镇上,用这束光下达最后通牒。她有办法下令那架飞掠千鹤町的B1轰炸机进攻,但她没有这么做,并非因为那是日本国土,而是因为B1轰炸机不管动用什么武器都必然波及路明非。如果猴脸男人扣动扳机,那么B1轰炸机的燃烧弹就从天而降,整条小街都会化为火海。这种事情甚至会上升为国际纠纷,一架美军轰炸机在日本小镇上投掷燃烧弹,但Eva没有选择…在连昂热也不能查阅的底层数据库中,路明非受保护的级别凌驾于学院所有人之上,作为人工智能,Eva的最高职责就是保护他,会为保护他支付任何代价。

她就是为这个人而诞生的。

“老…老…老大!我觉得还是…还是算了吧!”一名暴走族战战兢兢地说,“他们连卫星都能控制,还能调动美国人的轰炸机,我们跟他们玩下去是死路一条啊!”

赤备的男孩们根本没想到今夜他们会跟这么棘手的人和组织对上,来之前他们只拿到了钱和三张照片,他们甚至不知道恺撒和楚子航是谁,下达任务给他们的人单线跟猴脸男人联系。

猴脸男人的手在抖,他也不知道卡塞尔学院是什么东西,但对方能够控制卫星,轰炸机和移动电话网络,看起来甚至具备挑战日本政府的实力,跟这种机构为敌确实是太愚蠢了。可想到那位没有出面的大人,他就觉得毒蛇从自己的脊背上爬过,手中的枪怎么也放不下来。恺撒和楚子航都可杀可不杀,那位大人点名要的就是路明非的命,如果没拿到路明非的命,猴脸男人就得考虑拿自己的命去请罪。

手机又响了,这次只是猴脸男人的手机响了,一条新的短信进来了。

他默默地读完了那条短信,放下短管猎枪,一步步后退。

他脸色惨白冷汗淋漓,放佛发来那条短信的是死神,他机械地举起手,竖起中指!

这个狂妄的男人竟然对卡塞尔学院比出中指!中央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屏幕上Eva的瞳孔中流露出刀剑般的寒气。半空中的B1轰炸机骤然转向,低空飞向曼波网吧。它本来的任务只是在云层中撒播凝雨剂,打开一个缺口,让旗帜六号的光束能够穿透黑云,现在进攻命令已经下达。投掷燃烧弹的话路明非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暴走族开枪,他根本没有生还的机会。

“一种吓唬人的招数没什么了不起!日本是我们的地盘,千鹤町也是我们的地盘!他们不敢那样做!把枪举起来!”猴脸男人大吼。

暴走族们犹豫了片刻,纷纷的端起枪,他们知道得罪这位队长的下场。

猴脸男人刻意不让手下看见自己的脸,因为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人色。最后来的那则短信没有发信号码,内容只有简单的一句:“举起你的手,伸出你的中指。”

这是幕后那位大人的命令,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了,只能向前看。猴脸男人甚至违背这位大人的结果,跟那个结果相比,被燃烧弹烧死都可以算作舒服的死法。

猴脸男人猛地挥手,B1还未到达千鹤町上空,路明非闭上了眼睛,枪口吐出灿烂的火光,弹幕铺天盖地笼罩了他。

但就在这个时候,沉雄的吼声从曼波网吧里传出,路明非背后的墙壁轰然开裂。那辆四米高的铲车冲出火场,巨大的砂石铲把路明非拖向空中,数百枚铅丸在砂石铲上打出密集的火光。

恺撒坐在铲车驾驶舱里,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抱着的女孩在往下滴血。他其实早已等待在那堵墙后面,暴雨声掩盖了铲车逼近的声音,在暴走族们纷纷上膛的瞬间,镰鼬带回了讯息,凯撒猛地踩下油门破坏墙壁。铲车喷着黑烟冲上街道,把枪手们逼得四散奔逃,这种大型工程铲车的侧面也装有钢板以免砂石溅射伤到驾驶室里的人,短管猎枪轰在上面根本没有效果。

卡塞尔学院中央控制室,所有人都使劲地鼓掌。关键时刻,在Eva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能扭转战局!这个自命不凡的本科部学员在执行部的专员们中通常都是被嘲讽的,他是个还没有真正长大的男孩,还没有对老一辈倨傲的资本,可他仗着自己出身名门,变现的像是未来的皇室。但这一次,专员们恭迎一位皇帝莅临的掌声来为他喝彩。 所谓皇帝,总是要御驾亲征的。

铲车以惊人的高速在雨中甩尾,恺撒转动方向盘让车尾对着暴走族,同时把砂石铲降了下来:“快!进驾驶室里来!”

路明非用尽全力往铲车上蹦,恺撒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进了驾驶室,把手中的真交到路明非怀里。路明非感觉到真身体里那些折断的骨头,自己都疼得想哭。

可恺撒面无表情,他的脸坚硬得像是用岩石刻出来的。如果说坚硬也是一种表情的说,路明非从未在恺撒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老大你没事吧?”路明非战战兢兢的。

“我没事,我很好。”恺撒再度踩下油门,砂石铲上的尖刺插进一辆跑车里,他把这辆车高高举起,调转车头向暴走族冲去。

“雷管!雷管!”猴脸男人大吼。

十几名暴走族从腰间抽出雷管,点燃之后投向铲车。雷管炸穿了铲车高达两米的车轮,者喷吐黑烟的庞然大物忽然间就失去了力量。

“开枪!开枪!开枪!把雷管丢到驾驶舱里去!”猴脸男人声嘶力竭。

这时漆黑的云层忽然破开,黑色的巨鸟从天而降,B1轰炸机低空飞行的激波扫荡了整条长街,三发照明弹就像是三颗炽白色的流星在长街的空中横贯而过。 银色的旅行箱从天而降,接近地面的时候打开了三个白色的小减速伞。凯撒跳出铲车,凌空抓住那个箱子,面无表情地打开箱子上的封条,封条上印着“CassellCollege2013”的字样,卡塞尔学院装备箱,2013版本。Eva在最后一刻改动了B1轰炸机的任务,投掷物由燃烧弹改为装备箱。恺撒打开箱子,枪支、弹药、照明弹、手榴弹排布得整整齐齐,部分子弹的弹头是红色的,那是致人昏迷的弗里嘉子弹,部分子弹的弹头是黑色的,那是杀伤龙类的汞核心钝金破甲弹,还有部分子弹是通用的黄铜弹头。

“他…他拿到箱子了!”一名暴走族惊恐地大喊,显然来之前猴脸男人提示过他在持有某个箱子的时候这三个猎物有多可怕。

恺撒选用了黄铜弹头的马格努姆弹,他站在暴走族的设计范围内,但他一颗一颗往沙漠之鹰的弹匣里装填子弹,从容不迫,子弹入匣的声音清脆而骇人。

“老大那子弹可是能打死人的!”路明非大惊。

“我家的老东西们通常讲一些歪理,但是有句话他们说得没错。他们说上帝创造的世界一定是公平正义的,如果有人犯了错,他就该支付代价,当断手的断手,当断脚的断脚。如果有人犯了错又不能支付代价,那谁还相信上帝的荣光呢?”恺撒把弹匣插入枪里,分别上膛,双手十字交叉,双枪放在肩头上。 猴脸男人正带着他的手下后退,他们考虑的不是恺撒在不在自己的射击范围内,而是千万不要留在沙漠之鹰的射击范围内。那对沉重的手枪带着机械般的威慑力,巨大的枪柄上刻着展开羽翼的骷髅天使。

“鸟巢鸟巢,货物已经投放,雀花是否返航,请指示。”B1轰炸机驾驶员的声音回荡在中央控制室里。

这位美军机师一直以为自己接受的冲绳总部的命令,但接入他频道的确实位于美国境内的一台超级计算机。

“雀花雀花,鸟巢收到,同意返航,一路好运。”Eva用模拟出来的男声下令。

“这时候就让轰炸机返航?”施耐德还不放心。

“动用美军的轰炸机会导致美国国防部的内部调查,我们的存在也许会被发现,这是迫不得已的最终手段。但现在用不着了,考虑到“镰鼬”的存在和装备箱中的323发子弹,我们可以称全副武装的恺撒加图索为战场之王了。”Eva淡淡地说。

猴脸男人忽然凄厉的尖叫起来,挥舞着血淋淋的手臂。他刚刚想要挥手命令手下开枪,但他的手已经没有了,子弹准确地贯穿了他的腕骨,0.44英寸的马格努姆弹,在这样的距离上别说炸碎人的腕骨,炸碎犀牛的头盖骨都不难。暴走族纷纷跌倒在积水中,他们抱着小腿哀嚎,猎枪扔在水里。子弹打穿了他们的小腿,他们受的伤比猴脸男人要轻,但小腿排肠肌洞穿的结果也
是终生残疾。这些人低估了凯撒那对改装过的沙漠之鹰,即使在不加装枪管的情况下它也有100米的有效距离。

狮子还是狮子,只要它找到自己的牙齿。

凯撒双枪齐射,打空子弹之后就把枪扔给路明非让他帮着装填子弹,从装备箱中取出乌兹冲锋枪继续射击。暴走族们完全丧失了斗志,丢下同伴鬼哭狼嚎地跳上厢式货车。有些人能跳上去,有些人却在摸到厢式货车之前就倒在了雨里,每颗子弹都准确地穿过一条小腿。如果有幸被乌兹的子弹射中,他们经过治疗将来还能骑摩托车,如果是被沙漠之鹰的子弹撕裂了肌肉,他们会因为残疾而终生考不到驾照。他们从加入赤备以来就是无法无天的暴徒,这一次他们自己体会到了对暴力的恐惧。

厢式货车在雨中打着滑起步,三辆车带着剩下能动的几十个暴走族逃向长街尽头,恺撒把打空子弹的乌兹丢给路明非,接过装填完毕的沙漠之鹰。

“大人,我们…我们坚持不住了!他们火力太猛了!”猴脸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上,强忍着断臂的痛苦拨打电话。

“1575年的长蓧之战,面对织田家的铁炮队,武田家的赤备冲出去了。这是日本的勇气啊,我非常激赏。快500年过去了,赤备的精神还燃烧在年轻人的心里吧?”电话里的男人含笑说,“冲锋,勇敢地冲锋。”

电话挂断了,猴脸男人呆呆的坐在那里,任凭手机坠落,恺撒提着枪穿越暴雨,不发不急不缓。他一共开了六枪,把三辆厢式货车的后轮全部打爆。

司机还在玩命地踩油门,希望这辆瘪了胎的车能坚持着跑上几公里,甩掉后面那个杀神般的男人,猴脸男人忽然拔掉了车钥匙。

“别想了,今天要么我们杀了他,要么他杀了我们。杀了他什么都有,钱、女人、最好的药,我带你去新宿玩女人,每天都换不同样的!”猴脸男人抓着小弟的衣领,脸扭曲德不似人形

货仓洞开,无数道光柱同时亮起,猛兽咆哮着出笼。

赤备发起了最后的猛击,每个人都注射了超量的毒品和LSD,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压制了恐惧感,他们跨上各自的机车,奏响了最刺耳的重金属音乐,发动冲锋。

恺撒闭上眼睛,沙漠之鹰轰鸣,声若暴雷。

镰鼬释放,领域扩张,再扩张!

改造过的沙漠之鹰射速极快,恺撒直接挥出了弹雨。这些暴走族进入了镰鼬的范围,就进入了凯撒的专属战场。车潮和弹雨正面冲击,子弹洞穿了油箱,打断了车轴,撕裂了轮毅,火星
四射。重机一辆接一辆倒在积水中起火爆炸,男孩们翻滚着落地,鬼哭狼嚎。恺撒机械地开枪,面无表情,既不喜悦,也不愤怒。

赤备想用集团冲锋来逼得恺撒放弃阵地。他们一直这样桀骜不驯,也一直战无不胜,高奏着重金属乐而来,车后座上载着利刃,仗着旺盛的荷尔蒙,觉得自己前方的一切都会被车轮碾平。警察不敢对他们开枪,躲在警车的门后对他们大声喊话。因为他们是年轻人,年轻人做点小坏事就该被社会原谅。赤备们就狂笑着驾摩托车跳上警车的车顶,打个转扬长而去。

可今天迎接他们的是绝对的暴力,沙漠之鹰冷漠地吐着枪火,赤备们依次落马,恺撒连半步都不曾后退。 恺撒从路明非手里接过乌兹,继续发射。镰鼬们带回了赤备少年们因恐惧而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快。震慑车潮的与其说是弹雨,不如说是恺撒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恐惧感。武士道的勇气在这种工业机械般的冷漠压力面前,就像被打断脊梁的猛虎。

“碾过去!碾过去!碾过去!”猴脸男人疯子一样的吼叫。尽管只剩一只手,可他也驾驶者一辆杜卡迪重型摩托出击,这种时候没有他督阵是没人敢冲上去的,但只有冲上去,把恺撒碾在车轮下才是活路。

男孩们鼓起最后的勇气再头顶旋转长刀,有人挥舞短管猎枪乱射,恺撒以某个固定的节奏射击,半条街的积水里都是重机残骸。最后几辆摩托车聚在一起,笔直的冲了过去。这是最后的
机会,骑兵队一旦撕裂铁炮队的防线就可以肆意屠杀,男孩们吼叫着,鸡冠般的头发猛抖。他们是赤备中最核心的分子,是真正做过恶事的人,不惜别人命的家伙往往也不太看重自己的命。

恺撒摸出一颗手榴弹沿着路面滚了过去…暴走族们过高地估计了恺撒的底线,如果装备箱里有火箭炮,恺撒也会用的。

爆炸的火光中,黑色的杜卡迪腾空跃起,DesmosediciRR,赛道上的皇帝。猴脸男人藏在死忠部下的背后,就是要确保自己冲到恺撒面前。杜卡迪越过了恺撒的头顶,高速旋转的车轮对着
恺撒的头顶劈下,同时猴脸男人手里的利刃刺向恺撒的心脏。他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了,荷尔蒙在他的血管里奔腾如潮,他要杀了这个外国人!恺撒不死他就得死!

恺撒抬腿踢在杜卡迪的油箱上!

猴脸男人忽然发现胯下的摩托车不见了,他处在“浮空”的状态中。时速60公里的杜卡迪被恺撒那一脚生生地踢得倒飞出去,砸在路面上。恺撒左手抓着猴脸男的头把他拎在手中,右手枪连续轰响,把子弹倾斜在那辆价值十万美元的摩托车上,把它的四缸发动机、车轴,镀银的尾排和把手、真皮骑座,还有珍贵的标志、赤备的战旗…全部打烂。这是猴脸男人心爱的机车,
他爱护这辆车就像爱护美艳的女人,他曾经为这辆车去杀人,可恺撒如同揉烂一个纸杯那样毁了它。

猴脸男人没有机会心痛,恐惧会压过一切情绪,他现在面对着一张坚硬的脸,真的尿了出来。

“我会杀了你,但在那之前你得告诉我幕后那位大人是谁。”恺撒一枪命中猴脸男人的脚腕,他的一只脚消失了。

“我对逼供没有什么耐心。”恺撒再开一枪命中膝盖,男人的小腿也消失了。

“私X…私X…”猴脸男人痛苦地挣扎着说。

恺撒这才想起对方只会说日语,于是说:“翻译。”

路明非翻译之后猴脸男人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话。

“他说说起来得很长时间,他痛得要晕过去了,能不能喝点酒?”路明非把猴脸男人的话翻译过来。

“喝酒?”恺撒对于这个猥琐男的勇气有点意外。

猴脸男人从自己的袖管里摸出一支试管,试管里是紫色的液体,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试管放进嘴里,用力咬碎玻璃,把其中的液体吸得干干净净。

“毒药?”恺撒吃了一惊,但已经来不及了。半截试管在雨里摔得粉碎,猴脸男人的手臂软软得垂了下去。

但猴脸男人的心跳并未停止,反而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之前他因为受伤和服药,心跳速度超过每分钟两百次,但现在只剩下50次左右,那颗心脏以异乎寻常的正常频率有力地跳动着,恺撒听得清清楚楚。猴脸男人翻着白眼,身体痛苦的抽搐,渐渐地发热。他处在一种非常古怪的状态之下,似乎是越来越健康,有似乎在逐渐死去。

猴脸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狰狞的金色瞳孔!恺撒还没有来得及闪避就被他的手指刺入了胸口,短短的几十秒钟里,猴脸男人的指甲已经变成了锋利的骨质爪。如果凯撒处在严密防御的状态下他必然不能得手,但自始至终猴脸男人都没有在体能上表现出过人的能力,恺撒完全没可能控制不住一个普通人类。但现在猴脸男人忽然变成了野兽,他的反应速度和力量骤然间达到了一个接近恺撒的程度。他整个人扑在恺撒的身上,像是热情如火的情人拥抱对方,他的骨质爪还陷在恺撒的肌肉里,锋利的长牙已经咬向恺撒的颈部血管。恺撒已经来不及拔出狄克推多…

黑色的长刀从背后贯穿了猴脸男人的心脏。长刀把他整个人挑起,扔在积水中。楚子航浑身湿透,衣服上全是孔洞,冒着炽热的白气。

“师兄你没事?”路明非惊喜地说。

“差点死了,但二楼是土耳其浴室,最后我跳进了浴池里。”楚子航说着转身面向猴脸男人,“那是某种能活化龙血的药物,你不该让他吃下去。” 猴脸男人的心脏被长刀贯穿可依然不死,他在积水中用仅剩的一手一脚爬行,口袋里掉出白色的内衣来。这件小小的贴身衣物再次引燃了恺撒的怒火,沙漠之鹰指向猴脸男人的后脑。

他说过要杀这个人,信守诺言是皇帝的美德,说到就要做到。

楚子航把枪口按了下去:“这种龙化状态也许还能恢复,等等看,让他说出幕后指使人的名字再说”

这时在积水中哀嚎的暴走族中,一个人缓缓地坐了起来,他的手中竟然握着一只老式左轮枪,悄无声息地指向凯撒的后背。路明非第一个发现,但是出言提醒已经来不及了,恺撒的全部
注意力都集中在猴脸男人升上。时间短到根本来不及思考,路明非飞扑出去把恺撒推开,那颗子弹好像打碎了他的灵魂似的,瞬间的剧痛过后整个人一下子就空了。他倒在积水中,汩汩的鲜血在积水中形成巨大的血斑,眼前只有楚子航大声呼喊的画面,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飞速地离他远去,大雨滂沱。

车辆包围了曼波网吧的废墟,每辆车上都闪烁着警灯,但是真正的警察都远离了这个区域,蛇岐八家通过警界内部的关系封锁了这条街。

源稚生站在瓢泼大雨中,默默地抽着烟。

“头部中弹,子弹贯穿了大脑里的几条动脉,就算当时医生在场都就不回来。”乌鸦递来一枚黄铜弹头,“7.62毫米口径,从子弹变形的程度看,枪是改装过的,威力极大,开枪的人毫无疑问是个职业杀手。”

源稚生捻着那颗弹头,眼睛却看着担架上的女孩。他还记得那张苍白的面孔,在那间漫画玩具店他们见过一面,这个女孩怯生生的像只小动物。验尸官拉上了黑色尸体袋的拉链,担架从源稚生面前抬走了。

“杀手呢?”

“胸部中弹,0.44的马格努姆弹,毫无疑问是恺撒那柄沙漠之鹰打出来的。杀手只来得及开那一枪,以恺撒的反应速度,回枪就把他杀了。”乌鸦说。 “杀人灭口。”樱说,“这个杀手藏在赤备里,目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杀死队长。有人命令赤备杀了恺撒小组,只有队长知道那个人是谁,任务失败,所以队长死了。”

“猎枪是赤备自己的,MP7和伯莱塔不是这种暴走族帮会能弄到的东西,那个幕后的人还武装了这些男孩。”乌鸦说。

“还能跟踪到凯撒小组么?”源稚生问。

“他们应该没有走远,家族已经命令附近的帮会全部出动围捕,也许很快就有消息。”

“杀手向队长开枪的时候,路明非可能也被打中了。据暴走族的成员说,路明非当时大概是误以为杀手要对恺撒开枪,所以扑出去把恺撒推开。那颗子弹射中路明非之后才打死了队长。”

“去查。查出幕后的人是谁,带他来见我。”源稚生轻声说,“由家族的基金会负责真小姐的抚恤。”

“是!”樱大声说。

“幕后的人如果反抗,那就打断他的双手双脚再带来见我,处决的事留给我来做。”暴雨打在源稚生的脸上,他的脸如同恺撒的一样坚硬。

第五幕 荆棘丛中的男孩

柳生十兵卫纵身跃起,在空中以灵活的中刀防御,霸王丸站立格挡,柳生十兵卫落地,立刻发出“八相发破”。这招的输入在空中已经完成,落地之后刀光才发出,密集的连斩在前方形成一片刀幕,是攻防一体的招数。霸王丸如果想趁柳生十兵卫落地的间隙进攻,那势必会闯入刀幕中受伤,如果防御的话,“八相发破”也会磨掉他一点血,柳生十兵卫这一跳就有了价值。

但霸王丸既没有用重刀猛斩也没有防御,他忽然转身。

“天霸封神斩!”霸王丸发出沉雄的呼吼,长刀在旋转中爆出弧状的刀光。

秘奥义·天霸封神斩。

霸王丸闯入了八相发破的刀光,但刀幕完全不能伤害他,天霸封神斩的最初一段是无敌的。长刀自下而上斩中柳生十兵卫的下颌,霸王丸陀螺般连转,凄厉的刀弧全数斩在柳生十兵卫身上。此刻霸王丸的怒槽是满的,每一刀的伤害值都是最大值,柳生十兵卫一边后退一边损血。在退到屏幕边缘之前他的血槽就彻底耗尽了,霸王丸带着一连串刀光腾空而起,柳生十兵卫的胸口开裂,血溅如花。

屏幕上出现巨大的“一本!”

霸王丸胜柳生十兵卫,上杉绘梨衣胜源稚生。

源稚生放下手柄,默默绘梨衣的头顶:“预判了我的出招?所以就准备好了天霸封神斩来等着我?不错哦,今天绘梨衣大获全胜。”

《侍魂Ⅱ》是个老游戏,也是源稚生和绘梨衣最常玩的一款,这种老游戏还没有那么华美的光影效果,但连击和攻防做得很好,算是硬派的格斗游戏。绘梨衣在这个游戏上一直胜不过源
稚生,但今天她那一刀“天霸封神斩”抓住了完美时机,一发逆转。以这份眼力,即使去街机厅也可称霸了,如果她能去街机厅的话。

绘梨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按着手柄噼里啪啦作响。映着屏幕的光,她的瞳孔莹莹发亮。

“不高兴么?今天我可真没有放水哦,是绘梨衣靠自己的本事赢的。”源稚生说。

绘梨衣天生一张不悲不喜的脸,即使由源稚生陪着打游戏是她最喜欢做的事,她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不过毕竟相处的时间很长了,源稚生还是能感觉出她的情绪变化,主要是通过观察她的眼睛,开心的时候她的眼神会更生动一些,多出一些邻家少女的感觉,其他时候她的瞳孔就像光滑的镜面,只反射外界的光而变化。很多人乍一见绘梨衣都觉得她像个人偶,完美无缺但
是缺乏生机,工匠用了最好的琉璃做她的眼睛,但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久了很多人都会害怕。

“哥哥,不专心。”绘梨衣在屏幕上打出了这句话。

源稚生一怔。

他知道绘梨衣很敏感,所以从来不骗她,包括打游戏这种小事。每次跟绘梨衣对战他都会全力以赴,很少会为了哄她开心而放水。绘梨衣太了解他的战术了,放水的话会被看出来。今晚他也没有故意放水,但真的死困扰了他,他不够专心,犯了几个低级错误。原本柳生十兵卫的起跳位置可以再偏后一点,这样就可防住天霸封神斩,等霸王丸落地出现影子的时候,一记重刀
就能令他昏迷,跟着一招“绝水月刀”结束战斗。胜利的本该是源稚生。

绘梨衣看出他心神不宁,所以才会冒险使用天霸封神斩。但在源稚生心神不宁的时候战胜他,绘梨衣也没什么成就感。

“是啊,今天心里有点事,过几天哥哥把事情办完了再陪你玩。”源稚生摸了摸她的头,起身出门。

是怎样就怎样,他从来都是个懒得解释和辩白的人,所以绘梨衣才会跟他特别亲近。绘梨衣天生不会说话,跟人“交谈”都靠字条,她认识源稚生的第三天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哥哥很懒”。橘政宗笑笑说这真是她对人最高的褒奖了,她喜欢你啊稚生。源稚生挠了挠眉毛说小姑娘这是喜欢我的懒惰么?

橘政宗正站在门外。

“诸位家主都到了,大家都在等你开会。”橘政宗说。

“出了什么事?”

“刚得到的消息,昂热正在从芝加哥飞往东京的飞机上,美联航UA881航班。虽然料到了学院会报复,却没想到来的人是校长本人。”

源稚生吃了一惊:“消息准确么?”

“应该是准确的,半个小时之前昂热更新了他在twitter的状态,这是他自己公布的。”

“真是张扬的作法啊。”

“希尔伯特·让·昂热一直都是这么张扬的人。”

“都来到这里了要不要进去看看她?”源稚生说,“她玩游戏机呢。”

“今天就算了吧,还是开会要紧,别让诸位家主等得太久。”橘政宗说。

源稚生拍了拍纸糊的隔门,绘梨衣也在里面拍了拍门,他们总是这样说再见。屋里黑了下去,嘈杂的音乐声也停止了,那是绘梨衣关掉了游戏机。片刻之后火光亮起,大概是绘梨衣点燃了蜡烛。烛火把她的身影投射在隔门上,她脱掉了身上的巫女礼服,身影曼妙修长。源稚生和橘政宗都没太诧异,只是扭头不去看。除了玩游戏机,绘梨衣最喜欢的事就是洗澡,源稚生不陪她玩游戏,她这就准备洗澡去了。

源稚生犹豫了片刻,拍了拍隔门:“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带你出去玩,把东京逛遍。”

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上面是几个粗笔写成的大字:“心配しないにでください,私は従顺になります(作者注:不用担心,我会听话)。”

电梯带着源稚生和橘政宗直接进入会议厅。桌上陈列着宝刀、铠甲和佛像,佛像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桌旁风魔小太郎、龙马弦一郎、宫本志雄、樱井七海、犬山贺五位家主长身跪坐,
看见源稚生走进来,他们同时欠身行礼。

源稚生在首位坐下,橘政宗陪坐在侧面,几天前这两个人的位置还是反着的。就在龙源计划结束后的第二天凌晨,橘政宗忽然宣布辞去大家长的职位,推荐源稚生接替他的工作。

在历史上还很少有过大家长“辞职”,蛇岐八家的大家长等若日本黑道的皇帝,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愿意放弃权柄,所以这个职位一般都是终生的,甚至世袭的。皇帝不干了不能叫“辞职”,用“逊位”或者“下野”更合适,通常逊位都是因为被权臣逼宫的缘故。但没有任何人逼橘政宗的宫,知道自己被推荐担任大家长的时候源稚生正在一个人喝闷酒,乌鸦冲进酒窖
里大吼说老大已经有70%以上的人投票支持你了!樱面无表情地说这样看来担任大家长是不可避免的了,我这就准备您就职典礼用的燕尾服。夜叉兴奋地说也给我做一身吧也给我做一身吧!我比较魁梧,到时候我站在老大后面比较有气势!

当天下午源稚生酒醒,家族确认他已经是临时的大家长了,就职仪式之后就是正式的。

“昂热已经上了飞机,还有十三个小时就会到达东京。”犬山贺把自己的手机推到源稚生面前,“他不仅更新了自己的twitter状态,还给我发来了短信。”

源稚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阿贺,我今天搭乘美联航UA881航班飞往东京,预计到达时间是下午的16:20,请代我通知蛇岐八家的诸位家主,说我来了。”

“阿贺?他居然像称呼小孩那样称呼您。”源稚生微微皱眉。

“这是他习惯的做法,表示他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犬山贺说。

“真高调啊,把航班号和到达时间都通知了我们,是指望着我们去接机么?”樱井七海说。

“高调的示威,但日本如今已经不是他可以横行的地方了!”风魔小太郎冷冷地说,“想用这种方式来吓唬我们,未免太可笑了!”

“说不上故意示威,他就是这样的人。”犬山贺说。

“什么样的人?”风魔小太郎扬眉。

“骄傲的人。风魔家主,恕我直言您并不了解昂热,如果您知道他有多骄傲,就会明白他为何不愿蒙面潜行。他是狮心会的创立者之一,他的同伴是梅涅克·卡塞尔、路山彦、‘酋长’布伦丹、‘猛虎’贾迈勒…他的老师是‘掘墓人’甘贝特、‘银翼’夏洛和‘铁十字’马耶克…”犬山贺念着那串光耀秘档历史的名字,“从卡塞尔学院建立之日起他就是校长,直到如今校董会依然找不到能够替换他的人。他是从秘党时代活到学院时代的最后一人,带着那样巨大的荣耀活到今天,他委实不必在我们任何人面前蒙面潜行。”

每个人都不由得动容,光听那串光耀屠龙史的名字就足够震撼了,就像一个物理学家听到艾萨克·牛顿、托马斯·爱迪生、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迈克尔·法拉第的名字列在一起。

“是啊,希尔伯特·让·昂热,那是无论谁都要称之为英雄的人,他确实不需要蒙面。”橘政宗叹了口气,“但他想逼我们让步么?我们背后就是悬崖,我们早已没有退路了。宫本家主,向诸位公布你对神葬所的研究报告吧。”

宫本志雄起身鞠躬,打开桌上的投影仪:“原本这份研究报告还要经过进一步的确认才会对诸位公布,不过危机迫在眉睫,可供我安心搞研究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他虽然年轻,确实家族中公认的学术精英,曾在卡塞尔学院进修,之后谢绝了若干院系的聘书返回日本分部主持岩流研究所。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投影在巨幕上的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那是迪里雅斯特号的照相机在海沟深处拍摄的列宁号,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肉茧,血腥的粘液呈丝状往下流淌,数以百万计的肺螺在肉茧的皱褶中蠕动。

“这就是迪里雅斯特号在海沟深处发现的东西,也就是列宁号运送的那枚龙类胚胎,它已经随着高天原沉入岩浆。”宫本志雄说,“但它并非我们寻找的目标,我们的目标是神,那个一万年前就被埋葬在高天原里的东西。虽然名为神,但也许称作魔鬼更合适。我想诸位都很容易猜到,这是一场血腥的祭祀,胚胎的血流入了高天原的废墟,唤醒了埋葬在废墟下的尸守群,当然,也唤醒了神。”

“根据《皇纪闻》中的记载,神其实是残缺的,残缺的神需要其他高阶龙类的基因进行补完。而列宁号把一枚鲜活的胚胎带给了神,众所周知胚胎细胞处于高速的分裂中,那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化学反应,每一枚细胞都有旺盛的活力,胚胎体液中蕴含各种激素。龙类也不例外,龙的胎血被称为‘圣杯’,在古老的炼金术典籍中,它被称作液体黄金和万能药,甚至具备起死回
生的效果。”宫本志雄展示了一张古籍的拓片,拓片上是一幅古画,肌肉魁梧的男子把巨大的龙尸举过头顶,把自己沐浴在龙的血液中,“这本书名为《尼伯龙根之歌》,是一部用中高地德语写成的叙事诗,成书于公元八世纪。抄写匠绘制的这幅图,描绘了神话英雄齐格弗里德杀死巨龙,并用龙血沐浴令自己刀枪不入的一幕。这可能是真实的历史,古代的屠龙英雄经常用龙血冲刷自己的肉体促使自己进化,而胎血是龙血中活性最强,毒性却最小的。历史上的齐格弗里德杀死的可能并非一头成年巨龙而是尚未孵化的龙类胚胎,他用胎血补完了自己,进化为高阶混血种。”

“综合这些情报我们做出如下推测,有人从西伯利亚北部的无名港偷出一枚珍贵的胚胎,用了某种未知的方式阻断了胚胎的正常发育,胚胎最后发育成了畸形的怪物,但它的身体里仍然流动着珍贵的胎血。那人把胚胎和列宁号一起沉入极渊,举行了这场宏大而血腥的祭祀,对神进行补完。”

“就是说有人经过长时间的准备,成功唤醒了神?”樱井七海说。

“是的,这决不是偶然事件。神苏醒后离开了高天原,我们毁掉的只是空荡荡的墓地。”宫本志雄打开一封邮件,“这是今天一早内阁官房长官发给岩流研究所的邮件,要求岩流研究所配合日本地震局做验证。根据地震局的报告,从20年前开始日本的地质构造逐步变化,沉睡的火山群活跃起来,地震频发。1995年阪神圈大地震,震级7.2,死亡大约6500人。2004年阿苏火山爆发,在那之前它几百年没喷火了。就在几天前,连富士山也活跃起来了,它是岩浆的主管道,下方直深入五公里深的地底。”

家主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想诸位都明白我的意思了,先代神官在《皇纪闻》中留下过这样的描述。一万年前神曾苏醒,日本四岛在惊涛骇浪和火山喷发中摇晃,天地摇摇欲坠,高天原沉入茫茫大海。那是神赐给子民们的礼物,神苏醒之日必然赐礼物予子民,它的礼物是浩劫。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说,可是正渐渐变成现实。二十多年前列宁号沉入高天原,神开始苏醒,被打断的浩劫之轮又转动起来。如今苏醒的神已经离开了高天原,那么敢问诸位,苏醒的神会去往哪里?”宫本志雄环顾众人。

“会回…故乡!”风魔小太郎第一个醒悟。

“日本就是它的故乡。”樱井七海脸色苍白。

“是的,它已经回来了。也许就在这座城市里,也许就在你我身边。”宫本志雄缓缓地说。

所有人都缓缓的打了个寒战。

“想要唤醒神的人,是猛鬼众么?”龙马弦一郎问。 “除了猛鬼众还有谁?那是他们渴望已久的进化之路,进化成纯血龙类的唯一途径是借助神的血。”橘政宗缓缓地说,“而且这个世界上有谁知道神被埋葬在极渊深处?连秘党都不知道,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猛鬼众和我们。如果把列宁号沉入海沟的人不是在座的诸位,那么只能是猛鬼众。”

“他们疯了!没有人能控制神…它一旦觉醒就是绝对的主宰!没有任何东西能压制它!”龙马弦一郎大声说。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猛鬼众唤醒了神,神已经返回了故乡。我们只是不知道它有没有落进猛鬼众的手里。它应该只是复活了但还未真正觉醒,龙马家主说得对,一旦它觉醒,世上就没有人能压制它。唯一能压制它的东西-是那位黑色的皇帝,但黑皇帝早已不存在于人世间。”与正宗幽幽地说,“而且那黑色的皇帝…是比神更暴虐的魔鬼,我们不能寄希望于魔鬼去帮我们杀神吧?”

“大家长…不,政宗先生,我们该怎么做?”樱井七海问,她还没有习惯橘政宗卸任大家长这件事。

“对猛鬼众发起战争,把他们连根拔起,把藏在幕后的人挖出来!在神苏醒之前找到它,杀死它!”橘政宗的声音仿佛铜钟轰鸣,“神的时代早已结束,它们应该永眠于地狱深处,不该被招魂。”

所有人都看向源稚生,源稚生轻轻地抚摸着腰间的蜘蛛切,他把古刀抽出几寸再推入鞘中,会议室里回荡着清越的刀鸣声。

“老爹,这会死很多人,也会让很多人不幸。”源稚生直视橘政宗的眼睛。

“是啊,会有无辜的人被拖入我们的战争…可这就是唯一的办法。”橘政宗微微欠身,“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佛龛前香烟缭绕,蜡烛爆出明亮的烛花。尽管神社中的家族会议已经投票决定对猛鬼众开战,但是真正的战争动员令要由他们七个人签字发布,这会是一道带来腥风血雨的命令,即便是黑道宗家的主人们也难免犹豫。 “我代表源家同意,虽然源家其实只有我一个人。”源稚生轻声说。

“风魔家将誓死追随在您的马后!”风魔小太郎起身,向着源稚生深鞠躬。

“龙马家将誓死追随在您的马后!”龙马弦一郎跟着起身。

“宫本家将誓死追随在您的马后!”

“樱井家将誓死追随在您的马后!”

“橘家也将誓死追随在您的马后,虽然橘家也只有我区区一个人。”橘政宗也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犬山家家主,会议室里除了源稚生就只剩下犬山贺还坐着。犬山贺平时总是笑脸迎人,但此刻他面无表情地坐着,似乎在沉思。 “犬山君!”风魔小太郎沉声说。

上杉家主人上杉绘梨衣的意见并不重要,上杉家的一票其实属于源稚生,源稚生想怎么做,绘梨衣总是会赞同,还不确定的只有犬山家。如果犬山贺不支持,那么犬山家就会退出这场黑道战争,家族的战斗力会折损,其他几家的下辈也会因犬山家的退出而动摇。

犬山贺缓缓起身,走到源稚生面前深鞠躬:“犬山家将誓死追随在您的马后!”

家主们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但这种时候和秘党决裂好么?昂热虽然是个骄傲的人,但在屠龙这件事上无人能质疑他的能力和决心。如果有他的支持,我们的胜算会大大增加。”犬山贺说,“神之为物,连先代的神官们也说不清。它区别于其他所有的龙王,高高在上,如今我们只能猜想它。猎杀这种级别的目标,也许超出了我们的能力。”

“犬山君,你曾经是昂热的学生对吧?不敢用刀剑对准自己的老师么?还是说你仍旧对他抱着感情?”橘政宗直视犬山贺的眼睛。

“感情?”犬山贺摇头,“大概在蛇岐八家里,受他侮辱最多的人就是我吧?但在屠龙这件事上,我们如同行走在刀锋上,这种时候我们应该和那个男人合作…他是活着的人类中,最强的屠龙者。”

“与昂热合作?当然可以,只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那代价的名字是尊严。”橘政宗环顾众人,“从古至今日本一直是我族的栖息之地,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不必听命于任何人。但希尔伯特·让·昂热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从那之后再没有蛇岐八家,有的只是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屠龙者,但也是征服我们的人。今天我们终于回复了自由,诸君又要回去继续当他的走狗么?”

所有人都沉默了,橘政宗说中了他们的心事,希尔伯特·让·昂热在日本分部一直享有很大的尊重,与其说那是因为他可敬,不如说那是因为他可恶。没有人喜欢一个外国人高高在上地对自己发号施令,跟昂热联手还不得不交出家族守护了几千年的秘密。但神正在苏醒,这种关键时刻如果能得到昂热的支持,风险会大大地降低,这是个两难的抉择。

“请诸君想清楚,我们的血管里流着古老、高贵又暴戾的血,这神赐的血液令我们强大,给我们带来数以千计的A级血裔,但也给我们带来了数不清的鬼。诸君心里都清楚一件事,尽管这间会议厅里的人都没有背负‘鬼’的称号,但跟血统稳定的欧洲混血种相比,我们暴走的可能性更大。”橘政宗站起身来,绕着会议桌缓缓地行走,“如果我们向昂热献上神的所有秘密,他对我们的赏赐可能是漆黑的牢狱吧?根据秘党的党规《亚伯拉罕血统契》,我们每个人都可能被监视被控制,除了稚生。”

“昂热会把我们都看成鬼。”风魔小太郎低声说。

“是,在秘党眼中,无所谓蛇岐八家和猛鬼众,也无所谓鬼和斩鬼者,我们都是鬼。我们和猛鬼众的战争只是鬼在自相残杀。”橘政宗拍了拍风魔小太郎的椅背,“诸君,我想现在我们可以表决了。”

“政宗先生已经把利弊说的很清楚了,还用得着表决么?”风魔小太郎挑起雪白的长眉看着犬山贺,“您说呢犬山君?”

犬山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之久,然后起身向源稚生深鞠躬:“完全明白了!犬山贺愿为大家长您和我们的家族出生入死!” 橘政宗轻轻鼓掌:“那就好,那么就由犬山、龙马、宫本三位家主出面接待昂热。你们都曾上过他的课,学生去接待老师不是应尽的礼节么?让昂热明白一件事…日本,不是他的日本,从来也不曾是!”

家主们都已经离开了,偌大的会议厅里只剩下源稚生和橘政宗。源稚生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威士忌,端着就走到窗边去看夜景。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招牌占据了大片的视野,车流在高架路上摇曳着流光,高楼大厦里仍是灯火通明,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大都会里,一只白鸟惶急地飞过天空,落在一栋大厦的天台上紧张地四顾,胸口剧烈地起伏。 那是一只海鸥,大概是从港区那边飞过来的,东京靠海,经常会有海鸟误入城市的中心。

源稚生想想自己若是这么一只白鸥,在这光彩夺目的迷宫中找不到出路,被嘈杂的人声和引擎声包围,大概也会这么惊恐不安吧?

“老爹,你知道我对大家长的位子没兴趣,为什么非要传给我?组织里有很多人觊觎这个位子,从他们中你能找到有领导力的人。”源稚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白鸥,似乎是随口问询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因为你身体里流着皇血,你是命运对家族的恩赐,只有你才能重振家族。以前我当大家长,不是因为我比你合适,而是因为你还年轻,需要有人帮你代管这个组织。现在我老了,而你已经长大,家族又处在关键的时刻,我们需要你站出来。”橘政宗语重心长地说。

“我是一定要离开这里的,”源稚生淡淡地说,“我想去法国。”

“法国确实是很好的地方,可在这里你是黑道的皇帝,在法国你只是个普通人。”

“我想去法国就是因为在那里我是个普通人,如果在法国我也是黑道皇帝,那我就不去那儿了,我可以去瑞士、挪威、丹麦,哪怕纳米比亚洪都拉斯,我要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在那里我才能睡安稳觉。老爹我们之间有过协议的对不对?我支持你解决猛鬼众,重振家族的威严,然后我就可以去法国了。”

“是的我承诺过,这件事结束后你就跟蛇岐八家再无关系…我记得很清楚。”橘政宗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我现在被卷得越来越深了。”

橘政宗用遥控器关闭了所有的灯,只剩窗外的光照亮。他给自己斟了一杯烧酒,靠在落地窗的另一侧看夜景,霓虹灯的彩光在窗格中变幻。

“我还记得你刚从山里出来的那会儿,我带你去东京最好的餐馆‘龙吟’吃饭。龙吟的灯光也是很暗,反倒是窗外更明亮,你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张望,目光那么专注。你对我说,‘原来这就是大城市啊!真漂亮!那我源稚生也要在大城市里出名,每天都能来龙吟吃饭。’如今你在这座城市里已经出了名,随时都能去龙吟吃饭,甚至掌握了这座城市的命脉,可渐渐地你不再喜欢大城市了,想离开。为什么呢?稚生。”

“我害怕它。”源稚生轻声说,“越是了解这座城市我就越害怕它,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被它吃掉。”

“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不必害怕任何人,在这座城市里你说的话就是规则,你做的事就是正义。”

“如果是十七岁时的我,听老爹你这么说会热血沸腾吧?可我今年二十四岁了。”源稚生摇晃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哗哗声,“如果十七岁的源稚生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会讨厌他…那个以为自己就是正义的家伙,后来当上了执行局的局长,以正义为名杀了很多人。”

“你杀的都是鬼!他们已经失去了作为人存在下去的意义!你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而斩鬼!总得有人有这样的狠心,稚生你没有做错。”

“是啊,总得有人有这样的狠心,可惜不是我。”源稚生轻声说。

橘政宗沉默了很久很久:“那么多年过去了,你始终无法忘怀稚女的事么?”

“怎么能忘呢?我是个斩鬼的人,而我这一生斩掉的第一个鬼,是我的亲弟弟。”源稚生幽幽地说,“我把他的尸体丢在一口废水井里,他那双已经死掉的眼睛瞪着天空,我知道他不相
信,直到死他都不相信我真的会用刀刺穿他的心脏,可我偏偏这么做了,他是鬼,而我是斩鬼的人,这是命运。”源稚生摇了摇头,“命运。”

“如果你是鬼而稚女是斩鬼者,那他也会用到刺穿你的心脏。你说得对,这就是命运,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服从的命运。”

“我已经服从了好些年了,我真的很累了。老爹你放过我吧,再找个人来替我,这样我就能去法国了。”

橘政宗笑着叹气:“其实我也很想去法国,去你说的那个蒙塔利维海滩。”

源稚生一愣:“那是个天体海滩,老爹你一把年纪了还对女孩子的身体有兴趣?”

“我没想过要在那里定居,我是想去看你。我曾构思过你去了法国以后我的生活,我想每年夏天去蒙塔利维海滩度一次假,远远的看着你在海滩上走过,跟那些漂亮的女孩眉目传情,在她们赤裸的背上抹防晒霜…但是不跟你见面。我不带任何人,也不告诉任何人。我在戴高乐机场下飞机,租一辆车,自己开去蒙塔利维海滩,装作一个去看裸体的好色老头子。我这辈子沾的血腥太多,已经没法自由啦,注定要下地狱变成恶鬼。我跟你见面会给你惹麻烦的,你将来的加人也不会喜欢一个恶鬼总去看望你。有一天我死了,你就真正自由了。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你就是源稚生,再也不会有人去打搅你的安宁。”橘政宗顿了顿,“你没有纹身,你是干净的。”

源稚生一愣。

他确实没有纹身,在这黑道中是很罕见的。按照级别和功勋,家长会赐给组员不同的文身,级别高的文身如神鬼和龙虎,稍差一点的有鹤、樱花、鲤鱼和武士,街头小混混喜欢在身上文裸女、天使和骷髅,但那种文身在黑道中其实是不入流的,能够表明身份地位的文身都是家长依照家规赐予图案,组员拿着图案去找刺青师傅。源稚生虽然是源家家主,但在组织中的地位也是由低到高一步步升上来的,这些年来为组织立下了汗马功劳,尤其是接管了执行局之后,可大家长橘政宗从未把文身这项荣誉赐予他。橘政宗对他的奖赏通常都是“今晚一起吃饭吧”或者“周末一起去刀社玩玩”,感觉就像带孩子去游乐园。

第五幕 荆棘丛中的男孩 2

“纹身不仅是荣誉也是黑道的印记,”橘政宗缓缓地说,“身上有文身的人,普通人的圈子不会接纳,所以黑道中人就只有跟黑道中人来往。”

“就像血之哀?”

“是啊,就像血之哀,同类抱团聚在一起取暖。家长赐文身给组员,也是赐锁链给他,文上之后一辈子都跟黑道断不了关系,黑帮是耗尽难处的组织,我们这种人谁能说自己受伤没沾过
血?就算你退出了,也别想轻易把恩怨的链条斩断即使躲到天涯海角还是可能被仇家找上门来。所以黑道是条不能回头的路,拿起刀就只能一路往前杀,放开刀柄的那天就是死期。”橘政宗看了源稚生一眼,“但我希望你离开的时候干干净净。”

源稚生一怔。

“放心吧,我没有留你在日本陪我的意思。这件事结束后我会重新接任大家长,你就去法国。”橘政宗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稚生,为家族做最后一件事吧,你是皇,你的身体里流淌着祖先的血,你的觉悟会唤醒我们所有人的斗志。我们已经沉寂得太久了,二战之后我们沦为了欧洲混血种的下属,猛鬼众又不断地蚕食我们的地盘,我们一再地忍让一再地退缩,终于忍无可忍。蛇岐八家曾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家族,可现在的我们就像是条被人钉住七寸的蛇。我们太需要一次伟大的战争了,摆脱秘党,清洗叛徒,再杀死神!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这个家族再度崛起于世!”橘政宗直视源稚生双眼闪亮,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炬。

源稚生挑了挑眉峰:“这算是…请求么?”

“算是吧。这是最后一战,请跟我并肩作战,我们会照亮这个时代。我们的时代落幕之后你去法国,我在日本等死。有一天你会有漂亮的妻子和孩子,我会祝福你,但我不会参加你的婚礼。”

“老爹你这么说的话,还是不太了解我啊。”源稚生叼上一根烟,“我对照亮这个时代没兴趣,我也不清楚老爹你做得对不对。我始终投你的票,就是支持你这个人,错了也无所谓。”

橘政宗默然良久:“只是不想我太孤独…是么?既然老师一意孤行,学生便也只有无条件地服从,这是日本的文化。”

“其实我从没把你看做老师,作为老师你可不如昂热。”

橘政宗笑得有点苦涩:“原来每个人都觉得昂热那么棒…也好也好,这样我就可以死心了,我这种资质平庸的人,确实不该跟公认的英雄去比较。” “不过没关系的啦,哈哈,稚生你不用安慰我。”橘政宗挠了挠头,爽朗地笑了起来,“昂热比我出色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我为家族培养出了你这么优秀的领袖,心里还是很自豪的。”

“我…”源稚生说。

“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今夜还想再去一趟刀社。”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锻刀?”

“想打一柄刀送给你,当是庆贺你成为新的大家长。”

杯中的酒已经空了,源稚生仍站在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十几名黑衣人在那辆车前排队,橘政宗坐在车中,通过车窗一一叮嘱他们。他是事必躬亲的人,每逢外出都要做大量的事前安排,生怕不在家中的时候下面的人
把事情办砸了。

说起来橘政宗可以入选“家族历史上最不走运的十位大家长”,甚至可能进入前三名,历任大家长都是黑道中的至高领袖,就任时全日本的黑道帮会都会赶来拜见,便如新皇即位万国来朝,大家长的只言片语都会震动黑道,他对谁皱眉那个人都会吓得寝食难安,他一旦动怒就会有人人头落地。可橘政宗主政的时代家族已经沦为秘党的附庸,黑道帮会对本家的尊崇也有所减弱。橘政宗谨小慎微地经营着这个家族,常常加班到深夜,对待帮会、政治家和财团都格外地亲切,被认为是蛇岐八家历史上最温和的领袖,他靠自己的人格魅力赢得了各方支持,蛇岐八家终于重新确立了黑道本家的地位。可猛鬼众又忽然崛起,从家族手中生生夺走了大片的地盘,把橘政宗搞得焦头烂额。

他这辈子都做着家族崛起的大梦,刻字机却算不得宏才大略的领袖,只能靠兢兢业业来弥补。这种男人居然在大家长的位置上呆了十年,也真是个奇迹。

那次在龙吟吃饭的事源稚生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光顾那么豪华的餐馆,每件东西每道菜肴都那么新奇,所以他才会冲动地说出‘要在东京建立名声’的豪言壮语,话一出口自己就
有点后悔了。橘政宗却没有嘲笑这个孩子的狂妄,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很好啊,那我也跟稚生一起努力吧!”

“等我出名的时候老爹肯定比我更出名啦。”源稚生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可不一定。孩子小的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上走路,孩子长大了父亲却坐进了轮椅要考孩子推着走。年轻人总会胜过我们老一辈的,这样家族才能壮大啊!”记忆中橘政宗呵呵地笑着。

“你当然不能算老师了,你在我心里…是父亲那样的人啊。”源稚生举起空杯,隔空致敬车中的橘政宗。

白鸥掠过水晶般的楼宇,玻璃幕墙上映出它惶急的身影,都市的下旋气流把它拖向地面,而它使劲鼓动翅膀飞向高处。 成田机场,出入境大厅。

满头白发的老人走到绫小路熏的柜台前递上了护照:“您好。”

熏翻开护照的相片页,忽然心跳有些加速,立刻抬头去看那个老人。她今年二十六岁,已经在出入境大厅里工作了六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柜台里审查外国游客,见识过法国帅哥的浪漫,意大利帅哥的多情,拉丁帅哥的忧郁,全世界的俊男面孔翻来覆去把她轰炸了个遍,最后她对男人的美丑完全不敏感了,俊脸糗脸都无所谓,只要真人和照片吻合就好。直到遇见这个老人,她忽然间又恢复了花痴的能力。 老人穿着格子外套,白色旧衬衫带着阳光的气味,领口里塞着紫色领巾,鼻梁上架着玳瑁架眼镜,淡淡地微笑着。他兼具了美利奴羊毛的温软、加拿大红松的高挺和苏格兰威士忌的辛烈,就像名匠手制的老琴那样,莫名其妙地叫人感动。

“您是第一次来日本么?”熏心慌慌地问。

“哦不是,第二次来了,上次也是从东京入境,还去了鹿儿岛和箱根。”老人说。

“可从护照上看您没有出入日本的记录。”

“1945年我作为占领军代表,乘坐美国海军的巡洋舰来的。”老人递上退役军官证,“那时日本海关还是一片废墟呢。”

“噢噢,原来是这样。”熏看了一眼军官证,真不敢相信这个浑身书卷气的老人居然曾是军人,而且是美国海军参谋部的高级军官。

刹车声、惊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进大厅。熏看了一眼监视屏幕,吓了一跳,十几辆黑色奔驰车把外面的道路堵死了。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们从不同的入口涌进接机大厅,他们的腰间鼓起一块,不知西装下藏着短刀还是枪械。他们肩并肩组成人墙,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了,试图出入的人都被他们阴寒肃杀的眼神惊退了。

熏明白了,那些是黑道,黑道封锁了机场!她立刻把手伸向机场卫队的直拨电话。

“请快派人过来!他们人数很多,都带着武器!报警!快报…” 话筒里忽然没声音了。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柜台前站着一位长者。被刀挑断的电话线就捏在长者手中,长者把它放在柜台上:“给您添麻烦了,电话就不用打了。”

长者两手各文一条眼镜蛇,五个狰狞的舌头分别缠绕他的五指,每个蛇头都带着火焰的高冠。那是佛教中所谓的“娜迦”,龙一般巨大的蛇,它的头越多,力量越殊胜。在柬埔寨,五头娜迦象征恶魔。

“让您见笑了。”长者把手收回袖子里。

“这里是日本海关的办公地…你们…你们不要乱来!”熏小心翼翼地警告对方。

“很快就会结束,请安心工作吧。”长者转过身,向瑟瑟发抖的警卫们深鞠躬,“请稍安勿躁,我们不会乱来。”

他扫视等待入关的旅客们,显然是在找人。什么人能让黑道用如此的“礼遇”,不惜围堵国门来找?家族中的叛徒?竞争帮会的老大?找到之后是带走还是当场处决?

大厅里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这位先生说您可以继续工作。”柜台前的老人对熏淡淡地说,“我的护照还在您手里呢。”

熏吃惊地看着这个镇静的老人,他应该是没弄懂眼下的状况吧?就算他曾是美国海军的军官,可一把年纪了还敢轻视这些全副武装的帮会成员?

“准许入境”的章敲了下去,熏递还护照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快走!”

多放走一个旅客就是多拯救一条生命,老人应该是军方的文职人员,没见过血肉横飞的战场,也不知日本黑道的凶狠,所以才强撑着表现出临危不惧的态度吧?虽说确实是绅士做派,可未免有点迂腐了。

就这么匆匆地遇见又匆匆地告别了,熏默记了一下老人的名字,希尔伯特·让·昂热,看风度仪表是英伦绅士,看名字却是个浪漫的法国人。

“是昂热校长么?”长者从背后逼近昂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就是来接机的人了?”昂热自顾自地把护照塞进护照夹。 长者踏上一步拎起昂热的旅行箱,深深地鞠躬:“犬山家长谷川义隆,恭迎校长驾临日本!一路辛苦了!一时没有认出您,真是该死!没有想到您看起来那么年轻!”

“看起来?我真觉得自己还挺年轻的。”昂热扫了一眼义隆的手下们,“带那么多人干什么?很威风么?”

“最近东京不太平,多带人是为了保护校长的安全,”义隆鞠躬不起,“冒犯的地方请校长无比原谅!”

“如果有人能威胁我的安全,你带的那些人对他来说只是靶子,”昂热从行李箱中抽出折刀捆在手腕上,“长谷川义隆?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你哪一级的?” 义隆脸上泛起“倍感光荣”的微红,挺直腰板,答得器宇轩昂:“1955年入学,精密机械专业毕业,曾经有幸听过校长您的亲自授课!”

“哦,想起来了,你小时候是个娃娃脸。”

“是!年纪大了脸型相貌都变了,不如校长一直保持当年的风采。”

“那么大年纪还在混黑道?真是不学好。”昂热皱眉摇头,似乎是为这个学生的不争气感慨。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耀眼的红玫瑰放在熏的柜台上:“听您的口音是鹿儿岛人吧?那可是个好地方,很多善良美丽的女孩。希望下次来日本还是那么可爱的女孩迎接我入关。” 他没有等待熏的回答,转身向出口走去,义隆急忙拎着行李箱跟上,黑衣男列队夹道深鞠躬。

昂热目不斜视地挥挥手:“同学们好!”

“校长好!”黑衣男异口同声地说。

几十个黑衣男尾随在他身后,散布开来仿佛黑色的羽翼,而这只展翅的黑鹤以昂热为它的“眼”。绫小路熏目瞪口呆,满大厅的人都目瞪口呆。

夜幕降临,奔驰车队在黑水晶般的建筑物前停下,长谷川义隆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校长请!”

昂热看了一眼悬在夜空中的巨型霓虹灯招牌,“玉藻前俱乐部”。

“不带我去神社或者你们新建的总部,却带我来逛俱乐部?”昂热倒是并无抵触的神色,反而蛮有兴趣的模样。 “这是家族旗下最奢华的俱乐部,欢迎酒会被安排在这里了。”义隆在前面引路,“家主说校长年轻时也是浪漫的男人,这间‘玉藻前’在男人心里可是圣地呢!东京的男人都知道涩谷街头就是美女的秀场,可是大家又说全涩谷的美女看一遍,都不如在玉藻前里转一圈。”

“玉藻前这个名字有什么典故么?”

“‘玉藻前’是神话中九尾妖狐的名字。她是祸乱天下的尤物,出生于印度,她到中国化作妲己魅惑纣王,被姜子牙追杀,逃到了日本后得到鸟羽天皇的宠爱,赐名玉藻前。最后阴阳师安倍泰亲和安倍晴明把她诛杀在那须野。玉藻前俱乐部的主打就是漂亮女孩,”义隆兴致勃勃地解释,“希望校长满意。”

“阿贺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么?”昂热小小,“我很挑剔哦。”

“无论校长喜欢的类型是什么样的,犬山家都有信心让校长满意。”义隆推开大门。

空灵剔透,像是佛经中所说的琉璃世界。

地面用水晶玻璃无缝拼合而成,五色灯光在脚下变幻,天空中却是古雅的木柱和红牙飞檐,朱红色的木楼梯沿着四壁盘旋。任何人第一次踏入玉藻前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感觉自己飞腾在霞光中。

身穿枫红色和服的女孩们在舞池中列队,她们的肌肤像是金色绸缎那样细腻华美。神话中的九尾妖狐玉藻前就是浑身金色,连皇帝们都无法抗拒她的金色胴体,玉藻前就让舞姬们涂抹金粉来重现神话。她们金色的身体上还有隐约的花纹,细看都是用日文书写的小诗。女孩们在涂抹金粉之前在身上粘了贴纸,涂完金粉后撕掉贴纸,诗文就留在了身上,每个人身上的词句都各有不同,凑在一起是一部完整的《金刚经》。

“像是站在金色的碑林中。”昂热微笑。这确实是碑林,以每个女孩的身体为碑,书写世上最妖冶的佛经。

高处站着穿藏青色和服的老人,手握一柄白纸扇敲打着手心。

舞曲奏响,金色舞姬们劲歌热舞,几十双金色长腿绷出曼妙的弧线。昂热漫步穿越方阵,如林玉腿在他身边起落,金粉飘香。

乐队位于二楼,她们是穿着传统和服的女孩,领口打开,露出白净如玉的肌肤,跟金色舞姬相比各擅胜场。难怪长谷川义隆对玉藻前的女孩有那么大的信心,这一眼望出去美女如云,上百个女孩各有不同的妍丽,载歌载舞迎接同一位宾客。东京也许还有比玉藻前更加奢华的夜总会,但只怕没有人敢说能排出比玉藻前更绚烂的美少女团队。

这恰恰是犬山家的长项,从古至今,犬山家一直都是日本风俗业的皇帝。 一曲终了,舞姬琴姬们一齐鞠躬:“校长好!”

屋顶的彩球爆开,无数花瓣从天而落,落满地面、楼梯和昂热的肩头。

昂热上到三楼,穿藏青色和服的人站在朱红色的木栏杆边迎候,他留着黑白相间的短发,身体硬朗,剑眉飞扬,年轻时应该是一位东方风格的美男子。

犬山家家主,犬山贺。

“校长,足有六十二年没有见面了吧?”犬山贺微微躬身。

“我一直在想你们会不会用弹雨来迎接我,现在看起来是肉弹啊。”

“只是想请校长欣赏一下我这些年的收藏。”犬山贺说,“女色可是我最珍贵的收藏了。” “你这个死拉皮条的,死性不改啊。”昂热在犬山贺肩膀上重重一拍。两个人都笑了,张开双臂大力拥抱、

走廊尽头,门缓缓拉开,女孩们光照满堂。

“いらつしゃいませ。”女孩们一齐鞠躬,长发下垂,末梢婉约如钩。

这是一间素净的和室,四面都是白纸糊的木格,和室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桌,长桌上摆着盛满清水的铜盆,清水上撒着樱花花瓣。这里极尽简约,只以少女们为装饰。

“看到这些女孩,我想阿贺你还是懂我的审美的。”昂热在长桌末端坐下。

长桌两侧的女孩们都穿着黑色的学生制服和白色衬衣,但各有各的妍丽,就像一个男人一生中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发生的十场艳遇,今天恰巧汇聚在这间和室里。跟她们相比,或性感或
优雅的舞姬琴姬们忽然就变成用素质分了。昂热摸出雪茄盒,抽出一根雪茄,然后把雪茄盒扔在桌上。立刻有一团火光在他面前燃起,离他最近的女孩起身半跪,用长梗火柴为他点烟。昂热吹出一口青色烟雾,直视对面的两个男人。

“龙马家家主龙马弦一郎先生。”犬山贺介绍。

“卡塞尔学院83级,龙族谱系学系毕业,曾经听过校长的《炼金术引论》这门课,受益匪浅。”龙马弦一郎以坐姿深鞠躬。

“宫本家家主宫本志雄先生。”犬山贺指向那个年轻些的男人。 “卡塞尔学院95级,实用炼金系毕业,曾经得到校长的嘉奖,得过校长奖学金。”宫本志雄也是深鞠躬。

“几天前你不还是我的属下么?日本分部所属岩流研究所所长宫本志雄。”昂热笑笑,“有必要自我介绍么?好像我跟你也是多年未见似的。”

“几天前是以岩流研究所所长的身份,现在是以宫本家家主。”

“喔!”昂热笑,“气氛真严肃得像是外交晚宴啊。阿贺,还是先给我介绍你的收藏吧。”

“是啊是啊,容我先向校长炫耀,正事的话有的是时间聊。”犬山贺挥手,跪坐的女孩们整齐地起身,一个个走到昂热面前,犬山贺逐一介绍。 “弥美,19岁,电视圈最有潜力的新人,每天都有四五个电视台找他。”

“和纱,年轻的音乐家,电音小提琴是她的特长,在纽约的金色大厅演出过。”

“琴乃是一名棋手,职业五段!在朝日电视台主持围棋节目…世津子!嘿!世津子!来这边,站在我们面前,转一个漂亮的圈!”

世津子长得神似广末凉子,容颜清爽,梳着剑道少女般的高马尾,她脱下高跟鞋放在一旁,向着昂热深鞠一躬,单足点地旋转起来,天鹅般优雅从容。

“Bravo!”昂热鼓掌。

“绝对的芭蕾天才,我计划送她去俄罗斯学习,有一天她会震惊世界。”犬山贺微笑。

寿司师傅用一艘一米长的白木船捧上生鱼,这边琳琅满目的美少女还没介绍完,那边酒香已经在和室中漂浮。

“烧喜知次啊,阿贺你果然还记得我的口味。”昂热举杯,“饮酒吧先生们。”

龙马弦一郎和宫本志雄无声地对视,然后举杯回礼。

和室中气愤一下子热闹起来,女孩们簇拥在昂热身边,他席地而坐,搂着女孩们的肩膀豪饮,全然是日本古代贵族的风范。

“喜欢谁就说出来嘛校长!不必客气!”犬山贺捏着弥美的脸大笑。

“手那么多漂亮的干女儿,把她们安插到不同行业,捧她们成为明星,阿贺你死性不改啊!”昂热也大笑。

“我的心愿是成为前田庆次那样的男子啊!可惜不再是宝马朱枪可以统一天下的年代了,那豪情也就只能放在花与酒里了!”犬山贺高声说。

宫本志雄和龙马弦一郎陪着频频举杯,同时悄悄地递着眼神,至此这场酒宴跟原本的目的完全背道而驰了,他们被排斥在谈话之外,只剩下昂热和犬山贺带着醉意的吆喝。

源氏重工,醒神寺,源稚生和橘政宗对坐饮酒,夜叉站在露台的角落里充当保镖,黑云低低地压着东京城,摩天大厦的楼顶好像快要探进云层里了,下方的商业区还是流光溢彩,高架路上车流穿梭,看起来很有些魔幻。

源稚生眺望着头顶上方的积雨云:“如今日本的局面就像这座城市,用句中国的古诗来形容,黑云压城城欲摧。你的办公室外面坐满了人,都等着向你汇报,可你倒好,还有心思约我喝酒。”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也是中国人的话。”橘政宗淡淡地说,“不要因为事务繁多就手忙脚乱,如果你觉得自己忙不过来了,就要把一切工作都暂停,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就像现在这样。这是老人的道理,将来你会懂的。”

“不会懂的,我将来会是个卖防晒油的,不需要懂行军打仗的道路。”源稚生耸耸肩。 “抱歉抱歉,我又忘记了。”橘政宗笑笑,“家族已经跟猛鬼众全面开战,各大城市的帮会已经有七成倒向了我们,局面对我们有利,下面人的汇报我听不听都无所谓,只要稳步推进就可以了。为了这一战我做了差不多十年的准备,猛鬼众仓促应战,他们才是忙乱的人。主将一旦手忙脚乱,攻守的阵势都会崩坏,败局就已经注定了。当然,最后一击还是需要你出马,摧枯拉朽,连根拔起。”

“你是指极乐馆?”

“是,”橘政宗微微点头,“大阪是猛鬼众的本部,那里的帮会多半支持他们,他们的公司和产业也都集中在那里。很多议员都被他们买通了。而极乐馆又是他们在大阪最重要的据点,
那不仅是个赌场,还负责跨国洗钱,每天都有上百亿的现金流经极乐馆。攻陷了极乐馆,就相当于刺中了他们的心脏。极乐馆的负责人是代号‘龙马’的樱井小暮,听说是绝世的美女,妖娆的艳马,只有通过她才能接触到猛鬼众的领袖,务必把她活着带回来。”

“明白了。”源稚生点了点头,“今天昂热抵达东京,你担心的其实是这件事吧?”

“被你看出来了,”橘政宗笑笑,旋即神色凝重,“是啊,比起猛鬼众,昂热更让我担心。如果没有秘党进来搅局,我自信对猛鬼众的战争有九成胜算,但如果棋盘上出现乱入的棋子…

“校长这种级别的客人,我俩不出面是不是有点失礼?”

“我俩出面又如何呢?昂热想让我们重新回到秘党的管辖之下,然后把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这些我们都做不到。我请犬山君出面,只是想拖延时间,等我们解决了猛鬼众,再回头应付学院不迟。”

“老爹你其实并不信任犬山君吧?”源稚生忽然说。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太了解家族的旧事,但有人说犬山贺是日本分部成立之后的第一位分部长,他是昂热捧起来的傀儡,是家族里跟秘党近亲的那一派。” 橘政宗点了点头:“这是真的,以前家族内部并不团结,八姓家主之间甚至会为了利益仇杀。犬山家是八姓中最小的一姓,他们的势力范围是风俗业,说白了就是靠女人卖肉钱起家的,被其他家看不起。1945年日本战败,犬山家遭受巨大的冲击几乎覆灭,犬山贺是犬山家最后的男人。而那时昂热以美国海军中校参谋的身份乘巡洋舰来日本,居高临下地跟家族谈判,要求家族归附秘党。犬山君看出时局将要巨变,认定那是振兴犬山家的好机会,于是他投奔昂热,认那个外国人当老师。他借助秘党的支持压制了其他几家,最终担任日本分部长,那时候家族中最
有权力的人可不是大家长,而是秘党委任的日本分部长。”

“这么说来他确实是昂热的心腹?”

“倒也不能这么说,犬山君曾经投靠昂热,和他是昂热的心腹,这是两回事,稚生你在卡塞尔学院进修过,听过昂热的课吧?你对昂热了解多少?”

源稚生想了想:“是个绅士,以教育家自居,但很喜欢玩,有时候不务正业。“

“这只是他用来伪装自己的面具,他很善于用浮华的表象来遮盖自己的内心,了解他过去的人很少很少,我也是经过差不多十年的调差才得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橘政宗击掌,“夜叉,去档案馆里给我取希尔伯特·让·昂热的档案。” 素色的文件袋很快就放在了橘政宗的面前,橘政宗从里面倒出一份档案,放在源稚生面前。源稚生看了一眼首页,心里微微一惊。

“Name:HilbertRonAnjou

Birthday:10/28/1878

CityofBirth:Harrogate,Yorkshire,UK

Education:Ph.D.,TrinityCollege,Cambridge”

这是一份卡塞尔学院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的个人档案,厚达数百页,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了他从出生直到今天的点滴细节。作为混血种中也罕见的长寿者,昂热已经活了差不多一百三十年,很多当年的事他自己可能都记不清了,却悄悄地记录在这份档案里。源稚生从来不知道家族的档案馆里还藏有这样的顶级机密,即使在卡塞尔学院内部,也没什么人了解昂热的过去
。他的故人已经死光了,他的往事被埋葬在一座座坟墓中。

“这是用好几份档案拼凑起来的,加上我们自己调差的结果,未必准确,不过大约能还原出昂热教授的人生。内容太杂了,我拣重要的给你讲讲吧。“橘政宗缓缓地说,”跟许多人想象的不同,希尔伯特·让·昂热其实是个孤儿,他的姓氏‘昂热’源自法语,但他其实出生在英格兰的约克郡,一座名叫哈罗盖特的小城市。他岂止不是贵族,小时候还过得非常贫苦,可以说
受尽了磨难。他的养父母收养了很多孩子,训练他们乞讨,昂热是这些孩子里最特殊的一个,他是混血种,十二岁就展现了惊人的天赋。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拉丁文和希腊文,获得了当地主教的赏识,主教提供了一笔年金供他去伦敦读书,这样他才有机会进入剑桥大学。在那里他遭遇了真正改变他人生的人,梅涅克·卡塞尔,卡塞尔家族的长子,秘党狮心会的创始人,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屠龙者之一。“

“当时梅涅克二十一岁,昂热十六岁,经过孤独的童年和少年岁月之后,昂热第一次遇见了同样身怀龙血的人。梅涅克推荐他加入秘党,成为狮心会的第一批会员。可连梅涅克都没有想到他发掘的是如此优秀的血裔,这个从哈罗盖特小城中走出来的少年最后会成为秘党领袖和巨龙的终结者。对昂热来说,梅涅克就像他的兄长,狮心会中的每个人都是他的家人,因为有了这些人,他终于能从孤独中挣扎出来。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在剑桥读书,暗地里参与秘党的活动,他的魅力得到最大的绽放,女生们对他青眼有加,男生们以跟他结交为荣,他是学业和风度俱佳的时尚青年。今天他展现出来的花花公子形象都是那时积累下来的底子。

“今天的狮心会不过是卡塞尔学院中的一个学生社团,而在当时它是秘党的青年团,世界上最优秀的屠龙者小队。狮心会给予昂热的不仅是友情,还有光荣和梦想。所有人都认为狮心会 是秘党的希望之光,而梅涅克·卡塞尔毫不疑问会成为下一任的秘党领袖。但巨变忽然间就到来了,在被称为‘夏之哀悼’的事件中,秘党本部卡塞尔庄园遭到龙族的夜袭,一名龙王级别的敌人混进了庄园内部,而死侍群从外面包围了他们,狮心会陷入死战。”

“这听起来很诡异,”源稚生打断了橘政宗的叙述,“在这个事件中,龙族表现出跟人类相近的行为模式,它们使用谋略,发动了类似军事突击的夜袭,这不符合龙族的行为模式。龙是 骄傲的、高贵的族类,它们醒来就是要咆哮世间的,用无与伦比的暴力毁灭一切敌人,它们不屑于用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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