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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首长4 高手过招(原名官劫)

作者:黄晓阳    小说类别:官场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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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8章

  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将女人当成某种流动资源,以谋取相应的利益,并不是今天才有,自古亦然。比较典型的例子,吕不韦将自己的小妾送给了秦公子。至于当代,早些年是娶高官的女儿为妻,以此作跳板,而今天,自己的老婆若能得到某个高官的宠爱,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尤其是某些商场中人,他们巴结高官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枉,将老婆的宿夜权当成礼物送给高官的,亦不乏其人。

  巫丹和黎兆平的关系,林志国一开始就清楚。那时,他对巫丹着迷,竟然觉得只要能够娶到巫丹,其他的事,都可以不计较。当然,他也曾幻想过,结婚前她有什么那些事,均与自己无
关,一旦结婚,她总该改变一下自己。后来,他也渐渐想通了,毕竟和巫丹结婚后,他在官场顺风顺水,他认为巫丹有旺夫命,就算她做得再出格,他也忍了。女人嘛,只要他需要,哪里找不到?后来传出风言风语说巫丹和赵德良有关系,是真是假,他没有证实也无法证实,甚至也从来没想过要去证实。证实又怎样?只是徒增烦恼。反正戴一顶绿帽子是戴,戴两顶也是戴。省委书记的红颤知己不是一般人想当就能当上的,自己这是撞大运了,怎么着,自己也可以从这件事中捞到点回报吧。

  问题在于,他是秘书出身,秘书的命运,永远和自己服务的那住首长联在一起。他一朝为陈运达的秘书,终身就为陈运达的奴才。他若想往上攀,伯乐如果是陈运达那还好说,如果攀的是陈运达的对头,别说陈远达这条线的人,就是官场其他人.也会认定他是过河拆桥,两面三刀的人物。那样一来,在官场,再没有人敢信任他了。

  陈运达积极酝酿进走袁百鸣的时候,正是林志国仕途极其微妙的时候。那时,他当了几年县委书记,正想挪一挪位置。林志国不想掺和这种权力斗争,他敏感地知道这是一个并不喜欢好斗分子的时代,斗争或许能够令你获得某些东西,但也一定让你失去更多的东西,比如容量。他找各种借口,推掉了那次斗争。那次事件的得力干将是齐天胜和卢新华,他们找的突破口,是蒋雨珊。

  蒋雨珊是江南官一个极其特别的女人,这个女人非常漂亮,只要看到他,你就无师自通地懂得了古人为什么将某种女人称为尤物。

  最初,蒋雨珊只是省家电公司的一名清洁工,属临时工性质。那个时代,临时工几乎没有转正可能 但并非铁板一块,特权在任何时候都存在,关键看你是否成为那个享受特权的人。蒋雨珊对于特权的理解或者说对于自身的理解与众不同,也可以说她对于资源的置换原则理解不同。正是通过资源置换,她取得了总经理的特别信任和承诺,很快由清洁工变为机关采买员,不久又成为公司业务员,并且因为业务骄人,被提为业务部经理。到处都追大求全,政府部门一再强调要做大做强,省家电公司也开始膨胀起来,成立了集团公司。没料到,市场说变就变,公司每况愈下。蒋雨珊主动请撄,到一间亏损严重的分公司担任经理,几个月便扭亏成功。蒋雨珊是名交际花,真正的商场官场两栖动物,当时省里的几任领导 没有一个不对她青眼相看的。蒋雨珊有一句名言,她说,在商品社会,什么都是商品,人也是商品。商品一旦进入流通,就有一个增值或减值的过程。有些人,当科长当处长,一级级往上升,这就是在增值,也有些人,
当百万富翁,然后千万富翁,也是在增值。谁都理解她这一席话的潜台词,作为女人,你今天跟这个男人睡,值一百元,明天跟那个男人睡,值一千元,你就是在增值。

  一般来说,女人一旦成为床上骁将,肯定会减值,在男人眼里,这个女人不值钱。可蒋雨珊是个特例,她的人生,一直处于增值通道之中,跟她接触过的男人没一个说她不好反而争着为她出力。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蒋雨珊被称为江南第一名女人,没有她走不通的门路,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可是她在最后时刻,走错了一步路,撇开省长陈运达,扑进了袁百鸣的怀里。对于蒋雨珊和陈运达之间的交往,林志国是最清楚的。蒋雨珊是林志国当秘书之后不久认识陈运达的,两人
的关系进展迅猛。那时候,手机还是稀罕物,即使是副省长,也没有专配的手机,蒋雨珊认识陈运达的第二天,就给他送来一台摩托罗拉小砖头。这台手机此后一直放在林志国的包里。此时的蒋雨珊,并不仅仅和陈运达关系亲密,和省里很多领导人关系都极为特殊。最绝的是,她能将这种关系处理得很好,谁都没有为此吃醋。不久之后,袁百鸣来到江南省,并且在三个月后坠入了蒋雨珊织就的温柔乡。对于这样的事,陈运达原本是能够理解的,毕竟美女属于公共资源,你又没有申请专利,既然你用得,人家也一样用得。偏偏这位新书记对蒋雨珊十分迷恋,不希望其他人染指。而陈运达和袁百鸣的关系恶化之后,原本希望蒋雨珊替自己充当新书记身边的间谍,却被蒋雨珊拒绝了。

  蒋雨珊拒绝陈运达有一个原因,真正的人事权掌握在袁百鸣手里,袁百鸣迅速把她提拔为副厅长,而且安排在财政厅。当时的财厅厅长是陈运达的人,陈运达和袁百鸣之争迅速演化为财厅正副长之争。陈运达自然不肯失去极其关键的财权,暗中运筹帷幄,指挥齐天胜、卢新华以及财厅厅长等人在前面冲锋陷阵很快,就将蒋雨珊拿下了。

  这个案子轰动全国,但最初却不是江南省爆出来的,根本原因,袁百鸣将这件事捂住了,齐天胜通过外地朋友,将有关资料透露出去。袁百鸣自然在这里呆不住了,只好换个地方做官。

  整个事件林志国都是旁观者,这件事让他肝胆俱寒,也彻底明白,上船容易下船难,自己和陈运达的命运,是紧紧连在一起的。

  眼下这件事,他也知道颇为棘手,并非赵德良有多深的道行,而是陈运达有点太过急躁,选择的攻击点太成问题。有关这一点,林志国的估计也不足,原以为黎兆平整个一公子哥儿,哪里受得了苦?进去就撂了。那时再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应该并不是一件难事,达到目的,也就轻而易举。现在弄得泥足深陷,大家都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林志国刚刚在家里坐下,齐天胜就来了。齐天胜一进来就抱怨,说,妈的,这事弄的。太被动了。

  林志国正在烧水还没开,所以没法泡茶,只是给齐天胜递了一支烟,然后问他,老板是什么意见?

  齐天胜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说,你认为会有什么意见?

  两人都不再说话一口接一口抽烟。厨房里,水烧开了,水壶发出尖厉的响声。林志国起身, 给两人沏上茶,重新坐下来。

  齐天胜说,我们得商量出一个办法,然后去找老板汇报。

  林志国说,还是等新华和老杜来了一起商量吧。

  林志国所说的新华姓卢,现任职务是雍州市政府秘书长。老杜名叫杜崇光,是江南省广电局局局长、党组书记。

  卢新华算是一个官运不太顺的人,多少年来,一直在县里做官,当年是全省最年轻的副县长,却在副县长任上干了七年,又在县长任上干了八年,在全省转来转去,最后转到了陈运达的手下,才时来运转,很快当上县委书记,然后又被陈运达提拔到省里。陈运达担任省长后,他便担任了雍州市政府秘书长。陈运达原想安排他到雍州市担任副市长,袁百鸣坚决不同意。正因
为如此,陈运达忙运筹赶走袁百鸣的时候,卢新华是最卖力的一个。赵德良来到之后,对于陈运达始终保持戒心,有人一再向他建议,要将班子动一动,他却始终没有动作。没有动作,很多人就会着急,尤其像卢新华这种年龄较大,身上带有明显陈运达烙印的人,急迫感异常强烈。已经五十五岁的卢新华,正在赶最末一班车,如果这次再没有机会动一动 他的仕连之梦,也就做到这里终止了,最多是退休的时候,安慰性地提升半级待遇。正是有了这一背景,此次的事,他又是最积极的一个,背后给陈运达出了许多主意。将目标对准黎兆平,恰恰是卢新华的点子。

  杜崇光则和其他人不同,他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大学生,参加工作几后之后,给行署副专员陈运达担任秘书,后来担任地区广电局副局长。因为有陈运达给他罩着,他的官运一直顺遂,三十五岁就已经是副厅级干部。后来被陈运达提到省里,担任广电局常务副局长,目的是想让他接替即将退休的老局长。不料关键时刻,张承明和黎兆平搞好了关系,黎兆平替张承明在背后活动,力量之大,远远超出陈运达的意料之外。也正是这一事件,使得无论是陈运达还是杜崇光,均认识到了黎兆平在江南官场的能量,自然也开始掂量这个人的分量。张承明意外身亡,给
了黎兆平一记耳光,自然也给了杜崇光一次机会。

  卢新华很胖,肥头大耳,头上已经半秃,宽大的额头,油黑发亮。他什么都属于大号,眼睛大眉毛浓鼻头大嘴唇厚,就是身高相对迷你一点。超过一百公斤的体重,使得他走几步就气喘吁吁。他有一个习惯,能坐的时候,决不站着,能躺的时候,决不坐着。由于特别怕热,一年四季,手里离不开一把扇子。有一次,他和一位朋友一道乘出租车,他刚坐上去,出租车司机就愣了,停下车检查了半天,以为轮胎爆了,其实是他将出租车的轮胎压扁了。进入林志国家,他站在那里大口地喘着气。

  林志国,说老卢,你不是这么夸张吧?从电梯口到我们家,才几步路?

  卢新华说,记……记错了,走……走了一层。

  齐天胜说,走了一层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呀。看来,你真得锻炼了。

  卢新华拼命地摇着扇子,问,叫得这么急,都有些什么事?

  林志国说,你先别急,坐下来喘口气,喝杯茶。说着,往早就准备好的杯子里倒了茶。

  卢新华挨着林志国坐下来,林志国觉得沙发猛地往下一沉,他惊得跳了起来,说,你想把我们家沙发坐垮呀。

  卢新华说,你家沙发坐的人太多,早坐垮了,该换换。

  林志国觉得他这句话是在暗示某件事,脸有些发烧,又不便发作。

  卢新华喝了一口茶,拿扇子在齐天胜面前挥了挥,说,说说吧,到底什么事?

  齐天胜说,我的感觉不是太好。我有一种预感,这次玩不下去了。

  卢新华说,齐秘,你太悲观了吧,官场根本就没有玩不下去这一说。

  林志国说,还是等等老杜吧。

  卢新华对杜崇光并不是太感兴趣。杜崇光是正牌大学毕业生,对于卢新华这种从基层爬起来的人瞧不上眼,平常见了卢新华,话都不屑于多说半句。卢新华自然也就对杜崇光有了看法。他说,杜崇光这个王八蛋,他娘的,总是摆出一副臭架子,他以为他是谁呀。   齐天胜说,你少说两句吧,说不定他现在就在门口。

  卢新华说,就算他站在老子面前,老子也是这样说。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卢新华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林志国起身开门,将杜崇光让进来。杜崇光见卢新华坐在沙发上,便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三个人的对面,掏出极品江南香烟,也不管其他人,点起一支,自顾自地抽起来。林志国也看不惯杜崇光目空一切的做派,可在这些人中,他是后生晚辈,又是在自己家里,不得不摆出一副低姿态。他给杜崇光沏了茶,递到他的面前,说,这是上等碧螺春,老杜你尝尝。

  杜崇光将杯子端起来,认真看了看,又将鼻子凑上前,闻了闻香味,说,两片叶子。这种茶颜色看起来好,但不经泡。第三遍就没味了。大概是七月的茶,雨水不够 所以少了点润的感觉。还有,炒功一般,火候没有把握好,有的炒过了,有的又不够。茶场施多了化肥,茶味就走了。小林,不是我说你,这种茶,根本就不是人喝的,喂猪,猪都不喝。

  林志国顿时十分尴尬,恨不得躲到地球以外的什么地方去。

  齐天胜担心这几个人闹出什么不愉快,转移了话题,说,别扯这些咸淡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想喝,似乎想起杜崇光刚才的话,又放下了,说,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我一件一件地说。第一,舒彦在盯着搞这件事,她已经取得省检的特许,允许她全程跟进黎兆平案件。

  卢新华打断了他,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呀。就算省检特许了,那又怎样?县官还不如现管呢。人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她能翻得了天?

  齐天胜说,我要说的不是她能不能跟进,而是这件事背后,有些东西,是我们并不了解的。舒彦是什么人?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也只是一名律师而已。她为什么能够拿到省检的特许?这件事本身,说明她背后有人在支持。不然的话,她肯定拿不到那份文件。

  杜崇光说,你认为谁在背后支持?彭清源还是赵德良?

  齐天胜说,两个人都有可能。昨天晚上,彭清源本来有两个重要外事活动,但他借口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把这两个活动都推给了温瑞隆。可是,他并没有去任何一家医院,却又去机场接了北京一位首长的夫人,接着就去省委见赵德良。

  卢新华说,彭清源去见赵德良,也不一定是为这件事吧?

  齐天胜摆了摆头,说,肯定是这件事。前天舒彦支找周小萸,给她看了几张照片,这些照片,是银行录像的截图。这说明舒彦已经拿到了银行录像,并且知道周小萸根本就不是行贿人。接着,舒彦去市委见了王宗平,估计是将这一消息通报了他们。

  卢新华说,银行一天有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她怎么就能认定?银行职员又怎么肯定某个人办的是哪一笔交易?这种事,在法津上站不住脚。

  齐天胜说,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脚,不由我们说了算。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你们想想,如果他们并不准备拿上法庭,仅仅只是拿来当判断的依据,结果会怎样?

  林志国沉默了半天,一直都在认真地听。到了这里,他有点忍不住了,说,我们应该立即向老板汇报,终止这件事。这样下去,风脸太大了。

  卢新华说,终止?怎么终止?把黎兆平放出来?黎兆平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抓进去是一只狗,放出来就是一头狼。而且,要放就一定得给他一个说法,我们怎样给说法?

  林志国说,其实这很简单,证据不足,罪名不成立。

  卢新华立即说,如果这么简单就好了。你不想想,黎兆平在里面挨了打,肯善罢干休?就一个罪名不成立把他放了,他不闹翻天才怪。

  在这件事上,杜崇光出乎意料地站在卢新华的立场。他将烟头拧灭,说,我不同意把黎兆平放出来。一旦放出来他,就会变成一条疯狗,还不知会咬多少人。

  齐天胜说,那也不见得,只要他还在体制内,就不得不服体制管。

  卢新华说,我只知道,任何一个将军,都不喜欢撤退。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撤退的时候,背对着敌人,完全没有防御能力,只能被动挨打。现在,战斗已经开始了,你们认为自己还有可能全身而退吗?你们如果这样想的话,那就实在太天真了。只要我们一退,我们所有人,立即完蛋。

  林志国说,就算是进攻,那也需要一个办法。一开始,我们寄希望于从黎兆平身上打开缺口,现在的事实证明了我当初的预感,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在这个问题上,卢新华显得异常固执,他说,我就不相信黎兆平没问题。他有那么多财产,这些财产都是怎么来的?清水塘和融富中央国际那么大两个工程,还有以前的那些工程,不是
有没有问题,而是我们怎么打开缺口。话说回来,就算真的查不出真凭实据,能不能办他个财产来源不明罪?他到底有多少财产?到底有多少是能说明来源的?志国有一句话,我是认同的,那就是需要一个办法。我想,我们不能务虚,得务实。如果是战争年代,我们就是参谋部,我们得拿出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来给首长参谋。我个人觉得,关于黎兆平一案,一定要查下去,正面进攻不行,我们就侧面迂回。我们可以查黎兆平的财产来源不明。我们都知道黎兆平很有钱,但是,他到底有多少钱,这些钱来路都是清白的吗?有没有说不明白的?有没有通过行政资源得到的项目?就算黎兆平没有,黎兆林有没有?陆敏有没有?他们的生意做得那么大,我就不信他们每一分钱都干净,都可以拿出来见阳光的。

  杜崇光说,黎兆平是聪明,他肯定将他的钱洗白了。可是,那么多钱,我就不相信他全都洗白了。狐狸再狡猾,能躲过猎人?只要我们的工作做仔细了,我就不信查不出他的问题。

  齐天胜说,扩大调查,只不过方法之一。这种方法进度可能很慢,需要很长时间,还需要调集大量人力。别说调动省纪委,就算是通过市纪委增派人员力量,我们办不办得到?新华你能办到吗?

  卢新华说,市纪委不行,不是还有市公安局吗?温瑞隆不能光说不练,邓初华也不能袖手旁观。有事是大家的事,该出力,也得大家一起出力。对了,邓初华为什么不来?

  杜崇光轻轻地哼了一声,说,你说得轻巧,邓初华的官,难道是你任命的?他会听你的?

  卢新华说,这件事,当初他们也是答应了的。

  林志国说,答应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你不想想,最初要把黎兆平关在雍州,温瑞隆是什么态度?邓初华是什么态度?如果温瑞隆和邓初华表现积极的话,需要绕那么远送到岳衡去?

  齐天胜说,我告诉你们,温瑞隆和邓初华,我们是绝对不能指望的。为什么不能指望?道理很简单,邓初华的官,是温瑞隆给的,所以,他只会听温瑞隆而不会听别人的。温瑞隆的官是
谁给的?主要是周昕若。他之所以站到我们这边来,只有一个原因,周昕若想让他接任市委书记,赵德良不同意,并且用彭清源压住了他。他既想鼓动什么人同赵德良和彭清源斗一斗,出一口恶气,又不会跳到前台。何况纪委动过之后,公安再动,动静就大了。那时彭清源就可以直接将纪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如果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彭清源完全可以宣布撤销此案,甚至借此组织一个调查组,如此一来,我们就被动了。

  杜崇光说,彭清源会直接插手此案?可能性不大吧。如果万一查出黎兆平有问题,彭清源就难以脱身了。不过,我倒不关心这些,而是另一件事,让我很忧虑。

  齐天胜和林志国都问,什么事?

  杜崇光说,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宣传部的意思,要把黎兆平选为党代表。

  林志国立即明白了,眼下这件事,之所以对手没有大动作,只是舒彦在那里上窜下跳,根本原因在于,黎兆平只是一名处级干部,又是一个五十万的案子。上面那些大人物,有力使不上。黎兆平一旦当选党代表,身份提高了。听到这话,他暗中道了一声,高招,说,如果黎兆平当选党代表,省委办公厅,就可以直接插手此事,那麻烦就大了。   齐天胜显然也是一惊,问道,你这消息准确吗?

  杜崇光说,绝对准确,今天已经有人为此活动了。

  林志国说,看来博弈正式开始了。

  齐天胜说,博弈早就开始了。当务之急,我们得拿定主意,是退还是进。如果是进,就一定要分析判断,对手会从哪个方向攻击,会进行哪些攻击,我们该怎样还击。

  卢新华说,对,这才有点军人的气慨。刚才你们说,他们想让黎兆平当选党代表?这确实是一个麻烦,那么,我们就需要考虑一下,能不能抢在他们前面下手?如果我们抢在他们前面,
作出决定,对他进行双开,他还选什么党代表?

  齐天胜说,这个办法可以一试。还有别的办法没有?

  林志国还有些忧虑,双开?我们现在连定罪的证据都没有。

  没有证据就不能双开了?你这完全是书生之见。卢新华说,他不是已经双规了吗?既然已经双规了,广电局党组为什么不能作出决定 对他进行双开?

  杜崇光很清楚,这是把他推到前台当先锋了。先锋名义上好听,实际上是让你当先烈。杜崇光自己的位子稳不稳都还难说呢。此时跳出来当先锋,顺利攻城掠寨,拔得头筹,广电局长的位置,他就坐稳了。相反,稍有差错,他肯定是第一个牺牲的。他说,党章规定,开除党籍是党内的最高处分。各级党组织在决定或批准开除党内党籍的时候,应当全面研究有关的材料和意见,采取十分慎重的态度。对一名干部双开,我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否则,还需要你们提醒?

  卢新华说,你是广电局党组书记,你不能决定,谁能决定?

  你说得轻巧。杜崇光显得有些不耐烦,这事如果容易,你们需要出这一招吗?你们有本事,就给他定性。你今天定性,我明天给他双开。

  卢新华和杜崇光尿不到一壶,彼此都不对眼,所以也有些意气上来了。卢新华说,如果我能做成每一件事,还有你在这里的位置吗?黎兆平是你的人,这事还能推给谁?

  齐天胜出面和稀泥,说,你们别争了。崇光局长的话,是有道理的。理论上,对一个干部双开的决定权在基层党组织,可实际上,这个权力在组织部和监察厅。只有组织部决定之后,才由监察厅出面通过基层党组织走程序。省委组织部没有这样的意向,基层就开始走程序,肯定走不通。

  杜崇光连忙说,秘书长到底是省里的领导,站得高看得远。

  卢新华说,黎兆平只是在省管单位工作而已,广电是个什么性质的单位,你们又不是不清楚。广电局是行政单位,电视台却是事业编。广电的干部属于双轨制,当着政府的官,拿看企业
的钱。广电的处级干部,人事关系在广电的人事处,广电自然有权决定。

  齐天胜说,我刚才说的是理论,但并不等于实际上此事不能操作。

  杜崇光立即问,怎么操作?你刚才也说了,省委组织部不同意,一切都是枉然。

  卢新华说,省委组织部和监察厅,才不会管你的内部粮票。

  林志国对这种搞法非常忧虑,他说,一般情况,上面肯定不会插手这件事。但上面插不插手,主动权在上面。我们既控制不了监察厅,也控制不了组织部,他们要插手,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齐天胜说,一定要双开黎兆平,难度肯定是很大的。不过,双开黎兆平,并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只是要阻止黎兆平当选党代表。当选党代表必须基层党员的选票。基层党员不投票,他们也没办法。那么,阻止基层党员投票,有什么办法?我们出面做工作,制造舆论,肯定是方法之一。如果广电局党组做出双开决定,不管这个决定上面批不批影响都会很大。下面要双开的人,上面却要选为党代表,肯定会引起那些投票代表心理上的抵触和反感。只要有一部分投票代表拒绝给黎兆平投票,那就达到了我们阻止黎兆平当选党代表的目的。其余的都是次要
的。

  卢新华说,对,这才是关键,就算不能双开,也可以留党察看嘛。按照党章规定,留党察看的党员,没有表决权、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我们之所以有这一提议,就是为了对付他们选他为党代表。既然他没有了被选举权就没有这一隐患了。林志国知道,这些人已经疯了。在他们眼里,权力是万能的。可他觉得,权力虽然是万能的,毕竟权力也是一个平衡器,并不由某一方执掌,而是双方较力。如果在没有任何阻力的情况下,对黎兆平予以双开,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可现在的局面是,博弈已经开始,整个江南省官场,到底有多少人明白这是一场博弈?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知己,可知彼吗?一旦将双开黎兆平的事提上广电局的议事日程,这事儿就闹大了,暗斗有可能变成明争。公开对抗的结果不可预料,赵德良或许不能将陈运达怎么样,但要对付像林志国这样的干部,太容易了。对于此事的前途,林志国充满了忧虑。同时他也清楚,这件事只要陈运选达不刹车,大家就算明知死路一条,也得冲下去。既然如此,那就应该从被动中寻找主动,希望有绝处逢生的机会。

  尽管他和齐天胜以及卢新华同属一个阵营,可他瞧不起这两个人,他们有勇无谋,一介匹夫而已。他有些恨陈运达了,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看中了这两个莽夫?同时他又想,没办
法,这就是官场。官场就像垃圾场,随处可见一堆一堆的大草包,却又被官场的光环包装得人模狗样。官场不需要能力,不需要智慧,只需要你成为官场平衡的砝码。

  既然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最后的努力,就一定要有组织有计划,每一步都要计算好。林志国深思熟虑一番后,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林志国说,目前的形势下,如果能对黎兆平双开,是一个较为直接的办法。双开决定一旦作出,他就失去了党员身份,也就失去了当选党代表的身份。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这件事遇到什么阻滞,我们得有预案。如果双开的目的未能达到,退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刚才老卢提到留觉察看。这是办法之一。我们还得有更进一步的预案,那就是连这一目标都无法达到,怎
么办?那么,就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黎兆平当选。以我的估计,这件事也不乐观,文宣口一直抓在宣传部的手里,政府这边插不上手,控制力极弱,宣传部长丁应平又是赵德良的人。双开需要广电局党组一致同意,还需要宣传部和组织部批准,手续繁复,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就算是留党察看,也同样存在这一问题,如果宣传部或者组织部有任何反对的声音,此事就可能泡汤。所以,这件事只能智取,不能硬攻。我认为,比较可行的办法是,在两性关系上做文章。电视台的男女关系比较乱,社会上有一种说法,说江南广电是一个将好女人变成荡妇的地方,女人本身就是一张最好的床,床自然就是供人睡的。问题在于,男人都有一个情结,不能容忍自己的床被他人睡了,尤其是在未征得自己同意的情形下偷偷地睡。可以在电视台散布黎兆平和哪些女人睡过的消息,甚至可以说,这是双规期间,黎兆平坦白交待的。这类事,谁知道真假?消息传播之时,肯定有很多男人受伤,其中有投票权的人,到底受伤者有多少?杀伤力有多大?谁都无法预料。假如权力的威力足以抵御这一杀伤力,那么,还需要更进一步的预案。   林志国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如果最终黎兆平当选了,那么,就得预备两条路,其一,释放黎兆平,其二,硬抗下去。此时,如果我抗,就一定得有更加充分的理由。走到这一步,那就进入白热化了。如果没有铁的证据又拖着不放人,省委完全可能作出决定,将所有办案人员调离甚至撤职。此时,惟一能够使出的杀手锏,就是老板的批示。但如此一来,便将老板推到了一线,这场博弈,也就到了彻底翻脸老帅相见的阶段,再没有任何转寰余地了。我认为,最好不要出现这样的结果。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像是打扑克牌,小王如果想赢大王,惟一的办法
就是躲过大王的攻击让更小的牌去当地灰。直接面对,死去的一定是小王。真的到了这一步,最明智的做法是释放黎兆平,给自己留有余地和实力,至于下一步怎么走,那要看大老板的意思。大老板如果认为可以就此撤出战斗,出于官场平衡考虑,对手或许也会就此罢战,那么,至少为下一轮战斗留住了实力。大老板如果要继续战下去,那就需要选择新的战场和攻击点。甚至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林志国的分析是客观冷静的,同时,也最能代表杜崇光的心声,最能分解他的压力。他第一个表现出了对林志国的支持。

  第099章

  齐天胜并不完全同意林志国的意见,或者说,他同意林志国前面的方案,却不认同后半部分,他觉得,既然战斗已经打响,就不应该一条道走到黑,应该全面开战,不能等黎兆平这条路走不通以后再考虑开辟新战场,主动的办法,应该是现在就开辟新战场。

  卢新华说,我赞成现在就开辟新战场。不仅要开辟第二战场第三战场,还要开辟第四战场第五战场。我们开始不是有计划吗?我觉得,现在是全面开花的时候了。

  林志国暗吃了一惊。全面开花?他想到了一个词:最后的疯狂。

  当初,考虑发起进攻的时候,他们提出了一大堆方案。

  第一个方案,涉及一起十几年前发生的矿难事故。那是一座金矿,矿主是当地一地痞,他的背后,有一大串身份特殊的股东,县里以及地区领导,相当大一部分,都在这座矿里占有股份。矿难发生时,有一个工班正在地下采掘作业,因为冒顶,十七名矿工被埋,仅救起一人。上报事故时,下面仅仅报告受伤十四人,死亡一人。彭清源是当时的行暑专员,且担任过那个县的县委书记,据说,他的儿子彭牧是那个矿的最大股东,那个地痞矿主,其实是他的傀儡。不过,这毕竟是十几年前的旧案,当时国家对这类事件的处理,也没有后来严厉,此时进行调查难度非常之大。

  第二方案,仍然涉及彭清源的儿子彭牧。彭牧挖金矿赚了大钱,于是不再挖矿了,改行搞金融投资,名义上说是金融投资 实际上是在股市上做庄。他和上市公司联合起来,炮制虚假信息,将股价拉高,大赚其钱。本省的几家上市公司,他几乎全部轮番做过庄,然而,这件事调查起来难度更大。一来,彭牧早已经离开江南省,将公司搬到了北京,领导干部子女在当地经商的纪律套不上他。其二,他和上市公司联手做庄的事,没有证监会参与调查,根本无法进行,可证监会调查需要确凿的证据,这样的证据,他们一时拿不到。其三,此案涉及的所有人,均属
于利益共同体,获得证据极其不易。

  第三方案,涉及彭清源的妻子向梅芳和妻弟向荣生。彭清源的婚姻是时代的产物,当时讲究越穷越革命,讲究政治荣誉。向梅芳当时是县环卫所的工人,他们在县劳模会上相识,然后组成革命家庭。彭清源的婚后生活一直不太和谐,夫妻俩不仅话说不到一块,甚至连睡在一张床上,都显得多余。但官场就是奇怪,以向梅芳一个小学文凭,竟然妻凭夫贵,一路当到了劳动厅的副厅级调研员。向梅芳的弟弟向荣生,文革时的初中毕业生,原本是一个混混,但在姐姐的活动下,当上了一个地级市的副局长,此人吃喝嫖赌五毒俱全,连彭清源都不止一次说过,像向荣生这样的流氓无赖,竟然能够当上副局长,为什么没有人查他?大家都知道,如果查向荣生,一查一个准,纪检部门关于他的举报信,有几麻袋,就是没人查他。这个方案被否定,根本原因在于,即使查实了向梅芳向荣生姐弟有经济问题,这把火,能烧到彭清源头上吗?他多次呼吁有关部门查向荣生,早把自己撇清了。

  第四方案,涉及本省最大的房地产商之一张玉馨。张玉馨的母亲是彭清源和陈运达高中时的老师,尤其喜欢彭清源,多次表示要认彭清源为干儿子。那时有人和她开玩笑,说不如让他当你的女婿好了。张玉馨当时才只有五岁。高中毕业后,张玉馨没有考上大学,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后来托彭清源的关系,安排在县房管局当打字员,不久转干。彭清源到地区后,又将她调到了地区房管局,职务也变成了副科长。许多人包括向梅芳在内,怀疑彭清源和张玉馨有特殊关系,只是一直未得到证实。彭清源在地区工作后期,张玉馨下海了,开起了房地产公司。最初,她主要承建地区各局的一些办公楼家属楼,积累了一定资本后,才开始囤地建住宅区。张玉馨的业务主要是在地级市和各县里,在那里,她总是能够拿到最好的地块,取得最佳容积率,并
且在银行贷款诸事一番风顺。张玉馨从不涉足省城,有人说,这是因为彭清源在省城,他们之间,早已经达成了默契。房地产业跟众多的政府部门打交道,没有强大的权力支持,根本玩不转。麻烦在于,像张玉馨这样的堡垒,你能在短时间内攻得下来吗?

  第五方案,涉及彭清糠的秘书王宗平。王宗平大学毕业后便分到了市直机关,一直从事文秘工作,多年没有太大变化。他的父母属于较早下海经商的那一类人,开始是从南方倒腾服装到雍州来卖,后来发展到自己开服装厂。正因为家里有钱,在机关工作的王宗平,显得非常干净,不结帮不扎派,因此也一直都在官场边缘。王宗平的父亲有一位官场朋友,此人后来当上了雍州市委副书记,并且让王宗平成为自己的秘书。这名副书记在任的时间不长,便被安排去政协当副主席,实际却是将他调开查他的经济问题。王宗平受此案牵连,被调查了半年时间,结论是与这桩贪腐案没有丝毫关系。经历此案的王宗平,坐了好几年冷板凳,曾无数次想辞职下海,经营父亲的公司,可父亲坚决不同意。后来彭清源的秘书被外放,由唐小舟推荐,王宗平担任了当时的常务副省长彭清源的秘书。也就在王宗平担任彭清源秘书两个月后,省内一家企业高价收购了其父的服装企业。坊间有传闻说,其父的企业其实亏损严重,早已经入不敷出,这起收购
,是王宗平一手促成,背后一定有权力运作。

  除此之外,还有两宗与贷款有关的案子,一宗与商业划地有关的案子,一宗港商投资案,三宗国有企业收购案,两宗高速公路建设案。

  也还有几桩过去的遗案,有可能牵涉彭清源。比如他担任地区行署专员的时候,曾主持建设过一条公路,由他亲自担任总指挥。后来这条公路成了典型的豆腐渣工程,三年不到,几乎整个路面,都重新整固了,尤其重要的是,其中一座桥坍塌,死了人。事后查明,实际负责这项工程担任副总指挥的交通局长收受了大量贿赂。当时也有很多人认为彭清源绝对不可能干净,可
就是查不到丝毫证据。人们相信,是那位交通局长当了彭清源的替死鬼。

  再就是蒋雨珊案件,据说,彭清源也曾是蒋雨珊的裙下之臣,他们之间,有没有经济上的来往,或者买官卖官,是一个问号。

  可是,这些案子,如果一桩桩地查,存在很多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几乎所有的预案,均与赵德良无关。赵德良是外来干部,来江南省才三年时间,没有复杂的关系和利益。如果不能将赵德良收进笼子里,这个计划就没有意义。省里调查高级干部,必须赵德良点头,省纪委立案。就算你有办法越过省委,直通中纪委,因为赵德良不属于回避对象,中纪委也会充分考虑赵
德良的意见。如此一来,案子能不能立下来,都是大问题。其二,列出那么多的预案,能不能拿到确凿证据,他们并无十足把握。其三,有些案子,如果能深入地查下去,即使不能抓到彭清源的腐败罪,至少也可治他个渎职罪。问题在于,这些案子查起来不容易,很可能需要几年时间,还需要实力强大的专案组。对这类案子立案,只有市委或者省委,才能调动力量,政府部门,根本无法插手。其四,有些案子已经属于历史,早就定了案的,现在翻出来,可能存在很多麻烦。其五,也是最关键一点,只要查这些案子,就一定大动干戈。如此一来,必须在省纪委或者省检察院立案。省纪委或者省检察院根本不可能听他们指挥。

  最后之所以选中黎兆平,也怪林志国多嘴。林志国说,我们何不查一查周小萸?

  林志国提出这一想法,是受了蒋雨珊案的启发。蒋雨珊和周小萸,是两个典型女人,她们都是通过自己的石榴裙铺开官场关系。周小萸将男人当成自己身上荣誉的羽毛,四处张扬。彭清源是她接触过的最高级别的首长,自然成了她炫耀的资本。像周小萸这种女人和男人上床时胆大包天。一旦被调查定然胆小如鼠,说不定一个小时不到,就全都撂了。那时,她提供的一切,就是一颗政坛炸弹,既可以用来打击政敌,也可以用到制肘某些不听话的干部。

  这个建议,并不需要太好的想象力。当初,他们利用蒋雨珊,很容易将袁百鸣掀下马了,现在如法地制,再弄出一个同类型案件,即使不能对赵德良产生大的影响,将彭清源掀下马,对赵德良应该也是一大打击。

  第100章

  可是,讨论这一方案的时候,大家立即想到了一个问题。周小萸这个女人就是一张宾馆的床,任何人都可以睡。如果周小萸将所有这类关系全部说出来,很可能在江南政坛引起一场绯色地震。到底会将那些人拖下水,无法预料。利用周小萸作为突破口,或许可以打击对手,也还存在一种可能,就是伤及自己人。从女人入手打击对手,这类事在政坛是非常忌讳的,原因正在于被你选中的目标,可能十分复杂,牵扯面太大,很多人可能因此受到伤害。当然,这一方案被质疑,还有几个方面的原因。原因之一,蒋雨珊是一名副厅长,个人又有经济济问题,本身的分量够重,作为炮弹,杀伤力非常之强。周小萸却仅仅只是一名护士长,只是一个政坛边缘人物,除了性,经济问题根本扯不上,杀伤力非常有限。其二,就算可能打击彭清源,却丝毫不会影响到赵德良,目标没有对准,攻击就会失去意义。其三,齐天胜和周小萸是高中同学,两人私交不错,周小萸是齐天胜手里的一枚秘密武器,他不愿意将周小萸牺牲掉。   话题从周小萸引到了黎兆平身上,提起这一话题的是卢新华。周小萸的女儿吴芷娅参选雍城之星,一直得到黎兆平的照应。坊间有一种说法,所有当选雍城之星的佳丽都会被潜规则。表面上前十名是被评委或者大众选出来的,实际上,这些人之所以能够当选,是因为大老板们提着装满钱的密码箱,和佳丽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一旦涉及黎兆平,杜崇光的兴趣大起来,他早就看这个人不顺眼,要对他动手呢。他说,从黎兆平入手,有几个好处。他既是赵德良的同班同学,又和彭淆源的关系相当好。他本人号称亿万富翁,可他的钱来得干净吗?谁也不知道。杜崇光是广电局长,可雍城之星选秀,黎兆平却不让他插手。

  齐天胜也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黎兆平和巫丹的关系,全省都在传说,最近又有更进一步的新版本,说赵德良也是巫丹的裙下之臣。如果打击黎兆平,从一个小案子入手,不会引起高层注意,一旦突破之后,便将着力点引向别的方面。彭清源刚到雍州,立足未稳,便将两个大工程交给黎兆平,这里面会没有猫腻,据说,这两大工程,赵德良也是插了一脚的,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彭清源和赵德良,肯定就完了。尤其重要的是,查黎兆平很隐蔽,对一名处级干部上手段,尤其是一名事业编的处级干部,动静不可能太大,不太可能惊动真正的目标人物。杜崇光对这个方案大加赞赏,卢新华自己就是方案提出者,自然不会反对。

  这个意见,渐渐占了上风。林志国虽然反对,却不坚决了。毕竟,他是个政治动物,在政治面前,其他的一切,他是可以舍弃的。最终,方案报上去,由老板定盘子。陈运达听完齐天胜的报告,只说了一句话,我听说黎兆平有两多,一是钱多,二是女人多,是不是真的?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具体操作,陈运达自然不会过问。那时,林志国便想,牺牲就牺牲吧,牺牲了巫丹也不能说是多大的损失。结婚这么多年,她的私生活从来都没有让自己省心,甚
至弄得他连孩子都不敢要,担心帮别人培养后代。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把婚离了,再找一个年轻漂亮,能保证种子百分之百纯净的女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他没料到的是,会有一个叫舒彦的女人跳出来掺和这件事,使得事件迅速升级。

  被动局面一旦出现,这些人又一次提出全面开战。对此,林志国并不认同,他觉得,这事仍然从周小萸身上打开缺口比较好。要战斗就会有牺牲,与其牺牲更高职位的人,不如牺牲周小
萸。如果他的估计不错,周小萸会提供一批名单,其中包括彭清源。以此为突破口,促成中纪委对彭清源立案,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届时,他们这些人,均可以置身事外,这是一招借刀杀人的妙计。

  出于个人的考虑,齐天胜仍然不同意这一方章,他的理由很充分,毕竟一开始,周小萸参与了其中的一些事,如果将她惹翻了,一通乱说,可能彻底翻盘。

  卢新华认为,翻盘的可能不存在,毕竟,事情掌握在他们手里,周小萸是完全可以控制的。就算她说得再多,材料不公开,说了也是白说。何况,周小萸仅仅只是两性问趣,向她说明厉
害,恩威并施,她应该明白,这场战斗如果不胜,可能受到最大损失的是她。相反,如果胜了,就算有什么对她不利的事,只要上面有人,一样可以替她解决。所以,周小萸这张牌,一定要打,并且要打好,要和其他的牌同时打。卢新华甚至大叫: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林志国的脑子里,疯狂两个字挥之不去。他一点都不乐观,甚至觉得,这样下去,当炮灰的,肯定不仅仅是周小萸,包括在座的所有人。现在,他惟一的期望,就是大老板比他们高明,在关链时刻叫停。除了停止这场战斗,他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

  陆敏的日子不好过。郑砚华已经半个月没有和她联系了,这种情形 以前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这是否说明,他真的彻底将自己放弃了?有一个什么人说过,如果让一个男人记住女人那就和他性交。相反如果让一个男人忘记女人,那么,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连声音都别让他听到。

  仅仅半个月,她甚至已经忘了郑砚华的模样,哪怕下再大的力气去想,也想不起来。

  她真正想忘记的是黎兆平,可她办不到。她从来都不会认为,这是因为自己骨子里深深地爱看他,相反,她更倾向于这是黎兆平给她带来的打击太沉重。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情绪极度糟糕,也因为房地产市场经历了上半午的顶峰之后,在国家政策的一再调控下,出现了见顶迹象,新楼盘的销售率比上个月锐减了百分之五十。张云峰认为这
一切与市场无关,而是因为黎兆平被双规的影响,消费者知道黎兆平是个贪官,又知道这个楼盘是黎兆平的,担心黎兆平案会影响到这个楼盘。此外,融富中央国际项目,张云峰一开始就不同意,这个项目的贷款额太大,周期太长,从技术层面看,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可能倾家荡产。然而,黎兆平坚决要上这个项目,张云峰不好反对。此次,借助这一机会,张云峰想抽身而退,昨天已经和陆敏摊牌,要撤股。

  这件事,又给了陆敏巨大打击。

  当初,黎兆平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因为身份特殊,弟弟黎兆林又在部队,许多事情,不得不依靠别人来具体执行。张云峰是黎兆平在电视台一个领导的儿子,那个领导对他非常好。张云峰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又没法安排工作,到处打工,每一处都干不了多长时间。黎兆平恰好需要人,将他带在身边。最初,他只是跑业务拿提成,黎兆平成立公司,便给了他股份。后来,黎兆平的业务做大了,将公司分成了两大部分,实业的部分,交给陆敏,由张云峰当她的副手。实业公司的注册资金一千万,张云峰出资一百五十万。黎兆平的经济实力,远不止这个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张云峰的经济实力不够。为了增加张云峰在公司的股份,黎兆平才退而求其次。一千万根本不可能搞房地产,就算是划地都不够。公司成立后,划的第一块地,就有三千多万,一期投资需要两个多亿。其余的钱从哪里来?全都是黎兆平和陆敏去拉的贷款。就算黎兆平和陆敏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无抵押的情况下拿到两个亿的贷款。好在那时的房地产政策和现在不同,可以卖楼花,因此也就有了滚动开发的机会。黎兆平和陆敏通过各种办法贷款五千万。这也可以说公司的总投资是六千万,而张云峰的投资是一百五十万,占总投资份额不
到百分之二点五。可实际上张云峰仍然占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换句话说,无论是黎兆平还是陆敏,都可以不要张云峰的那点投资,如果认为他善于经营,可以聘请他当总经理。之所以用这种方式和他合作,完全是给他一个发展的机会。

  这个项目做完,他们赚了近一个亿。接下来又做了几个项目,每一个项目的批地、贷款,都是陆敏和黎兆平完成的,张云峰主要负责公司的管理。现在,公司已经做到了超过五十亿的规模,张云峰的身家,已经有了七八个亿。

  第101章

  不从朋友之谊看,就算看一看自己今天的日子,如果没有黎兆平,他想都别想。   现在是黎兆平最艰难的时候,张云峰不仅不站出来替黎兆平分担丝毫,却眼见公司出现困境,想抽身走人。哪怕陆敏恨黎兆平恨得牙痒痒,可这这种恨,与张云峰的过河拆桥是完全不同的。大概正因为黎兆平交了张云峰这样的朋友,陆敏对他的恨,才会更深几分。她会想,你黎兆平在外面的时候风光,也不想想这一辈子,到底交了几个真心的朋友?你有钱有权的时候,狐朋狗友像苍蝇一样飞来了,你一旦落难,这些人连再看你一眼都显得多余。龙晓鹏翻脸了,张云峰也显形了,还有其他一些,同样让陆敏看透了人情冷暖。

  当然 陆敏甚至也恨那个舒彦。   舒彦的老公是一个副厅级干部,她本人也算是在官场边缘混饭吃的人,遇到这种事,谁不想撇清自己绕开了走?像张云峰那样,如果仅仅只是不想惹麻烦,陆敏也还是理解的。舒彦却自己贴了上去。她和黎兆平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她完全不必顾忌老公的感受?

  陆敏认识舒彦,但说不上关系密切。黎兆平身边的女人太多了,像舒彦一样成功的出色女人也有好几个。陆敏本能地与这些女人保持着距离。她在商场中混,太知道男人是什么玩意了,别的男人都是色中饿鬼,难道只有自己的男人是特例?她才不信。既然明知老公可能和别的女人有染,你能怎么办?捕风捉影地大闹?显然不明智,找个私家侦探查清他的花花事,然后和他
离婚?她不想自己受伤。既然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身边的女人远一点,眼不见为净,这是避免受伤的最好办法。

  黎兆平刚刚被双规的时候,陆敏确实铁了心要离婚。一来他是在巫丹的床上被带走的,整个雍州城都传遍了,她的朋友,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以前,她还能风光地行走在人前,这件事以后,她无论出现在哪里,都能从人们的目光中读出一个词:弃妇。当然,除此之外,她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认定自己可以完全坦然地和郑砚华在一起了。可没想到,节外生枝,自己的
一个大意,令郑砚华迅速远离了。此时,她才意识到,郑砚华其实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当这根稻草失去之后,自己就是漂浮在大海上的一片叶子,一片无根无底无所依附的叶子。

  正当她焦头烂额处处不顺的时候,龙晓鹏主动找她来了。

  如果说张云峰是只白眼狼,那么,龙晓鹏就是一只更大的白眼狼。只可惜法律严格,杀人需要偿命,否则,见到龙晓鹏的那一刻,她一定拿支枪,将里面所有的子弹射向他的胸膛。就算他抓黎兆平是奉了什么人之命,也没有必要选中那样一个特别的时刻。就算他身不由己,一定要选中那样一个时刻,也不应该派人跟踪自己。就算职责所在,派人跟踪了自己,也不应该以此
来要挟郑砚华。就算这一切都是办案需要,可自己的儿子黎克还只是一个中学生,为了孩子的成长,他也不应该去骚扰。这个人,人性中所有的卑劣性全都在这个时刻突现。仔细一想,让她怎么不恨黎兆平恨得牙痒痒?看他都交了一些什么样的朋友。平常什么好处都让这些人占尽了,岂知人家拿着他的好处,又暗中替他挖坟墓,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混账的东西吗?

  见到龙晓鹏的那一刻,陆敏便知道,这一天又一次陷入了心灵的彻底灰暗。

  她原是想出来散散心,龙晓鹏的出现,使得她这一整天乃至今后一个时期的心情,彻底地灰败。陆敏原有一个和她以前的生活相比十分疯狂的计划,上午是打网球,中午去喜来登的自助
餐厅暴饮暴食,下午先做美容,然后桑拿,晚上去诺亚方舟唱歌跳舞。这个一天疯狂计划中,打网球是陆敏的例常活动,以前每个星期至少打三场。至于饮食,陆敏一向十分讲究,这大概也是她的身材至今保持姣好的原因之一,暴饮暴食的事,她以前是绝对不干的。而真正可算得上疯狂的项目,则是晚上诺亚方舟的活动。诺亚方舟是雍城极其有名的一间娱乐城,被雍州人私下里称之为鸭吧。那里消费高得惊人,接待的客人仅限于女性。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一个供有钱女性消费男色的场所。此前,陆敏听说过那间娱乐城,但从未涉足。她的朋友中,有不少人是那里的常客,可她有精神洁癖,不喜欢自己的身体被任意的男人接触。这次,陆敏决定彻底地放纵自己一次,之所以在去诺亚方舟之前安排很多的活动,她也是想进去之前让自己疲惫不堪,至于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身体准备彻底麻木。

  受陆敏邀请,参加这次活动的,是雍州几位最为著名的女性,她们有商场强人,也有高官太太。这些人,都是陆敏商场关系中最核心的组成。陆敏有几张特殊的信用卡,这几张信用卡的母卡在她手上,子卡便在这些人手上。也就是说,这些人随时可以用这些信用卡消费,甚至是透支,信用卡上的余额一旦不足,银行就会用短信提醒她,她会在第一时间补充余额。尽管她们
的关系非常密切,可她们并不是常常见面,毕竟大家都是忙人,且每人有着自己的小圈子。此前,她们中的每个人,都曾多次表达想聚一聚的愿望,只是陆敏一直忙于自己的房地产项目,以及和郑砚华的约会,没能顾得上。此次,陆敏向她们发出邀诺,她们起初不十分情愿,可毕竟使用那张特殊信用卡的频率太多,以后还想继续使用,便在犹豫数秒之后 答应下来。

  这次陆敏没有去碧玺温泉酒店。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她对碧玺温泉酒店心存忌讳,不仅不再去那里,而且决定将那里的别墅出售。只是现在房地产市场不景气,问的人不少,真正买的人
却没有。倒是她那辆同样给自己带来辛酸的宝马x5,挂牌当天就被别人买走了,她现在换上了一辆红色的宝马x6。

  网球刚刚开始,陆敏还在热身,龙晓鹏就带着几个人走进了省体育馆的网球场。一切看上去都是预谋在先,范晓鹏和他的同事像是在拍电影一样,排着很整齐的品字形,龙晓鹏走在最前面,几位同事呈梯队跟进。看到这阵式,当时在场上打球的两位女友,立即停了下来。或许,她们心中在想,他们是不是来逮捕陆敏的?如果是自己,就真不该答应这次邀请了,搞不好,会
给自己的丈夫惹下大麻烦吧。

  范晓鹏故意不看其他人,直接走到陆敏面前。还好他没有用公事公办的辞令,而是对她说,陆敏,我找你有点事。

  即使如此,陆敏仍然感到了他用词的不同。此前他一直叫她妹子。

  在中国的生意场上混,陆敏绝对不敢说自己纯洁,因此心中难免有些慌乱。听到他的话之后,才强装出一副镇定,问道,是逮捕吗?

  龙晓鹏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说,没那么严重,只是有些事,需要找你谈谈。

  陆敏很想说,既然只是普通的谈谈,有必要搞得像逮捕一样吗?她没有说,而是站起来。

  龙晓鹏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另外几个愣在那里的女人,说,你们继续吧,耽误不了你们太多时间。然后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陆敏没有看自己的女伴,非常机械地跟在龙晓鹏后面。龙晓鹏极其准确地走近了陆敏新买的汽车,这充分说明,对陆敏的一切,他了如指掌。陆敏见龙晓鹏站在汽车旁边,再没有说话,其他同事也没有跟过来,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席。龙晓鹏随后坐上了副手席。

  车门关好,陆敏并没有发动汽车。她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启动汽车,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驶向一座悬崖或者是撞向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   妹子。龙晓鹏以这个特殊的称呼开始了这次谈话。

  陆敏以极快的速度打断了他,说,别叫我妹子,我担当不起。我也不可能是你的妹子。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龙晓鹏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对我怎么看我不怪你。我把你叫到这里来,只是想就你目前的处境和你沟通一下。

  陆敏冷冷地哼了一声,并没有应答。

  龙晓鹏继续说,你目前的处境,有些,你显然是知道的。但我要告沂你,有些你一定不知道。上面已经下了命令,要对你、对你的公司、对黎兆林进行立案侦查。

  陆敏立即打断了他,反唇相讥,说,你们没有立案?那也就是说,你们没有立案就开始侦查了?这符合法定程序吗?

  第102章

  范晓鹏并不理她,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他说,你怎么想,我都不会怪你。我要告诉你的是,正是我一直顶着,才没有立案。我对他们说,黎兆平的事,是他个人的事,没有必要搞诛连九族。

  陆敏再一次讥讽地说,那我应该怎样感谢你?在家里为你立一个牌位,成不?

  范晓鹏说,你对我有气,我能理解。但气归气,事归事,不能混淆一谈。作为朋友,我必须告诉你,眼下这件事,无论我的主观愿望如何,都不可能长久地顶下去。有一个基本事实,不
仅你清楚,我清楚,还有很多人都清楚。你开公司的钱,是黎兆平的,公司的很多业务,是黎兆平的关系网在起作用。不管调查的最终结果如何,一旦立案,牵扯面就大了。别的不说,一旦立案,因为你的公司实际也是黎兆平的公司,公目的账号,就要封存备查。公司的账号一旦被封,经济损失会有多大,我无法估计,相信你也难以估计准确的数字。你们正在上的融富中央国际这个项目,会不会让你破产?这所有一切,都需要你好好地想清楚。

  陆敏说,既然你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那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龙晓鹏说,当然有意义。完成任何一件事,并不止一条路可走。俗话说,条条道路通罗马,一条路走不通,不妨换一条路试试,说不定,就可以走通了。

  陆敏说,听龙书记的意思,你似乎替我想好了一条可以走得通的路?

  龙晓鹏说,是的。确实有这样一条路,而且,应该是惟一可以走得通的路。

  陆敏冷冷地笑了一声,说,愿闻其详。

  龙晓鹏说,其实很简单,和我们配合。也就是香港电视剧里常说的,当污点证人指证黎兆平。

  陆敏没有应答,再次冷冷地一笑。

  龙晓鹏认为陆敏在评估这件事的风险,她其实是想干的,但目前还有顾虑。或者说,她其实早就想干,只不过在等待一个机会。他说,我也知道,你想和黎兆平离婚,但又有很多顾虑,比如财产分割,可能还有其他一些顾虑。假若,我是说假若,调查的结果证明,你和本案无关,仅仅是黎兆平的财产有问题,那么,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其中属于黎兆平的部分,也可能被没收。那样,你肯定会损失一大笔。退一步,假若立案侦查,你的账号被封存,光是一个融富中央国际,会产生怎样的雪崩效应,相信你一定清楚。只要你当了污点证人,我们对你法外施恩,既不封存你的账号,也不对你进行立案侦查,只要有可能,我们不去涉及与你公司相关的一切,你甚至可以完全保全目前的财产,还可以把融富中央国际项目继续下去。你好好想想,难道还
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吗?

  陆敏知道,这一招,确实够毒辣的。别说查封公司账号,就算现在这样的调查,对于融富中央国际的融资,也产生了巨大影响。此事若是再拖一两个月,兆元公司,都可能崩盘。另一方面,她又想,这真是最有利的吗?站出来指证黎兆平,会给儿子留下什么?在他的心目中,我这个妈妈就变成了犹大,变成了可耻的告密者。对于儿子来说,父亲可能在他心中倒了,紧接着母亲又给了他沉重一击,他将来的人生,会出现什么样的改变?就算我留给他再多遗产,可他的精神世界,却是巨大的,永远无法还清的赤字,金钱对他有丝毫意义吗?

  何况就算她和他们配合了,真的能够保证避免这次灭顶之灾?真如他们所说,将不会再找她的麻烦?他们说不定用这种办法打败黎兆平,接着就对她动手吧。这些人怎么能信?

  更退一步,男人在外面做什么,有多少是和女人合谋的?陆敏做生意确实动用过黎兆平的关系,比如她想批租哪块地,自己搞不掂的时候,会通过黎兆平出面,黎兆平一旦出面,往往事半功倍。但黎兆平出面,到底是他平常积累的人脉起作用,还是暗中行贿了?她确实不清楚。在她的心目中,黎兆平是强大的,在整个江南省,似乎没有他摆不平的事。而黎兆平从来都不会
因为某项具体的业务去送礼行贿,也不会在某项业务完成之后给对方提成。他常说,那是最蠢的人才会做的事,而他往往将事情做在前面。

  黎兆平处理人脉关系的手法,可以用龙晓鹏来形象地举例。这么多年来,黎兆平从来没有少给龙晓鹏好处,如果将这些好处一笔笔记下来,进行一番加法运算,那是一个非常大的数目。如若再用银行的方法进行一番利息计算的话,数目就更加惊人。相反,如果不进行这样的计算,那么,黎兆平施予龙晓鹏的,就是小恩小惠,小到他足以理直气壮地当黎兆平专案的执行人。
除了利益之外,黎兆平还利用自己的关系为龙晓鹏做过很多事,龙晓鹏和汪鼎臣竞争纪委副书记,黎兆平在关键时刻出了手。事成后仅仅只吃了龙晓鹏一餐饭而已。龙晓鹏的儿子考大学差几分,黎兆平出面将他录到了雍州大学,事成后龙晓鹏请校长吃饭,埋单的还是黎兆平。这样的事很多,和贪污受贿扯不上半点关系。而这么多年来,黎兆平最多也只不过通过龙晓鹏过问一下某件案子,或者替某个人说一句话而已。

  在整个江南省官场,黎兆平有大量这类施过恩却没有任何索取的关系。当然,黎兆平也不蠢,他一旦需要索取的时候,肯定就是一笔大生意,而人家将这笔生意给他,只不过顺水人情,并不违反原则,甚至就这桩生意来看,不存在丝毫经济来往。

  除了这一类事情,就算陆敏想和龙晓鹏配合,也没有可以定性的证据。

  另一方面,龙晓鹏确实令陆敏进退不得。中国的生意人,有几个没有问题?如果真的对她立案侦查,她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清白吗?她不能。而龙晓鹏这样的人,说翻脸肯定是要翻脸的,就算她真有什么证据,帮助他们坐实了黎兆平的罪名,龙晓鹏会放过她?她不敢相信。

  龙晓鹏没有出面找她的时候,她还真想过是否可以利用这种办法自保。现在,龙晓鹏真的出面找她,反倒提醒了她,自己和黎兆平,其实早已经套在了同一根绳子上,既跑不了他,也跑不了她,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卢新华他们决定控制周小萸的时候,发现周小萸请假了,已经好几天没来单位上班。他们不知道有人抢在他们前面,将周小萸控制了起来,而控制周小萸的幕后策划是黎兆林。

  黎兆平被双规之初,黎兆林觉得天塌地陷,完全没有方略。几天之后,舒彦开始过问这件事,他似乎看到了某种曙光,可那也仅仅只是某种侥幸的想法,他并不完全相信舒彦有足够的能量,将哥哥弄出来。随后,他知道这件事与一个叫周小萸的女人有关,并且仅仅涉及五十万元,他便认定,这是一起栽赃案,只要撬开周小萸的嘴,一切便能大白于天下。从那时开始,他进行了一番策划,并且开始实施这一策划。舒彦拿到省检的文件之后,他甚至觉得,用不了几天,哥哥便能出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发展,整个案件,明明是周小萸在栽赃陷害,舒彦却不同意将事情摆到桌面上来。龙晓鹏显然参与了阴谋,还违反原则,在没有定性的情况下将黎兆平双规,大搞刑讯逼供。以黎兆林的性格,他要将相关的证据,直接送到中纪委甚至进到全国人大去。可舒彦不同意那样干。

  他不明白,舒彦到底怕什么。人都已经关进去了,如果不快点想办法弄出来,变数随时都会发生,此事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对于黎兆林的疑问,舒彦仅仅只是一句:这件事涉及到官场很多东西,而官场太复杂,一时也对你说不清。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舒彦这话,其实已经说得非常明确,并不是对别人说不清,而是对黎兆林说不清。和他的哥哥黎兆平相比,黎兆平无论哪个方面,都差太远了。而这件案子,又实在太敏感。比如说,黎兆林认为,那些录像资料已经证明,周小萸根本没有汇五十万,汇款的另有其人。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是阴谋?舒彦怎么对他解释?第一,仅凭那段录像,可以怀疑周小萸并不是汇款人,却不
能证明是栽赃。第二,就算能够证明周小萸是栽赃,也无法终止这一案件。因为毕竟有五十万贿款,龙晓鹏等人,也是在查这五十万贿款,如果不能证明这笔钱就是龙晓鹏栽赃,就不能说他们办案是非法。理论上他们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证明黎兆平的清白,目标是一致的。

  第103章

  黎兆林相信,舒彦有巨大的活动能量,同时也怀疑她的能量是否足以将这件事摆平。所以,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停止。相信别人总是虚的,相信自己才最真实。

  黎兆林的计划其实很简单,既然是周小萸栽赃,只要拿到周小萸栽赃的口供,事情就迎刃而解。拿到口供的办法也只有一个。周小萸这个女人,一辈子渴望成功,却并不怎么成功,毕竟是养尊处优的,何曾吃过苦头?撬开她的口,应该不是一件难事,只要给她吃些苦头,她就怕了。黎兆林也知道,武力胁迫周小萸的风险很大,但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件事之所不尴不尬地卡在这里,就在于没人敢于牺牲。中国的事,最怕就是将事情闹大了,一旦闹大,所有事情,就摆到了前台,谁想捂盖子都不可能,幕后想伸的手,也只好缩回去。周小萸栽脏的事实一旦确定,那些在背后支持周小萸的手一旦缩回,周小萸就失去了依凭,就一定得想办法自保。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假若黎兆平被定罪,他相信自己也一定逃不了,很可能得陪着哥哥坐牢。既然牢狱之灾很难避免,不如铤而走险,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就算最终定他一个绑架罪或者别的什么罪,那也比他和哥哥两人呆在监狱里强。他甚至相信,只要哥哥在外面,他就一定有办法好好照顾在监狱中的弟弟。这可说是最好的结果了。

  黎兆林常常拿自己和哥哥开玩笑,说他和黎兆平惟一共同点,就是从同一个黑洞里爬出来的。虽说一娘生九子,九子九个样,其实,遗传基因的强大,超出我们所有人的想象,而成长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也是终生的。既然从同一个黑洞里爬出来,就一定会有诸多共同点。许多地方,甚至近乎于程序的复制。

  黎兆平黎兆林兄弟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好交朋友,而且交朋友的理念也出奇的一致。这一点,源出于他们的母亲,她就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两兄弟从来不在乎别人给了自己什么,只在乎自己给了别人什么,他们往往沉浸于某种施予能力的自我欣赏。当然,两人交朋友的范围截然不同。黎兆平所交的朋友,绝大多数是官场,其次是文化场,第三是商场。第三类人中,单纯的商场人士或者说那种眼睛只盯着金钱的人,黎兆平是不交的。也就是说,黎兆平所交往的人,全都是有地位有身份会拿捏分寸的人。黎兆林所交往的,却是社会人士,三教九流,至于哥哥
的朋友圈,他倒没有半点兴趣,也交不上,根本谈不到一起。因为哥哥的关系,他认识很多官场中人,他觉得那些人太过虚伪,为了政治利益,什么都可以失去。他也认识不少文化名流,在他的眼里这些人要么是太酸迂,要么是太谄媚,属于藤生植物。至于商界人士,就更显出了藤生植物的本性,远不像他所交往的江湖人士那般直爽率性。

  兄弟俩的交友理念不同,交友方式,却出奇的一致,简单地形容,就是阳光普照,雨露滋润。可如今的社会,有福同享的朋友多,有难同当的朋友几乎没有,天下熙熙,无不为了一个利
字。无论是黎兆平还是黎兆林,交了那么多朋友,有几个真正肯为他们两肋插刀,彼此心里都没有数。但黎兆林相信,利字当头,重赏之下,勇夫还是有的。何况,黎兆林的计划,并不是明日张胆地绑架,只是利用某种手段,将周小萸控制起来。最终即使获罪,也只是限制人身自由。以一大笔钱换取这个罪名,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愿铤而走险。

  他物色的具体执行者名叫许乔生,是黎兆林当兵时的铁杆战友。许乔生没有完成自己的服役期,因为他长得很帅又给首长开车,这两项资本令他在女人面前十分得宠,而他又无法抗拒美
色的诱惑,常常和驻地附近的女性滚到一张床上,结果背了个处分,离开了部队。离开部队以后,许乔生跑到南方打工,可每一个地方都无法干得长久,因为他总是将单位里的男女关系搞得极其复杂。后来有一次,黎兆林去南方旅游,邀请在南方的战友聚会,许乔生觉得自己混得不好,没脸见战友,没有出席。黎兆林听说后,特意安排时间去拜访他,此后便常常给他一些好处。有几次,许乔生向他借钱,他丝毫不犹豫,出手非常大方。这次,黎兆林想到要用人时,立即想到了许乔生。

  在黎兆林的计划中,许乔生是一位来自海南的大老板,意外地和周小萸相识,并且一见钟情,然后不失时机地约周小萸去海南旅游,借此机会,将她扣下来,逼她说出真相。

  像周小萸这样的女人,性能力超强,一般的男人,根本无法满足她。这也正是她不断需要男人的原因。黎兆林找准了她的弱点,发起进攻,效果出人意料。许乔生执行这一方案的第二天便在魅力十射酒吧找到了机会。大概是处于敏感时期的缘故,周小萸远离了身边的那些官场男人,加上心情郁闷,便跑到酒吧去消遣。许乔生不失时机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请她喝酒。几瓶啤酒下肚,气氛上来了,两人很快变得极其热乎,等喝到十几瓶的时候,他已经把她搂在怀里,摸遍了她的全身。此时,他提议去她的房间,自然是水到渠成。

  当时,周小萸或许只想一夜情,天亮后便说分手。这种经历对于她并非第一回,倒也无所谓。可许乔生不干,对她死缠滥打,不断地发手机短信,说是爱上了她,说尽甜言蜜语。周小萸被他弄得心花怒放,浑身都潮湿起来,难以自抑,当天下午跑去和他见面。经历了前一晚,彼此再没有任何羞涩,见面就直奔主题。许乔生年轻力壮,生龙活虎,又是拼着命要征服周小萸,使上了浑身解数,三点见面后,两人就一直在床上滚。晚饭时间,许乔生打电话叫餐,要了牛排和红酒。服务生送餐来时,周小萸仍然躺在床上,许乔生也仅仅只是披上浴巾而已。他住的是豪华大套间,周小萸躺在里面的大床上,根本不可能有人知晓。

  服务生离开之后,许乔生将食物摆在桌子上,倒了两杯红酒,再叫周小萸出来。

  周小萸披着浴巾出来。许乔生立即替她拉开椅子。她娇媚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流光溢彩,电波四射,轻移莲步,走到椅子前,正准备将自己丰硕的臀部搁上去,他却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并且顺势扯下了她的浴衣,让她完全赤裸着呈现在自己面前。

  周小萸猛地愣了一下,似乎不知是该坐下,还是就这么站着。许乔生却表现得极其优雅,仍然扶着她的肩,轻轻用力,将她按坐在椅子上。他将她的浴衣搭在另一只椅子背上,又将自己的浴衣脱下来,也搭上去,再端起酒杯,将其中的一只递给她。那一瞬间周小萸的心开始急速地跳起来。自己在世上活了四十多年,可算阅人无数,年轻的时候,也曾浪漫过,可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到了后来,接触的男人越来越多,那些男人似乎只需要她的性,只需要她的性器官,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甚至连过程都是能省则省。她渐渐也就习惯了,身体仿佛有开关一般,想开则开,想关则关,能够收放自如。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她真正需要的,其实就是这牛排这红酒 ,暖昧的灯光以及灯光照射着的无牵无挂赤诚相见的身体。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了一种当处女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的心中,涌起无穷无尽的波涛。

  许乔生真是一个造气氛的高手。他先拿过了她面前的牛排,替她切成小块。酒是由她自己喝,牛排却是他用叉子叉住,递到她的口中。最让她受不了的,还不是这些温馨的小动作,而是两人的身体之中,似乎有什么气体散发而出,弥漫在空气里。她知道这是性的味道或者说是动物发情的味道。人变成人之后,是完全退化了。动物不同,一旦发情,身上便会有许多分泌物,这种分泌物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之中,空气便会暧昧起来,并且越来越暧昧。人用衣物将自己裹成了粽子,这种味道,便也被裹在了虚伪之中。异性既不可能从她身上发出的味道判断她是否发情,更无法从她分泌物的味道判断是否自己喜欢的那一类。

  周小萸喜欢这种味道,这种味道令她潮动汹涌。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是真的很喜欢和许乔生一起,如果不是体力消耗太大,她宁愿两人一直躺在床上,不停地做爱,直到快乐地死去。

  第104章

  当空气中那种带点咸腥的味道浓稠得无以复加的时候,她再也无法忍受和他相对,而是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顺势坐到了他的腿上。他并不推拒,将左手绕过她的胸前,压着她的左边
乳房,握着右乳房,轻轻捏着她的乳头。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乳头就像是炸弹的电钮,他稍稍用力一按,她立即爆炸了。她惊叫了一声,浑身顿时软了,身体中有某种东西,排山倒海地倾泻,从两脚之间喷薄而出。她很清楚此时的自己是虚空着的,最大的渴望,是这种虚空被填得真实而充盈。

  他实在太了解她了,就在她充满渴望的时候,他往她的渴望里加进了内容。而他又不像其他男人将这种内容变成一种程式,一种过场。他却将此变成了艺术。对,确实是艺术,或者说,
是一种雕琢。他充盈着她,却没有任何动作,而她却觉得,那动作实在是太丰富太美妙,无以言喻。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两性的过程,其实全都一样,机械地表现着某些动作。如果单纯地看那种动作,大概可算世上最无聊最无趣最机械的动作了。可是,相同的动作,由不同的人来做,或者说,同一个程序,由不同的节奏不同的韵律来进行,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哪怕是同样程序化同样简单的动作,由许乔生做的时候,周小萸感觉到了变化无穷,感觉到了波澜起伏。这样的感觉,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稀有有了,根本原因在于她良好的蠕动能力,会令男人在瞬间失去一切。此前,她是主动,而现在她是被动。被动不是什么坏事,反倒是享受。

  他端起面前的酒,递到她的面前,她却顾不上喝,而是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你要弄死我了。

  晚上周小萸依依不舍地送他去机场。下车前,他们在她的车里又是好一番缠绵,趁着这机会,许乔生将一张金卡塞进她的乳沟里,对她说,你如果想我的时候,就买机票去海南看我。周小萸找机会去查了一下余额,发现有五万多元。

  周小萸终究无法抗拒诱惑,也因为舒彦让她看那些照片,令她感到自己正处于空前危机之中,心灵深处,生出一种逃避的强烈欲望。她调了三天年假,再加调两个双休日,共排出七天时
间,决定去海南痛痛快快地玩一趟。为了再争取多一个晚上,周小萸购买的是下午的机票,下班后直接去了机场。到达三亚时,见到的是一个陌生人而不是许乔生,这已经让她心中有点不快了。陌生人向她解释说,他是许总的司机,许总因为临时接待一个重要客人,不能来了。司机将她带到停车场,她看到的是一辆半旧的普桑,心里又闪过一丝阴影。那时她还没有感到太大的异状,只是觉得,许乔生可能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钱。哪怕她觉得有些异样,事已至此,也是身不由己了。

  接下来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那辆车到底将她带到了哪里,她完全不知道。她也曾几次产生怀疑,但每当她怀疑的时候,便会接到许乔生发来的短信,问她到了什么地方,又好言相慰。那时,她的心中又一次充满了憧憬,还以为将会有浪漫而丰盛的晚餐,以及一个被性爱浸泡得骨头都酥了的美妙晚上在等着她。当司机告诉她到达目的地时,她是真的感到害怕了。汽车所停的地方竟然是两座山的中间,往山上望去,四周全都是黑的,只有若隐若现山的轮廓,像一只睡着的怪物,张着狰狞的嘴,似乎要一口将她吞掉。她跨下车时,发理有四个人等在黑暗之中,周小萸以为许乔生在这四个人之中,甚至捏看嗓子叫了一声,可对方说,他们是许总的手下,奉许总之命,在这里迎接她。   她问,许总在什么地方?

  对方向前指了指说,在山里,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说,可山里连灯都没有一盏呀,这是什么鬼地方?

  对方说,拐过那里,有一个度假村,现在看不到,被挡住了。

  她将信将疑,可到了这里,似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得信他们。

  然而,才刚迈动几步,她便发现情况不对。如果说,山那边有个度假村,那一定有公路进入,而他们现在走的却是山路。哪有建度假村而不建公路的?难道他们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为了
隐居?这显然说不过去。她明白这一点后,开始怀疑自己是受骗了,因此不肯再往前走。那几个人便过来拉她,态度完全变了,变得非常凶狠。此时她才彻底相信,自己陷入了一场危机之中。明白这一点之后,她反倒冷静下来,暗想,现在想逃脱根本不可能,惟一可行的,便是想办法将自己的处境告诉别人。

  怎么告诉别人?如果拿出手机可能还没按完键就被对方抢走了。逃走?四处黑黝黝的,他们却有手电筒,她根本逃不远。

  她挣脱了那几个人,说我自己会走,不用你们扶。那几个人大概也不想闹得太僵,便松开了。周小萸想,现在,逃大概是逃不掉的,惟一的办法,就是争取一个机会,能将信息发出去。
怎样争取这个机会?只有麻痹这几个人。

  她说,四周黑黑的,吓死人了。要不,我们轮流讲笑话吧。每个人都要讲,而且,一定要大家发笑,如果大家都不笑,就要接着讲,直到大家都笑,再轮到下一个人。她再三问他们同不同意,那些人都不答话。她便自说自话,既然不答,那就是同意了。是我提议的,就由我先讲。

  周小萸很清楚男人需要什么,这些男人一看就知道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可能是打工仔一类,他们最缺的大概就是性,最痴迷的大概也是性。讲色情故事,周小萸是最拿手的,各种黄
段子,信手拈来。

  她讲了第一个黄段子,没有人笑。她说,看来,我讲得不好,你们都没笑,我受罚,再讲一个。讲到第三个的时候,开始有人笑了。第四个,那几个人已经笑成一堆。到了第五个,他们放松警惕了,有人冒出来,也讲了一个。这个头一开,其他人争相在周小萸面前表现,故意讲得一个比一个黄。周小萸见时机成熟,暗中抓住手机,又悄悄地往后挪,瞅着一个机会,钻进了旁边的树林。她的计划是悄悄地溜掉,但这一计划并没有成功。有人并没有完全失去警惕,仍然关注着她。

  她一开溜,便有人喊,她跑了。

  其他人喊叫着追上来。周小萸知道,溜走的计划无法实现,只能实施第二方案。她一边向前跑一边掏出手机。情况紧急她也顾不了许多,只能按下一个熟悉的快捷键。这个键是专为女儿吴芷娅设置的。心中想着打电话报信,没能顾上脚下的路,才跑了几步就摔倒了。谢天谢地,电话响了几声,接听了。那些人已经跑到了她身边,她根本来不及多说,对着电话喊,救我,我被绑架了。刚说完这句话,那些人已经扑过来抢她的手机,她拼命挣扎着,将手机扔了出去。

  那些人制服周小萸后,又去找手机。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有一个人说,打她的电话。电话响起之后,他们才发现,手机已经掉到了一个废弃的矿坑下面,矿坑黑咕隆冬,用手电照了一下,深不见底,如果这样下去,很可能发生危险。他们觉得,她手里没有了电话,不可能再向外发求救信号,不想多麻烦,放弃了。

  接下来的路程,周小萸一直被两个男人架着,几乎是拖着她向前走。她知道挣扎无益,只好配合。绕过山梁,到达目的地,才知道,那是一间棚屋,没有灯,只是看到黑黝黝的一幢建筑而已。几个人将她推进其中一个房间,借着手电光,她看了一下,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窗户早已经封死了。她想,既来之,则安之,听天由命吧。那些人开始脱她衣服的时候她愤怒了。可她一个女人哪里是几个男人的对手?很快,她的衣服被剥得精光。她原以为,这些男人会轮奸自己,可他们没有,只是往房间里扔了一堆面包和瓶装水,拿走了她的衣服。

  随后是关门声,上锁声,接着是那些人下山时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知道那些人离去之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目前的处境。可是这件事她已经无法办到,根本原因在于,这间黑屋子里充满了蚊子,她的耳边,到处都是蚊子的叫声,她完全裸露的身体,成了这种小型飞行动物的停机坪,它们在她身体的任意部位降落。

  这一晚上,周小萸平生第一次成了飞行动物的大餐。

  第105章

  舒彦是赶往岳衡市的路上,得知广电局党组正在讨论对黎兆平双开一事的。

  给她发信息的人名叫姚晋添,是她和黎兆平共同的朋友。姚晋添是广电局的总工程师,也是最老资格的党组成员,早在张承明担任党组书记之前,他就已经进入党组。只不过,技术官员难以在政治上有所表现,他很清楚,自己会在这个职位上退休。在江南广电,尽管有很多人不喜欢黎兆平,同时也有很多人喜欢他。黎兆平似乎天生就是那种能够激发人们强烈的感情倾向的人,对他的情感,永远都分为两大阵营。尤其是那些搞技术的人,在广电系统,这类人没有多少地位,往往被那些搞内容生产的人看不起。黎兆平却非常尊重这类人,他认为,和这类人交往
,没有任何功利性,因此没有拘束。

  接到这个信息,舒彦立即将车停下来。这里可是高速公路,一般情况下是不准停车的,她顾不得许多了,就算是扣分罚款,她也认了。她需要好好思考一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德良和彭清源决定让黎兆平当选党代表,这是几天前才决定的事。舒彦原以为这一招很犀利,只要黎兆平当选,事情就结束了。可她没料到,对方应招不仅快,而且更加犀利。

  舒彦仔细斟酌了一番,还是决定给王宗平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对方立即接了,然后是捂着话筒的声音说,在开会,等一下回你电话。

  舒彦想到了这种可能,根本不等王宗平挂电话,抢着说,等等,有一件急事。

  王宗平说,那你。

  舒彦说,我刚刚接到一个消息,广电局正在召开党组会,讨论对兆平双开。

  舒彦想到王宗平接到这个消息,会像她一样惊讶,但是没有,他并没有出声。舒彦有些急了,说,这事你得快点想办法,如果真的决定了,麻烦就大了。

  王宗平问了一句,说,消息准确吗?

  她说,非常准确,是一位党组成员从党组会上给我发的信息。

  王宗平说,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告诉老板。说完之后,挂断了电话。

  舒彦坐在车里等了半天,她觉得王宗平会很快给自己回电话。她认为要在确切地得到回音之后,才决定是继续赶去岳衡还是返回雍州。等了半个多小时,王宗平的电话并没有打来,倒是来了一辆警车,抄了她的牌。无可奈何,她只得启动汽车,向岳衡赶去。

  此事的一些细节,她在稍晚些时候,由几个不同的信息源汇总,才了解全貌。

  她给王宗平去电话时,市里正召开党代会的预备会,彭清源将会在最后总结讲话。为了能让彭清源集中精神,王宗平没有想过要打扰他,没料到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得不有所行动。挂
断舒彦的电话后,王宗平不得不走到主席台,装着送一份文件,对彭清源耳语了几声。彭清源听后,不动声色站起来,和王宗平一起走到会场外面,证实消息可靠后,便给丁应平打了个电话。

  丁应平当时离广电不远,电话还没有放下,他便改变行程,往广电赶去。到了广电之后,他直接走进了会议室。厅党组成员在里面开会,所有的秘书,全都等在会议室外面。他们见宣传部长不期而至,既不敢阻拦,也来不及通报。

  丁应平的出现,让所有人全都愣住了。他推门之前,听到里面有很激烈的争论声,一旦他出现在门口,所有声音全部没有了。

  他说,听说你们在开重要会议,不知我能不能列席呢?

  他不是广电局党组成员,出席这样的会议,自然只能算是列席。问题是,谁都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所有人心里都在评估这件事背后的意味。至于他是否可以列席的问题,似乎不需要党组成员表态也没有表态的资格。应该表态的是杜崇光,他一时手足无措,竟然没出一声。

  丁应平便说,既然没有人反对,那我认为是被批准了。我只是列席,你们继续。说着,他走到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坐下来。

  会议室里还是没有声音,所有人都沉默着。   丁应平再一次出声了,说,我进来之前,听到你们的会议开得很热烈呀。怎么啦?是不是背后说我的坏话,当着我的面,不敢说了?如果是讨论与我有关的话题,你们可以要求我回避。这点党性原则,我还是有的。

  杜崇光自然会想,丁应平此时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听到了风声。这件事,根本不可能瞒着他进行,只好硬着皮头说,丁部长,是这样。有关黎兆平被双规一事,局里和下面频道的反应非常强烈,我们觉得,这事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的工作秩序,所以想讨论出一个具体的解决办法。

  丁应平摆了摆手,说,这是你们党组的事,我不是你们的党组成员,没有发言权。你们在没有形成决议前,也没有义务向我汇报。我说过,我只是列席,你们继续。   杜崇光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便想借此机会,将事情定下来。他说,既然这样,那我们继续开会。就黎兆平的问题,党组成员已经进行了充分讨论,绝大多数党组成员,意见比较一致。当然,也有个别不同的声音。有不同的声音是好事,恰恰说明我们的党组会,是充分发扬了*的。下面还有时间,哪位同志如果还有意见没有表达,可以继续发言。

  刚才确实有过激烈的争论,但丁应平的突然出现,使得在座的诸人投鼠忌器。他们并不了解丁应平为何而来,更不清楚他的态度,谁都不敢贸然出言。刚才之所以出现激烈争论,是因为
有几个党组成员认为,这种做法欠妥。有的党组成员对黎兆平比较了解,也有较深的私谊,根本不相信黎兆平会贪污。也有的党组成员认为,黎兆平确实有诸多问题,也完全拥护对他进行双规。可既没有逮捕更没有定罪的情况下,便决定予以双开,不符合组织程序。有人大声质疑,如此匆忙地要对黎兆平双开,是别有用心。恰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丁应平出现了,一些人便以为,丁应平是来弹压的。可以想见,如果双开黎兆平是丁应平的意见,那也就是说,是省委的意见。谁如果提出反对,那就是反对宣传部反对省委,官场之路,可能走到头了。枪已经架好,谁出头,子弹就可能落到谁的头上。

  杜崇光问了几遍是否还有意见需要表达,没有一个人出声。他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便不失时机地说,既然该说的都说了,那么,我们现在履行组织程序,举手表决。赞成的请举手。

  一些人举起了手,杜崇光数了数,五票。他于是宣布,十一个党组成员,正式出席的九人,同意的五人,超过半数,决议通过。

  杜崇光正要趁此机会宣布散会,丁应平及时站了起来,说,等等,我可能有点记不清楚了。我印象中,我党的会议,一直都需要统计赞成票、反对票和弃权票?现在仅仅只统计了赞成票
,是不是手续还不够完善?何况,党组有十一个成员,如果五个赞成,四个反对,而另外两个未出席的也反对呢?这恐怕不能算是决议?

  杜崇光连忙检讨,说见多数已经通过,所以忽视了组织程序的完整。检讨后,他只好例行程序,请反对者举手。于是,奇事出现了,反对者竟然有四票。五票赞成四票反对,正好是全部出席人数。问题不在这里,坐在后面的丁应平看得很清楚,有人两次都举手了,也有人一次都没有举手。

  杜崇光仍然想快点结束,便说,五票赞成四票反对,没有人弃权。

  丁应平再一次打断了他,说,时间还充裕,还是让大家举最后一次手。   杜崇光无奈,只好宣布弃权的举手。果然出现了奇事,竟然有两人举起了手。杜崇光竟然没有宣布结果,他愣在那里了。所有党组成员,也都觉得事情闹大了,议论纷纷。

  丁应平站起来,看了看各位,那些低声议论者,立即噤声。丁应平说,看来,我今天真是不虚此行呀。你们的党组会,开出天下奇观来了。十一个党组成员,九个参会,五人赞成四人反对两人弃权,怎么就投出十一票来了?我小学的时候数学没有学好,这个账我算不来。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个天下奇闻是怎么回事?

  姚晋添站起来说,其实很好算,因为我投了三票。

  这个姚晋添,一向对杜崇光不十分感冒,现在又给他制造麻烦,杜崇光哪里肯忍受?当即叫着姚晋添的名字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姚晋添义正辞严地说,我投三票,自然有我的道理。

  杜崇光还想发作,丁应平说话了,说,是吗?我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道理?

  姚晋添说,我的第一票,是为提议开这次会的人投的。我不知道谁需要开这次会。不知道到底是省委、是省委宣传部,还是我们局党组的某些个别人。总而言之,我已经感觉到了,领导或者提议召开我们这个党组会的人,需要这一票。既然我是党组成员,自然应该支持党组的工作。所以,我投了第一票。   丁应平问,那么,你的第二票呢?

  姚晋添不慌不忙地说,是替党章投的。

  杜崇光说,简直是胡闹,你有什么资格代表党章?

  姚晋添根本不理他,按照自己的思路说,党章规定,开除一名党员的党籍,需要异常慎重,需要重大违法犯罪事实。现在,黎兆平同志被双规了,有没有重大犯罪事实?坦率地说,双规的要义是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说明问题,并不定性。在没有正式定性之前,我们无权假设某个党员某个公民有罪。既然没有罪,又以有罪假定来开除其党籍,这就违反了党章。党章自然不能赞成这样的表决。可党章不会说话,我只好替党章说话了。至于第三票,是为我自己投的。我投了弃权票。

  姚晋添说完后,丁应平说,晋添的这三票很有意思,给我上了一次极其生动的党课。我建议,你们广电局党组应该将这次会议的详细记录多复制几份,给省委一份,给组织部一份,也给宣传部一份,我们需要好好学习学习。看来,我今天真是不虚此行,太受教育了。你们继续开会,我这个列席代表就先告退了。

  丁应平走了,会议自然没法再开下去,杜崇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其他人枯坐了片刻,渐渐找机会开溜了。

  第106章

  舒彦听说这件事后,立即意识到,黎兆平遇到大麻烦了。这件事,将杜崇光逼到了人生的死角,除了背水一战,他再无退路。转而再想,平衡游戏的规则便是如此,双方平衡的时候,看上去风平浪静,一旦有一方要打破平衡,必然以牺牲另一方为代价。另一方若不想成为炮灰,只好鼓起更大的力量去力挽狂澜。此时,双方都已经没有退路,战争无论以何种方式出现,均已不能避免。

  舒彦刚刚到达岳衡市,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王宗平。王宗平并没有谈广电局的事,而是说起另一件事。

  王宗平说今天一大早他接到是芷娅的一个短信。王宗平已经不想和这对母女有任何来往,不仅没有看短信的内容,而且删除了吴芷娅的手机号码。刚才,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他也没
细想,接听了,却是吴芷娅。吴芷娅说到一个重大消息,说她妈妈被人绑架了。

  舒彦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说,被绑架?到底怎么回事?

  王宗平说,吴芷娅也记不清楚。她说,昨天晚上,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周小萸打的,她接听后,只听到周小萸说了一句话:救我,我被绑架了。随后,电话里传来的是一阵杂乱的声音,不久就没有声音了。她挂断电话再打回去,电话是通的,但没有人接听。

  舒彦问,她怎么现在才给你打电话?   王宗平说,昨天晚上她就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不想理这个人,没有接听。今天如果不是我删了她的号码,可能也不会接听。

  舒彦问,你认为谁会绑架周小萸?没有理由呀。

  王宗平说,我也觉得没理由。不过,我认真想了想,觉得你还是应该问一下黎兆林,这件事是不是与他有关?如果是,快点把人放了,现在是关键时候,千万不能节外生枝。

  经王宗平提醒,舒彦也意识到,如果周小萸真被绑架,黎兆林的嫌疑最大。黎兆林比较简单,又一直以为人生一世,义字为先。他或许以为,只要逼周小萸说出幕后主使,就能化解哥哥
的这次危机吧?殊不知,这事会帮倒忙,使得危机向纵深发展。

  舒彦立即将车停在路边,拨打黎兆林的手机,关机。再拨,还是关机,拨了许多次,每次都是关机。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说,手机没电了?或者他真的绑架了周小萸,将自己和周小萸关在某个地方,不想让人知道?

  看来,得立即见到黎兆平,最好由黎兆平给黎兆林打个电话,要求他立即放人。

  来到约定的酒店停车场,杨诚刚早已经等在那里。她将自己的车停好,上了杨诚刚的车。杨诚刚抱住她。她明知这道手续免不了,只好承应。他嘴上动作时,手也没停,先在她的胸前游
走,然后向下移。她抓住了他的手说,今天不行,正跟我作对呢。他不相信,一定要验证。她早做好准备,垫了卫生巾。他的手触到卫生巾后就抽回来,骂了一声,也便作罢。

  她说,下次一定好好慰劳你。我们走吧。

  还是像上次一样,他在前,她在后。接近双峰煤矿时,她将车停在岔路上,再钻到他的车后面。这件事做得很秘密,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舒彦是背对门站着的,看到穿警服的她,黎兆平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舒彦听到身后有声音,故意不动,等待着。可身后的声音竟然停止了,有那么一瞬,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觉得好奇,又有些愤怒,缓缓转过身,看见黎兆平呆呆地站在那里,完全不是平常意气飞扬的模样。她禁不住鼻子一酸,轻轻地叫了—声,兆平!   黎兆平显然没料到会是她,甚至根本就没有认出她,只是听到熟悉的声音,才突然睁大了眼睛。和上次相比,他显得麻木迟钝了许多。他张开了嘴,似乎要说什么,同时,他的腿向前迈开了。舒彦突然激动起来。她意识到,刚才他之所以站在那里不动,是因为没有认出她。他根本不可能想到,她这么快又第二次出现在这里。现在,她能感受到他的渴望,他一定是想将她搂在怀里,甚至有可能在她的怀里痛哭一场。她也一样希望自己能像只猫般偎在他的怀里。这种冲动并不是现在才有的,是几十年前就有的,只是一直不曾有这样的机会。她向前迈了一步,双
臂甚至动了动,准备张开来迎接他。

  很快她发现他其实并不是想拥抱她,他走到了她的面前,仅仅只是急迫地拉住了她的手,急急地说,彦子,你是不是来接我出去的?见她不答,又问,告诉我,是不是来接我出去的?

  那一瞬间,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她难以相信,这个人竟然是自己熟悉的黎兆平。在她的印象中,黎兆平是天下第一男人,就算是下一秒要死,这一秒他仍然会谈笑风生。可面前这个人,就像一个溺水者急于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许久以来,他一直生活在某种臆想之中,这种臆想的主题仅仅只有一个,那就是从天而降的意外之喜。   她努力忍着,才未让眼泪哗然而出。他却像是一个梦游者,对她又拉又扯,一遍又一遍地追问.是不是赵德良说话了,要放他出去了。舒彦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抽了他一巴掌。她是将全身的恨意全都用在手上,抽得特别重。响亮的一记耳光之后,她感到自己的右手完全是麻的。黎兆平的脸顿时红了,他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惊恐地看着她。

  他们打我,你竟然也打我?他说,声音中透着绝望。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哭着说,对不起,兆平,我并不想打你。可我见不得你这样。想想以前的你,看看现在的你,那时候,你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没有哪个女人见了你不为你动心。可现在呢?你看你都变成什么样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疼吗?你知道你这样让我怎么想吗?你如果放弃,那我在外面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紧紧地抱着她,跟着哭起来。他说,我害怕,真的害怕。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折磨我,踢我打我还在其次,不让我睡觉,拿滚烫的灯照看我,拿电流击打我。只要我一闭眼,梦里全都是那些镜头,梦中也在挨打。我真的怕了,怕自己撑不下去,怕那些人得逞。总之,只要一天不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就无法不害怕。

  两人各说各话,你一句我一句,都没有接对方的话,都按照自己的逻辑在表述。这番表述之后,舒彦明白了黎兆平的恐惧。他说的折磨是一部分,或许还有另外一部分,黎兆平所做的一切,虽说不一定够得上受贿,似乎连行贿也够不上,可毕竟不太光明。他是一个在最大公约数上游走的人,这些行为,如果单件看,半点事都没有。如果谁有能力将所有的数字全部加起来,那就是一个天文之数。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人家既然将他弄进来了,势必想将他置于死地,绝对没有理由放虎归山。尤其这件事的背后,牵扯那么多的人事,那么多的是非,牵扯着那么大个官场,不知多少人在较力,最终的结局,准都无法预料。

  一段时间后,舒彦觉得,沉浸在这种情绪中不好。如果不能迅速将他从这种挫败的情绪中拉回来,他还能撑多久就只有天知道了。她调整了一下自己对他说,好了好了,男人老狗,有泪不轻弹。我给你带好消息来了,已经定了,选你当党代表,只要你的党代表资格确定,他们就得放你了。

  黎兆平一听,果然精神一振,说,真的?你不是想让我开心,编出来骗我的吧?

  舒彦说,我为什么要骗你?这么多天,你以为我在闲着,她推了他一把,说,刚有消息,我立即就来告诉你了,不识好人心。

  黎兆平的性情显然大变,变得患得患失。好心情仅仅持续了一会儿,脸色又阴沉下来。他想到了杜崇光,这个人对他丝毫不感兴趣,甚至恨得咬牙切齿。他若要当选党代表,杜崇光是决定性因素。如果杜崇光坚决不同意,整个广电局就有很多人跟着他跑。权力这个魔术棍,有着足够的魔力,大得常人难以想象。

  当初,张承明死了,杜崇光接任,内部反对意见极其强烈,甚至有人到省委去告状。即使如此,晚上登门的人大概也将他家的门槛踩低了几寸。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人表面上对他是积极拥
护。

  舒彦知道黎兆平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杜崇光已经跳出来要对他进行双开了。有了这一前提,选黎兆平为党代表这件事能否进行下去,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现在黎兆平这种精神状态,自然不能将杜崇光要双开他这件事说出来。更不能将黎兆林有可能自作主张绑架了周小萸这件事说出来。她只好对他说,这件事,把握还是很大的,是大老板定的盘子,丁应平将亲自坐镇,关键时候,赵德良可能和组织部长马昭武一起去广电走一圈。不仅如此,他们还有预案,就算选不上党代表,还有别的办法。

  另一方面,舒彦也担心事情并不能一帆风顺。她之所以来看黎兆平,还有一个原因,她希望通过和黎兆平的谈话拓宽自己的思路,看能不能找到更好、更便捷的办法。

  她告诉黎兆平,目前的形势差不多接近明朗化了。这确实不是一场普通的事件,背景极为复杂。他们怀疑,这帮人背后的大老板是陈运达。

  黎兆平显然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并不显得吃惊,只是说,果然是他。

  倒是舒彦吃惊了,反问,你知道是他?上次怎么没听你说?

  黎兆平说,我只是一种怀疑,并不能肯定。

  舒彦说,你为什么会怀疑是他?一定有原因吧?此时,舒彦想起来了,以前,陈运达对黎兆平挺好的,为什么突然想对付他?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黎兆平第一次谈起他和陈运达的关系。

  多年以前,黎兆平才当记者不久,受朋友之托,去帮助摆平一起纠纷。

  纠纷的性质,一开始只是普通恋爱,涉及的三个人,分别叫周允宽、古昌华、祝晓蓉。周允宽和祝晓蓉是中学同学,高中二年级的时候,两人已经建立了恋爱关系。当时,中学是不准谈恋爱的,一旦发现,立即处分。周允宽在学校的表现原本不好,属于那种惹事生非的主儿,学校发现他恋爱后,将他开除了。那个时代,社会上的待业青年非常之多,高中毕业就等于失业,
何况周允宽这种被学校开除的人,他没有工作,只好在社会上游荡,后来跟着别人跑生意,从县城跑到省城,常常还跑到外地。祝晓蓉高中毕业后,在当地一家商场找到了工作。

  有一次,古昌华到商场买东西,见到了祝晓蓉,便主动进攻。那时候的人单纯,因为和周允宽在恋爱,祝晓蓉不肯接受古昌华,只肯和他做普通朋友。有一次,古昌华请人吃饭,将祝晓蓉也叫上了。平常,祝晓蓉可以喝几杯酒的,那天不知怎么回事,喝了两杯,觉得天旋地转,不一会儿醉倒了。古昌华向客人说送她回家,结果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家,并且在她完全不知晓的
情况下,轻易取走了她的初夜。

  因为周允宽不在身边,又和古昌华有了第一次,祝晓蓉的情感开始出现偏移。周允宽偶尔回来,找她,她便刻意回避。周允宽找她闹了多次,没有效果,跟踪她,才知道她和古昌华好上了。周允宽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叫了几个把兄弟,把古昌华狠狠地揍了一顿。

  第107章

  第二天,周允宽被关进了派出所。那时候刑讯较为普遍,周允宽在派出所受尽折磨,放出来时,已经残废。家里因此四处告状。托黎兆平的,不是周允宽,而是祝晓蓉。古昌华是个花花公子 同时和好几个女人保持着关系,他所玩的那些女人,全都是以非法手段得到的。祝晓蓉了解这些内幕之后,要和他分手,可他坚决不肯。黎兆平之所以答应去作这个采访,并非替祝晓
蓉出面找他的人有着怎样的背景,或者和他有多深的私交,只是他觉得像古昌华这种人是社会渣滓,不能让他逍遥法外。黎兆平刚跨入社会不久,满腔报国情怀和匡扶正义的壮志,一定要将这个玩弄女性的流氓绳之以法。

  等黎兆平将采访工作搞完,才知道这件事有多大的阻力。他人还没有回到省城,早已经有了一堆说情的人等着他,其中包括一些非常关键的人物。当然,电视台的几个高层不是出面说情,而是直接传话给他,叫他不要发这篇稿。他不信邪,满怀抱负并且义愤填膺地将稿子交了上去。然而,这条稿子还没有进入终审就被枪毙了。

  时隔不久,枪毙了他那条稿子的部主任叫他一起去吃饭,到了之后,才知道请客的人叫陈运达,职务是副县长。黎兆平并不清楚这次请客背后的内幕,得知陈运达是古昌华所在那个县的副县长,站起来说,陈县长,我要为民请命。你们县有个古昌华,此人玩弄女性,道德败坏,贵县为什么不能将这样的人绳之以法?

  部主任在桌子下面踩他的脚,却未能阻止他将话说完。他说,我在贵县采访时,隐隐约约得知,这个人背后有很硬的后台,到底是什么样的后台?有谁的后台,比共产党还硬?难道贵县
,就不是共产党的县?贵县县委县政府,就不在共产党的领导之下?

  一席话,说得陈运达异常尴尬,脸都红了,半天说不出话。部主任担心黎兆平还会瞎说,附在他的耳边说,你知不知道?古昌华就是陈县长的外甥。他以为这样一说黎兆平会见风使舵,至少是将这个话题压下。可黎兆平一腔热血,眼里容不得砂子,听说这话后,立即站起来,说,这么说,古昌华背后的后台就是陈大人?这么说这是一次胜利的欢宴?真的好抱歉,我不是胜利者,而是失败者。我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说过之后,掉头就走。部主任伸手拉他,他执意要走。

  陈运达非常豁达地说,让小黎走吧。他很有性格,我喜欢这个小伙子。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以后陈运达只要到省城办事,就一定要来拜访黎兆平。两人的关系略略缓和之后,陈运达已经当了县长,并且郑重邀请黎兆平去他治下的县里采访。黎兆平推了几次,实在推不掉,去了。跑了几个地方,对陈运达的看法完全变了,他还真是一个实干家,工作抓得极其出色。从那以后,黎兆平写过不少歌颂吹捧陈运达的文章。

  舒彦十分好奇,问,那个古昌华,就是新城实业的董事长古昌华?

  黎兆平和陈运达成了好朋友之后,才了解与古昌华相关的一些事。陈运达的父母去世早,他是跟着自己的姐姐长大的,姐姐对他恩重如山。古昌华,就是姐姐的儿子。古昌华犯的那些事
,陈运达是否知道或者是否真的充当了保护伞,黎兆平不能确定。黎兆平进行那番采访之后,古昌华被逮捕既后判了三年劳教。虽说这个刑罚与他所犯的罪行相比,显得轻了。可当时无论是劳改还是劳教,就等于入了另册,基本没有就业的可能。从这一点上说,已经是够重了。古昌华除解劳教之后,果然未能找到工作,只好当起了个体户。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那是后话了。

  舒彦不解地说,陈运达和黎兆平的关系很好,他为什么又拿黎兆平开刀祭旗?

  黎兆平说,这是因为后来有了变化。其实在此前的相当一个时期,他和陈运达的关系,确实非常好。比如龙晓鹏当副书记一事,黎兆平找的就是陈运达。事成之后,也是黎兆平带着龙晓鹏上门拜谢,龙晓鹏因而和陈运达接上关系。此外,黎兆平还通过陈运达做过不少事,只要是他求上门的,陈运达几乎没有打过回票。

  但后来有几件事,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了变化。

  起因甚至还是为了巫丹。黎兆平带着巫丹出席了几次活动,巫丹因此认识了陈运达。后来陈运达几次在黎兆平面前暗示他,对巫丹有意思,希望黎兆平从中做工作。黎兆平确实从中做了
—点工作,人家巫丹就是不干。从此之后,陈运达和黎兆平之间,就有了—点芥蒂。还有几次,陈运达在背后弄权谋,希望黎兆平和他一起推手,黎兆平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后却颇不以为然。甚至有两次,黎兆平半公开地和陈运达唱起了反调,一次是张承明和杜崇光竞争广电局长,另一次是陈运达送袁百鸣离开。

  那次张承明和杜崇光之争,也可以说是省委书记袁百鸣和常务副省长陈运达之争。对于黎兆平来说,无论是张承明还是杜崇光,他哪一个都不喜欢。就个人感情来说,他更恨张承明一些,甚至作好了准备,关键时刻帮杜崇光一把,狠狠地将张承明踩下去,报多年来一直被张承明压制之仇。

  然而,在怎样对待黎兆平上,张承明和杜崇光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态度。张承明开始主动和黎兆平缓和关系,数次登门。为了茏络黎兆平,张承明提出提拔黎兆平担任娱乐频道总监。党组讨论此事的时候,杜崇光站起来反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黎兆平是个花花公子,现在就不知和多少女人睡过觉,如果将黎兆平提拔为频道总监,说不准,广电局的女人,都被黎兆平弄到床上去了。

  黎兆平哪里忍得住?跑去找杜崇光。他说,杜副局长,我好像没得罪过你吧?你为什么要用那么恶毒的语言?他原以为,杜崇光会表面示弱,否认自己说过那些话。

  没料到,杜崇光这个人十分高傲,根本没将黎兆平放在眼里,颇有些挑衅地问他,我说错了吗?

  黎兆平也不是好惹的,当即说,有女人喜欢我,说明我有魅力。你有意见,只说明你自卑。不过,我提醒你,做人别太张狂,否则,晚上会睡不好觉的。

  身为副局长的杜崇光,怎么可能在黎兆平面前示弱?说,你这是威胁我吗?

  黎兆平蔑视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值得我威胁?你配吗?我建议你每天早晨起床后,别忘了照照镜子,这对你是有好处的。

  如此一来两人闹翻了。后来陈运达找到黎兆平,希望他出面活动,让杜崇光当广电局长。黎兆平当即说,要我帮他当广电局长,可以,叫他明天早晨八点,从广电大厦门口跪着走到我的办公室,向我磕三个头。否则,想都别想。

  果然,黎兆平不仅没有帮杜崇光,还主动出面帮了张承明,找到彭清源,又通过彭清源找了袁百鸣。

  黎兆平心里清楚,这件事,肯定得罪了陈运达。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都不肯委屈自己,哪怕对方位高权重。从那以后,陈运达和黎兆平之间,果然没有了联系。直到半年以后林志国给他打电话,说是从乡下回来了,约他见一面。他和林志国是好朋友,见一面很正常,当即答应下来。

  见面地点在碧玺温泉酒店的温泉池里。他走去一看,发现并不仅仅只是林志国,陈运达也在。此外,还有齐天胜和卢新华。据林志国事后说,原准备连杜崇光也叫上的,是林志国坚决反对,才作罢。林志国之所以反对,是因为他们约了黎兆平,他很清楚黎兆平的个性,如果走到这里看到杜崇光,肯定调头而去,哪怕是省长的面子,都不会给。

  大家洗温泉浴的时候,几个人便在那里声讨省委书记袁百鸣,尤其是齐天胜和卢新华,竟然表示,要想办法将袁百鸣挤走。黎兆平暗吃了一惊,这种事,怎么能在这样的场合说?陈运达
为什么不制止他们这种疯狂的举动和言行?再一想,他明白了,这些人,肯定得到了陈运达的默许甚至是明示。尽管陈运达从始至终未曾就此说一句话,黎兆平已经洞悉一切,正是陈运达亲自部署了这次行动。另—方面,他不明白,这样的事,为什么要找上自己?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从来不参与这类事吗?后来,陈运达暗示他,希望将他调到身边工作,最好是担任办公厅副主任。省政府办公斤副主任是副厅级,陈运达显然是在封官许愿,当然,他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参与他正在运作的事。

  后来,黎兆平和林志国一起离开,林志国又一直在做他的工作,话也说得更清楚明白。袁百鸣太独断了,完全不把陈运达这个省长放在眼里,甚至在背后搞起了釜底抽薪,暗中把陈运达架空了。陈运达不得已,才决定和袁百鸣斗一场。林志国知道,这样的事,需要的不仅仅是智力,还要有情商。齐天胜以及卢新华,智力一般,情商也较差,靠他们恐怕难以成事。林志国说,他本人在县里,回省一趟不容易,所以,陈运达希望林志国向他推荐人,他便推荐了黎兆平。林志国说得很清楚,他觉得以黎兆平的才华,窝在广电局,实在是委屈了。如果在别的部门,说不定早就已经是副厅甚至是正厅了。所以,他想借助这个机会,帮黎兆平一把。   黎兆平不想参与这类事,想法十分简单。中国是一个官本位社会,千百年来,学而优刚仕,观念根深蒂固。从政却是一个高风险的职业,踏入官场,等于一只脚踏入了牢门,务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在这样一个领域,还玩火,那无异于自杀。他没有丝毫犹豫,坚决地拒绝了林志国。

  自此之后,陈运达对黎兆平的态度,彻底变了。官场之中,既不是盟友,那肯定就是敌人。或者说一个像黎兆平这样的才子,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很可能就会被自己的敌人所用。如若在百年前,像黎兆平这样的人肯定会被灭掉。现在不能灭了,自然就要想办法踩着他,让他水远别想有出头之日。杜崇光开始不遗余力地打压黎兆平。黎兆平心里清楚,杜崇光的行动除了自
己曾经出手帮张承明,他要泄愤,还因为陈运达将他划入了另册。那段日子,黎兆平在广电过得极其不顺,十分难受,一度觉得江南官场没法混下去了,萌生退志。恰恰在这时候,赵德良来江南任省委书记,前往中组部接受谈话之前,赵德良给黎兆平打电话,希望他进京一趟。中组部谈过话后,赵德良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自己的家里和黎兆平谈了整整一天。这一趟北京之行,彻底打消了黎兆平退隐江湖的念头。至于陈运达,并没有因此放弃打压黎兆平,反而变本加厉。张承明死去之后,杜崇光接任的可能性并不大。陈运达从中起到了巨大作用。

  在舒彦的印象中,黎兆平和陈运达的关系一直不错的,听他这样一说,才知道他们之间原来有这么多过节。

  黎兆平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是陈运达在背后搞自己,马上联想到,替陈运达跑腿的,还是那几个人,齐天胜、卢新华、杜崇光。不过,黎兆平没有想到林志国,毕竟,上次林志国没南参与此事,这次之所以跳出来,是否与巫丹有关?他无法评估。

  第108章

  舒彦说,她今天来,目的就是想摸一摸情况。她觉得不能老是他们出击,自己这边防守,关键时刻,该出手时就出手。如果这边也出手,那边就会两线作战,难免手忙脚乱。现在闹腾得欢的几个人,屁股干净吗?她绝对不信,关键在于你是否有证据。她甚至相信,黎兆平手里一定有。只要有确凿的证据,来一次绝地反击,正所谓伤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如若能够将他们之中打倒一个,其他人,可能没那么嚣张。

  黎兆平明白了她的话,摆了摆头,说,这根本没用。那几个人,齐天胜似乎还算干净,我有一种感觉,齐天胜不是不贪,而是贪的目标更大更高,他贪的是权力。为了这一目标,他可以克己复礼。至于其他几个人,杜崇光不贪?杀了我都不相信。多的不说,我只说一点,杜崇光的烟瘾奇大无比,每天至少要抽五包烟。而他抽的是什么烟?极品江南,这种烟,出厂价都是一
千八百元一条,也就是说,杜崇光每天抽烟,需要九百元,一个月二点七万。杜崇光还特别喜欢喝酒,每餐都要喝,就是禁酒争,也对他丝毫不起作用。他每天要喝一斤酒,而且非茅台不喝。仅烟酒两项,每月就需要四万五千元。这样的人,能是清官?至于林志国,我就更清楚了。此人是个典型的官痞,没有不敢做的事,没有不敢拿的钱。问题在于,现在立案去查,查到猴年马月去了,加上他们都是马前卒,上面有人保的话,没有真凭实据,案子都没法立下来,怎么查?

  这话提醒了舒彦,她说,既然这样,我们就搞一次斩首行动,直接针对陈运达。整个江南省,谁不知道他是个恶霸地主?他的事一定不少,只要有人去查。

  黎兆平肯定地说,陈运达这个人,在整个官场,还属于比较特别的一个。如果说他像别的贪官一样四处伸手,我还真的不太相信。在这一点上,陈运达和齐天胜是比较相近的,他们更远大的目标在权而不在钱。另—方面,如果说陈运达在经济上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同样不相信。我就是搞房地产的,雍州市乃至整个江南省,哪家房地产公司最大?雍江地产。雍江地产的幕后
老板,正是陈运达的外甥古昌华。雍江地产还只是一家二级公司,其母公司新城实业,那可是江南省知名企业,民营企业中,绝对十名以内。古昌华能有多大本事?如果没有陈运达的权力,他别说成为江南省第一大房地产商,就算是混个小康,恐怕都难。

  然而,要调查陈运达和古昌华之间的经济来往,显然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至于其他方面,黎兆平确实知道陈运达一些事。比如陈运达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搞过一个柳泉开开发区,那个开发区的面积,比雍州市的新雍开发区还大。陈运达当时在大会上说,特事特办,这件事,任何单位任何人不准阻挠,谁阻我撤谁的职。他在开发区组建了一个办公室,将工商局、国土局、规划局、公安局等几十个部门的权力归总于这一办公室,使得这个办公室的权力大得无边,一切手续,能省的省,能免的免,一个章子解决问题。当初,这个开发区轰轰烈烈,说是要创造超深圳速度,省城的几大媒体,连篇累牍进行了报道。在这个开发区中,陈运达重点保证的是新时代高科技园项目,这个项目的总规划高达一百亿。他多次强调,所有一切部门,都要为这个项目开绿灯。就因为这一路绿灯,政府在土地出让、财税收入等方面放了大血,而项目投资人胡汶轩,前期用于投入的资金,几乎全是贷款。正因为这个开发区、这个项目,陈运达创造了一个GDP神话,他也因此顺利上调省政府。陈运达上调的时候,亚洲金融危机对中国经济的影响越来越明显,国家调整了相应的经济政策和金融政策,胡汶轩的资金链断了,项目拖了下来。直到今天,柳泉开发区都是一个烂摊子。可因为是陈运达抓的重点,谁都绕着走,不敢去碰。这件事背后,有没有问题?肯定有大问题。但有没有陈运达的问题,别人就不清楚了。

  听到这话,舒彦大为惊喜。她说,如果雍州新城的大股东是古昌华,那不难查出来。

  黎兆平摆了摆头,说这事并不那么容易。无论是古昌华还是陈运达,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异常敏感,他们大概早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何况陈运达肯定在这间公司周围撑起了一张大网,除非是赵德良或者彭清源亲自抓,否则,根本查不出问题。赵德良和彭清源如果亲自指挥查雍州新城,就等于和陈运达彻底翻脸,政治风脸实在太大。

  舒彦并不认同黎兆平的说法,她觉得,雍州新城的事,整个雍州人都知道,只是因为背后的势力太强大,案子才被压了下来。可无论陈运达有多么强大,现在的市委书记是彭清源,省委书记是赵德良,只要他们两人下定决心,就一定可以旧案重提,一查到底。无论陈运达或者古昌华有什么办法洗白那些钱,也不可能踏雪无痕,何况生命悠关的时候,那些替他洗钱的人,不可能铁板一块吧?

  退一步说,这边一旦开始调查雍州新城,陈运达不可能不知道此事是针对他而来。他也就会明白,人家并不仅仅只是被动挨打,也有反击的时候,而且力度不小。

  黎兆平仍然觉得,这个想法欠考虑。如此一来,就等于赵德良和陈运达的公开宣战。这场战争打下去,会是个什么结局?这就好像一盘棋,斗来斗去,都是车马炮,那叫布局或者开局。一旦老帅相见,那就是残局了。省委书记和省长大打出手,事情一旦闹到中央知道,搞不好中组部或者中纪委都会派工作组下来,结果很可能就是两败惧伤。这种玩火的搞法,任何一个具有政治智慧的人,都不会干。相反,舒彦如果对彭清源或者赵德良提出这件事,只会让他们觉得,舒彦这个人政治上不成熟而且非常可怕,最好是离远一点。对于彭清源或者赵德良来说,事情只要不闹到无法收场,就算是和陈运达斗败了,最多也就是异地做官。公开宣战,结果不是谁胜谁负或者是否能有乌纱帽的问题,很可能是会不会进监狱的问题。这是一种破釜沉舟你死我活的搞法。这种搞法不留任何余地,其实也是逼对手拼死反抗。这是古代军事家们最忌讳的一种战法。历史上,大概也只有白起、项羽、霍去病、成吉思汗等有数的几个人用过。就算是项羽,
也并不是每次都用这种战法,许多时候,还是留有余地的。

  黎兆平说,如果赵德良和彭清源愿意拼死一战,倒还好说,假若他们觉得这样斗下去损失最大,那么,就有彻底可能退缩,那时,麻烦就大了。

  他们谈的时间够长,杨诚刚在外面催了几次,舒彦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向他提起周小萸被绑架一事。没有说,她是不想黎兆平担心。他毕竟困在这里面,外面的事,他完全管不了。假若他不能很快知道外面的消息,那还不急死?尤其他现在这种精神态度,说不准此事就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告别黎兆平,她急于赶回雍州并且找到黎兆林,如果真是黎兆林绑架了周小萸,她一定要将此事处理好。

  当然,她没料到,此时的黎兆林,根本就不在雍州。路上,她终于打通杨晓丹的电话。她问杨晓丹在哪里,杨晓丹说在三亚。舒彦心中暗自惊了一下,杨晓丹怎么跑到三亚去了?和黎兆林一起去的?她说,兆林的电话怎么一直关机?他和你在一起吧?你叫他听电话。

  黎兆林果然和杨晓丹在一起。听说他在三亚,舒彦心中一把火。你哥哥被关了进去,我还在四处为他奔波,你倒好,不仅跑去游山玩水,连手机也不开。甚至都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舒彦冲着他发了一通火,黎兆林便解释,他并不是来三亚旅游,而是来处理一些紧急事务。舒彦说,处理紧急事务?什么紧急事务?是不是周小萸?

  黎兆林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说,姐,你说什么?什么周小萸?

  舒彦说,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周小萸被人绑架了,是不是你干的?

  黎兆林说,周小萸被人绑架了?这个王八蛋,终于报应了?太好了。

  舒彦说,你别跟我乱扯,你说,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黎兆林说,姐,你怎么不相信我?

  舒彦语气强硬地说,兆林,我不想听你说更多。我只提醒你一句,这件事,如果不是你干的最好。如果是你干的,你立即把人放了,不然,会有很多麻烦的。

  挂断电话后,舒彦想,看来,真不是黎兆林干的。如果他绑架了周小萸,哪里还有心情跑到三亚去?既然不是他干的,她心中的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

  失去自由的第一个晚上,周小萸受尽折磨。

  这种折磨并不来自许乔生或者任何人,而是来自那些小飞虫。不知是不是许乔生他们有意抓了一些蚊子放在这间屋子里,周小萸从来不知道世界上会有如此之多的蚊子,也不知道蚊子竟然如此之大,攻击如此之猛。整个晚上她都在和蚊子战斗,可面对这种小飞虫,人实在是太无能为力了。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小飞虫的攻击目标,而她的身体又完全不设防。到了后
来,她竟然发现,自己的鼻孔里面、指甲缝里自以及其他一些身体极其隐蔽的地方,都曾发生过激烈战斗。战斗过后,留下的是一个个出血点和隆起的小肿块。

  那时,她只期望天早点亮。她知道,这些小飞虫是夜行动物,只要天一亮,

  它们就会集体撤退。

  总算熬到天亮了,她也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攻击虽然有所减轻,却并没有完全消失。根本原因在于,这间房子的窗户被封死了,里面的光线很暗。在这种暗淡的光线下,蚊子们充分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连续作战的精神。

  一夜没睡,困得要命,可周小萸意识到,自己得活动,否则,就难以避免遭受那些小飞虫的攻击。她很快替自己找了点事,先是将这个小小空间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空间,砖石建筑,只有一扇窗,但那扇窗被封死了,不仅无法从窗口逃出去,甚至是光线都很难从窗口进来。她注意看了周围的墙,下面大约一米五高是石块垒成的,上面是青砖,没有工具,她根本无法破墙而出。再看看空间里面,除了瓶装水以及堆放在一张报纸上面的面包,再无他物,甚至连卫生纸都没有。   憋了一夜的尿让她难受,她需要排泄。实际上,她早便有了排泄的欲望,只因为她有洁癖,不愿意污染自己很可能需要生存一段日子的空间,因而一直忍着。及至有了微弱的光线,可以看清周围环境之后,她才意识到,空间里没有任何可装便溺的嚣物。在此情况下,她只好走到房间的一角,蹲下来放松。从此,这里便成了她的排泄区。

  最要命的是,她的生理周期提前到来了。

  离开雍州的时候,她算过日子,知道生理周期将在一周后到来。平常,她的生理周期不是太准,有时会提前有时会推后,总体来说,还算有规律。第二个晚上,她又和那些小飞虫战斗了一晚,好不容易到了凌晨,朦胧朦胧睡了过去,突然觉得下面三角区有些异样,湿漉漉的。最初,她也没当一回事,直到天亮后,还是湿漉漉的,便想找点纸擦拭一下以探究竟,向四周看了看,根本没有可用的纸,最后只好用手试了试,见到一丝血迹时,她还怀疑,是不是蚊子的攻击或者因为挠痒被自己抓破了。

  第109章

  当然,她很快便知道是生理周期来了。她十分奇怪,怎么会提前这么多?会不会因为惊吓的缘故?真是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缝,这样的时候,这个亲戚也来凑热闹。而且这个热闹凑得挺大,没完没了,每时每刻下面都湿德漉的,使得整间屋子,充满了血腥的恶臭味,再加上她的身上到处都是蚊子攻击的痕迹,每一处都奇痒,她不得不用力去抓,很快就抓破了,以至于全身到处都是血痕。蚊子血、经血、汗水和灰尘搅在一起,使得她的身子有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味道越来越强。

  此后,周小萸一直在和蚊子战斗,面对这体积极小的飞行动物,她是真正的失败者。直到第三天,许乔生才弟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许乔生进来的时候,晚上和蚊子战斗了一夜的周小萸刚刚睡过去。许乔生看了一眼寸缕不着、浑身都是红点和血痕的周小萸,没有丝毫怜悯之心。他抬起脚,轻轻踢了踢周小萸的身子,
周小萸一下子惊醒过来,认出面前是许乔生后,猛地抱住了他的腿,哭着求他放了自己。

  许乔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周小萸静下来,他才开口。

  许乔生说,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周小蓖说,你放我出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许乔生说,好,我喜欢这种态度。

  周小萸说,你说吧,你要什么?

  许乔生说,我要的东西很简单。我只要你说明一件事,那五十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周小萸说,什么五十万?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许乔生根本不沿着她的思路或者话路走,而是说,我知道你们医疗行业不正之风盛行,作为护士长,你一定收到过不少红包。不过,让你拿出五十万,大概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周小萸明白了,这一切原来是黎兆平在背后策划。只是她不太明白,黎兆平已经被抓进来了,他怎么策划这件事的?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没料到不小心踏了黎兆平的陷阱。现在,她需要判断的是,自己是说明真相,还是不说?说了,他们会怎样对待自己?不说,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许乔生说,我的目的很简单,只要你说出真相,我立即放你。我只求财,不杀生,这个你放心好了。

  只求财,不杀生?这是他的意思,还是黎兆平的意思?这是不是说,他们只想以这种方式给她一些折磨,而不会威胁她的人身安全?仔细想一想,他们将自己绑架之后,并没有动粗,仅
仅只是脱光自己的衣服,将她关在这里。脱光她似乎不是为了惩罚或者羞辱,仅仅只是阻止她逃走。他们甚至事前安排好了食物和水,这似乎说明,许乔生的说法是对的。以她有限的法律知识,似乎也知道,许乔生他们的做法,从法律意义上说,佶于非法拘禁,而并不能构成绑架,更不是勒索。这样做,他们是想好了退路吧?最终,就算是败露,也就是判几年而已。

  自己受了罪,对方还不会把牢底坐准,这是最令她无奈的。另一个令她无奈的是目前自己该怎么办?和许乔生配合,说出一切?或许他们会兑现承诺放了自己。然而,自己出去之后,又
会如何?因为出卖了齐天胜等人,那些人会放过自己吗?自己会有好日子过吗?如果不配合,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这一切没有想好之前,她无论如何不能有任何行动。

  她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能说的,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她以为这句话后,会招致许乔生的拳打脚踢。但是没有,许乔生很有耐性。

  他说,我现在不需要你说什么,只是提醒你好好思考。你放心,我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时间。不过,我倒是要提醒你,这样拖下去,对你可能没什么好处。你看你,细皮嫩内的,被蚊子一次又一次亲吻,这种吻,肯定没有让男人吻那么美妙吧。啧啧啧,可惜了这些皮肉。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这些热带蚊子和亚热带或者温带蚊子不同,热带蚊子非常毒,最常见的两种病,一种叫虐疾,一种叫猩红热。对了,你自己是护士长,有关医学方面的东西,你比我懂,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过一两天,我再来看你。

  说过之后,许乔生转身向外走。

  见他要离开,周小萸顿时充满了恐惧。她既恐惧那些小飞虫,也恐惧一个人呆在这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内心深处,她甚至有点感激有人陪她说说话,哪怕是骂她或者打她,总比处于极端恐惧的境地和小飞虫进行没完没了的战斗强百倍。她完全没有细想,扑向他,紧紧地抱住他,哭着求他。

  许乔生一把将她推开,说,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只有一种选择。快点想好吧。早说早出去,否则,做什么都没用。说过之后,他迅速转身,闪出门去。门外显然有人,在周小萸冲到门前的那一瞬,早已经将门关上。

  许乔生站在门外说,这里的条件比较差,你需要忍耐一下。当然,水和面包,我还是能保证的,你就放心在这里呆着吧。我看你身上被蚊子咬了不少地方,看着也挺可怜的,我会让人给你送点防蚊的东西来的。

  过了一段时间,果然有人给她送来一盒清凉油。然而,那小小一盒清凉油,哪能搽遍她的整个身体?一半都不够。即使如此,周小萸还是感觉舒服了很多,好好地睡了一个觉,甚至还做了梦。

  离开周小萸后,许乔生立即赶回了三亚亚龙湾五号度假酒店见黎兆林。

  黎兆林带着杨晓丹住在这里的情侣别墅。黎兆林在这里的生活非常简单,吃过早餐,便回到房间,打开手提电脑看股市行情。年初行情走了一波之后,休整了几个月,目前有再次启动的迹象。黎兆平早就告诉他,今年是大牛市行情,一定要踏好节奏。黎兆林的节奏踏得很好。倒不是他有多大能耐,而是另外两家私幕基金拉着他一起做庄,上半年利润率一点五倍。下午收市
后,他便和杨晓丹一起去小型游泳池里戏水。

  见许乔生进来,黎兆林从泳池里上来,回到池边的沙滩椅旁,拿起浴巾,披在身上,然后在沙滩椅上躺下来,拿起桌上的烟,递给许乔生一支,自己点起一支。

  黎兆林问,情况怎么样?

  许乔生在另一只沙滩椅上坐下,说,一切按照你的安排在进行。

  黎兆林说,你估计她会说吗?

  许乔生说,她热不了太长时间的。在那样的环境中,生不如死,她肯定不是铜筋铁骨,再有几天,绝对会百依百顺。

  黎兆林说,我想也是这样的结果。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做好自我保护。你给我记清楚,之所以脱光她的衣服,是为了防止她逃走,没有别的意思。她被蚊子攻击,我们也很同情,所以,我们发现之后,采取了一定的措施,比如每天给她送一盒清凉油。我们保障她的生存,定期给她食物和水。这都是很人性化的。我们并没有绑架她,只不过是暂时让她呆在这地方。我们也一直不隐瞒自己的目的,不要她的钱也不要她的身体,只要她说出真相。我们会坦率地告诉她,只要她说出真相,保证立即送她回家。

  许乔生说,你是不是担心这件事会被查出来?我做得非常秘密,地点都是精心布置的,不可能被查出来。

  黎兆林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帮了我,我不能害你,我得替你想好退路。

  许乔生问,如果万一,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黎兆林说,你只要听我的,就一定没错。如果万一,你一口咬定,她到海南

  来,是自愿的。你和她以前的交往,也都是彼此自愿的,没有任何预谋。只不过,我跟踪了她,到达海南之后,才发现她来见的是你,所以,我找到了你,提出了让你帮忙的要求。你就答应了,暂时限制她的自由。无论如何,不要承认绑架,只说是暂时限制她的自由。   许乔生又问,如果她一直不说,怎么办?

  黎兆林轻轻笑了一声,说,这个我一点都不担心。这个女人一生过得非常舒服,从来没有受过苦。她熬不住的。你自己注意,不必去逼她,也不必对她动刑,等着她熬不住了,自己提出要求。那时,就不是我们逼她,而是她自愿的。既然她自愿向我们提供了一切,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黎兆林始终不想走向绝境,而是暗中留有退路。在他看来,只要自己不过火,就不可能定为绑架罪,而非法拘禁,是一条可大可小的罪行。但他显然忽视了—点,如果他自动将人质放了,且不对其有任何伤害,那就是非法拘禁,如果人质是被警方营救的,所有一切,就说不清了。同时,他还忽视了—点,世界上的事,永远都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而这种发展和变化,恰恰不是任何人的主观愿望所能掌握的。一个人,除非你不犯罪,只要你犯哪怕一点点轻罪,事态的发展变化,也可能令你万劫不复,目头无岸。

  黎兆林和杨晓丹在三亚游泳的时候,舒彦正赶去阳光三地见陆敏。

  陆敏很清楚舒彦和黎兆平初恋的经历。当初,黎兆平追求陆敏的时候,曾详细谈到自己的初恋,黎兆平口中心中的舒彦,差不多是洪水猛兽,是仇恨之源。至于后来,两人的仇恨为什么化解了,又怎么成了好朋友,陆敏不是太清楚,甚至连黎兆平和舒彦之间保持着什么样的关系,她都不知道,也懒得过问。陆敏在某类场所见过舒彦几次,彼此之间,几乎没有说过话,自然谈不上交情。昨天,舒彦突然给她打电话,要求见面的时候,她颇有些吃惊。

  陆敏问,见面?为什么?

  舒彦丝毫不隐瞒,说,为了兆平。

  陆敏说,这个理由不充分。

  舒彦反问,为什么不充分?

  陆敏说,你是搞法律的,有关法律关系,应该弄得很清楚。从法律上说,他是我的丈夫,却不是你的任何人。这是第一条理由不充分。如果说,他是你的什么人,比如初恋对象然后是情人,那就是第二条理由不充分。因为从法律意义上说,你是入侵者,你侵入了他人的领地。如果你说你仅仅只是他的委托律师,那就是第三条理由不充分,就算你是他的委托律师,可你不是我的委托律师。在这件事上,我是最大的受害人,我没有必要为了见你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

  舒彦并没有回答她所说的理由,而是说,难怪黎兆平会选择和你结婚。

  陆敏说,那又怎么样?

  舒彦说,说明你的素质,也说明黎兆平的眼光。

  陆敏说,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子,这并不能成为我们非见不可的理由。

  舒彦说,假如我说,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我们曾经的爱。你觉得怎么样?

  陆敏笑了,说,曾经的爱?我不是太明白。

  舒彦说,面对你,我没有必要掩饰。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和他经所了彼此的初恋。我爱过他,他也爱过我。而你。我相信,你也一定爱过他,他也一定爱过你。

  陆敏说,所有一切都是过去时,这有意义吗?

  舒彦说,或许并不是过去时。我不怕承认,或许直到今天,我还仍然爱着他。你一定会觉得这很荒唐。是的,我也觉得很荒唐。我不应该爱他,也不可能爱他,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条件没有理由没有一丝一毫的原因爱他。即使是我自己,也一再告诉自己,我根本就不爱他,也水远不可能爱他。我甚至相信,此时此刻,你的情感和我是一样的。我和你,我们都恨他,很特
别的一种恨,比世界上任何女人都更有理由的一种恨。可是,你想过没有,这种恨,或许就是一种爱,一种我们刻意回避的,不肯承认的爱。

  陆敏问,你到底是在说你还是在说我?

  第110章

  舒彦说,是在说我,同时,也是在说你。我们是命中注定必然和黎兆平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两个女人。可你比我幸运,我虽拥有他的初恋,但实际上我拥有的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没有任何实质内容。你却拥有他的婚姻,拥有他的家庭,拥有他的孩子。你不觉得吗?如果人注定有影子的话,那么,你就是那个人,我就是那个影子。

  这句话打动了陆敏。一个是人,一个是影子。她并不完全清楚这个比喻是否贴切,或者说这个比喻的寓意何在,可她喜欢这个比喻,便和舒彦约定在阳光三地见面。

  阳光三地这个名字叫得怪怪的,其实是一间中西餐厅。这间餐厅的格局也很有意思,主厅部分是两幢建筑中间裙楼的楼顶天台。这个天台很久以来一直闲置,后来有人将其利用,开了一问咖啡厅,原本是想做那两幢写字楼的生意,为那些在写字楼里办公的白领们提供一个休憩之所。没想到生意越做越好,六百多平米的天台已经不够用,老板便想扩大营业地盘。恰好左边那
幢楼比天台高一层,有房子出租,老板便租了下来,不久以后,右边那幢楼高出两层又有房子,他再次租了下来。两边的房子高低不一,与中间相接后,形成了三个层次的平台。老板因此将此进行改造,裙楼的天台,装修成半露天的场所,另两处,分别成了餐厅的二楼和三楼,有了层次感。

  房间是陆敏订的,在三楼,房间名就叫影子。大概因为舒彦提到影子这个词,陆敏脑子里立即就想到了阳光三地的这个名叫影子的房间,因而对她说,那好,明天中午十二点,阳光三地
,影子见。

  舒彦没有来过阳光三地,她的那些朋友客户,大多是官员,官员们对于西式的东西不太热衷,更倾向于中式。所以,她和朋友们聚会,从未涉足过阳光三地。陆敏的社交圈显然不同,她除了和一些老板打交道之外,还和老板以及官员的夫人们打交道,甚至还与一些女性老板打交道,这些人,比较喜欢阳光三地这样的地方。起初,舒彦还以为影子只是这间餐厅的某个特殊场所,看清确实有一个叫影子的包房时,她还真是乐了。

  舒彦出现时,陆敏已经到了,正独自刁着一支烟,在里面看一本《华声》杂志。

  陆敏抬眼看了看她,却没有动,淡然地说,想吃什么,自己点。

  舒彦说,我第一次来这里,对这里吃的东西完全不熟,恐怕还需要你推荐。陆敏说,这里的金枪鱼不错,我建议你试试。还有来自日本神户的牛肉,也是世界顶级的。

  舒彦说,既然你这么熟,你就帮我点得了。对于吃,我没什么讲究。

  陆敏说,不是吧?你赚那么多钱干嘛?人一辈子,能够用的钱是有数的。拥有三四百万,那钱或许就是自己的,一旦拥有超过五百万,那钱恐怕就不是你的了。你不吃不喝,不会告诉我,纯粹是在为社会做贡献吧?我相信你还没有这么高的境界。   舒彦说,看来,你们两个,真是旗鼓相当。陆敏立即说,别在我面前提他。再提他,我们这餐饭没法吃了。

  舒彦说,既然这样,那你先吃,吃完我再说。

  陆敏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两个女人在一起谈一个男人,一个是初恋,一个是妻子。并不是针锋相对,而是像俩姐妹一样。实在是太诡异了。

  我也不喜欢。舒彦承认,如果一个月以前,我绝对不可能想象这样的场面。可我不得不说,一件事改变了所有一切。无论我们是谁,只要我们和这个男人有关,我们就不得不面对。

  够坦率,我有些喜欢你了。陆敏说,那么,我很好奇,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舒彦笑了,说,我知道你好奇什么。如果我告诉你,根本没有那回事,你信吗?我不信。

  陆敏说,我并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关于他,有许多说法,要证实并不难,只不过,我不想去证实。我甚至相信,这些说法,不说百分之百是真的,至少百分之八十是真的。既然他是那样一个人,你们又是初恋,且你又是这么有魅力的女人。你怎么让我相信这是真的?你的平静让我震惊。

  舒彦说,但是,我无法理解。

  陆敏耸了耸肩,说,无法理解我的默认还是容忍?舒彦说,都有。

  陆敏将手上的烟按灭了,又拿起烟盒,掏出一支,递给舒彦,问,来一支?

  舒彦摆了摆手。陆敏将烟送进自己的嘴里叼着,点燃,吸了一口,说,既然你是我的影子,那我就告诉我的影子吧。我和他结婚的时候,已经不是处女。

  舒彦确实有些吃惊,甚至根本没有掩饰这种吃惊。大概她的表情太夸张了,紧接着便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想到,那个时代,人们是非常保守的。

  陆敏说,或许是如此。不过我的经历有些不同。我那时候不太懂事,懵里懵懂。高中毕业后,我没有考上大学,也没有工作,有一段很苦闷的日子。正是那时,我认识了一个人,比我大几岁,他很会说话,或者说很幽默。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至少可以让苦恼一扫而光。所以,我很喜欢和他在一起,但我知道,那不是爱情。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喝酒。是我提出来的,说
不清为什么,当时就是想喝酒。他偷了他爸爸的酒,甚至连菜都没有,我们就面对面坐着,你一口我一口。接下来,我喝醉了,哭了起来。他就抱住了我,开始摸我,然后脱光了我的衣服。我不完全清楚他要干什么,我在很单纯的家庭里长大,父母从来都不会当着孩子的面亲热。我甚至完全不懂男女之间,还有什么特别。那时,我仅仅以为他和我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游戏。

  舒彦问,难道他那么重视?   陆敏说,事情并不是如此。后来,我参加了工作,并且非常顺利,他一直怀疑我的顺利是用第一次换来的。我想,你给了他人生第一次打击,而我,给了他第二次打击。我们俩不谋而合地对他进行了两次毁灭,毁灭了他心目中爱情的神圣。

  舒彦说,这算什么?难道你需要为此还债?

  陆敏苦笑了一下,说,谁说得清楚?也许,人生就是为了还债。

  她们要的食物上来了,陆敏端起面前的红酒,倒了两杯,举起来,对她说,说过不谈他,还是谈了。两人干过,陆敏继续说,既然已经谈了,那就百无禁忌了。你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舒彦向她介绍事情的简单经过,并且告诉她,目前,省市都有人在背后帮忙。省里已经采取相应的行动,准备选举他当党代会代表。只要他当选,那些人,就再没有理由将他关押,如果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就不得不将他放出来。他一旦被放出来,那就是放虎归山,他自己就完全能够游刃有余。

  陆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内幕,眼睛都瞪大了。

  真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这么复杂。她说。转而,轻轻叹了口气,又说,这也是他命中一劫吧。他交的那些朋友,有些人,我早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提醒过他好多次,他就是不听。比如他和那个姓巫的很好,又和姓巫的老公成为朋友,我就提醒过他。还有那个龙晓鹏,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朋友?当着他的面是朋友,背着他,甚至敢偷偷地拉我的手。这种人,能是他的朋友吗?

  这些事,现在去说,已经没有意义。舒彦说,我之所以找你,是想让你知道。那些人用心不良,一旦坐实罪名,很多人都会倒霉。至于你,我想,无论你是和他离婚还是不离婚,日子都不一定好过。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你手里的钱。他们不一定要对什你,而是要对付他,绝对不会让他再有翻身的机会,而你手中的巨大财产,恰恰是他翻身的基础和前提条件。所以,他们要铲除他的基础,一定不会放过你。除了你和你拥有的钱,他们还会对其他一些人动手。只要可能帮助他东山再起的一切,他们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清除。所以,不管你是否愿意,最终,他们的目标,就是要彻底毁掉你的生活。

  这个不用你提醒,我已经明白了。陆敏说,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想尽可能别影响黎克。他毕竟是个孩子,判断力和承受力,都还很弱。所以,我骗他说,你爸爸出差了。我想,以后慢慢告诉他,让他有一个过程。可我没想到,那帮人很快找到学校去了,直接告诉他的老师同学,他爸爸是个大贪官,被双规了。他们有什么越要这样做?我后来想明白了,这是他们的一种手
段,目的就是要将我和黎兆平建立起的一切,从根本上毁掉。

  舒彦说,这就是他们的做法,不顾一切逼迫你和他。将你们几十年建立的一切,全部毁掉,在你们的周围,制造一片精神废墟,让你们觉得,生活彻底抛弃了你们,你们惟一自救的方式,只有和他们配合。我相信,你一定曾经动摇过,比如考虑到孩子,考虑到自己的家人,考虑为自己未来的生活留下一块;争土。

  陆敏说,是的。我承认,我确实动摇过。

  舒彦问,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没有和他们配合?

  我觉得我在打仗。陆敏说,我坚持,我就还有最后一块领土。我一旦和他们配合,就等于向他们举了白旗,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舒彦说,你的感觉是对的。这确实是一场战争。在此之前,你或者说我,一直在被动防守,我们节节败退。可是,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现在,我们强须奋起还击。

  陆敏问.奋起还击?怎么还击?

  舒彦说,促成他当选。他一旦当选党代表,他们就必须向省委递交报告,说明他有重大经济问题,否则,就只能释放他。据我所知,他们根本拿不出足够的证据说服省委。他们手里,仅仅只有周小萸向他的卡上打了五十万的证据。而我手里,有那笔钱根本不是周小萸本人办理的证据。

  陆敏不明白。在这件事上。她能做什么。

  舒彦说,我仔细想过,虽说上面要选黎兆平当党代表,可选票掌握在普通党员代表的手里,这些党员代表如果不投票,上面也没办法。陆敏问,难道你认为我可以让他们投票?

  舒彦知道,陆敏和很多官员的夫人关系密切,而这些官员的夫人,每个人都有相当的人脉可以动用。她拿出一张纸,摆在陆敏面前,说,你看看这份名单,这一边,是文宣口党员代表的名单,每个人的情况,我都列在上面了。还有这一边,是这些代表关系密切者的名单。我们可以一起来做件事,想尽一切办法,做这些代表的工作。我知道你有一个太太圈,这里面既有官太
太,也有富商太太,如果你出面去找那些人,让她们出面动员自己的丈夫,再由她们的丈夫去影响那些代表,一张一张选票地争取,成功的希望,就会很大。

  陆敏有些忧虑,自从黎兆平出事后,这些官太太商太太,很多已经开始疏远她了。

  舒彦说,这些,你不用担心。你去找她们,暗示她们两点,其一,如果你和黎兆平出事,对她们甚至是她们的丈夫,说不定会有些什么样的不利影响。其实,救你和黎兆平,也是救她们自己。如此一来,她们态度就不一样了。此外,你可以明确告诉她们,黎兆平根本没事,是有些人在背后捏造罪名整黎兆平。现在,省委已经准备过问这件事了,选他当党代表,就是省委的
决定,不然,怎么会在他被宣布双规以后,还要选他当党代表?

  第111章

  陆敏问。那我可不可以告诉那些人,这是赵德良的意思?

  舒彦说,应该没问题吧,官场之中,,真真假假的消息多得很,谁能说得清?

  陆敏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说,我被你说服了。就算我最后帮他一次。

  两个女人,将酒杯碰到了一起。

  舒彦说,还有一件事,我非常忧虑,很担心会出现大麻烦。

  陆敏问什么事,舒彦将周小萸很可能被绑架,王宗平怀疑黎兆林的事说了。陆敏几乎十分肯定地说,是他,一定是他。

  舒彦说,一开始,我也认定是黎兆林。不过,后来和黎兆林通过电话,得知黎兆林在三亚,我又觉得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毕竟,如果是他绑架了周小萸,没有理由置身事外呀。可回到家,我又想,黎兆平被关在里面,黎兆林怎么可能有闲情逸志跑到三亚去旅游?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这个原因,只可能与黎兆平有关。难道说,黎兆林将周小萸绑架到了三亚?这不太可能。那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他其实是在三亚指挥这场战斗,目的是为了万一被查出,他能给自己一个不在现场证明?   陆敏说。你不用说了,肯定是他。

  舒彦不解,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陆敏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非常肯定。

  舒彦说,那么,你能影响到他吗?我希望你劝劝他,如果是他,无论如何,快点把人放了,现在是关键时候,不能节外生枝。如果真出现什么麻烦。会给我们制造很多被动。

  陆敏说,他犟得像头牛,除了他的哥哥,别人,他是不太放在眼里的。现在,兆平进去了,再没有人说得上他的话了。

  舒彦说,无论如何,你要劝一劝他。

  陆敏答应试一试。但不能保证。   下午,杜崇光分别给几个人打电话,约定到广电山庄打麻将。

  广电山庄是参照好莱坞的比华利山庄建设的别墅式酒店,依山临水,风景宜人。广电山庄共有三种规格的房间,最差一等是连排别墅,建在山坡上。第二种规格是单幢别墅,建在水边,上下两层,分别有停车库以及小庭院,客人可在30墅外面钓鱼、烧烤等。第三种规格是山间别墅,建在山谷间,只有三幢,三层建筑,每一幢就相当于一个小型庄园,配套设施可算奢华。这个广电山庄,是整个江南省最高级豪华的五星级别墅式酒店,就算是在全国,可能也找不到更好的。实际上,这三幢别墅很少有自然客户入住,主要是广电高层的一些关系在用,基本上没有
任何营业收入。所以,广电山庄虽然豪华,却是年年亏损。杜崇光就职演说的时候,一再强调,要将广电山庄搞活,实现盈利。可事实上,广电山庄的经营情况更糟。尤其是山间的那三幢别墅,除了免费提供给省委省政府搞接待之外,基本成了杜崇光的麻将场。

  齐天胜出国了,名义上是出国考察,可大家都知道真正意义的考察是怎么回事。林志国身在岳衡,回复说市里有一个重要会议,分不开身。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杜崇光也懒得去了解。他很清楚,林志国是个滑头,不太喜欢掺和这类事。就算他们俩不来,人也凑得齐。作为政府司局的局长,正厅级干部,不知有多少人想巴结他。一个政府干部若喜欢坐在牌桌上,那争着给他送钱的人,就一定少不了。只是杜崇光今天有特别的事要谈,一般人,他是肯定不会约的。

  除了卢新华,另外两个,一个是民政厅长赵正全,一个是国土资源厅长蒋为纲。

  作为主人,杜崇光反倒不是第一个到的。好在酒店就是杜崇光的,他早已经打好了招呼,赵正全第一个到时,服务员替他开了门。蒋为纲是第二个到的,卢新华第三。他们都很清楚,这就是杜崇光的做派,他随时都要表现一种优越感。

  人没到齐,大家只好坐在这里抽烟喝茶吹牛。杜崇光虽然清高,待客方面,大方得像个暴发户。房间里准备了碧螺春和江南香烟,都是极品的。碧螺春是可以在这里冲泡的,极品江南却可以带走,每人一条。这且不算,房间里还有洋酒和咖啡,可以任意选用。如果不习惯洋酒,喜欢喝茅台五粮液什么的,随时可以打电话叫总台送来。一场牌下来,房费不算,消费就是好几万。

  蒋为纲喝了一口茶,便拿赵正全开涮,他说,老赵,你听说没有?最近你们民政部门有大动作。

  赵正全不明白,问道,什么大动作?我怎么没听说?

  蒋为纲说,这么大的事,连你这个民政厅长都没听说?不可能,你一定是对我保密。赵正全被他弄糊涂了,一脸茫然。蒋为纲说,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也是刚刚听说。有几个部委要合并。

  赵正全和卢新华的胃口都被他调起来了,身在官场,大家最怕的一件事,便是精简机构,部门合并。表面上理解,两个部门合并成一个部门,以前的编制就减少了一半。可实际上并非如此,合并的结果,并不是二减一等于一,反而是二减一等于三。为什么这样说?假如以前一个办公室有二十个人,现在合并了,办公室就有了四十个人。二十个人的办公机构,主任一间办公室,两三个副主任一间办公室,部员最多两间办公室,就可以安排了。四十个人以后,怎么安排?一个主任,八个副主任,难道将八个副主任安排在一间办公室?肯定不行。你得每两个副主
任安排一间,如此一来,主任加副主任,就得五间办公室。五间办公室,正副主任之间沟通就成了问题,因此,得安排一个秘书甚至两个秘书,主任一个专职秘书,其他副主任共用一个秘书。甚至还得安排一个助理,不然这些主任之间,没法协调。再说了,四十个人的大机构,可能还得安排一个协理员。而其他的三十几个部员,不可能挤在一间大办公室里,恐怕得弄出六七间办公室来。那就得分科,每一个科,又要分正副科长。当然,这些,对于领导来说,都不算事,最大的事却是部门合并后的人事安排。两个部门,便可能有两个一把手,两个二把手,以及七八个副职。两个部门合并,只可能有一个一把手一个二把手,谁领导谁,就成了大问题。几年前,地市合并,有的地方就弄出几十个副市长副书记。

  听了这话,两人差不多是同时问,有这样的事?到底是哪几个部委?

  蒋为纲说,第一个是劳动部,第二个是民政部,第三个商务部,第四个是财政部。

  卢新华破口而出:胡说八道,怎么可能?赵正全已经明白了,因而没有出声。   蒋为纲将包袱抖了出来,说,是真的,连名字都已经定了,叫劳民商财部。

  卢新华说了一句,扯蛋。赵正全说,你别听他瞎说,这是流行的手机段子。卢新华听说是手机段子。便嘀咕了一句:这是谁想出来的?也他妈太损了。

  正说着,杜崇光来了,于是开始坐上麻将桌。四方坐定,自动麻将机哗啦哗啦洗牌。卢新华很清楚杜崇光这个人,一边起牌一边说,老杜,今天说清楚,打三索,你如果再赖我就通你娘。桌上的四个人,赵正全和蒋为纲偶尔会和杜崇光打麻将。杜崇光掌握的可是全省最热的部门,很多人想进电视台,免不了和他有些来往。印象中,卢新华和杜崇光完全不是一路人,两人的关系疏一些,坐在一起打麻将还属于新鲜事。卢新华之所以说这番话,说明他很清楚杜崇光的牌风,自然也说明他并不将杜崇光放在眼里。若在平常,杜崇光肯定着恼了,说不定掀翻牌桌,可今天,他似乎很乖,一句话都没说。麻将已经开始,邓初华才最后到来。

  邓初华是雍州市常务副市长。这是一个铁腕人物,曾当过派出所长、公安分局长、局长,自从进入政坛,他就在权力的一线。进入市政府班子之前,从未担任过副职。公安政法部门是个很容易被污染的部门,和温瑞隆搭班子的,先后进去了好几个,他却安然无事。邓初华常说,那些人真是蠢,你一辈子吃得了多少喝得了多少?何必去贪那点小便宜?当个派出所长,年薪大
概三万左右,看起来是很少。可你没有算一算另一笔账,人家给你送一条烟一瓶酒,过年过节送个红包什么的,一年加起来有多少?恐怕是工资的好多倍。再加上你手上的权力份额,这也报销那也报销,那不是钱吗?当一个分局长呢?一年各项开支预算,可能有好几百万,加上逢年过节人来客往,怎么也能收上一笔。处局长这一级,就更不用说了,过年过节下属机构送的红包,少说也有四五十万,烟酒之类的折算,大概也有四五十万。工资外收入有上百万,还用得着你去贪吗?人们都觉得当老板好,企业搞好了,千万富翁亿万富翁,风光得很。其实,一个亿万富翁,哪里顶得上一个县处级领导?过去中国经济比较落后,一个县能有几千万财政入账,已经不错了。现在,就算是一些经济不发达地区的县,也有几个亿的财政收入。一个穷县长都有几个亿的可用财力,哪个亿万富翁能比?像邓初华这样,当省会市常务副市长,财政一支笔,手里的可用财力,那就不是几个亿,而是几百亿上千亿了。这么多钱在自己手里滚动,何必去贪那点小钱?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一样是花,放在政府的池子里花,正当名分。放在私人的池子里花,随时都有危险。正因为如此,邓初华一直都显得很干净,也因此赢得了铁面无私的美
誉。当今官场,养小蜜是公开的,邓初华却没有,至少没有公开的。他生长在城市,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他的妻子也是独生子女。他的儿子很会读书,是学校争抢的对象。他也不必为儿子出国留学费心耗力,因为儿子拿到美国的全额奖学佥。如果说人生万事顺利,整个世界上,大概找不到几个比他更顺的人。

  本来,邓初华的人生,一切都十分顺利。这种顺利,关键也在于他跟对了一个人,他就是市长温瑞隆。邓初华是温瑞隆一手提拔起来的,温瑞隆当区长的时候,他当区公安局长,温瑞隆
当副市长,他当市公安局长。温瑞隆当常务副市长,他当副市长。后来,温瑞隆当了市长,他在不久后,也就当了常务副市长。如果这种趋势一直不变,那么,温瑞隆当市委书记,他也就能够顺理成章地成为市长。

  然而,恰在这时,风向变了。温瑞隆已经当了两届市长,眼看就要当市委书记的时候,赵德良却提名由常务副省长彭清源来雍州市担任市委书记一职。这个提名,等于断了温瑞隆的仕途之路。温瑞隆如果不能升上市委书记,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担任副省长,一是去市人大或者政协。如果去了人大或者政协,最终大概也就是在那里退休了。去省里呢?他作为省会城市的市长,早已经是副省级领导,在副省级中排名还是比较靠前的,若仅仅只是担任一个普通的副省长,等于是降级使用,若担任常务副省长,可以视为提拔。问题在于,赵德良似乎没有意愿让他当常务副省长,陈运达大概也不乐意他当常务副省长。副省长的职位,倒是空出了一个,可早已经有风声传出来,这个位置,是留给郑砚华的。郑砚华的市委书记职位,实际已经让了出来,只等着到省里上班了。

  第112章

  照此发展下去,只要市党代会一开,彭清源的市委书记位置一坐稳,温瑞隆最多在市长这个位置干到下一届人大召开,然后就很难说了。

  理论上,温瑞隆去了人大或者政协,作为常务副市长的邓初华,仍然有希望接替他担任市长。可理论毕竟是理论。理论和实际相差十万八千里。邓初华是温瑞隆这条线的人,温瑞隆连自己的职位都保不住,又怎么可能保住邓初华的位置?温瑞隆一旦下来,雍州市市长的位置,就要看赵德良和陈运达之间,权力平衡的结果。有消息说,陈运达既然无法阻止彭清源到雍州长担任市委书记,雍州市市长的位置,他就要牢牢地抓地在手里。问题在于,赵德良要在江南省巩固自己的一把手地位,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地将雍州市让给陈运达,而陈运达,也不乐意让赵德良和彭清源组成权力联盟。

  不管赵德良和陈运达之间权力平衡的结果是什么,温瑞隆面前,似乎都是一局死棋。

  怎样才能将这局死棋走活?当然只有一个办法,搬走彭清源。

  然而,以温瑞隆的能量,足以撼动彭清源吗?彭清源担任市委书记,经过了许多道程序,首先,需要赵德良首肯,省委常委会集体讨论推荐。可这一决定,还不是最后的定案,必须报中组部。中组部自然也无权决定一个省会市一把手的任命,最终研究决定此事的,是中共中央。只有中央定下来后,再在市党代会上走最后一道程序。

  要阻止彭清源担任市委书记,只有一条路可走,中央认定此人不适合担任这一职务。要让中央产生这种认定,那也只有一个办法:让中央认定此人身上有很多问题,需要以观后效。

  不希望彭清源担任市委书记的,并不仅仅只有温瑞隆,还有陈运达。

  目前,陈运达的省长一职,还属于第一任期,两年后人大选举,他当选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然而,两年后,陈运达五十七岁,勉强再任一届省长,往后就没戏了。如果想再上一层楼,一定要在这几年当上省委书记。第一任期里,先是袁百鸣担任省委书记,与陈运达过招时,被三招两式挤走了,接着赵德良来了。赵德良这个人,书生气十足,在江南省又没有政治根基。所
以,他来江南省任职三年,基本保持低调,大家都看不出他有多硬的手段。直到赵德良提名让彭清源担任雍州市委书记,陈运达才有些着忙了。陈运达意识到,彭清源一旦成为市委书记,赵和彭之间,就会结成利益联盟。这种格局一旦形成,在省委常委中,陈运达就成了少数派。

  可是,陈运达又不能在常委会上公开反对这一提名。毕竟,由常务副省长担任市委书记,你认为是平调,可以,你认为是略往上升了那么一点,也正常。省里既然有这种意思,彭清源本人也愿意,在中央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同样的道理,陈运达要想阻止这件事,也只有一条路可走,让中央认为彭清源不宜重用,必须以观后效。这么一观,关键性的时间过了,彭清源的政治生命,也就结束了。

  因为共同的利益,陈运达和温瑞隆走向了联合。这种联合,无论是对温瑞隆还是邓初华,都是一种无奈。邓初华不喜欢以这种方式解决政治问题,他觉得,这是缺乏政治智慧的表现。可是,如果不这样解决,这盘死棋,就没法走活了。邓初华是个在政治上有大志的人,他十分自律,抽烟喝酒都十分节制,尽管他的酒量很好。他也很有能力,担任常务副市长五年,在雍州市
留下了很好的口碑。雍州人提到他的时候,都亲切地叫他初华市长。可是,官场是一个极其特殊的竞技场,官场的升迁,并不在乎你的能力你的政绩或者你是否自律,而在于一种官场秩序的完整。这种秩序的决定权,并不在金字塔的底部,而在顶端。顶端让你上,你就可以上。顶端不让你上,你再有政绩再有能力,也没用。对于邓初华来说,这确实是一种无奈。既然温瑞隆要争一下,邓初华尽管不赞成这种方式,也不得不投身其中。毕竟,争一下,还有点希望,如果不争,恐怕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卢新华是市政府办公厅秘书长,邓初华的下属。见到邓初华,卢新华连忙站起来说,邓市长,我让开,你来玩几把吧。

  对于打牌,邓初华半点兴趣都没有。不仅仅只是打牌,所有游戏,他都没有兴趣。他觉得,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将有限的生命用于这种无聊的游戏之中,是一种自我放纵,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对于面前这个圈子,他一点都不喜欢。他没有坐上牌桌,只是在一旁观战。

  杜崇光把这些人约来,当然不是为了打脾,见人来齐了,他便提起话头。

  今天上午,广电局进行党员投票,推选省广电系统党代表候选人。文宣口产生的党代表候选人,程序上是各部门报送,然后由省委宣传部审查,组织部复核,再由整个文宣口选出的党员
代表票选。此前有风声传出来,宣传部希望推选黎兆平为党代表,杜崇光想阻止这件事,抢先一步,在局党组讨论将黎兆平双开。这一计划流产后,他便寄希望于党员投票。他知道,黎兆平在广电系统属于五五分的人物,对他好的人非常好,对他不好的人,恨死了他。而那些恨他的人,大多是拥有投票权的人,加上杜崇光运用权力的结果,黎兆平被选为候选人的可能性是不大的。

  杜崇光想,正式投票的时候,丁应平定会前来坐台。丁应平一旦坐在主席台,局面就可能被控制。为了化解这一可能的危机,杜崇光想到了一种办法,将整个广电系统的推荐人分成几个组,分组投票再集中验票。如此一来,丁应平即使为黎兆平坐台,也只可能坐一个会场,不可能去全部会场。

  果然如其所料,投票开始前,丁应平到场了。进门一看,只是几十个人,脸色当即一变,问杜崇光。杜崇光说,广电系统的工作性质特殊,有些人去外地拍片,有些人晚上要录制节目,无法集中,所以,只好采取分组投票的办法。分组与否,没有严格规定,丁应平明知杜崇光玩了花招,却又不好发作。杜崇光暗自得意,觉得丁应平失算了,自己轻易赢得了这场胜利。

  令他没有料到的是,下午记票结果出来了,黎兆平不仅超过了半数,而且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二。这个结果如果报上去,黎兆平的党代表候选人身份,肯定被确认。连广电部门都阻止不了此事,将来整个文宣口搞差额选举的时候,被选下来的可能性,就非常之小。此事异常被动,杜崇光必须和这些人商量一个具体的应对办法。

  上次,他们在林志国家见面的时候,蒋为纲和赵正全有事未能出席,事后也清楚他们讨论的结果。那时,他们虽然听到风声,彭清源和赵德良有可能选黎兆平当党代表,他们都认为这件事难以实现。既然最大的一个堡垒被攻下了,他们就不得不重新考虑了。

  卢新华说,无论如何,坚决不能放他出来。

  杜崇光显然想得更多一些,他说,不放?能有什么理由?

  此后好一段时间,全都沉默了,每个人都在想着心事。黎兆平的党代表身份一旦确认,不让他出来的前提只有三个,一是查到了确凿证据,只要将证据往省委一摆,省委也无计可施。二是陈运达跳到第一线,写一纸批示,龙晓鹏便可以将这一纸批示当成尚方宝剑。三是黎兆平死了。

  离省党代会的时间越来越近,代表身份,最近就会确定。对于他们来说,时间已经不多,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是否能够拿到黎兆平犯罪的证据,他们心里都没有底。尽管即使党代会召开,只要拿到确凿证据,其代表资格,也会被中止。可毕竟,只要黎兆平的资格一旦被确定,纪委就得放人,而黎兆平一旦被放出来,以他的活动能量,说不准短时间内,就可以掀翻一批人。真的出现这种情形,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陈运达作为省委第一副书记,亲自批示,对黎兆平一案继续审查。但这样做,对于陈运达来说,政治风险极大,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政治上就会非常被动。尤其是党代会召开之时,仍然拿不到黎兆平犯罪的证据,陈运达就必须为此承担责任。至于最后一种情况,可能性自然存在。但是,黎兆平没病没灾,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太小,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所谓别的办法,那就是杀人灭口,真的闹得死了人,就玩大了,谁敢承担这个责任?所以,这样的话,大家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绝对不会拿出来说。   整个事件中,第一个被摆上前台的是龙晓鹏,第二个是杜崇光,这两个人,均已经没有退路。所谓不成功便成仁,就是他们目前的处境,一旦事败,杜崇光别说再升一级,就是目前的位置,是否能坐得住,都难说,所以,他最急。加上他的牌技本来就最差,手上的钱,输得也最快,三万块在不长的时间里,便已经输掉了一大半。

  杜崇光心里有事,哪有心情打牌?他约这些人来,原是想他们能够提出很好的主意,见大家全都束手无策,他更是急了,问邓初华,初华市长,你一直在司法部门,我们这里,你是真正的法律专家。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邓初华说,你们都喜欢打牌,我没这个兴趣。我觉得,这件事就像打牌,如果手中所有的王牌全都出完了,怎么办?

  赵正全说,那还能怎么办?等死。

  蒋为纲接过话头说,那也不一定,也可以静观其变。说不定对手会出错牌,比如判断错误或者犯低级错误。当然,这样的几率非常小,但并不是没有。

  卢新华说,等对手出错,这样太被动了。我们得掌握主动才对。

  杜崇光再次和卢新华一致了,他说,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主动出击。选准一个突破口,全力以赴,把黎兆平这个钉子户攻下来。   邓初华说,最近,我恶补了一下经济和金融方面的知识。比如说炒股吧,你已经明确看到股市进入了熊市,较普遍的做法是止损。如果你做庄,不想止损,就必须有两大先决条件,其一,你手中还有足够的后备资金,其二,你有丰富的足以刺激市场的题材。两者缺一不可,有了这两大先决条件,你确实可以逆市而行,就算在市道不是太好的时候,你不能拉得太高,至少可以将股价保持在一个相对高度,等大市转强的时候,你就大获全胜。我们目前的形势,到底是牛市还是熊市?难以确定,两种可能都有。正处在一个分水岭上,资金我们并不缺,我个人觉得
,缺少的,就是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题材。

  杜崇光不甘心,反问,这么说,难道我们没戏了?

  邓初华正要回答,手机响起来,他拿起一看,立即接听,嗯嗯呵呵几句,挂断后立即拨了另一个电话,说,我是邓初华。你们是不是接到吴芷娅的报案?到底怎么回事?接下来,又是嗯嗯呵呵了半天,最后说,立即动用侦技手段,查出最后那个电话的发出地点。挂断电话后,邓初华对大家说,题材来了。

  大家一听,竟然同时停止了打牌,一齐望着他。   他说,周小萸不是失踪了吗?极有可能是被绑架了。

  几个人同时叫道,周小萸被绑架了?谁会绑架她?

  第113章

  邓初华解释说,一周前,吴芷娅接到周小萸的电话求救,在电话中,周小萸仅仅说了一句话,说自己被绑架了,后来就没有声音了。吴芷娅一次又一次给周小萸打电话,电话是通的,可没有人接听。吴芷娅找了几个人商量,有人劝她等一等,既然绑架,人家一定要勒索,等有勒索消息后再说。等了几天没有任何消息,吴芷娅向区公安分局报警。分局刑警队虽然立案,并没有太重视,未列入大案要案,目前只是在进行普通调查。邓初华是老公安,他很清楚所谓普通调查是怎么回事,实际就是没有调查,在静等事态发展变化。

  卢新华的脑子不太好用,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说,周小萸一定是自己惹了什么麻烦。这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杜崇光的脑子转得快一些,说,难道周小萸真被绑架,与黎兆平有关?

  邓初华说,周小萸失踪已经七天,被绑架的可能性极大。至于是不是与黎兆平有关,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借助这件案子做一做文章。如果有关,正好,我们就以黎兆平涉案为由,向省委办公厅汇报。即使无关,也不要紧,只要案子一天不破,周小萸一天没有出现,谁都无法确认与黎兆平没关。   杜崇光来了兴趣,将牌一推,说,不打了。这件事,我们需要好好研究一下。要搞出一个执行方案来。

  赵正全说,这方面,我们都不内行。初华市长,你说吧,我们听你指挥就是了。

  邓初华从事公安政法工作多年,是办案的高手,他不得不给其他人上普法课。

  他分析说,从司法意叉上说,周小萸目前还不能算绑架,甚至不能算失踪。绑架案的确认,除了当事人发出的求救信息之外,更重要一点,在于罪犯的勒索行为确定。

  周小萸和家人失去联系已经七天,但是不是被绑架?仅凭一个求救电话,很难确认,因为无法排除她喝醉了酒或者和人开玩笑的可能。加上她本就是请假外出旅游。又缺乏其他线索的情
况下,认定绑架的证据不足。这也是公安部门认定为一般案件的原因。

  退一步说,周小萸真的被什么人控制起来了,也存在一个绑架还是非法拘禁的定性问题。绑架罪有两个主要特征,其犯罪方式是暴力挟持并且控制人身自由,犯罪目标是勒索。仅有犯罪方式而没有勒索行为,极有可能被定性为非法拘禁。所以,具体到周小萸失踪这件事,目前至少存在这样几种可能,一是涉及犯罪和非犯罪可能。非犯罪可能,不需要深入讨论,即使涉及犯
罪,也存在两种可能,一是某类犯罪分子以勒索为目的的绑架行为,一是与黎兆平案有关的拘禁行为。

  邓初华说,其他方面,我们不需要讨论,仅仅讨论黎兆平身后人作案的可能。

  黎兆平比周小萸富裕得多,绑架周小萸勒索钱财的可能,几乎不存在。如果真是黎兆平身后的人绑架了周小萸,只有一种可能,通过威逼利诱等方式,迫使周小萸说出某种真相。若真是如此,这就不是一起严格的绑架案,而是一起非法拘禁案。

  蒋为纲在法律方面懂得多一些,他说,如果仅仅只是一起非法拘禁案,我们大动干戈,意义就不大了。

  杜崇光说,管它是什么,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难道就不能办成个绑架案?   邓初华说,办成绑架案,必须有两大前提,一,作案过程中存在暴力挟持行为,比如使用器械或暴力等;二,犯罪行为是由行为人自动终止,还是由警方介入而终止。

  蒋为纲说,就算是由警方介入而终止,也可能定性为非法拘禁吧。

  邓初华说,是,这要取决于整个犯罪过程中,案犯对受害人身体伤害的情况以及法官的最后裁定。不管法官最终认定是非法拘禁还是绑架,现在都必须采取一些措施,努力达成一个结果,即由警方介入将人质营救,而不是由犯罪行为人自动释放。就目前的情况判断,可以得出两个推论,一是周小萸还没有开口,二是周小萸已经开口。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估计周小萸很快就会被释放,此事纠缠下去的意义不大了。如果是前一种情况,那就一定要想办法,由警方来营救周小萸。

  杜崇光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去一线督战。需要任何支援,说一声就行。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我这里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邓初华的车已经走了,杜崇光打了一个电话,让自己的司机送邓初华去区公安分局刑警队。路上,邓初华给刑警队打了一个电话,对方告之说,已经查清楚了,周小萸最后那个电话,来自海南省三亚市。另一路人马查了周小萸的出入境记录,得知她于七天前乘飞机去了三亚市,并且没有返程记录。

  邓初华问,你们查过航班没有?今晚还有没有去三亚的航班?

  对方说,已经查过,不仅没有去三亚的航班,甚至没有去海口的航班。

  邓初华说,那就开车去,你们立即准备,我马上赶到。

  常务副市长赶到区分局刑警队来指挥办案,这是前所未有的,所有刑警都感到此案异常特别。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队长杨全勇得知消息,意识到此案非同小可。立即部署。

  一起未收到勒索信息的绑架案,绑架人数又仅仅只有一人,只是普通案件。中国人口实在太多,案子多如牛毛,若在六七十年代,死亡一人以上的案件,属于特大案件,由市公安局刑警队侦办,省公安厅督办。现在,这样的案子若仍然由市公安局来办的话,大概将市公安局所有警力用来办理各类刑事案,人员都分派不过来。相关的立案标准一调再调,死亡二人以下的案件,下放到了区公安分局。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编制,也因此一扩再扩,直扩到八个中队,仍然忙不过来。

  具体到周小萸案,吴芷娅报警时打的是110。按照分片管理原则,最先去找吴芷娅录口供的是辖区派出所。派出所一听,是一起绑架案,超出了他们的管辖权限,便上报区公安分局。分局
分析了一下,觉得这件案子很难定性为绑架。报案人只是接到一个求救电话,那个电话又仅仅只是说了一句话。从这个电话判断。可能是绑架,但也完全可能不是。

  但是,毕竟有报案,刑警队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他们打过周小萸的电话,证实手机关机。又向人民医院作了一番了解,得知周小萸请假外出。有同事证实说,她要出去旅游。刑警队查了出入境记录,证实她到了海南省三亚市。绑架案的特点匍;伴随勒索,只有勒索以及交保过程中,方能够抓住绑架者的相关线索。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勒索的话,仅凭一个求救电话,甚至无法确定绑架案已经发生。再说,周小萸并不是富婆,在雍州市都没有人绑架,跑到三亚旅游,却被人绑架了?有点逻辑不通。

  这件案子,就这么搁了起来。其后几天,因为一直没有勒索电话,除了吴芷娅不断打电话催问,谁都没理这件事。谁都不知道此事怎么就传到了常务副市长邓初华那里。邓初华一个电话,公安分局顿时高度紧张。

  杨全勇决定第二天向区局长汇报后再决定进一步行动,没料到,邓初华在当晚再一次打电话过问此案,并且要求立即派人前往海南。杨全勇临时着忙,一面给值班室打电话,一面往刑警队赶来。值班副大队长说,现在各个中队都有案子,又是晚上时间,不可能安排一个中队接案,惟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从各中队抽调人手,组成一个专案组。

  杨全勇说,这件案子,由我亲自负责。你现在就着手调人,我马上赶过来。由我亲自担任组长,立即赶去海南。

  因为要从各中队抽调人员,值班副大队长需要和各中队长协调,如此一来,刑警队八个中队,全都知道了此事。杨全勇的意思是派两辆车去海南,值班副大队长考虑,既然杨大队长亲自挂帅,车子就得安排好一些,大家尽可能坐得松一点。他作了更进一步准备,计划调三辆车,且都是三菱越野车。刑警队只能调出一辆,另外两辆,得从其他部门抽调。不得不向区分局调车
,区分局因此有好几个部门知道了此事。

  赶来分局的路上,邓初华反复思考,自己是否有必要亲自前往三亚。自己亲自去,有利于掌握即时动态,全面部署,也有利于三亚方面配合的规格。但是,也有很大弊端。弊端之一,作为常务副市长,无论因公还是因私离开本市,都需要向政府办公厅报告,如此一来,他对周小萸案件的重视,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其二,哪怕他不说明前往哪里去干什么,市政府办公厅也会查清楚。那时,市里便会清楚他正在督办周小萸案。周小萸与黎兆平案有关,由此生出的变数,难以估计。其三,消息难保不传到黎兆平那条线上。此案是否黎兆平所为,还属未知数,若果真是黎兆平所为,到底是黎兆平的个人行为还是黎兆平背后那条线的组织行为?抑或是其他力量作用的结果?不得而知。过早暴露,可能增加变数。其四,就像下围棋,将味道做尽了,不留余地,是新手的搞法。真正的高手,一定不会将势做尽。具体到这件案子上,将势做尽的最大坏处在于,就算他们胜利了,可与黎兆平或者彭清源关系密切的一些人,还在江南官场。邓初华此举,等于明确宣布,这所有人,都是他的政敌。这无疑是在为自己种刺。

  到达分局刑警队后。邓初华和杨大队长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他充分肯定了杨全勇亲自挂帅的做法,并且夸赞杨大队长是一个有良好政治素质的干部,这样的干部,在整个公安系统不多
见。此前,自己没有发现杨大队长这种素质,既是自己失察,也是杨大队长没有抓住机会好好表现。这就等于暗示,只要此案办好了,将会得到提拔。

  杨全勇虽然不清楚这么一件普通案子为何惊动如此重要的人物,却也能从邓初华的语气中,强烈感受到市里对此案的重视。另一方面,作为老刑警,杨全勇已经意识到,此案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还有更多深层的内幕没有浮出水面。   上路之后,杨全勇立即进行了一番调查,得到的结果是,周小萸是个十分特殊的人物,她可能与很多高官保持着床上关系。杨全勇意识到,自己不该揽这件活,只后悔没有早点避开。

  赶到三亚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杨全勇等人顾不得休息,立即赶去三亚市公安局刑警队。

  知道他们要来,三亚方面已经作过一番调查,结果和杨全秀他们做过的如出一辙,先查一下当地航空公司,看有没有周小萸的出境记录。国内旅行,航空公司的资料有限,所能查到的仅仅只有两项,其一,是否购买机票,其二,是否登机,至于是否到境或者中途改变行程,则无法显现。三亚公安局查到的记录显示,没有周小萸通购买机票离境的记录。接下来,他们通过电信部门查找周小萸的手机在本地通话的情况。一份通话清单很快被打印出来。这份清单,杨全勇他们通过雍州市电信部门已经得到,略有不同的是,三亚市的记录更全面具体,细致到了每一次通话时,信号来源于哪一个基站。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显示在凤凰镇扎南村。

  第114章

  手机通信得靠建在全国各地星罗棋布的基站来中转接收。一般来说,城市基站的覆盖范围大约是一公里,乡村基站的覆盖范围大约是二公里。这也就是说,全国大约每二平方公里范围内,便有一个基站。任何一部手机,只要出现在该基站覆盖范围之内,无论你是否呼叫,只要处于待机状态,基站的电脑,便会有显示。某一部手机处于移动状态中,从一个基站区域进入另一个基站区域,通过基站的电脑系统,一目了然。理论上,你完全可以精确掌握某一部手机的移动路线图,从而掌握手机机主的移动路线。但是,对于某一基站来说,同一时间可容纳手机数量是一千部,电脑如果对本区域内所有手机信号的情况进行记录,那么,其记录资料将在极短的时间内,今电脑主机瘫痪。故尔,基站的电脑,往往没有"记忆"功能。

  基站电脑不记,三亚移动公司的电脑却会记,因为他们需要利用通话时间来计费。

  正是这份详细的记录,查明了在这一时间段内,与周小萸的手机有联系的全部电脑话号码,并且将周小萸的最后消失时间,确定在三亚市凤凰镇扎南村。由此判断,周小萸若真是被绑架,藏参地点,应该就在这一带。

  三亚市局刑警队的朱副队长向雍州同行介绍了扎南的情况。

  扎南是三亚市凤凰镇的一个村,过去的建制是公社,后来改为乡。几年前,小乡撤掉了建大乡,扎南便划归了凤凰镇。这是一个山区村,主要居住着黎、苗、汉等民族,经济较为落后,属于贫困地区。扎南在三亚市北部,直线距离并不远,大约五十公里。朱副队长估计,绑匪之所以选择此地作案,有一种重要原因,就是此地属于山区,有多处废弃的矿坑和工棚可以利用,当地外来人较一般地方多但整体上又显得人迹罕至,便于藏匿。万一事败,撕票然后抛尸较为方便。他甚至认为,绑匪在此地实施绑架然后就地藏匿都有可能,因此,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可以置于这一地区。

  正当他们讨论时,派往电信部门的同事传来一份更为完整的电话记录。

  杨全勇对记录进行了分析。他认为。这份记录,完整地划出了周小萸在三亚的活动路线图,从三亚机场开始,而在扎南结束。尽管犯罪分子不断在调换手机卡,可每次调换,难免留下蛛丝马迹,比如三亚市区X基站有一个手机号成为本案若隐若现的影子,与扎南方面,有多次联络,此外,扎南地区出现的新号码,引起了高度重视。

  最终,专案组得出判断,目前,周小萸很可能被藏在扎南的2基站一带,半径两公里范围内。有一个人在X基站指挥整个行动。杨全勇认为,下一步,应该三个方向同时行动。移动公司那边,将这个时间段内,X基站和Z基站之间,所有联系过的号码找出来,并且划出这些号码的活动路线图。三亚市局,可以派出一定的力量,围绕X基站查找那个遥控指挥者的落脚点,区域内的酒店是重点排查对象。第三支力量,组织人员赶赴扎南,在Z基站覆盖范围内进行搜索。

  杨全勇的分析判断,得到了三亚同行的认同,他们立即调集力量,由派出所对三亚湾的酒店进行调查,再派出一支力量同雍州警方带着一队武警战士,分乘两辆卡车四辆越野车前往扎南。移动公司那个小组,则在抓紧时间排查可疑手机号。

  舒彦是下午快三点得到消息的。那时,她正驾车前往市委办公厅,准备通过市委办公厅再向龙晓鹏等人施加压力。

  昨天投票结果出来,广电局尚未向宣传部报告,各方面已经得到了消息。舒彦很清楚,这是一场较力,广电局拖不了几天,名单一旦上报,此后的所有程序走进来相对要容易得多。龙晓
鹏那帮人,也不会轻易就范,他们一定会采取拖延战略。从昨天晚上开始,舒彦已经开始跑各种关系,希望尽快促成黎兆平的释放。就在到达市委门口时,她接到了王宗平的电话。

  王宗平在电话里说。你在哪里?说话方便吗?

  舒彦说,我在车上。

  王宗平说,你现在立即下车,找个公用电话给我打过来。舒彦心中猛地抖了一下。王宗平从未如此谨慎过,这似乎说明,他对她的通信工具已经不再信任。难道说,自己的手机已经被窃听以及汽车上被安装了窃听装置?仔细一想,这是完全可能的。   她迅速调转车头,开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前停好,利用那个电话拨通了王宗平。

  王宗平说,出大事了。

  舒彦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王宗平说,已经确定,周小萸真的可能被绑架,地点在海南省三亚市。公安局已经派专案组赶去三亚了。

  舒彦说,我给兆林打过电话,他非常肯定地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呀。

  王宗平说,是不是他绑架了周小萸,还不能最后确定。但我怀疑就是他干的。你现在立即找到他,如果是他干的,必须立即放人,否则,这件事麻烦大了。记住,别用你的电话,用公用
电话,或者另外买一部新手机并且用新卡,还有,最好别在你的车上打电话。

  王宗平并没有多说便挂断了电话。从语气中,舒彦感觉到王宗平异常恼怒。去购买新手机和手机卡的路上,舒彦仔细分析了一下形势,确实是严峻到了极点。

  上次和黎兆林通话的时候,他正在三亚,现在得到的消息证实,周小萸被绑架到了三亚。除了黎兆林,还有别的可能吗?此事不管是否与黎兆平有关,对方,都会认定是黎兆平在幕后策划。仅此一点,对方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继续羁押黎兆平并且向省委办公厅报告。被双规的黎兆平竟然策划了一起绑架案,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他有问题吗?此时,哪一位领导,还敢为他出面
?问题的严重性似乎还不仅仅于此,现在,无论是赵德良还是彭清源以及他们的两位秘书,都是黎兆平的背后支持力量。一旦确定周小萸被黎兆林绑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场权力斗争如果最终不得不捅到更高层,一起刑事绑架案,将使得其中一方所有的证据都失去效用,变得苍白无力。未雨绸缪,为了让自己不至于陷入政治上的绝境,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机立断,抽身而退。此后,他们可能不再过问黎兆平一案,甚至可能希望黎兆平立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形势急转直下,舒彦感到灭顶之灾,正像海啸一般向自己扑来。她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这件事不是黎兆林干的,或者就算是他干的,还有最后挽救的机会。

  买了手机和卡之后,她立即来到外面的大街上,拨打黎兆林的电话。可是,黎兆林关机了,电话根本不通。打杨晓丹的电话,通着,却没有人接听。反复打了好多次,同样如此。舒彦急得几乎要疯掉,她拨打他公司的电话,公司的人告诉她另一个电话号码,同样不通。无可奈何,她只好一次又一次拨打杨晓丹的电话。

  找不到黎兆林,去市委办公厅已经没有意义,舒彦只好回了喜来登三十八楼。再一次拨打黎兆林和杨晓丹的电话,结果仍然一样。她给杨晓丹留言,声明有急事,希望她能在最短的时间
内告诉黎兆林并且回电。

  舒彦给黎兆林打电话的时候,也正是杨全勇等人整装出发的时候。黎兆林此刻正在亚龙湾五号度假酒店的干蒸房里。做生意的人,生活没有规律,晨昏颠倒。可这段时间住在亚龙湾,黎兆林别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只等周小萸熬不住说出真相,生活倒是规律起来。每天早晨六点,他就起床了,和杨晓丹一起,先是跑步,接下来游泳,早餐后,到了股市开市时间,他便回到房间,看一看股市行情,了解一下几个操盘手的工作情况,必要的话,对投资结构作一点调整。中午饭吃得比较简单,由酒店送餐到房间。下午三点,股市收市,他便和杨晓丹一起进入干蒸房,蒸上一段时间,然后游泳。

  从泳池上来,已经是下午五点。杨晓丹习惯性地看了看手机,看到几十个未接电话,竟是同一个号码。虽然陌生,可同一个电话打了几十次,显得异常重要和紧急。她没有查看舒彦留下的那条信息,而是在第一时间回拔过去。

  舒彦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接起电话,劈头就问,你们这一下午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杨晓丹听出舒彦的声音,说,姐,你怎么换号码了?

  舒彦顾不上和她解释,说,把电话给黎兆林,我有事找他。

  黎兆林披着浴巾,正躺在沙滩椅上喝饮料。杨晓丹将电话递给他时,他不知道对方情况,小声问,是谁?

  杨晓丹说,舒彦姐。

  黎兆林接过来,问道,姐,有事吗?

  听到黎兆林的声音,舒彦气不打一处来,在电话里骂道,黎兆林,你这个混球,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黎兆林莫名其妙,不明白舒彦为什么突然对自己发脾气。他是那种糙人,脾气如同一堆干柴,一点就爆。情急的时候,天王老子地王爷,他也不怕。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黎兆平,谁的话,他都不听,更没有人敢给他半点颜色。现在,舒彦竟然如此这般的骂他,他怎么受得了?当时就恼了,大声地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舒彦说,这话该我问你。你口口声声告诉我,周小萸的事与你无关。我为你哥的事整天奔走,你却在这里横插一杠子,你说,你什么意思?

  黎兆林没料到又是为了周小萸的事,也不清楚舒彦到底听到了什么消息。关于这件事,他是绝对不能承认的,所以口气缓和了许多,说,姐,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舒彦说,那你告诉我,什么人会绑架周小萸?为什么绑架周小萸?

  黎兆林说,姐,你这是听谁在胡说八道?谁会绑架那个骚货?如果想和她做那事儿,她是来者不拒,犯得着绑架?如果想弄点钱,她有钱吗?干嘛绑架她?   舒彦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以为我没事干,和你打电话玩呀?我告诉你,你已经一只脚跨进牢门了,还在做梦吧?

  黎兆林说,姐,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舒彦说,不明白?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周小萸在三亚,你也在三亚?

  黎兆林暗吃一惊,略愣了片刻,试探性地问,周小萸在三亚?有这样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舒彦说,你太小看警方,也太高估自己了。警方只需要通过电脑网络查一下,就能搞清楚,周小萸失去音讯之前,购买了从雍州前往三亚的机票并且登机,而周小萸失踪之前,在三亚使
用过她的电话,最为关键一点,她在失去自由之前,曾打出过一个求救电话。这个电话足以确定周小萸被绑架的确切地点,范围不超过两公里。

  舒彦说的这些,黎兆林半点都不知道。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件事麻烦大了,所以脱口说道,有这样的事?

  舒彦说,我还可以告诉你,公安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专案组此刻很可能已经到了三亚。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说你,雍州这边,我已经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好了,你哥已经被广电局选为党代表候选人,只要他的党代表资格得到确认,市里就必须放人。现在倒好,被你这么一通胡闹,整个事情复杂了。如果最终确定,绑架周小萸的是你,那些人肯定把屎盆子往你哥头上扣,说是
你哥策划了这次绑架。有了一起刑事案,省里市里那些领导,谁还敢站出来替你哥说话?你把你哥害死了,你知道吗?

  第115章

  听了这话,黎兆林也急了,再也顾不得隐瞒,直接问道,那怎么办?

  舒彦说,现在你承认了?我告诉你,这件事非常麻烦。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立刻把周小萸放了。你自己做的糊涂事,你自己去承担,主动向警方投案自首,最后可能定一个非法拘禁罪或者犯罪终止。无论如何,不能让警方找到周小萸,一旦由警方找到,案件的性质,就不由你说,而是由警方说了,那时,很可能就是绑架罪。非法拘禁和绑架,量刑上差别大得很。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你说什么,法院也不可能信你。我不和你多说了,你快点处理这件事,处理好之后,再给我电话。记得打这个电话。你自己的电话,也立即换掉。

  放下电话,黎兆林立即拨打许乔生的电话。黎兆林问他在哪里,许乔生说在房间,黎兆林说,有一件事,你怎么从来没向我提起过?

  许乔生不解,问道,什么事?

  黎兆林说,周小萸打过一个求救电话,你为什么没有对我说过?

  这件事,许乔生也不清楚,那些办事的人觉得是小事一桩,根本就没有对他提过。他十分惊讶,说,有这样的事?那我得问问。   黎兆林说,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你马上给他们打一个电话,让他们立即将周小萸带到三亚来。

  许乔生说,那恐怕办不到,从那里下山,需要走半个小时,而且,也没有车。就算是到了公路。也没有车到三亚呀。

  黎兆林说,你现在立即开车过去接他们。其他人怎么到三亚,我不管。我只要你立即把周小萸接到这里来。你现在就走,越快越好。具体事,在路上我们再用电话联系。

  许乔生问,是不是计划有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黎兆林说,情况紧急,我没有时间和你解释了。总之,你告诉他们,立即将周小萸带到公路边。越快越好。   许乔生虽然没有完全搞清状况,却不得不执行命令,他换了件衣服,离开酒店,驱车上路。在路上,他打通了黎兆林的手机,进一步问明情况。此时,黎兆林才告诉他,已经得到确切消息,雍州公安部门,已经追到了三亚,问题就出在最后那个求救电话上,他们根据那个电话,查清了周小萸最后拨打电话的地点,估计很快就会找到那里去。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是在和警方抢时间,争速度,所以,务必叫山上的人,立即将周小萸带离现场,约定见面地点。无论如何,不能让警方先找到周小萸。至于下一步怎么办,等将人接到三亚之后再说。   虽说情况危急,可许乔生并不清楚危急到了何种程度,不清楚警方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他给山上的人打电话时,第一句还是质问最后求救电话的事。那些人没什么文化,对于警方的一些侦技手段并不清楚。当时,周小萸打电话求救,他们是清楚的,只不过,手机已经遗失,他们觉得周小萸失去了手机,无法再求救了,便没有进一步寻找,也没有将此事告诉许乔生。现在许乔生为此大发脾气,他们也就只好一再解释。直到此时,他们仍然觉得,这是一件小事,许乔生为此兴起问罪之师,完全是小题大做。如此一来,彼此便在电话中争执起来。许乔生烦了,
说,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你们立即让周小萸穿上衣服,然后将她带下山。千万注意,下山的时候,一定要看清楚四周有没有人,如果有人,就要躲起来。一定不能被人发现。

  电话中,许乔生没有提到警方已追到三亚一事,他知道,这些人层次太低,没头脑少精明,按指令办事都办不好,如果知道警方可能已经将那片区域包围,一旦慌了手脚。他们很可能扔下人质逃了。那些人只是按指令行事,希望从中赚到一些钱好回家过年。既然许乔生要求他们立即将周小萸带下山,他们便着手行动。毕竟,许乔生从三亚赶到扎南镇需要四十多分钟时间,
而他们下山,大约只需要半个小时。时间很从容,他们便不太着急,先找出周小萸的衣服,再打开门,将衣服扔在周小萸面前,对她说,穿上。

  在这里已经呆了一个星期,吃喝拉撒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加上那些飞行动物不间断的攻击,周小萸经历了一生中最苦难的日子。蚊子最初所叮部位,由于搔痒,有些地方抓破了皮,旧伤中有结痴的,也有结痴后重新抓破的,还有新伤,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寸好肌肤,到处都是血迹和痴痕,加上七天没有清洗过,以及月经多天没有干净,身上沾着各种脏物,冒着一股很浓的臭味。这些天来,周小萸无时无刻不盼望着得救,可这些人真的将衣服扔在她的面前,她又迷惑了。

  她警惕地问。你们想干什么?

  那个人说,许哥同情你,要将你接到三亚去,好好享受一下。

  周小萸自然不相信,她怀疑这些人想玩什么新的阴谋,不肯配合。那些人不愿在这里和她磨时间,他们也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见她不肯自己穿衣服,又不可能就这样将她带走,便强忍着她身上散发的臭味,动手帮她穿。周小萸拼命地挣扎。那几个人着恼了,在她拼命挣扎的情况下,动手打了她。他们越是打她,她越是觉得此行凶多吉少,越不肯就范。海南天气炎热,
所穿的衣服极少,穿衣原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可因为周小萸挣扎,这件事干起来就不顺利,直到近二十分钟之后。才极其勉强地给她套上。

  衣服是穿上了,不管穿得是否得体,只要能够遮住皮肉,不至于赤裸就行了。他们觉得,接下来的一切,都会顺利。可是,他们没料到,周小萸仍然不肯配合。如果许乔生的指令明确,现在就放周小萸离开,情况或许不一样。在周小萸看来,离开此地,很可能是另一次厄运的开始,处境可能比现在更差。虽然她也清楚,落在这些人手里,没有自己好的,可她不甘心就范,有任何一点机会,她都在反抗。

  那些人劝了半天,没有丝毫效果,只好自己动手,将她拉起来。人是站着了,可她的腿不肯迈开,那些人无计可施,只好将她往外拖。尽管面对的是三个大汉,她的反抗异常强烈,那几个人可没少费劲。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周小萸一把抓住门框,怎么都不肯出去。三个人又是一番努力,掰手的掰手,抬脚的抬脚,总算是将她弄到了门外。

  到了门外,几个人一松手,周小萸便躺到了地上,无论如何,不肯走。不仅如此,她还大叫救命。女人的声音,分贝本来就高,她又是拼着命在喊,加上是在山谷间,有回声,一时间,整个山中,都是周小萸的叫声。那几个人对此没有防备,也没有接到命令要防止她喊叫,一时手忙脚乱,有人去按她的身体,也有人去捂她的嘴。捂嘴伸出去的是手,周小萸豁出去了,顺势就在那人的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那人惊叫一声,将手从她的口中抽离。周小萸感到捂嘴的手一松,又开始高声喊救命。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人恼羞成怒,扑过去,狠狠地抽了她许多个耳光,见她又是骂又是叫,随手扯下自己的袜子,塞在她的口里,总算制止了她呼救。

  然而,这一切,已经晚了。

  在此之前,杨全勇率领的行动小组已经到达此地。他们首先到达当地派出所,在派出所长的带领下,对当地地形进行了考察,详细了解z基站周边两公里之内的交通情况。Z基站建在公路边的一座山上,这条公路,既是横贯扎南的主要公路,也是Z基站区域内惟一的主干道。

  考察结束,大家再一次回到派出所研究案情。派出所的郑所长站在本地地图前,向大家介绍情况。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介绍说,这就是我们刚才看过的公路,从三亚或者从凤凰机场到这里,这是惟一的通道。这里,是Z基站。接着,他的手指分别点了两个位置,说,从这里到这里,就是z基站的覆盖范围。我刚才听了你们的案情介绍,一直在考虑,犯罪分子应该就在这里到这里,在这个区域之内。

  杨全勇接着说,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们要找的地方,应该就在这条路的沿线某一处。这个地方,应该有几个特点。第一,地形相对复杂,周边应该有很多山。第二,应该有一处废弃的工棚。第三,附近可能有废弃的矿坑。第四,没有公路相通。

  郑所长有些不解。问道,杨队为什么肯定没有公路相通呢?

  杨全勇说,这主要是绑架案的特点所致。通常情况下,很少有人去那里。大隐隐于市,将某个人藏在城市里,是最难找到的。可隐于市有先天的弱点,比如被害人求救等。犯罪分子放弃城市选择乡村,估计与这个地方的环境有极大关系。所谓环境,人迹罕至,是条件之一。既然人迹罕至,那一定与交通有关。第二,我们所得到的通话记录显示,周小萸最后两次通话,都在Z基站,时间相隔半个小时。如果是车行,半个小时早已经超出Z基站了,这说明,犯罪分子是在步行。步行半个小时,即使是在偏僻的农村,如果是大路,也很可能碰到人。整个案件中,犯罪分子的手法极其老道,这段需要行走的距离,一定在其计划之内。因此,路上不容易碰到行人,自然是条件之一。

  郑所长说,杨队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我考虑了一下杨队所说的几大特征。如果这个地方没有公路只有小路的话,那么,第二条的废弃工棚,就不一定符合。之所以建工棚,肯定是为了挖矿。既然要挖矿,就一定得考虑运输问题,也就是要通路,至少也是土石路。就算这个矿坑废弃了,工棚也废弃了,但公路的路基,应该还是有的。

  朱队说,郑所的分析有道理,但我觉得,杨队提到的几点,也是值得我们充分考虑的。郑所是根据当地的客观情况推论的,杨队是根据绑架案的必备条件考虑的。也就是说,绑架者必须考虑藏参,而藏参地点不可能在野外,需要一定的场所。这类场所,必须远离人群。就算不是废弃的工棚,那也应该是其他容易藏匿之所,比如守林人的小屋、矿坑、山洞之类。还有,就算是工棚有大路相通,但也存在一种可能,山区的大路可能较远,小路要近得多。

  这样讨论有点空泛,一时间很难找到一个地方符合老杨所说的全部条件。朱队因此提出一个新的想法,不必去找符合所有条件的区域,首先搞清楚,2基站二公里区域内,到底有多少条岔道。也别管是不是公路,大道小道全都算上。

  其中一名民警对辖区情况很热,他拿来一支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张图,说,这就是公路。和公路沿线的岔路。

  大家聚上前观看,哪一条路通向什么地方,一清二楚。大家数了数,机耕路小便道等全都算上,有四十多条。朱队说,这么多条路,我们无法一一去查。现在,我们用排除法,首先将那
些不通向山上的路去掉。如此一来,去掉了二十一条。又将那些虽然上山,但沿线有村寨或者人家的去掉,又去掉了八条,剩下十七条路。

  杨全勇说,现在我们采取对应法,将这些路中,附近一百米区域内有矿坑的标出来,正在使用的矿坑或者废弃的矿坑都算在内。标出了九条,其中两条是小路,七条通公路。再标出路附近有废弃的工棚或者守林人小屋以及其他建筑物的,有五条路。

  第116章

  接下来的任务非常清楚,主要力量,集中搜索两条小路,每条路派出四名武警战士和两名公安干警。另外七条路,每条路派两名武警战士和一名公安干警。另外八条路,各派一名武警战士。他们临时建立了前线指挥部,指挥部就设在一辆车上,这辆车和一辆军用卡车以及车上的十名刑警队员一起,游动在公路上,随时准备增援某一个小组。

  正准备行动的时候,移动公司行动小组又传来新的线索,同样是一份通话记录。

  在新的通话记录中,出现了一对新的手机号码,为了方便,我们把这两个号码标记为H和I。在约十分钟前,H主动呼叫l,通话三分半钟。l的信号出现在Z基站,H是在移动之中,最先出现在X基站,三分半钟的通话时间里,横跨了两个基站。移动公司的相关人员将H通话时历经的两个基站连线,推测认为,此刻正乘车西行,目标很可能是凤凰镇。这个方向,与扎南是相符的。说不定此人正赶往扎南。

  得知这一消息,朱队和杨队商量了一下,安排了一位当地民警,在Z基站的起端设点,对进入2基站区域的汽车,进行登记。其余的人,按照安排,迅速进入搜索行动。

  这是一种拉网式搜索,力量相对较为分散,为了不至于出现遗漏,所有行动小组,进展速度都很缓慢,每向前一步,都需要和指挥小组取得联络,随时将他们看到的建筑物通报给给指挥小组。

  世上有些事情,果真像命运安排好了一般。如果黎兆林下午没有干蒸,舒彦又及时找到了他,事情的结局,很可能是另一个样子。正因为联络上出现了时间差,黎兆林失去了将这件事从
容了结的机会。即使如此,他还是有时间的,比如就地释放周小萸或者许乔生打完电话后,他手下的人能够及时将周小萸带离。即使许乔生给他们打来电话时,他们仍然有机会从容离开。

  可是,负责执行的人并不清楚局势的严峻,他们行动迟缓,加上事前脱光了周小萸的衣服,带她离开,必须令她穿上衣服,而她又不肯配合。就在他们要给周小萸穿衣服而周小萸拼命挣扎的时候,极其重要的时间,悄然流逝。就算此时耽误了一些时间,如若行事周密,他们很可能迅速将周小荧带离现场。   极其关键的是,出门时没有堵住周小萸的口,使得她跨出门便有机会呼救。当初,设计将她押,到这里,充分考虑了山区的隐蔽性。凡事有利就一定有弊,山区便于隐藏,可现在也正是山区给他们带来了麻烦。若在城镇,周小荧呼救的声音,被各种嘈杂掩盖,一定传不远,就算是传出去了,也不会引起注意。在山中则不同,山谷有回音功能,等于形成了一个自然放大器,将周小萸的求救声放大了。

  周小萸的第一声呼救,传到了正在搜索的武警战士耳中。这一消息很快被告之指挥小组,指挥小组当机立断,命令该小组成员离开山道,借助两旁的树木掩护,隐蔽向前推进。其他小组
成员,迅速向此地靠拢。山下,指挥小组还留有一个机动小组。迅速跟进。

  这些命令刚刚下达,移动公司小组再一次传来信.E-,H再一次呼叫I。目前,这两部手机正在通话中,而且,H已经到达2基站。指挥小组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认为H已经到达这一地区。极有可能将车停在路边,然后徒步上山。

  指挥小组因此通知机动小组,不忙着去山上接应,而是注意路边的汽车。对于任何停在路边的汽车,均要进行检查,发现可疑情况,立即将车主扣押。

  考虑到情况变得复杂起来,指挥小组当机立断,撤回了其他小组,所有力量,迅速向一个地点集结,同时,指挥小组也离开现址,向那条山道与公路交接处迅速移动。

  山下,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山上,对此一无所知。

  许乔生留在山上的只有三个人。在许乔生看来,三个男人要带走一个女人,那是太容易了。问题在于,当这个女人拼命挣扎时,三个男人,也不一定能够十分顺利。他们好不容易将周小萸弄出了门,一个不留神,周小萸开始大喊大叫。事出突然,他们手忙脚乱地制止时,又被周小萸抓住机会咬了其中一个人的手。如此一来,当时的场面更加混乱,他们此时才想到,应该堵
住周小萸的嘴,并且将她绑住。可临时决策,一时既找不到塞嘴的布,也找不到绑她的绳子。情急之中,一个人脱下了自己的袜子,塞进周小萸的嘴里。海南天气炎热,这些人在山上呆了很长时间,条件极差,好多天没洗过了,袜子奇臭无比,薰得周小萸差点昏过去。没有绳子,他们便就地取材,弄了些藤,将周小萸结结实实绑了。

  这样一折腾,又浪费了不少时间。许乔生已经驾车赶到了,打电话和他们联系,才知道他们还在山上,愤怒地将他们骂了一通,要求他们扛着周小萸立即下山。可这件事并不那么容易做
,三个人扛吧,周小萸的身高不够一米六,头和脚都不是扛的部位,第一个人只能扛她的肩部,第二个人得扛住她的大腿,第三个人才能扛着她的腰部。如此一来,三个人挤成一团,走起路来非常艰难。如果两个人扛呢?周小萸的身体没有被固定,她拼命挣扎,两个人的肩搁不住这具身体。他们不得不弄断一棵小树,再弄来一根藤,将周小萸和这截树绑在一起。

  干这些事是需要时间的,他们缺少的恰恰是时间。就在三个人将周小萸绑好,扛在肩上,正;隹备下山时,武警小组已经极其隐蔽地向他们靠近。他们扛着周小萸刚刚走了不到十米,四
名武警战士和两名刑警,从不同的方向跳出来,迅速圳-向他们。

  三个大男人,肩上扛着个人呢,对于仿佛从天而降的武警以及刑警,完全没有思想;住备,一时间傻了,乱作一团。六名武警刑警一心想迅速制服三个男人,此前已经作了分工,两人对竹一个,六个人迅速扑向他们的目标,于是,十个人全部倒在了山道上。被绑着的周小萸是被扑倒的,同样,那三个男人也是被扑倒的。

  整个过程显得简单干脆,几秒钟之后,战斗就已经结束了,三个男人分别被戴上了手铐,绑在周小萸身上的青藤被解开。小组负责人问了周小萸几句话,证实了她的身份。小组长立即给指挥小组打电话,报告这一消息。指挥小组命令,将人质和犯罪嫌疑人就地隐藏,留两名武警战士看守,其余的人,迅速沿原路下山,争取在山路上堵住正在赶来的那个神秘的H。

  许乔生并没有上山。所有人中,只有他和黎兆林最清楚附近可能有公安人员,所以,他的车并没有停在那个上山的道口,而是向前开了一百多米,拐了一个弯,在那个岔道口看不到他的车时,才停靠在路边。

  他就在车上给山上打了电话,要求他们迅速下山。他将车停在这里,确实有利于自己隐蔽,可同时,也影响了他观察那个岔道口的情况。时隔不久,机动小组的武警战士。便已经出现在
那个岔道口。他们并没有发现停靠在这里的可疑汽车,而停在前面弯道处的许乔生,同样;殳有发现他们。机动小组给指挥小组打电话,说明此地的情况。指挥小组估计,这辆车,很可能停在附近,要求机动小组继续向前搜索。坐在车上的许乔生,一直关注着车后的情况,当机动小组的越野车出现在视线时,他异常警觉。虽然这辆车挂的是民用牌照,可许乔生一眼就认出,这辆车挂的是雍州市车牌。当兵出身的许乔生,立即意识到不妙,好在他的车没有熄火,松开刹车,一踩油门,汽车便开始前行。后面机动小组也发现了这辆车,正准备靠过去拦住,见这辆车要溜走,他们也加大了油门。许乔生驾驶的是普通轿车,两轮驱动。行动小组驾驶的是越野车,四轮驱动。在车辆上面,许乔生处于弱势,加上他是原地静止启动,速度一时上不来,后面的车立即追上来了。因为还不清楚山上的情况,担心打草惊蛇,行动小组不敢鸣警笛,仅仅只是与许乔生的车并排而行,并且探出窗外,挥手要求许乔生停车。

  行动小组不知道,许乔生在部队时是汽车兵,后来又给首长开车,驾驶技术超一流。他的车子,性能虽然不如对方,可他仍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速度调到了最快。越野车上,驾车的是一名武警战士,同样是汽车兵,也是开飞车的主,加上自己的车况更好,根本没将许乔生放在眼里。他希望自己的车超前一点,然后扭转车头,将许乔生逼到路肩上,最后逼到沟里去。许乔
生自然清楚这一点,关键时刻,玩了一招紧急刹车,使得越野车迅速超离自己,他则在有了足够空间之后,就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调转车头,迅速向前飞奔。

  越野车对于许乔生的车技缺少足够估计,发现情况有变时,两车间的距离,已经拉开了几十米。越野车紧急刹车,却不敢像许乔生一般亡命,只得通过正常方法调转车头,待重新启动追逐时,两车间的距离,已经有了好几百米。

  许乔生心里清楚,以自己这辆车,要想摆脱越野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不了多久,越野车就会追上来。对方既然是警察,车上一定有电台,他们可以通过电台呼叫增援,自己的前面,很快将会出现堵截的车辆。他必须想办法尽快脱身。可他还没来得及想出脱身之法,看到有一辆武警的卡车迎面驶来。在这样的地方,很少能见到武警的车辆,此时出现这样一辆车,只有一种可能。许乔生根本来不及细想,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迅速从卡车旁冲了过去。卡车调头慢,待将车头调过来,许乔生的车,早已经超出很远,且后面的越野车,也已经超越了卡车。如此一来,许乔生的后面,有了两辆追车。

  到底是当兵出身,此时的许乔生,十分冷静,他想到,就算自己出事,只要黎兆林不出事,余下的钱,自己还是可以拿到的。他必须将这里的情况告诉黎兆林。就在飞车过程中。他抓过手机,拨打了黎兆林房间的电话。也是忙中出错。平常,他和黎兆林联系,打的是黎兆平在三亚使用的一部手机,这次因为情况紧急。他拨打的是黎兆平在三亚的房间座机。

  黎兆林正在房间里等待消息,电话一响,立即接了。许乔生告诉他,自己刚刚到达此地,随后便发现有警车追过来。现在,正有一辆警车和一辆卡车在后面追赶自己,前面是否有别的警
车拦截,尚不清楚。山上的情况如何,他也来不及联系,估计情况不妙,说不定,周小萸已经被营救。

  黎兆林说,你先给山上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然后再告诉我。

  挂断电话,黎兆林意识到,此地不能再留。他迅速清理东西,和杨晓丹一起来到前台,结清了账目,驾驶自己的汽车,迅速离去。

  途中,黎兆林还希望接到许乔生的电话,以便掌握确切情况。他甚至多次冒出给许乔生打电话的念头,思之再三,还是放弃了。他不打电话是对的,因为就在他们通话之后不久,许乔生的前面,出现了一辆卡车和两辆越野车组成的路障,三辆车的附近,站着十几位持枪的武警战士和刑警。后面,那辆越野车已经追了上来。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再跑,可能是死路一条。无
计可施,他只好放慢车速,将车停在路边。

  第117章

  前后的武警和刑警端着枪慢慢靠过来,用枪口指着许乔生,命令他双手抱头,从车上下来。许乔生的双脚刚刚着地,便有两名刑警扑过来,将他按倒在地,迅速戴上了手铐。

  与此同时,三亚市移动公司小组已经掌握了许乔生通话的情况,并且已经查清呼叫的号码。并没有费太多周折,他们便掌握,这个电话是亚龙湾度假酒店的房间号码。这一信息,迅速传达给三亚市局,市公安局立即派出一支人马赶到酒店。可是,他们晚了一步,黎兆林已经结账走人。

  舒彦一直呆在喜来登三十八楼的办公室里,晚饭都没吃,也没干任何事。

  尽管黎兆林没有肯定地答复周小萸是他绑架的,他的行动,已经向舒彦说明了一切。现在,舒彦惟一的希望,就是黎兆林能够抢在警方之前释放周小萸,使得事情不至于恶化。她再一次查过有关法律典籍,如果黎兆林主动释放周小萸,且没有勒索行为,而周小萸又是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前往三亚,最终让法院认定此案仅仅只是非法拘禁或者限制人身自由而不是绑架,她是完全有信心的。

  这一结果的最大回旋余地在于,周小萸受此惊吓,甚至不一定报案。相反,黎兆林却可以主动投案自首。如此一来,在没有原告以及未造成重大伤害的情况下,此案将可能不会深入地查下去,某些人即使想将事情往黎兆平身上扯,时间、空间以及其他条件,也不十分成熟。

  舒彦也知道,这种想法,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周小萸被绑架是事实,雍州警方已经前往三亚也是事实,事态正在发生快速的变化,她或者黎兆林,正在和警方进行一场比赛,可作为主角的她,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舒彦不喜欢这种感觉,一点匍;不喜欢。她习惯于将事情控制在一个相对的范围之内,以便自己能够把握。就如她接手的各种案子,研究资料的时候,她如果觉得事情无法把握,她便可能选择放弃。她常常提到两个词,一个是控制,一个是放弃。她认为,一个人做任何事,必须对事态的进展有一个正确评估。这个评估的前提是,自己有能力控制一切,包括可能出现的任何变化。也就是说,她在做一件事之前,会将各种可能全都考虑进去,只要事态的发展,是沿着自己当初的预想进行,那就说明自己仍然控制着一切。相反,一旦发现事态沿着自己并未预想的方向发展,且愈行愈远,那就表示自己已经失去对事态的控制,此时,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   放弃不是坏事,只是一种哲学的取舍。从哲学意义上说,放弃本身就是得到,放弃你无法控制的事物,得到的肯定是更多。

  此次涉及黎兆平事件,一开始,她认为自己有着足够的控制力,一切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着。直到周小萸被绑架,事情才开始迅速失控。周小萸一旦被警方找到,事态可能迅速恶化,至于恶化到何种程度,她现在无法估计。按照她的行为原则,真的出现那种情况时,她应该当机立断,彻底放弃。

  问题在于,她能放弃吗?她放得下吗?不放弃,又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站在对手的立场考虑一下,如果是她,得到周小萸的那一刻,她便会借此大做文章。周小萸原本就和他们站在同一战壕,得到她的口供以证实绑架案是黎兆平所为,并不是难事。甚至办案方将所有涉案人员的口供全部指向黎兆平都不是难事。黎兆林原本不认识周小萸,他大概不太可能亲自出面绑架周小萸,一定找了帮手,那些参与绑架的人,更不认识周小萸,将此案所有人联系在一起的惟一线索,就是黎兆平。此前,他们还遮遮掩掩,怕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现在有了一起刑事案,他们完全可以大张旗鼓。

  这是一种推理,推理只是逻辑而不是证据。这样的推理,在法庭上没有丝毫作用,法庭需要的是证据所指向的逻辑,而不是逻辑指向的线索。然而,社会的价值取向则不一样,在社会上,甚至不需要证据仅仅只有逻辑就足够了。比如自己面临的这件案子,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黎兆平和周小萸绑架案的关系,因此,法庭不会支持黎兆平是主谋的结论。可官场不同,他们需要的是逻辑而不是证据,陈运达这些人,只要将逻辑摆出来,逻辑便开始产生作用,直接后果是,黎兆平的党代表候选人资格受到质疑甚至被取消。

  除了等待,舒彦无事可干。枯坐犯困,舒彦有点熬不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电话突然响起,已经是凌晨时分。这是她刚换的新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王宗平应该不会在这时候给自己来电话,除了黎兆林,应该没有别人。她立即抓过电话,先看了一眼号码,很陌生,问了一句,果然是黎兆林。

  舒彦也不客套,一开口就问你在哪里?

  黎兆林说,海口。

  舒彦心中猛地一个颠簸。下午通话的时候,他还在三亚,现在却到了海口,而且这么晚给她来电话,似乎情况不妙。

  舒彦问,发生了什么事?

  黎兆林说,姐,出事了。

  那一瞬间,舒彦的脑子转得飞快。出事了,仅这三个字,她便明白了一切。他之所以匆忙离开三亚。很可能是受到了追捕。她说,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黎兆林说,他们找到了周小萸。

  这一结果,舒彦已经料到。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舒彦感到一阵眩晕,同时感到一股血直冲脑门。那一瞬间,她最大的希望是手里握着的是炸弹而不是手机,果真如此,她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些炸弹扔出去,将世界炸个稀巴烂。舒彦来不及有任何行动,却听到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黎兆林的哭声。这一串哭声,让舒彦再一次抖擞起来。事情似乎不应该就这么结束了,至少,她并不甘心这么放弃。既然不放弃,那就一定得做点什么。一个大男人,在外面的街道上哭泣?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如果黎兆林被抓获,事情将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在所有不该
发生的事情全都发生以后,真的回天无力了?就算死马当作活马医,那么,她这个医生,应该下一剂什么样的药?

  那一瞬间,舒彦的脑子转得飞快,她迅速决定,还没有到最后认输的时候,还要进行抗争。她说,你别忙着哭,你详细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兆林止住哭泣,开始讲他当初怎么会想到绑架周小萸。舒彦立即制止了他,说,有关这些细节,你不必告诉我。你只告诉我今天发生的事。

  黎兆林说,接到她的电话后,他立即着手安排。因为将周小萸安置在三亚下面的山区,那里交通不是太方便。他的指令很明确,希望那个人驾车去山里,将周小萸接到三亚市,然后释放她。那人到达后受到警方追捕,说明警方已经找到了藏人地点。黎兆林意识到,如果再呆在三亚,很可能被警方抓到。第一时间,他结账走人,到了半路又想,这样不行。从三亚到海口,开车要好几个小时,警方完全可以通过无线电联络,在路上设卡。他因此拦停了一辆前往海口的货车,给了人家一笔钱,自己上了货车,将汽车交给了杨晓丹。他知道,自己和杨晓丹的手机,很可能被锁定,不能再用手机进行任何联络,原想到海口后再买一部新手机,可到海口时太晚了,他只好和那名卡车司机商量,用一万元高价买下了他的手机。现在,他就是用卡车司机的手
机和她通电话。

  舒彦问,那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黎兆林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只有你能帮我,一路上,我匍都在想给你打这个电话。

  舒彦说,现在想到我了?你早干什么去了?前几天,我问到你头上,你都不肯说实话。

  黎兆林说,对不起。

  舒彦的火不打一处来,粗口都出来了,说,现在说对不起有屁用?你早干什么去了?活了几十年,怎么就不长点脑子?黎兆林没有回音,也没有挂断电话。舒彦继续说,你知道吗?你哥说不定就被你害了。你这样一干,人家就会怀疑是你哥指使的。这事如果摊到桌面上来,原先那些替你哥说话的人,可能立即缩头了。   黎兆林说,姐,我知道错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舒彦能够想象此时黎兆林六神无主的心态。她说,怎么办?你自己干的事,你必须承担全部后果。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自首。

  黎兆林说,姐,你是学法律的,你帮我分析一下,如果我自首,会判多少年?

  舒彦没好气地说,不管判多少年,都是你自找的。你是成年人了,你应该懂得轻重。你自己做出的事,你必须负责。就算判个十年八年,那是你为自己的愚蠢无知必须付出的代价。如果
你不自首,还会连累别人,代价就更大。你哥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如果再被安上一个别的罪名,你哭,你哭都晚了。

  黎兆林说,姐,我听你的。我自首。

  黎兆林去自首,将所有罪责自己承担起来,从而撇清黎兆平与此案的关联,这大概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但另一方面,舒彦知道,就算黎兆林自首,一定不能落在那帮人的手里。黎兆林头脑简单,又急躁,搞不好就会落入那些人设计好的圈套。就算黎兆林不会说出任何不利于哥哥黎兆平的证词,只要他被掌握在那些人手中,那些人便有了主动权,变数也就随时产生。只有将
黎兆林掌握在自己信任的人手中,他才可能得到公正的审讯、公正的审判。

  她说,我希望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事情已经发生了,被抓住和主动自首,在量刑上,是有天渊之别的。你这件案子,一开始,完全可以定性为非法拘禁,几乎没有太多争议。现在,事情复杂了,人是由公安局救出来的,犯罪事实已经构成,所不同的是,到底定为绑架还是非法拘禁,目前我也说不准。刑法规定的绑架罪,指以勒索财物或扣押人质为目的,采取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绑架他人的行为。罪行认定的要件包括侵犯客体是公民的人身自由权利,以及绑架勒索案中侵犯的双重客体,即公民的人身自由和公民的财产权利,客观表现为以暴力、胁迫或者麻醉等方法绑架他人。而非法拘禁,量刑上要轻得多。那么,到底是定性为绑架还是非法拘禁?一方面,需要法院最终的判断,同时,与办案单位往哪个罪名上办,有很大关系。绑架罪和非法拘禁罪的主要区别在于是否以非法索取他人财物为目的。但也并非全部如此,比如你这件案子,虽然没有勒索财物,毕竟勒索了其他东西,比如你所希望得到的所谓证据。尤其重要的是,是否自首。假若被那些人抓到,无论定性为绑架还是非法拘禁,再加上一个畏罪潜逃,罪加一等。相反,你如果最终自首,就不是畏罪潜逃,而是主动寻找自首的机会。我说这些,你明白吗

  黎兆林说,姐,你的意思我明白。我这件案子,关键在于什么人来办。如果是那些人办,他们很可能办成绑架案。而且,就算我找他们自首,他们也可能现场将我逮住,并且说是他们抓住我的,因为我毕竟有从三亚逃出的事实,最后的所谓自首,也只不过是一种无奈之中的被迫行为,而不是主动。

  第118章

  舒彦说,对,关键就在这里。你从三亚离开这一行为,既可以认定为主动逃逸,也可以认定为主动归案。区别在于,最终认定你是自首,还是被拘。这也就是说,不同的办案机构,可以对这一行为进行不同的认定。我相信,那些人肯定不希望你自首,他们甚至希望你再逃得远一些,逃的时间长一些。所以,你要做的是,尽快赶回雍州自首。我相信,此时海南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怎么离开海口,是一个问题。离开海口之后,怎么回到雍州,是第二大问题。到了雍州之后,怎么自首,是第三大问题。这三大问题,前两个,只能你自己想办法,第三个,你到达雍州后,先别忙着进域,先和我联系,我想办法安排你自首。

  黎兆林说,我已经想好了,我去找个渔民,给他一笔钱,让他送我过海。

  舒彦说,这个办法可行。上岸的地点,最好不要选择海安、北海这样一些大的港口,尽可能选择不起眼的小地方。上岸之后,也不要乘公共交通工具,最好是找当地的卡车一类交通工具
。要经常换交通工具,尽可能绕开大城市。你现在的手机,最好也不要用了,过海后,尽快换个卡。

  和黎兆林通完电话后,舒彦在那里呆坐了很长时间。她的心情糟透了,脑子里一片茫然。她也想过,应该给王宗平打个电话,将这件事告诉他。转而又想,王宗平可能已经睡觉,此时打搅他,不是太合适。更为重要的是,王宗平以及他所代表的那股力量。对于目前的局面会怎么看?将如何应对?会不会采取断然手段,从此彻底撇清自己?   第二天凌晨,舒彦给王宗平打电话通报这件事的时候,王宗平有好半天没出声。她能想象王宗平此时复杂的思维活动。这是任何一个置身官场的人面临政治炸弹时的本能反应。显然,他会在第一时间考虑自己以及自己身后政治力量的安全,评估进退或者隔岸观火等到底哪一种对自己更加有利。这所有一切,舒彦都想到前面了,没有人愿意替别人殉葬,何况这些拥有相当权力者?舒彦根本不作这样的指望,对于王宗平的反应,她并不觉得失望。她接着说,我已经做通了黎兆林的工作,希望他自首,他也同意了。

  这个方法,王宗平是赞同的。他立即说,自首最好。自首对大家都好。不过,千万别落到他们手里,最好是向我们指定的人自首。舒彦说,我也正是这么想的。王宗平说,那就这样说定
了,过一会儿,我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这个人叫冷青,我会向他打招呼的。具体你和他联络,让黎兆林向他自首。杨全秀他们也没有闲着。在扎南,他们不仅救出了周小萸,还抓到了许乔生和他的三个同伙,又通过许乔生的最后一个电话,摸到了亚龙湾度假酒店的线索。当然,杨全秀也有他无力的时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一切都得人家作主。你自己想的是一回事,人家会不会按你的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比如亚龙湾度假酒店这条线索,如果是在自己的地盘,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酒店保37_41;门,对嫌疑人进行控制,同时派一个小组过去,争取现场擒获。可是,做任何事,都是需要经费的,目前中国的所有部门,全都经费紧张。紧张的原因,是预算外开支太多,不得不向预算内压缩。像协助兄弟单位办案这种事,肯定就不是预算内了,配合一定会有,但涉及经费太多的话,就会出现问题。

  当地警方的做法也无可厚非,他们给辖区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要求他们先去摸一摸情况,如果可能,将人控制起来。这是最节约成本的做法,也是符合程序的做法。但是,派出所是最
基层的治安管理机构,杂事非常之多,调集人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待好不容易将人调集,时间已经浪费了。派出所的人员到达时.黎兆林已经结账走人。

  派出所根本没有能力去追逃,他们只是将情况报告市局。市局方面,又没有专案组,连专用电话翻;没有,电话转来转去,耽误了一点时间,等传到相关人员那里,相关人员又作不了主,得向上汇报。事情报告给刑警队长,刑警队长感到为难了。按说,他应该立即部署公路沿线以及机场等地设卡拦截。可是,这样的命令,他无权下达,必须通过市局。对于市局来说,毕竟
不是他们自己的案子,动用一市的警力替人家办案,成本太高。他们的做法,只是通知沿途派出所以及高速公路交警。这属于一般性协查,各机构不会倾巢出动,更不会层层设卡。

  杨全勇他们回到市局,知道黎兆林从鼻子底下逃了,跌足婉惜,同时也知道,假若换了三亚警方找他们协同办案,他们能做的,也就如此,说不定还远远不如。杨全勇当即打电话回局里,汇报海南的情况,请示下一步行动。这是邓初华亲自抓的案子,分局立即向邓初华进行电话汇报。邓初华作出两点指示,第一,通过省厅发出通缉今并且和海南省公安厅交涉,在沿途设卡堵截。第二,迅速向周小萸了解相关情况,尽快撬开许乔生的嘴,以最快的速度全面掌握案情。

  对于是不是立即抓住黎兆林,邓初华非常犹豫,有点拿不定主意。

  如果说,绑架周小萸果然是黎兆平部署的,这事就有大文章可做了。首先,黎兆平参与刑事大案的策划,难道还不能说明他有问题?其次,黎兆平已经被关押,失去了人身自由,他何以能指挥一起绑架案?这背后,难道不是权力在运作?问题是,这仅仅只是设想之一,除了这一设想,还有另一可能,即这件事与黎兆平没有半点关系,完全是黎兆林自作主张。以常理推测,假若黎兆平能知悉外面一切的话,定然知道他离党代表资格只有一步之遥,有了这一先决条件,以他的精明和对官场的熟悉,肯定不会干蠢事。因此,这件绑架案由黎兆平策划的可能性极小。退一步说,就算是黎兆平策划,黎兆林难道不清楚后果?他如果将哥哥黎兆平端出来,就是两个人一起坐牢,如果一口咬定仅仅自己一人所为,事情就会有变数。黎兆林的智商虽然比哥哥低很多,这种浅显的道理,应该是清楚的。

  只要黎兆林一直在逃,他们将这起绑架案的相关资料往省委办公厅一交,什么话都不用说,省委办公厅,大概也不会再考虑黎兆平的党代表资格了。毕竟,只要黎兆平策划刑事案的可能性存在,省委办公厅,就不得不慎重。谁都怕将来绑架罪坐实,自己落下个审查不严之责。当然,立即将黎兆林抓住,也有抓住的好处,专政机器毕竟在自己手里,要在相关案卷上,硬把黎兆平拖进来,只需要小小地做点手脚。

  邓初华从事公安工作多年,他对自己一生最满意的是,从来没有采取栽赃的方法,将犯罪嫌疑人并不存在的罪名强加给他们。他很清楚,由于诸多因素的影响,这类事情时有发生,比如某一级行政领导下命令限期破案,一旦期限到了,案子破不了,某些人或者某些部门,便可能往某人头上套一个罪名,找人出来顶罪。也有些人,想捞政绩,可破案率上不去,便弄出一堆假
案上来顶数。

  眼前的黎兆林案,如果黎兆林没有归案,而省委办公厅因为此案无法确认黎兆平的党代表身份,这就属于政治智慧范畴,而不存在任何违法行为。如果抓住了黎兆林又硬往黎兆平头上栽,他在道德和职业操守上过不了关。

  邓初华惟一的业余爱好是下围棋,他深知棋枰上的一个道理,官子一定要留着,不是万不得已,千万别收。黎兆林就是这局棋的一个大官子,这个官子不收,后来就有无穷的味道,一旦收官,形势就完全明朗了。

  黎兆平感到很奇怪,甚至有某种不祥的预感。现在是凌晨一点,这次午夜提审,对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长时间以来,龙晓鹏都没有过如此大阵仗了,每次审讯,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几乎没有准备记录员,参与审讯的,都是男人。显然,龙晓鹏对从黎兆平口里掏东西已经失去了耐心,他要做的,就是折磨黎兆平,所以才派出身手更好力量更大的男人。今晚情况不同,参加审讯的有五个人,其中有两位女性,一个摆出记录的架式,另一个在旁边操作一台电脑,电脑旁边是一台投影仪,投影仪对应着前面的一块幕布。

  折磨经受多了,承受力也不一样了。黎兆平知道又是一次苦难煎熬,好在舒彦已经通过杨诚刚告诉他,自己已经当选党代表候选人,不日便有望出去。既然离开的日子快到了,就算是再艰难,他也能咬着牙坚持。

  他在那张专为自己准备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待那些人所施的酷刑。

  可那些人没有更进一步动作,只有龙晓鹏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说,黎兆平,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还蛮滋润,是不是?

  黎兆平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龙晓鹏又说,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当选宣传口的党代表候选人了。听到这个消息,你是不是很开心?只要党代表身份确定,我们就得放你出去。

  黎兆平仍然不出声,他倒是想知道,既然他们挑明了这件事,接下来将怎样对待?硬抗显然是不现实的,软磨也不太可能。   龙晓鹏说,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大概是你不知道的。你策划的绑架案已经告破了。

  黎兆平的心猛地跳了几下。他策划的绑架案?他何曾策划过绑架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些家伙趁着自己失去自由无法控制局面的机会,制造了一起绑架案并且栽赃给他?仔细想想,这事一点都不奇怪。既然此事的主使者是陈运达,他可以动用的资源太强大了,下面有一个强大的执行班子,这个班子,别说制造一起用于栽赃陷害的绑架案,就算是再大的案子,也完全可以制造。他们心里很清楚,一旦放自己走出去,再要让他进来,就难了。何况,这件案子中有很多非正常因素,省委如果一定要求给予一个说法的话,他们是根本拿不出来的,那时,一切就被动了。正因为如此,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轻易放他走出这里,不放他的办法很多,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便是制造一起刑事案件,让省委在他的去留问题上,说不起话。由此看来,无论是自己还是舒彦,将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甚至赵德良和彭清源,也都低估了陈运达这些人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样一想,黎兆平真有点肝胆俱寒。既然那些人不顾一切不惜手段,那么,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甚至是杀人灭口。想到这个词,黎兆平全身发软,他开始意识到,
自己这次是真的遇到灭顶之灾了,无论舒彦等人在外面如何活动,面前这帮人,放他出去的可能,都是微乎其微,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很可能动用雷霆手段。

  突然之间,黎兆平明白了许多事。当初,他被执行双规程序,接下来,龙晓鹏等人胆大妄为,对他大加刑罚,那时,他还只是觉得这帮人狗急跳墙,不惜动用一切手段,现在看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拿定主意不放他出去,否则,他们也就不敢这样干了。

  看来,这伙人的计划,远比自己想象的周密得多。   第119章

  龙晓鹏说,说吧,你是怎样策划绑架、怎样指挥的?

  黎兆平冷笑一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龙晓鹏猛一拍面前的桌子,说,你以为我在诈你懵你?你还在做梦吧?我告诉你,周小萸已经被公安部门从三亚市救出来了,你指挥的人,大部分已经落网。其中重要疑犯叫什么?他显然忘了许乔生的名字,向旁边几个人问了一下,其中一名女纪检干部翻看了一下资料,轻声告诉了他。他说,对,叫许乔生。对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许乔生?这个人是谁?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龙晓鹏拿过那份资料,对黎兆平说,这个许乔生,曾经和你弟弟黎兆林一起当兵,两人同一批由步兵转为汽车兵,在同一个汽车班。后来,又差不多前后被抽去给首长开车。我们已经抓住许乔生,查获他犯罪用的手机。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用这部手机和黎兆林频繁通话。还有,就在我们抓捕他而他驾车逃跑过程中,给黎兆林打了一个电话。当时黎兆林在哪里,你应该知道吧?他就在三亚市的亚龙湾度假酒店。你的弟弟黎兆林接到这个电话后,立即溜走了,现在已经被通缉。

  黎兆平一下子糊涂了。龙晓鹏所说的这些事,听起来不像是假的。问题是,假若是真的,这可是机密案情,他又为什么告诉自己?   如此重要的案情,他们为什么毫无保留地告诉黎兆平?这属于一个审讯技巧方面的问题。每次审讯之前,他们都会开会研究审讯方案,研究后,他们觉得,黎兆平牵涉这件绑架案的可能性非常之小。黎兆平著要在被严密控制的情况下指挥一起绑架案,必须有一个前提,随时保持与外界联络。以黎兆平巨大的社会关系网,这件事显然不是不可能。假若黎兆平随时可以与外界联系,那么,整件事,就缺乏了一个必然的逻辑,那就是黎兆平为什么要干这件蠢事?既然他随时知道外面的消息,就一定知道,赵德良和彭清源都在为他当选党代表一事出力。此事一旦成
为事实,无论是陈运达还是龙晓鹏,就很难卡着不放人。既然可以通过正常途径出去,黎兆平又何必画这么大一条蛇足?再看周小萸绑架案,从头至尾,留下那么多破绽,显然不是高手所为。如果是黎兆平策划了这件案子,他会如此不小心?

  黎兆平可能与此案无关这样的结论,是龙晓鹏等人不希望得到的。他们正希望对手关键时刻的臭棋来赢回全局呢,恰在此时,对手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他们又怎么可能让省委办公厅知道此案仅仅只是一个案外案,与黎兆平没有丝毫关系?

  经过研究之后,他们决定充分利用此案。毫无疑问,黎兆林策划了此案,黎兆林是黎兆平的亲弟弟。长期以来受到黎兆平的多方照顾。而周小萸又是黎兆平案的举报人,谁会相信这样一起绑架案,会与黎兆平无关?关键时刻,受贿嫌疑又加上一个绑架嫌疑,黎兆平的心理防线,还能守得住吗?

  龙晓鹏见黎兆平不说话,知道他心里在评估此事,极大的可能,他根本不相信这一切,以为所有东西,都是龙晓鹏他们捏造的。

  龙晓鹏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只是推理,并没有掌握真凭实据?那好,我们给你看一段审讯录像。

  他向挥了挥手,那名女纪检干部开始操作电脑,不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画面。画面中,是几名公安人员审讯许乔生。   许乔生说,这件事与任何人无关,完全是我一个人所为。

  审讯员,你为什么要绑架周小萸?

  许乔生,我没有绑架她,是她自己从雍州来三亚找我的。我只是给她安排了一个地方。

  审讯员,那好,你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把她安排在那个地方?

  许乔生。因为她欠了我的钱。

  审讯员,她欠了你的钱?欠了多少?

  许乔生。六万。

  审讯员,你逃跑的时候,曾经打过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你们在电话中说了些什么?

  许乔生,我忘了,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电话。   审讯员,是吗?你大概不知道,你的电话被监控了吧?不错,你的驾驶技术很高,所以脱身了。可你不知道,你打了什么电话,说了些什么,我们全部有录音。你需要听一下吗?

  许乔生显然不太相信,眼睛都瞪大了。

  审讯员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好,我们来帮你回忆一下。

  录像资料中开始放录音,录音不是太清晰,连听带猜,还是能听清楚。许乔生在电话中说,兆林,不好了,出事了。

  黎兆林的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许乔生,这里有好多武警,还有警察。他们早已经埋伏在这里,差点抓住我了。   龙晓鹏再次挥了挥手。女纪检干部动了一下鼠标,录像结束,屏幕上显示的是电脑桌面。

  龙晓鹏问,怎么样?现在你想起些什么了吗?

  黎兆平还是不说话。他的脑子活动很快。这段录像是真是假,他难以确定。如果这帮人想栽赃陷害自己,完全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弄出这么段录像来。也就是说,这段录像,如果拿到法庭上,必须经过技术分析,确认没有经过技术处理,才能采信。

  龙晓鹏清楚他的心理活动,更进一步说,你还是不信,是吧?那好,我再让你看一段录像。

  他挥了挥手,屏幕上又开始出现画面。这次出现的是一辆车中的镜头,车中有几名便装警员,车子中间,坐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女人的模样很恐怖,脸上全都是伤。这种伤,并不像是人为伤,黎兆平不清楚这种伤是怎么造成的。因为女人的脸肿得很大,黎兆平开始并没有认出周小萸。由于车子在行驶之中,拍摄者应该坐在车上,汽车颠簸,镜头显得有点晃动。

  画面中的周小萸十分激动,她大声地说,我叫周小萸,是江南省人民医院的护士长。是黎兆平绑架了我。

  旁边有一位譬员说,你别激动。我们就是雍州来的。你最后那个报警电话将我们引到了这里。现在你得救了。

  周小萸说,你们快去抓黎兆平,是黎兆平绑架了我。   龙晓鹏再次挥手,画面又一次消失。龙晓鹏说,刚才那个是周小萸,你大概没有认出来吧?你可真够损的,人家怎么说,也是一个女人吧?你把人家弄到山里,关在黑房子里,剥光人家的衣服,让蚊子饱餐了七天。

  看到这个镜头,黎兆平真的彻底绝望了。

  会不会是黎兆林干了这件蠢事?他相信,完全有可能。虽说是两兄弟,兆林的智商比他低许多,加上又没有经历高等教育。复员后,黎兆平也曾一再要求他多学习,可是,他一是没有养成学习的习惯,二是黎兆平的经济情况不错,他失去了学习的迫切性。正是有了这一背景,黎兆林身上,江湖习气重,对社会的了解,非常片面。如果他认为绑架周小萸能够救黎兆平,哪怕
坐上几年牢,他也会干的。

  可他又哪里知道,如此一来,好心办了坏事,将整个事情搞复杂了,也使得黎兆平陷入了更大的危机。黎兆平已经想到,与此相关的案卷,一旦递呈上去,目前正在替他说话的人,肯定会全部噤声,包括赵德良、彭清源以及其他人,这些人,全都是政治人物,他们考虑问题的首要前提,是自己和安全。黎兆平个人的前途,只有和他们的政治前途紧密相连的时候,他们才会不顾一切出面帮自己。相反,黎兆平的存在,一旦威胁到他们的政治前途,就算是目前会有相当损失,权衡利弊,他们也会舍其重而择其轻。所谓其轻,就是壮士断臂,舍弃黎兆平。保住事情不进一步恶化。

  若真的出现这种局面,黎兆平能怎么办?他惟一能办的,仍然是保持沉默。他只要开口,在整个江南省,就可能掀起一场血雨腥风,那时,他便成了整个江南政坛的敌人。陈运达这些人,知道他的价值已尽,将不会再理他。相反,赵德良那边的人,会对他恨之入骨,一旦有机会,就可能拿他开刀。

  不错,此时的黎兆平,已经彻底崩渍了。另一方面,他也更加清楚,就算他们坐实了五十万的受贿额,那也不过是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而已。相反,他如果说了,很可能连命都搭上。在整个事件中,自己已经棋失几着,此后,再不能有任何差错了。

  此刻,惟一正确的也是他可以保住这条命的事,便是死活不开口。

  陈运达是个很刻板的人,也是一个工作狂,从来都不知什么叫业余爱好,或者说,他惟一的业余爱好,就是工作。

  曾经有一个领导说,去哪里找完人?陈运达就是。陈运达不抽烟,酒也只是看场合才喝,娱乐游戏一样都不沾,麻将二五八都不会,扑克牌连大小王都分不清。他的一生,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这话传开之后,有人给他加了一条:人家说,人在世上走,至少会喝酒,人在世上颠,至少要抽烟,人在世上活,至少会赌博。吃喝嫖赌抽,人生五大毒,四样都不玩,一样赛老虎。吃喝赌抽都不来的人,定会有一大强项,玩女人是高手。

  陈运达甚至不太爱体育运动,也没有唱歌跳舞下棋之类的爱好,直到过了五十岁之后,感到身体状况难以支撑每天十几小时的工作,才开始有意识地强迫自己锻炼,先后打过羽毛球、乒乓球、也学过游泳,对于这些项目,他都没有兴趣。没有兴趣是因为他老做不好,担心被人笑话。后来偶尔接触保龄球,第一球出手,便得了十分。教他的老师也说,他的平衡感觉非常好。从那以后,他才有了惟一的爱好。锻炼给了他诸多好处,因此,他将这个项目坚持下来了。

  不过,这个项目有些麻烦。九十年代中期,保龄球曾大热过几年,保龄球馆如雨后春笋。仅仅几年之后,风向转了,保龄球馆紧接着一家又一家关门大吉,全国绝大多数城市,连一家保龄球馆都没剩下来。整个江南省,还剩最后一家保龄球馆,这家球馆也仅仅只有两条球道,可以说,是专为陈运达的这一爱好而留。这间保龄球馆属于新乐门高级会所,而新乐门又是新城实业集团的二级机构,新城实业的老板,是陈运达的外甥古昌华。由此可知,为什么全国没有保龄球馆,新乐门却留了两条球道。这两条球道,甚至不为高级会员开放,也没有多少人有兴趣玩
这个,更多的时候,是陈运达的专场。

  新乐门坐落在雍华酒店,那也是新城实业的产业。表面上,这两条保龄球道归属于新乐门,可实际上,新乐门真正管理的仅仅只是三楼的娱乐城、三十四楼的洗浴中心和三十五楼的茶座,保龄球馆在顶层的三十六楼,整个三十六楼,只有那两条球道和休息室。新乐门高级会所的高管们,也并不完全清楚三十六楼的具体情况。

  三十六楼根本不对外营业,除了陈运达和陈运达带来的朋友,便只有古昌华偶尔在陈运达离开雍州市的时候,带人来玩一玩。只要陈运达在雍州,这个场地,就是为他预留的,不接待任
何人。每次,陈运达打完保龄球,便会来到隔壁的休息室。这是一个大套间,非常奢华,有一个可容纳十几人的会议厅,还有一个小会客厅,此外,还有专门的桑拿浴室和按摩床,甚至还有一间很豪华的办公室兼卧室。刚打完球,一身是汗,陈运达不会立即进桑拿浴室,而是在小会客厅里坐下来看电视。三十六楼有几名专门的服务员,其中一名服务员负责将每天的新闻联播录下来,只要陈运达进来,她就会熟练地打开电视机,播放给陈运达看。看完新闻联播,另一名服务员已经将干蒸房收拾好了。陈运达先去干蒸,接着湿蒸,再来到按摩床上躺下来,由古昌华在全国范围内为他选定的一名按摩师替他按摩。

  第120章

  偶尔,陈运达会带一两个人来到这里。其他的服务好说,只是按摩这一项,就得从楼下的洗浴中心再叫按摩师。

  今天,陈运达是和齐天胜一起来的。齐天胜唱歌跳舞是高手,打保龄球水平一般,主要是没兴趣。可毕竟要陪着陈省长,他不得不做做样子。陈运达打保龄球的水平很高,通常情况下,不是全中就是补中。齐天胜则不同,补第二球能中六个,就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当然,齐天胜的心事也不在打球,而是眼下黎兆平的案子。   陈运达打出一个球,叮哩咣啷一阵响,又是一个全中。周小萸已经找到了?他问。

  被折磨得不成样子。齐天胜拿起一只球,有些心不在焉地扔出去,结果滚进了沟里。他完全不在意,又拿起另一只球,说,绑架周小萸的那个人叫许乔生,是黎兆林的战友。许乔生不承认是绑架,只说是帮人家讨账。齐天胜将手中的球抛出去,只中了一只瓶。

  陈运达拿起一只球,试了试手,并不急于抛出去。替谁讨账?黎兆林?

  齐天胜说,许乔生不肯说出黎兆林的名字。

  陈运达再没有说话,而是专心地打球。他的心思,并没有全都用在球上,这次分瓶了,仅仅打中了五个。他想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补中,结果差了那么一点点,球滚到沟里去了。直到齐天胜将事情详细地介绍完很长一段时间,陈运达才说,这件事,最好能拿到明天的会上去。

  齐天胜立即说,这件事由你提出来不合适,是不是叫丹鸿秘书长来提?

  陈运达说,不不不,丹鸿提也不合适。他正要打球,完整地做了动作,却没有将球抛出,而是收了回来,又将球放回原位,对齐天胜说,我看这样,你去弄个材料,以专案组的名义上报政法委。我让政法委的先晖同志来提。

  齐天胜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仍然摆出一副虚心请示的姿态,问道,省长,你认为这个材料的立足点在哪里?

  陈运达说,文章你们去做。总之一点,读过这篇文章的人,一定要得到一个认识,此事是黎兆平操纵的。锁定一件事,黎兆平在经济犯罪嫌疑之外,又增加了刑事犯罪嫌疑。这件案子的关键,不在于法律上是否认定,而在于人心是否认定。

  齐天胜说,那好,我现在马上去找人弄。

  陈运达说,也好。我晚上给先晖同志打个电话。你明天一早送给他。

  第二天的会是雍州市党代会召开前,省委的最后一次预备会,虽然不是常委会,但因为绝大多数常委都参加,又有雍州市的一些重要领导人,也差不多相当于一次常委会。雍州市党代会
召开在即,省党代会也快了,对于赵德良来说,这是两个具有决定意义的会议,首先,彭清源如果此时出问题的话,便代表了他在江南省的彻底失败。此事的后患,还远远不止于此,那些人一旦成功地颠覆了彭清源的任职,接下来,肯定会直接对赵德良开火。到江南省工作已经三年,他很清楚这是一个排外情绪很浓的地区,江南省的班子稳不稳,第一步,就在雍州市的党代会,第二步,自然在省党代会。退一步说,就算市党代会上,彭清源胜了,但省党代会的代表,绝大多数不受赵德良掌握的话,他的工作局面,也是难以展开的。

  所以,赵德良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召开最后一次预备会,醉翁之意,十分明显。

  按照惯例,赵德良总是在所有成员到达之后,再由秘书唐小舟通知他。而在此之前,唐小舟会将有关文件资料以及赵德良的茶杯送进会议室。唐小舟将这一切安排好后返回办公室,赵德良已经做好了准备。

  赵德良问,人到齐了没有?

  唐小舟说。已经齐了。

  赵德良站起来,准备前去开会。

  唐小舟说,不过……显得欲言又止。赵德良没有注意他的表情,直接走到门口。唐小舟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赵书记,还有一件事。   赵德良停下来,问道,什么事?

  唐小舟说,会议室里多了一份东西。

  赵德良猛地愣了一下,停下来,问道,怎么回事?多了什么东西?

  唐小舟说,刚才,我在会议室看到,每个人手上拿着一份材料在看,你的位子上也有一份。我瞄了一眼,标题是《关于黎兆平涉嫌绑架刑事犯罪的报告》。

  赵德良思考了片刻,转身返回办公室,在办公桌后坐好,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份报告发给了每个人?

  唐小舟说,我不方便打听,但观察了一下,应该是有人摆在桌子上的,每个位子上都有。许多人显然看过了,所以议论纷纷。   赵德良不动声色,问,你都听到些什么议论?

  唐小舟说,我进去之前,听到里面很热烈,可我一进去,大家都不说话了。

  赵德良说,我知道了。唐小舟退出。赵德良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办公室,走到会议室。会议室里,大家正热烈地说话,见赵德良出现,顿时噤声。赵德良在当中的位置上坐下来,扫了一眼面前,面前是唐小舟早已经放好的茶杯以及大笔记本。在笔记本的旁边,还有一份材料。他顺手拿起那份材料,扫了一眼标题,耳朵却在捕捉四周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他能感觉到,整个会议里,那一瞬间静了许多。所有目光,显然集中在那沓材料上,大家甚至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他只是看了一眼材料的标题,便将材料放下,抬起头来,巡视一周。这次
,他没有看大家,而是看着大家的面前。正如唐小舟所说,这份材料,摆在每一位参会者面前。

  通常情况下,赵德良在扫视全场之后,会问秘书长余丹鸿,人到齐了没有,得到明确回答后,宣布开会。可今天,他并没有将目光落在秘书长身上,而是笑着说,谁有新段子?说个来听听。

  听了这话,大家全都呆了一下。段子在江南省官场,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这是因为陈运达非常喜欢段子,但凡由他主持的政府方面会议,往往以段子开头。如果他本人收到好的段子
,会在正式开会之前,拿出手机,仔细翻一翻,读给与会者听。久而久之,形成一种氛围,只要是参加陈运达主持的会议,大家都在事前积极收罗各种段子,然后在会前提供给陈运达。段子是中国社会一种极其特殊的产物,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被称为新民谣,当时的段子,主要集中对官场的讽刺和对社会上丑恶现象的鞭笞,如讽刺官场吃喝风的喝酒歌就唱道:小小酒杯真有罪,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夫妻背靠背。那时候的段子,是被严格限制在纸媒上出现的,第一次集中被印成文字,大概在贾平凹的《废都》里。到了上个世纪末期,手机开始普及,段子便冲破有关部门的封锁,在手机中泛滥起来。这道大坝总算冲开,许多段子,也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纸质媒体上。此时的段子,主要有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带色的,一部分是政治讽刺的。因为段子广为传播,并且在传播中产生利润,电信部门便高薪聘请专业人才创作段子。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陈运达喜欢段子,整个江南官场,便形成了一股收集段子的风潮。上一届省委书记袭百鸣对此非常恼火,多次公开表达自己的不满,说陈运达是段子省长,下面追着一群段子厅长段子市长。

  赵德良到江南省三年,从未对段子有过任何表态,也没有哪个人敢在他主持的会议上说段子,自然也没有人知道他对段子的态度。现在,他突然提出这么个话题,在座各位,均不明白他
的用意,气氛一度紧张。

  就在大家不知应对的时候,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先说话了。他很清楚,赵书记的这一提议太突兀,大家的思维没有从旧有习惯中转过来,如果不快点打破寂静,所有人都会尴尬。他拿出手机,一边翻查一边说,我今天刚好收到一个。吓唬人的四句话——小时候,妈妈说,狼来了。上学时,同学说,老师来了。结婚后,同事说,你老婆来了。现在,情人说,这个月没来。

  不知是段子不好笑还是大家仍然未能回过神来,全场没有一个人笑。   丁应平立即接过了话头,说,我这里也有一个。看看啊,是这样说的。若要一辈子高兴,做佛:若要一阵子高兴,做官:若要一个人高兴,做梦:若要一家人高兴,做饭:若要一帮人高兴,做东:若要两个人高兴,做爱。

  这个段子显然说得大家有共鸣,有人笑了,有人在评说。赵德良并没有给大家太多议论的机会,而是追着丁应平问了一句,对了,应平,我有一件事老早就想问你了,每次见了你又忘了。

  此话一出,大家刚刚冒头的对段子的兴趣,被迅速浇灭了。

  丁应平并没有出声,等着赵德良。赵德良说,你是学历史的,你对平王东迁怎么看?   丁应平一下子愣住了。今天赵书记怎么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刚刚提议说段子,现在又谈起了平王东迁。这哪里是开会?分明是聊大天嘛。丁应平迅速将自己的历史知识归纳了一下,说,平王东迁,是东周和西周的分界线。周武王伐纣建立周朝,国都设在现在的西安附近,称为镐京。靠近西部,所以史称西周。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之后,周幽王的儿子周平王姬宜臼将国都迁到洛阳,在东边,所以史称东周。

  丁应平当然还可以说一大堆,可现在是在一个极其严肃的会议上,他不可能在这里讲历史课,只能长话短说,草草地说了几句,算是应竹过去。   赵德良说,你这话没说到点子上。西京好好的,周平王为什么要东迁?这不是劳民伤财吗?

  陈运达原本不想涉及这些闲话,可在此时,他实在忍不住。整个江南省,陈运达被认为是春秋战国史的专家,曾经和省内几所大学研究先秦史的教授交换对春秋战国历史的看法,那些教授无不甘拜下风。陈运达没有正规上过大学,只是在文凭热的时候,通过电大弄了张文凭,后来又迫于形势,弄了张硕士文凭,两个文凭都是中文,与历史无涉。陈运达之所以对春秋战国史感兴趣,完全是因为《东周列国志》。   陈运达还是初中生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全国停课闹革命,大些的学生去造反,他只能跟着瞎起哄。也就是这时候,他的隔壁搬来一户人家,邻家有一个儿子,比陈运达大几岁,已经进工厂当了工人。邻居的儿子对陈运达这个造反派小头头不屑一顾,从来都不正眼看他。这让陈运达十分恼火,一再找他的麻烦。邻居总是以一种哀怜的眼光看着陈运达,让陈运达更加不爽。有一天,陈运达带着几个造反派将邻居堵在家里。

  陈运达质问他,你为什么对别人说我蠡得像猪一样,往鼻子里插根葱就以为自己是大象?你今天如果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就要对你家实行无产阶级革命。   所有的计划,陈运达全都想好了,所谓给予一个解释,只是他的一个托词,正所谓师出有名嘛。这种明显的骂人的话,还能有合理解释吗?陈运达的计划是,无论他怎么解释,都要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将他家砸烂。

  没想到,邻居丝毫不怯,反问道,我说错了吗?你不蠢吗?

  陈运达的手下大声叫嚷,这小子不识相,打。

  邻居冷笑一声,说,我说你是猪,自然是有道理的。猪不认识字。你认识字吗?假若你不认识字,那我说你和猪一样,有什么错?

  陈运达大声喝斥说,我是毛主席的革命学生,怎么不认识字了?

  邻居再次冷笑一声,手一伸,将手中的一本书送到他面前,说,是吗?那好,你把这本书给我读一读。如果能认出书中百分之五十的字,我算你识字。

  陈运达接过那本书,先看了一眼封面,书名是《东周列国志》。翻开内页,立即明白邻居何以这样说了,这本书是繁体字。他原本应该找个与革命有关的话题,将邻居的这次考校推掉,可又好强,不肯认输,大声地读起来。前面是一首诗,他生来不感兴趣,便跳过了,直接读正文:

  话说周朝,自武王代寸,即天子位,成康之,那都是守成主,又有周公、召公、田公、史夫等一班又臣甫政,真固文修武日,物追民安。自武王八甫至方王,见示不明,诸侯斤斤强大。
到九甫厂王,日虎点道,为国人所杀。此乃千百年民言之始,又虎周召二公周心力力,立太子立王,是宣王。

  这一段的原文是,话说周朝,自武王伐纣,即天子位,成康继之,那都是守成今主。又有周公、召公、毕公、史佚等一班贤臣辅政,真个文修武偃,物阜民安。自武王八传至夷王,觐礼不明,诸侯渐渐强大。到九传厉王,暴虐无道,为国人所杀。此乃千百年民变之始。又亏周召二公同心协力,立太子靖为王,是为宣王。

  陈运达不认输,所以连猜带蒙,有些字读半边,有些字没法读半边的,干脆跳过去。比如武王伐纣,伐字他不认识,看上去像个代,只不过多了一撇,所以读了成了代。纣字也不认识,
右边是个寸字,所以变成了武王代寸。成康继之,指的是周成王周康王继位。可继是繁体,他干脆跳了过去,不读。守成令主的今,也是一个繁体字,他再一次跳过。毕公的毕字,繁体上面是个田字,下面是个芈字。他干脆读成田公。史佚读成史夫,贤臣的贤字,又是繁体,被他读成了又臣。辅政的辅字不认识,读成甫,倒还相近。最离谱的,还是见示不明,诸侯斤斤强大。原来是觐字不认识,读了半边,礼的繁体不认识,认了左边的示字旁,渐渐的繁体,被他认了右边的斤字。

  他读到这里,邻居已经多次冷笑。他不服地说,怎么样?我读错了?此时,语气已经不再那么强硬。

  邻居说,你告诉我,武王代寸是什么意思?物追民安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斤斤强大?什么叫九甫厂王?还有,你能解释日虎点道吗?你能解释什么叫见示不明吗?

  陈运达毕竟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主,他正憋气呢,当时对邻居说,你敢不敢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再来读给你听。

  邻居说,那好,我就给你三个月。

  为了赌一口气,陈运达从邻居那里借来《东周列国志》,接着干了一件庞大工程。他弄来一个本子以及一部《新华字典》,将一部《东周列国志》全部抄了下来。每一行的上面,是注音,下面留有两行,分别对每一个字每一个词进行解释。这件事,整整花了他四个月时间,接下来,对照注音和注释阅读。如此一来,陈运达自然就读懂了这本书,读懂之后,他惊呆了。这是一本写古人谋略的书,原来,一个人有了知识和谋略之后,人生竟然可以如此精彩。三个月后,陈运达不再找邻居的麻烦了,而是向邻居拜师。从那以后,陈运达爱上了这本书,一遍又一遍阅读,前后不下二十遍。陈运达基本不读书,除了这一本。他一直觉得,自己将这本书读透了,哪怕是最小的细微末节,都有独到的理解。   第121章

  赵德良竟然主动提起这段历史,他觉得这是在向自己挑战,所以按捺不住。

  他说,平王东迁,是因为平王的父亲周幽王姬宫涅宠信褒姒,荒疏政事,导致了西周政权的崩溃。周幽王为了取悦褒姒,无所不用其极,做了很多荒唐事,其中最关键的两件事,一是烽火戏诸侯,一是废王后逐太子。褒姒不爱笑,周幽王为了让褒姒笑,想尽办法,千金买一笑。可是,褒姒天生没有笑神经,还是不笑,周幽王手下有一个奸臣,名叫虢石父,他替周幽王出了个烽火戏诸侯的坏主意,周幽王一试,褒姒果然笑了。周幽王见这个办法可行,就一次又一次点燃烽火,诸侯们见烽火燃起,以为京城有难,点兵救难,可赶到烽火台前的点兵场一看,原来是周幽王和褒姒在那里玩耍,褒姒哈哈大笑。诸侯们大怒,领兵而回。后来,申侯联络西戎进犯京城,周幽王命令点烽火,诸侯误以为又是周幽王和褒姒在胡闹,不来勤王了。这就是历史上烽火戏诸侯的故事。申侯为什么联络西戎进犯京城?这又与周幽王的另一件荒唐事有关。为了取宠褒姒,周幽王答应废掉王后申姜,立褒姒为王后,废掉太子姬宜臼,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姬宜臼被周幽王驱逐到申国。申侯是王后申姜的父亲,姬宜臼的外祖父。对于周幽王的荒唐之举,申侯大为气愤,联络了西戎、犬戎以及缯国等,想以武力逼迫周幽王收回成命,恢复宜
臼的太子地位。不料,西戎和犬戎背信弃义,并没有按照事先议定的盟约执行,而是杀死了周幽王和太子伯服,活捉了褒姒,血洗了京城。整个西部,在诸戎的掌控之中,平王无奈,才东迁洛阳。

  赵德良立即接过了话头,说,不错,历史教科书确实是这样写的。历史这种东西,是成功的人写的,而不是失败的人写的。所以,教科书的真实是不是历史的真实?很值得打上一个问号。关于平王东迁这段历史,最近我看了作家黄晓阳写的一部书,里面提到一些观点,觉得很受启发。黄晓阳认为,平王东迁的历史,是被完全篡改了的。甚至有可能经过了二次篡改,第一次篡改者,是周平王姬宜臼,第二次篡改,很可能就是纪录了《春秋》的孔子。周之所以灭亡,是因为平王姬宜臼造了他父亲的反,他自然不会把自己写成一个造反派,一个弑父逆子,他要一力粉饰,所以,将历史改了一遍。接下来,孔子著《春秋》。孔子是个什么人?在此不需要深入地说,有两点,非常重要,其一,孔子不喜欢女人甚至恨女人,所以,孔子才会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在孔子看来,历史上有很多事,都是被女人坏的,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女人。其二,孔子是一个讲究周礼排斥改革的顽固派,所以,他才会说,克己复礼,惟此惟大。在孔子
看来,周幽王喜欢褒姒,是不可容忍的,因为喜欢褒姒而废王后逐太子,就更加不可容忍。所以,他在平王篡改历史的基础上,又对这段历史作了更进一步的篡改。

  赵德良拿起面前那份材料,看了看,又放下来,继续说,可这段历史,无论怎么改,改不了两个事实,第一个事实是,西周的灭亡,是因为平王宜臼联合他的外公申侯造反,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第二个事实是,平王造反成功了,可成功之后,无论是平王还是申侯,并没有得到他们想得到的。平王是得到了洛阳王室,可失去了天下。洛阳的周王室,只是一个留守政府
,权力已经走不出洛阳城。我们换个角度看看。周幽王宠爱褒姒这件事,落脚点是一句古话,红颜祸水。红颜真是祸水吗?就拿我们今天某些领导干部的*堕落来说,最后总免不了找一个借口,自己各方面都严于律己,只是坏在娶了一个贪婪的夫人。这种说词,有点滑天下之大稽。你一个领导干部,少说管几十人,多则管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人,你连一个女人都管不了,还能管理一个部门一个行政区?这不是笑话吗?既然你连一个女人都管不了,就只说明一点,你无能,尸位素餐。换言之,假若你的能力足以管理好几百万几千万人,宠爱自己的女人,又有何
错之有?正所谓无情并非真豪杰嘛,英雄也有儿女情长的时候,作为天子,情之所至,儿女情长,就算有错,那也是天子的错,与女人何干?相反,我们再看看宜臼和他的母亲申姜。周朝的法律规定,天子有正妻有次妃还有其他妃子。既然法律这样规定了,在法律没有修正规定之前,申姜和宜臼,就应该遵纪守法,就应该成为表率。可申姜呢?并非如此,不仅对褒姒恨之入骨,而且鼓动自己的儿子对褒姒进行百般打击。这是什么行为?是违法行为。一个心中无法的太子,能够成为未来的明君吗?显然不能。一个心中无法的王后,能够母仪天下吗?同样不能。既然如此,周幽王废后逐太子,就是依法行事,就是在维护法律的神圣和尊严,何错之有?至于烽火戏诸侯,我在这里就不展开分析了,从古至今,已经有很多史家研究论证了这事的不可能,有兴趣的话,你们可以去找来看看。说了这么多,我只有一个感慨,整件事,都是太子宜臼在违法乱法,但在修史的时候,却将屎盆子扣到了褒姒身上。这且不说了,只说这个姬宜臼,自己稀里糊涂干了蠢事,还以为是干了一件天大的伟业,结果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落得孤家寡人的晚景不说,将好好一个周天下给毁了。历史被宜臼篡改之后,使得这个东周的开国天子很显
得有些英雄主义情怀,可无论怎么改,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是一个千古罪人,也是一个自食其果的无知之辈。

  赵德良停下来后,大家全都没有说话,每个人都在思考。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番话,肯定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所指的。但究竟指什么?大家又一时想不明白。

  说到这里,我想再问大家一个问题。一个社会,什么最重要?赵德良说过这句话,再一次看了看大家,竟然没有一个人回答。他显然也不需要别人的回答,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他说,你们很可能会说,法律最重要。现在是法治社会嘛,法律是一切的根本。但是我要说,这种观念是错的。不是法律最重要,而且社会秩序最重要。法律只不过是维护社会秩序的工具。什么是社会秩序?我的理解,主要有两大部分,一是社会的结构秩序,一是社会的行为秩序。当然,还可能有别的秩序。社会的结构秩序又包括很多方面,比如行政结构,伦理结构等。在*列宁主义理论中,这被表述为上层建筑。法律,只不过是维护上层建筑的工具。

  赵德良喝了一口水,接着往下说。这个伦理结构,是个很有趣的东西。中国是一个非常讲究伦理结构的国家,过去,我们讲天地君亲师,这就是在强调社会的伦理结构。现在不讲了,天地君亲师,被认为是封建伦理,被砸烂了。我们不说是封建伦理还是别的什么伦理,这是理论家研究的事,太深奥了,一下子我们也说不清楚。我们只看实际中的例子。有一种现象,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在一个家庭结构中,秩序是非常重要的。这个家庭中,必须有一个顶梁柱,而这个顶梁柱,也必须是父亲,绝对不能是母亲。你们可以仔细回想一下身边的家庭。一个家庭中,如果父亲非常强势,这个家庭的子女,就一定非常团结,也同样非常强势。相反,如果这个家庭的母亲非常强势呢?在对内上,这个家庭中的男人,肯定弱势。在对外上,这个家庭所有
的事,全都是女人出面。而别人看待这个家庭,也一定是同情的认可。我们这代人,家里都有很多个兄弟,凡是多兄弟的家庭,如果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人,这个家庭就一定会兴旺。如果父亲不成器,长兄能够顶天立地,将几兄弟紧紧地团结起来,这个家庭,同样可以撑起一片天。只有父亲和长兄都不在了,老二才可能顶上天,撑起这个家。父亲或者长兄仍在,但都不成器,就算下面的兄弟中,有某一两个人非常出色,这个家,也一定是四分五裂的。你们回想一下自己周围的家庭,看是不是这个情况。我没有仔细研究过,这到底是一种什么规律,也没有看到与此相关的理论。不过我想,这其实是一种社会秩序的体现。由家庭联想到一个国家,联想到东西周。西周的周幽王,就好比一个家庭的父亲,周平王就是长子。无论周幽王是个好父亲还是坏父亲,周平王造了父亲的反,肯定是个坏长子。这个长子坏了,他的兄弟姐妹就乱了,哪怕有一两个成器的兄弟,也撑不起周朝天下了,西周过渡到东周,并且发展到后来的春秋乱象,战国烽火,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第122章

  赵德良挥了挥手中的那份材料,谁也不知道他这些话是有意针对这份材料,还是仅仅因为情到深处,将那份材料当成了一个随手可即的道具。

  他说,我们现在说,建设和谐社会,什么是和谐?社会秩序的和谐,我看就是最大的和谐。小到一个家庭是如此,大到一个国家一个省,也是如此。我们制定了很多的法律法规,这些法律法规起什么作用?就是维护这个秩序的,就是为了维护我们社会的和谐的。这才是我们社会稳定的根本,是基础中的基础。失去了这个秩序,我们的社会,就不可能稳定,就会出现一个又一个周平王,出现一个又一个反秩序的造反派。我们有些同志,连最起码的社会秩序都没有想明白,就想当造反派,当周平王,这是非常危险的。周平王造他父亲周幽王的反时,大概从来都没有想到,他破坏了社会秩序,其他人也会如法炮制,将社会秩序不当一回事。结果也正是如此,东周一开始,就出了一系列造反派,晋国搞扩张,卫武公占山为王,郑庄公更离谱,将个东周搞得鸡飞狗跳。楚国就不用说了,搞的是封建割据。根子在哪里?全都在周平王那里,你不对人家讲社会秩序嘛,上行下效,人家凭什么对你讲社会秩序?说到这里,我觉得,我们的每一个同志,都要好好思考一下社会秩序这个词,思考一下这个事。我们的同志中,有没有不讲社会秩序的?有没有社会秩序的破坏者。我不能说没有,恐怕还大有人在。整天不是考虑怎样将工
作做好,而是考虑怎样将社会秩序颠覆,怎么把自己的上司搞掉,取而代之。我不是说,你想被提拔就是不好,就是破坏社会秩序,不是。每一个希望被提拔的同志,我都能理解,关键在于,你通过什么样的途径得到提拔?你是通过自己的努力通过自己的政绩得到肯定和提拔,还是通过阴谋诡计得到提拔?这就是建设者和破坏者的根本区别。你也不想想,就算你的阴谋诡计一时得逞,能够一世得逞,能够永远得逞?**说,要阳谋不要阴谋。这句话,我们有些同志,应该好好地想一想,认真地检讨一下自己。不要以为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我不说在座的有多少聪明人,更不是说我就是聪明人。我想提醒大家的是,我们的上面,还有党和国家,有*中央,那里集中了一大批精英。他们看不出谁在玩阴谋诡计?他们会容忍下面那些小小的阴谋诡计一次又一次得逞?我告诉你,绝对不会。我要告诉你,我们的党中央,肯定比你比我聪明,谁是社会秩序的维护者谁是周平王,他们看得非常清楚。

  至此,大家才恍然大悟,赵德良书记绕了一大圈,落脚点原来在这里。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嘛,谁都明白了,陈运达在背后玩小动作,曾经搞走了一任书记,现在故伎重施,想搞走另一
任书记,可这任书记明白表示了,要搞我?没那么简单,你那点小阴谋不顶事,要来可以,来阳谋。

  以省委书记的权力和威严,这话可算说得已经够重,几乎是所有该说能说的,全都说了,明示也好,暗示也罢,等于已经向陈运达摆明了态度:我赵德良不屑于玩你那一套,你也别指望我是周幽王而你是周平王,那一套在我这里没用。另一方面,赵德良又没有完全指明,显然是留有余地,态度也已经明确,只要你陈运达真正懂得社会结构秩序的重要性,好好地扮演你现在的角色,别做一些无畏的梦,我也不至于和你撕破脸。毕竟,大家都在这个官场,现在是上下级,将来每个人的造化,谁都说不准,正所谓该饶人处且饶人。

  赵德良见大家都沉默着,一言不发,便继续说道,话说到这里,我想继续说几句。我们一直在抓党风建设,喊了许多年抓了许多年,虽然有成效,但成效不十分明显。有些地方有些省市,成效明显一些,有些地方有些省市,成效就只能说差强人意。坦率地说,我个人认为,我们江南省,就是差强人意。为什么差强人意?根本在于班子,在于班子里有些人不是立党为公,不是执政为民,而是将权力蛋糕当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我多次讲过,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党风?六个字,正派、正心、正道。什么是正派?作风要正派,什么是正心?心要放正,要明白我们是在为党掌握权力,而不是在为自己和自己的小圈子掌握权力。什么是正道?简单地说,就是要搞阳谋不要搞阴谋,别敲错了鼓念错了经。这两三个月内,我们有两次重要会议,一次是下个星期的雍州市党代会,一次是两个多月后的江南省党代会。在这两个重要会议面前,有些同志,就很不正派很不正心很不正道,甚至可以说,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阴风阵阵。同志们啦,我说句语重心长的话,你可以认为我赵德良是聋子是瞎子是傻子,但是,你如果认为中央的主要领导同志也是聋子也是瞎子也是傻子,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真正的聋子瞎子傻子不是别人,恰
恰是你自己。你想搞家天下,你想搞小帮派,你想搞权力割据,搞得起来吗?你不看看,你头顶的是谁的天,脚踩的是谁的地?好好的太子不当,为什么要去当犯上作乱的姬宜臼?有些同志如果不信,我可以在这里说句话,就算你当成了姬宜臼,就算你造反成功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姬宜臼,能不能成为那个政不出洛阳的周平王。别说我看死了你,就冲你这邯郸学步,我就知道你甚至比周平王都差得远。

  绕了这么一大圈,陈运达算是清楚了,赵德良是在向自己下战书。他在心中冷冷地笑了一声,暗说,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有什么用?过江龙还能斗得过地头虫?那真是天下奇闻了。书呆子就是书呆子,以为你是刘邦你是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你差得远。

  原本,陈运达的计划是由罗先晖在这次会议上抛出黎兆平涉嫌绑架案的,那样,他就可以从旁插言,回旋余地也大一些。没料到会议开始之前,赵德良会来这一套,在陈运达看来,赵德良这是撕破面子,和自己叫板了。既然你不讲情面,我又何必和你客气?他当即拿起面前的那沓材料,说道,德良同志刚才的一番话,很有意义。回去之后,我还要将平王东迁的历史,好好地研究研究,认真学习,深刻领会。一定要结合我们今天的社会现实,结合我们江南省的社会现实学习和领会。举一反三,集思广益,将学习落实到我们的党风廉政建设上面,落实到我们的和谐社会建设上面。说到和谐社会,我有一点联想,联想到这一份材料。他举了举那份材料,又在大家面前划了一道圈,说,刚才我一走进会议室,就看到大家的桌上放着一份材料。我还以为是会议发的材料,因为德良同志还没到,我就看了看这份材料,看得我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刚才德良同志不是强调我们江南省的党风建设吗?我一边听一边在想,这件案子,就很能体现
江南省的党风。我听说,这份材料中谈到的黎兆平,一个多月前被双规了。就在他被双规后,有人在背后活动,要选他为党代表。结果呢?党代表候选人选举还没几天,又出了这么一起绑架案。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内幕?我想不清楚,会不会与德良同志强调的党风有关?我非常怀疑。在此,我建议德良同志关注一下这件案子,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议一议。

  陈运达说话的时候,赵德良翻看着那份材料。陈运达的话说完了,大家再没有声音,显然都在等待赵德良表态。赵德良将材料往面前桌子上一扔,抬起头来,看了看会场,然后将目光停在陈运达身上,说,运达同志,你刚才的话,我有一点没搞清楚。你希望大家议什么?

  陈运达说,结合这件案子,议一议你刚才强调的党风建设呀。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赵德良问,你是指这个案子本身,还是指这个案子以外的某些东西?

  陈运达说,既是这个案子本身,也包括这个案子以外的某些东西。这个案子本身,有些什么?其一,黎兆平因经济问题被双规,在这种大背景下,黎兆平却被选为宣传口的党代表候选人。其二,就在党代表选举期间,举报人被绑架,而绑架者是被举报人的弟弟。

  赵德良挥了挥手,制止陈运达继续往下说。在陈运达停下来之后,他才挥了挥那份材料,说道,我感到非常震惊。请大家注意,我用的词是震惊,而不是奇怪或者别的什么。我为什么震
惊?我不知道大家是否全都看了这份材料,我也不知道在座各位是否全都知道黎兆平是个什么人。

  第123章

  他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口气开始严厉起来,今天这个会,是一个特别的会。虽说不是常委会,可也和常委会差不多。我们江南省的省委常委,绝大多数都在这里。我们今天的议题,是讨论即将召开的雍州市党代会。就在这样一个极其重要的会上,出现了这么一份材料,这是什么意思?这样一份材料,是怎么堂而皇之地放进这个会议桌上的?黎兆平是什么人?是省委委员还是常委?是皇亲国戚?都不是,黎兆平只是省广电局下面一个二级频道的总监,一个正处级干部。一个正处级干部,涉嫌经济犯罪也好,涉嫌绑架也好,怎么够格拿到这个会议的桌面上来了?

  陈运达打断了赵德良,说,德良同志,有些情况,你可能不清楚。这个黎兆平,情况比较特殊,和省里很多领导同志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不怕坦白地说,在没有出现这些事之前,我本人对黎兆平的看法是很好的,我们的私交也很不错。不仅仅是我,在座就有不少同志,和黎兆平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至于到底好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好到了同穿一条裤子,同睡一张床,那就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正因为有了这一原因,下面的同志办案遇到了很大阻力。

  赵德良说,就算好到了同穿一条裤子同睡一张床,那又怎么样?春和同志,你是纪委书记,你说,有什么关系能凌架于党纪国法之上?先晖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主管全省的政法工作,你说说,我们的司法机关,到底是党的司法机关,国家的司法机关,还是某个人的司法机关?还有应平同志,你是宣传部长,你是我们江南省委的宣传部长,还是他黎兆平的宣传部长呀?

  赵德良停了一下,会场里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他继续说下去,运达同志说得好呀。这件案子,确实是最好的党风建设的反面教材。不过,关于此事,我和运达同志的理解有点
不同。我个人觉得,此事所反映出的党风不正,恰恰体现在这么一件案子,竟然送到了这个会议上来这件事情上。刚才我提到了秩序理论,一个家庭如果没有秩序,家庭就乱了;一个社会如果没有秩序,社会就乱了;一个单位如果没有秩序,单位就乱了。一个处级干部的案件,竟然送到了这里,像小字报一样摆在常委们的桌子上,这是什么秩序?这不是秩序,这是阴风,是破坏秩序。有些同志,不是希望将这件案子拿到大会上来讨论吗?那好,我们就来讨论讨论。我先发个言,我说完之后,你们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刚才我已经说了,我们江南省,是中国人民的江南省,不是某一个人的江南省。我们有省委,有省政府,有省人大,有纪委有政法委有公安厅有法院检察院。黎兆平只是一个普通的处级干部,有罪没罪,那不是我们在此讨论的事,那是司法机关的事,是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的事,这是他们的职责范围,他们最有发言权。我个人认为,这件案子,最值得关注的,恰恰是我们的执法机构在执法过程中所应该遵循的程序问题。如果我们江南省司法机构在执法过程中,执行程序是乱套的,那么,我们的常委们,就需要好好地讨论一番了。   赵德良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为什么这样说?道理很简单,如果我们的执法机关不是在按既定程序办事,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执法机构,已经不是**的执法机构,已经不是江南省的执法机构,因为它根本不按**的执法程序办事嘛。不按**所制定的执法程序办事,那你按哪个党制定的执法程序在办案?国民党的执法程序?还是其他什么党的执法程序?不是我危言耸听,一个处级干部的案子,竟然送到了这里,这就是反程序的,就是破坏程序的。除了今天这件事之外,我还听到一些消息。我就奇怪了,黎兆平只不过一个处级干部,为什么有关黎兆平的事,会一
再传到我这个省委书记的耳里?会传到你们这些省长、副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耳里?这符合程序吗?说到这里,我就跳开一点,说说另一件案子,雍州新城的案子。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知道这件案子。这是一件什么性质的案子?党纪国法案?国际间谍案?还是别的什么重大案件?都不是,只是一起治安案件。如果按照级别管辖,这只是一起区公安局甚至是派出所处理的案件。可就是这么一个案件,报告送到了我这里,要我签字。我觉得莫名其妙,哭笑不得。为什么莫名其妙,为什么哭笑不得?因为上面有我们很多党政高官签的字,画的圈圈。一个派出所长管辖的案件,为什么需要我这个省委书记签字画圈?这就是程序混乱,说得严重一点,就是我们江南省存在的事实,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阴风。为什么会一再出现这种破坏程序的事?难道不值得我们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我还听说,对黎兆平进行双规,省纪委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事,春和同志在这里,你知道这件案子吗?春和同志?

  夏春和摆了摆头,说,我问过几位副书记,省纪委肯定没有立案,更没有委托执行。

  赵德良又转向彭清源,问道,清源同志,这件案子,是你们市纪委执行的,你这个市委书记,知道这件事吗?

  彭清源说,我问过李福同同志。李福同同志说,他得到的消息是,上面交办的。但是,他们在市纪委没有查到交办的相关手续。

  赵德良转向省检薛有天检察长,有天同志,你这位检察长,签字画押了吗?

  薛有天也说,没有。我事后才听说这件事。我了解过,省检和省反贪局,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赵德良说,你们负责司法口的同志应该比我清楚吧?一个干部被双规了,可省纪委和省检察院,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市委和市纪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符合法定程序吗?如果不符合,里面会不会存在什么妖风?这是按哪个党的办案程序执行的?你们纪委知道吗?检察院知道吗?我还听说,黎兆平被刑讯逼供,是不是真的?如果是,那么,这就是我们应该讨论的
事了。我们的执法队伍怎么了?为什么如此胆大妄为?为什么敢公然违反执法程序?是普遍现象,还是个别现象?如果是个别现象,有党纪国法在那里。可是,同志们啊,坦率地说,我有一种深层的忧虑。我忧虑什么?我忧虑这种违反程序的行为,并不是个别行为,而是普遍行为。这就不得不引起我们高度重视了。

  说到这里,赵德良喝了一口水。他是故意留下这个空档,等着陈运达的反击。可陈运达显然没料到赵德良如此犀利,一时没有找到反击的突破口,不得不沉默着。赵德良轻轻敲了敲面前
的材料,继续说,运达同志提到了这份材料。我不知道这份材料是怎么送来的。这件事,我想也没有了解的必要。说到具体案件,既然运达同志说了,也有材料送到这里来了,我作为班长,表达一下个人意见。黎兆平只是一个处级干部,该哪个部门管,你们去管,并且管好。但是,围绕这一案件所出现的种种违反执法程序的事,省委应该高度重视和警惕,尤其是纪委和政法委,应该查清楚我们的执法机关,是否存在严重越权行为,是否存在极其恶劣的违法乱纪行为。我建议,由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商量一下,是不是组建一个班子,对全省执法过程中存在的违法乱纪行为,违反程序行为,进行一次全面摸底。有关这份材料这个案子,今天就到此为止,等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将全面情况摸清之后,省委常委再开专门会议研究。这是我个人的意见,你们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

  虽然陈运达事前有一番安排,某些人也准备了一套说词,但在赵德良说过这些话之后,他们发现,自己的说词竟然全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提到桌面了。相反,赵德良所说,有理有据有节,他提出对全省执法机构是否存在违法乱纪行为进行一次全面调查,符合一省法制建设的大局,没有任何人能够驳倒他。所以,他的话结束之后,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些感情上和赵德良亲近的人,或者主观上并不靠近两人中任何一方的人,都觉得赵德良所说是对的,纷纷表示认同。

  陈运达没料到,这件事竟然会搞得自己如此被动。在此情况下,自己如果不说话,其他人肯定说不出话来。可自己说话,怎么说?赵德良的每一句话都符合他的省委书记身份,也有法理依据。其他人表态的时候,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着,最终,还是决定不正面反驳赵德良,而是说,德良同志的话,高屋建瓴,意义深刻。我完全赞同德良同志的意见。在德良同志意见的基础上,我还想补充一点。经德良同志一提,我确实感到这件案子中,有很多不合程序的事。只要是不符合程序的,就一定要查,一查到底。我赞成德良同志的提议,迅速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执法程序大检查。程序正义,才是一切正义的前提嘛。同时,我想提请注意,执法程序检查的时候,要善于抓住主要矛盾,主要问题,突破重点。比如说吧,黎兆平人已经被双规了,却被选为党代表候选人,这件事就完全不符合程序嘛。要不要查?我看一定要查。看看是谁在破坏我们的党风破坏我们的法制。

  赵德良立即接过了话头,说,运达同志的意见很好很重要。党代会和人代会,是我们的最高决策会,如果在党代表和人大代表选举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违法行为,我们必须一查到底。
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先晖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我们这些人中,你是法律专家。你说说,被双规的人,有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罗先晖很清楚陈运达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很清楚他挤走上一任省委书记的过程,对于他和赵德良之间的微妙关系,罗先晖同样清楚。他一直想在他们两人之间搞平衡,既不得罪这个也不得罪那个。可这件事做起来真是不容易,身为政法委书记,级别比他们两人矮了一截,却又是省委常委,在常委会上有关键性一票,所以,他总是被两个人你拉过来我拉过去,弄得他无所适
从。既然赵德良书记点到了自己头上,他不得不据实说明。

  他说,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双规只是调查,不是定案。定案需要经过司法程序,也就是要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或者法院宣判。

  赵德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和普通犯罪一样,只要法院一天没有宣判,就不能定罪,就是无罪的?

  丁应平接过去说,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是公民权的一部分。就算法院宣判了,只要不宣布剥夺政治权利,也就是没有被剥夺公民权,仍然享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赵德良问罗先晖,先晖同志,是这样吗?

  罗先晖说,理论上是这样的。

  赵德良说,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说,黎兆平被选为党代表候选人,程序上并不存在问题?

  罗先晖说,是的。他有被选举权。

  赵德良转向陈运达,运达同志,你的意见呢?

  陈运达没好气地说,我没意见。

  赵德良说,那就这样定了,我们改时间再听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就这件事的专题报告。今天的会跑题了,跑一跑也好,至少让我们知道一个残酷的现状。好了,有关这一点,就此打住,我们现在正式开会。

  第124章

  眼下这事,真不知从何处着手,舒彦决定干脆不想,回家吃饭。

  她也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长时间没回这个家吃饭了。想一想,心中还真有无限愧意。舒彦有多处住房,一处是丈夫单位按级别分给他的住房,另一处是她当法官的时候,省高院分给她的。此外,她自己买了几套房子,一套复式公寓,一幢连排别墅。另外有几套法院拍卖的公寓房。连排别墅在城市的边缘。住宿并不方便,除了节假日,他们并不住在那里,而是住在复式公寓里。公公是副厅级,按照相关待遇,有一套四室两厅的住房。公公在台上的时候,人来客往,家里的房子就显得小,自从挂了个顾问的虚职之后,家里的客人全部消失了。公公只有一儿一女,女儿一家在国外,四室两厅只有两个人生活,显得特别空荡。婆婆因此提出要求,孙女曹舒红跟在两位老人身边。舒彦两口子,每星期至少得回去住两次,平常如果没有什么应酬,就回家吃饭。

  舒彦从未认真对待此事,在她看来,只要丈夫回去应卯就行了,自己回不回关系不大。一个月,她都难得过去住上一晚。至于回到那边去吃饭,倒还间或有之,但也很难保证一个星期有一次。回过头想想,自从接手黎兆平的案子,忙得昏天黑地,别说回婆婆那边吃饭睡觉,就算是自己的家,也回去得少了,更多的时候。她住在三十八楼的那间办公室里。   走到路上。接到丈夫的电话。他问,你在哪里?

  她说,正准备回家吃饭。

  他说,那好,我马上回去。

  舒彦的丈夫曹能宪高大魁梧,属于那种汉子气十足的男人,符合绝大多数年轻女孩梦中情人的标准。大概正因为这一点,舒彦才会在家庭压力之下,背弃黎兆平嫁了他。然而,这样的男人是不保险的,你喜欢别人也一样喜欢。婚后的舒彦,半点安全感都没有,曾经有好多年,整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天天要查丈夫的衣袋和包,后来有手机了,天天要查他的手机短信和通话记录。那些年,过得苦不堪言。刚结婚那几年,舒彦显得有些冷感,对性几乎没什么要求。直到生了孩子之后,性似乎突然觉醒了,变得强烈起来。然而,丈夫却常常夜不归宿,就算回来
,也已经精疲力竭。一个月,往往捞不到一次这样的机会。加上他们不断闹矛盾,就算勉强在一起,也没有多少情趣。

  有一次,舒彦和法院院长一起出差,接待单位请吃饭,院长喝醉了。接待单位将他们送回宾馆便走了。舒彦的酒同样喝了不少,但酒量比院长略大一些,虽已经有了状态,却又不得不留下来照顾院长。院长吐得很厉害,衣服和床上,到处都是。舒彦不得不将他的衬衣脱了,替他洗。没想到,院长吐过之后,清醒了,一把抱住了她。她自然会挣扎,这是女人的本能。可她越
挣扎,他越兴奋,加上她没有穿对衣服,下面穿的是裙子,他的手轻易就突破了她的防线。她立即将自己的双腿夹紧,不让他的手进入。可他的另一只手,却向上伸。她扭动着身子,想挣开,却放松了下面的防御,被他趁虚而入。

  不知是因为她太长时间没有经历,还是他喝了酒的缘故,那天晚上,她显得特别兴奋。尤其特别的是,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似乎完全不是以前的了,常常充满了渴望。遇到有人挑逗她,半推半就,也就同意了。

  这么多年来,她和丈夫的关系,连她自己也说清楚是夫妻还是情人。丈夫在外面有什么花花事,她也不闹了,偶尔两人有一次夫妻生活,感觉还挺不错。就算是没有,十天半月见一次面,也能相敬如宾。

  回到家,舒彦先去洗澡,刚刚洗完,婆婆已经将饭菜端上了桌,丈夫也已经回来了。他是从饭桌上下来的,喝了酒,带着一股酒气。他往桌边一坐,婆婆连忙起身去拿碗筷。

  舒彦闻到他身上的酒气,问他,你什么时候喝的酒?

  他说,刚刚坐上桌,才喝了两杯。

  舒彦说,刚才,你是在酒桌上给我打电话?

  丈夫说,我在酒桌上听到一个消息,说黎兆平策划了一起绑架案,案子已经破了。是不是真的?   舒彦说,这件事,与黎兆平无关,是他那个混账弟弟干的。

  他说,他怎么有这样一个弟弟?这不是添乱吗?

  舒彦和曹能宪上次谈话后,这个家庭,显然明白了厉害关系,大家不再劝说舒彦,甚至不再给她压力,彼此保持着一种默契。

  公公说,你怎么肯定就不是黎兆平干的?而且,就算不是他干的,他正双规呢,这种事,人家还不栽到他的头上?他说得清楚吗?

  丈夫说,昨天听说,黎兆平被选为党代表,我还以为,这件事就快过去了。今天又听到他策划了一起绑架案。就算你说与他无关,是他弟弟干的,可这件事,他能说得清楚吗?如果提到
省委,党代表的资格,可能会被取消吧?这样一来,事情不是又变得复杂起来了?

  提起这件事,舒彦也是一肚子火,说,真不明白,他怎么有这么个蠢弟弟。

  婆婆说,那正好,你该做的已经做了,他们自己把事搞砸了,与你无关,你趁这个机会,抽身出来算了。

  公公说。抽?怎么抽?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没有可能再退了。

  婆婆不明白,公公更进一步解释说,今天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大老板和二老板干上了。整个大院,都在传这件事。听说大老板发了很大脾气,看来,大老板为这件事说话了。

  这是内幕消息,公公在高层,自然提前知道了。舒彦还一直为此担心,怕那些大人物在出了周小萸绑架案后明哲保身,现在看来,坏事倒是变成了好事,把赵德良逼到前台来了。舒彦有过一番评估,绑架案的事,一旦提交给省委办公厅,黎兆平的党代表资格,肯定得不到确认。如此一来,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等于做了无用功。不仅如此,那些人借此机会,大举进攻,下一步,很可能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自己是真的可能陷入困局了。再评估一下自己这边,最好的结果,是黎兆林投案自首,赵德良和彭清源仍然在幕后支持。有了这两大精神支柱,她还可以勉强干下去,如果他们退了,自己独木难支,往后的路,就更不知道该怎么走了。这件案子,会让赵德良走到前台,确实是她没有料到的,坏事,反倒在一瞬间变成了好事。这世事的莫测,真是有趣。

  舒彦问公公,赵书记在会上说了些什么。

  公公说,大院里私下里在传,不知是不是真的。大老板走进去之后,立即说,谁说个段子?罗先晖说了一个,接着丁应平也说了一个。大老板就说,应平同志,你是搞宣传的,你说说,平王东迁是怎么回事?丁应平说了几句,很简单,说是东周和西周的分界线。大老板说,这个太简单了。大老板提这个话头是有意的,他当然知道,陈运达自称是先秦史专家,每次和一些教
授谈论先秦历史,那些教授都败在他的手下。其实,哪里是那些教授说不赢他?是人家没有他的官大,让着他。大老板说,周幽王废后逐太子,就是依法行事,就是在维护法律的神圣和尊严,何错之有?整件事,都是太子宜臼在违法乱法,但在修史的时候,却将屎盆子扣到了褒姒身上。我们有些人,想学周平王,想搞家天下,想搞小帮派,搞得起来吗?你不看看,你头顶的是谁的天,脚踩的是谁的地?好好的太子不当,为什么要去当犯上作乱的宜臼?有些同志如果不信,我可以在这里说句话,就算你当成了宜臼,就算你造反成功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宜臼,能不能成为那个政不出洛阳的周平王。别说我看死了你,就冲你这邯郸学步,我就知道你甚至比周平王都差得远。

  曹能宪说。赵书记这是在敲山震虎嘛。

  公公说,敲得好,震得妙。陈运达这个同志,以前还是很不错的,可自从当上了高级干部,变了。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就连中央派来的一把手,他说赶就赶,说翻脸就翻脸。这哪还像共产党的干部?我看,赵书记这个人,有理有节,有章有法。陈运达想斗赢他,怕不容易。

  曹能宪问,这次常委会,有没有讨论班子问题?

  公公说,这次没有,可能过几天吧。有可能在雍州市党代会以后。

  曹能宪说,以你看,我到底有没有希望?

  舒彦终于插了一句嘴,说,多的,你不用想了。我们是绑上战车了。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如果赢了,我去找赵书记,至少给你一个正厅。如果达不到目的,你把我休了。话说回来,如果输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恐怕连现在这个位置都不一定有。

  婆婆说。为什么要你死我活?不能用别的办法吗?

  舒彦已经吃完饭,刚刚起身,电话响了。她拿起一看,是王宗平。她连忙拿着手机走到卧室,不一会儿出来,说,爸,妈,我要出去一下。   婆婆说,难得回来一次,又要出去?

  丈夫问,谁的电话?

  舒彦说,是王秘。我估计,今天的常委会后,大家都坐不住了。

  王宗平确实是坐不住了,坐不住的原因并非今天的常委会,而是因为黎兆林。

  舒彦赶到三十八楼,王宗平早已经要好了房间在那里等,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冷青。舒彦和冷青通过电话,并不认识,经王宗平介绍之后,两人免不了一番握手,说几句久仰或者舒小姐真漂亮之类的套话,然后坐下来喝茶。

  王宗平开门见山,问道,黎兆林现在在哪里?和你联系没有?

  舒彦说,没有,自从昨天晚上的电话之后,再没有他的消息。

  王宗平对此非常不放心,问舒彦,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被他们抓住?

  舒彦说,黎兆林这个人,我还是了解一些的。我估计可能性不大。

  王宗平说,你估计?估计有什么用?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已经给我们惹下够大麻烦了。如果再出错,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舒彦说,他毕竟当兵出身,大心眼没有,玩这点小心眼,应该没有问题。

  王宗平说。是就最好。

  舒彦更关心的,是高层的态度。她问,今天的常委会有什么动静?

  王宗平说,他们往每个常委面前放了一份报告,目的很明确,就是让兆平当不上党代表,也想用这种方法逼一逼大老板。不过,他们显然失算了,这一逼,把大老板逼到了前台。大老板已经发话,由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牵头,组织一个班子,对全省各职能部门执法过程中违反纪律和违反程序的现象进行调查。大老板高明就高明在,这个调查组不是针对黎兆平案件,而是针对不讲执法程序这种违规违纪现象。如此一来,陈运达根本无法反对。而这样一个调查组,既可以全面撒网,也可以重点进攻。我估计,最迟下个星期,调查组就可以正面接触龙晓鹏那些人。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公公到底是从侧面听说的,消息不全面。现在听王宗平说的重点,舒彦心中暗叫了一声妙。自己像没头苍蝇一般上窜下跳,百般努力,却又不得要领。赵德良呢,只轻轻一招,搞这么一
个执法程序大检查,便可一剑封喉。舒彦甚至想到了一种结果,面对省委书记的绝对权力,陈运达大概也不敢硬碰硬,最佳做法,是将所有一切,往龙晓鹏身上一推,让他来当替罪羊。赵德良毕竟还要和陈运达共事,也不想把事情做绝,肯定会退一步,彼此相安无事。如此一来,这一回合,就算是结束了,陈运达吃了个暗亏,却也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

  第125章

  此外,会不会有别的可能?陈运达毕竟是地头蛇,他手中还有牌未出,难道甘心就这样被赵德良一招致胜?陈运达如果不甘心失败?会采取什么样的策略?

  王宗平分析说,按常理分析,陈运达应该忍。但他不会。

  舒彦不解,问道,他为什么不会?

  王宗平说,政治不是军事。军事上可能出现遇强刚强的情况,那是以实力相搏。但政治往往遇强则弱,遇弱则强。也可以认为恃强凌弱。在官场,真正适用的是杀敌一千,自损五百。硬碰硬的结果,很可能是双方都捞不到好处。这时候,就需要忍。忍的艺术,其实是以时间换空间的艺术。然而,这个原则在陈运达身上恰恰不适用,因为他没有时间。   他这一样说,舒彦立即明白了。陈运达已经五十七岁,这一届结束,他就五十九岁了,那时再担任省委书记的可能,几乎不存在,很可能是到政协或者人大去养老。相反,如果现在上去,三几年后,还有可能再往上走一走,最终的位置,很可能就是全国政协或者全国人大,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他一定不会忍,而会拼。现在的问题是,他会怎样出牌?他手里有什么牌?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舒彦拿起一看,是陌生号码,立即接听,果然是黎兆林。舒彦并没有过多地与他说话,而是将电话交给了冷青,由冷青具体安排联络方法。然后亲自去接他自首。   新乐门三十六楼.陈运达和齐天胜一起打球。

  陈运达打出一个球,显然平衡和力度都没有掌握好,仅仅只打中了三只瓶。陈运达拿起另一只球,用毛巾反复擦拭,同时问齐天胜,你对今天上午的会,怎么看?

  齐天胜说,赵德良明显是在以势压人,什么平王东迁,秩序理论,谁不知道他是在指桑骂槐?

  陈运达说,他骂槐也好,骂柳也好,不是关键。

  齐天胜一脸虔诚地问,那重点是什么?

  陈运达说,重点是,赵德良已经出招了,我们怎样应招。政治是实力政治,而不是嘴巴政治,光耍嘴皮子,那是干不了政治的。只要我们能够拿出应招来,他就会被动.就会手忙脚乱。   齐天胜颇有些忧虑地说,赵德良搞执法程序大检查,这一招非常阴毒。表面上看,他是对全省的执法环境进行大检查,可实际上,却是指向黎兆平案的。这件案子,根本经不起查,一查就出问题。我估计,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最多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如果不能落实黎兆平的罪名,恐怕会出麻烦。

  陈运达已经打完了球,和齐天胜一起进入休息室。服务员早已经将蒸房准备好了,在这里等着他们。因为有外人在旁,两人的谈话,便转移了话题,换好衣服,进入干蒸房后,话题开始继续。

  陈运达说,我倒不担心执法检查。赵德良高传高打,我们可以釜底抽薪。比较麻烦的是你找的那些人的执行能力。一个黎兆平案,搞了这么长时间,竟然搞得这么被动。以这样的办事能
力,就算有再长时间,也一样难以出结果。这样的执行力,太成问题了。

  齐天胜说,对黎兆平,我们确实估计不足。这件事是我没有办好,我要检讨。

  陈运达说,检讨有什么用?关键是要效果。这就像打仗,战争一旦开始,就只有一个目标,消灭敌人。你不能有效地消灭敌人,就一定会被敌人所消灭。没有第二种选择。当初,我对你们的计划非常犹豫,为什么?就因为这场仗一旦开打,我们就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我听说你们之中,有些人还在想撤退,这是非常糊涂的想法。事到如今,还能退吗?往哪里退
?打不赢就跑,这是土匪的搞法,不是正规军。任何时候,逃跑主义都是机会主义,害死人。

  齐天胜说,你说得很对,我一定把你的意思传达给大家。不过,眼下的执法大检查,你还得拿出个具体办法。这是悬在大家头上的一把剑,这把剑不拿走,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陈运达说,你心里大概也着慌了吧。

  齐天胜肯定着慌,但他还不十分怕,他爱惜自己的羽毛,没有把柄让人抓,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这个官不当了,和那些一旦失败便可能坐牢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他说,我没有,我相信老板的能力,这点事,老板肯定能处理好。

  你少给我戴高帽子。缓了缓,陈运达又说,执法大检查的事,你要他们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赵德良如果安排别的人,我还真有点担心,夏春和和罗先晖这两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们绝对不敢和我作对。

  齐天胜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常委会上决定的事,他们不敢阳奉阴违吧。

  不敢也得敢。陈运达说,当然,我也不可能被动挨打,坐以待毙。你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这两个人。

  齐天胜颇有点不明所已,问道,我去?

  这两个人,都是党委口的,他是政府口的,根本不在一条线,行政级别虽然非常接近,可人家是省委常委,他不是。这两个人,理论上便是他的大领导。他去拜访两位领导,原则上有点说不过去。

  陈运达说,我反复想过了,这件事,只有你出面最好。别人,我不放心,也不适合。

  接下来,陈运达对他面授机宜。权力的艺术,就是驭人的艺术。怎么驭人?每个人都有优势有个性,你想掌握他的优势和个性?肯定不行,许多人的能力大得很,个性强得很,你想控制,反而会被他的这种能力这种个性所伤。只有一个办法,抓弱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就看你能不能发现,能不能抓住。发现并且抓住了他的弱点,就等于抓住了他的把柄,他就会对你服服帖帖,惟命是从。

  夏春和被认为是整个江南官场最会为人的人,他的个性并不鲜明,看上去,各方面都不错,又没有哪一方面最突出。对每个人,他都很好,却又从来不和任何人结盟。所有人都觉得夏春和是与人为善,这一辈子当定了老好人。可实际上,他心里有一本账,对形势的分析判断,有着别人所没有的清晰和透彻。

  陈运达说,夏春和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就是他的婚姻。夏春和的婚姻是一种典型的政治婚姻,而且是一种女性权重过大的政治婚姻。赵德良不是讲家庭伦理秩序吗?那些话,用在夏春和身上,再适合不过,这就是一个女性权重过大的家庭,在这样的家庭中,男人的地位是很低的,基本没有话事权。

  夏春和的父母都是教师,父亲头上还有一顶帽子,右派。夏春和的家在江南省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又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学生时代的夏春和,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高中毕业的时候,夏春和恰好赶上最后一届上山下乡。他在农村呆的时间并不长,刚刚下去不久,赶上了全国恢复高考,他参加了当年秋季的招生考试。但这次他显然没有:隹备好,就算准备好了,以他的右派家庭成份,也不可能被录取。此时,知青全部回城,回域后便待业,根本没有职位给他们。一九七八年,夏春和第二次参加了高考,并且上了录取线,但受到父亲右派身份影响,落选了。受到打击的夏春和情绪低落了一段时间,接下来得到一个消息,全国开始拨乱反正,纠正冤假错案,全国的右派,将全部纠正,恢复工作。受此鼓舞,夏春和再一次投入到复习之中。不过,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盲目,而是给自己制定了一个两年计划。当时,他的父亲是高中一年级班主任,他便跟在父亲班上听课,开始系统地回补高中课程。一九七九年,他也参加了高考,由于
这一年的题目特别难,加上并不是他的计划,他虽然考上了中专,却没有去读,放弃了。直到一九八零年,他果然一鸣惊人,顺利进入江南大学法律系。

  文革刚刚结束,社会大量缺乏高等人才,大学毕业后的夏春和,很顺利地进入省司法厅。不过,进入司法厅后的夏春和,过了一段颇为寂寞的日子。同时分到司法厅的有好几个人,大家全都是大城市的,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夏春和被淹没在这些人之中,并不显得出色。司法厅的隔壁是省歌舞团,夏春和闲得无聊,经常跑到歌舞团去看他们排舞。歌舞团有个舞蹈演员孙苹丽,舞跳得特别好。两人很快对上了眼,可惜的是,孙苹丽年龄太小,只有十七岁,纪律规定未满十八岁不准恋爱。

  正在这时,梁惠珍进入司法厅工作。梁惠珍是省副委书记的小女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的身边,有许多条件非常好的小伙子,她却看不上,只对夏春和一见钟情。

  第126章

  夏春和爱的是孙苹丽,对梁惠珍的追求,不冷不热。不仅梁惠珍看上了夏春和,梁母也很喜欢他,这母女俩便一齐努力。梁母一动,整个司法厅,全都动了。夏春和因此面临一种选择,到底是选择权力还是选择美色。其实,这种选择并没有太大的意外,绝大多数人,会将权力摆在第一位。

  夏春和与梁惠珍结婚了,可很快他就发现,这桩婚姻并不幸福,根本原因在于,高干家庭那种优越性成为了巨大压力。婚后,夏春和与别、苹丽一直秘密来往,他们到底是一直没有断过,还是后来某种机缘,使得两人又走到了一起,外人并不知晓。孙苹丽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这段婚姻仅仅维持了十九个月。在孙苹丽怀孕三个月后,她离婚了,后来再没有结过婚,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

  夏春和同梁惠珍结婚后,仕途自然顺了起来,先担任科长,后来担任处长,不久又下派到地区担任司法局长、公安局长,不久又提拔为地级市副市长、市长。其间有十几年时间,夏春和并不住在雍州,这就为他和两个女人的交往提供了便利。他和梁惠珍生的是个女儿,学习极其优秀,大学毕业后,由舅舅带到了美国,在美国发展得相当不错。夏春和之所以在政坛显得干净,与他女儿收入极高大有关系。

  孙苹丽的儿子后来也去了美国。是不是通过夏春和的女儿弄过去的,外人并不清楚。陈运达肯定地说,别、苹丽的儿子,其实就是夏春和的儿子,这孩子陈运达见过,和夏春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孙苹丽之所以不再婚,大概也因为这一关系。

  三年前,梁惠珍办了内退,去美国和女儿一起生活,基本半年呆在美国,半年呆在国内。而孙苹丽在馨园买了一幢单独别墅,那里就成了夏春和的另一个家,只要梁惠珍生活在国外,他
基本就住在那里。

  齐天胜实在忍不住,问陈运达,你说的,是不是文联那个孙苹丽?

  孙苹丽是文联副主席,齐天胜的老婆也是文联的干部,办公室副主任。齐天胜因此认识孙苹丽。一个极有魅力的单身女人。

  陈运达说,就是她。要不然,我为什么说需要你出面?你可以找一个晚上,和你爱人一起去拜访孙苹丽,然后非常巧地在那里碰到夏春和。夏春和一旦知道我们清楚他的这段隐私.绝对不敢和我们过不去。

  齐天胜大声叫妙,表示这几天就去馨固蹲点,一定让夏春和哑口无言。   陈运达说,至于罗先晖,也可以用这种敲山震虎的办法。不过,要稍稍给他一点压力。罗先晖也有一套别墅,在雍江居,当时的售价,四百多万,现在已经涨到七百多万了。以罗先晖的工资,一辈子也买不到这样一幢别墅。他和夏春和还不同,夏春和有一儿一女在美国,都很成功,在国内替他们买套别墅,是小事一桩。罗先晖的儿子不太争气,没混出个人样,不得不依靠罗先晖的关系,赚点小钱。罗先晖的这套别墅,是别人送的。一般情况下,罗先晖并不去这幢别墅里住,只有双休或者节假日,才到那里去住一两天。他往往非常低调,不用自己的车,而是
用老婆单位的车。陈运达让齐天胜准了罗先晖在那幢别墅的时候,上门去拜访,名叉上是汇报工作,实际上是暗示罗先晖,我知道你在这里。不过,对待罗先晖还不能像对待夏春和,仅仅这样拜访一下,效果不一定明显,还得有后着。后着就是让龙晓鹏去找罗先晖送礼。可以由齐天胜先去,两人谈着的时候.龙晓鹏提着礼品出现。

  齐天胜有点担心,问陈运达,罗先晖如果见他在场,将龙晓鹏轰出去怎么办?

  陈运达摆了摆头,说,不会。龙晓鹏和罗先晖很熟,过年过节,总是到他家送礼的,从来没有缺过。你以为龙晓鹏靠什么升起来的?罗先晖是龙晓鹏的岳父一手培养起来的。而且,罗先
晖这个人很贪,多大的钱,他都敢收,何况一点小意思?

  齐天胜想了想,觉得陈运达这个釜底抽薪之计妙确实是妙,问题在于,执法大检查,是赵德良定的调子,夏春和和罗先晖敢顶吗?赵德良如果追这件事,他们怎么办?

  陈运达说,这个,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让他们去操心好了。

  齐天胜问,雍州市党代会马上就要召开了,我们怎么办?

  陈运达略想了想,说,前期目标没有达到,原定在党代会上的动作,大动作得停下来,不能再搞了,否则,可能出大乱子。至于那个什么神呀瘟啊,他们有神仙办法,就由他们搞去,我们的重点,放在省里。

  齐天胜明白了,陈运达说的什么神呀瘟啊,指的肯定是温瑞隆。他当即说,我明白。

  雍州市党代会如期召开。

  会前,赵德良和彭清源都有些紧张,尤其是彭清源,担心有人借机搞魑,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召开预备会,反复做工作。

  党代会和人代会情况有些不同。党代会相对要纯粹一些,除了总结上一届的工作部署下一届的工作,选举只不过是走过场。选举共有两场,第一场,是由全体代表选出市委委员。市委委员有候选名单,代表只需要在选票上打勾就行。市委委员选举产生之后,才由市委委员进行第二轮选举,这一轮选举并不在大会上,而是大会闭幕之后的第一次会议上。这次选举的是常委,同样,常委是有候选名单的,只要市委委员的选举不出意外,常委的选举,出意外的可能徽乎其微。

  整个会议,最难把握的是选举市委委员。这一程序需要全体党代表投票选举。党代表的人数众多,来自不同的部门,谁投票谁不投票,很难控制。上面准备任命的市委书记,如果连市委委员都未能选上,那就是一次大的政治事故。至于市委委员选举常委,出现意外的可能就很小了,毕竟能够当选市委委员的人,都是权力场中人,出于手中的权力考虑,他们也绝对不敢和上级党委唱反调。

  赵德良很清楚,任何一种选举,无论国外的还是国内的,一定会有人搞事,不同在于搞的事大小或者手法的隐蔽性。可毕竟只是一级市党代会,他这个省委书记,不好表现得太过热心。会议开始之前,他分别找几个主要领导谈话,其中包括省委组织部长马昭武。赵德良委托马昭武列席雍州市党代会,实际是要他代表自己,密切关注雍州市党代会的良性推进。谁匍:知道,整个江南省的官帽,掌握在马昭武手里,今年是换届年,也是一次帽子的再分配盛会,除非你不想要自己手里的官帽了,否则,你就当心点,千万别闹事。   马昭武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丝毫不敢大意,白天听会,晚上和彭清源以及市委组织部长刘常军分工,分别拜访各代表团,名义上是听取他们的意见,实际上是做工作以及了解动态,以便控制局面。

  赵德良也没有闲着,他还在考虑下一步的工作。

  换届年最大的政治就是班子的确定。各地级市的党代会,已经全部结束,党委的班子,已经确定,不会有大的变数。雍州市是市级班子里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块蛋糕,盯着的人多,对未来几年整个江南省政治的影响力大,因而至关重要。此外,省级班子,目前还处于运作阶段,中组部并没有揭晓最后答案,这才是整个江南省最大的政治谜底。   这个谜底,有些已经明确,比如省委书记赵德良,省长陈运达,除非出现巨大变故,否则难以改变。而原省委副书记游杰去世,他身后留下的职位需要递补,原常务副省长彭清源已去雍州当书记,由谁来补缺,同样没有明朗。除了有实力竞争这两个职位的人虎视眈眈之外,还有两个人物,是人们所关注的,一个是原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一个是雍州市长温瑞隆。

  郑砚华的闻州市委书记职务已经免去,曾经有传言说,他将担任副省长,中组部对他已经考察过了,可一直没有下文。温瑞隆担任雍州市长目前是第二届,任期还剩下两年,他最初的计划,是想趁着周昕若退下来的机会,升任雍州市委书记。这一计划落空后,他显得比较惶恐,政治上迅速倒向陈运达。这两个人物,很可能是未来江南省政坛的中流砥柱,同时,也是目前最大的变数。

  最初,赵德良确实考虑由郑砚华来担任副省长。副省长职位,空出了两个,一个是彭清源到雍州市后留下的常务副省长职位,这个职位是省委常委,在江南省政治格局中,地位很重要。另一个是原副省长尹越被双规后留下的。尹越原是江南省最年轻的副省长,曾经被认为是内定的接班人。

  赵德良的考虑是,用一个年轻有魄力的副省长,制肘陈运达,使得陈运达不至于太过分地抓权。可是,直接由郑砚华担任常务副省长,无论是在江南省内部还是在中组部,都有相当难度
,将一个市委书记直接提拔为常务副省长、省委常委,跨度太大了些。如果仅仅只是让郑砚华担任副省长,在政府班子里,很可能被陈运达压制,根本起不到制衡陈运达的作用。

  至于温瑞隆,赵德良也会慎重考虑。温瑞隆还是有能力的,雍州市这些年的工作,上了一个大台阶,与温瑞隆有很大关系。赵德良自从来到江南省,就一直在考虑对温瑞隆的安排,他也有两方面顾虑。一是温瑞隆这个人,似乎和江南省官场的几股势力不即不离,又在雍州培养了一股自己的势力。如果重用他,对自己平衡整个江南官场,有利还是有害?他一时难以把握。二
是温瑞隆和陈运达的关系,他始终没有摸透。陈运达将自己当成外来势力排挤,这是从一开始就摆出的姿态,整个江南官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假若将温瑞隆提拔,而温瑞隆又和陈运达联合,陈运达就如虎添翼,江南官场这盘棋,他赵德良就难以控制了。赵德良并非没有考虑温瑞隆,之所以一直没有行动,其实也是在等在看。

  赵德良等的看的,其实也就是温瑞隆和陈运达之间的关系明朗化。

  现在明朗化了吗?表面上看,确实是明朗化了,温瑞隆和陈运达走到了一起。赵德良早已经听到风声,这次陈运达所搞出的事,温瑞隆是参与了的,温瑞隆的得力干将邓初华,始终保持着和齐天胜、卢新华等人的接触。但是,这是不是说,温瑞隆的屁股,已经完全和陈运达坐上了一条板凳?似乎也不一定。

  仔细思考并且反复权衡之后,赵德良终于下定决心,让郑砚华和温瑞隆来一个调换,郑砚华去雍州当市长,温瑞隆到省里当副省长。

  找郑砚华谈话很简单。郑砚华的市委书记职务已经被允,先是闲置了一段时间,然后去中央党校学习。唐小舟给郑砚华打了一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雍州,赵书记想见见他。郑砚华当天就乘飞机赶了回来,第二天一上班,就等在唐小舟的办公室外候见。

  唐小舟领着郑砚华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主动和他握手,然后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唐小舟泡了一杯茶,送给郑砚华.又给赵德良续了水。

  赵德良说,砚华同志,你好像闲了几个月了,没有闲出病来吧?

  正替赵德良续水的唐小舟说,他才没有闲,已经跑了好多地方,晒黑了不少。

  第127章

  赵德良说,哦,都跑了哪些地方?

  郑砚华说了几个地方,都是江南省最偏远最落后的山区县,中央党校需要所有学员结合实际写一篇深刻的论文,他想写资源贫乏地区如何发展经济这样一个课题。

  赵德良问,你找到解决的办法了?

  郑砚华说,这件事,说起来非常复杂。但总体上说,我认为发展需要因地制宜。前些年,从中央到地方,大谈因地制宜,这些年,已经不再谈这个词了,大家谈的是招商引资,是上项目,或者发展生态环保产业,发展生态农业观光农业等。结果是大家一哄而上,有条件没条件,匍;搞一个大而全的规划。少的恰恰是因地制宜。有些地方,貌似是在因地制宜,实际上很可能是在瞎胡闹。比如说岳衡市,因为辖区内有岳衡湖,就弄出一个规划,要建国际环湖自行车赛道,以此拉动当地的旅游业。如果说,这个规划还有一点点可取之处的话,还有两个山区县开阳县和新源县,竟然要争建国际山地越野汽车拉力赛赛道。这些项目是好项目,问题在于,这些项目,适合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吗?如果立项了,赛道建起来了,一年两年,捞不到一次国际比赛,结果如何?这种可能,是完全存在的。

  赵德良点了点头,却没有对此表示态度。他很清楚,这些项目,是陈运达在背后支持。陈运达当省长,想出政绩,需要GDP数据,也比较喜欢搞具有巨大影响力的政绩工程。对此,赵德良
是有看法的,却又不便对政府的事插手太多,因而没有表示意见。

  郑砚华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他说,针对这些华而不实的大项目,我着重研究了一些因地制宜的小项目,很有些体会。比如有一位农村大嫂养鹦鹅,现在已经养到了两千多对,每对每年纯利润二百元。她计划三年内发展到一万对的规模。解决二十个人就业,年利润高达二百万。我在这位大嫂的饲养场住了一个星期,认真仔细地考察过这一项目,觉得这是一个适合规模化发展的项目,如果政府出面,协调银行贷款并且在养殖用地等方面给予大力支持,完全可能将规模扩大到三五万对甚至上十万对规模。各方面条件成熟,达到千万的年利;闷,并不是一个很难达到的目标。别说是一个偏远乡镇,就算是一个偏远的资源贫乏县。年利注上千万的企业,都是大型企业。

  赵德良说,不错,农村经济要发展,需要的,就是这种项目。

  郑砚华说,还有一个项目,我是在岳衡湖边遇到的。岳衡湖边上有一个镇,生产了一种风干鱼,在当地四块钱一斤的白鲢,风干并且真空包装后,卖十块钱一条。那个镇有四五家这样的手工作坊,最大的,年产值二百多万,利注近百万,最小的年产值四十多万。这种风干鱼味道很好,在当地销路不错,是年节送礼的佳品。只可惜,销售范围有限,生产管理也是大问题。如果政府出面扶持,这样的项目,完全可以做大。我在想,假如我们全省每个偏远乡镇,有一两家这样的企业,这样的乡镇还会穷吗?

  赵德良说,你谈到的这些,也正是我考虑的。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或许并不是是否因地制宜或者贪大求全求新求奇的问题,而是一个执政理念问题,到底是执政为民,还是执政为己。建环湖自行车赛道和山地越野车赛道,就不因地制宜了?我看不一定吧。环湖不是因地?山地赛车,不是因地?都是因地。是否制宜?也不一定。不过,你想一想,建一个环湖自行车赛道和建一家鹦鹚养殖场,哪一个项目更出效益?

  郑砚华说,那自然是建自行车赛道。建一个养殖十万对鹦鹅的养殖场,总投入不会超过两个亿,如果是循环投入的话,前期投资,可能只是几百万,至多千来万。就算投资千来万,对于一个县的GDP拉动,意义不是太大,甚至可以忽略不计。这也恰恰是我们的基层干部,对这类中小企业不热心不扶持的根本原因。相反,建一个环湖自行车赛道,仅仅只是一条环湖赛道,就需要投资几十亿,再加上周边的道路建设,服务设施建设以及其他配套,对当地6DP的贡献,可能是上百亿甚至几百亿。有了这几百亿的GDP增量,当地的官员,肯定就升上去了。至于以后几十年,当地财政是不是为这个项目还债,肯定没有人去管。

  赵德良说,问题就在这里。几千万的投资,能够为当地今后几十年时间里,每年带来几百甚至上千万的收益,可GDP上不来。执政者的那盘账,不太好看。因此,没有人愿意去扶持那些中小型企业。没有人愿意经营那些中小型项目。相反,动辄几十亿几百亿,可以今GPD猛增,是大政绩,谁都削尖脑袋去抢。这就是执政为己还是执政为民的不同。

  郑砚华说,赵书记高瞻远瞩。

  赵德良说,你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了。你谈了偏远农村,那么,如果是城市呢?城市怎么发展经济?你有完整的思路吗?

  郑砚华不太明白赵德良何以有此一问,抬头看他,希望他有更进一步的解释。郑砚华之所以感到突兀是有道理的。当初,考虑让他担任副省长,估计赵德良早已经将这一意思透露给他了。决定副省长的职位,省委有很大的主动权,但这个职位决定之后,具体分工,则由省长决定。郑砚华曾和唐小舟一起分析过,觉得郑砚华一旦当上副省长,分管农村和农业的可能性最大。

  赵德良问,有点惊讶?

  郑砚华说,是的。

  赵德良说,这些年,你在闻州的成绩,省委是充分肯定的。所以,省委曾经有一个设想,准备给你加担子,让你到省里来工作。这个建议,主要是我提出来的,省委的几位主要负责同志
,也都同意。所以,才会有你将闻州的工作交了,省里的工作还没有安排这样的局面。没有安排,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可以说,是我个人的原因。我一直在考虑,让你到省里来工作,是不是最恰当的?如果不恰当,那么,还会不会有更恰当的位置?我之所以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是基于对江南省了解的更进一步深入。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转弯抹角。江南省官场的情况,你比我更熟悉。如果换一个官场生态良好的省,让你到省里来工作,肯定是最恰当的。但在这里,在江南省,是不是最恰当的?我有点把握不准。省委是代表党在用人,如果将一个好党员好干部用错了位置,最后产生了不好的结果,甚至是毁了一个干部,那就是我们这些用人者对党和国家犯的错误。

  郑砚华十分审慎地说,我不十分明白赵书记的意思。

  赵德良说,那我这样说吧,雍州市市长和江南省副省长两个位置,对于你来说,哪一个更有利于你发挥?

  郑砚华几乎毫不犹豫地说,雍州市。

  赵德良更进一步问,那么,如果这两个位置让你来选择的话,你更愿意选择哪一个?

  郑砚华说,当然是雍州市。清源同志是我的老领导,我们更容易合作。不过。雍州市的班子,不是已经定了吗?   赵德良说,好,你的态度,我已经知道了。你的那个调查报告,我还是希望你继续搞下去。如果可能的话,我要用一个工作组来推进这件事。

  至于和温瑞隆谈话,显然不可能像对待郑砚华一样,通知他来自己的办公室。市里正开党代会呢,这时候通知他来省委书记办公室,太敏感了。赵德良采取了另一种办法,先看望市党代会的代表,晚餐过后,住进了大会替他安排的房间。他往那里一住,彭清源和温瑞隆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即使是出于礼节,也一定要来拜访他。

  先来的是彭清源。两人先聊了一下党代会的情况,一切显得很平静,明天就要投票了,感觉不会出现意外,尤其是有赵书记来这里看望代表们,大家更不太可能搞小动作了。接下来,自然会谈到黎兆平案。彭清源说,他原以为,那天的会之后,那些人会借梯子下楼,将黎兆平放了,没想到,几天过去,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似乎还想坚持下去。看来,只能是执法大检查才可能起到威慑作用。

  彭清源问,省里的执法大检查,什么时候开始。

  赵德良说,可能还需要几天,出了点小状况,春和同志的痛风病犯了,住进了医院。既然如此,那不如再等等,看看情况。如果春和同志的病很快能好,还是由他和先晖同志一起抓这件事。如果过几天还不能好的话,那就由先晖同志和尚玲同志负责。

  第128章

  接着,赵德良的话锋一转,问道,清源,你说,如果砚华同志来和你搭班子,你觉得会不会更好一些?

  彭清源显然愣了一下。雍州市的班子,当初省委常委会研究的时候,就存在一些遗留问题。省委组织部的意见,当然也是赵德良的意见,由彭清源担任市委书记。陈运达想将江南烟草集团的董事长王禺丹推上去当雍州市市长。让余丹鸿担任市委书记。没想到丁应平第一个发言,提名彭清源。陈运达只好退而求其次,放弃提名余丹鸿,转而支持温瑞隆,这也是后来温瑞隆和
陈运达联合的原因。常委会上出现如此之大的分歧,赵德良也始料不及,他不得不采取了一个折衰的办法,将两个人选报到中组部。最后,由中组部确定了彭清源。

  彭清源心里也清楚,虽说报上去的是两个人,但中组部既然要支持赵德良的工作,自然比较倾向于他的意见。因为市委书记人选上出现了分歧,雍州市班子的其他人选,便没有讨论,搁置了。

  现在,赵德良突然提出由他和郑砚华搭班子,这说明,赵德良并没有疏忽温瑞隆已经当了两届市长一事。同时,新的麻烦又出现了。市长肯定是市委常委。可市委常委是要在党代会上确
认的。明天就要票选市委委员了,有关郑砚华的人事问题,省委常委还没有讨论,明天肯定不可能参加雍州市的选举。那也就是说,即使郑砚华当选雍州市市长,也是一个非常委市长。

  彭清源试探地问,可是,瑞隆同志怎么安排?

  赵德良对此深思熟虑,说,我考虑让他和你对调一下,担任副省长,主持日常工作。

  彭清源稍想了想,心中暗自惊了一下,不得不叹服,赵德良这是一计釜底抽薪,奥妙之极。在陈运达临时搭起的权力联盟中,温瑞隆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不说能撑起一半的天,至少能撑起五分之二的天。但是,温瑞隆和陈运达显然不是一路人,他们之所以能够走到一起,是因为彼此的利益。温瑞隆是想再往上走那么一点,陈运达呢?则是看到了温瑞隆的政治势力能够
令自己的实力大增。赵德良轻轻一招,四两拨千斤,将温瑞隆往上这么一提,温瑞隆自然欣喜异常,陈运达却又不能不接受,与此同时,陈温联盟应声而解不说,党代会危机却被消弭于无形。

  这事要细琢磨,越琢磨越觉得有味。当初,温瑞隆和他争市委书记一职,赵德良干脆将两个人都报上去了,最终中组部确定的是他而不是温瑞隆。那时,赵德良是不是已经和中组部达成默契,由他担任市委书记而温瑞隆担任常务副省长?如果说,这一安排,在那时便已经形成,这里面就极其充分地体现了赵德良的政治智慧和政治人脉。温瑞隆如果当了市委书记,他会觉得,这个职位是自己努力得来的,绝对不会觉得这一职位与赵德良有关。未来的官场,两人之间,可能还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冲突或者磨擦。赵德良将两人一齐上报,最后由中组部确定,尽管这一结果绝对与赵德良有关,温瑞隆却无法认定赵德良在排挤自己。后来,他和陈运达走近,闹出一些事来,而赵德良在关键时刻,还是充分肯定了他的能力和政绩,将他提到了适当位置。这一提拔,就完全是赵德良作用的结果。   轻轻一招,赵德良不仅安抚甚至收编了温瑞隆。还成功地将陈运达的努力化解于无形。尤其令人惊讶的是,由温瑞隆担任常务副省长一事,赵德良肯定和中组部达成了默契,而这一默契,竟然未透露半点风声,充分说明,赵德良和中组部高层关系之紧密。

  公开这一人事计划的时机,也是奥妙无穷。

  恰在此时公布,看起来,对郑观华不利,他至少在担任市长的第一年,无法担任市委常委。但这一不利因为有彭清源当市委书记,并不成为问题了。常委会的召集人是彭清源,他可以通知郑砚华列席,并且充分尊重他的意见。他的市长权力,并不会因为不是常委而架空。温瑞隆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假若一开始便确定彭清源担任市委书记而温瑞隆担任常务副省长,那么,
即将召开的省党代会,就一定要对温瑞隆在省委的任职有所安排。那样一来,温瑞隆就先是省委常委,后担任副省长。一步到位了。现在决定让温瑞隆担任常务副省长,党代会的盘子,已经确定,不太可能临时增补他为常委。那也就是说,和郑砚华一样,温瑞隆担任常务副省长期间,至少有一年不是省委常委。以后能否成为省委常委,还需要看他今后的表现。

  温瑞隆的省会市市长,是一个实职,权力非常之大,许多时候,就连省长也需要向他讨点小钱花。省会市的市长和副省长,是同一级别,都是副省级。由市长去当副省长,看起来只是平
调。可是,如果当的是常务副省长,意义又不一样,常务副省长是省委常委,进了班子,毫无疑问就是升了。这样的结果,温瑞隆如果不愿意,那是傻瓜。但陈运达显然不太乐意,根本原因在于,原常务副省长是彭清源,彼此之间,出现了很多磨擦。好不容易彭清源走了,他自然乐于扶持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现在,提拔温瑞隆的不是陈运达,而是赵德良,陈运达便不得不怀疑,温瑞隆背着自己找过赵德良,他们之间做过政治交易。陈运达会非常不希望提拔温瑞隆,却又不能表达丝毫反对。讨论此事时,无论他说什么,都会传到温瑞隆的耳里,稍有不慎,不仅无法保住与温瑞隆的同盟,甚至可能反目成仇。所以,除了举手赞成,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如此一来,两人之间,便种下了一根刺,以后工作中一旦发生不默契,这根刺就会发生作用。分歧一旦出现,赵德良作为旁边者,既可以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以不变应万变:也可以暗中施力,推波助澜,关键时刻,对温瑞隆施以援手。现在看,陈运达是兵强马准,旗帜猎猎。终于有一天,人们发现赵德良和温瑞隆握着手站在同一个山头的时候,陈运达顿时就得面临树倒狐狲散的局面。   至于本次党代会,那更是妙用无限。就算陈运达想在本次党代会上搞什么名堂,或者说,所有一切,均按陈运达的计划在进行。可这个计划,一定得靠温瑞隆来执行。陈运达本人一直在下面地市州担任职务,权力对雍州市的渗透很浅,更多的是通过温瑞隆来实现这一掌控。相反,温瑞隆是从雍州市起来的,在雍州官场根深叶茂。不管陈温之间,此前有什么政治交易,只要温瑞隆期待常务副省长,他都会全力以赴维护党代会的圆满。这就等于陈运达架起了一炉火,赵德良却悄悄地将炉膛下面的柴给抽走了。

  赵德良此举还有后着,温瑞隆即使当上了副省长,是否担任常务,还存在最后的分工问题。赵德良既可以施展权力,使得温瑞隆当不上副省长,也可以在分工的时候,不让他担任常务。
如果这是下棋,赵德良的这步棋,部署了后面五六步,每一步,陈运达都穷于应付。

  赵德良还比自己小几岁,没想到,他玩政治竟然如此娴熟,彭清源惊叹不已。他当即说,我觉得这是最恰当的安排,比以前的安排更适合这两位同志的施展。

  赵德良说,既然你也认同,我就有底了。我估计瑞隆同志还等在外面。

  彭清源说,是的。他对我说过。

  赵德良让唐小舟通知温瑞隆过来。

  温瑞隆在对面唐小舟的房间里候见,进来时,彭清源还没有离开,彼此说了几句话。唐小舟请温瑞隆坐下,替温瑞隆沏上茶,然后送彭清源离开。

  将彭清源送到楼梯口,那里有一堆人迎着。唐小舟返回,进入房间,赵德良和温瑞隆的谈话已经开始。

  赵德良主动说,我到江南省的时间不长,这几年,我的主要任务,是了解江南省的情况。在江南省的干部队伍中,你我之间,交流可能比较少。今天机会难得,我们可以敞开心扉,好好地谈一谈。

  他这样一说,温瑞隆主动作检讨,说是他的主动性不够,向德良同志汇报少了。

  赵德良借汤下面,说,有关这一点,我还真要批评你。怎么说,我也是班长嘛,又是一个不太熟悉情况的班长,难道你不应该主动帮助我尽快熟悉情况?   温瑞隆说,这确实是我认识上的错误。我之所以犯这样的错误,一是考虑自己人微言轻,二是想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不给领导添麻烦。

  第129章

  赵德良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典型的本位主义嘛,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不考虑整个江南省的大局。你这个同志啊。接着,他的话锋一转,说,不过,对于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还是理解的。如果我们党的每一个干部,全都在其位谋其政,我们的事业,也就要兴旺发达得多。   温瑞隆说,德良书记,我知道你的批评是正确的。我也知道自己的缺点,我的缺点是与我的理念相关的,我比较推崇一种理论,就是角色理论。这种理论说,每个人在社会中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人们最容易犯的错误,却是角色错位。这种错误,往往是不自觉的、习惯性的,许多时候甚至是有意的。大到国家与国家,小到人与人,相互间的矛盾,很可能都是这种角色错位引起的。许多时候,这种角色错位看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最多就是让对方有点不愉快。可后果,却是难以估计的。比如说,美国想当国际警察,而实际上,国际社会公认的警察是联合国,
美国就犯了角色错位的错误。这种错误一旦出现,一些其他国家,就感到不舒服,因为你干涉了别国内政,将自己的国家价值观强加于他国之上。人与人之间,也同样如此。比如两个邻居,你在楼梯过道里摆了一盆花,看起来,是件小事,对任何人都不产生影响,甚至花开得很漂亮,还可以美化环境。可是,楼道是公共资源,你摆了这一盆花,就是占有了我的资源,使得你在邻居这个角色扮演中,凌驾于我之上了,我心里自然不痛快。于是,我出面找你交涉,希望你将这盆花搬走。你心里又不高兴了,为什么?因为我也角色错位了,我并不是居委会或者社区的领导,我找你交涉,有凌驾于你之上之嫌,你心里同样不痛快。彼此不痛快以后,邻里关系,就非常难以处理了。

  赵德良很清楚温瑞隆的意思,他这是在委婉地表达对角色的不满。赵德良说,你是对的。如果每个人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们的社会,确实要和谐得多。之所以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因素,也恰恰是因为角色错位造成的。谈到角色,我倒有一种想法,如果省委考虑向中组部建议,给你换个角色,你认为,哪个角色更适合你的施展?

  温瑞隆愣了一下,看着赵德良。他见赵德良以一种非常真诚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便想好好思考一番。他思考有个习惯,抽烟。可是,赵德良是不抽烟的,他不得不干熬着。此时,出于习惯,他将手插进衣袋里摸了一把,又将手抽了出来。

  赵德良说,想抽烟?想抽就抽吧。

  温瑞隆歉疚地笑了笑,立即摆手,说,算了算了,没带烟。

  赵德良叫唐小舟去对面房间替温瑞隆拿烟,同时问他,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

  这算是什么问题?如果官场是像商场一样,可以任意选择,他宁愿选择国家主席或者总理,如果说这个级别不可以任意选择的话,他自然就会选择赵德良目前的角色,省委书记。再退一步吧,自然就是江南省省长或者雍州市市委书记了。可是,这样的话,他能说吗?赵德良这样问自己,是不是给自己设置一个陷阱?当然,这里面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赵德良准备给自己分点权力蛋糕。他说,我是组织的人,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赵德良说,今年是换届年,各级党委的班子配备,省委有个意见,并且已经基本惯彻执行。下一步,省委需要通盘考虑的,是各级政府班子的配备问题。有关这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温瑞隆的嘴张了张,暗想,原来是考虑雍州市政府班子。这个班子,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死水一潭。原本老书记到了年龄,退下来之后,大家都指望着往前靠一靠,岂知关键时刻来了个彭清源,将所有人的梦全都击碎了。除了保持现状,还能有什么别的意见?温瑞隆说,我个人觉得,雍州市政府的班子。除了两个到龄退下来的,剩下来几位,是历年来最整齐的班子,平均年龄最小,学历最高,执行力最强,实绩嘛,也还不错。

  赵德良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说,我不是问你雍州市,而是全省。比如说省政府。

  就省政府班子征求自己的意见?温瑞隆暗自一喜,难道说,赵德良有意愿让自己当省长?转而一想,这种可能性太小。陈运达的个人能力是很强的,他第一届省长的任期都还没满呢,又没有犯重大错误,尤其关键的是,一直以来的传言是,省政府班子除了郑砚华担任副省长之外,基本保持不变。既然如此,赵德良此话,用意何在?

  赵德良说,省委正在制定一个乡镇特色经济发展规划,这个规划的根本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地发展地方特色经济,重在增强地方经济的造血功能,创建真正意义上的造血经济而不是现在的输血经济。这个规划,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来执行,此前,我们曾考虑过一个人选,但我反复思考之后,有一种担心,怕执行方面出现问题,结果将一个好好的规划,搞得八不像。经过综合考察之后,我觉得,整个江南省,只有一个人适合担当这一重任。   温瑞隆自然明白,赵德良所说的此前物色的人选,肯定是指郑砚华,而现在所说的只有一个人适合,显然是指他。他说,砚华同志,我是了解的,这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同志,年轻有活力,思维敏锐,思路开阔,勇于改革和创新。

  赵德良说,我不担心砚华同志的能力,我只是考虑,砚华同志这棵树,到底适合长在怎样的政治生态之中。当然,我同时也考虑,你瑞隆同志这棵树,适合长在怎样的政治生态之中。结果,我想到了一种可能,砚华同志,由闻州市委书记提拔到雍州市当市长或者省政府副省长,组织程序上不存在任何问题。你如果由雍州市长的位置变为江南省政府副省长,就有点大材小用
了。所以,我考虑,还应该给你加点担子,清源同志不是到雍州当班长了吗?他离开之后,常务副省长的职位,便有两种可能,一是在现有的副省长中提拔,一是从外面提拔。我已经反复思考了很长时间,也和很多同志交换过意见,大家都认为,由你担任常务副省长,而由砚华同志担任你现在的职务,无论是对你还是对砚华同志,都是最好的。

  温瑞隆说,砚华同志担任雍州市长,确实比现在就去当个排名最后的副省长,更能发挥他的才干。

  赵德良问,那么,你呢?你自己怎样考虑?   温瑞隆说,我服从省委的安排。

  赵德良说,这还不是省委的安排,只是我个人的一些考虑。当然,在此之前,我确实已经征求过一些同志的意见,但还没有拿到常委会上。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具体方案,需要省委常委会集体研究,然后还要报中组部批准。万一不是这样的结果,希望你要有开放的心态。

  温瑞隆转变得很快,当即表态说,请赵书记放心,我是一名党员,党的组织纪律,我是很清楚的。他这样说,既表示,赵德良所说,提拔他担任常务副省长,还需要组织讨论,他能理解,也同时暗示,雍州市党代会的事,你尽管放心,关键时刻,我不会给省委添乱。   第130章

  得知赵德良和陈运达之间有一番较量之后,龙晓鹏知道,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向他透露此事的人,并不是陈运达这条线的人,而是罗先晖。罗先晖在电话中问他,黎兆平的案子,你到底有把握没有?

  龙晓鹏很清楚,罗先晖虽然是自己的靠山,却也是最软的靠山,他本人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可在省委里面,他属于那种爹不疼娘不爱的人物,既没有得到赵德良的赏识,也没有加盟陈运达的阵营,在更高层,也没有过硬的靠山,像这样的人,目前的职位,大概也就到顶了,听说下一步要去政协,盘子已经定了。要指望他对自己有怎样的照应,可能性不大。正因为看
到了这一事实,龙晓鹏才有些迫不及待地抱定陈运达的大腿。

  问题在于,发生了那样的事,陈运达的人,为什么不向自己透露半个字?哪怕齐天胜找他去给罗先晖送礼,也没有说明目的何在,他只是猜测,陈运达想用这种方法,将罗先晖控制或者逼退。

  各种迹象表明,自己已经身处政治悬崖的边缘,眼下这一关,能够顺利过去,一切都好说,万一过不去,最终的替罪羊,很可能是自己而不是别人。仔细思考之后,他明白了,自己的面前只有一条路,走得通,天宽地阔,走不通,那就是万劫不复。这条路,也就是不惜一切手段,撬开黎兆平的口,将他的罪名坐实。

  他曾经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公安部门,只要黎兆林被抓获,然后给黎兆平安上一个策划绑架的罪名,问题应该不大。那时,就算黎兆平受贿的犯罪事实不能确定,有了这起绑架案,也一样可以将黎兆平的精神防线彻底击毁。听说黎兆林自首,他有些遗憾,当即找到卢新华,希望他出面,将黎兆林交给市纪委。只要黎兆林落到了自己的手里。龙晓鹏就不怕他嘴硬。

  卢新华听了龙晓鹏的想法,认为这件事并不难。毕竟,邓初华是自己这边的人,他是常务副市长,又是公安出身,整个雍州公安部门,都是他以前的手下,他说话是有绝对力度的。于是
,卢新华和龙晓鹏一起来找邓初华。

  邓初华在开党代会,住在宾馆房间里。党代会的组织工作,虽然由市委办公厅主持,卢新华作为市政府办公厅负责人,也参与了部分工作,对各位领导的安排,他十分清楚。去之前,卢新华给邓初华的秘书打了个电话。秘书说,邓市长不在房间,刚刚被温市长叫走了。卢新华和龙晓鹏只好在车里等,等到邓初华从温瑞隆的房间出来。才一起来见他。

  邓初华对他们十分热情,将他们迎进房间,又让秘书给他们沏上茶。接下来,龙晓鹏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邓初华的神情,却有极其细微的变化。   如果他们早一个小时过来,或许邓初华会满足他们的要求。可是,他们错过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时间。赵德良找温瑞隆谈话之后,温瑞隆在第一时间,将邓初华叫去了自己的房间。温瑞隆和邓初华的谈话时间非常短,仅仅只是将赵德良刚才和他谈话的内容通报了一下,然后向邓初华下达了两项命令:第一,必须保证明天的选举不出任何问题。第二,不再参与黎兆平一案,但凡陈运达那边有任何要求,能拖则拖,能避则避。

  邓初华回到房间,卢新华和龙晓鹏就找上门来了。邓初华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   邓初华毕竟是个政治人物,应付这种局面的政治智慧是足够的。他说,最近因为开党代会,有些事没顾得上。黎兆林自首的事,我听说了,目前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还不是太了解。等党代会结束了,我过问一下这件事。

  离开之后,龙晓鹏便对卢新华说,邓市长的态度好像有点变化。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

  卢新华并没有发现这一点,说,我没有觉得呀,你疑神疑鬼了吧?

  龙晓鹏对自己的感觉非常自信,他坚信事情在邓初华那里已经起了变化。这种变化,到底是什么引起的,他无从判断,极有可能是因为赵德良的那一席讲话。试想,执法程序大检查真的开始,并且查出黎兆平案存在问题的话,邓初华大概也难以独善其身吧。看来,很多事情在悄然变化,他龙晓鹏不能等一切成定局之后被动挨打。他一定要争取主动。

  这样拿定主意,龙晓鹏便暗中进行了一番部署。

  果然,此后几天,龙晓鹏数次和邓初华联系,都被以各种借口推脱。他毕竟无法直接联系到邓初华,只能将电话打给邓初华的秘书。邓初华的秘书总是说邓市长正在忙,不是和外商谈判,就是和领导视察,再不就是在开会。龙晓鹏根本无法直接和邓初华通话。问他的秘书,有关移交黎兆林的事,他的秘书说,邓市长没有对他说起过此事,他不是太清楚。他打电话催卢新华,卢新华证实这些天,邓初华确实很忙,叫龙晓鹏再等几天。

  卢新华可以等,龙晓鹏却不能等。他要接触黎兆林,有几种办法,一种是直接去找公安局,以黎兆林涉及反贪案为由,对他进行提审。一般情况下,公安局会予以大力协助。另一种方法,是通过正常途径,要求并案处理。所谓并案,并不是将两件案子并成一件案子,由一个机构调查。而是在这两起案件中建立一个联系机构,彼此互通信息。这两种方法,龙晓鹏都不需要,他要的是将人带走。可纪委没有关押人犯的场所,将人带走,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公安部门不会同意。也没有先例。   无计可施,龙晓鹏只能来硬的,去借,并且拿定主意来个刘备借荆州。他花了几天时间,已经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关押之所。只要黎兆林抓在自己手里,公安局就算找纪委找政法委,都没有用。此时对于龙晓鹏来说,是非常时期,不使用非常手段,他就完了。他想到了一个词,垂死挣扎,自己就属于垂死挣扎。

  拿定主意后,他当即办妥了提审手续,赶到刑警队要人。龙晓鹏的原打算是,黎兆林虽然是刑事案疑犯,自己作为纪委副书记,需要就另一桩反腐案件提审他,又有正常的提审手续,公安局方面,是不会拒绝的。此时,黎兆林一定关押在看守所,他拿到公安的相关手续后赶到看守所提人,再以纪检部门办案性质特殊,必须在看守所以外的地方审讯为由,将人带离,然后将
黎兆林控制在自己手里。根本不还给公安局。

  到了刑警支队,龙晓鹏直接找到值班的副支队长。他和这位副支队长关系还不错,见面后一阵寒喧,说明来意。副支队长说,这没有问题,纪委的工作,我们应该积极配合。不过,这件案子不是我经办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太熟悉,你们等一下,我了解一下情况。副支队长打了几个电话,问了几个人,才弄清楚。

  任何一级政府部门,都存在一个分级管理问题,比如法院规定,案值多少才够上中级人民法院,不够级别,法院便会拒受。公安也是如此,市一级刑警支队,只负责重大案件,所谓重大
案件,同样有硬性标;隹,比如涉案金额多少以上,或者死人三个以上的刑事案件等等。黎兆林这件案子,只不过是一桩极其普通的自首案,既没有死人,也没有一分钱涉案金额,如果不是顺手而为,就连区公安局刑警队都不愿接办,很可能由派出所接办了。另一方面,这种规定又有极大的伸缩性,如果上一级部门,愿意接收很普通的案件,别人也无可奈何。黎兆林是直接向冷青自首的,冷青事后向支队领导进行了汇报。支队领导听说没有勒索情节,限制受害人自由期间,并没有对其进行捆绑殴打等情节,加上受害人是自愿从雍州跑到三亚的,连过问的兴趣都没有了,对冷青说,行,你看着办吧。

  有支队领导这句话,冷青就看着办了。至于他到底怎么办的,这位副支队长以及支队里的其他领导,还真不清楚。毕竟是一桩小案子嘛,不知有多少比这大千倍万倍的案子积压在那里,没时间和精力去办呢,这么件小案子,谁肯投入人力物力?

  龙晓鹏明白了,这件案子在冷青冷大队长手里,刑警支队甚至根本没当一回事。要提审黎兆林,只有找冷青。龙晓鹏问副支队长,要不要在支队办提审手续?

  副支队长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案犯,手续就不必办了,直接去找冷青,让他找个人带你们去提审一下就行了。

  龙晓鹏又说,我和冷青不熟悉,希望副支队长打个招呼。

  毕竟熟人好办事,副支队长立即拿起电话,给冷青的大队拨了一个电话,问了一下情况,然后告诉龙晓鹏,冷青不在,出去办案了。副支队长已经和一个姓严的副大队长打招呼,要求他全力配合纪委的工作。

  第131章

  因为有副支队长打招呼,又因为来的是市纪委副书记,官职比自己大得多,接待龙晓鹏时,严副非常热情。但说到具体案子,严副顿时面现难色。他说,这件案子太小了,谁都没当一回事。冷青显然也没太当一回事,因为犯罪嫌疑人直接向冷青自首,支队又将案子全权交给冷青侦办,其他人,便没有插手。像这种自首案,程序并不复杂,进行笔录,然后就将嫌犯送进看守所。事后,办案民警抽个时间,对有关案情复核一下,只要没有明显疑点,便可结案。现在纪委要提审黎兆林,别人还真帮不上忙,一定得联系冷大队长。不巧的是,冷大队长手里有几件大案子在办,目前正在外地出差。

  龙晓鹏听说冷青不在雍州,立即就要告辞离开。严副说,这种提审是小事,又是副支队长特别交待下来的,我可以给冷队打个电话,问清人关在哪间看守所,然后办个手续去提审一下。   龙晓鹏说,还是算了。我自己会和冷大队长联系。说过之后,告辞离开。

  出得门来,王雷问他,为什么不同意严副给冷青打个电话。

  龙晓鹏说,我怀疑冷青根本就不是办什么案,而是有意躲着我们。如果给他打个电话,他随便找个理由说在外地的什么地方,拖过去了。

  王雷不太相信,问龙晓鹏,你为什么这样判断?

  龙晓鹏说,你没听说?我们见到的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件很小的案子,根本不值一提。一件不值一提的案子,他们却动用了一位侦查专家。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雷还是不太明白,问谁是侦查专家。

  龙晓鹏说,雍州市有一个刑事警察,被人们说得神乎其神,很多媒体都登过他的故事。

  王雷说,是不是以前在学校当老师的?

  龙晓鹏说,就是这个人。我们不如明天再来,来早点,堵他。

  龙晓鹏堵了几天,没有堵到冷青,无计可施,不得不通过严副给冷青打电话。冷青早有准备,手机没有放在自己手中,而是交给了一位办案民警,那位民警说,冷队正在蹲守,现在不能接听电话。龙晓鹏怀疑,冷青在和自己玩花招,他既没有外出办案,也根本没有什么蹲守之类的行为,而是有意躲了起来。他之所以这样做,显然是背后有人指点。若真是如此,自己根本不可能得到黎兆林。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他不能吊死在这棵树上,一定得另想办法。

  回到办公室,龙晓鹏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印好的逮捕证,掏出笔,开始填写。

  他填的第一个名字是陶向阳。陶向阳是黎兆平的司机,跟黎兆平已经有七八年时间。以前,黎兆平还没有提频道总监的时候,只是电视台的资深记者、副总编辑,并没有专车。可他有钱,私家车是电视台最好的,宝马。从那时起,陶向阳就给黎兆平当司机,薪水自然由黎兆平支付。后来,黎兆平有了职务,也顺带解决了陶向阳在电视台的工作。但陶向阳的工作,可能是电视台所有司机中最轻松的,大约有一半时间,是黎兆平自己开车。这件案子刚提出讨论的时候,龙晓鹏就曾建议,将其中几个人逮捕,其中第一个,就是陶向阳。

  签下这张逮捕证,他当即交给王雷去执行。接着,他又签下了第二张逮捕证。这次要逮捕的,是张云峰。张云峰虽然是陆敏的助手,但实际上,最早是跟着黎兆平做生意的,无论是黎兆平的生意,还是陆敏的生意,他应该最清楚。

  当初,他们讨论这个方案的时候,龙晓鹏有一系列建议。他的意思是,此案一定要分两步走,由他负责对黎兆平的双规,然后在市反贪局或者公安局组织一个专案组,将包括陆敏、陶向阳、张云峰在内的一系列涉案人员逮捕。通过一起经济案,将黎兆平的腐败案带出来。可是,他们担心如此一来,动静太大,反倒被动,否定了。

  现在,龙晓鹏是在为命运而战,说不定是最后一博,他只好破釜沉舟。

  前去抓张云峰的人离开之后,龙晓鹏又签下了好几张逮捕证,第一张,名字填的是陆敏,第二张,填的是陆澄,后面还有陆源、陆遥、曾娅莉、曾德春、曾德民。陆澄和陆源是陆敏的大哥和二哥,陆遥是陆敏的妹妹,曾娅莉是黎兆林的老婆,曾德春和曾德民,一个是曾娅莉的哥哥,一个是她的弟弟。逮捕证是签下了,但并没有立即行动,原因是龙晓鹏已经派不出人。

  将这几张逮捕证裁下来,收好,龙晓鹏想了想,又拿起笔,签下了两张逮捕证,一张填的是舒彦,另一张填的是巫丹。

  一开始,龙晓鹏就知道,陆敏绝对是黎兆平的软肋,只要攻下陆敏,黎兆平便会不击而渍。正是基于这一认识,他在第一次讨论计划的时候,便提出一个方案,先抓陆敏、张云峰和陶向阳三个人,然后再对黎兆平实行双规。可是,他的这一方案,当时就被否决了,那些人似乎觉得,只要有了五十万作为突破点,要办下黎兆平,并不是一件难事。龙晓鹏见这一建议没有被采
纳,便又提出第二个方案,将黎兆平和陆敏一起抓,而不是将黎兆平和巫丹一起抓。毕竟目标是清水塘工程和融富中央国际项目,与这两大项目有关的一切,陆敏肯定清楚。几个人拿不定主意,决定先请示,然后再行动。令龙晓鹏不解的是,这个方案没有得到批准。上面给他的解释是,没有掌握陆敏行贿或者受贿的直接证据,抓她师出无名。

  龙晓鹏当时就指出,这个理由十分荒唐。什么叫师出无名?抓黎兆平师出有名吗?黎兆平会为了区区五十万毁了自己,杀了龙晓鹏也不会相信。凭着直觉,他早已经清楚,这一定是齐天
胜那些人栽赃。既然在黎兆平身上可以无中生有,为什么就不能在他老婆身上无中生有?这种理由,根本站不住脚。除此之外,大概只有一个理由,和陆敏交往的那些高官太太们,有相当一部分,是自己这一阵营的,他们担心陆敏一旦进去,拔出罗卜带出泥,会有一大批官太太受到牵连,自己有可能引火烧身。

  签完这些逮捕证,龙晓鹏坐在办公桌后抽烟。他心里很清楚,这样干,是知法犯法,是极其严重的职务犯罪,一旦败露,恐怕不仅仅是坐牢的问题,很可能数罪并罚,自己的后半生,极有可能在监狱中度过。问题是,他已经无路可退,不能将黎兆平受贿案坐实,自己最终肯定会成为替罪羊,那时,结局不会比现在好多少。相反,如果他采取这种破釜沉舟的极端手法,真的拿到了黎兆平受贿或者行贿的证据,自己的行为,很可能就是一个方法问题,瑕不掩瑜,有关领导出面保自己,也就有了话说。

  在龙晓鹏所签的逮捕证中,有两张属于有备无患,一张是关于舒彦的,另一张是关于巫丹的。舒彦是律师,她介入此案,是从省检拿到批文的,自己要逮捕她,可以说完全师出无名。但既然是破釜沉舟,只要有必要,这一招,他还是要使出的。他担心的是,事情很可能会被上面制止,他可能被受到通缉,那时,他手中有这几张逮捕证,就属于一种应急准备。至于巫丹,更是一种准备。最初,他就曾建议将巫丹控制起来,可这一提议没有得到重视,结果,巫丹很快离开雍州去了香港。龙晓鹏不可能去香港抓巫丹,他之所以开出这张逮捕证,是考虑到万一哪一天,巫丹从香港回来了,他可以在第一时间控制巫丹,把她掌握在自己手里。

  事情到了这一步,龙晓鹏其实早已经后悔了。当初干这件事的时候,龙晓鹏不是不知道风险极大,同时,他也判断,强龙斗不过地头蛇,陈运达其人,是久经考验的官场老油子,在江南省官场根深叶茂,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算赵德良是过江猛龙,也不得不对地头蛇投鼠忌器吧。此事如果成功,自己就可以一步进入常委。这个跨度非常之大,有些人一辈子都跨不过
去。龙晓鹏之所以下了这个决心,与此大有关系。他很清楚,由纪委副书记直接升纪委书记的可能微乎其微。为了这一步历史性跨越,他决定赌一把。他也知道,在整个事件中,黎兆平成了最大的牺牲品,某些时候,他也会有一种深深的愧意。可官场的游戏规则就是如此,进入官场就像进入了劫场,个人的命运,都被这个场所控制,这就像进入江流,你一定要被水势控制一样。总有一些人,会被这个场所淹没,这是你必须承受的代价。

  第132章

  尽管如此,事情轮到自己头上,他还是不甘心。他必须挣扎,并且不顾一切地挣扎。这就像一个溺水者,此时哪怕能够抓到一根稻草,也定然会紧抓不放,谁能保证,他抓住的,不是一棵大树?他所抓的东西越多,自己沉没的可能,就越小,获得生天的机会,也就越大。

  在龙晓鹏所有的救命稻草中,最大的一根,是陆敏。

  因为和黎兆平交往频密,龙晓鹏对陆敏还是有相当了解的。陆敏的兆元房地产公司是江南省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之一,每年的资金流转额几百亿。如此之大的资金,仅靠能力,是无法流转起来的,必须靠关系和权力。房地产并不是普通人所能经营的,并不像开餐馆,租到一个场地弄到一笔资金,便可以开业经营。房地产必须批地,而土地资源属于紧缺资源,这种资源,掌
握在极少数握有绝对权力的人手中,这些人。凭什么将如此紧俏的资源给你而不是给别人?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资源置换。这种资源置换的背后,是权力和金钱的勾兑。同时,房地产商几乎没有靠自有资金发展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房地产商,靠的是银行贷款,只有极少数小房地产商,靠资金募集。银行为什么贷款给你而不贷给别人?理由同样简单,因为你给了别人巨大的好处。房地产价格为什么居高不下?国家平抑房价的政策措施,为什么一再受阻?金钱和权力组成的底盘,实在太强大太牢固,大到不仅绑架了银行,而且绑架了地方政府。

  曾经有一段时间,龙晓鹏和黎兆平过从甚密,几乎每个星期都要见一两次面,或者打麻将,或者泡妞。尤其陆敏不在家的时候,他和黎兆平的见面,就更勤,活动也就更加丰富。所以,龙晓鹏对于陆敏的活动情况,非常了解。陆敏的房地产开发项目,主要集中在江南省,尤其集中在雍州市,因为房地产业务出差的机会并不是太多,省内的项目,她通常都是当天去当天回,更多的时候,她并不负责具体的管理,这些工作,一直右都由张云峰负责。陆敏这个大房地产商,其实当得很轻松。她干得最多的一件事,是带着一帮贵夫人四处旅游购物。每个月,陆敏至少有两次前往海外的日本或者韩国。每年至少有两次前往欧洲或者美洲,目的并不是旅游,同样是购物。前往香港台湾澳门的次数就更多,一有空闲,就往那里跑。龙晓鹏的印象中,陆敏似乎总是在这些地方转。从黎兆平偶尔露出的只言片语可知,陆敏每次出去,至少花费二十万以上,有时候花费上百万。这样算下来,陆敏每年出国购物,可能花费上千万。这些钱,难道是她个人花费了?龙晓鹏绝对不信,是不是和她一起出去的那些人,都是商界的重要人物,陆敏将钱花在她们身上了?同样不可能。只有一种可能,和陆敏一起外出的,是一些官太太,她必须轮
换着带这些官太太出去。

  社会上早就在讨论一种现象,说是国外最喜欢接待中国的旅游团,这些旅游团一旦出国,给人的感觉是,国外那些商品根本不要钱一般,动辄几十万几百万地购买。国内有人怀疑,这些人全是公费旅游公费购物,也有人说,这些人全是没有素质的黎发户。这些人中,或许有公赞购物者,也可能有暴发户,但最大的群体,肯定不是这两种人,而是像陆敏这样的人,购物只不过是他们的一种行贿手段。这显然是另一种行贿。

  龙晓鹏要将陆敏控制在手中,有两种打算。他心里清楚,就算黎兆平没有受贿情节,陆敏行贿之罪,肯定十拿九稳。陆敏是黎兆平的妻子,只要坐实了陆敏的行贿罪,黎兆平就很难完全撇清自己,就算他想撇清,龙晓鹏要将这些罪名往黎兆平头上安,只是一个技术操作上的问题。只要找到证据证明黎兆平有罪,眼前的一场危机,立即可以化解。另一方面,陆敏的关系网很可能比黎兆平更复杂,如果说,黎兆平在江南省官场织就了一张密集关系网的话,陆敏则在江南省的官太太阶层,织就了一张更大更密的网。整个江南省,到底有多少人怕这张同被撕破?龙晓鹏没法估计,但可以肯定,陆敏一旦掉进了海里,定然有数以百计的高官夫人会奋不顾身地跳进海里去捞。这就是筹码,龙晓鹏可以将这枚极其重要的筹码抓在手里,然后和权力谈判。

  执行对陶向阳以及张云峰逮捕的两个小组返回时,已经接近晚餐时间。龙晓鹏要求他们连续作战,立即再出动,一个小组去逮捕陆澄,自己亲自带领一个小组去逮捕陆敏。

  奉命去逮捕陆澄的是王雷。他从龙晓鹏手里接过逮捕证时有些发愣。他虽然年轻,干纪检工作,也已经好几年,否则也不可能当上科长。凭经验,他感觉此事非同寻常。对黎兆平的审讯
并没有取得突破,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他是可以理解的,比如要求张云峰和陶向阳协助调查。问题在于,这不是协助调查,而是逮捕。虽然他也曾执行过逮捕,可那些逮捕,通常都是在犯罪嫌疑人处于双规阶段,被纪检部门严格控制的情况下,由检察院批捕然后由纪委配合其他执法机构执行。据他所知,纪委从未在双规地以外的地方执行过逮捕程序,也没有单独执行过逮捕程序。他有一种预感,这次执行的逮捕程序存在问题。另一方面,他毕竟只是一名小小的科长,一切都得听领导之命。这一类任务,即使出现错误,最后承担责任的,肯定是发出指令的领导。然而,真正出现了这样的错误,对于执行者来说,却会成为一个政治上的污点,是否会影响到政治前途,那要看某位领导怎样看待了。

  王雷需要一点时间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所以,他不想立即执行这个命令,便说,老板,是不是先让大家吃点东西,晚上对陶向阳和张云峰审讯之后,再考虑下一步行动?

  作为下级,他不好直接反对龙晓鹏,只得委婉地表明自己的意见。

  龙晓鹏最怕的是下面这些人众叛亲离,他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跑赢了万事大吉,跑不赢很可能万劫不复。他急躁地说,非常时期,就得采取非常办法。先执行吧。

  虽说龙晓鹏一直将自己当成亲信。王雷也清楚,自己要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就一定得抱紧某个官员的大腿。他身处低位,能够抱紧的人,也就是龙晓鹏了。跟着龙晓鹏一起,做点小
坏事还可以,如果涉及自己的身家性命,政治前途,他就不得不考虑。眼下这件案子,他很清楚办得有些过火。普通的过火,反正有上面的人罩着,就算最终出麻烦,也不会有他什么事。眼下形势变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一连发出多张逮捕证,实在是太疯狂。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签发这些逮捕证,到底是龙晓鹏的个人行为,还是上面某领导的指令。

  逮捕证的签发,是有严格程序的。先需要办案单位提出申请,递交给检察院后,有一个专门的班子,对此进行审核,每一张逮捕证的签发,需要几名负责人的签字,并且需要备案,特别
重大的案子,还需要检委会开会集体讨论。检察院签发了批捕命令之后。再由办案单位签发逮捕证并且执行逮捕。这件案子,从始至终,王雷都参与了,按说,如果递送张云峰等人的报捕手续,肯定会是他去送材料。这一过程,前后怎么也需要一个星期以上时间。如果这是必须的,龙晓鹏会和他商量的。现在突然一下子逮捕几个人。太突然了。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根本就没有检察院的批捕手续,龙晓鹏便将逮捕证签发了?

  想了再想,王雷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以便将来真的有事时,自己可以说,处于他这种地位,并没有盲目服从,而是采取了某种力所能及的行动。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其中有几个电话,是打给市检察院的。检察院有一个部门,专门审查逮捕手续。相关人员,他都问过了,纪委并没有办理报捕手续,自然也就不可能批捕。证实这一消息后,王雷傻眼了,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悄悄地将此事告诉市纪委的一些领导。作为一名科级干部,他不可能与更多高级领导联系,所以,他分别给几位组长打了电话。他的想法是,既然自己不得不执行这一命令,那也一定要让更有权力的人知道,自己是被迫的。真的出事后,至少有些人为自己作证。自己曾经努力过。

  对于内部可能出现分化,龙晓鹏是有预见的。这也是他提前好多天秘密做准备的根本原因所在。同时,他亲自带人去抓陆敏,也充分说明,被他列入目标的所有人中,最重要的是陆敏。就在王雷四处打电话的时候,龙晓鹏所带的人,正等在黎兆平家楼下。

  黎兆平有很多几套住房,既有别墅也有复式,还有普通的居室,到底有多少套,别说黎兆平搞不清楚,就连陆敏,也没有准确数字。通常情况下,黎兆平都住在复式公寓里,三幢别墅只有节假日或者特殊用途的时候,才偶尔去住一下。龙晓鹏他们进入小区之后,先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见到陆敏的宝马X6,知道她还没有回来,便在楼下等。

  龙晓鹏自然不知道,陆敏此时正和舒彦一起坐在喜来登三十八楼喝茶。

  陆敏是听到张云峰被捕的消息,才约见舒彦的。下午,陆敏和几位官太太一起喝茶,正准备散场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张云峰的老婆打来的。看到这个号码,陆敏颇有些奇怪,她和张云峰还合作的时候,他的老婆,就不太喜欢陆敏,关键是张云峰在外面有二奶,自家的田不耕,老是去耕别人的田。他的老婆迁怒于黎兆平和陆敏。觉得是他们让他发了财,然后将他带坏了。这次黎兆平惹上麻烦,张云峰为了自保,和陆敏散伙了。陆敏原本就是一肚子的恼火,不想再与这家人有任何来往。第一次电话,陆敏没有接,岂知很快来了第二个电话。陆敏接起来,听到张云峰的老婆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指责她将张云峰害了,先是害他去玩女人不顾家,现在连累他被纪委抓走了。开始,陆敏觉得根本不必理会这件事,转而一想,情况好像有点不对。纪委带走张云峰,到底以什么名义?既然纪委带走了张云峰,下一步,会不会对付自己?

  想到这里,她立即给舒彦打了一个电话,约她见面,想就此事听一听舒彦的意见。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两人几乎每天都通一个电话,隔几天就见一次。在选举黎兆平为党代表这件事上,她们的合作就十分默契和成功,特别是陆敏,她找到那些官太太,分别和她们喝茶,购物,打球,向她们说明厉害。她们回到家后,立即影响自己的丈夫,而他们的丈夫,又分别前往宣传口活动。尽管杜崇光那些人做了很多幕后工作,可这种工作,在普通员工看来,属于落井下石。陆敏他们幕后所做的工作,给人的印象,不仅是自救,而且是主持正义。关键时候,人心的天平,向正叉倾斜了。这也恰恰是黎兆平能够顺利当选的原因所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接
触,陆敏也说不清为什幺,她竟开始喜欢舒彦了。

  舒彦早已经点好了茶等着她。她刚坐下来,舒彦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一般的传讯,还是别的?

  第133章

  陆敏说,我也不是太清楚。我接起电话,听到的是对方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我当时就一肚子的火,哪里还想到问别的?

  舒彦说,那你再给她打个电话,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敏说,还打电话?她是一个泼妇,我不是找骂吗?

  舒彦说,既然这样,你把她的电话给我,我来打。

  张云峰的老婆毕竟不熟悉舒彦是什么人,听说是律师,自然不好对她发脾气。舒彦问了她很多问题,她非常客气作答。舒彦知道了,这是一次逮捕而不是传讯。舒彦得出这一结论的理由
有几个,第一,纪委的人出现后,拿出过一张纸让张云峰签字,只有正式执行逮捕,才会出示逮捕证,需要签字。第二,在张云峰还没有签字之前,纪委的执行干部已经给张云峰戴上了手铐,这也是例行程序,只有逮捕,才会被戴上手铐。除此之外,纪委执行小组对张云峰的家进行了搜查,还正式通知他的家人,张云峰涉嫌经济犯罪被逮捕,并且要求其家人替他清理了一些衣物等生活用品。

  舒彦与张云峰的妻子通电话时,陆敏的手机响了。陆敏看了一眼号码,不熟悉。为了不干扰舒彦通话,她没有接听。电话铃响过时间后,自动断了,可没过半分钟,电话铃再一次响起。陆敏只好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接听。

  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哭声,陆敏心中暗自惊了一下,问她,你别哭。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说,她是陶向阳的老婆,陶向阳刚刚被纪委的人带走了。刚才听舒彦问张云峰的老婆,陆敏有了经验,问她,是怎么带走的。她说,是戴着手铐带走的。又问,出示了逮捕证没有。她说,他们拿了一张纸,让陶向阳签了字。

  舒彦熟悉法律程序,觉得这两起逮捕大有问题。当然,她因为不太了解情况,自然无法排除一种可能,即黎兆平坦白了,牵连了张云峰和陶向阳。如果没有取得黎兆平的口供,在完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张云峰和陶向阳实施逮捕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就算取得了黎兆平的口供,这类逮捕,也不应该是纪委执行,而应该是检察院反贪局或者公安局经侦部门。毕竟,被逮捕的人,都不是公务员,没有行政职务,纪委对他们没有管辖权。

  舒彦立即给杨诚刚打了个电话。杨诚刚说,这几天,他们对黎兆平的审讯停止了。此前,他们抓得很紧,一帮人长期住在这里,采取二十四小时车轮战,轮番上阵。可是,一个星期前,那些人突然就不见了,只留了几个人看守。舒彦又问,是不是前几天审讯的时候,黎兆平说了什么?杨诚刚非常肯定地说没有。人一直控制在这里,从未离开过。黎兆平的情绪虽有反复,但总体来说,非常坚强。

  既然黎兆平那边没有出问题,会不会是黎兆林那边出问题了?舒彦又给冷青打电话。

  冷青将这几天龙晓鹏带人去捞黎兆林的情况告诉了舒彦,并且向她保证,黎兆林控制在他的手里,龙晓鹏根本不可能捞到。

  打了这两个电话,并且证实这几天龙晓鹏一直在努力将黎兆林抓在手里之后,舒彦有了某种预感。显然,龙晓鹏在黎兆平那里一无所获,便想改变方向,把黎兆林抓在手里。黎兆林毕竟不是黎兆平,龙晓鹏以为,黎兆林更容易被突破。只要通过黎兆林拿到证据,一是黎兆平参与绑架策划和指挥的证据,一是黎兆平通过黎兆林行贿受贿的证据,那么,龙晓鹏就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这恰恰是他放弃了对黎兆平的审讯,全力以赴想将黎兆林抓在手里的原因。可他没料到,对于黎兆林的控制,冷青这边早已经有了充分准备,根本没有给龙晓鹏留下任何机会。正因为没有突破黎兆林的机会,龙晓鹏才着忙了,希望通过别的途径,取得实质性进展。目前所知的两起逮捕,显然就是这种外围努力的信号。和双规黎兆平一样,这两起逮捕,在程序上大有问题
。这似乎说明,对手已经进入疯狂状态,完全不遵法理程序完全不计后果了。既然如此,接下来被逮捕的,很可能就不仅仅是张云峰和陶向阳两人,极有可能包括陆敏甚至包括自己,要阻止他们的疯狂,自己必须做点事。

  舒彦于是对陆敏说,这件事很蹊跷,你得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下一步,他们可能逮捕你。

  听到这话,陆敏顿时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问道,那怎么办?

  舒彦说,这是非常时候,我的感觉如果不错,这很可能是他们最后的疯狂,是非法逮捕。这充分说明,他们是在垂死挣扎。越是这样的时候,事态可能越严峻,我们面临的压力也就越大
,困难也就越多。当然,最后的疯狂,总是竭尽全力的拼死一搏,持续的时间,会非常短。最终的结果,就看双方哪一方能够咬着牙坚持到底。应该说,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龙晓鹏。相反,龙晓鹏的敌人,却有两个,一个是我们,一个是时间。他之所以如此疯狂,也恰恰说明,他已经意识到,他根本跑不赢时间。除了孤注一梆,破釜沉舟,他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所以,你要充分认识到一点,我们不怕拖时间,可他拖不起。我们的战略,也只有一个,就是和他耗,一直耗到他的时间用完为止。

  陆敏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下一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拖时间。可现在,我们总不能坐在这里等吧。你觉得我们应该做点什么?

  舒彦说,我刚才已经说清楚了,无论是我们还是那些人,都是在和时间赛跑。对我们有利的是,我们可以静观其变,以时间换空间。他们却不行。至于到底怎样和时间赛跑,到底怎样以时间换空间。这个我不能教你,你自己考虑。我建议你不要留在这里了。留在这里,是浪费时间,你离被逮捕的时间,可能已经非常接近了。这是个敏感时候,时间对于你极其宝贵。所以,该做什么,你自己考虑,考虑好了就去做。我相信你的智商,这点事,肯定难不倒你。至于我,我可能和你面临同样的局面,他们说不定会逮捕我。当然,不是万不得已,他们可能不会动。毕竟,我是律师,我了解执法程序,他们对我不太可能乱来。现在,我并不担心他们会对我做什么,但我必须有所准备。我还需要打几个电话,进一步核实情况。有什么事,我们随时联系。

  告别舒彦,陆敏就在想,她最后几乎是将自己赶走的。赶自己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说自己离被逮捕的时间很短,这极短的时间,非常宝贵,是什么意思?有一点,陆敏意识到了,舒彦其实是在暗示自己,这极短的时间,应该充分利用。怎么利用?再想想舒彦说的那些话,静观其变,以时间换空间,和时间赛跑,我们不怕拖。拖字,让陆敏眼前一亮。舒彦实际上已经说清楚了,她们的策略,就是和龙晓鹏那帮人拖时间。怎么拖?

  陆敏进一步想,龙晓鹏不是想逮捕我吗?我可以让他抓不到呀。如此一来,不是拖了?对,先出去躲一段时间。自己是公司董事长嘛,既然是董事长,常常就会有一些业务活动,因为业务出差,谁能说清自己是潜逃?就算不是因为业务出差,自己前一段时间太紧张了,想出去旅游,应该没有问题吧?对了,旅游,自驾游,出去十天半月,这个时间,不是拖出来了?只要离开雍州,将手机关掉,他们找不到人,大概只有急得跳脚了。

  这个念头产生后,她原本应该立即走人。她如果决定走,那是很容易的,别说去国内的某个地方旅游,就算是立即买机票出国旅游一趟,也不是问题。可是,她觉得走之前,需要安排一些事情,尤其是儿子黎克需要安排。

  儿子黎克正在江南师大附中读高二。这是整个江南省最好的中学,也是全国升学率排名靠前的中学。一般孩子进入这所学校,需要花大钱,陆敏也花得起这个钱。可黎克十分争气,不仅没让父母出一分钱。而且是学校主动录取他的。进入中学之后,学校立即安排他当了学生会干部,目前是学生会主席。尽管如此,无论是黎兆平还是陆敏,对国内的应试教育,都非常忧虑,
他们有一个计划,等儿子读完高中,就将他送到美国去,远离这个毁人不倦的应试教育体系。没想到变故突起,黎兆平被双规。陆敏知道,父亲是儿子的脊梁,是儿子的精神支柱,父亲一倒,儿子幼小的心灵,会受到怎样的打击,无法估计。她暗自拿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儿子。好在她和黎兆平都经常出差,儿子又是住校,要隐瞒他,应该不难。可她没料到,龙晓鹏将事情做得很绝,竟然跑到儿子的学校去,找了很多老师同学谈话,结果,学校所有人,匍;知道黎克的父亲被双规的消息。黎克受到打击,连学都不肯上了,目前一个人躲在家里,门都不肯出。陆敏别的都不担心,最担心的是儿子。儿子正处于成长阶段,她怕这次的事,给儿子留下巨大的心灵创伤。此时决定出去避一避的时候,她首先想到,一定得回去一趟,给儿子一点心理准备。

  可她哪里知道,那些人已经等在她家楼下,她的汽车进入小区,龙晓鹏立即发现了。他们并没有迅速采取行动,而是悄悄地跟了过去。

  回家后,陆敏第一时间走进儿子的房间。黎克正在打电脑游戏。看到儿子,陆敏的心都疼了。黎克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从小学到高中,几乎不需要她操心,学习成绩一直优秀。别的家长为了孩子择校操透了心,黎克进入重点高中,没有要她花一分钱,反倒是几所学校抢着要他。黎克很多同学的父母因为孩子沉迷电脑游戏,苦不堪言,陆敏也没有这样的体验。黎克的个性非常特殊,他不追星,不沉迷电脑,永远能够在学习中找到乐趣。然而,这次的变故,似乎将他以前建立起的一切,全都毁了。她劝他去上学,他坚决不去,每天留在家里,整天就是玩电脑游戏,甚至连话都懒得说。

  她进门的时候,儿子甚至连转过头看她一眼都省了,更不用说打招呼。她走到他的身后,说,儿子,能和你谈谈吗?   谈什么?他问,手上的活并没有停,也没有转头看她。

  她说,谈谈你爸的事。

  他说,你别谈,我不想听。

  她说,那我们谈谈我们目前的处境。

  他说,我不想谈,我也不想知道。

  她说,这是一次危机,不仅仅是你爸的,也是我的,是你的。是我们家的一次危机。是一劫。我们必须面对。

  他说,我宁可不要。

  她说,现在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而是已经来了,我们必须面对。你是我们家的男子汉,以前,你爸在,我们家的天,是你爸撑着。现在,你爸出了些麻烦,你成了我们家惟一的男子汉
,撑起这个家的责任,就落到了你的肩上。

  藜克捂住自己的双耳,说,我不要,我不听。

  陆敏说,人必须经历一些东西,才能走向成热……

  正在此时,门铃响了。陆敏并没有意识到可能是纪委的人来了,现在是晚餐时间,她认为那些人也是人,应该会吃饭。所以,她对保姆说,小雯,你去看看是谁。很快,陆敏听到了龙晓鹏的声音,她因此意识到,一切都晚了。既然来了,她的心也就静了。她很坦然地走出来,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见龙晓鹏带着三名纪检干部,已经出现在家里。

  第134章

  陆敏站在二楼,看着楼下几个人,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我是说一整天右眼皮老跳,原来是白眼狼要来。

  龙晓鹏并没有理她这句话,而是从包里掏出逮捕证,同时掏出一支笔,对她说,你是陆敏?

  陆敏愤怒地说,废什么话,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

  龙晓鹏举着逮捕证,站在那里说,我是雍州市纪委的龙晓鹏,这些是我的同事。我们正式通知你,你因为涉嫌经济犯罪,被依法逮捕。这是逮捕证,请在上面签字。

  陆敏此时站二楼,她在考虑,自己是下去,还是等他们上来。没等她拿定主意,已经有一名女干部上来了,她来到陆敏面前,掏出冷冰冰的手铐,铐在陆敏的手上。

  此时,陆敏的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响。她转头一看,儿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看到母亲被铐,顿时天旋地转,轰然一声倒在了地上。陆敏大吃一惊,顾不得自己,连忙转身,跨出几步,赶到儿子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扶儿子。她的手上戴着手铐,极不方便。好在儿子很快就醒过来,正准备支撑着爬起来。陆敏戴着手铐的手碰到儿子的身体时,他的脸上顿时现出极度的恐惧,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并且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嘴里说,不……不……

  陆敏说,儿子,妈妈刚才就想对你说,你现在是男子汉了。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面对生活给你带来的打击。

  儿子叫着说,我不想当男人,我不要。

  陆敏说,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而是一切已经来了,你必须面对。人生有时候就是如此,很多事,不由你选择,你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你如果被命运打倒,那你就注定是个弱者,一辈子只能屈辱地生活着。只有那些勇敢面对命运的人。才能成为生活中的强者。

  儿子说,我不要,我不要做强者。我什么都不要。

  陆敏的心都疼了,眼泪噗噗地往下掉。她并不害怕自己即将面对的一切,可她害怕这件事给儿子造成的打击。如果说这是一次劫难的话,那么,这次劫难毁坏最大的,并不是她和黎兆平
的生活,而是儿子黎克的人生。作为母亲,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儿子人生的完整健康,可此刻,她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

  她惟一能对儿子说的是,儿子,记住,人不要怕打击。现在,你可能觉得打击是无法承受的,但等你经历了更丰富的人生之后,你会觉得,打击让你成熟,让你坚强,让你有了更大的承受力和更强的生存力。总有一天,你会对自己所经受的全部打击,心存感激,因为所有的打击,都会成为你人生巨大的财富。

  她用戴着手铐的手搂着儿子的时候,没有人上前将他们母子拉开,让她得以有机会,将自己身上全部的母爱,以这样一种方式,传递给儿子。她能感觉到儿子的身子不抖了,他似乎正在
逐渐摆脱某种东西。她因此获得一种特别的安慰,也有了一种特别的信心。

  她继续对儿子说,刚才,妈妈想找你谈谈,是因为妈妈担心,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将独自经受一生中最沉重的打击。妈妈怕你太年轻,经历的事太少,完全承受不了。儿子,可现在,妈妈抱着你的时候,能够感觉到,你正在获得一种力量,你正在迅速成熟和长大。你的物理成绩很好,你一定知道,力学里面,有一种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原理。其实,人生也充满了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你的人生经历了锤炼,你就获得了一种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有点类似于反作用力。让你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经历这样沉重的打击,妈妈确实感到非常抱歉。但妈妈同时也相信,我的儿子,一定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男人,你一定能够熬过这一关,并且变得坚强起来。你一定会让妈妈为你感到骄傲的。

  儿子在她的怀里深情地叫道。妈妈。

  陆敏说,你已经答应了妈妈,是不是?

  儿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敏激动地在儿子的面颊上亲了一下,说,儿子,妈妈太高兴了。你比妈妈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你放心,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妈妈回来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成为一个坚忍不拔的人。成为我们这个家真正的顶粱柱。

  儿子说,妈,我不怕了。

  陆敏说,那太好了,现在,你自己能站起来吗?

  黎克果然站了起来。

  龙晓鹏那些人已经完成了对黎家的搜查。其实,这种搜查,多少有点例行公事,早在黎兆平被抓进去的第二天,他们已经搜查过一次。和那次一样,他们大概是一无所获。龙晓鹏多少有点愧疚地说,好了,亲情表演完了。可以走了吗?

  陆敏拿眼看儿子,发现儿子的目光很坚定。她说,来,儿子,拥抱妈妈,和妈妈告别。

  黎克伸开双臂。拥抱了母亲。   趁着母子间拥抱在一起的机会,陆敏轻声说,记住,生活上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去找舒彦阿姨。她是你爸爸和你妈妈最好的朋友,她会帮助你的。

  陆敏走后,舒彦回到了三十八楼的那间办公室。

  这一段时间,她感觉就像坐过山车,一会儿飞上天,一会儿又跌下地。随着各种不同的消息,她的情绪急剧地变化着,忽喜忽悲,忽明忽暗。同时,她又觉得,这个官场,就像是在下一盘围棋,你出招我应手,出招的时候,抱着强烈的一招致胜心理。可实际上,一招致胜肯定不存在,因为对手永远不会被动挨打,他还会应手。应手也并不是被动防御,而是防中有攻,攻中有守。她想到了围棋中的一个术语:打劫。不错,自己和黎兆平目前所经历的一切,正是打劫,打的是一场官劫。

  这是一局极其有趣的棋,下棋的是两个人,赵德良和陈运达,至于其他人,诸如龙晓鹏、舒彦、周小萸等人,全都是握在他们手里的棋子。这局棋下了很长时间,现在出现了一个关键性的劫,这个劫,就是黎兆平。

  陈运达第一次攻劫。将黎兆平双规了。这个劫打得有些无理。却毕竟是一个劫。

  那么,赵德良就得应,不应,这个劫就被提了,一大片棋,就会被吃掉,甚至可能是生死劫。赵德良的应手,便是支持舒彦出来替黎兆平奔波。当舒彦拿到高检的文件时,这次官劫,完成了第一个回合。赵德良应得不错,看起来,将难题抛给了陈运达,自己这边的形势,豁然间变得开朗起来。但这种开朗,仅仅只是一线天光。舒彦很清楚,那些人绝对不会轻易就范,他们手中还有劫材,这个劫,还会一直打下去。

  果然,他们采取了拖字诀,反正优势在他们手里,他们还有更多的手段更广阔的空间,他们不需要着急。相反,赵德良这边,不能不急。毕竟这颗子被提了,一旦让对手有机会将子连上,自己就再没有机会了。所以,赵德良不得不施救。他施救的办法,是让黎兆平当选党代表,这是第二轮打劫了。   这个劫比较凶狠,一旦目的达到,陈运达那边,前功尽弃。所以,陈运达紧急应对,使出一招,对黎兆平实行双开。可是,他的目的性太明显,手法太凶悍。赵德良这边很快发现了他的意图,立即应手,再下一子,派出丁应平,轻易将这一招化解了。第二轮打劫,就此结束,形势仍然不明朗,劫口仍然留着。

  就在这紧要关头,赵德良这边出现了一着奥棋:黎兆林将周小萸抓到了手里。最初的判断,只要周小萸开口,承认她并不清楚那五十万的事,便可以证明,黎兆平是被栽赃陷害。单从这个方向设想,这是一着妙棋,一子落下,满盘皆活。然而,这着棋是个意外,是黎兆林代表赵德良下的,而不是赵德良本人下的。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着错得太远了,差不多错到了满盘皆
输的程度,陈运达只一个应手,将周小萸救了出来,并且使黎兆林成了在逃犯而黎兆平成了刑事犯罪嫌疑人。

  第三个回合,由于这一着臭棋,整个棋局,陷入了绝杀境地。而此前所下的当选党代表候选人那着棋,因此成了废着。

  赵德良毕竟是高手,处变不惊。关键时刻,他使出一个应手,进行一次全省执法程序大检查。听到这个消息,舒彦在心中大叫了好几声妙。她顿时觉得天高云淡,艳阳高照。然而,接下来,又是两条不利的消息,先是听说,因为黎兆林绑架案的影响,黎兆平的党代表候选人身份,没有得到省委确认,接着叉听说,纪委书记夏春和因为痛风住院,执法大检查的事,可能往后拖。舒彦当然知道,这两件事,都不是单纯的,一定有什么力量在幕后活动,这-洽恰又是陈运达的应招。这个应招的结果,使得执法程序大检查一事拖了下来。赵德良这边,再一次陷入被动。下一步怎么走,舒彦心中没底了。赵德良到底还有没有后着,她不知道。她惟一清楚的是,形势越来越严峻,也越来越难以看清。

  可赵德良胸有雄兵百万,如此严峻局面下,竟然能够从容应对,他将郑观华安排到雍州市,又将温瑞隆安排到省政府。仅此一招,雍州市党代会平稳闭幕,陈运达的联盟出现大的分化。

  恰在此时,陈运达那边,也出现了臭棋。这步臭棋,到底是陈运达所为,还是像黎兆林出错一样,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舒彦无法判断。理性地分析,这件事,太容易被抓住把柄,也太着痕迹,不像是高手出招。

  形势仍然极不明朗,官劫还必须继续往下打。到底怎样做,才能让对手目前这一招成为真正的臭棋?舒彦在紧急思考。

  显然,她不能坐在这里,应该做点事。此时,她想到了汪鼎臣,认为自己应该给他打个电话,看看他那里有没有更明确的消息。他是市纪委的组长,至少更接近对手,他应该可以获得更
多有利于自己的消息。

  她拿起手机,拨了汪鼎臣的号码。可她一连拨了几遍,汪鼎臣没有接听。她正要再拨时,那部常用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以为是汪鼎臣回电话了,没有看号码,立即接了,结果,传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打电话的是黎克。母亲被那些人带走后,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母亲最后那句话,其实是暗示他,将这件事通知舒彦阿姨。黎克知道父亲的朋友中,有一个叫舒彦的阿姨,是一位著名的律师,但他本人并不熟悉舒彦,也根本没有联系电话。他非常聪明,上网去查舒彦的名字,很快便查到了舒彦的相关信息,并且得到了她的业务手机。

  打通电话后,黎克问,请问,您是舒彦阿姨吗?

  舒彦略愣了一下,说,我是舒彦,你是哪一位?

  黎克说,我娃黎,叫黎克,黎兆平是我爸爸。

  舒彦问,黎克,发生了什么事吗?

  黎克说,我妈妈被他们抓走了。

  舒彦略想了想,有很多话想问黎克,又知道,无论是黎兆平家的电话,还是自己的这部手机,都已经没有任何安全可言,因此对黎克说,黎克,别怕。你听阿姨说,你把自己的东西清一下,然后住到阿姨家去,阿姨现在就过去接你。   一边驾驶汽车,舒彦一边想,看来,陆敏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自己当时很想劝她出去躲一段时间。只要龙晓鹏那些人找不到她,暂时也不可能投入更多的人力通缉她,拖上十天半个月,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有了这个时间空档,风头很可能过了,或者执法大检查开始了,那时,对方肯定不敢再胡作非为。

  第135章

  可她毕竟是律师,陆敏又很难说没有潜在罪行。哪怕是牵出别的罪行,自己如果叫她出逃的话,那就是教唆犯罪。所以,她只能暗示,不能明确地出主意。现在陆敏落到了他们手里,事情更进一步复杂化了。身为知名律师,舒彦太清楚房地产商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没法办黎兆平一个受贿罪,也完全可以办陆敏一个行贿罪。只要罪名一坐实,陆敏身为黎兆平的妻子,那些人刻意要将罪名往黎兆平身上栽,大概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何况,黎兆平受贿的事不会有,行贿之名,大概也是完全安得上的。

  这件事不能拖,拖下去,后患无穷。只要陆敏顶不住,将一切都说了出来,要想救黎兆平,就难于上青天了。形势急转直下,而且,看上去是越来越不利于自己这一方。面对这突然的变故,自己怎么办?牌是双方打的,陈运达已经打出了一张大牌,自己这边,有什么牌足以消耗对方的力量吗?舒彦想不出来。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又是那部常用手机。舒彦接起一听,一个怪怪的声音问她,请问,是舒律师吗?

  她说,我是,你是哪一位?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这个电话不安全,你能不能换一个电话回拨给我?

  舒彦立即想到,这个电话,可能是刻意变声的,而且是一三五开头的号码,应该是一个刚刚启用的新号码。对方如此谨小慎微,说明这个电话异常重要。她当即关了电话,将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离车稍远的地方,用另一部手机回拨过去。

  她说,我是舒彦,请问你是哪一位?   对方应该使用了某种变声器材,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又像个不男不女的阴阳人。他问,这是你的手机?刚才你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看号码很陌生,就没有接。

  舒彦立即想到了汪鼎臣,她说,你是……

  话还没说完,汪鼎臣立即打断了她,说,电话是不安全的,请你注意别用称呼。

  果然是从事反贪工作的,小心到了极点。舒彦只好说,那好,我听你说。

  汪鼎臣说,不知舒小姐是否知道,今天有一系列的逮捕行动。

  舒彦说,是的。我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分别有陆敏、张云峰和陶向阳,是吗?

  汪鼎臣说,如果我的估计不错,可能不止这三个。   舒彦说,还有别人?谁?

  汪鼎臣说,至少还有一个叫陆澄的。

  舒彦又是一惊,问道,陆澄?这是个什么人?

  汪鼎臣说,我侧面了解过,他是陆敏的大哥。他们现在抓这些人,就是一次典型的突破外围行动。他们的目标是明确的,就是要把黎兆平的外围一网打尽。陆敏是黎兆平的老婆,张云峰是黎兆平最早的合伙人,也是陆敏现在的搭档,是黎兆平外围中极其重要的人物。陶向阳也是如此,他是黎兆平的司机,对黎兆平的事,应该是最了解的人之一。至于陆澄,估计对黎兆平的事了解比较少,但对陆敏的事,了解应该不少。所以,抓陆澄,实际是在扫陆敏的外围。接下来,他们可能更进一步对陆敏的外围采取行动,这些人包括陆敏的另外一个哥哥和妹妹。黎兆平
的外围,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那就是他的弟弟黎兆林。黎兆林是他们一张极其重要的牌,既然他们抓不住黎兆林,就一定会想办法突破黎兆林的外围。所以,黎兆林的老婆曾娅莉,以及曾娅莉的一些社会关系,同样可能成为他们的重要目标。

  舒彦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就是一次大搜捕。一下子逮捕十几个人,动作实在太大了,检察院大概要接连开几天会,仔细研究之后,才会开出这些逮捕证口巴。   汪鼎臣说,你说得很对,检察院签发逮捕证,是有严格程序的,相关部门申报之后,需要好几个人审批。像这种一次逮捕十几个人的行动,肯定需要通过检委会集体讨论。据我所知,这次的逮捕,根本没有通过审批,甚至没有报批,自然就根本不可能通过检委会,根本就没有走程序,一个人就办了。市检大概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

  舒彦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问道,有这样的事?这简直太疯狂了?

  汪鼎臣说,确实是疯狂。我估计,他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疯狂阶段,想孤注一掷,不顾一切拿到黎兆平经济犯罪的证据。

  舒彦问,市纪委是什么态度?

  汪鼎臣说,我不知道福同同志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人。如果我的估计不错,书记副书记们可能还没有得到消息。如果舒小姐有办法,从上向下问起这件事,可能更有利于此事的解决。

  结束通话后,舒彦并没有立即上车,而是在思考这件事。一连签发了十几张逮捕证,却没有走例行程序。这件事,到底是龙晓鹏个人所为,还是他背后的力量在暗中指使?龙晓鹏这个人,虽说胆子大,可舒彦不太相信,他的胆子会大到如此程度。这种搞法,等于是在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如果是龙晓鹏自作主张,那就说明,他已经脱离了背后的政治力量,开始另搞一套了。他为什么要另搞一套?难道说,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过河卒子,随时都有被牺牲的危险,他只有用这种自杀式行动,来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果真如此,那就充分说明,像龙晓鹏这些人,已经感觉到了空前危机,整个事态,可能在极度的混沌之后.迅速走向明朗。

  汪鼎臣建议自上而下向检察院施加压力,这显然是一个好办法。至此,汪鼎臣先后两次给自己出主意,他的主意,还真有其可行性。选黎兆平为党代表的建议,就是他出的,现在,他又建议自己直接将这件事捅上天,形成一种自上而下的压力。汪鼎臣的这个建议,固然有其个人目的。龙晓鹏擅自开出逮捕证一事如果被调查,无论黎兆平案的结果如何,龙晓鹏都不太可能继
续担任纪委副书记一职。对于汪鼎臣来说,无疑是一次绝佳机会。

  王宗平听到这个消息时,完全不敢相信,说,这不会是真的吧?龙晓鹏是不是疯了?

  舒彦说,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上帝要他灭亡,先让他疯狂。龙晓鹏已经没有路可走了,只有置之死地,才可能有最后一线生机。

  王宗平说,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舒彦说,我从两个方面得到消息。先是黎兆平的儿子黎克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妈妈被抓走了。接着,汪鼎臣给我打电话证实龙晓鹏可能签出了十几张逮捕证。

  放下电话,王宗平立即敲门进入彭清源的办公室。彭清源正在和温瑞隆谈话,党代会圆满闭幕,政府班子的调整,即将进入程序,温瑞隆在雍州市,属于站最后一班岗。将来,两人都是省委常委,还有很多机会坐在一起。而他们在雍州市搭班子的时候,多少闹了点不愉快,需要趁此机会,好好消除彼此的芥蒂,修复关系,不将情绪带进新的工作岗位。王宗平敲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彭清源显得有点惊讶,问道,宗平,你有事吗?

  王宗平走到彭清源身边,附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彭清源的脸色立即变了,问道,消息准确吗?

  王宗平说,我还没来得及核实。

  彭清源说,正好,瑞隆同志也在这里,你详细说说吧。

  听了这话,温瑞隆略愣了愣,问道,什么事?

  王宗平说,我刚刚接到一个消息,龙晓鹏对黎兆平的妻子、司机等十几个人实施了逮捕。王宗平有意没说市纪委,而是强调龙晓鹏本人。逮捕?

  温瑞隆说,什么时候的事?

  王宗平说,就是今天下午和晚上的事。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已经执行了四宗逮捕。据说,接下来,可能还有十几宗逮捕。有人打听了一下,说这些逮捕证的签发,都没有走例行程序,是龙晓鹏私自签发的。市纪委其他负责人甚至检察院的相关领导,都还不知道这件事。这个消息,还没有得到证实。

  彭清源已经拿起面前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对着话筒说,老吴吗?我是彭清源……我刚刚听说,你们检察院今天签出了十几张逮捕证,对黎兆平的妻子、司机等十几个人实施逮捕,是不是有这回事?什么?你这个检察长都不知道这件事?好。我等你的消息。

  他刚刚挂上电话。温瑞隆便问。吴建新怎么说?

  彭清源说,看来是真的。他也是刚刚听说这件事,正在查。彭清源一边说,一边拨打电话,这次是打给市纪委书记李福同的。电话接通后,他说,福同呀,我是清源。

  李福同问道,彭书记呀,有什么指示?

  第136章

  彭清源说。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你们市纪委今天逮捕了几个人?

  李福同暗吃一惊,说,逮捕?纪委逮捕?不可能吧?我们没有执行权呀。

  彭清源说,我听说,龙晓鹏指挥的逮捕,一共逮捕了四个人,接下来可能还有十几个。

  李福同说,这件事,我还不知道,我查一查再回复你。

  温瑞隆坐在那里,显得很不安。他自然想到,这很可能是陈运达撇开他独自行动了。他还想不到龙晓鹏会有如此大胆。既然陈运达的这一步行动撇开了自己,那似乎说明,赵德良要提拔
他担任常务副省长一事,陈运达已经知道,并且已经将他看成了赵德良的人。他因此问彭清源,这件事很严重,是不是应该向德良同志通报一下?

  彭清源略想了想,说,先还是等一等吧。如果真是如此,就是一次极其严重的职务犯罪。不过,毕竟还没有最后确定,现在就报告上去,如果消息不准确怎么办?我的意思是,等福同同志和建新同志那边有了确切消息,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对于温瑞隆来说,这是极其微妙的时候,尽管赵德良有意让他当常务副省长,可这个常务副省长,既要经过省人大的选举,还需要省委的分工。未来的路还很长,如果有哪怕一点差错,
都可能出问题。所以,他必须掌握主动,不能出现丝毫差错。

  和彭清源谈了几句后,温瑞隆告辞离开了。他必须有所表现,至少要让赵德良看到。他的态度是积极的。

  根本不需要彭清源向赵德良汇报,舒彦既然要将此事捅上天,自然不会忘掉唐小舟。

  吃过晚饭后,赵德良便和马昭武一起研究政府人事安排。关于此次人事调整,主要是因为党委班子定下来之后,有很多原本在政府任职的人进入了党委,原任的政府职务,空了出来。政府换届要到两年后,可政府的工作不能停顿,两年后再补这些缺,显然会影响工作。早在年初,省委已经拿出了初步意见,对党委换届后政府职位的空缺以及其他一些问题,予以一次解决。
组织部根据省委的这个意见,对相关同志进行了分期分批的考察。不过,年初定下的盘子,到现在已经七个多月了,半年多的时间里,会出现很多变化。今晚,马昭武向赵德良汇报,主要有三大议题,一是对政府口各个干部的考察情况报告。二是这半年来,各地的职务异动情况,主要是某种意外导致的缺岗情况。三是解决方案。两人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被一件事情打断了。唐小舟进来说,刚刚接到罗先晖妻子的电话,罗先晖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

  如果说夏春和因为痛风住院的消息还没有引起赵德良足够警觉的话,这次罗先晖又极其意外地住院,就显得有些特别了。因为夏春和的住院,执法大检查不得不推迟。原想,夏春和或许很快就能出院,没想到一住就是十几天。这件事不能等了,赵德良因此决定,由罗先晖和纪委副书记梅尚玲主持这项工作,纪委和政法委明天将召开专门会议部署此事。在这个节骨眼上,罗先晖这位主将突然住院,赵德良不得不怀疑,在这件事情上,陈运达横插了一杠子。

  这一插曲,并没有对他们产生太大影响,中断的话题,很快继续。

  时间并不长,唐小舟再一次进来,通报了另外一个消息。舒彦给他打电话,告之陆敏等被逮捕的消息。唐小舟只好再一次打断他们的谈话,将消息告诉了赵德良。赵德良听说后,眉头皱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并没有表示态度。唐小舟给两人杯子里续了水,退出去。马昭武准备继续汇报,赵德良挥了挥手,制止了他。

  赵德良离开沙发,坐到办公桌后面,一只手伸出来,摆在桌上,手指弯曲,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马昭武看着他的手,似乎将办公桌当成钢琴琴键一般,敲得很有章法很有节奏。马昭武没有再说话,一直坐在那里等着。赵德良突然拿起面前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赵德良对着话筒说。清源吗?

  彭清源立即说,德良同志,我是彭清源。

  赵德良说,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今天雍州市纪委捕了几个人,逮捕证没有经过例行程序就签发了,这是真的吗?

  彭清源说,我刚刚已经给市纪委李福同同志和检察院吴建新同志打过电话,他们已经证实是真的。

  赵德良说。你现在有时间吗?要不你过来一趟?

  彭清源说,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赵德良又将唐小舟叫进来,让他分别通知几拨人到自己的办公室来碰一下头。省纪委书记夏春和在住院,可能来不了,叫梅尚玲过来,市纪委书记,通知到会。另外省检察和市检察院的几位检察长副检察长、反贪局长参加,政法委也来一个人。

  唐小舟离去后,赵德良对马昭武说,看来,我们要加快点速度。你尽量简单一点。争取半个小时内说完。

  马昭武于是接着刚才的汇报。因为时间不够,他不可能说得太详细,只能选择一些重要的说,每个人,也都说得相对简单。半个小时后,汇报接近尾声,唐小舟进来,对他们说,人已经到齐了。

  赵德良说,好,你让他们在小会议室里等一下,我这里马上结束。

  唐小舟离去后,赵德良说,基本情况,我都已经了解了。基本意见,还是按上次讨论的。不过,我这里提几个小建议,你考虑一下。

  马昭武立即拿起笔,准备记录。

  赵德良摆了摆手,说,不用记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温瑞隆同志和郑砚华同志的安排,我考虑是不是对调一下,先由郑砚华同志去雍州代理市长,人代会通过后正式任命。温瑞隆同志呢?在雍州工作的时间比较长,能力也比较强,是不是给他加加担子,让他到省里来工作。先担任副省长,人代会如果通过,就让他接替彭清源同志原来的职位,主持政府的日常工作。这两个安排,需要尽快形成意见后报中组部批准。常委会如果通过这一方案,我和你一起去中组部汇报。

  马昭武说,这样安排,更符合两人的实际情况。

  赵德良继续说,运达同志曾经有一个意见,要给卢新华同志和林志国同志动一动。我看这两个同志基本还是不错的。当初,安排卢新华同志去市里,考虑要他去当副市长的,拖了这么长时间,也该解决了。至于林志国同志,毕竟是一个年轻同志,有能力有魄力,我们应该给他挑更重的担子。我看是不是这样,让卢新华同志到岳衡去当副市长,林志国同志呢,让他去德山吧。其他人的安排,我看就按原方案不动。

  马昭武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前,黎兆平双规案,背后其实就是齐天胜、卢新华、林志国几个人在推手,当然,最大的幕后主脑是陈运达,有关这一点,省委这边,没有人不清楚。他们之所以要这样干,一是想借此削弱赵德良甚至将他挤走,同时,也是为了将齐天胜、卢新华、林志国这些陈运达的得力干将推上一步。如此明确的阴谋,赵德良不仅不阻止,还在暗中帮了一把。难道说,赵德良不清楚这些内幕?

  马昭武以为自己领会错了,又重复了一遍,说,温瑞隆同志,考虑他担任副省长,由郑砚华同志接任雍州市长职务,卢新华同志调任岳衡市副市长,林志国同志,调任德山市副市长。

  赵德良说,就这样安排吧。你尽快拿出个具体方案,过几天常委会讨论一下。

  马昭武毕竟是做人事工作的,脑子转得特别快。如果要用林志国和卢新华,完全可以就地任命。现在只不过是提出这一任命方向,具体的任命,还需要当地人代会通过。赵德良对这两个人的任命松口,其实也是给了陈运达一个姿态。话说回来,陈运达如果一意孤行,沿着现在的路走下去的话,未来的人大选举,这两个人因为不在自己熟悉的地区,很可能落选。这一做法,进退有据,颇见功力。江南省官场一直说赵德良是个书呆子,一种较为好听的说法,他没有政治智慧,另一种难听的说法,是赵德良没有政治手段。马昭武在赵德良身边工作,对赵德良的了解,比别人更加深入。对于赵德良的政治智慧,他是极其佩服的。在江南省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干部不计其数,真正能够今他佩服的,还真是不多。正因为如此,他成了第一批全力支持赵德良的省委干部。

  马昭武离开后,赵德良站起来,推开旁边的一扇门,走进了小会议室。

  第137章

  小会议室里有一张椭园形会议桌,几个人已经坐在会议桌的两边,左边,分别是省纪省高检的检察长薛有天、委副书记梅尚玲、副检察长乐朝闻、洪逸斌。右边的第一个,是彭清源,紧挨着彭清源的是市纪委书记李福同、市检的检察长吴建新、副检察长邵东风。这是临时会议,没有人排位,但大家的位置,竟然丝毫不错。

  赵德良坐下来,唐小舟立即将他的茶杯端过来,并且将笔记本摊在他的面前,然后坐在一边做记录。赵德良说,临时把大家召到这里来碰个头,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同志,可能还不知道,怎么样?雍州市里的同志,是不是先介绍一下?

  李福同看了看身边的彭清源。彭清源说,福同同志,你比较了解,你来介绍吧。

  李福同摊开面前的笔记本,说,那好,由我来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今天下午到晚上,市纪委执行了四宗逮捕……   他的话音未落,在座诸位便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这些人都是从事司法工作的,他们很清楚执法程序。纪委是党的纪律检查部门,只负责党纪案件的督查。逮捕属于司法行为,根本不在纪委的职权范围之内。纪委只是在查明双规对象犯罪事实之后,才会将案件移交检察机关,然后由检察机关执行逮捕。纪委在一定范围内予以配合。

  赵德良轻轻咳嗽一声,会场顿时静下来。李福同继续他的介绍,被执行人分别叫陆敏、陆澄、张云峰、陶向阳。陆敏和张云峰分别是本市一家房地产公司兆元房地产的董事长和总经理,陆敏还是省电视台娱乐频道总监黎兆平的妻子。陆澄是陆敏的长兄,陶向阳是省电视台职工,黎兆平的司机。执行人是市纪委,签证人是市纪委副书记龙晓鹏。这四宗逮捕分两批进行,先逮
捕的是张云峰和陶向阳,时间在今天下午三点前后。第一批两宗逮捕执行后,龙晓鹏要求执行第二批,这时,执行人中的一名科长对逮捕程序心存疑虑,打电话向审批部门查询,市检察院的审批处室才知道此事,并且证实,这四宗逮捕,并未履行正常的报批手续,我们因此怀疑存在程序问题。

  赵德良问,你们怀疑?为什么是怀疑?

  李福同说,我们之所以是怀疑而不是确认,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这件事今天才发生,相关的调查,还来不及。第二,有关逮捕的程序比较复杂,我们一时很难判断有关程序,
是否存在问题。

  赵德良说,到底怎么个复杂法?你们谁说说看。

  雍州市检察院检察长吴建新说,我简单地说一说逮捕的程序。按照相关法律规定,逮捕需要经过立案、侦查、确证、报捕、审批、签证、执行这样一个过程。也就是说,一宗逮捕的执行,最初需要有关部门立案然后侦查,取得确凿证据之后,再由办案部门报捕,也就是申请逮捕。申请文件以及相关案卷,必须一并递交给同级检察机关。检察机关将有专门机构对案件进行复核、审理之后,决定批捕还是不批。个别特殊的案件,必须由检委会讨论决定是否逮捕。某些特殊的案件,检察院或者法院,也可以自行报捕和批捕。法院有执行权,但检察院没有。检察院报捕和批捕案件的执行,必须交由公安机关。公安机关接到逮捕文件后,由县级以上公安机关的主要负责人签署逮捕证,然后由执行机关执行。这是最初的程序,后来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发现这一套程序存在一些问题。尤其是后来国家加大了职务犯罪的打击力度,检察院将侦查机构单列成立了反贪局以后,矛盾就更加突出。比如反贪局办的职务犯罪案件,有可能涉及公安局领导,这类案件,如果由反贪局侦办,却需要公安局报捕和执行,就不太现实。还有一些特殊的职务犯罪行为,实际是由党的纪律检查机关侦办,也由党的纪律检查机关报捕,如果再由公安部
门执行,同样存在一些问题。鉴于这类客观事实,报捕和执行两项权力,下放到了检察院的反贪局。具体到今天的四宗逮捕,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取得同级检察机关的审批手续。但是,目前还难以确定,逮捕程序不合法。

  赵德良说,为什么不能确定?

  吴建新说,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显然是不合法的。这也是我们怀疑程序有问题的原因。不过,因为案件涉及到黎兆平双规案,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们无法排除其他可能。   赵德良问,情况特殊在哪里?

  李福同说,特殊在这不是一起市纪委的案子,而是一起上级交办的案子。

  赵德良再问,上级交办是怎么回事?

  李福同解释说,双规案,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案件。实际上,它的侦办程序,并不是按照刑事案来进行的,而是按党纪案来进行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双规案极其特殊。检察院和公安局,都属于政府机构,无权执行党纪案,有权执行党纪的,只能是党的纪律检查部门,也就是各级纪委。这也就是说,执行双规案,必须是党的纪律检查机关,而不是检察院。检察院的反贪局,有职务犯罪案件的侦办权,但没有双规权。另一方面,反贪案越来越多,党的纪律检查机关人员有限,某些时候,党的纪律检查机关根据实际需要,可以将某些案件委托下级纪检机关调查,或者委托反贪局侦查。具体到黎兆平双规案,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市纪委的案子。黎兆平被执行双规后,我们确实了解过情况,龙晓鹏表示,这是上面交办的案件。既然是上级交办案件,那么,今天的逮捕,就不排除一种可能,同样是上级交办。

  赵德良说,听了半天,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黎兆平案,并不是市纪委要办的案子,而是上级交办的案子。那么,你告诉我,所谓上级交办,指的是哪个上级?   李福同说,这种可能性比较多,具体来说,有可能是省纪委交办,有可能是中纪委交办。这要看具体的授权委托来自哪一级部门。

  赵德良说,今天,省市两级纪委和检察院的负责人都在这里。你们告诉我,这件案子,是谁交办的?

  赵德良见没有人回答,便一个一个地问,先问省纪委的梅尚玲。

  梅尚玲说,据她所知,省纪委没有立这个案,何况,黎兆平只是一名处级干部,案情也并不复杂,据说涉及一笔五十万元的汇款。这样的案子,通常会委托反贪局侦办,除非怀疑有其他贪腐行为,否则,可能直接由反贪局审查终结,然后向省纪委报备,不太可能双规。如果情节更轻一些,甚至直接由广电局纪检组查办。

  赵德良接着又问省检察院的薛有天检察长,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这个案子。省反贪局的洪逸斌局长,也不知道这一案件。

  赵德良此时有些恼火了,但还是努力地克制着自己,问道,那你们告诉我,是否有一种可能,由中纪委或者高检直接委托雍州市纪委侦办?

  梅尚玲说,如果中纪委要将案子交办,肯定会通过省纪委来完成。如果案子特殊,中纪委可能委托更下一级部门。但这种委托,也不可能是秘密委托的。中纪委委托秘密调查的可能有,那一定是重大案件,比如涉及级别非常高的领导干部。但这种秘密调查,一旦进入双规程序,就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因此可以肯定,若是中纪委交办的双规案,肯定会办理相应的交办手续,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薛有天也说,我打听了一下,黎兆平案的涉案金额是五十万。一个涉案金额五十万的案件,高检的通常做法,是将相关材料转发下来。这种方式,可以说是转交或者转批,而不存在交办的可能。这是其一。其二,高检如果转批案件,也不太可能转给纪检部门,而是会直接转给下级检察机构。

  赵德良真有点按捺不住了,用手在面前的桌上敲了几下,说,那好,你们谁告诉我,你们都没有立案,也没有交办。这个案子,为什么立了?人为什么抓了?   彭清源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某位领导交办?

  在座的好几个人同时说,完全有这种可能。

  赵德良说,既然是某个领导交办,而整个江南省的相关部门,又完全不清楚这件事,那么,就存在一种可能,这是一起私案而不是公案。他再次敲了敲面前的桌子,语气颇有些严厉地说,同志们哪,你们好好想一想。如果说,这是一起公案,那么,为什么至今没有人敢站出来说,案子是自己交办的?如果是一起私案,问题的性质就严重了。我们党和国家的执法机构,竟然会成为某个人的执法机构,这是什么?是**的江南省,还是某个人的江南省?你们都是神圣的执法者,执掌神圣的国家法器。难道说,在你们的权力范围之内,竟然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你们却一无所知?这件事,让我汗毛直竖,寝食难安。上次,省委开会,我在会上放了一炮。我为什么要放这一炮?因为我觉得我们江南省有些事情就是怪,办事不讲程序,只讲关系讲权力。当时,我建议省纪委和省政法委组织一个联合检查组,在全省范围内,进行一次执法程序大检查。半个多月过去了,这样一个检查组,竟然组织不起来。既然全省的检查组织不起来,那么
,我们能不能针对具体的案件进行检查?你们刚才也都说了,具体到我们现在研究的案件,可能存在一些问题,也可能不存在问题,那么,你们这些执法部门的最高长官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彭清源说,我看,可以由省检牵头,组织一个调查组,对我们刚才谈到的各种疑问,进行全面调查。

  赵德良说,省检牵头也可以,但我个人觉得,规格低了。为什么这样说?我怀疑这样一起各执法部门都摸不清方向的案件背后,会有极其严重的职务犯罪。我看,就由尚玲同志牵头,省市纪检部门以及省市检察部门,都派人参加,组织精干的力量,对这一案件,进行全面检查。尚玲同志,你看怎么样?

  梅尚玲说,我听赵书记的。

  赵德良从面前的文件夹中翻出一份文件,拿在手里,说,那好,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具体怎么做,由尚玲同志安排。我的意见是,今晚回去后,你们研究具体方案。明天,这个检查组,就要开始工作,并且将详细的工作计划,报到省委。还有一件事,正好你们都在这里,我也说一说。他举起手里的文件,挥了挥,说,我这里有一份文件,是有关雍州新城保安殴打业主事件的调查报告。这个调查报告,是雍州市公安局提出的,抄送的级别很高,我看看,分别有市政法委书记杨兴民同志,常务副市长邓初华同志,市长温瑞隆同志,市委书记彭清源同志,省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同志,省长陈运达同志,最后还有我的名字。我看到各位领导同志,都在上面画了圈圈,我也想在上面画个圈圈。可是,我提起这支笔,仿佛有千斤重,这个圈圈难画呀。

  画了圈圈的人中有彭清源,彭清源显然想解释一下,赵德良伸手制止了他。接着说,这件案子,我相信大家即使没有深入了解,也一定听说了。几名打人的保安,相片已经登上了报纸,像我们的劳模一样大的照片,很风光呀。我不知道你们看过那篇报道没有,我是认真仔细地看过了。看过之后,我有一个疑问,几个被清退的保安,为什么要跑去打那些业主?他们是不是神经不正常?后来,我又仔细看了这份文件,这份文件,并没有回答我心中的这个疑问。

  彭清源说,这件事,我有责任……

  赵德良打断了他,说,我现在不想知道是谁的责任,我只想知道,我心中的那个疑问,谁替我解开。既然我这个省委书记心中有这个疑问,相信看到那篇报道的所有市民,有同样的疑问。他把那份文件往面前的桌上一摔,说,这个疑问如果不能解决,这个案子,就不能结。我有个建议,这件案子,还是由雍州市公安局主办,你们雍州市检察院,可以派个小组提前介入。市公安局的专案组办什么?就办我心中的那个疑问,把那个疑问搞清楚,给全省人民一个信服的答案。那么,检察院的同志办什么?一起看起来普通的案件,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高级干部画圈圈?我怀疑这起案件的背后,有权钱交易,有权力寻租。有没有,你们检察院去找答案。我给你们一个建议,你们组成的这个小组,既不需要对公安局负责,也不需要对检察院负责,直接对清源同志负责。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清源同志。办案经费如果不够,由清源同志解决。这个工作组,既不要在公安局办公,也不要在检察院办公,如果一时找不到办公地点,你们告诉我,我来
替你们安排。

  第138章

  离开彭清源的办公室,温瑞隆立即给邓初华打电话,叫邓初华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一趟。

  他刚刚回到办公室坐下,邓初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人还没坐下来,温瑞隆便问,龙晓鹏今天逮捕了四个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邓初华愣了一下,问,逮捕了四个人?逮捕了哪四个?

  温瑞隆说,黎兆平的老婆陆敏、陆敏的哥哥还有黎兆平的司机和陆敏的总经理。这么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邓初华说,一开始,龙晓鹏就建议将这些人一起抓起来,我不同意,齐天胜和林志国也不同意。我不同意,是因为没有证据。他们不同意,似乎是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   温瑞隆说,那现在算什么?狗急跳墙?

  邓初华说,要不要我打个电话问一下他们?

  温瑞隆有些犹豫。形势已经发生微妙的变化,赵德良提议让他担任常务副省长,此事不知是否已经和陈运达交换过意见,如果已经交换,那么,陈运达一定会认为赵德良和他之间做过交易。恰在此时发生了连续逮捕四人一事。难道不是陈运达应对这一变化的手段?那么,陈运达肯定不会再对温瑞隆或者邓初华说真话了。即使如此,试探一下,总也不是坏事吧。这样拿定主意后,他便对邓初华说,你,你准备问谁?   邓初华说,可以先问一下林志国,如果不行,再问齐天胜。

  温瑞隆说,那好.按你的想法办。

  邓初华拨通了林志国的手机。林志国听到这个消息,暗吃了一惊,反问邓初华,这件事,你听谁说的?会不会搞错了?

  邓初华说。绝对不会错。

  林志国说,这是谁的馊主意,这不是自断后路吗?

  邓初华说,那你打电话问一下齐天胜,看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挂断电话后,他对温瑞隆说,林志国说他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是说假话。

  温瑞隆说,连林志国也不知道?那就有些奇怪了。

  邓初华略想了想,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龙晓鹏自作主张?   温瑞隆说,可能吗?他这样干,不是自掘坟墓?龙晓鹏不至于干这种蠢事啊。

  邓初华说,以我看,这恰恰说明龙晓鹏的精明。

  温瑞隆问,怎么说明他的精明?

  邓初华说,这是一场错误的战争,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判断错误的选择。所有一切,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推论上面:陈运达在江南省政坛的根基坚不可摧,而赵德良来江南三年,无所建树,恰恰说明这个人没什么能力。正因为有了这一判断,战争信号一旦发出,很多人,便想在这场战争中大捞一把。然而,战斗一打响,他们发现问题来了,赵德良并不如人们想象中那么懦弱和缺乏政治智慧,恰恰相反,赵德良和他的前任袁百鸣相比,相差完全不在一两个档次。我们可以看看最近一段时间,赵德良关键时刻使出的几招,每一招,都切中陈运达的要害。相反,陈运达不仅穷于应付,而且越来越陷入被动。龙晓鹏看清了这一点,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因为他是这场战斗的先锋,先锋在本军强大的战争中,一定会成为战斗英雄,相反,本军实力太差的时候,一定会成为炮灰,最终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龙晓鹏看清了这一点,他想趁着最后的机会,尽可能地抓到一些筹码,为自己赢得一点点机会,哪怕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也
是好的。

  温瑞隆问,按你的意思,我们已经输了?

  邓初华说,不,输的是陈运达,我们没有输。

  温瑞隆说,这有什么区别?

  邓初华说,你当然应该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是黄雀,黄雀是不会输的。

  温瑞隆略思考片刻,问邓初华,你有什么好主意?

  邓初华说,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既不是赵德良的人,也不是陈运达的人,我们是江南省的第三股力量。赵德良为什么向你抛出橄榄枝?对这一点,他是看得很清楚的。他想把你拉进自己的阵营,至少分化陈运达,促成我们中立。   温瑞隆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保持中立?

  邓初华摆了摆头,不,这是特殊时候,绝对不能中立。如果中立,赵德良胜利之后,肯定会掉转枪口对什我们。我们必须选择。

  温瑞隆问。怎么选择?赵德良还是陈运达?

  当然是赵德良,这是不用考虑的。邓初华说,第一,赵德良是省委书记,他才是真正的老大。他的力量,并不比陈运达弱。第二,现在已经可以看清一个事实,赵德良的政治智慧,远远在陈运达之上,他只不过更含蓄更深沉。第三,赵德良这个人身上,文人气比较重,也相对正直一些,文化底蕴中,既有儒家的进取,又有道家的隐忍。只要我们主动和赵德良搞好关系,他即使不将我们当成亲信,也不至于在未来的权力分配上,将我们扫地出门。陈运达就不同了,这个人身上的江湖气很重,讲究为我所用,无所不用其极。他一旦胜出,将来的江南官场,肯定不是我们和陈运达共享权力,而是他一人独大。第四,也是最关键一点,陈运达师出无名,打的是一场无谓的战争,结果很可能是众叛亲离,目前龙晓鹏的行为,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隆突然下定了决心,对邓初华说,很好,你的分析和我非常一致。我们是江南省的第三股力量,一开始,我们做出偏向陈运达的姿态,这种做法,显然是对的。没有这一姿态,肯定就没有后
来赵德良对我们的拉拢。我们很好地借助陈运达之力,引起了赵德良对我们的足够重视。至此,我们第一步目标,已经达到。到了现在,我们不能再沿着以前的路往前走了,而应该很好地发挥我们中间势力的优势,在这种关键时候,助赵德良一臂之力。你的分析很正确,这次战争形势明朗之后,如果陈运达胜,他肯定翻脸不认人,下一步肯定是拼命打压我们。相反,如果是赵德良胜,他肯定不会是加强集权,而是加强权力平衡。那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为自己争取到足够的政治空间和进一步发展的时间。

  邓初华说,其实,这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原来,一切右都在你的掌握之中。看来,我再跟你学十年,也达不到你现在的程度。

  温瑞隆说,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赵德良已经隐忍太长时间了,下一步,他可能雷霆出击。我把你叫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出手,让他感觉到我们的明确态度。

  邓初华显得有点激动,说,老板你说吧,让我怎么干?

  温瑞隆说,你现在就去组织人,把龙晓鹏的全部情况摸清楚。他签发逮捕证,到底是他个人的行为,还是上面有人支持,这是第一。第二,他把那些人关在了哪里?一定要把他们给我找到。找到以后,先不忙行动,把龙晓鹏的人和他抓的人,都秘密地控制起来。第三,市纪委属于党口,我们的手伸不进去,但市检那边,我们不能松手,要抓住这件事做一篇好文章。赵德良
不是准备搞执法程序大检查吗?我们就先从市检入手,从黎兆平双规案入手,查一查执法程序。我们要让赵德良看看,省里的执法程序大检查搞不起来,我们雍州市先动起来了。

  邓初华说,好,我现在就去办。

  齐天胜正和朋友下围棋。

  他这个人的生活比较简单,也洁身自好,乱七八糟的事几乎不沾。这倒不是他没有欲望,许多时候,他还是非常冲动的,比如他和周小萸之间,那么多人上过周小萸的床,又将周小萸的性器官传得神乎其神。作为男人,且是近水楼台,他不动心不好奇,那完全是假话。他也很想了解一下,所谓的超卓性器官,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有一种比冲动更重要的品质,那就是克制。齐天胜的克制力,确实是普通人中极其少见的,这也是他自我得意之处。

  齐天胜和周小萸是中学时的同学,早在进入高中一年级,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齐天胜就爱上了周小萸。当时的齐天胜,是学生干部,那时已经表现出了相当惊人的克制力。他的心虽然为周小萸而动,表面上,却没有丝毫表现。毕竟,那时,学生是不准谈恋爱的,他绝对不会因为这种爱,毁损了自己的好学生名誉。   高中毕业后,两个人分开了,齐天胜下乡,而周小萸留城参加了工作,直到多年以后,齐天胜当了副县长,周小萸还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有一次,山体滑坡,身为副县长的齐天胜带人去抢险。他身先士卒,亲自上前,用手去刨那些被埋在泥石流中的村民。恰在此时,出现了第二次山体滑坡。大家惊叫时,他完全可以逃开。就在他要退出的时候,见有一位女干部站在那里傻了。不知所措。他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那位女干部,自己却被泥石流埋进去了。当然,齐天胜很快被救了出来,救出来之后的他,有好一段昏迷,县委决定将他紧急送往省人民医院。他是
英雄,省里将他安排在高干特护病房,周小萸就是他的护士。毕竟是老同学,周小萸对他的看护,无微不至,简直和妻子没有两样。当时的齐天胜,也曾无数次冲动,甚至可以说,有很多次机会,只要他稍稍主动一点,两人的关系,便会向前猛跨一步。一来因为他自我克制的本质,二来他这次成了英雄,上面早已经决定,等他出院后,提拔他为县长。他不想因为男女之间的事,毁了自己的前途。

  县长、县委书记、副市长、市长。这么多年,在仕途还算顺风顺水,一路这么走来,周小萸和他之间,始终都是好朋友。越到后来,社会风气变化越大。曾经被视为洪水猛兽的男女关系,渐渐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到了今天,几乎没有哪个领导干部身边没有几个女人,人们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这样的环境中,齐天胜自然是常常冲动,尤其听到身边很多人在谈周小萸,说她的性器官有一种常人所没有的收缩功能。据说,有这种性器的女人,万中难遇其一。可是,他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与享受短暂的性快感相比,他更愿意享受的,是自我克制的快感。在他看来,人类最大的弱点,是自制力的丧失,别人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欲,他却能控制得很好,他便比别人更伟大更优秀。

  当然,纯粹的自我控制,是很难的。齐天胜为了达到自我控制的目的,想了很多办法,最后,他找到了一种最好的办法,那就是下围棋。只要遇到特别紧张的时候或者需要心情平复的事,他就会找人下几盘棋,而一旦在棋枰前坐下来,所有的烦恼,便能一扫而光。

  这一次,齐天胜注定无法平静了,因为林志国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将龙晓鹏连续逮捕四人的事对他说了。齐天胜吓了一大跳,立即意识到出大事了。任何一个计划的执行,都需要有严格的控制,计划的走向,只能是一个人来掌握。如果某个环节出现差错,偏离了轨道,那么,后果将会非常严重。官场中人,最喜欢的两个字,就是控制。控制是一种对力的把握。力量这种东
西,是最难控制的,尤其是人心的力量。正因为难以控制,因此,控制心力的游戏,才是最激动人心的游戏。

  结束了和林志国通话,齐天胜立即拨打陈运达的手机。接电话的是陈运达的秘书,他说老板在新乐门三十六楼打球。

  齐天胜问,他身边没有别人吧?

  秘书说没有。

  齐天胜说,那好,我马上赶过去,你不要安排别人。

  第139章

  赶到新乐门,陈运达正独自一人在那里打球,他的秘书陪在一边。秘书对这种运动没兴趣,打得不好,陈运达因此便不要他打。看到这种情景,齐天胜想,其实,像陈运达这种人,手握
重权,其实也是很孤寂的。

  看到急匆匆赶来的齐天胜,陈运达停了一下,问道,天胜,有事吗?说完,也没太注意齐天胜,将手中的球抛了出去,稳稳地打出一个全中。如果是以前,齐天胜肯定会鼓掌并且大声叫好,可今天,他完全没有了情绪。

  陈运达拿起一只球,用毛巾楷着。齐天胜走到他身边,对他说,省长,我刚刚得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陈运达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接着说,龙晓鹏今天逮捕了四个人。

  陈运达猛地愣住了。他似乎没有完全明白齐天胜所说的话,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齐天胜说,龙晓鹏逮捕了黎兆平的妻子陆敏还有另外三个人。

  陈运达突然显得很生气,将手中的球猛地往地下一掼,说,胡闹,谁给他的权力?

  齐天胜暗想,谁给他的权力?许多时候,权力或许是无所不能,但权力在另一些时候,也可能并非万能。一个人如果连最起码的权利都可能失去的时候,权力对他也就不起作用了。这似乎是一个定律,相信权力万能的人,最终肯定被权力所伤。回过头想一想自己,难道自己不也是一个权力游戏的迷恋者?最终,自己是不是也会被权力游戏所伤?现在看来,被伤可能性是很大的,只是程度而已。   齐天胜问。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陈运达说,你给龙晓鹏打个电话,我来问问他。

  齐天胜一边掏出电话拨打,一边说,来这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拨打他的电话,关机。齐天胜拨打了两次,然后将手机一摊,对陈运达说,还是一样,关机。

  陈运达问,还有哪些人知道这件事?

  齐天胜说,纸肯定包不住火。现在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还不是太清楚。我估计,最多不出两天,他们就会知道。他们作出反应,可能需要一点点时间,但现在不知道的是,这一点点时间是多少,以及他们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我们需要采取一些措施,不然的话,可能就会陷入被动。

  陈运达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对他说,分两步走,第一步,迅速找到龙晓鹏,并且将他控制起来,不能任他胡作非为。第二,你们立即开个会,制定一个预案,要将可能出现的情况充分考虑,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再出问题。

  齐天胜说,好,我立即去办。说过之后,齐天胜准备离开。

  你等一下。陈运达说。

  齐天胜停下来,转身回到陈运达身边。

  陈运达说,现在看来,龙晓鹏这个人,存在很多问题。组织观念差,执行力也很成问题,办事不讲大局不讲程序。用龙晓鹏,可能是我们最大的失策。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粥。这是
我们的一次沉痛教训。

  齐天胜说,我也有这种预感,整个事件,很可能坏在这个环节上。也许,我们应该下决心了。

  陈运达的眉毛轻轻一挑,问道,你有些什么想法?全部说出来。

  齐天胜说,如果必要,这件事,应该叫停。

  陈运达问。怎么停?要充分考虑可能存在的隐患。

  齐天胜说,如果能够找到龙晓鹏,就做他的工作,让他将所有事情,全部承担下来。将来处理的时候,我们再暗中帮他一把,争取只作纪律处理而不进行刑事处置。

  陈运达说,这个恐怕没那么简单。如果仅仅只是这一件事,只作行政处理,那是一点问题没有。但我估计,龙晓鹏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屁股下面的屎,恐怕不是一点的多,是很多。如果真是如此,刑事处置,估计很难避免。

  齐天胜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好。他的事越多,就会越害怕。他只有一条出路,把所有的事全部认下来。我们应该让他清楚一个事实,仅仅目前这件事,赵德良绝对不可能把你这个省长怎么样。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赵德良更进一步架空你,却根本不可能动摇你作为省长的地位。如果;殳有你替他出面,他的结果,将会非常惨。

  陈运达说,这件事,你具体去办。如果能够及时找到他,应该还不至于到那一步。你可以告诉他,在没有完全恶化之前,不仅不作刑事处置,他如果想开公司,我们可以在注册、资金以及项目等方面,给他提供帮助。如果他不想做生意,要进企业,选中哪个企业,我出面帮他做工作。但和他谈话的时候,要注意策略,承诺不要太着痕迹,最好是什么都不要承诺。当然,你们也要充分考虑一种可能。他如果不按牌理出牌怎么办?

  齐天胜说,他如果明白就最好,那就少了我们很多麻烦。不过,他既然敢背着我们另搞一套,我怕他是乌龟吃称砣,铁了心。他如果一定要跟我们柠着来,事情处理起来。就比较棘手了。

  所以,我要求你们做预案。陈运达说,要把所有的可能考虑进去,最好的结果是什么,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不好不坏的结果是什么。要打有准备之仗,不能临时抱佛脚。一切都没有准备,临时之间,哪有佛脚给你抱?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做法是不行的,肯定要吃大亏。

  大部分人到达广电山庄时,已经零点。

  每一个人都知道,今晚这次会非同寻常。齐天胜是一个生活非常规律的人,除非有极其重要的事,每晚十一点之前,他一定要上床,否则,第二天的精神状态肯定不佳。即使是当年在下面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事务性工作非常之多,他也没有打破自己的生活规律。这次,竟然在凌晨召集会议,可见他心中的重视程度。林志国是从岳衡市驾车赶回来的,他接到邓初华的电话后
,便一直在努力联系各方面的人,更主要的是联系龙晓鹏以及龙晓鹏身边的人,奇怪的是,这些人的电话,一个都不通。卢新华显得十分疲倦而杜崇光却精神抖擞,这两个人是两种类型,杜崇光的乐趣在打牌,卢新华的乐趣在女人。

  见大家都到齐了,齐天胜以召集人的身份开始讲话。

  他说,估计就在这几天,省委将会最后决定政府班子。对于在座的各位,这将是一次极其重要的会议,决定大家的前途命运。除了林志国比较年轻,还可以熬一两届,其他人,年龄就快
要踩线了,很可能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就算是林志国,这次如果能够上一级台阶,未来的发展空间,可能极为广阔。相反,如果上不去呢?岁月磋砣,一届没有赶上,下一届是否能赶上,很难说了。有一个词总结得很好,进入官场,叫进入仕途。什么叫途?就是道加上车嘛。所以当官的人,其实就是在官这条道上乘车,车是一趟一趟的,每隔一两个小时发一趟。这就像那些上班族早晨去赶公共汽车,这一趟车来了,你拼命去挤,可因为某种意外,你没能挤上去。你想,算了,等下一趟吧。可是,下一趟,很可能人更多,拼抢力更强,结果,你可能还是没能上去。就算下一趟你好不容易挤上去了,可到了下一站呢?你得换车。同样的麻烦,又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能不能赶上第一趟?赶不上的话,下一趟,能不能赶上?大家如果认真观察一下自己的周围,肯定会发现一个现象,即输在起跑线上或者输在奔跑过程现象。前段时间,看到某个人写的一篇文章,说的是一九七九年参加高考的五个好朋友。当年五个人都是班里尖子中的尖子,成绩不相上下。但是,高考的时候,却分出了高低。成绩最好的两个,上了重点大学。第三个上最好的省中专,第四个,刚刚够省中专线,第五个,只差一分,上的是市中专。结果
呢?前面两个,读完大学考研究生,读完研究生出国,三十年后,两人都成了本领域的专家,偶尔回国,一个是国家领导人出面接待,一个是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出面接待。第三个,用三十年时间追赶当年落下的功课,利用业余时间读大学读研究生读博士,总算是当了处长。第四个,中专毕业后当教师,自知要成为教研组长、教导主任、副校长、校长比登天还难。何况,即使一名小学校长,大概也只相当于正股级,中学校长才相当于正科级。这样一级一级往上爬,肯定爬到猴年马月了。学校有一位美术老师,国画画得很好,他便跟着这位老师学国画,用了二十多年时间,终于在国内绘画界,有了一定的名气。第五位就差得远了,市中专毕业后,分到工厂当技术工人,非常努力地工作,终于当上了市劳模,也因此当上了车间主任。可两个月后,工厂转制,下岗了。

  第140章

  齐天胜说,我为什么说这些?还是一句话。bz我们在赶考。但是,参加考试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老板。老板说话的分量重,我们的考试,就可以得高分。我要说的是,现在老板面临的形势,不是太乐观。搞得不好,即将到来的省委常委会上,他说不上话。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来,只有一个议题,就是怎样让老板说话的时候,硬起来。

  杜崇光不太了解情况,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样说?

  林志国说,确实出了事,龙晓鹏做了一件蠢事。他擅作主张,把陆敏等几个人逮捕了。

  卢新华说,逮捕也就逮捕了,有什么大不了?

  林志国说,你说得轻巧,有什么大不了。你想过没有?纪委有逮捕权吗?纪委是执行党的纪律的机构,而不是执法机构。既然如此,龙晓鹏哪来的逮捕证?问题就在这里,根本不拥有逮捕权的龙晓鹏,却签发了几张逮捕证。据现在已知的消息,这几张逮捕证,根本没有得到检察院的批准。这种事,如果没有人追究,也就不算个事。可是,那些人会不追究?他们肯定早就巴
不得我们出错,一旦出错,他们就可以抓住把柄。如果是我,我肯定抓住这个错误,将整件案子撤销,那样一来,我们就不得不释放黎兆平。只要黎兆平出来,我们手中所有的牌,全都出完了,剩下只有被动挨打,根本没有回手之力。

  齐天胜说,志国说的基本是事实。为此,老板有两点指示,第一,设法找到龙晓鹏。

  他刚说到这里,林志国打断了他,说,去哪里找?我打了几个小时电话,不光龙晓鹏关机,他那个小组的所有成员,全都关机。我敢说,龙晓鹏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躲着我们,争取这个时间差。

  齐天胜说,虽然龙晓鹏有意躲着我们的可能性非常大,但是,我们还是要朝这个方向努力。我已经作了一些布置,安排了一些人去找龙晓鹏和他的专案组。找不找得到,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只能作这样的努力,希望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下面,我说一说老板的第二点指示。老板要求我们,尽管拿出一个预案。要求把各种可能都想到,针对每一种可能,要有具体应对的办法。不是我危言耸听,如果没有办法解决这次危机,结果可能很惨。

  林志国说,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龙晓鹏在关键时刻会来这一手。现在,我们完全陷入了被动。如果想变被动为主动,只有一个办法,释放黎兆平。

  卢新华说,那不行。黎兆平这个人,活动能量非常大。就现在这种局面,我们都穷于应付,黎兆平一旦出来,肯定像疯狗一样四处乱咬。那时,我们就更被动了。

  杜崇光也说,是的,你们可能不太了解黎兆平这个人。他有钱有势,无所顾忌。如果死缠烂打,谁都说不清他会闹出什么事来。

  林志国说,就算他能量再大,能闹出什么事?所有一切,都是龙晓鹏闹出来的。龙晓鹏既然任意胡为,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有一句话怎么说的?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我觉得完全可以改一改,官场有风险,入仕需谨慎。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应该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为自己的选择承担风险。龙晓鹏为什么自作主张干出这种蠢事?只有一个原因,他不想承担任何风险

  杜崇光说,你明知道他不想承担风险,还想把他推出去?他如果将一切都抖出来,怎么办?

  齐天胜说,那恐怕也由不得他。

  杜志国说,所以,第一预案,尽快找到他。如果在事情彻底恶化之前找到他,将他逮捕的四个人放掉。能够达到这一步,黎兆平放不放,可以缓一步,看形势的发展,再作决定。但案子必须换人,龙晓鹏这个人,我们不能再信任了。

  齐天胜说,这是预案之一,你们两位的意见呢?   这是最好的结果,杜崇光和卢新华,都没有意见。

  杜志国接着说,第二预案,如果他们采取了某种行动,比如说,他们成立了调查组,对这件案子进行全面调查。那时我们找到了龙晓鹏,就动员他将所有的责任全部承担。必要的情况下,可以答应他一些条件。同时,将所有人释放。

  卢新华问,如果龙晓鹏不同意,怎么办?

  林志国说,那就比较麻烦了。网络中有个防火墙概念,龙晓鹏就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火墙。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这道防火墙显然是出了问题。虽说并非完全失去了防范功能,却也可以肯定,由于结构性错误或者程序性错误,防火功能已经大大减弱。这道防火墙,能用不能用,我们现在都无法估计。万一这道防火墙出了问题,我们大概需要另一道防火墙。bz也就是说,我们之中,肯定得有人做出牺牲。我估计,老板之所以要我们做预案,真正要预的,很可能就是这个案。

  所有人都愣住了。人们之所以努力地做一件事,是希望从中得到好处,绝对不会想到牺牲自己。尽管他们都知道,林志国的话是对的,无论如何,都得丢卒保帅。在明显处于败局的时候,丢卒保帅,是各方利益最大化的惟一途径。问题在于,帅只有一个,卒却有一大堆,到底应该丢哪个卒?没有人愿意自己是那个被舍弃的卒,更希望这件事由别人来干,自己仍然有机会坐
享利益,甚至还梦想着利益最大化。一旦得知自己将会被牺牲,立即就会想到逃走。

  林志国见大家都不说话,便又说,你们知道什么叫防火墙吗?防火墙,是消防上的一个概念。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由于火势太强太猛,一般的手段,根本无法阻止火势的蔓延。这时候,人们便会在火势必经而未经的某一处,开辟一条隔离带,将那里所有的可燃物,全部清除,使得大火烧到那里时,由于没有可燃物,自动熄灭。这个隔离带,被称为防火墙。要建这样一道防火墙,就必须开辟一条隔离带。开辟这条隔离带,肯定需要舍弃一些东西。

  卢新华说,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去牺牲怎么样?

  林志国说,如果需要,我必须牺牲。这就是我当初选择这条路所应该承担的代价。不过,就算我想成为这道防火墙,大概也不起作用。就算龙晓鹏最终要找替死鬼,大概也不会找我。

  齐天胜说,好了,你们别争了。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站出来的。

  杜崇光说,齐秘书长,那你的牺牲实在太大了。

  齐天胜说,那你们告诉我,如果我不牺牲,能有什么好办法?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仔细想过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把老板推出来。可这件事,不是一般的小事,除了我,你们哪一个站出来,都不能令人信服。我的身份毕竟不同,我是政府秘书长。我可以说,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拿的主意。不过,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真到了那一天,我其实是在替你们顶罪。我一旦站出来,损失有多大,你们是清楚的。我的损失,要从你们身上拿回来。你们如果不讲义气,那就别怪我不够朋友了。

  卢新华立即说,秘书长,你这是说哪里话?我是不讲义气的人吗?你放心,我绝对有数。

  杜崇光也连忙说,老齐,你放心。有我们,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赵正全说,空口无凭,立字为据。要不,我们签个字,给秘书长拿着,这样,秘书长就可以放心了。

  他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大家全都以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赵正全,谁都不明白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竟然出这样的馊主意。

  齐天胜心里自然清楚,如果有这样字据,对自己自然有好处。但某些事,是你的好处,就是人家的坏处。人家的坏处捏在你的手里,很可能就是你最大的坏处。其中某些人,说不准就想整死你。他挥了挥手说,立字据就算了。这件事,以后我们谁都不能再提。我们还是接着谈预案。

  林志国说,秘书长。坦率地说,你会这样说,我非常惊讶,也非常敬佩。我心里想的,就是你。只有你,才是最佳人选。你刚才也说了,你是政府秘书长,只有你出面,整件事,才能令
人信服。另一方面,你的为人最严谨。我可以说,整个江南省官场,只有你是最干净的。正因为你干净,就算你将所有的事全都承担下来,最后,大概也就是给个行政处分。换个人,别说有这种魄力承担这件事,就算是承担了,大概也需要在监狱里呆上十年八年的。

  齐天胜再一次制止了他,说,还是说预案。

  林志国说,其实,只要有了最坏的打算,预案就好做了。无非是两种可能,第一,龙晓鹏不答应我们提出的条件,结果,只能是他来承担绝大部分责任,另一个人承担部分责任。第二,
在他们找到龙晓鹏或者事情绝对恶化之前,我们没能找到龙晓鹏。那么,最终结果还是一样,龙晓鹏被他们找到,然后,我们止损。

  齐天胜说,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卢新华问,你指什么?

  林志国说,我知道秘书长的意思。龙晓鹏之所以孤注一掷,也正是期望第三种可能的出现,即陆敏等几个人中,有某个人熬不住,坦白黎兆平受贿或者黎兆平哪怕是陆敏行贿的罪证。这正是龙晓鹏铤而走险的依凭。如果出现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最好的。那么,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给龙晓鹏纪律处分。这样的处分,大概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几个人继续讨论了一段时间,又吃了宵夜,再没有新的提案,齐天胜才总结说,我会将今天的预案向老板汇报,今天已经太晚了,大家散了。

  显然,几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分开的时候,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舒彦将黎克接到自己家,严格地说,是公公婆婆的家。

  舒彦的女儿曹舒红听到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知道回来的不是父亲就是母亲,连忙放下手中的书,迎出来。出来后恰好见母亲进门,惊喜地叫了一声妈,接着看到她身后的黎克,顿时愣住了,说,黎克?你怎么到我家里?

  舒彦说,红红,你认识黎克?

  曹舒红说,我们是同学呀。不过不同班。他是学生会主席,我是文艺委员。接着,她又转向黎克,颇有些关切地问道,黎克,我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你不读书了,是不是真的?

  黎克低着头,翻起眼珠看了曹舒红一眼,没有说话。

  舒彦的公公婆婆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看见黎克,颇有点惊讶。婆婆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好灵醒。

  舒彦便说,妈,这是我们家的孩子。是我的儿子。又转过头来,对黎克说,叫爷爷奶奶。

  黎克听话地叫了。舒彦便对女儿说,红红,既然你们是同学,你先带黎克到你的房间去。我和爷爷奶奶说点事。

  曹舒红的脸顿时红了,紧张地看了母亲一眼。舒彦的心里也同时愣了一下,暗想,难道这两个小鬼有点意思?这算什么事?一路上,黎克都很拘谨,一言未发。直到在这里看到曹舒红,情绪似乎稳定了些,低着头,跟着曹舒红进了她的房间。

  舒彦随公公婆婆进了他们的房间。婆婆忍不住,问道,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舒彦说,是黎兆平的儿子。

  婆婆一听,心里有点不痛快,说,你怎么把他的儿子带到我们家来了?

  公公立即制止了老伴,说,你别多事,彦子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先听她说。

  舒彦说,今天发生了一件事,他的妈妈被逮捕了,他受的刺激不小。我觉得这孩子怪可怜的,一个人呆在家里,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就把他接过来。有时间,我们都多陪陪他,对他
的成长有好处。

  第141章

  公公更了解法律知识,他问,他妈妈被逮捕?正式逮捕?那就是说,问题很严重?

  舒彦摆了摆头,说,还是受黎兆平案的影响。那个龙晓鹏,从黎兆平身上捞不到东西,风声又紧,狗急跳墙了,根本没有通过检察院的审批,一下子逮捕了四个人。大概想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为自己洗清责任。

  公公说,一下子逮捕四个?他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吧?是不是他后面的人?

  舒彦说,我了解过,应该不是。

  公公说,如果不是,那他后面的人会急得跳脚。

  舒彦说,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我们这边,黎兆林做了一件蠢事,差点把一切都搞砸了。现在,他们那边,龙晓鹏又办了这么一件蠢事。有了这件事,省委市委,就可以下决心,雷霆出击。我估计,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公公摆了摆头,说,那也不一定。那个龙晓鹏之所以敢这样干,一是类似的事,并非没有先例,二是纪委大概也不想出丑闻,层层都想捂盖子,上面就算知道,大概也是很久以后的事啦。

  舒彦说,爸,你太不相信你儿媳妇了吧?我已经直接把这件事捅到天上去了。如果我的估计不错,整个雍州市,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正说的时候,手机响了。舒彦拿起一看,是那部常用手机,汪鼎臣打来的。不久前,江鼎臣给她打电话,还用另一部手机,且用了变声装置,现在却来了个明码呼叫,她敏锐地感到,事情一定是起了根本性变化。

  她说。汪组。这么晚还在日里万机?

  汪鼎臣说,这个姓李的,是那些大官日的,我哪里够级别?再说吧,日她的人也太多了,我嘛,还是不要凑热闹了。如果能和你握握手,我这一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舒彦知道,汪鼎臣这个人还算正派,虽然口花花,却也不是那种见缝插针的人,否则,上次肯定就是另一个了局。既然如此,她就不怕和他开玩笑,一边向外面客厅走去,一边说,好呀
。怕的是你见了我就躲。

  汪鼎臣说,要不,你到我的办公室来?

  舒彦略愣了一下,去他的办公室?显然,那不是握手的地方,难道说,他有什么特别的事,想见自己?她说,办公室那种地方太正规了,不如去喜来登三十八楼吧?

  挂了电话,舒彦和公公婆婆告别,又去看了看女儿和黎克,显然,两个人正聊得热乎,见她进去,两人都显得有点不自在。但至少有一点转变,黎克不那么沉默了,看到她,主动叫了一声阿姨。

  舒彦对女儿说,红红,妈咪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下,黎克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代替妈咪安排一下。

  女儿立即站起来,敬了个礼,说,是,保证完成任务,妈咪同志。

  舒彦在她的鼻子上点了一下,转身离开,驱车前往喜来登。

  汪鼎臣已经先到了,早就定好了房间等她。

  舒彦人还没坐下,便问,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汪鼎臣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舒彦说,那就先听坏消息吧。

  汪鼎臣说,现在有三拨人在找龙晓鹏。但是,龙晓鹏和他那个小组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找不到。   舒彦问,三拨人?哪三拨?

  汪鼎臣说,第一拨,当然是市纪委。出了这样的事,搞不好,纪委的领导全部要受处分,惟一让他们少背些责任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到龙晓鹏,把这件事摆平。

  舒彦说,第二拨是那边的人?

  汪鼎臣说,这个比较有意思。另外两泼,都是公安局的人,一援以刑警为主,另一拨以治安警为主。而且,连城管好像也行动了。

  舒彦问,那么,好消息呢?

  汪鼎臣说,好消息是,纪委这拨人,暂时由我负责。

  舒彦说,太好了。

  汪鼎臣说,还有,赵书记正在召开一个特别会议,到底有哪些人参加,我还不清楚,但市委书记彭清源,市纪委书记李福同和市检察长吴建新都参加了。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赵书记在连
夜部署,看来你把这件捅上天,效果明显,接下来很可能是一波更大的行动,而且是最后雷霆出击。

  舒彦说,如果真是这样,说明你马上要被提拔了。

  汪鼎臣却显得忧心忡忡,说,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舒彦不解,问,为什么这样说?

  汪鼎臣说,如果能够抢在那两拨人前面找到龙晓鹏,把事情解决,就是好事。如果龙晓鹏被那两拨人控制,很难说不出变数,那就不是好事而是坏事了。搞人海战术满世界捞人,不是纪检机关的专长,相反,公安机关有基层派出所,有管片民警,他们的触角,伸进了社会的各个角落,他们的优势,要强大得多。这是一场实力相差太远的赛跑,我若想胜出,一定不能拼实力,只能拼巧劲。问题是,这个巧劲,到底该怎么拼?龙晓鹏就是搞侦查的,反侦查手段极其高明,现代科技手段,在他身上,都不起作用。

  舒彦说,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组,还带着四个被限制自由的人。这是一个很大的目标。

  汪鼎臣说,这一点,我们已经想到了。他必须有一个点,这个点,必须能够容纳这些人。

  舒彦说,按照惯例,执行逮捕后,应该将人押到看守所。

  汪鼎臣说,雍州市所有的看守所,我们都查过了,包括相邻几个县市,也右都已经查过,他们根本没有出现。市里的一些酒店招待所,我们还在查。但以我对龙晓鹏的了解,他根本不会去那样的地方,那太容易查到了。就算他们躲在酒店一类的地方,最先查到的,肯定不是我们。我们人数太少了,要将全市的酒店查一遍,可能需要十天半个月时间。所以,这种办法,对我们根本不适用。

  舒彦问,会不会和黎兆平关在一起?

  汪鼎臣说,你是说双峰煤矿?我们已经了解过,根本没有。不仅没有关在那里,那里三个看守黎兆平的人,也撤回了两个。

  舒彦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应该打草惊蛇。

  汪鼎臣没明白她的意思,问道,打草惊蛇?怎么打?怎么惊?

  舒彦分析说,龙晓鹏那个小组有十几个人,这些人是不是全都和龙晓鹏一条心?肯定不是,他们并不是龙晓鹏的人,而是纪委的工作人员、国家公务员。他们之所以听从龙晓鹏指挥,因为龙晓鹏是纪检副书记,代表雍州市党的纪检机关,因此他们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在履行职务。只要让他们明白,这一切并不是履行职务,而是被龙晓鹏利用,他们之中,肯定有人会立即和你们联络。

  汪鼎臣顿时一拍大腿,说,对呀,我们可以发一个协查通报,贴在大街小巷。

  舒彦说,重点要贴在菜场一类的地方。

  对,这是个好办法。汪鼎臣说,他们如果不住酒店,就一定在某个较偏僻的地方。近二十个人需要吃饭,每天的消耗很大,不可能提前;隹备好。生活组一定要出来买米买菜。只要一出来,就能看到。

  汪鼎臣的估计是正确的,龙晓鹏并没有将四个人押去看守所,他的小组也没有住酒店。一旦将陆敏等人押进看守所,看守所由公安局管理,必须履行正常的登记手续,想躲都躲不过去。住进酒店或者招待所?那也不行。如果只是一两个人,他完全可以用假身份证登记,而他的小组有十几个人,还有四个被限制自由的人,这样一群人住进旅馆一类场所,用假身份证绝对不行。用真身份证,自然是更不行,可能一个小时之内,就被查到了。

  有关这一点,龙晓鹏早已经考虑好了,他选择了一个极其特别的场所,不是黎兆平案专案组的人,根本想不到。这个地方,就是碧玺温泉酒店郑砚华的那三套别墅。龙晓鹏之所以选择那个地方。是因为他知道,那里基本没有住人。当初考虑从公安局借出黎兆林时,他就考虑关押,在这里,暗中做好了准备,悄悄地配了那三幢别墅的钥匙,又以郑砚华的名义,和酒店方面联系,表示自己要用几天。对于酒店来说,这三幢别墅是郑砚华的,他们只是代管,既然龙晓鹏持有钥匙,又肯交钱,他们也就不再过问,只是很随便地登记了一下。

  相对麻烦一点的是王雷。王雷知道这三幢别墅的业主情况,龙晓鹏不得不告诉王雷说,他实在没有办法可想,就找了郑砚华,郑砚华非常支持他们的工作,没有丝毫犹豫,答应了。尽管如此,王雷还是觉得这件事有点怪。郑砚华在别墅里和陆敏幽会,被他们拍下了录像,使得两人不得不分手。现在,龙晓鹏竟然要用别墅来关押陆敏,郑砚华会爽快地答应?他脑子没病吧?

  第142章

  当天的第二轮逮捕结束后,龙晓鹏原想再执行第三轮第四轮逮捕。被他列出逮捕名单并且已经开出逮捕证的,总共有十几个人。但是,前去逮捕陆敏的路上,他接到一个电话,从而改变了计划。这个电话,是检察院一位与他私交不错的处长打来的,这位处长主管的就是逮捕申请的审批作。作为这件工作的主要负责人,他很清楚逮捕的程序。纪委是根本没有逮捕权的,龙晓鹏手里,也不应该有空白逮捕证。而他在不久前,又恰恰丢失了一本空白逮捕证,正为此暗暗心惊呢。现在看来,这些逮捕证,可能是龙晓鹏弄走了。这位处长接到王雷的电话时,感到事态严重,却又考虑到和龙晓鹏的私人感情,决定先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看能不能有办法补救。

  龙晓鹏决定结束逮捕行动,倒不是担心此事会给自己造成严重的后果,这个后果,他早就已经想过了,否则,他也不敢这样做。但有两方面的顾虑,促使他结束了进一步行动,一是王雷的行动显示内部已经出现怀疑苗头,如果继续执行的话,他担心内部会出问题。如果王雷更进一步怀疑此事,便可能采取某些行动,比如向他提出质疑,甚至直接与纪委领导联络。他必须将这批人笼络在自己手里,为我所用,否则,他没人可用。其次,既然王雷已经将此事捅到了检察院,就难保市纪委不知道此事。市纪委一旦知道.很可能向市委或者省纪委汇报。如果那些人知道了,就难保他们不采取断然措施,迅速将他逮捕。真的出现了这种局面,他今天的行动,就等于在自掘坟墓。

  决定这次行动,龙晓鹏是有周密计划的。他早已经考虑到,此事很快便会引起连锁反应,事情一旦败露,无论是陈运达那边的人,还是赵德良这边的人,都会四处捞他。此外,内部随时都可能出现分化,他其实是多面作战,是在和时间赛跑。他也清楚,这是一场自己注定要失败的战斗,他惟一的胜数,就是赢得时间。因此,选择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点,极为重要。

  完成对陆敏的逮捕后,龙晓鹏将所有成员召集起来开了个会,宣布了几条纪律,并且以保密为由,将所有人员的手机集中管理,又将别墅里的外线电话拨了。如此一来,这三幢别墅,成了城市里面的孤岛,与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

  一般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往往被羁押,在看守所一类地方,专案组通常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审讯组,一是侦查组。双规案件性质不同,双规时,犯罪嫌疑人并没有被逮捕,理论上仍然属于自由之身,办案场所,并不是羁押,场所,而是酒店一类的公众场所。在办案地点内,所有人的活动是自由的,但场所之外,不仅犯罪嫌疑人被限制,就是办案人员,也同样被限制。专案组成员,严禁与外界接触,甚至与自己的家人接触,都被禁绝。所以,专案组往往就有三个部分组成,分别是审讯组、侦查组和生活组。龙晓鹏这个专案组,原有十几个人,三个小组分工明确。住进碧玺温泉酒店的别墅后,龙晓鹏不再需要外围侦查,便将侦查组撤销,合并到审讯组。他对三幢别墅进行了分工,其中一幢,是生活区,生活小组住在那里,由他们利用别墅里的餐具,给大家做饭,专门安排了一台商务车采购生活必需品。另外两,瞳别墅,一幢作关押审讯用,另一幢,主要是专案组成员的宿舍。

  审讯分了四个组,每组两个人。龙晓鹏本人机动,可以在各个组走动。   按照龙晓鹏的安排,对陆敏的审讯,并没有立即进行。他知道陆敏是自己手中最重要的一张牌,这张牌一定要打好。因此,他希望将其他人审讯并且获得更多的优势之后,再全力以赴审讯陆敏。

  主持审讯陶向阳的是王雷,龙晓鹏走进去的时候,审讯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

  龙晓鹏注意观察陶向阳,他正东张西望,目光散乱游移,就是不敢看审讯官的眼晴。王雷问话的时候,陶向阳偶尔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笑的时候,嘴角抽动,表情僵硬。龙晓鹏看出来了,陶向阳内心充满了恐惧。这种表情让龙晓鹏心里有了底,知道陶向阳是一个性格粗糙的小人物,背后有人撑着,他会狗仗人势,一旦失去支撑,他立即就会充满媚态。   陶向阳是黎兆平的远房亲戚,在部队学会开车,复员后找不到工作,亲戚求到黎兆平。黎兆平当时在电视台没什么地位,驾私家车上下班。可他喜欢喝酒,喜欢打牌,同时也因为爱惜生命,喝完酒后,不敢开车,常常打的,自己的车,使用率反而不高。亲戚求上门后,黎兆平便让陶向阳替自己开车。后来,黎兆平当上了频道总监,将陶向阳招进电视台的司机班,仍然专职替他开车。电视台司机的工资比较低,只有两千多元,黎兆平便从其他渠道为他弄些补贴,加上黎兆平的一些人来客往,他本人不要一分钱一份物,司机却不会空手。所以,陶向阳在黎兆平
手下开车,非常实惠,也非常牛逼。

  王雷问陶向阳,知道为什么把你抓进来吗?

  陶向阳说,不知道。

  王雷顿时将桌子一拍,说,不知道?你知道让你签字的是什么?是逮捕证。你大概也知道一些法律常识吧?如果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你有犯罪行为,会签发逮捕证吗?

  这话还真把陶向阳唬住了,他开始搜索枯肠,回想自己做过一些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想来想去,也就是做过两种坏事,一是打麻将赌博,一是嫖娼。

  王雷当然不需要知道他的这些烂事,却也不阻止他,任他将所能回忆起的烂事说完,才转了话题,问他,你和黎兆平一起,做过些什么坏事?

  这话让陶向阳警惕起来,也明白,自己被抓进来,原来与赌博或者嫖娼无关,而是受了黎兆平的牵连。不过,黎兆平待他不薄,对于黎兆平的事,他始终不肯开口。

  龙晓鹏既然已经豁出去了,自然没了顾忌。他指示王雷对陶向阳上点手段。手段很简单,用塑料手铐将陶向阳铐起来。不是普通的铐法,而是书童背剑。一般人,最多能够这样摸到自己的手指,很少有人能够两只巴掌重合的。陶向阳身肥手短,将他的双手向后背的时候,差了十几厘米。龙晓鹏命令办案人员将他按在地上,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背,用力将手向后拉,陶向阳便
像被杀的猪一般嚎叫。所用的手铐并不是常用的金属铐,而是塑料铐。人们或许不太清楚塑料铐是什么东西,却见过机场大巴上的免费杂志用塑料扣扣在座椅上的情形。塑料铐和那种塑料扣,原理是一样的。这种手铐所铐的不是手腕,而是手指。左右手的两只手指被背铐着,时间一长,手指即使不断掉,也可能因为勒得太紧,血流不畅而坏死。

  铐子刚刚铐上,两只手指上的剧烈疼痛,便让陶向阳彻底失去了抵抗。他在心里说,老板,对不起了,不是我想害你,实在是我的革命意志不坚定,贪生怕死。   陶向阳开始交待,主要是两件事,一是赌博,一是玩女人。

  黎兆平有几个牌友,每个月都要凑在一起打几场牌,其中包括龙晓鹏。陶向阳将黎兆平送达之后,便在车里睡觉,等着黎兆平。他们在一起到底打多大,谁赢了以及其他情况,陶阳根本不清楚。至于玩女人的情况,陶向阳就更加说不清楚了。他所能说的是,他开车将黎兆平送到某某酒店,黎兆平如果是单独去的,他去干什么,陶向阳是说不清楚的。也有些时候,黎兆平是和某个女人一起去的,陶向阳因此有一种猜测,他们可能是去做那个事了。   就这两件事,龙晓鹏根本不需要陶向阳说,他知道得更多。和黎兆平一起打牌的,没有一个是身份普通的,要么是厅局级官员,要么是大老板。黎兆平从来不打工作麻将,总是真打。如果他赢了钱,散场时会返还人家,如果输了,那是人家应得的。所以,和他打牌,从来都不会输,他也因此对牌搭子极其挑剔。杜崇光之所以恼火他,也因为在牌桌上,他从来都不给杜崇光留面子,甚至在背后说,杜崇光是光输皇帝,叉说他是赖昌星,除了耍赖,整个一个弱智。相反,龙晓鹏在牌桌上赢过他不少钱。黎兆平做事,很讲章法,比如龙晓鹏向他要一辆汽车,黎兆
平肯定不会直接给,给了就是行贿,他提出打赌,愿赌服输,中国人全认这个理,也为他找到了说法。从这些方面抓黎兆平的把柄,那是很难的。

  第143章

  陶向阳说,黎兆平的汽车后尾厢只放两种东西,一是高级酒,二是高级烟。黎兆平本人喝酒,但不抽烟。他有个习惯,每次坐在酒席上,喜欢给在座的所有人派烟,见人一包。如果关系特别好的,也可能给人家一条。一条烟,也只不过几百元,何况,黎兆平叉不是针对某个人,有些人,比如像龙晓鹏,无论在哪方面,都无法帮到黎兆平,黎兆平同样送烟给他。也就是说,这方面,很难界定黎兆平是在行贿,更有可能,仅仅只是他的一种大方处世方法。至于后尾厢的酒,则基本是在酒桌上喝的,是否也像烟一样送人,陶阳并不清楚。龙晓鹏本人是清楚的。只
要和黎兆平交好的人,比如龙晓鹏,这方面从来都没有少过好处。他有钱嘛,从来都不吝啬。至于黎兆平送礼的事实,陶向阳还没有龙晓鹏清楚。龙晓鹏知道,黎兆平的包里,从来都没有少过现金卡,这种卡有一百面值、五百面值和一千面值三种。遇到什么节日,他会扔过来一张卡,说,过节了,拿去给你女儿买一件衣服,告诉她。是我送给她的过节礼物。

  至于玩女人,陶向阳同样没有龙晓鹏清楚。陶向阳只是开车将黎兆平送到酒店等地,然后在外面等他,或者受黎兆平之命离去。龙晓鹏则不同,他和黎兆平一起去过酒店房间,去过某些
高级会所,还一起叫小姐出外旅游,但黎兆平本人,从来不和小姐上床。有一次,龙晓鹏去北京出差,黎兆平给他打电话,叫他带一个女人回雍州。坐在飞机上,他和那个女人聊天,才知道她是中戏的学生。后来又通过黎兆平知道,这些学生是公开做生意的,一个晚上两万,食宿交通除外。黎兆平是有好处不忘哥们,自己用过之后,问龙晓鹏用不用。龙晓鹏有点不好意思。黎兆平就说,三万块钱一次呢,如果不好好利用一下,不是亏大了?为了不让他太亏,龙晓鹏只好利用了一下。

  见这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龙晓鹏转身离开,进了另一个房间,那里正在审讯张云峰。张云峰是个软骨头,审讯员什么手段都没用,他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坦白。

  张云峰的父亲在电视台有点小小的权力,当初,黎兆平分配进入电视台,只不过普通记者,张父在很多方面帮过他。后来,张云峰在单位混不下去,想做生意,张父找到黎兆平。黎兆平二话未说,让他担任自己的总经理。那时,黎兆平开的是皮包公司,主要是倒卖紧俏物质,比如钢材什么的。黎兆平自然不会自己去倒腾这些物质,他只负责拿批文,然后由张云峰具体张罗
。张云峰根本不知道这些批文是怎么来的,是否行贿。至于将这些物质销售出去,那是小事一桩,毕竟物质紧俏,只愁货源不愁销路。黎兆平之所以在关键环节避开张云峰,倒不一定是担心自己行贿某些人被张云峰知道,而是不想自己的关系被张云峰掌握。后来,黎兆平的生意越做越大,他自己又不想离开电视台的职位,就将公司一分为二,一半交给黎兆林。一半交给陆敏,张云峰便在陆敏的手下当总经理。这时候,黎兆平不再倒腾紧俏物质了,也因为市场变了,经济发展之后,物质开始丰富起来,已经没有了紧俏物质这一概念,更没有了市场价和划拨价。所以,陆敏便转变了经营方向,开始主营房地产。

  房地产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经营的,首先你得批地。地皮掌握在一些实权人物手里,你如果想得到地,就一定得放水。可这些事,张云峰一直插不上手,主要是陆敏在掌握。作为董事长,陆敏只干两件事,一是疏通关系,二是掌握财权。中国社会是一个关系社会,关系就是金钱,陆敏深知这一点,哪怕是自己的总经理,也不得不留一手。张云峰并不清楚陆敏和那些实权人物之间,是否存在经济上的来往。

  审了两天,几乎一无所获。龙晓鹏知道,不能再等了。自己最缺的是时间,外面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这么耗下去,自己就完蛋了。从第三天开始,龙晓鹏开始主审陆敏。   龙晓鹏原以为,陆敏只是女流之辈,应该更容易对付。可一上来,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陆敏呢?好在事前见过一次舒彦,心中有底,龙晓鹏这是最后的疯狂,只要自己咬着牙熬几天。龙晓鹏自己便是泥菩萨过江。她采取的策略是主动出击。见龙晓鹏进来,陆敏便说,龙晓鹏龙书记,我怀疑你滥用职权,非法逮捕,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龙晓鹏略愣了一下。说,开玩笑,我滥用职权?你有什么根据?

  陆敏说,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看过你们出示的逮捕证,是你签发的。

  龙晓鹏问,你认为我没有签发逮捕证的权力?

  陆敏说,我相信你有签发权,同时,我也知道,你的签发权,必须得到授权。我知道逮捕证签发的程序,必须检察院审批后才能签发。你把检察院审批的文件拿给我看,我只要看到了那份文件,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否则,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龙晓鹏说,那是我们的内部文件,你无权看。

  陆敏说,那我总该有权保持沉默吧?而且,你实施的是逮捕,我有权要求见我的律师。

  无论龙晓鹏上什么手段,陆敏将牙咬得紧紧的,果然一言不发。龙晓鹏以为陆敏总会熬不住,可他严重低估了女人的忍耐力。龙晓鹏折磨了陆敏几天,最后,真正受到折磨的,倒更像是
他自己。

  林业厅招待所。大会议室内。

  冷青正在主持战前会议。冷青主持的雍州新城保安殴打业主致残案,一度因为行政干预,专案组成员被抽调得只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有关结案报告,早已经递上去,但因为赵德良始终没有画囤,案子便没有结,专案组也就没有辙,由冷青独自扛着这面大旗。

  几天前,赵德良深夜开会,提议对此案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彭清源立即明白了赵德良的用意,亲自出面,替冷青抽调警力,划拨资金。有两住的插手,事情异乎寻常的顺利,公安方面,
由冷青点人,不·管点到哪一个,全部一路绿灯。冷青自然要自己那个大队,此外,还从其他大队抽调了部分人,一时间,专案组兵强马壮,实力之强,历史少见。检察院方面,原本考虑按照正常程序,派出一个小组同步跟进这一案件。彭清源明白,赵德良之所以提出公安和检察联合办案,其用意,显然不是为了加快办案速度,而在于此案背后可能涉及职务犯罪。他曾听说,这个雍江地产公司,背景极为复杂,董事长是陈运达的外甥古昌华。彭清源之所以只是在报告上画了圈圈,也因为他在雍州市立足未稳。现在,赵德良要办这个案子,他自然乐得助一臂之力。

  正是基于这一想法。彭清源决定组织一次重拳出击。所谓重拳出击,仅仅只是检察院,显然还不够,更应该把反贪局派出去。

  反贪局虽然属于检察院的一个调查机构,但检察院办案和反贪局办案,意义是完全不同的。检察院的职责,是对公安局侦办的案件进行核查,然后根据案情,向法院提起公诉。检察院更偏向于对办案程序的监督以及办案进程的协助,而不是具体地涉及案件的侦查。反贪局的职责,又与检察院其他机构不同,他们是职务犯罪的侦查机构,从办案手段上说,和公安局刑警队,是没有太大区别的。既然彭清源已经明白了赵德良的用意,他便想到,这个检察院联合办案,表面上要看成是检察院的提前介入,实际上,却是要关注此案中可能存在的职务犯罪。那么,由
反贪局派人,是再恰当不过了。

  既然市委书记有明确指示,检察院自然照办,临时从反贪局抽调了一个九人小组,又从检察院其他部门抽调了五个人,统一交给冷青指挥。

  专案组的人太多了,公安局根本没有这么大的位置提供给他们办公,也不适宜保密。好在彭清源批给他们一大笔办案经费,恰好林业厅在舒彦的老公曹能宪控制下,他们便通过舒彦,租下了林业厅招待所的整整一层用来办公。   冷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八名保安从看守所提了出来,分别押在另外三个年守所。

  当初,这八名保安主动站出来认罪,专案组随即将其投进了省第一看守所。对于这一做法,冷青心里是有想法的。毕竟,这是市局的案子,市里有看守所,各个区也有,为什么一定要投进省看守所?而且一定要投进省第一看守所?

  第144章

  冷青稍稍打听了一下,立即知道,这些人被指定在这间看守所,是有其原因的,背后已经有人将这间看守所上上下下打点好了。这八名保安,在省第一看守所得到了相当优厚的待遇,除了不能走出看守所,在里面相当自由,也没有任何其他人敢惹他们。身在这样的环境,这八个人就有了一种心理优势,认定自己的靠山很硬,什么事都能搞得掂。

  冷青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破他们的心理优势,让他们觉得,自己的靠山已经罩不住了。只要有了这种心理,他们便会产生恐惧,也更容易被突破心理防线。

  然而,这件事,干起来并不容易。省第一看守所属公安厅主管,市公安局没有管辖权,尽管人是冷青送进来的,看守所却不同意他转走。交涉了好几次,没有丝毫结果,冷青无计可施,只好给王宗平打电话。为此,王宗平叉通过彭清源向赵德良报告,赵德良派唐小舟去找了省公安厅长杨秦丰,再由杨泰丰打电话,将看守所长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当面下令放行。冷青才将人
捞走。

  将这些人换了看守所之后,审讯小组立即上阵。

  审讯时,冷青采取了两大策略,一是派出公安内部最有经验的预审员,二是每一个小组,都搭配两名检察官。这些检察官在专案组里,目前无事可干,冷青临时给他们派了差。那八名保安,虽然文化层次不高,很可能不了解警方的办案程序,可一旦进入看守所,定会有人告诉他们,只要检察官出现,就是要判刑了。这种搭配。会给他们形成巨大的心理压力。加上八个人是分开的,谁都担心自己被别人出卖,也担心自己坦白得晚了,是不是会落得重判的结果。每个人心里都不踏实,最容易被分化。

  冷青当然也不是盲无目标地审讯。这段时间,他虽然是独行侠,但关于这件案子,他并没有停止调查,甚至掌握了很多新的线索。

  据冷青调查所知,案发时,八名保安其实是在物业公司正常上班。为了鼓动这些保安打人,物业公司给每人发了一百元加班费。这笔钱,是保安队长王振国在行动前发放的,领钱的时候,每个保安,都在一张加班补助表上签过字。如果能够拿到这张签字表,至少可以说明,案发当天,这八名保安,仍然是雍新物业的员工。所谓一个月前便离职,完全是掩盖事实的说词。   案发五天后,公安专案组进驻雍州新城,开始对此案进行全面调查。为了应对公安专案组的调查,物业公司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当天,总经理刘绍元分别找这八名保安谈话,明确告诉他们,将他们从物业公司的员工名册中剔除。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等风声过去,仍然会叫他们回来上班。在八名保安离开期间,物业公司仍然按现在的工资标:隹给他们发薪,直到将来叫他们回来上班或者因为有别的工作拒绝回来为止。此外。刘绍元还要求八名保安办妥了假的离职手续,有的是被开除,有的是辞退,有的是自动离辞。离职的时间,分别提前了一个月到一个
半月。八名保安签下这份离职手续的同时,每人获得一千元经济补偿。

  然而,事件的发展,出乎物业公司和背后地产公司高层的意料之外,几大中央级媒体,均报道了这一事件,同上更是吵翻了天。雍州新城的业主,更是前往市政府和平请愿,要求严惩凶手。省市两级压力巨大,各主要领导,均公开表态,要严查,绝不姑息。

  也就是这时候,冷青得到一个消息,雍江地产公司副总经理梁佑龙和集团办主任陈新奋秘密召集了一次会议。参加会议的有物业公司总经理刘绍元、副总经理李斌、经理助理董燕、保安
队长王振国等人。会议的具体内容不是太清楚,但在会议之后,刘绍元和王振国分别找八名保安谈话,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王振国暗示八名保安,雍江地产是江南省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在全国房地产商中,也是排名靠前的,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背后有强大的政治势力支持,红黑两道都吃得开,得罪了雍江地产,就是得罪了整个江南省,谁如果做了对不起雍江地产的事,结果只有一个,本人以及家人,在江南省绝对无法立足,无论在江南省的哪个角落,都不会有好结果,就算离开江南省,他们也有办法找到你。刘绍元则唱红脸,分别告诉八名保安,要求他们出来自首,将所有责任承担下来,撇清公司的责任。刘绍元代表雍江地产公司,向这八名保安作出了一系列承诺。这些承诺包括,雍州地产将动用自己过硬的关系,努力使他们不承担任何刑事责任。退一步说,就算是迭不到这一目的,雍江地产,也不让他们在经济上吃亏。他们虽然已经不再是雍新物业的员工,但永远都是雍江地产的员工。如果有关部门没有羁押,他们,他们则不用上班,按现有工资标准,由雍江地产直接将工资打到他们的卡上。如若羁押,,在看守所期间,雍江地产将支付他们双倍工资。如若最终被判刑,雍江地产,将支付他们三倍
工资,直到他们出狱为止。出狱后,愿意回雍江地产工作的,雍江地产,将给他们安排职位,不愿返回的,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据说,事后由李斌和董燕出面,分别与八名保安签了一份秘密协议。这份协议的具体内容未知,存放在何处也未知。冷青分析,协议内容,极有可能与雍江地产对八人的承诺有关,如若能够拿到协议,便能证明,是雍江地产策划了这一案件。

  虽说没有掌握具体证据,可获知的这些消息,对于审讯有极大的帮助,果然,审讯小组将相关消息透露给那些保安后,他们震惊了,怀疑其中某些人扛不住招了,不然,专案组不可能知
道得这么详细。八个人被分成三间看守所,有两间看守所各关了三个人,有一间关了两个。关在同一间看守所的人接受审讯后,自然会互通声气,并且相互怀疑。同一看守所的,便会打听,是不是你招了?就算对方否认,也难以取得信任。怀疑,便会笼罩着这八个人,同一看守所的,会不断观察对方并且怀疑对方。尤其他们八个人。平时关系并不是非常好,偶尔也会有些矛盾,这种矛盾,便在此时起了作用。

  审讯进行到第二天,已经有人扛不住了。只要一个缺口被打开,就像一道大提被挖了个缺口。渍决便是瞬间的事。

  拿到八人的口供,专案组决定迅速对雍新物业公司采取行动。这次会议,便是战前动员。会后,专案组迅速出击,分成几个小组,奔赴几处,分别将刘绍元、李斌、董燕、王振国、瞿立波等人逮捕,并且对雍新物业公司依法搜查,将所有资料带回了专案组。

  值得一提的是,刘绍元是从董燕的床上抓获的。

  董燕原是洗脚城的技工,某次刘绍元去洗脚的时候,正是董燕为他服务,他见董燕生得唇红齿白,便动起了心思,声称自己是物业公司的总经理,如何如何有钱,并且说自己是钻石王老五,至今未婚。董燕的心弦被他拨动,最终走到了一起。实际上,刘绍元并不是老板,只是一个高级才打工仔,他在乡下有老婆孩子。这所有一切,他都瞒着董燕。

  专案组将刘绍元的这些秘密抛出以后,董燕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渍。她承认,那八名保安,确实和公司签了合同,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合同,都是和雍江地产签的,其中七份合同是和雍新物业签的,只有一份,由于其中一个保安坚持,才盖了雍江地产的章。至于这些合同目前保存在何处,她并不清楚,合同签署之后.她全部交给了刘绍元。

  刘绍元在雍新物业公司威风八面,颐指气使,被称为虎将。一旦进了看守所,立即变成了病猫,同样没有撑多久就撂了。

  刘绍元生长在农村,本人智商并不高,却有蛮力,从小就是村里的打架大王。初中时进入镇中学,很快在学校里成了一帮坏学生的大哥,这帮人在镇上横行霸道,引起了当地派出所的注
意。刘绍元的家人担心他再这样混下去,总有一天会进监狱,便采取措施,让他中断了学业,送到县城,在远房亲戚郭怀宇手下打工。

  郭怀宇也不是什么善主,曾两次送少管,一次送教劳。正是那次送劳教的时候,认识了古昌华。尽管古昌华比郭怀宇还小两岁,可郭怀宇认古昌华为大哥。郭怀宇先解除劳教,出来后,在亲戚帮助下当起小包工头。

  第145章

  郭怀宇承包工程,并不是凭着自己的实力,而是凭着他手下的一帮弟兄。只要听说某处有工程,他便指使一帮弟兄前去闹事,让别人无法正常施工。同时,他自己出面,声称只要将工程给他,所有的麻烦,都由他出面解决。就是用这种方法。他的公司竟然越做越大。

  古昌华解除劳教后,无法就业,只好干个体,先后从事过很多行业,每个行业做的时间都不长,有没有赚到钱,谁都不清楚。不过,他挺能折腾,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公司,竟然越折腾越大。直到有一天,新城实业公司宣告成立,古昌华也就成了江南省著名企业家。新城实业最初是新城娱乐,主要经营卡拉OK厅,后来又发展到桑拿浴以及酒店等。到了今天,早已经成了一家跨行业大型企业集团。新城实业和雍江地产的关系非常特殊,有人说,雍江地产是新城实业的二级公司,也有人说,新城实业是一家股份制公司,而雍江地产,只是新城实业的大股东古昌华的独资公司,还有人说,雍江地产有两个股东,董事长是古昌华,总经理是郭怀宇。

  冷青确实暗中调查过新城实业和雍江地产的关系,能够确定的是,古昌华曾经是雍江地产的董事长,占有绝对股份。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关系,难以查清。当然,冷青也清楚,查不清,是因为调查无法深入。随着调查的深入,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都会一一理清的。他所要做的,就是抽丝剥茧,先从小处突破。这个小处,便是由那八名保安,突破刘绍元,再由刘绍元,突破
雍江地产的高管。

  冷青原以为,像刘绍元这种人,一定属于那种死硬分子,不容易突破。让冷青大为意外的是,第一场审讯,刘绍元就尿了裤子,很快就将郭怀宇、梁佑龙等人,全都抛了出来。

  专案组并不仅仅只想知道那次打人事件的幕后,那次事件,影响虽大,量型却不可能太重。就算将雍江地产以及雍新物业的高管牵扯进来,最终,大概也难以给他们沉重打击。彭清源将这件案子交给冷青的时候,曾和他单独谈话,要求他盯紧这件案子背后的腐败行为和职务犯罪。冷青当即明白,此案之所以兴师动众,并不是要查清地产公司或者物业公司高层涉案的情况,
而是要查明,雍江地产背后的靠山。

  冷青往深处挖。果然挖到了猛料。

  理论上,任何一个住宅小区,都是业主的物业,业主有权决定聘请物业公司对小区进行服务。但是,业主是散乱的个体,业主组织又是叉务劳动,很难组织起来。除非物业公司或者国土局出面组织。物业公司组织,肯定找那些自己信得过的人,这些人得到物业公司一点小恩小惠之后,便将其他业主的利益出卖给物业公司了。全国范围内,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小区,物业管
理权,掌握在物业公司所建立的傀儡业主委员会手里,也实际上是掌握在物业公司手里。物业公司要组建这类傀儡业委会,必须做一件事,买通国土局。雍新物业之所以胆敢对小区业主大打出手,也正在于他们完全买通了区国土局。

  据刘绍元说,区国土局的几名局长科长,早已经和雍江地产以及雍新物业穿上了一条裤子,替他们谋了很多利益。比如说,房子建成,开发商向国土局领取售房许可证时,国土局应该确权。所谓确权,便是对建筑的实际面积进行测量。而雍州新城的面积实在是太大了,仅是测量费一项,便是一大笔数目。开发商当然不肯出这个钱,他们只是拿出几十万,买通国土局官员,国土局则根本没有测量,便在确权文件上盖了公章。业主们不知道,开发商报上去的数据,多加了百分之三至百分之五的面积。如此一来,开发商便从每位业主手中,多收了一万元左右。此外,雍州新城的一楼是架空层,原设计是绿化和公共活动场所。规划局考虑到这一点,便在顶层给他们加了面积。这也就是说,底层架空层,属于业主的公共空间。开发商却将这些面积计算在分摊面积之内,平均每户,至少多分摊六平方米。加上额外多算的,大约平均每户,被暗中侵占了十平方米。事情还不仅仅如此,开发商为了更多地赚钱,将一楼的绿化铲平了,改建成停
车住,卖给了业主。这些原本属于公共面积的场地,被开发商强行侵占不说,甚至重复出售。除了一楼架空层,其他一些公共面积,比如物业管理用房、小区会所用房、游泳池、网球场、篮球场等,全部属于公共面积,被业主分摊了的。物业公司同样全部售出,交给一些社会公司经营,不仅多卖了一次,还可以收取物业管理费。

  个别业主维权意识比较浓,查清了这些侵害业主利益的事实,向市里申请行政复议。市里自然维护区里的利益,在他们看来,这是维护稳定。据刘绍元坦白,由他本人送往国土局各位领
导手中的现金,就不下一百万,还不算请他们嫖娼以及过年过节请客送礼等费用。雍江地产公司送给他们的更多。当时的局长,从雍江地产手里拿到了一幢价值二百多万的别墅不说,他竞选副区长,就是雍江地产在背后活动,出钱出关系。

  掌握这些证据后,冷青亲自前往彭清源的办公室,向他进行了专题汇报。彭清源知道案情取得突破性进展,下一步,纪委很可能介入,因此通知纪委书记李福同一起参加。听完汇报后,彭清源指示,冷青这边,继续查下去,不管是谁,只要涉及刑事犯罪,一经调查确认,立即逮捕。至于涉及职务犯罪,则由市纪委介入。市纪委力量有限,相当一部分人力,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被龙晓鹏带走了,一部分交给了汪鼎臣,加上手里还有几个案子在办,分身乏术,只好由李福同牵头,从几个区纪委抽调力量,组成一个专案小组。

  纪委侦办的是纪律案件,手续相对简单一些。彭清源和李福同商量之后,立即拍板。当天晚上,一名副区长以及区国土局的一名局长两名副局长一名科长,被从不同的地点带走,执行双规。第二天,专案组迅速出击,将郭怀宇、梁佑龙等十一人逮捕。

  次日,雍州日报和江南日报,同时刊发了雍州新城殴打业主案涉案嫌疑人增加至三十余名的消息。雍州都市报的消息做得更细一些,他们电话采访了新城实业集团的董事长古昌华。古昌华否认与此案有关,但不肯回答他和雍江地产的关系。他向记者表示,与此有关的一切,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至于他本人是否涉案。他说,至少他现在还是自由的。

  就在这一消息出来的同一天,赵德良主持召开常委会,研究人事安排。

  陈运达走进省委大院时,心情极度沮丧。看着这座大院,他是既爱且恨。爱是因为这座大院在相当一个时期里,是他人生的奋斗目标。这个大院,甚至还是他花了很多心血建起来的,他着手建这个大院时,一直想的,便是将来的某一天,自己定会成为这里的主人。恨自然是因为至今这一希望仍然渺茫,往下发展,似乎还不仅仅是渺茫,甚至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走到一号会议室门口,里面正热火朝天讨论着什么。他有意放慢了脚步,想听一听里面的内容。他很清楚,虽然大家都是常委,常委和常委是不同的,看上去,仅仅只是一个位置的差别,职权的差距,却大得无法想象。在所有的常委乃至全省人民眼里,他陈运达是当之无愧的二把手,行政一把手。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二把手和一把手之间,有着天渊之别。就算是他和其他常委之间,也同样如此。在常委中排位第三的副书记,又怎么能够和他这个行政一把手同日而语?其他常委,就更不用说了。

  正如他所料,里面的人,正在谈论今天《江南日报》关于雍州新城的新闻。

  有人问唐小舟,二号首长,老板看了今天的新闻没有?

  唐小舟是省委书记的秘书,职务上面,和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法相比。可就因为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是和省委书记最贴近的人,许多时候,甚至是省委书记夫人要见丈夫,都得由秘书安排。所以,民间有一种说法,如果某位官员是一号首长的话,他的秘书,无疑就是二号首长。许多秘书,听到人家这么叫,习惯以后,也就认了。唐小舟这个人不简单,无论人家叫多少
遍,他绝不承认。

  第146章

  陈运达就在这时跨了进去。推开门的时候,几乎所有人,全都将目光投向他,与此同时,刚才的热烈讨论,也立即终止。他向前走去,走到椭园形会议桌顶端靠左的位置坐下来。他是真的不想坐这个位置,这个位置已经令他生厌。他更希望的是再向前跨一步。走到中间那个位置坐下。

  唐小舟已经整理好了赵德良的席位,见陈运达到来后,退了出去。大家都知道,他是去叫赵德良来开会。

  这一刻,陈运达的心情糟糕透顶。如果说得知龙晓鹏自作主张逮捕四个人时,还不觉得事情坏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那么,得知雍新物业几位高层被逮捕,接着区国土局几位官员被双规以及雍江地产高层被逮捕的消息,陈运达真的有点肝胆俱寒的感觉。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在对待执法程序大检查这件事情上,自己给赵德良来了一次釜底抽薪,当时还非常得意,觉得以自己的手段,对付书生气的赵德良,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可他没料到,自己会玩三十六计,赵德良同样也会,自己玩了一计釜底抽薪,赵德良就玩了一计暗渡陈仓。这一招暗渡陈仓,玩得可真是绝妙,简直是直捣黄龙。雍新物业的高管进去了,雍江地产的高管也进去了,再加上副区长和国土局长,拔出罗卜,带起的必然是泥。下一个,肯定就是他的外甥古昌华。那么,古昌华以
后呢?恐怕就是他这个老帅了。

  自己费尽心机,也只不过是想将赵德良这条过江龙挤走,以便自己顺利完成一次历史性跨越。赵德良呢?自己还以为他是书呆子,是一个裙带关系爬上来,根本不懂政治智慧的可怜虫,可又哪里料到,他此前的不动声色,是韬光养晦,含而不露,一出手,竟然是绝杀之招。真的任他们这么查下去,陈运达很清楚结果是什么。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能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

  赵德良已经来了,坐下来后,先喝了一口茶,然后偏过身子,征求他的意见,是不是开会。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会议上,根本没有听清赵德良说什么,仅仅凭着以往的经验,意识到赵德良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掌握全局的姿态。如果是自己坐在他那个位置,同样可以表现出这种姿态。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赵德良于是说,那好,我们现在开会。今天会议的议题,已经通知过了,研究政府部门的人事。有关人事方案,年初的时候,我们已经研究过一次,当时拟定了一个方案,组织部的同志很辛苦,用半年时间,进行了一次全面考察。我听昭武同志汇报过几次,工作做得很仔细,很扎实。有很多建议和意见,值得我们深思和研究。我注意到,组织部的同志,并没有完全按照常委会的意见亦步亦趋地工作,对于有些同志的职位,他们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和看法。我在这里想说的是,这是一种很好的工作作风。组织部,是我们江南省委的组织部,不是某一个领导人的组织部,更不是我赵德良的组织部,不能只看书记脸色,只当书记的传声筒,要用自己的脑子工作。还需要说明的是,最近的工作比较多,各个部门各位同志都很忙,相关方案,略有些变化,组织部提出了一个增补方案。由于时间紧,这个方案,不可能再在书记会上议了,好在涉及的人数不多,我建议昭武同志直接提上常委会,我们一起讨论。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下面,
请昭武同志。汇报一下这次考察的情况。

  赵德良到底说了些什么,陈运达连半句都没有听进去。他知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话语权。或者说,自己如果仍然像以前那样,和赵德良针尖对麦芒的话,赵德良一定还有后着。自己下一步怎么办?进还是退?进的结果是什么?退的结果,又会是什么?

  如果进,赵德良肯定也会进。对于陈运达来说,最大的危机在于赵德良将古昌华逮捕。为官几十年。陈运达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他是清白的干净的。从踏入仕途的那一天起,他就暗暗告
诫自己,一定要当一个好官清官,要为自己立一座功德碑坊。可是,就在对待外甥的事情上,他食言了。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外甥,他已经一再打破自己的心理底线。他其实非常清楚,古昌华,是自己政治生涯中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而且随着古昌华事业越做越大,这颗炸弹爆炸所能产生的毁灭力。也就成级数上升。

  组织部长马昭武开始介绍这次考察干部的情况。他的报告很详细,也很冗长。如果是从前,陈运达定然会听得异常认真仔细。可这次,他一直都在走神。马昭武的报告,能有什么新的内容?全省一个副省级市十一个正地级市九个副地级市以及省内各厅局正副职领导,共有三百零七个副厅级以上职位需要进行调整,其中属于政府任命的职位,一百一十三个,需要人大票选通过的职位,一百九十四个。上次的常委会,对这三百零七个职位,提出了具体的人选。接下来的半年多时间,省委组织部针对这三百零七个人选进行了全面考察。这就是全部内容,不用听也知道。当然,由于时间过去了半年多,变化还是有的,据他所知,有一位副市长出车祸死了,空出了一个副市长职位。有一位副书记得癌症死了,省委临时决议,让一位副市长补缺,因而,又空出了一个副市长职位。还有三个人被双规,实际上,空出的职位,应该是三百一十二个。   有关这方面的情况,陈运达显然没有马昭武了解得详细。马昭武的报告中,还提到了一些意外情况,被列入考察对象的三百零七人,因病去世的一人,因个人原因辞职的一人,因刑事罪入狱的一人,因为职务犯罪被双规或者判刑的五人,因工作需要调离本省的三人。加上原不准备动的五个职位,实际需要补充十六人。

  针对这种情况,组织部提出了一个十六人增补名单。马昭武说,这个名单,是组织部集体研究提出的。刚才赵书记也说了,这个名字昨天才刚刚提出来,来不及上书记会研究。我和赵书记通了个气,只好直接上常委会。是否适合。由常委会集体讨论决定。

  听到这话时,陈运达暗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所谓组织部集体研究提出,鬼才相信。这个名单,绝对是赵德良和马昭武两人拟定的,绝大多数人,由赵德良提名。当然,也不可避免马昭武会安插几个自己的人。马昭武开始念名单的时候,陈运达几乎不想听。他需要考虑的是,自己和赵德良这场战争,到底是打下去,还是暂时停火?如果继续打下去,今天研究人事的会议,他就得拒理力争,寸步不让。如果暂时停火,他就不得不放低姿态,对于今天的人事问题,只是举手而已。

  马昭武念名单的时候,陈运达突然愣了一下,因为有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钻进了自己的耳朵。卢新华?这十六个人里面,竟然有卢新华?听到卢新华的名字后,他立即调整了精神,开始集中注意力听。

  马昭武说,……拟任岳衡市副市长。雍州是副省级市,雍州的政府办公室秘书长,到一个正地级市任副市长,显然算不得提拔。但是,一个秘书长,只不过是秘书头子,大秘而已,和一个副市长的行政权力,绝对没法比。所以说,这确实算是一次提拔,只不过提拔的幅度与陈运达原来设想的雍州市副市长有一点小小的距离而已。

  赵德良会提拔卢新华?这是一个什么信号?卢新华已经向他输诚?还是他也想对自己釜底抽薪?天啦,自己是真的低估了这个赵德良,他轻轻使出一招,自己竟然完全看不出道道。这种
感觉,让他突然有一种惶恐,觉得自己在赵德良面前,实在是太弱小太无力。

  陈运达还没有完全从这种迷悯中回过神来,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志国。拟任德山市副市长。

  林志国目前只不过是岳衡市政府副秘书长、政府办主任,此前已经解决副厅级,属于待用干部。问题在于,德山市副市长这个副厅,与其他没有实权的副厅,又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赵德良已经将卢新华和林志国成功策反了?想到这一点,陈运达的背脊顿时冒出一股凉意。转而再想,齐天胜、卢新华和林志国三个人,对
自己可是死心蹋地,任何人可以策反,他们也不会。那么,这是不是赵德良的一个反间计?

  第147章

  再仔细一想,赵德良这一招,不仅是反间计,还可能是欲擒故纵计。

  为什么说是欲擒故纵?很简单,政府秘书长是任命的。如果说提拔卢新华以及林志国到更高一级担任秘书长,只需要在常委会上定下来,公示之后,立即便可以下达任命。政府机关的实职,却不一样,那是需要通过人大选举的。现在,赵德良在常委会上给了他们两人副市长的实职,确实是大力提拔了。可这个提拔,还只是画在墙上的一块大饼。他赵德良可以让他们去竞选副市长,也完全可以让他们不当选。一旦竞选失败,所有的位置,全都已经安排满了,这两个人,实际就被挂了起来。

  将来的竞选,到底是胜还是败,完全取决于两人对赵德良的态度。显然,赵德良此举,是在暗示:我既可以让你起来,也可以让你下去。何去何从,你自己拿稳了。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有。这一举动,会不会是赵德良递给自己的橄榄枝?如果说,赵德良在使出暗渡陈仓之计后,又使出一招投石问路计呢?他以这种方式向自己暗示:你陈
运达别自以为聪明,你如果要斗下去,我不是没有办法,相反,你恐怕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退一步呢?我们毕竟是一方诸侯,也是可以和衷共济的。若真是如此,这就是赵德良向自己发出的一个停战信号。

  陈运达不得不在心中暗叫了三声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善用三十六计为荣,而赵德良只不过使出了平平常常的一招,这一招却是越琢磨越有深意。如果自己怀疑卢新华和林志国早已经暗中投靠了赵德良,那么,这一计,就是反间计,并且获得了毫无疑问的成功。不管将来的结果如何,陈运达永远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信任这两个人了。如果说,自己以及卢新华和林志国仍然同赵德良斗下去,人代会召开的时候,赵德良只要使出轻轻一招,便让两人全部落选,那也就是欲擒故纵计成功了。再说,这一招还含有一计,上屋抽梯之计。赵德良此时抛出这两个人,或许只是想和陈运达达成一种妥协,以便自己要安排的人,在常委会上获得通过。一旦形成决议,赵德良的河过了,目标任务达到了,再将卢新华和林志国这两个板给抽掉。

  这次的会确实特别,陈运达不得不调集全部精力,开始高度关注这次会议。

  对于刚才马昭武的提名,有人提出异议,林志国是岳衡市政府副秘书长,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当岳衡市副市长,一定要把他调到德山去?如果说,让林志国当岳衡市副市长,而直接将卢新华调任德山副市长,是不是更合理一些?

  对此,马昭武解释说,当初,组织也考虑过这一意见,但仔细权衡后,觉得还是现在这个方案更合理一些。bz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卢新华是雍州市政府秘书长,雍州市是副省级,秘书长是副厅级。担任岳衡市副市长和德山市副市长,都是副厅级,从行政级别上看,并没有区别。但因为岳衡市是雍州的卫星市,受雍州经济辐射力大,经济总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德山市。从这种意义上说,岳衡市副市长的权重,显得更加重要一些。放一个年龄大点的同志去,是适当的。何况,林志国在岳衡工作的时间比较长,按照异地用人的原则,换个地方使用,更有利于一
个同志的发展。

  陈运达知道,马昭武所说,确实有其道理,可这件事,又并不是不能从别的方面找到解释。比如说,林志国在岳衡市经营了几年,已经有了相当人脉基础。如果让他在岳衡市参选副市长,胜出的希望非常之大,赵德良所留的后着,也就可能失去作用。将卢新华放到岳衡而将林志国放到德山,两人都去了没有太多人脉基础的地方,赵德良将来要对这两个地方的选举进行操控
,就容易得多。

  会议的最后一项议题,是省级班子的调整。按照最初的方案,省政府班子,仅仅只动一个人,即提拔郑砚华为副省长。因为郑砚华是由市委书记提拔起来的,由正厅级提为副省级,所以,考虑他的实际工作时,便在副省长的最后一位。至于彭清源离开后空出的常务副省长一职,省里的建议权显得分量很轻,主要决定权在中央。

  赵德良说,省委班子空出两个位置,一直没有解决。省委副书记人选,省委已经向中央建议和提名,最后结果如何,由中央决定,我们只能等。另外,清源同志到雍州市以后,又空出了常务副省长。我想,这个人选,最好也在省内解决,所以,我们需要提出一个候选人,供中央决策时考虑。为了这个人选,我考虑了很长时间,也做过很多调查了解工作,思来想去,觉得温瑞隆同志,是非常适合的。我提议,向中央提名,由温瑞隆同志担任副省长,然后再增选常委。大家觉得如何,请议一议。

  听到这一提议,陈运达心里再次惊了一下。难怪最近一段时间,温瑞隆对自己显得不那么热情了,原来他和赵德良早已经达成了默契。陈运达不得不暗叹,自己在赵德良面前玩了一招釜底抽薪,现在赵德良又还了自己一招釜底抽薪。两招相比,赵德良的这一招,则要高明得多,也积极正面得多。尽管他极不愿承认,心里仍然不可避免地冒出一个念头:玩政治智慧,赵德良好像比自己高明?

  转而再想,如果在省内提名,确实没有人比温瑞隆更适合。这一提名,几乎没有任何反对,通过了。

  通过这一提名之后,自然就有一个新的问题出来了,雍州市市长该由谁来担任?

  此前,陈运达曾设想过,由江南烟草董事长王禺丹担任雍州市长。王禺丹是江南省的名女人,将江南烟草干成了全国第一,又是女性干部,竞争力是很强的。然而,他今天的情绪不高,并没有立即提名,决定等一等,看赵德良出什么牌。

  赵德良却说,你们觉得郑砚华同志怎么样?

  这个提名一出,陈运达立即知道自己没戏了。王禺丹确实出色,但与郑砚华相比,实在差得太远。

  这次的常委会开得非常和谐,大概是近十余年来,讨论人事的常委会中,最为平静的。会上,除了个别常委就某方面提一些咨询性意见外,没有反对意见,更没有激烈争论,这在此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两大原因,第一大原因,是赵德良和马昭武弄出的这个方案,兼顾了各方面的利益,至少表面上看,是相对公平的。第二大原因,身为二号人物的陈运达今天阳痿,硬不起来。

  人事任免的补充方案,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148章

  三拨人几乎同时得到了与龙晓鹏小组有关的线索。

  邓初华那拨人追踪了一辆汽车。这辆汽车是市纪委的商务车,更多的时候,属龙晓鹏这个组使用。龙晓鹏也曾犹豫过,是否应该将这辆车封存。可是,碧玺温泉酒店的位置实在太偏僻,他又不想向酒店订餐引起酒店方面的注意,只好决定由生活小组负责所有人的伙食。如此一来,就必须有一辆汽车,不然,菜买不回来。为了减少这辆车被发现的可能,他暗中做了一点手脚,弄了一团泥,将车牌中的O上面封了,变成了U。

  和汪鼎臣他们分析的一样,龙晓鹏既没有住酒店,也没有利用看守所,那一定是找某个偏僻之所猫了起来。公安局毕竟强大,他们确定了几个重点线索,其中之一,就是那辆商务车。不
仅如此,他们还确定,寻找这辆商务车的重点区域是在菜市场附近。

  本来,大海捞针似地找,有着相当难度,尤其是龙晓鹏玩了那种小把戏,某一个交警或者片区警察就算撞上了那辆车,也不会上前将那块泥扒下来查看。

  但凡事总会有意外。这辆商务车的驾驶员是从部队转业的,十分敬业。他的职责,仅仅只是将一名女干部池芳送到菜场,等池芳买好菜,他再将池芳送回酒店。闲着也是闲着,他于是擦车洗车。那个菜场旁边,恰好有一个街边摊,专干洗车生意。摊主从自己家里接一根管子到马路上,有汽车需要洗的时候,便拿起管子冲水,再拿刷子刷,收个十来块钱。驾驶员等池芳下车进入菜场之后,将车开到这个洗车点,开始洗车。如此一来,龙晓鹏的那个小把戏,自然失效了。

  即使如此,城市里有那么多车,此处又是城市的郊区,要被发现,仍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可谁都没料到的是,这天出了一件意外。驾驶员在菜市场门口放下池芳以后,准备驱车去那个街边洗车点。菜市场在居民区,周边的环境比较复杂,路况很不好,汽车行驶不太方便。驾驶员开着车往前走了一段,出事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蹒跚着从路边闪出,以令人吃惊的速度,
撞向车头。司机冒出一身冷汗,连忙紧急刹车,似乎还是晚了一步,那个老人倒在了地上。司机连忙下车,去搀扶老人,并且问他,情况怎么样,撞着哪里了。老人不肯起来,哎哟哟地叫唤。司机见老人似乎很痛苦,要送他去医院。可老人不干,说是要等警察来处理。司机于是请旁边的人报警。可老人不同意,提出要他赔一笔钱,私了。折腾了几个回合,司机有些明白过来,这个老人,或许根本就没有被撞着,他这是在上演一曲苦肉计。社会上怎么说这种现象的?对,碰瓷。他想以这种方法讹一笔钱。

  司机明白这一点后,不再与老者交涉,而是请旁边一个围观者帮忙报警。司机并不清楚公安正找他们呢,在他看来,自己是纪委的,正在执行公务,这种身份,对于公安来说,完全没有保密的必要。

  派出所民警很快来了,问了一下情况,司机主动说明自己的身份。这个身份,自然引起民警的注意,再看这辆车,别克商务车,白色,顿时引起警惕,再看牌号,虽然被通缉的那辆车的牌号记不住,却也能记起个大概,与这辆车相符。又担心搞错,不好将车子扣下来,只好让它开走了。待车子离开之后,他们打电话回局里核实,立即得到证实。

  既然这辆车是到这里来买菜的,第二天,也一定会来。派出所调了一辆车在此守点。一切都没有超过出估计,这辆车果然出现了。接下来的事十分简单,派出所的蹲守民警驱车跟踪别克商务车,找到了碧玺温泉酒店的那幢别墅。此事迅速通报给了上层。于是。警方开始行动了。

  不过,行动的,并不仅仅只是刑警队,还包括治安警。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在于同一件事,上面两个部门在抓。自上而下,传达的是同样的命令。到了下面的巡警大队或者派出所以及交警等职能部门,他们并不清楚,同一个命令分别从两个不同的部门传出到底意味着什么。虽然有点乱,却也没人去问这件事。既然上面催得紧,下面也就努力地工作。最终,派出所确定这一线索并且上报时,同时报给了两个部门。也就是说,这两个部门,差不多同时采取行动。

  更巧的是,汪鼎臣也在这一天得到了关键性线索。而且,汪鼎臣得到线索的时间,比公安部门要早近半个小时。

  汪鼎臣得到线索,是因为池芳。前一天,池芳买好菜,出去找汽车,发现汽车不在。因为没有手机,无法和司机联络,她只好在那里等。她以为汽车会停在莱场的其他地方,便和一位摊主说好,将菜暂存在那里,自己出门去找汽车。围着菜场转了一囤,没有见到汽车,倒是看到了市纪委的那则协查通报。这个通报令她大吃一惊,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是纪检干部呀,奉命办案,为什么受到通报追缉?她将这个通报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糊涂。同时,她也意识到,如果这里面真有什么问题,自己很可能受到牵连。

  当天回去之后,她将这件事,对一个关系最好的同事说了。这名同事当天随王雷一起执行第二轮逮捕,王雷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身边。他也觉得这件事可能有问题,便暗中找王雷通气。王雷心中原本就有疑问,听说市纪委发了协查通报,知道麻烦大了,当即决定,第二天池芳再去买菜的时候,找个公用电话,打电话回纪委问一问情况。

  池芳按照他们商量的,先将菜买好,然后找个机会,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迅速被接给了汪鼎臣。汪鼎臣并没有多说,仅仅只是问明他们身在何处,便交待她,仍然像以前一样回去,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池芳打完电话,将菜拿上车。汽车返回的时候,她注意看了看车后,发现有一辆普桑跟着自己。她当时还以为那是纪委的车,暗想,他们来得好快。她当然不知道,跟踪他们的,是一辆挂着民用车牌的公安车。

  公安车摸清他们所在地点之后,用电话向派出所报告,派出所长一面下令他们在附近蹲守,一面与市局电话联系,如此一来,便晚了约半个小时。   尽管晚了半个小时,一来,市纪委离碧玺温泉酒店的距离更远,二来,公安局方面,在当地有派出所,派出所早已经将附近控制起来。因此,汪鼎臣他们赶到的时候。派出所实际已经将现场秘密控制了。

  在赶往碧玺酒店的路上,汪鼎臣想,这件事,应该向上面汇报。所谓向上面汇报,自然是向纪委李福同书记汇报。可他拿起电话后,又犹豫了。龙晓鹏在纪委根深叶茂,到底哪些人是他的心腹,自己并不清楚。如果哪个小环节上出错,保密工作没有做好,自己就可能功亏一篑。但是,这么大的事,他又不能不汇报。仔细思考一番后,他改变了主意,拨通了王宗平的电话。   王宗平简单地问了问情况,同时了解他们正在采取的行动,最后,他对汪鼎臣说,好,我知道了。彭书记正在和一位干部谈话。等他们谈完了,我就向彭书记汇报。彭书记有什么指示,我会及时通知你的。

  汪鼎臣想,这一突破,对于黎兆平和舒彦来说,具有绝对意义。将来,自己的升迁,还需要两人鼎力相助。所以,汪鼎臣又给舒彦打了一个电话。这次,他没有拨打她那部工作手机,而是拨打了那个新号码。

  舒彦很专业,她没有问与案情相关的细节,仅仅只是问,找到陆敏他们后,你们会不会当场释放?   汪鼎臣说,那不会,他们是本案的重要证人,我们需要带回纪委,做了笔录以后。再放他们走。

  舒彦说,那估计需要好几个小时。

  汪鼎臣问,你准备亲自来接他们吗?

  舒彦说,是的,她是我的朋友。

  汪鼎臣说,估计要到下午五点之后,你五点左右再和我联系一次吧。

  舒彦又问,那么,明天是不是可以释放黎兆平?

  汪鼎臣说,黎兆平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会向上面建议释放。但这件事,我肯定不能做主。只能听上面的。

  舒彦还要聊,汪鼎臣的手机显示,有电话打进来,是王宗平。他连忙对舒彦说,王秘的电话来了,我下午再和你联系。   不等她回答,便开始接听王宗平的电话。王宗平问他们到了哪里。汪鼎臣说,快出市区了,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左右,便可以到达。

  王宗平说,我向彭书记汇报了。彭书记说,这次行动非常重要,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按照彭书记的指示,我和福同书记现在就赶过去。你们去了之后,暂时不要行动,只是将现场控制起来,等我和福同书记到了以后,再开始行动。

  到达现场后,汪鼎臣立即开始部署,要将现场控制起来。

  纪委小组是准备即时行动的,只不过要等李福同到场,所以,他们控制现场的时候,圈子收得比较紧。这一紧,就紧到了当地派出所的内圈。派出所的任务,只是监视,他们的控制相对松得多。见六辆挂着民用牌照的车子进入,他们还以为是市局的人来了。后来见没有一辆公安车,且从车上下来的,没有一个穿制服的人,又全都不认识,他们才意识到,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派出所长迅速打了几个电话,查了一下这几辆车的牌号,知道是市纪委的车子。市纪委是上级部门,开始是准备置之不理。过了一会儿再想,被通缉的那辆车也是市纪委的,这里会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了慎重。所长决定和纪委的人接触一下。所长因此找到纪委的一名工作人员,表示公安方面在这里有秘密行动,希望纪委配合一下。那名工作人员因此将所长引到了汪鼎
臣面前。

  汪鼎臣最初并没有引起注意,说,你们的行动目标是哪一幢?我们会小心避开的。

  纪委毕竟是上级机构,汪鼎臣的职务比派出所长高,他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便说了。

  汪鼎臣一听,立即明白过来,另两支力量,也找到了这里。因为现场出现的是派出所,他难以判断,这些人代表的,到底是哪一股力量,却能肯定,这股力量正在加速赶来。

  无论如何,这些人不能落到公安手里。汪鼎臣临时决定采取行动,不再等李福同和王宗平了。他迅速将自己的人召集起来,对他们说,情况有变,我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行动开始后,你们要注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龙晓鹏。将龙晓鹏抓到后,以最快的速度押上车,然后带离现场。

  接着,他指着前面的三幢别墅,进行了一番分工,池芳已经说清楚了,中间那幢别墅是用来关押的,左右两边,东边那幢,是生活场所,西边那幢,用来审讯以及工作人员住宿,龙晓鹏的房间,就在西边那幢的二楼。汪鼎臣已经和池芳说好,她回来后,需要做两件事,一是弄清龙晓鹏到底在哪幢别墅,争取能够在第一时间将龙晓鹏控制。所以,需要池芳在他们到达后,出来指路。现在因为现场出现了公安人员,汪鼎臣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决定由自己带来的六台车中的五辆押龙晓鹏离开现场,留下一辆车,与目前在现场的同事一起处理陆敏等人。

  部署完毕,汪鼎臣说了一声行动,纪委小组迅速离开汽车,向那三幢别墅快速走去。

  第149章

  整个行动过程非常简单,龙晓鹏因为整晚审讯,此时还在睡觉。别墅里仍然在活动的,除了生活组,再就是负责值班的人。池芳得到命令,回来后就向王雷作了汇报,王雷暗中安排了一个人,守在门口。同时,池芳也一直在一楼客厅里活动,暗中向外张望,见大量同事出现,她在第一时间,将门打开了,装着要回生活区,走到了门外。纪委的同事见到池芳,主要力量,迅
速向那幢别墅集中。

  他们和池芳擦肩而过的时候,并没有说话,池芳仅仅只是伸出一只手指,向上指了指,便向东边那幢别墅走去了。行动小组的人迅速进入别墅,里面的人见到,并不觉得奇怪。毕竟是同事嘛,他们还以为是派来增援的。

  汪鼎臣等人顺利进入现场后,并没有纠缠现场其他人,而是问明龙晓鹏所在的房间,立即上楼,大力将那扇门撞开,然后冲了进去。龙晓鹏还在沉睡,听到一声巨响,迅速醒来,尚没有
完全弄清是怎么回事,便被几名扑上来的同事按住。

  将龙晓鹏控制之后,汪鼎臣才向其他人说明情况。此时,王雷闻讯赶来,要向汪鼎臣检讨。汪鼎臣说,其他的事,回去再说。情况比较特殊,我要立即带走龙晓鹏。这里的事,由你负责,尽快把其他人带回纪委。

  说过之后,汪鼎臣对手下说,带走。

  几个人押着龙晓鹏下楼。到了楼下,才意识到情况变了,派出所的人,见纪委和自己的行动目标一致,并且提前采取了行动,一面打电话向上面请示,一面迅速扑向别墅。结果可想而知,别墅是由纪委控制的,派出所的人想进入,根本就不可能被允许。一个要进一个要拒,双方出现了争执。

  汪鼎臣只好上前说明,这是纪委的案子,而且属于市委书记亲自抓的案子。派出所长没有得到上级的命令,不敢轻易放行。双方正交涉的时候,公安的两股人马,前后赶到。事情顿时麻烦了,无论是谁,都不准别人将人带走。同时,他们也向各自的领导打电话,希望得到指示。

  汪鼎臣也在打电话请示。他的电话,是打给王宗平的。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明之后,王宗平问,现在人控制在谁的手里?

  汪鼎臣说,在我们手里。王

  宗平说,那就好。你听好,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人不能交给他们。等我们到了再说。   因为三方力量各不相让,又不敢太过霸蛮,只有一个办法,相持着,等待更进一步指示。但这种相持,很快就变了,李福同和王宗平赶到了,他们两人,一个是市纪委书记、市委常委,一个是市委书记的秘书,代表着市委书记,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李福同现场拍板,人让纪委带走,其他人撤回。

  公安方面虽然很不甘心,毕竟市委常委说了话,他们不敢再有意见,只得宣布收队。

  直到下午六点,陆敏才走出市委大门。

  汪鼎臣曾经估计,下午五点之前,做笔录便应该结束。可实际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关键是龙晓鹏用刑了,四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相对而言,陆敏的伤要轻得多。龙晓鹏曾两次对她刑讯,一次抽了她两巴掌,另一次是今天凌晨,她实在熬不住,在审讯的时候睡着了,龙晓鹏异常恼怒,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当胸给了她一拳,又踢了她一脚。他问她服不服,她说不服,就算你把我打死了,我也不服。龙晓鹏又抽了她两巴掌。做过笔录之后,汪鼎臣表示.要替陆敏照相留证。

  陆敏的脸部有伤,照相没问题,龙晓鹏的那一脚踢在她的小腿上,也可以照相,只是他那一拳,打在她的两乳之间靠近右边乳房的地方。女人的乳部就像男人的下部,极其脆弱,很容易受伤。龙晓鹏的这一拳,又打得很重,陆敏甚至觉得,龙晓鹏是有意攻击她的胸部,下手又狠又准。当时,她痛得几乎要昏过去,直到现在,稍稍活动身体,还能牵动全部放射状疼痛。如果要对这个部位拍照,就势必会拍到她的乳房。在别人面前裸露自己的双乳并且让人拍照。实在太令人难堪。

  做了很长时间工作,陆敏就是不同意。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汪鼎臣只好表示,不拍照也可以,需要去医院拍个片。陆敏说,她心力交瘁,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她希望明天再去拍片。

  刚刚走出大门,便看到了舒彦的车停在那里。那一瞬间,陆敏非常感动。她并没有向前走,而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辆车,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舒彦四点多就来了,已经在这里等了近两个小时。在陆敏之前,另外三个人,陆续离开了。她并没有理会那几个人,而是一直在这里等陆敏。见陆敏出来,她原想按一下喇叭,引起陆敏注意。可手正要按下去的时候,发现陆敏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辆车。她知道,陆敏看到她了,便不再按下去。她以为陆敏会向自己走来,也有一种可能,经历了此次的事后,不想再见自己,会转头离开。如果她离开,舒彦便会驱车跟上去。让她没想到的是,陆敏像被人使了定身法一般,站在那里了。   等了一会儿,见陆敏没有丝毫动作,舒彦拉开车门,向她走过去。走到面前,发现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大吃一惊,问,你怎么了?

  陆敏说,我恨你。

  舒彦再次大吃一惊,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陆敏说。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感动?

  舒彦说,我说过呀,我们互为影子。或者说,互为镜像。你想吧,你照镜子的时候,会不会为自己而感动?别人我不知道,总之,我十八岁的时候照镜子,会对自己说,哦,舒彦,你怎么会这么漂亮迷人?二十八岁的时候照镜子,我会对自己说,哦,舒彦,你漂亮迷人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这么优秀?

  陆敏在她的肩上打了一记粉拳,噗哧一声笑了,说,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

  舒彦顺势挽了她的手,一边拉开车门,将她往车里推,一边说,这就对了。云开见雾散,最阴霾的日子过去了,往后,天天都是艳阳高照,你应该开心才对

  陆敏坐稳了自己,关上车门,叹了一口气,说,哪里像你说的这么简单?

  应该很简单了。舒彦启动汽车后说,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几天,兆平就应该出来了。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接他,你不会吃我的醋吧?

  她说,他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想看到的,大概是你。

  是吗?舒彦说,你认为他会吗?

  陆敏说,连我都感动得一蹋糊涂,他能不感动?算了,我把他还给你好了。

  舒彦笑了,说,还给我?你说得好有趣。他又不是一件东西。再说,就算他是一件东西,他也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他是属于你的,所以,准确地说,你可以把他送给我,却不是还给我。

  陆敏心中痛了一下,多少有些不自然地说,好呀,你想要,我就送给你。

  舒彦说,你以为你慷慨,我就会感激涕零?男人又不是一条狗,一条狗的话,你如果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

  陆敏说,唉,想了想,自己真是失败。以前一直觉得,他对我不好,欠我太多。经历了这次的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他,连你对他一半都不如。实在说,我这个位置,应该由你来,才是最合适的。

  舒彦说,你这样说,说明你还是没有想透。

  陆敏问。为什么?

  舒彦说,就按你说的,你对他,连我对他一半都不如。可你想过没有?就算我对他怎么好,那也是经历之后醒悟了。许多事情,需要的是经历然后领悟。你认为我适合你现在的位置,可我却觉得,我一点都不适合。我站在我现在的位置,或许可以做得很好。如果真的换个位置,可能就会非常糟糕。角色不同了,要求肯定就不同了。做妻子的难度,肯定比做朋友要高几千倍。

  陆敏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仍然像现在这样,和他只做朋友?

  舒彦说,大概没有比这个定位更好的。

  陆敏说,如果可能,我也愿意像你一样,只和他做朋友。

  舒彦大叫,你拉倒吧。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换个男人试试。人呢,就是这么奇怪,永远看见别人的东西比自己的好。只有等那好东西真的成为了自己的,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好。男人这种东西,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好的东西,一身都是毛病,尤其是有很多令人憎恶的缺点和恶习。可是,每个女人,又不能缺少男人,所以,只好矮子里面拔长子。哪个女人如果认为自己遇到的是十全十美的男人,或者想找到一个十全十美的男人,这个女人不是弱智,就一定是脑残。

  第150章

  陆敏没有问她准备将自己带去哪里,舒彦也没有说。汽车停在一间桑拿店前,舒彦才说出自己的目的。这时候,吃饭对于她来说,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她想,先在这里随便吃餐饭,接下来好好地蒸一下,去一去身上的秽气。陆敏没有表示意见,主要是她懒得思考。对于她来说,经历了这么一场事,以前建立起来的许多东西,全都被粉碎了。与命运的这种劫难相比,所有其他一切,似乎都是不重要的,微不足道的。但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亲情?爱情?还是生命?她还真说不清楚。

  潜意识里,她倒希望,黎兆平能够和自己一样,有了足够的经历和认识之后,重新审视人生和生命,从而建立一整套新的生命观和价值观,然后开始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她们现在所拥有的财力,别说是他们一辈子花不完,就算是加上儿子一辈子,大概也花不完。既然如此,他们何不当一对逍遥人,寄情于山水

  她也知道,自己或许过于一厢情愿了。第一,黎兆平能变成那样的人吗?他能放弃许多吗?更何况,还有个舒彦横亘其中,她或者他,将如何面对这个女人?共享爱情?她做不到,出让爱情?她也做不到。

  两人一起坐在干蒸房里,赤诚相见,自然不能没话说。陆敏问她,你计划准备怎么迎接兆平出来?怎么替他去秽气?也和他一起泡桑拿?

  舒彦看了一眼陆敏,很想看透她的心。舒彦有一种感觉,陆敏这次出来,似乎很愿意谈黎兆平。与其说愿意谈黎化平,不如说愿意谈她和黎兆平,语气之中,多多少少有些醋意。这是否说明,经历了这次的事件之后,她对和黎兆平之间的感情,有了新的认识和定位?她终于发现,其实,女人,对男人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臣服?这种臣服,或许就是爱。

  她说,好呀。我们三个一起去泡。

  陆敏说,呸呸呸,亏你说得出口。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   舒彦还想更进一步试探她,便说,那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可别吃醋。我和他一起来泡桑拿,我事先打了报告,并且得到批准的,你不准备和他闹。

  陆敏多少有些发酸地说,才不。你为他付出这么多,他应该的。

  舒彦一把楼了她的肩,说,快别把全世界的牙都酸掉了。搞不好,我们会做亲家。你想,我会跟亲家公上床?那也太没趣了吧。

  陆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你说什么?什么亲家?

  舒彦说,你大概还不知道。你那个宝贝儿子和我的女儿,可能有点意思。我在一边观察,说真话,他们两个,还真配。   陆敏说,不会吧,应在这里了?

  唐小舟推开门,说道,赵书记,陈省长来了。

  赵德良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热情地走上前,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运达同志,快来,诗坐。我正在等你呢。

  陈运达很低调地说,赵书记,我是来向你检讨的。

  检讨?赵德良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说,你这个运达同志,这话有点严重了吧?我们是党政一把手,平常有商有量,就算有点小错,也可以开展党内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嘛,检讨一说,有些过了。

  陈运达说,我就是来作自我批评的,也叫检讨.

  唐小舟知道两位一把手有重要事情要谈,替陈运达沏好茶之后,小心地退了出去,并且将门带上了。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在江南生江南长,也一直在江南省工作,对江南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都非常熟悉。我呢?来江南省工作,才几年时间,是个外来户。坦率地说,这三年时间里,我一直都想,我们能够像老朋友一样,好好地坐下来,沏一壶茶,促膝谈心。做到真正的开诚布公,心无杂念。可是,三年过去了,一次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我应该检讨,毕竟,我是班长嘛。今天,你既然主动提了这个头,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就来个赤诚相见,怎么样

  陈运达说.在对待黎兆平同志这件事上面,我确实犯了错误。

  赵德良轻轻峨了一声,问道,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运达说,当初,齐天胜找到我,说黎兆平受贿五十万。我当时是不太相信的,毕竟,黎兆平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知道嘛。可齐天胜对我说,事实很清楚,绝对不会错,行贿人已经举报。我就说,如果有受贿事实,不管是五十万还是五万,都要查办。我说这话,只是身为省委副书记,表了个态。毕竟,纪检这事,不属于我管呀。可我没想到,齐天胜这个同志,误会了我的意思,认定我那句话,是对案件的定性。

  赵德良说,有关黎兆平的案子,省纪委尚玲同志正在调查,还是由他们去搞吧。我们是党政一把手,我们应该把主要精力,用在下个月就要召开的省党代会上才对。你说是不是?

  陈运达说,话是不错,但是,黎兆平这件事,给我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了。最近几天,我找人对这件案子摸了一下底,发现确实存在很多问题。别的不说,黎兆平是否受贿,到现在都没有定论。那五十万元是打到黎兆平的卡上了,可是,我听说那是黎兆平的工资卡,他既不记得卡号,也从来没有用过那张卡。德良书记,我想,与这件案子有关的所有问题,要查,一定要严查。但是另一件事,我}们也不能不考虑。既然直到今天,黎兆平同志是否受贿,都没有确凿证据,那就.应该对他解除双规。等案子查清楚以后,再决定是否给他恢复名誉。

  赵德良说,这个意见,我还是赞同的。这样吧,我向尚玲同志了解一下,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就按你的意见办.

  这样最好。陈运达说,这件事的真相,我还不完全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听说一些。听过之后,我的心里非常不安。仅仅因为我的一句话,黎兆平同志,就被双规了。我觉得自己对党对人民犯了罪。这几天,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减轻这种负罪感。看来,我只能在今后的工作中,才能慢慢地将功补过了。请德良书记一定放心,我陈运达这个人,受党教育培养多年,最起码的党性,还是有的。

  赵德良说,话既然说到这里。运达同志,那我就对你说几句内心话吧。我这个人,在别人眼里,是个官员,而且是个高官。但在我自己看来,我其实是个文人,骨子里就是个文人,文人气很浓厚,洗都洗不干净,褪都褪不掉。我知道,省里的干部私下里说,我不会当官,没有煞气,不会玩权术,或许我是不会玩这些。但我更看重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不喜欢陷入那些乱七八糟没有意义的人事纷争之中,只想轻装上阵,好好地干一番事业。说实在话,这些年,中国经济尤其是沿海经济,发展速度非常快,原本落后的西部,也正在快
速超车。中部的江南省呢?虽然也有长足发展,但与东部沿海的差距,越拉越大,甚至正在被西部赶超。如果我不能为江南省的六千七百万人民做点实事,那才是我所犯的最大的罪。

  陈运达说,最汗颜的,还是我们这些生在江南长在江南的人。

  赵德良说,你还记得我刚到江南的时候,我们两人第一次谈话,我对你说的内容吗?

  陈运达说,记得。当时,你握着我的手说,运达同志,中央让我来和你搭班子,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能够在江南省唱一曲现代版的将相和。

  赵德良说,你不是将,我也不是相。你不是廉颇,我也不是蔺相如。但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老祖宗总结出的这个和字,真是太深刻了。和则贵,和则兴,和则旺。我今天之所以旧话重提,是囚为我并不否认一个基本事实,相信你也一定不会否认,你和我,我们这两个党政一把手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也曾多次们心自问,是不是我做得太过分了,压抑了你委屈了你?或许某些时候,我是有点江南人所说的霸蛮,但另一些时候,我自问,我还是很能忍的。我为什么要忍?坦率地说,不是我怕谁或者比谁弱。我能怕谁?能比谁弱?就算我内心虚弱,可我毕竟是受中共中央之命担任省委书记,就算我怕,中央也不会怕呀。那我为什么要忍?因为我知道,我的处境,和当年的蔺相如相似,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如果没有一个和衷共济的社会环境和政治生态,肯定一事无成。不管你运达同志愿不愿听,我都要说。如果我们两个人牛起来,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我心里清楚,我相信,你也一定明白。那就是被中央各打五十大板。相反,我们两个人,如果团结一心,把江南省的工作抓好了,把经济工作搞上去了,让人民的生活条件得到了大大的改善,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难道说,中央会认为,所有的成绩,都是我赵德良一个
人搞出来的?我赵德良能有多大本事,能一手撑起一片天?绝对不会。成绩肯定是大家的。

  陈运达说,德良同志对这个和字,理解透彻。我一定要好好地思考一下这个和字。

  赵德良说,有些人认为,书记和省长,党和政,是矛盾的对立体。我不这样看,确实有些地方,是存在很尖锐的矛盾,甚至形成了破坏力。但也有很多地方,形成了合力。党和政,原本应该是矛盾的统一体。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叫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吗?坦率地说,我最大的期望是,在江南省,我或许还能搞两届,你陈运达呢?只可能再搞一届了。一届之后呢?你怎么办?当省委书记?当人大主任?还是别的什么?我更希望,我们在江南省干得风风光光,轰轰烈烈,然后,中央把你调到另一个省去当班长,我赵德良,在迎宾馆设妄为你送行。那时,你握着我的手说,德良同志,我会永远怀念我们共事的这段日子。最终,如果真能得到这样一句话,那将是我这一生中最感荣幸的事之一。

  陈运达的脸有些发烧,却也不能不表态说.诱德良同志放心,我一定谨记今天的话,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陆敏驾驶宝马X6,停在岳衡市双峰煤矿门口,舒彦坐在她的身边。

  因为不清趁黎兆平出来的具体时间和手续,也因为大门被市纪委的一个工作人员守着,她们只好将车停在门外,坐在车上等。后来,陆续来了很多车,长长的一大溜,有十几辆,全是高级桥车。这个车队一到,大门立即开了,所有汽车,全部开了进去,大门也没有关上。舒彦对陆敏说,走,我们也进去吧。

  陆敏看了舒彦一眼,立即启动汽车,跟着开进去。前面的车队,被安排停在一排,陆敏不好凑上去,只好停在一旁,随后和舒彦一起下车,却没有走上前。前面的车队中,最先下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性。其他人随即围着她,众星拱月一般。陆敏不认识这个主角,舒彦却熟悉,她就是有江南女包公之称的纪委副书记兼监察厅长梅尚玲。

  舒彦说,纪委副书记亲自出面了,看来规格还蛮高的。

  陆敏说,难怪像迎接英雄一样。

  这些车的到来,倒不是为了迎接黎兆平出来,而是官场的某种俗例。

  赵德良和梅尚玲商量的结果,由梅尚玲亲自跑一趟,当面向黎兆平宣读省纪委的文件。这个说法,肯定是要给的,双规了近两个月,要将人放走,总不能不明不白。至于什么样的规格宣布这一决定,那就由纪委掌握了。赵德良毕竟和黎兆平是老同学,又深知这位老同学受了委屈,便有意给他一个高规格,指名梅尚玲亲自出面。

  第151章

  梅尚玲一动,级别就上来了。人是市纪委抓的,既然省纪委副书记都出了面,市纪委不能没有表态,所以也出了一台车。整个案子,虽然与市检察院没有太大关系,毕竟,执法程序属于检察院的管辖范围,他们不出个面,似乎不太好,便由副检察长邵东风带着几个人来了。省纪委和雍州市纪委的主要领导都来了,岳衡市纪委和检察院,不可能没有任何表示,他们也分别出了两台车。黎化平一直被关在岳衡市双峰煤矿,主管单位是司法局,岳衡市司法局的几位局长副局长,也就跟着出面了。而黎兆平至今还是省电视台娱乐频道的总监,正处级干部。省广电局和省电视台不得不表示态度,他们派了一位副局长和台长一起来了。省台一来,岳衡市台肯定也坐不住,自然也出面了。   这些车,并不是同时来岳衡的。舒彦和陆敏是以私人名义过来,她们自然不便和那些官员一起。尽管她们的车下高速公路的时候,见路口有好几辆车在那里等候,甚至还有一辆开道警车,却也并不感到惊讶。省广电局的两辆车,比梅尚玲的车到得更早。他们既不方便和梅尚玲约定,也不太可能拉到她的后面,所以,提前出来了。在高速公路出口,岳衡市广电局和岳衡市电视台的两台车,早在此迎候。在此迎候的,并不止他们两家,纪委副书记的级别摆在那里,岳衡市赶到高速公路口迎候的,分别有市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检察长、反贪局长、司法局长、
副局长等人。广电局和电视台的领导和这些人熟,自然要打招呼,得知他们是在迎接梅尚玲,梅尚玲还有一刻钟便会到高速公路出口,省广电的人,只好在这里多等了一会儿。

  不多一会儿,梅尚玲以及雍州市的几台车到了。梅尚玲下车和岳衡市的几位领导握了握手。岳衡市的想法是,先到市里转一图,其他人正好借这机会离去,至于去双峰煤矿,岳衡市派出一两个人陪同,一辆警车开道,也就可以了。可梅尚玲表示,她办完这里的事以后,还要赶回省里,就不去市里了,直接去接人。既然她不去市里,其他的人和车,就不好离去,一起跟来了
,浩浩荡荡一长串。这些人,等于是被梅尚玲绑来的,梅尚玲明白了赵德良的意思,要让黎兆平风光地出来,因此有意不给这些人离开的机会。

  杨诚刚等人立即迎上去,见梅尚玲下车,立即趋步上前,主动伸出双手。梅尚玲握着杨诚刚的手,问,黎兆平同志的家人来了吗?

  杨诚刚转头看了看,看到不远处站着的舒彦和另一个女人,估计是黎兆平的家人,便说,那边的两个女同志,可能是他的家属。

  梅尚玲离开众人,向舒彦和陆敏走来。陆敏和舒彦只好快步迎上去。梅尚玲和两人握手,说了一番安慰的话。接下来,梅尚玲代表省纪委去向黎兆平宣读决定,司法局长跟在一起,由杨诚刚领着。其他人员不可能跟去,双峰煤矿又没有地方接待这么多人,大家只好等在汽车前。

  其实,这些人没有注意到,有一辆车,比他们到得都早。这是一辆白色广本汽车,似乎知道一会儿有很多车来一般,这辆车停的位呈比较远。只有岳衡市的人知道,这辆车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却没有人知道来的人是谁。

  当然,梅尚玲进去之后,这个谜底很快揭开了,那辆车是林志国开来的。

  林志国早已经进了双峰煤矿。留守处的房子很多,能用的却很少。林志国被安排在那间经常用来审讯的房子里,里面摆设非常简单,一排桌子,对面一把椅子,还是审讯室的结构.林志国没有坐到那排桌子后面,而是搬过后面的椅子,摆在侧面,坐下来。黎兆平被一留守处的司法干警带过来,林志国立即站起来迎着。那名司法干警将装着黎兆平私人用品的包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房间里,仅仅只剩下林志国和黎兆平。黎兆平确实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志国,猛地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志国倒显得坦然,主动迎上两步,说,兆平,我来接你出去。上前和黎兆平握手。

  坐下来后,黎化平脱下了自己的鞋子,对林志国说,我穿了你的鞋子,怎么样?现在,你也穿穿我的鞋子?   林志国说,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哥。我的鞋子就是你的鞋了,你想穿就可以穿呀。

  黎兆平拍了拍林志国的肩,说,志国呀,你能成事。看来,你还会升。

  林志国苦笑了一下,说,承你吉言呀。

  黎兆平说,干嘛苦笑?遇到什么麻烦了?告诉我,我帮你出主意。

  林志国说,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今天特意提前赶来,是想……

  黎兆平再次在他的肩上拍了拍,说,算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的。

  林志国站起来,说,那就好。过几天,我赶过去给你接风。现在我要走了,我还是不和那些人碰面好一些。你自己保重。   看着林志国匆匆离去的背影,黎兆平想,看来,这个人将来真的是前途无量。韩信受胯下之辱算什么?面前这个林志国,自己的鞋子被人家穿了,还能表现出这种姿态,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忍的?

  时间不长,梅尚玲等人进来了。黎兆平和梅尚玲并不熟,甚至没有正式接触过,只是远远地看过而已。他属于那种见面熟的人,无论什么人,只要他想接近,立即可以搭上话。见杨诚刚领着几个人进来,其中只有一位女性,他立即知道,此人就是在江南省有女包公之称的梅尚玲。他并没有从坐着的位置起身,而是坐着说道,尚玲同志,你从外面往里面送的人不少,但从里面往外接人,大概还是第一次吧?

  梅尚玲略愣了一下,随即很轻松地笑着说,不错,确实是第一次。

  黎兆平说,看来,我在这里面呆段时间,还是很值得的嘛。

  岳衡市司法局长问,怎么说呢?

  黎兆平说,连我们亲爱的梅尚玲同志,都把第一次给了我,还有什么不值得的?

  梅尚玲想,这个黎兆平,果然是个人精,见第一面,也不清楚人家是什么个性,就开这种玩笑,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场合。她倒也是见惯场面的,当即说,还能开玩笑,情况比我想象的
好。

  黎兆平立即说,你没听说一个成语,苦中作乐吗?这个地方,就是苦中作乐的地方,不然,简直就没法活下去。

  梅尚玲说,要不,我们把正常的程序走完,然后不管你是苦中作乐还是乐中作乐,好不好?

  黎兆平还是抓紧时间调侃了一句.说.该不是宣布正式逮捕吧?你们可别吓我,我胆子小,经不住了。

  梅尚玲没有回答他,而是从秘书手里接过一张纸,开始读起来。这张纸,是省纪委的文件,文件有一个名称,叫《关于解除对黎兆平同志双规的决定》。

  一听这个名称,黎兆平就有点发懵。他是当记者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咬文嚼字。他很清楚,中国的方块字,堆在一起,就像一堆沙,毫无章法。但按照不同的方式拼接在一起,便有了不同的意思。许多时候,仅仅只是一两个字的差别,意思就完全相反,甚至仅仅只是某个字的字序不同,意思也出现了差别。比如现在这个文件,解除双规。那也就是说,此前宣布对他双规,是被承认的。可他得到的消息却是,那只是龙晓鹤等人的私自行为,并没有在省市两级纪检机构立案。既然没有立案,自然就不存在解除,甚至连纠正都不应该,只是某些人借助权力,将他以法律的名义绑架,现在,组织拨云见日,终于将他成功营救。当然,还有一种处置方法,即承认当初确实对他立案并且双规,只不过,最终发现,这一双规行为,是由组织的某项程序错误
造成的。如果承认这一点,就应该是对他予以纠正。

  无论是解除、撤销或者被组织救出,对于黎兆平本人来说,意义是一样的。他不是什么战斗英雄,从这里走出去,也不会被认定为劳模什么的,甚至不可能因此增加任何政治资本或者经济收益。他之所以感到吃惊,是囚为处置结论的不同,对于制造了这次事件的人,显然是不一样的。

  如果说必须是撤销,那就说明,是组织制造了冤假错案,责任就得由组织或者说组织的某个人来承担,有关责任人,至少应该受到纪律处分。如果是被营救,那就说明,他是受到了程序
的某个环节或者因子的非法迫害,制造这次事件的责任人,就应该受到法律的惩处。现在既不是营救成功,也不是撤销,而是解除,那就说明,此前的所有程序,都是正确的,是得到组织承认的,不会有任何人为此承担纪律或者法律责任。

  >大结局>

  梅尚玲读完了文件,然后请黎兆平签收这份文件。文件的具体内容黎兆平是完全没有听进去,当梅尚玲的秘书将文件和笔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站起来,将文件往前一推,坚决地说这个字,我不能签。

  梅尚玲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愣了一下,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黎兆平说,这还需要我来告诉吗?纪委书记同志?

  梅尚玲说,你可以陈述,我接受你的陈述。

  黎兆平将那份文件中拿在左手,用右手手指点了几下,说,解除双规,也就是说,我确实是被双规了,但因为查无实据,所以,现在双规被解除,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梅尚玲说,是的,你可以这样理解。

  黎兆平将文件往桌子上一扔,说,那有件事,我就不明白了。刚才,尚玲同志,你进来的时候,我和你开玩笑,说你是第一次。这虽然是玩笑,但也是一个残酷的玩笑。我相信,宣布解除双规,对于你尚玲同志来说,肯定不是第一次。可为什么宣布解除对我的双规,就变成了第一次?显然,不是宣布解除双规这一行为是第一次,而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宣布
,是你尚玲同志的第一次。为什么是第一次?道理很简单,将一个双规人员关押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本身就是违反程序的,不合法的。你们心里很清楚,我根本就没有受贿五十万,也根本不知道那个叫什么周小萸的女人往我的银行卡里打五十万这件事。这是典型的栽赃陷害,是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同时,我也怀疑,我的案子,根本就没有立案,而是某些人私设刑堂。既然如此,肯定就不是解除双规的问题,而是要对这种公器私用的严重违法乱纪行为,追究法律责任的问题。可是,你们却用解除两个字,轻易将这背后严重的违法行为掩盖了,这样的事,我能接受吗?这样的字我能签吗?

  说过之后,他也不理其他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对不起,尚玲同志,我想问一下,我是回到里面去继续苦中作乐,还是可以离开这里去乐中作乐?

  梅尚玲冷冷地说,你可以离开。

  黎兆平一甩头发,不理在场的任何人扬长而去,那包私人用品也不要了。

  等在外面的人,一直想象着梅尚玲领着黎兆平出来,所有官员,都准备上前去和他握手。可是,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黎兆平独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梅尚玲等人,并没有跟在后面。
外面的那些官员有些傻眼了。在没有梅尚玲陪同的情况下,他们如果上前去和黎兆平握手问候,那算什么事?所以,看到黎兆平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全部愣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行动。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行动。

  黎兆平看了一眼前面的一溜车子,阵仗还真够大的。当然,他也发现了这些人的尴尬,同时也听到了在不远处的那个角落,陆敏和舒彦同时叫他。他向那些官员挥了挥手,停在他们面前,说,你们好呀,我的手很脏,充满了晦气,握手还是免了吧。

  说过之后,黎兆平越过他们走向陆敏和舒彦。

  两个女人并排站着,迎着他,两人似乎都有点不知所措,谁都没有动作。

  黎兆平走上前伸出双臂。舒彦和陆敏同时伸开了自己的双臂准备去拥抱他。可舒彦仅仅只是向前跨了半步,突然觉得,人家是夫妻,自己不是,在大庭广众下拥抱不太合适,尤其和他们夫妻拥抱在一起实在太暧昧了,便又将双臂放了下来,脚步也停了。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黎兆平和陆敏已经拥抱在一起。舒彦听到了陆敏的哭声,不知到底是伤心的哭声,还是快乐的哭声。她心里犯堵,非常难受,很想转身逃去,又觉得那太着痕迹,只好站在那里,异常尴尬。黎兆平紧紧地抱着陆敏,头却偏向一边,望向舒彦,舒彦也恰好在望他,四目相对,眼里均有一种浓浓的东西倾流。黎兆平向她招了招手,她情难自禁地走了过去。黎兆平腾出另一只手,将她也抱在一起。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特别幸福,眼泪止不住就哗哗地流出来。

  黎兆平说,妈的 整个世界加起来,也顶不上你们这两个女人对我好。

  陆敏说,你知道就好。

  舒彦说,你这些日子,总算没有白过。

  黎兆平说,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我们回家。

  陆敏说,唐小舟和王宗平在喜来登为你接风。   黎兆平哦了一声,说,那我总得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就这样去,不是把整个喜来登都臭翻了?

  陆敏说,这个就不用你操心,舒彦已经准备好了。

  黎兆平转过头看着舒彦,问道,是吗?说说看,你都准备了些什么?

  陆敏多少有点捉狭地说,她要跟你洗鸳鸯浴。

  黎兆平推了陆敏一下,说,又胡说八道。我要跟她洗鸳鸯浴,也不用等到现在不?舒彦是我这一生惟一的红颜知己。我非常珍惜这种感情。

  陆敏说,怕就怕不止是红颜知己。恐怕还会成为亲家母呢。

  黎兆平看了看舒彦,然后笑了起来,说,是吗?看来我的儿子比我有本事。我没泡到她妈他却泡到了她女儿。   舒彦推了他一把,说,还是高材生呢,你这话有语病。

  黎兆平向陆敏伸出右手,说,让我这位绅士来替两位伟大的女士当司机吧。

  洗了澡来到喜来登,唐小舟和王宗平果然已经等在那里。黎兆平和他们一一握手,说,你们可是江南省最大的两个秘书。有你们替我洗去满身的污秽,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来,我们今天来个一醉方休。

  唐小舟说,酒还是等一会儿喝吧。老板要跟你说几句话。

  黎兆平说,老板来了吗?在哪里?

  他四下里看,见唐小舟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才知道,今天这次宴会,是得到两大老板特批的。想到他们还在关心着自己,他心中一暖。

  唐小舟已经拨通了赵德良的电话,说了几句后递给黎兆平,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卫生间,小声地说,你,去里面接吧。

  黎兆平接过电话,说,首长好。边说,边向卫生间走去,返身将门关上。

  赵德良说,兆平老同学呀,你受委屈了。

  黎兆平说,你知道就好。

  赵德良说,本来,今天喜来登那餐酒,我也是准备去的。可临时有点事,走不开。清源同志也说要去。我对他说既然我不去你也别去了,让小舟和宗平去吧,他们年龄差不多,年轻人在一起好说话。你不会怪我吧。

  黎兆平说,我知道,首长很关心我,我怎么会怪你?

  赵德良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解释一下。那个解除双规的文件,是我的意思。

  黎兆平哦了一声,这一点还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赵德良说,你的意见,尚玲同志已经打电话跟我说了。你心里不痛快,我理解。可兆平呀,我们是老同学,我们之间,说话也不需要藏着掖着。我希望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假如你是省委书记,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黎兆平快人快语,说,这有什么好想的?法律高于一切。严格按法律办事。

  赵德良说,恐怕没那么简单吧。这件事确实有很多违法之处,可怎么追究?追究来追究去,最多也就是追究到龙晓鹏,甚至连齐天胜,也只能是个纪律处分。其他人,你还能怎么办?相反,这样处理,你考虑过后果吗?我和陈运达,肯定彻底翻脸了。一个省的党政一把手一旦彻底翻脸,这个省的政治生态会恶化到什么程度,我不说,你大概也能想象吧。

  黎兆平说,首长,你要搞清楚,他干这件事,本身就是和你翻脸了。

  赵德良说,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并不认为,运达同志是针对我这个人。我相信,我和运达同志,肯定不会有私人恩怨。他可能做了一些出格的事情,不符合他省长身份的事情。但
他肯定不是针对我个人,而是针对我这个位置。你想想,他针对我这个位置,理论上有错吗?没有,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换一种说法,不想当省委书记的省长,是不是好省长?如果我当初没有点野心,我能当省委书记?那么,别人有这点野心,为什么不行?

  黎兆平说,那也要手段正当合法呀。

  赵德良说,是,这一点,我和你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他的手段,是存在问题可这个问题大到了何种程度?大到了足以撤销他的省长职务还是将他判刑?恐怕都够不上吧。既然够不上
,他就还是江南省人民政府的省长。我这个省委书记,还要和他搭班子,和他坐在一起,共同面对整个江南省的党政工作。我的职责所在,不是和省长争一日之短长,而是主动和省长搞好团结,将这个班子带好。在你这件事情上,我向运达同志让了一步,同时也已经暗示他,我这样做,并不是怕他,而是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我和他之间,斗下去,肯定是两败俱伤,相反,如果和,不仅是我是他之福,而且,是整个江南省六千七百万人民之福。

  黎兆平说,结果,为了你和运达同志之福,为了全省六千七百万人民之福,我的个人幸福,就被牺牲了。

  赵德良说,那我反问你一句。为了全省六千七百万人民之福,我的利益,有没有牺牲呢?兆平呀,中国的男人,都是有政治抱负的。当初,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其实就选择了一种中国式的从政哲学,我们所做的一切,其实始终都在得失之间。得,我们需要好好地评估一下为谁而得,为何而得。失呢?同样,我们需要评估一下,失了什么,失得是否有价值有意义。现在我反问你,这次事件,确实使你失去了某些东西,但换一个角度思考,难道你得到的,不是更多?

  黎兆平想到了林志国。林志国比自己年轻,在这次的事件中,他又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他都能屈能伸,能极大限度地忍,自己为什么不能?想到这一点,他有些释然了,对着话筒说,学兄呀,和你相比,我感觉到了我的距离。我这个人,可以说非常骄傲,一生没有服过谁。你今天这些话,我服。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你明天主动去找一下尚玲同志,把那个文件签收了。

  黎兆平说好。我听你的。

  打完电话出来,菜已经上桌,酒也已经倒满。黎兆平走上前,并没有坐下,端起面前的酒,对唐小舟和王宗平说,这杯酒,我敬你们二位,千言万语,只有两个字:感谢。

  王宗平伸手要去端杯,唐小舟却说,兆平,你错了。你要感谢的人,不是我们。而是舒彦。陆敏在这里,我不怕得罪嫂子。说实在话,假如这一生,有一个像舒彦这样的红颜知己,我死
而无憾。

  陆敏说,唐秘,你这话就不对了。难道你嫂子就是一个醋坛子?接着,她又转向黎兆平,说,兆平,我同意刚才小舟的说法,舒彦不光对你有恩,对我们全家有恩。这第一杯酒,你应该敬舒彦。而且,敬酒之前,你应该给她一个拥抱。这个拥抱,你表达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深度,都不为过。

  舒彦立即叫起来,陆敏,你这是让我钻地洞呀。

  黎兆平果然依了陆敏的话,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来,走近舒彦,紧紧地抱住她,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你让我这个从不知愧疚汗颜的人,对你充满了那种感觉。谢谢你。

  舒彦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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