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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首长2(第二部全集)

作者:黄晓阳    小说类别:官场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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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号首长》第二部
  作者:黄晓阳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01章

又是大年初一。

这一天发生的三件大事,势必影响到整个江南省未来的政治生活。

第一件事,省委书记赵德良去一个偏僻的山乡视察一个小得不起眼的乡镇企业。几乎所有随行人员,都对赵德良的行动感到莫名其妙,认为他干了一件无意义的事。

第二件事,省委副书记游杰病了。这件事的意义,身在官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将是权力结构的一次大断裂,希望和失望,成功或者失败,都将在这一事件之后重构。

第三件事,不久前在全省扫黑行动中落马的原泸源市公安局长孟庆西被人设计从看守所劫走,因而给江南省政坛留下一个巨大的悬念,所有和孟庆西有点关系的人,其政治前途,都因为这件事蒙上巨大阴影,谁都无法预测这一事件的未来走向,难以确定事件会在江南省政坛引起怎样的风波。

按照时间顺序,我们先介绍第一件事。

大年初一一大早,一行六辆车的车队,驶上雍雷高速公路,向雷江方向驶去。

去年的这个时间,唐小舟也是走在这条路上,不同的是,去年他是因私回家过年,坐的是省委一号车。今年,他是因公去家乡高岚县,坐的是省委的考斯特。唐小舟的前面,坐着省委书记赵德良,一行的三辆考斯特上,坐着两位省委常委,七位省委委员,还有更多的正厅级或者副厅级领导。

不管是唐小舟,还是车上的其他人,此时所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赵德良要去那里干什么?

今年是党委换届年,赵德良来江南省两年多了,下面的班子虽有小调整,却一直没有大动作,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盯着这次换届,去年底以来,整个江南省早已经动起来,前往省会雍州市以及北京的跑官者,络绎不绝,许多关键领导家里,每晚都是高朋满座,没点过硬关系的,连门都进不了。

这一次,赵德良的高岚之行,与换届有关吗?若是有关,雷江市或者高岚县,将会是怎样一个局面?

对于顶头上司巡视自己的管区,地方政府是既爱又怕。爱嘛,当然希望上级看到自己的政绩,龙颜大悦之后,好事降临到自己头上。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你给上级汇报千百次,远不如让他实地看一次的印象深刻。可现在处于社会转型期,各种矛盾错综复杂,异常尖锐,稍不留神,上级看到的,可能不是你的政绩,而是你的劣绩甚至污绩,真是那样,省委书记或许只是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不悦的表情,县委书记的顶子,就没了。

对于上级巡视,下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重视的程度,是无与伦比的。好在现在的上级视察,都是由办公厅预先说明目的指定范围,下面自然就好做了。领导要同谁握手,与谁合影或者同谁说话,事先被周密安排,就连讲话稿,都事先写好,经过多次排练的。这种情形,就像电视台播出的新闻类或者综艺类节目,新闻中,记者采访什么人,该人说些什么话,全都是事先写好了讲稿的。这一点,全国人民都知道。电视观众不太清楚的是,许多综艺节目,看上去是即兴的,临时性的。比如主持人突然要求观众参与,台下一大堆观众举起了手,主持人随机选了一名观众。这类所谓的随机,全都是剧本的内容,被选的所谓观众,也是电视台的托儿。他们绝对不敢轻易将一个未经排演的角色选到台上去导致场面失控。领导视察更是如此,千万不要以为只有下面糊弄上面,才会预先准备台本,上级领导也怕出乱子,许多领导下去之前,对台本是要严格审查的。

面对要严格审查台本的领导,下面是最好应对的,他们不仅将整个过程写好台本,就连领导要见的人,比如某个农民等,也都是精挑细选的演员。因此,民间便有了一个段子,将领导视察说成是轰轰烈烈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

遇到赵德良这种极其特殊的领导,下面就难办了。他只说大年初一要去高岚县,却不说明要去高岚县的什么地方,去干什么,要接见什么人,要了解一些什么事。下面顿时傻眼了。一个县有十几个乡镇,七八十万人口,三千多平方公里,这么大个舞台,你怎么写脚本?怎么排演?不写脚本不排演,就可能出现谁都无法预料的意外。意外一旦出现,惹得龙颜大怒,你头上的顶子,还能保得住吗?

正因为如此,雷江市市委书记钟绍基、市长刘延光,高岚县县委书记刘凤民、县长冯海波此时的紧张和不安,完全可以想象。春节前的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将所有工作停下来,全力以赴摸清赵德良这次下高岚的目的,结果一无所获。直到现在,大队人马已经上路,赵德良仍然没有将谜底揭开。

这是赵德良到江南省后过的第三个春节,也是唐小舟成为省委书记秘书后的第二个春节。过去的一年,留给唐小舟的记忆,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世事多变,惊心动魄。三百六十五天时间,无论是家庭还是工作,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年,最让唐小舟记忆深刻的,并非他和谷瑞丹婚姻关系走向终点,而是赵德良发起的全省大反黑。反黑行动的第一阶段,赵德良差不多是输了,眼看溃不成军,又是北京调查组又是诫勉谈话,一时间,江南官场谣言满天飞,都说赵德良要卷铺盖走人。那段时间,唐小舟也经历了人生的又一次低潮,不仅谷瑞丹和他离了婚,他的事业,再一次陷入空前低谷,前途渺茫,了无希望。可就在这时候,赵德良来了一次绝地反击。正所谓拨云见日,这次行动之后,整个江南省的政治形势为之一变,那些说赵德良要走的传言,迅速消失,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赵德良的地位,彻底地稳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02章

春节前那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对于唐小舟来说,历历在目。那天,省委办公厅下发了春节期间省委各位领导的安排表,唐小舟只注意赵德良的安排,他还想能有点时间回去和家人吃餐饭呢。结果,他看到大年初一这天,赵德良的目的地是高岚县,备注栏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唐小舟拿着这张安排表,足足想了三十分钟,没想出名堂。为此,他特意下了一次楼,去问余丹鸿。

余丹鸿说,我正想问你呢,赵书记只说要去高岚县看看,并没有具体说明。你天天跟在赵书记身边,应该听到点什么吧?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来问了。

余丹鸿说,真是奇了怪了,老祖宗怎么想去看高岚县?大年初一啊,跑到那么个鬼地方去干什么?

余丹鸿不知什么时候改了对赵德良的称呼,竟然叫起他老祖宗了,这似乎表明他心态上的一种无可奈何。他说高岚是个鬼地方,其实不准确,应该说是个穷地方。雷江虽然不是江南省最落后地区,却是经济发展最不平衡的地方,雷江有些地区是矿区,当地民众十分富裕,另一些地区,虽然到处都是山,却没有矿,成了全省最贫困的地区。高岚县,便是一个资源贫乏县,属于国家级贫困县,经济地位既排在雷江之末,也是全省倒数第三名。如果看先进,肯定不可能选高岚,如果要看落后,高岚同样不是最典型的。

不仅唐小舟和余丹鸿迷惑,钟绍基、刘延光、刘凤民和冯海波就更迷惑了,他们分别给唐小舟打来电话,想了解赵德良去高岚的目的和行程安排。他们一定问过省委办公厅,因为问不出所以然,才会将电话打到自己这里。对于这类询问,唐小舟的回答全都是一样的,我问过余秘书长,他也不知道。对方便说,你留心一下,如果有什么消息,请立即告诉我。

怎么留心?唐小舟再一次拿起本次陪赵德良下高岚的名单,这份名单,有部分是赵德良钦点的,这些人,唐小舟十分熟悉,他们分别是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陆海麟,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农业厅长江育奇,林业厅副厅长曹能宪,此外,赵德良还点了几位市委书记,分别有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东涟市委书记吉戎菲、柳泉市委书记王增方和德山市委书记曾宪平。如果再在这份名单中加上另外几个人,如常务副省长彭清源、宣传部长丁应平、雷江市委书记钟绍基、省纪委副书记梅尚玲,公安厅长杨泰丰,赵德良在江南省的核心班底,就全了。

看到这份名单,唐小舟心里打起了小鼓。他猛然想起,春节前最后一次上北京,赵德良曾问过他,春节期间,你家乡的那个板栗厂放几天假?唐小舟也不知道板栗厂放几天假,只是根据经验回答说,那是一间小厂,要货的多,一般只是年三十放一天假,让大家吃个年饭,年初一就得开工。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这件事,会给自己留下不小的后遗症。既然如此,在接待方面,无论如何不能出问题,一定要将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他给妹夫任大为打电话,然后跑到他那里去,两人商量了一个晚上,唐小舟将所有需要注意的细节,全部列出来,写满了几张纸,写好后,又逐条推敲,反复完善,再要求任大为将这个列表打印出来,他反复考虑过后,任大为拿着这份名单,提前请假回家去做准备。他反复叮嘱,此事最多只能向三哥唐小栗透露一点点,此外任何人,都不准提起,一定要做到高度保密。

年初一一大早,所有人全部集中在省委大院。省委派出三辆考斯特,警卫局派了一辆警用开道车,新闻单位,电视台派出了两辆车。一行来到迎宾馆接赵德良,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出门,却见余丹鸿已经迎在门口。唐小舟有点惊讶,不是说陆海麟去的吗?怎么又换成余丹鸿了?陆海麟换成了余丹鸿,自己的麻烦可能要大得多。他心里虽然一惊,却也无可奈何。

一行先到了雷江市,却没有进市区,出了高速公路后,绕城而过。因为赵德良不喜欢兴师动众的高速公路口迎接仪式,钟绍基等人,便等在雷江至高岚之间的路口。开道车看到前面停了好多辆车,又有警用开道车的警灯闪烁着,便放慢车速,准备停下来。赵德良看到后,对余丹鸿说,别停,让他们在前面走吧。余丹鸿立即给钟绍基打电话。

到达高岚,赵德良也没有下车,而是对余丹鸿说,你去把钟绍基和刘凤民叫上来。

余丹鸿下车后,赵德良又对身后的唐小舟说,你到前面的开道车上去给他们指路。唐小舟心中一喜,却又故意装糊涂,问道,往哪里走?

赵德良说,我去喝喝你的板栗爽。赵德良特别嘱咐说,不准提前通知他们,如果我知道你提前准备了,我立即走人。

唐小舟心中狂喜,去年春节,市委书记市长以及县委书记县长去了一趟自己家乡,已经够轰动了,今年,不仅来了两个省委常委,还来了五个市委书记,这样的荣誉,在唐家坳四百年历史上,从未有过。同时,也让唐小舟忐忑不安,三哥的板栗厂,在宁桥镇甚至在高岚县,都算是有一点规模,可就全省来看,算得了什么?一个麻雀小厂而已。当初,自己之所以提到这个厂,没想到引起赵德良的注意,只想消除一下市委书记市长兴师动众给自己造成的困扰。此次闹出这么大的事,赵德良如果觉得,这只不过一个破落的乡办企业,根本不值得如此关注,岂不是大麻烦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03章

就算唐小舟不通知,县里市里恐怕也会做相应的准备。既然车队北行,北部的三个镇,估计全都严阵以待。到了宁桥镇,镇党委和镇政府的干部们,早已经在此等候。唐小舟正想给赵德良打个电话解释一下,赵德良的电话先来了。他并没有问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赵德良的人生智慧,全部是关于官场的,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他对于官场,早已经洞明了吧?这类事,自然逃不过他的法眼,因此也就没有必要问。

他对唐小舟说,别停,直接去板栗厂。

因为是合并后的大镇,镇政府去板栗厂,还有些距离。镇里怎么准备,唐小舟就不管了,他最为好奇的是,赵德良怎么告诉他们此行的目的?

后来,刘凤民才告诉唐小舟,坐上考斯特后,赵德良一直没有谈此行的目的,只是和钟绍基以及刘凤民谈雷江的一些情况。

赵德良对刘凤民说,高岚是雷江最穷的县,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刘凤民说,主要是资源贫乏,民风又比较庸懒,几千年来形成的习惯,正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与我有何哉?高岚的民风,就是只求三餐,不思进取。

赵德良立即转了一个话题,说,我听说,应平同志在雷江当书记的时候,天天打牌,是吗?

这个问题问得大家目瞪口呆,谁都不敢轻易品评一位省委常委,每个人都三缄其口,不知赵德良是什么意思。

赵德良接着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应平同志现在还天天打牌吗?

余丹鸿也不明白赵德良的意思,同样不敢接,说,这个,我不太清楚哟。

赵德良说,我听说,刚到省里的时候,他偶尔还打几次,现在也还打,已经非常少了。应平同志在雷江当书记,整个江南官场都说,他是个懒官,是个牌官。现在怎么样?还有人说他是懒官牌官吗?没有了。人是有惰性的,但也是有情怀有进取心的。没有人天生不思进取,关键要看他有没有希望。

刘凤民知道,赵德良这是在批评他关于高岚民风的说法,颇觉得脸红。

赵德良继续说,照我看,资源贫乏是客观,但不是主观。主观上如果想对办法,走对路子,弱势也可能变成优势。

即使如此,大家仍然不清楚赵德良到底想说什么。直到剩下高岚北部最后一个镇,大家才知道他的真实地点,仍然猜不透他的目的。高岚已经是雷江最穷的县了,宁桥又是高岚最穷的镇,赵德良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过了镇政府,赵德良给唐小舟打电话时,大家才将这个谜底彻底揭穿,甚至认定,一定是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说了什么,才令赵德良如此兴师动众。大家心里有些恨唐小舟了,你吹自己的家乡,也要靠点谱吧,这样一个穷乡僻壤,你把赵书记弄来,现在如何收场?如果事前有些准备还好说,现在是什么准备都没有,临时动作,总难免露出马脚。赵德良如果认定这个镇代表的是高岚县是雷江市,麻烦就大了,这些官员,很可能因此倒霉吧。

过了镇政府,赵德良终于彻底地揭开了谜底,他对坐在后排的刘凤民说,你把那只包递给我。刘凤民坐的位置,原是唐小舟坐的,赵德良的公文包,搁在旁边。他将包递给赵德良。赵德良打开,拿出一份文件,对钟绍基说,这是你们雷江上报的材料?

钟绍基坐在赵德良身边,他认真地看了看,说,是,这是农业厅要的材料。

赵德良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说,这个材料,我认真看了,这里提到的兴唐板栗饮料厂,如果真像你们材料上所说,那就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典型。我今天就是想去看看,看你们下面报上来的材料,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听了这话,无论是钟绍基还是刘凤民,亦惊亦喜。喜的是赵德良并不是来挑刺,或者说,不是冲着某些问题而来,是来总结先进经验的。惊的却是这个板栗厂,规模太小,对全县乃至全市经济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谁都没有引起重视。如果不是唐小舟成了省委书记秘书,别说唐小栗当副镇长以及上报这个材料,提都不会有人提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厂,赵德良却兴师动众,他们实在搞不清到底是这个材料引起了赵德良的重视,还是唐小舟对赵德良说过什么。赵德良如果觉得和自己预想不符,这个玩笑就开得大了。

钟绍基担心出麻烦,对赵德良说,这个厂的规模不大,别说是在省里,就是在雷江市,它也只能算是一间很小的厂。我们之所以将它写进典型材料,有一个原因。

赵德良问,什么原因?

钟绍基说,高岚县的资源贫乏,在整个雷江市,名列倒数第一。宁桥又是高岚最北边的镇,除了山还是山。山上种什么都不行,只有种板栗。这个兴唐板栗厂,提高了当地板栗产品的附加值,解决了当地就业。

赵德良问刘凤民,这个厂的年产值是多少?

刘凤民其实并不清楚,却不能不答,说,一千多万。

赵德良又问,这个镇有多少人口?

刘凤民同样没有准确的数字,但知道个大概。他说,两万五千多人。

赵德良说,那也就是说,这个板栗厂给全乡带来了人平五百元左右的年产值?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04章

刘凤民说,是的,应该还多一点,可能达到了六百。今年,板栗厂又上了一条生产线,产能将扩大一倍,投产后,人均年产值,将突破一千元,人均年收入,将增加一百多元。说过之后,觉得意思没有说透,又补充说,不过,今天是年初一,厂里应该放假了。

赵德良说,放假好哇,能让我们看到真实,至少不是那些专门安排给我看的。

兴唐板栗厂只不过是山区乡的一家小厂,厂区很简陋,也很乱。因为事前接到了唐小舟的通知,唐小栗花时间精力和金钱整治了一番,即使如此,仍然显得破败,并没有现代化工厂的模样。厂里原本只有三排房子,全都是红砖结构的一层建筑,工厂的围墙是竹篱笆以及一圈板栗树,厂门也仅仅是立了两根红砖柱子。年前开工的第二期建设,倒有点现代厂房的模样,不过现在还只是工地。惟一让人欣慰的是,厂门口停了一溜汽车,看一看车牌,并不仅仅只是江南省的,还有江北省江西省福建省,甚至有广东省的。

因为是偏远落后乡镇,本乡只有一条县级公路,离开县级公路到兴唐板栗饮料厂,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因为是山区,公路七弯八拐,便有了三里多路。这原本是一条乡村土石路,唐小栗建厂后,开始是自己用车将货往外送,后来规模渐渐扩大,便有很多经销商上门提货,他自掏腰包,在这条路上铺了水泥。毕竟是私人掏钱,水泥铺得薄,几年之后,已经千疮百孔,汽车一路走来,颠簸得厉害。余丹鸿比较胖,又从未受过这种颠簸之苦,下车时,脸色显得很难看。他小声地对池仁纲说,这个唐小舟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把赵书记骗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来。

赵德良一下车,雷江市、高岚县以及乡里的领导,全都围了过来。赵德良看了看厂房,说,好像不怎么样嘛。

市里县里的领导显得很尴尬,不敢接腔。唐小舟心里却在暗自发抖。连赵德良都觉得不怎么样,余丹鸿会怎么看?其他领导会怎么看?唐小舟还不知道赵德良在车上说了那样一番话,他想,这件事,别人肯定往他头上扯,认为是他将赵德良拉来的。就算他听了赵德良在车上说的那番话,也没有人相信,赵德良会注意到雷江市呈报给农业厅的一份材料,除非唐小舟有意将这份材料送给赵德良,并在他耳边吹了风。为了这么一间破破烂烂的乡村民办工厂,而且是自己的哥哥开的厂,大年初一把省委书记和省委秘书长以及好几个市委书记拉到这偏僻的山沟里来,这个罪名可不小。就算某些人碍于赵德良的面子,暂时不说什么,将来,也可能来一次秋后算账。无论唐小舟具有怎样超前的思维,也不可能想到赵德良会来这么一手。这件事会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唐小舟完全无法评估。

进入官场两年,如果你问唐小舟,怎样才能当好官?他会告诉你,当官只做两件事,遭遇矛盾和解决矛盾。现在,唐小舟遭遇了难题,但怎样解决这个难题?至少在他目前看来,这道题无解,未来的岁月中,这件事很可能在他的仕途增加很多磕碰,却也只能留到那时去解了。

刘延光想引起赵德良的注意,说,乡里的条件差一点。

赵德良看了刘延光一眼,没有理他,而是问,谁是投资人?

唐小舟连忙向三哥使眼色。站在最后面的唐小栗立即向前几步,说,赵书记您好,我代表兴唐板栗饮料厂三百六十三名员工,欢迎赵书记和省领导莅临指导。

赵德良主动伸出手,与唐小栗相握,说,你就是这间厂的老板?

唐小栗说,是的,规模很小,惨淡经营。没想到会惊动赵书记。

赵德良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乡镇企业家,倒像个干部呀。你们别糊弄我。

钟绍基连忙解释说,他是这里的能人,名叫唐小栗。厂确实是他办的,同时,他也确实是乡里的干部,副镇长。

赵德良一听,脸色立即就变了。副镇长?

谁都可能会想,一个副镇长,办这么一间厂,很可能利用手中的职权在搞权力变现。唐小舟看到赵德良的脸色变了,心中大急,连忙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刘凤民。

刘凤民也看到赵德良脸色变了,正不知如何应对,被唐小舟一捅,立即明白过来。他说,唐小栗这个干部比较特殊,五年前,他还是一个农民,因为办了一些私营企业,不仅自己致富,而且,带动了村里人致富,后来也带动了这一带的农民致富。村民就把他选为村长。他当了两年多村长,去年,村民又把他选为副镇长。

钟绍基见赵德良的脸色有所缓和,补充说,唐小栗同志当副镇长的事确实比较特别,因为不是公务员,甚至不是城镇户口,市委常委会专门开会讨论过,争论很激烈。我是投了赞成票的,在我们的基层,缺的就是这样的能人。

赵德良的脸色彻底缓和了,对唐小栗说,怎么样?小栗同志,带我去参观一下你的厂吧。

唐小栗连忙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于是,整体格局改变了,赵德良和唐小栗走在最前面,唐小舟跟在两人后面,钟绍基又拉后一点,陪伴着余丹鸿,刘延光以及市县其他一些干部,陪着农业厅林业厅以及各市的领导。

赵德良说,你这个厂,看上去不怎么样呀。

唐小栗说,我们这里比较偏远,经济也不发达,只能因陋就简。

赵德良说,厂门口外地的车子停了不少,生意还不错?

唐小栗说,最近一两年,产品打开了销路,建立了一定的市场信誉,连广东福建的经销商,都来这里拉货。可我们的厂小,生产能力低下,只好加班加点。

赵德良说,大年初一加班,工人没有怨言吗?

唐小栗说,大家都是为了赚钱,春节期间加班,工资是平常的四倍。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05章

赵德良说,那你一定要把卫生搞好,做食品,千万不能在卫生方面出事。

唐小栗说,我正在加强,以前只有一个卫生检测员,我准备专门建立一个卫生检测中心。对每一批次的产品,都要进行严格的卫生抽检。

现在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余丹鸿操心的是午餐的安排。大年初一呢,又这么多人,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乡不是乡镇不是镇,怎么安排这些人的饭?他把钟绍基叫到一边,商量这件事。钟绍基也着急呀,大过年的,哪里有餐馆?以前是小乡的时候,还有几间餐馆,后来撤了小乡,只剩下一间餐馆了,别说人家回去过年,就算开业,也没法招待一两百人。钟绍基把县长冯海波和镇长叫到一起,问他们有没有安排好这件事。镇长说,大家刚才乱的,没顾上,现在想起这件事,心里正打鼓呢。看这情形,赵书记视察结束,大概要到一点了,赶回县城或者镇里,恐怕来不及,在这里又怎么安排?这件事,恐怕只有一个办法解决,去村里,还像去年一样,去唐家坳,那里比较富裕,各家各户应该有些准备。

去村里吃饭,别说安全问题,卫生问题就是一大关键。余丹鸿不敢做主,先将唐小舟叫到一边,将情况向他说了,希望他征求一下赵德良的意见。唐小舟便过去和赵德良汇报。赵德良听说后,对唐小栗说,看来,这还真是个问题,不行的话,唐小栗同志,你这里能不能解决大家的便餐?

唐小栗早有准备,便说,厂里恐怕解决不了。我这里虽然有食堂,但基本还是农村的搞法,大多数人是带饭带菜来的,这里只负责热一下。如果赵书记愿意,我请赵书记去我家吃。

赵德良说,去你家?这一两百人,你家能安排得下?

唐小栗说,一两百人,肯定安排不下。不过,我们整个村,有一百多户,都姓唐,几百年前是一家的。我们这个大家,肯定能够完成这一任务。

赵德良,那好,就去你们村吧。

到达村里,已经过了一点。汽车原本可以直接开进村里,赵德良却在村口下车,步行进村。一大群人沿着村口向里面走,家家户户,门前都站着人。因为没有组织,这些人便没有像上次一样等在村口,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妇女们,怀里抱着孩子,手里牵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前,身边是大红的对联和大红的灯笼,形成一幅特殊的乡村图画。由于这些年唐小栗办厂,村里人受益,大家的收入提高不少,村里建起了很多楼房,不少房子是这几年建的,很新,又因为村后那几座山,风景很好,这么边走边看,感觉还是蛮不错的。

赵德良转身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这个村不错呀,青山绿水,风景如画嘛。

唐小舟说,这些年才刚刚好一点,前几年还是一些破茅草棚子。

余丹鸿说,也不是家家都好吧,我看了看,好像也有些房子很差的。

唐小舟说,大概有二三十家吧。

赵德良问,这些家庭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主要有两类情况,一类像我这样,因为在外面,考大学或者其他原因出去了,家里只有老人,或者在农村修不起房子,或者没有太大必要,大概有二十来户吧。另一类就比较复杂一点,大概有七八户。

赵德良问,这七八户是个什么情况?

余丹鸿说,大概也能想到,可能是比较懒呀,喜欢赌博呀,生病呀。

赵德良问,你家是哪一幢?我们去看看。

唐小舟向前面指了指,说,前面第三家。

赵德良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幢低矮的平房,黑瓦土砖,便说,人家是第一世界,你家是第三世界呀。

唐小舟说,这是老屋,基本没住人。我父母亲跟着妹妹和妹夫住在县城,只是过年过节或者想看看老娘土的时候,来住一住。

经过家门口,唐小舟仅仅只是往里看了一眼,直接走过去了。

赵德良开玩笑说,准备过家门而不入?

唐小舟说,现在太晚了,大家都饿坏了,还是先吃饭吧。

走到唐小栗家门口,大多数人,都已经分散到了各家,留下来的,都是一些高级别的干部。唐小栗家已经摆好了四张桌子,大家进门,只是站着,谁都不动。毕竟,官场是一个讲等级次序的地方,到了这里,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个等级次序怎么讲,自然不敢动。赵德良见状,明白了,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你安排一下吧。

余丹鸿傻眼了,他在城市长大,以前也曾坐过八仙桌,却对八仙桌的座次一窍不通。他拿眼去看唐小舟,唐小舟有意装着没看见,想让他为难一下。他倒也灵活,走到唐小舟身边,小声地说,这事恐怕得你来。

唐小舟说,你给个原则呀。

余丹鸿想了想,这个原则不好定,省委常委有两个,省委委员有八个,副厅级以上还有几个,一桌坐不下,两桌又不够,而且,还不好排。他说,是不是把省委委员以上安排在第一桌?

唐小舟一听,就知道余丹鸿对这种八仙桌一点不懂。就算十个人坐一桌,赵德良和他这两个省委常委好说,其余八个委员怎么排?太难了嘛。唐小舟说,这样恐怕不好,还有那么多副厅呢,正厅坐第一桌的下位,副厅却坐第二桌的上位,有人会有意见吧。

余丹鸿说,那怎么办?如果每桌安排两个省委委员,除了第一桌之外,只剩三张桌子,只能安排六个,剩下的怎么安排?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06章

唐小舟想了想,说,要不这样行不行?你和赵书记,分别坐第一桌和第二桌的上位。第一桌和第二桌,再分别安排两个省委委员,第三桌和第四桌,各安排三个省委委员。

余丹鸿说,对,这个办法好。

作为主人,唐小栗坐了第一桌,唐小舟坐了第二桌,乡党委书记坐第三桌,乡长坐第四桌。

大家刚坐下,没上菜之前,先上来一只大盆,里面装的是竽头丸子。这是唐小舟特别叮嘱做的,比上次唐小舟和赵德良在雷江市吃的要小。

唐小栗说,各位首长饿的时间太长了,肚子里都是空的。等一下,不喝酒吧,大过年的,说不过去。空腹喝酒,对身体又不好。所以,先请各位首长品尝一下本乡土产竽头丸子。说过之后,主动当起服务员,替本桌每人舀了一小碗。另外几桌,唐小舟等人,也分别替大家舀。

赵德良接过的时候说,竽头丸子,我吃过,好像不是这样的嘛。

唐小栗说,本乡产的竽头丸子比较大,一般人,如果吃六七个就饱了,就算能吃的,也就十来个。我们改良了一下,做成小汤元这么大,只是作为一种餐前小点,请赵书记和各位首长品尝。

赵德良端起碗,开始吃起来。这些竽头丸子是拿捏了时间下的,不冷不热,正好下口。只是一小碗,几口就吃完了,赵德良一连说了几声好。放下碗后,坐在同一桌的钟绍基热情地问赵德良,要不要再加一点。

唐小栗便说,钟书记,等一下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你现在吃多了,等下没肚子别后悔哟。

这话一出,唐小舟大感惊喜。看来,哥哥还真是个人才,有点无师自通的味。他要制止钟绍基,完全有很多种不同的说法,比如说,钟书记,你千万别出馊主意,我还为赵书记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呢。最蠢的一种。或者钟书记,你千万别出这种主意,还有很多好吃的,别让赵书记占了肚子。这种微妙,是很难把握的,唐小栗却拿捏得很好。

赵德良来兴趣了,说,很多好吃的东西?难道说,你早就知道我要来,提前准备了?

唐小栗连忙说,我又不是太上老君,不会掐不会算,哪里知道赵书记要来?只不过,我们乡下有些菜,绿色环保,在城市里肯定吃不到。

坐在这一桌的江育奇便说,那是,乡下的菜,都施有机肥,那味道就是不一样。

这一餐饭,唐小舟确实花了心思。首先上来的不是菜,而是酒,用一只白色的大塑料壶装着,几十斤重。余丹鸿一看,有点不高兴,别说给省委书记喝这种酒有点不恭敬,给他这个省委常委喝,也显得不上档次吧?他不好说出来,只是问唐小舟,这是什么酒?

唐小舟说,这是我们这里自产的纯谷酒,头曲,度数比一般市场上卖的酒高一些。

余丹鸿问,多少度?

唐小舟说,多少度没有人测过,不过秘书长可以试试,能点得着火。我们这里有人有喝暖酒的习惯,直接把酒倒在酒盅里,点上火烧一下,酒就暖了。【百度搜:5uxiaoshuo】

四张桌子,每桌有一个年轻女性当服务员,她们都是村里的小媳妇,四个小媳妇拿来四只酒壶,往里面倒满酒,又每一桌去斟。趁着她们斟酒的时候,唐小舟站起来说,各位领导,今天的饭晚了一点,大家的肚子是空的。所以,不要觉得这酒好就只顾喝酒。这酒好是好,但也有点认生,对客人不太客气。所以,请各位首长各位领导,一定先吃菜,喝酒嘛,量力而行。如果实在觉得这酒好,在这里别喝多了,留一点带回去喝好了。

酒斟完,第一个菜上来了,一只大黑钵子,里面装了满满一钵子炖肉。

唐小舟拿起筷子,对余丹鸿说,秘书长,你是我们这桌的酒司令,你剪彩。

余丹鸿心里不爽,表面上还得挂着笑,说,你这个小舟,你想害我呀,明知道我三高,还要让我吃肉?

唐小舟说,这个肉,你如果不吃,会后悔的。

余丹鸿说,又不是龙肉。

唐小舟有意调戏他,说,虽然不是龙肉,但和龙肉也差不多。

余丹鸿说,就算是龙肉,我也不吃。

唐小舟只好对大家说,既然秘书长不肯剪彩,那只好请郑书记剪彩了。

郑砚华说声,那我就替秘书长剪彩吧,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停下来,问道,这是什么肉?

唐小舟对大家说,大家都尝尝,看谁能够猜得对。

大家全都尝了,只有余丹鸿说过不吃,没有动筷子。吃过之后,所有人都猜,有猜鸵鸟肉的,有猜鹿肉的。

唐小舟说,你们都说错了,这是千真万确的猪肉。

大家都不信,猪肉谁没吃过?味道完全不同。

唐小栗站起来说,大家都想知道这是什么肉,我告诉大家,这是猪肉。不过,这不是普通的猪肉,而是山上跑的野猪肉。

有人就问,这里还有野猪?听说这东西早绝种了。

唐小栗解释说,这里确实还有野猪,但非常少见。偶尔碰到有野猪跑出来毁庄稼,山里人就放夹子,把野猪夹住。这种东西太少见,所以价格也非常贵,一般山里人都舍得不吃,拿出来卖。我喜欢收点野货,人家有这一类东西,带信给我。去年收了这头野猪,这是几年来收到的惟一一头,这东西太珍贵了,我舍不得吃,做成了腊肉,留到过年吃,没想到大家遇上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07章

余丹鸿听说是自己从没吃过的野猪肉,也顾不得三高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吉戎菲和他开玩笑,说,余秘书长不怕三高了?

余丹鸿说,这东西,可能一辈子也只吃这么一次呢。不能错过。

大家吃过野猪肉,第二道菜上来了,还是肉,同样是钵子装的。唐小栗趁着这机会,敬了第一杯酒。然后请大家品尝第二道菜,看看谁能尝出是什么。

这次,余丹鸿再不担心三高了,第二桌由他剪彩。这道菜不再是腊肉,而是鲜肉,肉的味道像家禽,却比家禽鲜美得多。大家吃过之后,自然往野味上猜。有人猜野鸡,有人猜野鸭。最后,唐小栗证实是野鸡。

按照任大为的意思,原想搞个全野味宴,唐小舟坚决不同意。野味点缀一下就可以了,如果真弄出个全野味宴,这事传出去,麻烦就大了。且不说他们不清楚哪些属于保护动物,整个江南官场都找他们搞野味,就够他们头疼了。所以,他特别叮嘱三哥,一定要说明,这些东西可遇不可求,非常难以搞到。这一餐,野味上了四种,分别是野猪肉、野鸡肉、野兔肉和黄鼠狼肉。其余的菜,就属于家常菜,但也有讲究,一个仔鸡板栗,板栗是当地的特产,仔鸡却是完全放养鸡,而不是饲料鸡。一个大块腊肉,也是本地猪,吃糠长大的。一个黄芪炖鸭,也是家养的鸭子。再加上一些素菜,全都是私家菜园的菜。

吉戎菲开玩笑地问唐小舟,人家说过年是年年有余,你这里怎么没鱼?

唐小舟说,这里过年,是一定要有鱼的,就算不吃鱼,也一定要有一个看碗鱼,就是年年有余的意思。不过,我们这餐吃的是环保餐,我们这里,只有前面那口塘,那口塘早被污染了,里面的鱼已经不环保,去别的地方采购吧,大概一样不环保。

赵德良显然很高兴,一连喝了几杯酒,还主动敬了两杯酒。

大家吃得意犹未尽,赵德良已经放下了筷子,对唐小栗说,是不是找个地方,我们座谈一下?

唐小栗说,只有村委会大一点,但也坐不下这么多人,最多能坐三四十个。【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赵德良说,三四十人足够了。那去村委会吧。

村委会在村子的最西头,唐小栗当村长后才建的,主要是给乡亲们提供了一个活动场所,承包给村里一家贫困户经营,也算是让他家脱贫了。

赵德良坐下来后说,大家酒足饭饱了,坐到这里来喝杯茶,聊聊天,也算是消消食。我知道,这一整天,不少人肚子里犯嘀咕,觉得我赵德良吃饱了没事干,把大家拖到这么个地方来。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下面还有点时间,我想听听,大家跑了这一上午,都有些什么感受什么想法。随便聊聊吧。谁先说?

赵德良来这里,大家并不完全清楚他心里所想,有几个人敢随便说话?但不说又不行。在一个班级,老师叫你发言,你不说,没问题,最多老师对你的印象没那么深。在一个单位,领导叫你发言,你不说,也没问题,最多提拔时不会考虑你。在官场,领导叫你发言,你不发就不行了,根本原因在于,你一直在追求进步,你得紧紧抓住一切进步的机会。可这个机会不好抓,说对了,领导高兴,记住你了。说错了呢?领导觉得你这个人缺乏洞察力缺乏抓住重点的能力,甚至缺乏一切能力,也记住你了。

好在这些人全都浸淫官场,不是一般的角色,个个都具备火眼金睛,人人都有洞若观火的能力。他们自然清楚,这么一家不起眼的小厂,别说是江南省,就算是雷江市,恐怕也不止十家八家,赵德良偏偏选了个大年初一,跑到这一家来,肯定是有深意的。于是,几个高级干部各自说了。

王增方先说,我注意到几个数字。一个数字是,这个厂,最初的投入,只有二十万元,后来陆陆续续投入,如果不计现在第二条生产线以及卫生检测中心的投入,到目前为止,总投入应该是五百万元,对不对?

唐小栗说,是的,其中包括门前那条路的投入。

王增方接着说,第二组数字,目前的产值,去年是八百多万吧?今年一千五百万,年利润大约三百万。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的毛利率。我仔细打听过,为什么利润率这么低?有一个原因,向上游让利,也就是将利让给了板栗种植户。目前,和厂里签约的板栗种植户,有三千多户,平均每户每年种植板栗的收入,约二千元。第三组数字,目前厂里有员工三百多人,人平年收入,一万元。第四组数字,就因为这间厂,唐家坳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由全县最后阵营,一千六百多元,跃升到了全省乡镇第一阵营,近三千元,接近雍州近郊的收入水平。就这么一间不起眼的小厂,给村里每家每户,增加了一两万元的收入。难怪在村民选举中,所有村民会投票选唐小栗同志担任村长。如果这事落到我的头上,谁能够让我每年增加几千元收入,我也会选他。兴唐板栗饮料厂虽然规模很小,只能算是一只麻雀,但解剖这只麻雀,意义非常大。我有个建议,省里搞农业和农村研究的同志,搞政策研究的同志,应该住到这里来,好好地研究一下这个典型,然后把经验发给各个市各个县,让我们好好地学习。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08章

曾宪平说,我们的同志,只要涉及落后的时候,往往会强调客观,一是强调资源贫乏,二是强调资金困难。今天在兴唐板栗厂走了这么一圈,这两件事,给我的感触至深。这一路走过来,我们都看到了,要说资源贫乏,还有多少地方比这里更贫乏的?也许有人会说,这里有板栗呀。别的地方没有板栗,难道就没有别的?有西瓜没有?有苹果没有?有草莓没有?有土豆没有?我们哪个地方没有土?土里能长出的东西,我们又怎么可能没有?这里因为有了兴唐板栗厂,板栗成了优质资源。别的地方,苹果土豆,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优质资源?为什么不能替大家带来人平几千元的收入?这是第一点。第二点,现在,我们的领导人,眼睛看着的,是几千万几个亿的投资,根本没有人注意只有区区二十万元的投资。不会注意到这种虽然只有几十万却能给一个村一个乡带来翻天覆地大变化的投资。为什么?我个人觉得,还是个观念问题,一个解放思想转变观念问题。我们的政府领导要转变观念,我们的经营者,同样要转变观念。

郑砚华说,宪平书记提到的资金问题,我感触比较多,所以想多说几句。我为什么感触比较多?因为我们闻州搞了一个汽车工业园,应该说,搞得还算成功,已经有一家厂动工了,第二家厂,也已经签约,另外还有几家厂在谈。这个项目如果谈成,总投资应该在一百亿以上。全部投产后,年产值可能超百亿。你问我,得意吗?满足吗?我告诉你,我非常得意,非常满足。可是,今天,我看了这个小小的板栗厂,一个最初投资只有二十万的厂,我被震撼了。我告诉你我的感受,我站在闻州的汽车工业园,感觉是欣慰和满足,站在这个板栗厂,感觉却是震撼。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市委书记,不是在闻州,我能不能办成汽车工业园?如果我和唐小栗同志一样,我能不能办成这个板栗厂,让全村二百多户脱贫致富?坦率地说,我底气不足。我在闻州,就算做了再大的事,也是把原本的蛋糕做大了一倍两倍。如果用数字来衡量我的政绩,那只不过是一个百分比。同样,如果用数字来衡量这个小小的板栗厂呢?从无到有,这个数字就是无穷大。所以,我一直在想两个词,一个是造血,一个是输血。我们的汽车工业园引进了几十亿的资金,那是在输血,而板栗厂一分钱没有引进,他们却在是造血。我想,我们下一步,除了对外引资,努力输血之外,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对内挖潜,多培养一些具有造血功能的中小型企业。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叫对内挖潜,扩大内需,而实际上,我们也仅仅只是喊了喊而已,真正落到实处的,少见。或许,这正是我们所缺的一课,我们要在这方面好好补课。

吉戎菲说,我同意上面几位书记的意见。坦率地说,刚开始走进这里,我有些不以为然。为什么?因为我们东涟的情况,和雷江是比较接近的,不少地区和高岚差不多,同时,像兴唐板栗厂这样的企业,我们那里也有,甚至有不少以及有些规模还要大一些。换个角度,我又想,我们东涟都有这样的企业,整个江南省难道没有?我相信,江南省肯定可以找出几十家来。既然如此,赵书记为什么选中了这一家?带着这个问题,我非常仔细地看了这家厂,同时开始思考两个问题,第一,我们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发展农村和农业经济,平均下来,对于一个村的投资,显然远远不止二十万,为什么效果不理想,而一个能人,却用二十万,彻底改变了这个村?第二,我们对这些农村企业或者农民企业的认识、关心和支持,是不是存在一个很大的误区?这里面,显然存在一个政府工作改变思路的问题。我们不是少了投入,也不是没有意识到刚才大家都谈到的对内挖潜和扩大内需等问题,而是缺乏主动积极的扶持意识,我们这些当领导的,高高在上,天天叫解放思想,可在这样一个关键点上,我们看到的想到的做到的,都只是GDP,都是输血,而不是造血。这个课题,给我的触动很大,一时之间,有很多方面,我想得还不深不透,我回去之后,还要好好地思考。所以,我在这里只把问题提出来。当然,也希望大家能够帮我找到答案。 几个市委书记都说了,副厅级以上干部中,江育奇和曹能宪没说。江育奇正要开口,却见余丹鸿手拿着电话,神色凝重地从外面进来,走到赵德良身边。刚才大家发言的时候,余丹鸿拿着手机出去了,显然是接听一个重要电话,此时急匆匆进来,大家都意识到他有重要事情向赵德良汇报。江育奇刚开了个头,便将话收了,看着余丹鸿。余丹鸿走到赵德良身边,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赵德良听了,脸色显得有些惊讶。赵德良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省委办公厅每年不都组织干部体检吗? 余丹鸿说,是的,每次我都亲自抓的。

赵德良问,那为什么以前没发现?他每次体检都参加了吗?

余丹鸿说,都参加了。

赵德良说,你去准备一下,我们赶回省里去。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09章

余丹鸿出门后,赵德良缓了缓凝重的神色,转向唐小栗,问道,唐小栗同志,你当村长,带动了一个村,现在当副镇长了,准备怎么带动一个镇?

唐小栗说,我们宁桥镇是全县最穷的镇,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有向内挖潜,争取多办几家乡镇企业。我们这里底子薄基础差,乡镇企业大多是第三产业。今年,我计划自己再办一家企业,另外争取扶持培养三四家企业,使全镇工业产值增加三千万到五千万。 赵德良问,这三千万到五千万,包括你的板栗厂吗?

唐小栗说,不包括。

赵德良说,哦,你好像已经有目标了?

唐小栗说,刚才大家吃到的竽头丸子,是我们这里的独特产品,我准备开发这个产品。正好我的板栗厂也是食品企业,如果做竽头丸子,还是食品企业。现在的很多东西都可以用上,比如食品卫生检测,以及客户等。我估计,投产第一年,产值达到三百万,应该还是有把握的。

赵德良说,好,这个项目有点意思。你的厂建起来后,我来给你当宣传员。 此时,乡亲们已经集中到了村委会前面的空场上,余丹鸿进来向赵德良报告。赵德良站起来,对大家说,唐家坳的乡亲们听说我们来了,很热情。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们一起去给乡亲们拜个年吧。大家全都站起来,待赵德良走到门口,其他人才跟在他的后面走出去。天气非常好,太阳暖暖的,山区的空气,非常清新,远处的山峦间,有淡淡的雾霭。毕竟是过年,鞭炮声此起彼落,哄抬着宁静的乡村。全村的老百姓,甚至邻村的老百姓,像赶场一样,拖儿带女,站在村委会前面的空场上,有好大一片,热切地望着这一群大官。赵德良原本对唐小舟说,要到他家去坐坐,拜望一下他的父母,但因为变故,这道手续省了。 出门后,赵德良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唐小舟,对他说,你的父母来了吗?

唐小舟会意,领头走了几步。他的父母早已经站在人群中,位置正在中间。他走到父母面前,赵德良跟了上去。唐小舟将父母介绍给赵德良,赵德良分别和他们握手,说了一些拜年的话。父母毕竟是老实巴脚的农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和赵德良握手的时候,激动得热泪盈眶,话都说不出来。

赵德良和唐小舟的父母握过手,又分别和乡亲们握手,最后,他站在乡亲们面前致词。这是一次即兴演说,没有任何讲稿。赵德良讲得激情四射、神采飞扬。尽管这一过场走得很扎实,唐小舟仍然感觉到,赵德良显得有些急,他大概急于赶回雍州。 赵德良致词的时候,唐小舟才有机会靠近余丹鸿,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余丹鸿说,刚才的电话,是肖斯言打来的。游副书记的情况不太好,被确诊为肝癌晚期,现在正在北京住院。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这可是一件大事了,难怪赵德良显得这么急。此前也曾听说过游杰的肝脏不太好,几十年的老病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病。唐小舟无法知道余丹鸿接到这个电话时的心理活动,却可以推测。不管他表面上显得何等凝重,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一定充满了惊喜。 早在赵德良来江南省之前,余丹鸿就和陈运达之间达成默契,陈运达一旦当上省委书记,余丹鸿就去当常务副省长。常务副省长和省委秘书长虽然都是省委常委,可常委和常委是不同的,秘书长是最后一名常委,理论上,职权比副省长要大,可实权,别说是与一名常务副省长相比,就是普通的副省长,都要实惠得多。赵德良一来,陈运达没有动,余丹鸿自然是美梦成空。赵德良主政的两年多时间,下面一直蠢蠢欲动,利用各种关系各种借口提醒赵德良,下面的班子应该动一动了。动下面的班子,自然是为了权力蛋糕的分配,谁都想分到最大的一块。赵德良却与众不同,除非某个位置的空缺影响到了工作,能不动的,他坚决不动。眼看到了党委换届年,这次再不动,便说不过去。所以,早在半年多以前,省委常委会就研究过换届工作,省委组织部也已经开始动作。 早在春节前,各地已经开始了跑官高潮,每个身在官场的人,都紧盯着上面的几个位子呢,竞争的人多,谁都想成为那个脱颖而出者。大家最初以为,这次动的主要是市县,省里除了周昕若这个省委常委、雍州市委书记位子以外,政协主席也到龄了,现在再加上一个游杰,就会空出三个位置。这三个位子,政协主席虽然不是常委,但是正部级,对于排名靠后却又年龄偏大或者上升无望的常委来说,到这个位置去养老,自然不失为一很好的选择。另外两个位置,副书记在常委中排名第三,雍州市委书记是常委,但排名却是按照本人的资历而定。周昕若的资历很老,是目前所有常委中任职时间最长的,所以,他排在夏春和之后,列第五位。雍州市长温瑞隆,正谋求这个位置,假若他当上了雍州市委书记,在常委中的排名,可能就会后挪,最好的结果,也是排在常务副省长彭清源的后面。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10章-www.5uxiaoshuo.com

如果按部就班,就地解决的话,江南省最有可能接替副书记职务的人有四个,一个是常务副省长彭清源,他和赵德良走得比较近,将彭清源提起来,更有利于他和陈运达之间的制衡。第二个是夏春和,他目前是纪委书记,在常委中排在游杰的后面,如果是排队上的话,他自然就顺上去了。第三个是罗先晖,他是政法委书记,在常委中,他排在彭清源的后面,列第七位。但此次扫黑行动获得巨大成功,也同时显现了罗先晖的政绩一般,加上他和陈运达的关系相对密切,赵德良用他的可能很小。第四个人便是组织部长马昭武。在省委常委中,组织部长是一个关键性职位,通常情况下,排名靠前,不过,马昭武的资历稍浅,进入常委的时间也较晚,他是前任省委书记袁百鸣提起的人,在今天的江南省官场,显得比较孤立。赵德良到达江南省后,他是第一个明确向赵德良靠拢的人,对于赵德良来说,让马昭武上来当副书记,远比其他人好。

前面的三个人,如果当了专职副书记,都可以说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谁都不认为是赵德良从中起了作用,自然也不会对赵德良感恩戴德。相反,省委书记和省委副书记,在工作中难免出现这样那样的矛盾,在这类矛盾中,起着关键作用的,并不仅仅是你这个人,更重要的还是你背后的势力。若以势力评估,赵德良的首选,应该是马昭武,最不愿选的人,大概就是彭清源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按照理论上的次序或者说按照赵德良的角度思考得出的结果。这个结果并不一定是最终的事实。毕竟,省委副书记一职,省委没有决定权,只有建议权。既然决定权在上面,最终谁上,就需要八仙过海。如果神通广大,排在后面的常委,同样有可能一跃而到达第三位。别说排在后面的常委有这种可能,就算是未能排上常委的副省级干部,也完全有可能。即使是那些已经去了人大政协,理论上已经没有机会的副省级以上干部,只要年龄还没有踩线,同样有咸鱼翻身的机会。

退一步说,即使自己当不了副书记,排排坐吃果果,大家的位置顺次往上移一移,也是完全可能的。如果出现交通拥塞时依次放行的结果,常委中,宣传部长丁应平这个位置定下来还不到一年时间,动的可能性不大。夏春和当了八年常委而余丹鸿的秘书长也当了七年,是排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其次就是彭清源、罗先晖、马昭武。

若是让余丹鸿本人挑选,他的首选自然是担任副书记,在赵德良不是太信任他的情况下,拿到副书记这个职位,需要强大的后台。除了副书记之外,还有两个位子是余丹鸿梦寐以求的,一个是常务副省长,一个是组织部长。彭清源和马昭武,哪一个当了副书记,余丹鸿都有可能顶替他们。如果能去当常务副省长,自己和陈运达的关系密切,陈运达自然也乐于见到这一结果。至于组织部长,是所有常委中,除了省委书记之外,实权最大的官,他手里握着全省的官帽子,就算他不将这些官帽子公开标价出售,一年捞个几百万,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如果胆大一些,敢卖官鬻爵,一年便能出好几个千万富翁。

权力金字塔的每一次松动,能给身处官场之中的每一个人带来希望。

自然界常常提到蝴蝶效应,那是因为美国气象学家爱德华•罗伦兹向纽约科学院提交了一份论文,说,一个气象学家提及,如果这个理论被证明正确,一只海鸥扇动翅膀足以永远改变天气变化。在以后的演讲中和论文中,他用了更加有诗意的蝴蝶,说,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蝴蝶效应是否存在,并没有被科学界证实,因此,这种效应,只能算是一种假想。但在其他很多方面,人们都能感受到蝴蝶效应的存在。比如在经济学界,人们常说,华尔街打个喷嚏,全世界金融市场就会患感冒。这就是蝴蝶效应在经济学界的典型体现。而在官场,蝴蝶效应同样是存在的。比如现在,游杰的省委副书记位置一旦空出,蝴蝶效应立即就会显现,某一人递补这一职位的结果,后面可能出现一连串的顺次递补。这种官场蝴蝶效应,都有可能神奇地改变一个应届大学生的命运。比如说,顺势而动的结果,使得一名公务员升上了副科长,而这个单位,也因此出现了一名公务员的缺额,最终,这个缺额,便有可能被一名应届大学生填补。 接到这个电话后,余丹鸿立即进来向赵德良汇报。那一瞬间,赵德良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除了他自己,谁都无法知道。唐小舟原以为,各位领导依次发言后,赵德良肯定会进行一番总结发言。可这些程序,都因意外而中止。

下午还有几个议程,比如赵德良看望了几个贫困户,又给唐家坳的乡亲们拜年。唐小舟已经看出来,这些程序,赵德良走得很勉强,一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此时,大家都已经清楚了原因,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江南省的官场结构发生了地震,赵德良必须赶回省里,指挥抗震救灾。 所有人坐上汽车,正启程返回的时候,唐小舟接到一个电话。

如果说,有关游杰的消息令江南省官场几乎所有人心灵深处刮起一场风暴的话,这个电话,却让唐小舟感受到了一声惊雷。

在全省扫黑行动中落马的原泸源市公安局局长孟庆西送医途中,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劫走了,目前去向不明。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11章

接到这个电话后,唐小舟一秒钟没有耽搁,立即坐到了赵德良身边。 赵德良有个习惯,上车后抓紧时间睡觉。唐小舟坐过来时,见赵德良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椅子,双眼紧闭着,神态安祥,并不像睡着了。果然,唐小舟刚刚坐下,赵德良有所感应,睁开眼睛,看了唐小舟一眼。唐小舟弯过身去,小声地对他说,刚才接到公安厅的电话报告说,孟庆西被人劫走了。

他以为赵德良听到这话会大感震惊,事实上没有,赵德良的表情显得极为平静。很快,唐小舟便意识到,他这种平静,是因为思考,并没有听清自己所说的内容。过了一会儿,赵德良问,你刚才说什么?

唐小舟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次,赵德良震惊了,他转过头看着唐小舟,半天没有说话。给唐小舟的感觉,他完全不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游杰生病,已经让江南省政坛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现在又发生了孟庆西被劫走案件,那就是另一道大裂缝了。两大裂缝,会令江南官场这道大坝,出现怎样的大溃口?简直无法预计。唐小舟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这个消息,给赵德良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近距离观察赵德良,唐小舟认为,赵德良属于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这两年多时间里,经历了很多事,令赵德良感到压力的事还真不多。或者说,唐小舟从旁感受到赵德良正经受巨大压力的事并不多。唐小舟的印象中,只有两次,一次是现在,另一次,是全省武警部队名义上搞反恐演习,实际上投入全省大反黑行动之时。 唐小舟忘不了在雍警酒店的两天两夜。表面上看,演习指挥部的高官们在那里只是聊天,一切都风平浪静,只有他知道,那是惊心动魄的两天,是生与死的两天。那两天的行动如果失败,将会是赵德良在江南省官场的彻底失败,也很可能是唐小舟个人命运的终极失败。所幸,到了第二天下午,各地纷纷报捷,此次行动的目标人物,百分之七十落网,还剩下少数漏网者,基本也都在控制区域内,相关行动小组,正在进行第二阶段的搜捕行动。 第二天下午五点,赵德良离开了雍警酒店,坐上车后,唐小舟问赵德良,去哪里?

赵德良靠在后背上,半天没有说话。唐小舟不好再问,只好驾着车,在市区里缓缓行驶。他想,赵德良太累了,或许想借此机会休息一下吧。可走了不久,赵德良说,回家去吧。唐小舟从反光镜中看了赵德良一眼,见他闭着眼睛,并没有睁开。

进门以后,赵德良对赵薇说,小赵,你去弄点菜来,我和小舟要喝点酒。

不仅仅是赵薇惊讶,唐小舟也惊讶,赵德良还从来没有在家喝过酒,更没有这种单独喝酒的经历。唐小舟因此知道,赵德良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他的紧张,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 如果说,赵德良来江南省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打一场仗的话,这场战役,就是他的辽沈战役。这一胜利,将彻底奠定赵德良在江南省的地位。唐小舟心里清楚,扫黑是胜利在望,可反黑却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从扫黑到反黑,一字之差,却又意义深远。扫黑,或许只是扫除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反黑,却是要反掉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和背后的保护伞。现在,扫黑确实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保护伞却还竖在那里。

第三天,演习行动进一步扩大战果,可以用一个常常在公文中出现的词:捷报频传。至此,赵德良似乎彻底松了一口气,带着唐小舟,出现在全省公安局长会议上。这是会议的最后一天,整个下午,全部给了赵德良,他在会上宣读唐小舟写的那份讲稿。讲稿是唐小舟写的,内容他早已经烂熟于心,没有可研究的,真正值得研究的是赵德良的语气表情以及精神面貌。唐小舟确实感到,今天的赵德良,浑身上下,有一种被压抑的兴奋。 全省扫黑行动的进展,公安局长们自然早已经清楚,此时听到赵德良在台上大谈反黑,台下这些听众们,大概个个胆颤心惊,坐立不安。唐小舟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如果没有武警部队以及省公安厅的这次行动以及令人鼓舞的战果,赵德良的这个报告,就显得突兀。而现在,形势早已经明朗,他的这个报告,成了有的放矢,震撼力可想而知。 会议闭幕后,公安厅有一个酒会。参加公安局长会议的包括市县两级公安局长和常务副局长,约四百人,需要摆三十多桌。雍安酒店的餐厅根本没有这样大的规模,只好包下了迎宾馆。迎宾馆有几个很大的餐厅,全省开人代会的时候,几千人同时在此用餐。

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六点钟到了迎宾馆的休息室,罗先晖、杨泰丰等人,早已经等在那里。唐小舟以为,大家都要等赵德良,只要赵德良一到,就会被请进餐厅,酒会立即开始。可不知为什么,赵德良坐下来后,和罗先晖说话,杨泰丰似乎也并不急于请他去宴会厅。 过了十分钟左右,休息室门口开来了几辆刷着江南省人民检察院字样的汽车,汽车很有规矩地停下来,却只有一辆车上有人下来。下来的两名检察官没有丝毫停留,迈着正步走近休息室。唐小舟正好在门口,见两名检察官往里面闯,他不得不将他们拦住,问他们有什么事。其中一名检察官递上自己的工作证,唐小舟接过来看了一眼,叫章政,职务是处长。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12章

章政解释说,我们要在这里执行公务,必需向杨泰丰厅长通报。听说杨厅长陪着赵书记和罗书记在这里,所以,我们赶过来了。 唐小舟不能让他们进去打扰赵德良,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杨厅长叫出来。

杨泰丰出去不久,将两名检察官带进了休息室。杨泰丰走到赵德良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赵德良看了看那两名检察官,又弯过身,对罗先晖耳语了几句。罗先晖显然很惊讶,问章政,证据确凿吗?

章政看了看罗先晖,又看了看另外两位领导,说,逮捕证是检委会签署的。

赵德良说,检察院有独立执法权,你们按照程序去办吧。

此话一出,罗先晖不好再说什么了。从程序上说,罗先晖是政法委书记,公检法都是他的权力范围。检察院反贪局立案侦查一名市公安局长,或者检委会决定实施逮捕,都很正常。如果这一切实施前后,并没有告之他而是告之了赵德良,越位了,不正常了。此次反黑,是公安和武警配合行动,一直没有见过检察院的身影,现在突然出现一些检察官,连唐小舟都认定,此事定然有个人在背后协调。毫无疑问,公安厅长杨泰丰不具备这样的职权。如果严格按照程序,这件事应该由罗先晖来做。显然,眼下这件事,越过了罗先晖,直接由赵德良协调了。而在表面上,又进行了一番弥补。章政等人,显然是来请示赵德良的,可他们不能这样干,否则罗先晖会彻底和赵德良翻脸。他们借口到公安部门来办案,要知会公安主官,理由很充分。如果没有赵德良在场,杨泰丰先向罗先晖汇报,现在只好先向赵德良汇报,同样没有程序问题。但即使如此,赵德良如果不表态,罗先晖仍然可以横插一杠子,毕竟这是他的自留地嘛。赵德良装得漫不经心,说,公检法有独立执法权。意思明确了,这事你们别找我这个省委书记,应该找政法委书记。可政法委书记能怎么办?说,你们不能执行?书记已经说了公检法有独立执法权,你武断地阻止,没有理由了。 由这件小事,唐小舟看明白了一件事,扫黑第一阶段失败,赵德良一定很仔细地总结过失败的原因,这个原因,并不是别的,而是某几个人在背后搞了鬼。而这几个有可能搞鬼的人中,罗先晖的名字,恐怕会排在很前面。【百度搜:5uxiaoshuo】

两名检察官听了赵德良的话,向他们敬礼,退了出去。随后,从另几辆车子上,下来十几名检察官,他们排成两队,由刚才进入休息室的两名检察官分别领了,向餐厅走去。

晚宴的规定时间是六点开始,现在已经过了六点钟,所有的公安局长早已经就位,正在议论为什么还不开始,见突然进来两队检察官,顿时感到不爽。公安和检察一直存在矛盾,这是由最初的程序设计决定的,根本不可改变。检察院的一项重要职能,就是对公安所办的每一案件进行复核,然后提起公诉。这样一道程序,便有了对公安办案程序的监督意义,对于那些程序有明显瑕疵的案件,检察院有权打回票。公安局却对检察院无能为力,彼此间便难免摩擦,几十年积累下来,这两个机构,便有了积怨。现在全省的公安局长在这里举行晚宴,这些检察官却闯了进来,有些公安局长,心里自然不痛快。 两队检察官走到了餐厅的正中间,停在一张桌子前,形成了一种局面,将这张桌子包围了。对此,有些公安局长已经愤怒,开始骂骂咧咧。检察官们自然知道公安局长有些情绪,却不管不顾。章政向前跨出半步,站到孟庆西的面前,问道,你就是孟庆西? 孟庆西多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发白,表面上还强装镇定,说,我是,你是谁,有什么事?

章政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江南省人民检察院的章政,我奉命执行对你的逮捕。说着,章政从腋下那只黑包里抽出一张纸。

孟庆西当即叫道,什么?逮捕我?凭什么?

章政挥了挥手里的逮捕证,冷冷地说,请签字吧。

孟庆西猛地将餐桌一拍,说,扯鸡巴蛋,什么逮捕证?拿来给老子看看。说着,便要上前抢逮捕证。

章政早有准备,向后退了一步,他身边的几名检察官,立即上前,抓住孟庆西,将他按倒。 作为市公安局长,在圈子里,孟庆西有几个铁杆哥们儿。他们平常原本就不太把检察官放在眼里,现在又见检察院跑到全省几百名公安局长堆里抓人,心中恼火,想为孟庆西出头,有人大叫,谁他妈吃了豹子胆,敢跑到公安厅来抓人。其他人跟着起哄。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只不过是市县公安局长,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是霸王,可这是在省里,来的是省高检的检察官。自己真在这里闹出什么事,那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自找麻烦。他们最多也就吼一嗓子,绝对不敢有任何动作。

杨泰丰陪着赵德良以及罗先晖恰在此时进来,见状,大声地说,干什么?反啦? 公安局长们见厅长和省委书记等过来了,自然不敢再有任何情绪表露。孟庆西估计和杨泰丰还有些交情,见杨泰丰等几从侧门进来,正准备走向正中的那张餐桌,便带着一种类似哭腔的腔调大声地喊,杨厅长,救我。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13章

杨泰丰陪着赵德良等从侧门进来,已经到了正中间空出的那张桌旁,听到孟庆西的话,杨泰丰停下来,向中间张望。赵德良似乎没听见一般,在正中坐下来。并且主动叫罗先晖坐下来。

孟庆西一直在大叫,并且不肯和检察官配合。杨泰丰不得不处理一下,便走到孟庆西那桌前面停下来,说,我倒是很想救你。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能够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你是公安局长,懂得法律,你好自为之吧。说过之后,转身而去。 孟庆西意识到自己麻烦了,却又不甘心,大声地叫,这是政治迫害,我要控告。

检察官们继续自己的工作,给孟庆西戴上手铐,再抓住他的手,要求他在逮捕证上签字。孟庆西拼命挣扎,大吵大闹,拒绝签字。手铐的内侧是齿状的,越挣扎铐得越紧,由于孟庆西的闹,手铐已经扣进了他的肉,很快便开始流血。孟庆西不管不顾,仍然大闹着,且大声地叫着罗先晖的名字,希望罗先晖能够帮自己。 唐小舟早就听说,孟庆西之所以胆大妄为,就因为他的伯乐是罗先晖和宗盛瑶。或许,他以为罗先晖一定会出面保自己吧,所以,大声地向罗先晖表达。罗先晖已经坐到了赵德良身边,听到孟庆西的大叫,十分尴尬。杨泰丰已经转身返回席位,听到孟庆西大闹,又踅回来,对检察官们说,先把他带走吧。

检察官们得令,将孟庆西夹了,向外走去。孟庆西仍然不甘心,一边挣扎一边大叫,说,罗书记,我冤枉啊,罗书记,你一定要救我啊。

事后很多人分析,此举属于杀鸡儆猴,目的是要让全省的公安局长有所敬畏。唐小舟也想到,将逮捕孟庆西安排在这样一个场合,应该是赵德良有意为之,这是他立威的手段。 这次反黑行动中落马的,自然不仅仅孟庆西,还有几十名处级以上官员。

赵德良决定采取反黑行动之时,曾说过让江南人民过一个干净的国庆节,而真正干净的,是一年以后的春节。唐小舟以为,这次大扫黑,赵德良大获全胜,彻底稳定了江南省政局。却没料到,按下葫芦浮起瓢,不经意间,看似牢固的政治大堤,竟然一下子溃开两道大缺口。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良问,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具体情况,唐小舟并不完全清楚,容易向他报告的时候,他仅仅只听了个大概,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即来向赵德良通报。他说,具体细节还没有落实,基本情况是,孟庆西在看守所里自残,看守所不得不将他送到医院救治。有一伙人事先等在医院,等看守所的车一到,劫走了孟庆西。 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下达什么命令,因此在他身边等着。但是,赵德良再次将身子往后一靠,陷入了沉默。和刚才不同的是,他没有闭上眼睛,目光盯着窗外的某一处,似乎是在看风景,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唐小舟明白了,无论是游杰生病还是孟庆西被劫走,都属于突发性大事,赵德良需要充分思考。

他悄悄地站起来,弓着身子,离开赵德良身边,回到后排的位子上。刚刚坐下,政法委有电话进来,同样是通报此事。唐小舟接电话的时候,余丹鸿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来。待他接完电话,便问,赵书记已经知道了? 唐小舟说,知道了。

余丹鸿说,公安厅怎么搞的,闹出这么大件事来,真是不让人省心。

唐小舟想,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让人省心的,恐怕不是省公安厅,而是另有其人。整个事件看上去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是在按照计划走,背后如果没有高人,谁都不信。而这个高人,到底只是想把孟庆西捞出去,还是另有目的?这才是整件事中,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路途有几个小时,余丹鸿虽然在唐小舟身边坐了半天,却没有再说话,赵德良没有睡觉,一直都深沉着,这一路上,显得异常沉闷。直到下车时,赵德良才说了一句话。他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辛苦一下,去一趟公安厅吧。 唐小舟等待赵德良更进一步指示,但是没有,他已经转向余丹鸿,吩咐余丹鸿派人去北京看望游杰。

没有更进一步指示,唐小舟只好自主行动,给容易打了一个电话,了解相关情况。

容易说,事件发生后,政法委和省公安厅极其重视,政法委书记罗先晖亲自指挥,调集省市刑侦以及特警中的精兵强将,由政法委安排一间办公室,组成了专案组。目前,专案组已经到位,今晚召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 唐小舟问,案情分析会,你会参加吗?

容易说,这类会议,通常是分管刑侦的副厅长参加,这次的案情重大,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同志亲自参会,所以,杨厅长也会参加。公安厅政治部通常不会过问具体的业务工作,因此不会参加。

政治部属于政工部门,而不属于业务部门,自然没有机会参加这样的会议。唐小舟想,假若自己带着容易一起去参加,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官场暗示,便对容易说,要不,你准备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听一听吧。

商量之后,唐小舟在街边吃了点东西,恰好容易的车子过来,接了他,一起去政法委。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14章

政法委在省委有一幢大楼,三楼的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他们两人直接走了进去。会议早已经开始,因为他们两人的到来,会议中断了。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了三个人,当中是罗先晖,两边分别是政法委的一位副书记和公安厅长杨泰丰。唐小舟进去时,三个人同时站起来,罗先晖请唐小舟到前面去坐,唐小舟连忙摆手。罗先晖一再邀请,唐小舟坚持不肯坐过去。

会议继续,由刑警总队长雷吾他介绍案情。

对孟庆西的逮捕是检察院反贪局执行的,有关案件的归属权在检察院。为了更进一步查明案情,尤其是查清与孟庆西案有牵连的其他公安干警的涉案情况,公安部门也同时成立了专案组,这个专案组是由公安厅委托雷江市公安局成立的。对孟庆西执行逮捕后,关押在江南省第一看守所。最初,考虑到孟庆西的情况特殊,将他单独关押,后来,孟庆西说一个人太孤单,强烈要求进集体号,看守所认真研究后,同意了他的请求。 孟庆西在看守所关押了三个多月,除了审讯方面不肯和专案组配合,在看守所却安分守纪,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昨天是大年三十,看守所加餐。虽说是加餐,也只是在平常伙食中加了一道肉菜,并没有加进多余的餐具。半夜时,孟庆西叫腹痛。 同监人员叫来看守。看守进去查看,见孟庆西在地方打滚,并且大声地喊叫,身上出了很多汗,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问其他人,他们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睡到半夜,突然听到孟庆西哼哼叽叽,问他,他说腹疼。大家说,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他说没事,忍一下就过去了。没过多久,他痛得在床上扭动,并且从床上滚到了地方。

看守叫来值班医生。医生对孟庆西例行检查,发现他的生命体征正常,认为他是装病,教育一番后离开。可孟庆西一直都在叫唤,折腾得整个狱室无法睡觉,同监人员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叫来看守。看守无可奈何,只得将他带进医务室。值班医生再次对他进行检查,给他吃了止痛药,他仍然叫腹痛。医生和看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吞服了什么东西自残,一再问他,他却不说。 一直闹到八点多钟,他才承认,自己吞下了一支餐叉。看守问他,餐叉从何而来,他不肯说,只求看守救救他,说当时只想自杀,没想到这种办法太痛苦了。现在,他不想死了,请看守救他,并且保证,救活他后,他保证主动坦白,再不隐瞒。

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看守没法证实,只好向上请示。所长也不敢决定,分别向检察院和公安厅请示。孟庆西毕竟是个重要犯人,遇到这样的事,谁都不敢作主,只好层层上报,最后报到了政法委。罗先晖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不懂变通,他说吞了叉子就吞了叉子?送到医院去照个X光,不是一切都清楚了。

这么一折腾,到了九点多。看守所决定把他送到武警医院,为了保证安全,看守所派了六名警员护送。可是,他们将孟庆西从警车抬下来时,出事了,不知从哪里钻出一群人,似乎是因为医疗纠纷扯皮,打着标语,叫喊着还我儿子之类,又是哭又是闹的,一下子集中到了警车的周围。看守所的干警们完全没反应过来,便被这群人围住了。

事后分析,那伙人可能使用了迷药,他们在接近干警的同时,给干警们下了药。瞬息之间,干警们失去了抵抗力,等他们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全都坐在警车上,却没有看到孟庆西,也没有看到那伙人。

雷他吾说,刑警队在事发后,前往武警医院调查,找到了几个当时在现场的目击者,据他们说,确实看到有一群人闹事,又是哭又是喊的,可能有一两百人。这些人,不像是从门口进来的,更像是原本就在周围,突然之间,一下子涌了出来。有那么十几分钟,一度显得有些乱,也不知乱什么,似乎是有什么人要自杀,其他人制止。又像是有什么人打了起来。不过时间很短,也就一刻钟左右,那些人全都散了。许多人觉得奇怪,不明白那些人在干什么,像演戏一样。

可以肯定的是,孟庆西根本没有吞叉子,一切都是他的表演,否则,他不可能那么顺利地逃走。从整个事件可以看出,这是一次周密计划的行动,计划的第一部分,自然是孟庆西假装吞叉,看守所不得不将他送往医院检查。孟庆西当过公安局长,要进行这样的计划,以及表演吞叉,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可是,无论是孟庆西还是外面接应的人,都有两大难题无法解决。一是时间的选择,二是对送医地点的把握。

在外面接应孟庆西的人,不可能准确地把握在里面的孟庆西何时行动,以及行动后,看守所是否将其送医,或者将送往哪间医院。即使孟庆西知道,自己必然被送往医院检查,也不可能准确地判断具体医院,外面接应者,也绝对不可能同时在几家医院埋伏人员。这两大要点说明,在看守所,孟庆西有一个联络人,这个人,能随时和外面互通消息。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15章

雷吾他是一位老资格的刑警队长,对于侦破这类案件,经验极其丰富。他说,这件案子的要点,是两个部分,一是谁把孟庆西将被送往武警医院的消息送出去的,二是武警医院的那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以他的经验,劫走孟庆西的那些人,就算有强大的势力,也不太可能同时出动上百人,那样目标太大了。最大的可能,是出钱请一部分人,再将自己的核心成员夹杂其中,行动时,只要有人发出一声讯号,这些花钱请来的人,便迅速集中。而核心成员则用事先准备好的手帕一类的东西,将干警麻醉,然后兵分两路,一路护送孟庆西离开,另一路将被麻醉的干警们弄上车。事后,有人再发出一声讯号,那些花钱请来的人,便按事先的安排,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消失。他们离去,实际也掩护了孟庆西等人的撤离。

此案发生在武警医院大门口,那里是公共场所,没有安装摄像设备,因此,当时的一切,只能根据目击者提供的证词,没有更进一步的视频资料。由此切入调查,难度非常之大。雷总队长认为,这条线不能不查,但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放在看守所内。能够准确传出消息的,不应该是受管制人员,而是看守。只有他们,才有与外面联络的条件。

相关的介绍之后,开始讨论案情。

杨泰丰说,这起案件非常严重,不仅发生在大年初一,而且在我们干警的手中,将重要嫌犯劫走,我查了一下,同类案件,自建国以来,在我们江南省,还是首起。从罪犯的作案手法来看,这是一起经过周密计划的案件,体现在两大方面,一是孟庆西所谓吞食叉子,很可能是一种假象,是预谋的重要组成部分。目的十分明显,就是为了骗取我们将他送到医院检查。预谋计划的第二部分,是医院门口的劫持,就现在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医院门口那一百多人,是有组织的,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事先准备好了浸过乙醚的毛巾。由这两点可以判断,其一,整个行动,计划极其周密,其二,一看和武警医院或者说犯罪团伙之间,应该有一个联系人,其三,这伙人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否则,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六名干警迷昏并且将这些干警塞回车内。由这三点分析,今后的工作,有两大方向,一是查找那个通风报信的内线,二是查找医院门口那一百多个人。这两点,将是我们破案的突破口。【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分管刑警的副厅长曾向凯说,杨厅长说得很对,我们专案组,今后的工作重点,就是杨厅长所说的这两个方向。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一下一看内部可能存在的那个联系人。孟庆西说自己吞了叉子,看守所无法肯定此事,也不敢擅自决定,所以层层上报。表面上看,知道孟庆西吞了叉子可能送往医院检查的人很多,既有省厅的相关人员,也有检察院以及反贪局的相关人员,还有政法委的相关人员。理论上,这些人,都有泄露秘密的嫌疑。不过,这些人中,没有人知道孟庆西将被送往哪间医院,送往武警医院,是看守所临时决定的,这就排除了上述人员的嫌疑。因此,基本排除了消息通过看所守以外透露的可能。

曾向凯看了看大家,似乎是想知道是否有不同意见。在场成员,没有一个人出声。曾向凯继续说,我们将目光转向看守所内,在一看里面,什么人最有可能将消息透露给外面的同伙?简单地分,两类人,一是里面关押的人员,二是一看的干警。关押人员有可能向外通报这一消息吗?我认为可能性极小。第一,看守所内的电话是严格控制的,在押人员根本没有可能接触,他们很难通过电话以外的途径,向外通风报信。第二,看守所接到将孟庆西送往医院检查并且决定送往武警医院,这之间的时间很短,知道内幕的人很少,除了负责押送的人员之外,一看内部,知道内幕的,大约只有六七个人。这么短的时间,在押人员很难搞清楚孟庆西将被送往何处。那么,最大的可能,我们内部出了问题,消息从内部传了出去。对内部相关人员进行排查,将是下一步工作的重点,也是最重要的突破点。

曾向凯所说的这一点,唐小舟也想到了。不过,曾向凯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便让唐小舟觉得,专业就是专业,自己和这些专业人士的距离是巨大的。

曾向凯说,内部怎么查?有两个时间点非常重要。第一个时间点,看守所决定送孟庆西去武警医院检查以及押孟庆西出门,时间并不长,大约有二十分钟时间。这二十分钟时间里,一看的领导进行集体研究,决定送往武警医院,并且决定由哪些人押送,再就是召集相关人员。这段时间里,知道此事的,只有一看的领导,以及负责押送的六个人。第二个时间段,就是孟庆西被押出一看到武警医院的这段时间,大约是四十分钟。一看方面所做的预防措施是很到位的,他们收起了押送干警的手机,车上仅仅留下两部手机,一部负责联络,一部备用。我们分别找负责押送的干警了解过,在押送途中有人向外通风报信的可能,基本可以排除。这也就是说,消息很可能从一看里面传出来的。要查明一看内部谁向外通风报信,有两个方向,一是详细了解哪些人知道这一消息,或者可能知道这一消息。据我们目前了解的情况,包括负责押送的六个人在内,知道这一消息的内部人员,不超过十五人。第二,我们要查清,这十五人中,有谁在这两个时间段内向外打过电话,无论是通过一看内的座机电话还是手机,只要有这个时间段内的通话记录,这个人的嫌疑,就难以排除。

案情分析会临近尾声时,罗先晖作结案陈词。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16章

罗先晖说话之前,先和唐小舟客气了一番,希望唐小舟代表赵书记作指示。唐小舟反复说,赵书记只是叫他来了解一下情况,并没有任何指示,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肯说。

罗先晖见唐小舟确实不愿说,自己开始说了。

罗先晖说,这件案子,省委高度重视,赵书记派唐小舟同志来参加我们的案情分析会,便是证明之一。说实话,发生了这样的案子,我没法向省委交待,没法向赵书记交待。无论我们找多少客观理由,这件案子,都说明了我们管理上的漏洞,说明我们相关部门的严重渎职。当然,有关这一点,我们后一步再具体考虑,在这里,我们今天需要讨论的重点,是怎样破案,怎样将胆敢挑战省委挑战江南省司法体系的犯罪分子,缉拿归案,从重从快予以打击。刚才,大家都充分地发表了意见,谈得很好,非常全面深入,而且确定了今后一个时期内,工作的重点和方向,在这里,我就不重复了。我想强调几点。第一,这是一个必破案,我不管你们动用多大的警力,用什么办法,这个案子必破不可。而且一定要尽快破案,否则,省委追究我的责任,我就追究你们在座各位,我说到做到。第二,希望你们回去告诉所有参战干警,每个人都要坚守自己的岗位,尤其是负责外围布控的同志,更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我估计,案发突然,孟庆西目前还滞留在雍州市内,很可能躲在某个地方,并没有离开。将来,万一突破了我们的包围圈,我在这里把丑话说在前头,从哪个点突出去的,我是要问责的。参战干警,要受到相应的纪律处分,负责的干部,要撤职。这一点,我请泰丰同志督促,一定要抓紧抓好。第三,武警医院门口那一百多人,要不要查?要查。但我想,这很可能不是重点。为什么不是重点?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些人,大多数不是核心成员,甚至根本就是不知情者。有没有可能是被人花钱请来的?我看完全有这种可能。如果我们把重点放在这些人身上,可能会走很多弯路。最后,我需要告诉大家的是,你们不是孤军奋斗,关于孟庆西的案子,反贪局和纪委都在查。当然,他们查的方向不同。我已经和这几个部门打了招呼,如果有特别的线索,会和政法委通气。

会议开完后,唐小舟要离开,罗先晖却叫住了他,两人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罗先晖说,小舟啊,这件案子很让人头大啊。

唐小舟也知道这件案子不简单,设计将一个重要嫌犯从看守所严密的护送下劫走,背后还没有摸清的内幕,要比浮于表面的东西多得多。照常理推断,对于某些人来说,孟庆西即使再重要,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将他劫走,意义何在?无论是孟庆西还是他背后的那股势力,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一旦发生,就是必破案。许许多多案子,之所以成为悬案疑案,并不是这个案子真的多么难破,而是没有一个系统保证逢案必破。所有的悬案中,相当一部分,是因为有权力从中阻挠而悬挂起来,还有一部分是因为缺乏足够的办案经费。假若省里不计投入地将某个案子列为必破案,这类案子,很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破获。既然孟庆西等人知道这一结果,又冒如此之大的风险采取了这一行动,其意味就特别了。【百度搜:5uxiaoshuo】

唐小舟故意装糊涂,说,罗书记,对公安工作,我是外行。

罗先晖说,你想想,孟庆西的案子是什么性质?虽然他的儿子涉黑,甚至可能有命案,但就他本人来说,估计还是经济问题大一些。经济案件有两个量刑标准,一是贪污受贿的数额,仅从数额来看,一百万就属于极限,也就是说,涉案一百万或者涉案一千万,量刑的区别已经不是太大。而另一个标准,就是造成的后果,这个区别就大了。打个比方,同样是受贿,某人收了建筑商一百万,这一行为,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第一,行为本身,对建筑质量并没有实际影响,第二,因为某官员的受贿,导致建筑商偷工减料,工程质量下降或者不达标。第三,因为这一受贿行为,导致建筑工程成为豆腐渣工程。第四,豆腐渣工程垮塌了,但没有伤人。第五,豆腐渣工程垮塌了,但死了人。同样是受贿一百万,其行为导致了五种不同的结果,量刑的时候,便会有五种不同。

唐小舟明白罗先晖的意思了,说,罗书记,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孟庆西的经济犯罪行为,量刑不可能太重,而他策划这次行动,实际给自己增加了一项重罪?

罗先晖说,孟庆西自己是公安局长,我不相信他完全不懂法,不知道这是一种自杀行为。他为什么要这样干?没法理解嘛。

唐小舟说,难道孟庆西身上还有别的大案,比如足够杀头的案子?

罗先晖说,这是可能之一吧。

可能之一?还会有什么可能?也许,孟庆西的罪行不足以打靶,可他所掌握的东西,足以令很多人将牢底坐穿。这些人为了自保,便铤而走险,将孟庆西劫走。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此案的着力点在这里。他想罗先晖将这可能之二说出来,但罗先晖没说,而是掏出一支烟,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摆了摆手,表示不要。他自己点起来。

罗先晖吐出一口烟,说,真让人担心啊。

唐小舟问,罗书记到底担心什么?

罗先晖说,搞不好,江南官场,从此进入多事之秋了,这对江南省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唐小舟聪明绝顶,立即明白了罗先晖的意思。他担心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而是一起严重的政治案,背后那股力量,与江南省最大的那股政治势力有关。若真是如此,就成了政治老帅之间的较量。

假若真的发生一场刺刀见红的肉搏战,赵德良的胜率是多少?唐小舟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17章

江南卫视的元宵晚会上,赵德良有一个讲话,这个讲话之后,赵德良的春节,才算结束了。原计划,赵德良在元宵节的第二天回北京。由于游杰的病情,赵德良改变了计划,他将春节期间很多活动压缩了,然后在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赶到了北京。

这次去北京,和唐小舟第一次陪赵德良去北京一样,仅仅只有他们两个人。第一次陪他去北京,在列车上碰到了巫丹,这次碰到的是池仁纲。

唐小舟的工作,总是不断地重复自己,非常机械。上火车之后的第一件事,将两人的行李安顿好,列车一旦启动,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打开水。恰好池仁纲也去打开水,两人碰到了。

秘书工作干久了,遇到某类事,便会习惯性猜疑,最常被怀疑的,是某人和赵德良之间任何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池仁纲与自己的这次车上奇遇,唐小舟同样看成是蓄谋已久。与其他人预谋面见赵德良不同,池仁纲的这个预谋确实显得比较高明。试想,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设计与赵德良邂逅,一是赵德良有没有时间奉陪?二是赵德良有没有心情与你邂逅一番?三是即使邂逅成功,赵德良能给你多大的机会谈话?全都是未知数。只有赵德良回北京的列车上,是个时间特区,前提是,你必须知道他所乘列车的准确车次,掌握这个时间的人,是极少的。回到包厢,唐小舟立即向赵德良汇报,刚才打开水的时候,碰到了池主任。

赵德良正处理文件,听了这话,抬头看了唐小舟一眼,并没有说话。赵德良也知道,这样的行程,要想完全清净是不可能的,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背后都有必然的因果,至于这些人是由唐小舟安排的,还是余丹鸿安排的,抑或办公厅其他人安排的,他也懒得去管。若是全部这类安排都要弄个清楚明白,那也实在太累。斑固的《汉书•东方朔传》中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赵德良知道,有人可以把他的这个时间段卖掉,并且可以卖出大价钱。

唐小舟更进一步解释说,政研室的池仁纲主任。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唐小舟将门打开,池仁纲进来。

赵德良说,哦,是仁纲同志,你也去北京?

唐小舟请池仁纲坐下。坐下后,池仁纲回答赵德良的话,说,刚才碰到小舟,才知道赵书记也在车上。

赵德良和池仁纲海阔天空地闲聊,先聊的是省委理论刊物《前线》。这个刊物挂的名誉主编是赵德良,主编是池仁纲。但池仁纲并没有当好这个主编,所编发的文章,赵德良不是太满意,曾有几次说,这个刊物办得大而空,不切实际,没有针对性和指导性。此时,赵德良提到《前线》的关注面应该更广一些,比如乡镇企业的发展,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这方面,政研室做得还不够,要想办法好好解剖几只麻雀。池仁纲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此后也并没有在这方面有任何动作。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谈起了游杰的病。赵德良说,游杰同志病得真不是时候。

唐小舟理解,周昕若面临退下来,游杰这一病,常委就会空出两个位置,假若赵德良还想动一动其他常委,比如余丹鸿或者罗先晖,那么,常委就要大动。这样的大动,是否能够得到中央的支持?如果难度比较大,他就不得不改变计划,着手解决游杰和周昕若之后的两个空缺,其他位置,只能暂缓了。这确实可能打乱了他的计划。 池仁纲说,是啊,省里最近有些动向。

赵德良对此显得很重视,说,有些什么动向?

池仁纲说,具体也说不清楚,主要是一种感觉。这几天,往北京跑的人特别多。

唐小舟想,你不也属于往北京跑的人之一吗?你不仅往北京跑,还有意安排和赵书记同行,如果不是为了跑官,谁信? 赵德良对此心中有数,不便深入地讨论这个话题,说,春节嘛,大家的事情多一些。

池仁纲说,是啊,很多年要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原本说,这个年,哪里都不去,谁都不拜。可是,我房下的一个侄子有意见了,春节回家的时候,给我母亲留了个话,说他在北京这么多年,我每年都要去北京好多次,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是看不起他。其实,我哪里是看不起?是觉得高攀不上,他在北京那么重要的部门,整天跟着领导,太忙了嘛。

唐小舟想,池仁纲的目的,就是这句话。他大概希望赵德良问,你的侄子在什么部门?赵德良没说,池仁纲便转过头看唐小舟,大概希望唐小舟帮他一把,助他将这个话挑明。唐小舟装糊涂,没有开口。【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在北京下火车,雷主任和王丽媛早已等在站台。池仁纲没有和他们同行,说国办有车来接,和赵德良告别。国办两个字,明显让赵德良愣了一下,却又不露声色,与池仁纲握了握手,说,仁纲同志,你如果有事,就给小舟打电话。

驻京办来的是两台车,但只有一台车能驶上站台。雷主任和王丽媛将赵德良送上车,要出站去乘另一台车。赵德良说,算了,让另一台车回去吧,你们两个上来挤一挤。于是,赵德良坐左边,王丽媛挤在中间,雷主任坐右边。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18章

汽车启动后,赵德良问起游书记的情况。雷主任汇报说,情况不是太好,昨天第二次做了CT,肝脏充满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赵德良说,游杰同志在北京治病,你们驻京办要把相关工作安排好。

雷主任说,已经作了安排。

吃过早餐,大家一起去医院。游杰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甚至还在抽烟。他的脸色很难看,蜡黄蜡黄的,有一种青黑色,从内向外泛出来,皮肤很干涩。看了他这张脸,很容易理解算命先生所说的面带煞气是什么样的气。

游杰住的是高干病房,房间很大,设施非常豪华。唐小舟已经无数次看过高级干部住院的场景,游杰的这个病房,算是最清静的了。病房里,除了游杰的妻子、肖斯言以及护士,再没有别人。病房里也没见到满屋子的鲜花,更没有堆满的礼品。唐小舟明白了,官场就是这么现实,并不一定人走茶凉,许多时候,人未走,茶就已经凉了。医生已经得出结论,游杰的生命大概还有半年,别说游杰已经向省委以及中央表达了自己的意愿辞去职务,就算不辞职,也不会有时间精力回到雍州问政了,他的意见,对于江南官场,影响已经非常之小,没有人赶到北京来看他,也就可以想象。 赵德良陪着游杰坐着,问了一些情况,诸如感觉怎么样,采取了哪些措施之类。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和游杰之间,可能有些话需要谈,便向肖斯言使了个眼色。肖斯言会意,和唐小舟一起向外走。雷主任还想留在里面,毕竟,两位书记所谈,可能涉及江南省高层秘密,这样的秘密非常值钱。王丽媛见雷主任未动,不知道怎么办,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唐小舟经过雷主任身边时,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不好再留在那里,跟着退了出来。

走道上有一排椅子,几个人便坐在那里。

唐小舟问肖斯言,游书记的病情到底怎么样?

肖斯言说,希望很小,已经进行了两次专家会诊,意见非常一致,估计能活半年。虽然没向游书记完全说明,他显然已经猜到了,情绪很不好,极其悲观。【百度搜:5uxiaoshuo】

唐小舟问,省里每年都组织干部体检,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

肖斯言说,游书记是个老病号,几十年肝病史,一直采取保守治疗,从来没有断过药。虽说省委办公厅每年组织干部检查身体,可每次检查,游书记都放弃了肚部检查这一环节,他可能害怕查出问题。

唐小舟想,恐怕不仅仅是怕查出问题。作为京管干部,他们的健康状况,是要呈报中组部的。中组部如果知道游杰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可能考虑不再让他担任重要职务,更没有可能升迁。这就像官场腐败现象,那些瞒着大家悄悄腐败的,要么是新手,要么是极少数,绝大多数腐败官员,不仅整个官场,就是民间,也都十分清楚。但是,没有一道程序保障将这类官员阻截在官场之外,因此,只剩下最后一道关,也就是鬼门关。只有等这位官员被宣布得了癌症,无法医治,才将这个毒瘤割掉。 唐小舟说,年前看过游书记,脸色没有这么难看啊。

雷主任说,应该是药物的作用吧。治癌症的药物,很多具有毒性,以毒攻毒嘛。

唐小舟问,都有些什么人来看过游书记?

肖斯言摆了摆头,说,中央几个部门来看过了。 唐小舟问,省里呢?

肖斯言说,省里只有办公厅代表省委来看了一下就走了,再就是雷主任他们安排的人。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他们在北京的这段时间,省领导中,分别有常务副省长彭清源、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副省长尹越在北京,他们并没有来看游杰。此前,还有宣传部长丁应平、雍州市委书记周昕若、副省长杨厚明等来过北京,同样没有去看游杰。后来陆续到京的领导还有夏春和、马昭武、余丹鸿、温瑞隆等人,他们也都没有看望游杰。元宵节过后不久,陈运达也到了北京,参加一个会议,只有他到医院转了一圈。 赵德良和游杰的会谈时间很短,只有二十几分钟,接下来去了中组部。唐小舟恍然大悟,不仅其他人在跑官,赵德良也在跑官。别人是在为自己跑官帽,赵德良却是在跑安排官帽的权力。难怪春节期间他在省里那么多事都搁置了,要急匆匆赶到北京来,他要跑的这个官,事关江南省未来的政局,意义非同一般。

赵德良进了中组部,唐小舟坐在汽车上等。这时接到一个电话,是池仁纲打来的。池仁纲对唐小舟说,我现在在国办,武蒙同志想请赵书记吃个饭。

唐小舟暗吃一惊,武蒙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当初,唐小舟在复旦大学读书,就听到过武蒙的名声。唐小舟是大一学生,武蒙已经大三,唐小舟进入大三的时候,武蒙已经去了北京。唐小舟也迷惑,池仁纲不是暗示说,他来北京,是为了看望房下的侄儿吗?那至少也应该是江南人吧。可武蒙并不是江南人呀,他们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就像各市委书记市长争相交结自己一样,各省委书记省长,争相交结的对象是武蒙。和武蒙一起吃餐饭,恐怕是书记省长们梦寐以求的,数载难逢,机会难得。赵德良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因此,他问,什么时间?

池仁纲说,武蒙同志的意思是今天晚上,地点由我们定。

唐小舟说,那好,你手机别关了,我和赵书记汇报后,再同你联系。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19章

赵德良从中组部出来,唐小舟第一时间汇报了这件事。赵德良显然要思考别的事,听了唐小舟的话,转过头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表态。

唐小舟担心赵德良的脑子里被别的事塞着,未能明白这个武蒙的重要性,随便地将这件事否定,他便不可能再次提起,为了加深赵德良的印象,便又说,池主任的能量还真不小,连某首长的秘书都请得动。

赵德良一开口,唐小舟便知道,刚才那些话,赵德良全都听进去了,他之所以没有立即表态,是在考虑安排的相关细节。他说,你让驻京办安排一下,安排两个套间,档次要高。 唐小舟说,需要雷主任准备礼品吗?

赵德良说,礼品的事,我估计武蒙同志不会带其他人,万一带了,就给他们每人一份纪念品,驻京办的那个书签不错,看他们还有没有,有的话,就给每人一份。武蒙同志的礼品,我来准备。下午,你去一趟我家,我家里有一幅画,你去找雨霖拿来。

下午,赵德良的活动,唐小舟没有参加,他先和雷主任商量晚上的安排,又赶去赵德良家。程雨霖显然接到了赵德良的电话,等在家里,亲手将一件物品交给他。这件物品由一个白棉布袋子包着,里面是一只木盒子。这只盒子非常精巧,唐小舟虽然认不出木质,却也知道,仅这只盒子,就是一件古董,绝对价值不菲。用这么好的盒子装的画,那就绝对不是凡品。 跟在赵德良身边这么长时间,赵德良的绝大多数事,都不避唐小舟,实际上即使想避,也难以避开。对待送礼,赵德良是极其审慎的。在江南省,赵德良只收两种礼,一种是过年过节的时候,一些单位送来的购物卡一类的礼品,赵德良收下之后,交给唐小舟送给红十字会。另一类是某些物品,比如说茶叶、衣物之类。除了茶叶属于中品之外,衣物等往往是某次活动的纪念品或者某间制衣厂的试用品,市场价格通常都不会太高。他收到这类礼品,通常都会还礼。唐小舟知道,这种礼,赵德良不得不收,不收就将人家得罪了。至于价格或者价值较高的礼品,赵德良是绝对不收的。不收礼,并不等于赵德良不送礼,唐小舟陪赵德良进京,便常常和赵德良一起去某领导家里送礼,但赵德良所送是什么礼品,唐小舟并不知道详细。比如他第一次陪赵德良送礼,赵德良提去的是一只密码箱,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送的是什么人,唐小舟至今不知。 这一次,唐小舟是惟一能够弄清所送是何种物品的,有那么几次,好奇心驱使,他都想打开盒子看一看,最终,还是忍住了。

赵德良说武蒙不会带很多人来,这次他的估计显然错了,武蒙带来的人,虽然不是太多,却也非常特别,放眼一望,立即知道,应该是两家人。介绍之后才知道,果然是两家人,一家是武蒙和妻子刘朔雯,另一家就是池仁纲提到的堂侄池永严和妻子张玉敏。这是两个非常特别的家庭,武蒙和池永严都在办公厅工作,是同事。不过,办公厅太大,人数众多,如果没有特别的因缘,武蒙和池永严之间,很可能认识都难。池永严之所以与武蒙关系深厚,还有一层关系,那就是两人的妻子是姨姐妹,池永严的老婆张玉敏,是刘朔雯小姨的女儿。当初,张玉敏来北京读大学,住在武蒙家,毕业后,又是武蒙出面找关系,将她留在北京。在此期间,张玉敏认识池永严并且相爱,两人结婚时,由武蒙主婚。 池仁纲到北京的目标非常明确,希望通过堂侄池永严跑官。他早已经想好了办法,希望打出办公厅这张牌,由池永严请赵德良吃饭。池永严清楚自己的分量,知道他不一定请得出赵德良,便打出了武蒙这张牌。武蒙听说是家宴,答应了,来的途中,才知道还有一个不速之客赵德良。他如果当场变脸,立即离去,别人也拿他没办法。可这样做,有两大风险,一是和池永严的亲戚关系,从此结束了,二是得罪了一方大员赵德良。赵德良是省级大员中年龄较为年轻的一个,未来的前途无可限量,武蒙自然清楚这一点,发展这样的关系,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赵德良准备的是两个厅,见对方来的虽是两家人,却只有四个,加上赵德良和池仁纲,只有六个人,太空荡,赵德良便将唐小舟、雷主任、王丽媛以及另外几个人,也都安排在一起。此外,驻京办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加上武蒙的司机,安排在另一个厅。

席间,仅仅王丽媛代表驻京办,给四位客人送了一帧纯金国画书签,其他无话。晚餐进行中,赵德良向唐小舟招手,唐小舟走到他的侧后,弯下身。赵德良小声地对他说,等一会儿吃完饭,你安排其他几个人活动一下,我和武蒙同志单独坐一坐。

唐小舟将王丽媛叫到一边,将这个意思对她说了。

王丽媛说,你放心,那两个女人,交给我了。

唐小舟有点不放心,问她,你准备给她们安排什么活动?

王丽媛说,这你就不用管了。你们男人有男人的活动,我们女人有女人的活动。

回到座位,王丽媛端起面前的红酒杯,给两个女人敬酒,趁着这个机会,她对女人说了一番话,两个女人显然有点犹豫,面现难色。王丽媛不知又对她说了几句什么,两个女人顿时露出笑脸,显然是答应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20章

时隔不久,几个女人便放下了碗,起身要离去。池永严问妻子去哪里,刘朔雯说,我们女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武蒙说,她们女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不嫌累吧。又对几个女人挥了挥手,说,去吧,注意安全。

女人们离开之后,晚餐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接下来,赵德良和武蒙起身,服务员接受过唐小舟的指令,领着他们到了休息室。两人在休息室里坐下来。唐小舟跟着进入小套间,将那幅画放在赵德良身边,然后向外走,刚到门口,见池仁纲和池永严一前一后,准备进入休息室。

唐小舟暗想,这个池仁纲,真是不醒事。赵书记要和武蒙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你过来凑什么热闹?今晚的事做得原本挺好,池仁纲如果不识趣地闯进去,别说赵书记对他的看法大变,就算武蒙,也会觉得这个人很不懂规矩,绝对不会出面替他说话吧。毕竟池永严在这里,唐小舟不好拦住他们,故意说,池主任,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池仁纲说,我们去陪赵书记和武蒙同志说说话。

唐小舟如此明显的话,池仁纲也听不出来,他不得不来硬的。唐小舟拉了池永严的手,说,池处,隔壁有休息室,我们到那边喝茶去。说过,拉着池永严向前走去。

池永严显然更明白唐小舟的意思,没有说什么,跟着唐小舟。池仁纲不甘心,站在那里不动。唐小舟担心他独自闯进去,便也拉了他的手。他仍然不肯走,说,唐处,我找赵书记还有点事。 池永严比他这个堂叔更懂规矩,伸手拉了池仁纲,说,有事以后再说,走,我们陪唐处喝茶去。

唐小舟想,这个池永严倒是个懂套路的人,今后恐怕还有大好前程,只是这个池仁纲,浪费了这么好的关系了。

赵德良和武蒙谈了近四十分钟,到底谈些什么,唐小舟半点不清楚。到了第二天,唐小舟便感受到了这次谈话的成效。唐小舟给几位部长的秘书打电话,想预约时间安排部长和赵德良之间的会见。以前,唐小舟常常干这件事,即使赵德良身为省委书记,干这件事也并不非常顺利,部长们毕竟是大忙人,赵德良在京的时间又短,双方往往难以约定时间。这次,他给秘书打电话,秘书说,好的,武蒙同志给部长打过电话,时间已经安排了,几点几分在哪里见。 到底是大秘,他的电话真是管用,赵德良的约见,一路绿灯。

直到正月十五下午,赵德良才不得不离开北京返回雍州。因为要赶江南卫视的元宵晚会,赵德良破例没有坐火车,而是乘飞机回来的。省委的汽车等在机场,接到他们后,直接将他送到广电山庄。除了赵德良没有乘火车之外,还有一点变化,余丹鸿没有来机场,而是陆海麟代替了。晚上,赵德良和陈运达坐在元宵晚会直播现场后,唐小舟和陆海麟坐在角落的一桌,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问,余秘书长去了哪里? 陆海麟颇有点神秘地说,好像去了北京。

第二天上班,唐小舟将赵德良一天的工作安排处理好,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坐下来,有人来访了。

来人显得十分小心,先敲了敲门,听到唐小舟叫了声请进,进来之后,站在办公室中间不动了。唐小舟原是想等此人到了自己面前才抬头的,等了片刻,没有动静,觉得奇怪了,抬起头,才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以前当记者,唐小舟有个毛病,不会记人。他常常遇到一些官员,见了别人一面,隔了很久,第二次再见,一出口便能叫出人家的名字。唐小舟简直是目瞪口呆,觉得这人的记忆力实在是太惊人了。这方面做得最好的是郑砚华。唐小舟刚参加工作不久,某次采访团代会,认识了担任团省委宣传部长的郑砚华。时隔半年之后,郑砚华已经当了团省委副书记,唐小舟再次见到郑砚华,郑砚华一秒钟没有犹豫,叫出了他的名字。当时,他对郑砚华的好感升到峰值,并且在此后一直对郑砚华怀有很深的感情。此外,像陈运达、彭清源、余丹鸿、丁应平、曾宪平这些人,也都有这种本事。唐小舟因此觉得,在中国当官,别的能力有没有,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两个能力,一定要异常超卓,一是惊人的酒量,二是超人的记忆力。 进入官场之后,他和几个秘书聊起此事,人家说,人的记忆力确实有差别,但也不至于大到如此程度。实际上,官员们哪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他们之所以能够记住别人,完全得益于用心和技巧。一般人记不住人家的姓名,是因为不用心,没有往心里去。官员在这方面极其讲究,不仅用心去记,而且努力记住人家的外貌,然后记住人家的名字。除了用心之外,他们还找到很多记忆的技巧,比如说,找类同法,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谁和他比较相像,就算是不像,也属于同一类型。中国人嘛,整个看上去差不多,要找类型是很容易的。记住了类型,再记名字。记名字也不难,同样是找特点,比如这个人的姓,和自己哪个朋友的姓相同,便找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同点或者最大的区别点,这样一找,你就有印象了。再记他的名,他的名肯定也是有特点的,你只要找到这种特点,并且努力留在记忆中,以后再见到这个人,自然就能够想起来。 唐小舟自我训练了一段时间,真的有效果。现在见了这个人,他第一时间找到其特点,这个特点,竟然和他认识的一个在法院工作的朋友对上了。于是,他立即想到了与之相关的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公检法,另一个是政字。因为那个法院的朋友名字中,恰好有一个正。有了这两个关键词,唐小舟想起来了,这个人在公检法工作,名字中有一个正字。他叫正,那他姓什么?唐小舟再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冒出的是两个人,谷瑞丹和章红。当这两个名字冒出来后,他立即对面前这个人进行了准确定位。他叫章正,也可能叫章政,省检察院的处长,对孟庆西的逮捕,就是他带人去执行的。 唐小舟站起来,热情地说,哟,章处长,你好你好。说着,伸出手,要和章政相握。

章政并没有与他握手,而是说,唐处长,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唐小舟愣了一下,暗想,看来,这个章政并不是想找赵德良,而是专程来找自己的。他说,好呀,章处长,请坐。 章政看了看沙发,说,我们能不能找个别的地方说话?

唐小舟说,恐怕不行,我如果离开这里,得和余秘书长打招呼。

章政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公事,而是私事。

唐小舟说,如果是私事,那就更不行了。我现在是在上班。

章政说,那下班时间呢?比如中午或者晚上吃饭时间。

唐小舟心想,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是处长呢,难道不清楚我的工作很特殊?在这里废什么话?他不得不克制自己,说,章处长,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吧。

章政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唐处长,我来找你,确实是为了一点私事。我想求你管一管你的老婆。 唐小舟猛地愣了一下,管一管老婆?这是什么意思?唐小舟说,我不太明白章处的意思。

章政说,谷瑞丹是你的老婆,我这个消息应该没错吧?

唐小舟有些莫名其妙了,他找到这里来,难道就为了谷瑞丹?谷瑞丹与他有什么关系?他问,谷瑞丹怎么了?

章政说,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唐小舟再一次糊涂了,说,我可能知道一点。不过,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和章处有什么关系?他问过这句话,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果然,章政说,翁秋水的妻子章红是我的妹妹。 绕了一大圈,唐小舟终于明白了,章政是为了妹妹的事来找自己的。他扶着章政坐下来,给他沏上茶,说,你别急,坐下来,喝口茶,慢慢说。

唐小舟虽然在公安厅住了很多年,认识翁秋水也认识章红,但对他们的具体情况,并不熟悉。章政介绍过后他才知道,翁秋水当年之所以追求章红,并非他爱章红,而是看到章红的父亲是财政厅副厅长,可以在仕途上帮自己一把。事实上,章红的父亲,确实在仕途上帮了他,否则,他可能直到今天,仍然只是一名普通干部。章红的父亲一死,章红对翁秋水就失去了意义,他立即变脸,提出和章红离婚。从翁秋水提离婚时起,前后五个多月时间,除了工作时非开口不可,章红竟然一句话不说。后来家人千劝万劝,劝她去医院,一检查,患了抑郁症。这种病有厌世倾向,自杀率非常高。章红为什么得了抑郁症,章家人最初并不清楚,只是积极地鼓动翁秋水加强治疗以及劝章红凡事想开一些。今天年春节期间,章红第二次采取极端行动。大年初三,她吞服了整整一瓶安眠药自杀,幸亏她的儿子觉得母亲这几天异常,十分警惕,及时发现,才被救活。 救活后的章红,终于对家人说了真话。她是真的不想活了。一来,因为一直都在吃药治病,病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二来,翁秋水和她之间,完全没有感情可言。没有感情倒也罢了,翁秋水还故意刺激她。年初二,她原本是带着儿子回娘家的,儿子大多数时间住在外婆家,她一个人独自回家。打开门一看,翁秋水竟然和谷瑞丹睡在一起。当时,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章政并不清楚,但可以想象,似乎是闹过一场。 章政介绍情况的时候,唐小舟始终认真地听着,一言未发。介绍到谷瑞丹跑到翁秋水家,并且被章红捉奸在床这件事,在唐小舟看来,总觉得怪怪的。如今,通奸虽然不再是刑事罪,却一定是纪律案件,一旦被查实,便会成为政治污点,进而影响到当事人的政治前途。这两个人果真不在乎政治前途地疯狂了?还是色欲致昏,一时失难道说,谷瑞丹知道不可能同唐小舟复婚,便想同翁秋水结婚,因此用这种方法逼章红?他们两人难道不知道,章红的病非常特殊,这样刺激,很容易逼她走向死路?难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唐小舟感到不寒而栗。接着,他便对自己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谷瑞丹这个女人,虽然市侩、自私、暴躁,甚至神经质,那是因为她这一生太顺了,没有经过挫折,不懂得珍惜,但不至于是个恶毒的女人,尤其不是一个失去理智丧心病狂的女人。同时,脑中又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不是这样,没法解释他们的行为啊。

最后,章政再一次表明了自己的目的,他来找唐小舟,是因为谷瑞丹是唐小舟的妻子。他不清楚唐小舟是否确切地知道谷瑞丹和翁秋水的关系,希望唐小舟能在这件事上做点什么。他说,我妹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受刺激了。她这病这么多年,一直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我们担心,如果再有一点点刺激,她就活不成了。所以,我求求你,请一定想办法帮帮我们。

唐小舟说,我很同情你妹妹和你们的情况,但是非常抱歉,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

章政当即有点恼火,说,你是什么意思?你的老婆和别人……

唐小舟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下摇了几下,制止了他,说,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之所以说我帮不了你,是有原因的。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我听说过一些闲言碎语,只是没有证实。我曾经进行过努力,想挽救我们的婚姻,可是,我失败了。去年夏天,我们已经离婚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21章

听了这话,章政目瞪口呆,说,你们离婚了?这是真的?

唐小舟说,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去民政部门查询。

章政连忙解释说,不是,我不是不相信,我是觉得太突然太震撼。这怎么办?这样一来,不是把我妹妹往死里逼吗?

对于这话,唐小舟有点恼火。各人自扫门前雪,他和谷瑞丹的婚姻既然已经完全破裂,离婚就是必然,至于是否威胁到章红,与他无关,怎么能说把章红往死里逼?冷静下来想一想,章政的话,虽然说得难听,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正因为谷瑞丹离婚了,才会给翁秋水施加更大的压力,而翁秋水便可能更进一步逼迫章红。 唐小舟说,对于可能发生的后患,我只能表示遗憾和爱莫能助。设身处地替你或者你的妹妹想一想,我想,你们应该做两件事,第一,劝你妹妹离婚。虽然我对翁秋水这个人并不了解,但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这样的婚姻,继续保持下去,肯定是一场灾难。

章政说,我们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们最苦恼的是,我妹妹坚决不肯离婚,她又是一个病人,这种人,往往非常执拗,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唐小舟说,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个建议,你们可以考虑劝他们分居,将你妹妹接回娘家居住,和翁秋水分开一段时间,由你们负责对她的治疗,等她的病完全好了,再考虑是否离婚。

章政对这句话非常敏感,说,唐处,你是不是有所指?你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

唐小舟也觉得自己这话说过分了,立即解释。他说,这只是作为一名普通人提出建议而已。翁秋水既然要和章红离婚,自然不可能全心全意地替章红治病。人是有劣根性的,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一对已经不爱的夫妻?章红的病拖了这么多年,翁秋水早已经厌倦了,不那么积极甚至潜意识中希望早点解脱,也是人之常情吧。既然如此,你们将妹妹接回去治疗,让她远离更进一步的刺激,肯定对她更为有利。 章政毕竟生长于高干家庭,谙熟某些官场套路,唐小舟平常的一句话,他却理解成了某种暗示。这就是典型的官员思维了。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人家把他当成官了,他自己还没有这样的官员意识。话虽如此,唐小舟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其实,他确实是有暗示的,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暗示真的是如此明显,还是章政过于敏感? 唐小舟自然没想到,正因为这句话,引出很多事来。自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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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才过去几天,赵德良再一次上北京。

和以前一样,余丹鸿送赵德良到车站。余丹鸿并没有上车,仅仅只是将他们送到车门口,然后随车回去。唐小舟从冯彪手里接过行李,领头向包厢走去。此时,虽然只是他和赵德良两个人,但随后会出现什么人,他无法预料。无数次经历证明,最初,他以为仅仅只是由自己陪着赵德良,上车之后才知道,这里早已经有很多人等着。

这次,车上同样有人等着,让唐小舟暗吃一惊的是,等着的人,竟然是池仁纲。 池仁纲已经等在包厢里,见唐小舟出现在门口,立即站起来,上前接过唐小舟手里的行李。那一瞬间,唐小舟的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第一个念头是,和上次不同,上次他是处心积虑上了这趟列车,有意制造了一次邂逅。这次估计是赵德良钦点的,否则,他不可能坐进赵德良的包厢。第二个念头是,池仁纲这次和赵德良一起进京,对很多人是保密的,否则,他没有必要提前悄悄地进站,完全可以跟余丹鸿的车来。第三个念头,赵德良特别点名让池仁纲陪他进京,具有特别的意味。最近一段时间,江南省很多人往北京跑,除了今年是换届年,很多人要跑去北京拉关系找伯乐,还有一大原因,江南省很可能空出两个省委常委的职位,难道说,赵德良有意让池仁纲晋升副省级?那么,他能胜任的副省级职位是什么?副省长,他肯定胜任不了,人大或者政协的副省级领导,池仁纲恐怕没有这么热心。党口这边的副省级职位呢?会不会不仅让他晋升副省级,而且一步到位,升上省委常委?表面上看,池仁纲目前只是正厅级,升上副省级的可能有,一步到位当常委的可能,却没有。但凡事也不能绝对,有一个职位,不仅能将他推上副省级,而且能让他当上常委,那就是省委秘书长。难道说,赵德良真的想动余丹鸿,并且有意让池仁纲取而代之?第四个念头却是,池仁纲和余丹鸿走得很近,赵德良是否知道? 唐小舟刚到省委办公厅不久,就曾听到有人说,余丹鸿和池仁纲的关系最为特别,他们属于中国官场一种极其特别的相互伯乐关系,其渊源,要追溯到很多年前。

当年,余丹鸿在下面当副县长,见办公室一个女打字员长得乖,起了心,把人家办了。这类事在当年是大事,一旦查实,别说开除党籍撤销职务,甚至有可能判刑坐牢。从某种意义来说,余丹鸿之所以如此大胆,也有一个原因,那名女打字员主动向他靠拢,带有投怀送抱性质。女打字员并不是爱他,因为是临时工,而且是农村户口,想通过他解决农转非而且转干。在余丹鸿看来,自己一个副县长,要解决这么件事,并不是难事。【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让余丹鸿没料到的是出现了意外,他正着手办这件事的时候,县公安局局长换了,新任公安局长是从市里下来的,以前和余丹鸿有点小过节,坚决不肯给这个农转非指标。女打字员自然不依,对余丹鸿说,我不管那么多,你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办,如果办不成,就得赔偿我的青春损失费,否则,我去告你强奸。

余丹鸿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找关系,最后,七弯八拐找到了池仁纲。

池仁纲读完大学,通过分配进入省政法委。当年的大学生还不是太多,整个政法委,只有他一个名牌本科生。一年多之后,政法委书记履新,要选一名秘书,在那个极其重视学历的年代,池仁纲自然成了首选。余丹鸿设法认识了池仁纲,由池仁纲出面,向县公安局长打招呼,拿到了这个农转非指标。从此以后,余丹鸿和池仁纲,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今天,下面市县领导在省里安插间谍,已经非常普遍,下面发展的间谍,花样百出,无孔不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比如有人往领导家里送保姆,有人在办公厅给人发工资,有人将本县的优秀大学生安插在一些重要部门。在当年,干这件事的人难得一见,余丹鸿很可能是最早的实践者。而池仁纲,则属于中国最早的这类间谍。 池仁纲的官运并不好,或者说,他一开始太顺了,没有经过官场磨练,不识官场这个大海的水性,干事完全不讲规则,只凭个性。几年后,书记物色到一个更好的秘书,便给他在省委办公厅安排了一个副科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踢开了。从此,池仁纲的仕途不太顺利,坐了很多年的冷板凳。

尽管他坐的是冷板凳,可省委办公厅是热部门,下面想巴结的人非常多。池仁纲在下面市县交了不少官场朋友,最好的,还是余丹鸿。余丹鸿由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委书记然后市委副书记,每向前走一步,池仁纲都出了一定的力,即使没有帮上大忙,关键时刻的通风报信,也足以令余丹鸿在其他竞争者面前占尽优势。 多年以后,余丹鸿进入省委,池仁纲时来运转了,在余丹鸿的照顾下,提拔进入政研室,一路高升,没几年,升上了正厅级。

赵德良和池仁纲突然走近,固然因为武蒙的关系,另一方面,赵德良会不会有别的考虑?他想用这种方法来分化陈运达与余丹鸿之间的政治联盟?但是,他不担心池仁纲身在曹营心在汉,跑来替陈运达以及余丹鸿当间谍?这个人本身就是政治间谍出身,这方面不可不防吧。赵德良是不是不清楚这件事?自己是否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他? 在火车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人的活动范围有限,坐在一起,第一选择,往往是聊天,主要是池仁纲和赵德良在聊,唐小舟替他们服务,基本不出声。不知不觉间,聊到了江南省官场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涉及这个话题,池仁纲充分显示了他的官场间谍本色,对每个人的情况,如数家珍。

谈到游杰,他说,看上去,游杰是太子党的总头子,也属于雍州帮的舵主,这两个派别略有区别,但总体是重合的。这些人,主要是过去江南官场一些高官们的子弟,在雍州市土生土长。因此,这个帮派,别人是很难进入的。但是,雍州帮却是江南官场最松散的一派,根本原因在于他们本人的地位不同,而他们的上一辈,除了地位之外,还可能有官场矛盾。比如游杰的父亲,后来的职位虽然很高,但在最初,却是周昕若的父亲提拔起来的。游杰的父亲在省委工作的时候,温瑞隆的父亲在市委当副书记,彼此之间,有较深的矛盾。另一方面,与游杰本人的性格也有一定关系。从小到大,人家为他考虑的时候多,他为别人考虑的时候少,比较自私,不太愿意替别人出头。许多时候,明明只要他稍稍努力,便可以争取到的职位,他也不替下面那些人去力争。真正对他忠心的人,几乎没有。 谈到陈运达,池仁纲说,陈运达和游杰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把政治团体的利益,看成是自己的利益,只要是自己这条线的人,哪怕有一点点机会,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替人家去争,所以,很多人对他很忠心。这很可能是他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形成江南省第一大派别的原因。当然,官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最近一段时间,柳泉帮出现了较大的分化,陈运达虽然也进行了一些努力,可这些努力,似乎无法扭转颓势,柳泉帮内部,有种人心焕散的态势。

谈到柳泉帮的时候,赵德良问,他们觉得,柳泉这个势力圈子的分化,原因是什么?

唐小舟注意到,赵德良并没有用柳泉帮这个词,而是称为柳泉这个势力圈子。 池仁纲说,他们分析过,找了很多原因,有一种较为普遍的说法,柳泉帮太乱太杂了,良莠不齐,一些人胡作非为,国家反贪力度加大,导致了柳泉帮的一些人落马。但余丹鸿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认为任何事都有客观规律,柳泉帮走过了巅峰,现在开始走背运。

赵德良说,你没有说真话,他们应该在背后骂我很多难听的话吧。

听到赵德良这样说,池仁纲显得欲言又止。

赵德良说,有话你就直说,平常听好话太多了,没有几句真话。更多的时候,好话是假话,骂人的话,才是真话。我正想听听别人在背后怎么骂我呢。 池仁纲说,骂倒没有,他们主要是说,你能力不怎么样,根本没有什么手段,也看不出很懂政治,但是运气非常好,加上上面有人支持。

赵德良一阵大笑,说,这话很有道理,我也觉得,我这个人没什么水平,就是运气好,好像走到哪里,运气就往我这边靠。

赵德良是不是靠运气,唐小舟是最清楚的。他甚至认为,赵德良从来就不会相信运气之类的说词。可令他不解的是,赵德良既然不信这个东西,也完全不是凭运气才有今天,他为什么要对池仁纲强调,自己走到哪里运气都好?这话似乎特别有意味,唐小舟却很难一下子明白过来。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22章

对于赵德良的话,池仁纲非常认同。他说,我也觉得,赵书记的运气特别好。

赵德良又是一串爽朗的大笑。在唐小舟的印象中,赵德良很少有如此大笑的时候,更多的时候,他总是面无表情。

池仁纲大约受到了鼓舞,进一步说,丹鸿同志有一种说法,赵书记的运气太好了,如果和你硬碰,一定会吃亏。而今之计,只能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赵德良问,等待什么样的时机?

池仁纲说,他们认为,眼下就是时机。今年是换届年,柳泉帮如果不能在换届年打个翻身仗,这次的霉运,就可能还要走好几年。而要打翻身仗,关键在于省委常委的席位。周昕若同志要退下来,他们早就盯着这个位子了,现在游杰同志突然病了,又空出一个位子,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赵德良问,他们怎么打算的?

池仁纲说,没有查出游杰同志的病之前,他们有一个计划,考虑推余丹鸿同志去当雍州市委书记。现在又多出一个位置,他们又想推出罗先晖同志当省委副书记。为了这个计划,他们已经多次碰头,还组织了几个人,住在北京跑这件事,还决定,几个人轮流上北京,去指挥这个小组。

唐小舟想,池仁纲这是在向赵德良提供另一阵营的绝密政治情报。这是否说明,池仁纲的屁股已经坐到了赵德良这边?或者说,池仁纲玩起了脚踏两只船的把戏,想两面讨好?如果两面讨好,他想从赵德良这里捞到什么好处? 仔细想一想,便能明白池仁纲的态度。他确实盯住了秘书长这一职位,这是他最有可能实现大跨越的职位。有了武蒙这样的关系,又有了他替赵德良充当政治间谍的背景,赵德良大概不会反对他当秘书长吧?退一步想,这会不会是柳泉帮的另一计谋?故意让池仁纲当投降分子,以取得赵德良信任的方式,顺利将一个省委常委的职位抓在手中。设想,假如他们的计划得以实现,即罗先晖当了省委副书记而余丹鸿当了雍州市委书记,这两个常委位置没有失去,再加上一个池仁纲,陈运达在常委会就有了四票。赵德良也只有四票,如果他们再采取什么手段,将其中某个常委打下去,赵德良便只有了三票。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暗暗有点股寒的感觉。政治真是一个特别的东西,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实际上云诡波谲,暗潮汹涌。如果说政治是一盘棋,那么,池仁纲到底是谁的棋子?是他自作主张冒出来的,还是陈运达和余丹鸿巧意安排的?而赵德良将怎样应对这步棋?可以说,这步棋一下,整个棋局,充满了变数,凶险一下子增加了多倍。

列车到达北京,驻京办的奥迪在火车站等着。池仁纲并没有和他们一起下车,而是有意拖在后面。赵德良也没有任何表示,他们之间,似乎已经达成默契,有意让池仁纲拉远同赵德良的距离。难道说,赵德良真的准备好好利用一下这着棋?他将怎么利用?是一个谜。 上车后,雷主任问赵德良,是去长城饭店还是去江南饭店?

江南饭店,是驻京办的另一牌招牌,对外公开营业。最初一段时间,赵德良每次进京,都在长城饭店开个房间,或者住在长城饭店,或者住在家里,这个房间是一定要开的。自从去年底反黑成功之后,赵德良有些变化了,再来北京,便在驻京办开房间。这次进京,赵德良没有要求开房间,雷主任才有此一句。 赵德良说,先送我回家吧。

汽车到了赵德良家楼下,唐小舟提着赵德良的行李下车,将赵德良送进家门。

进门前,赵德良停下来,对唐小舟说,你的那些朋友,还有联系没有?

唐小舟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些朋友,继而一想,赵德良知道的朋友,也就是上次帮忙防范网络风险的。他说,有联系。

赵德良说,江南反黑,网上有些不利的言论,你看能不能处理一下?

唐小舟明白了,江南反黑,声势浩大,大大小小的黑恶势力团伙,已经打掉了近百个,其中规模超过百人以上的黑恶势力团伙,便有六个。目前,公安部门正在扩大战果,进一步扫除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同时,为了彻底铲除黑恶势力生存的土壤,省纪委监察厅和反贪局,组织了两个完全独立的专案组,对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进行调查。年前的几个月时间,由于省委宣传部的组织,宣传方面力量集中,重点突出,效果非常好。可这种宣传,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一段时间之后,宣传部门的控制减弱,便有一些杂音出来了,比较尖锐的说法是,江南省反黑是假,进行权力洗牌是真。赵德良掀起反黑风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将江南省官场洗一洗,趁机换成他的人。尤其大年初一的两件大事,使得网络舆情顿时大变。 说赵德良借助反黑搞权力斗争,对江南省政坛进行权力洗牌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只不过,最初的一些网文只是泛泛而谈,缺乏针对性。春节之后,开始有一些所谓揭露黑幕的文章陆续抛出来。这些文章一事一议,目的性非常强,掌握的材料也非常准确,手法极其纯熟,往往将大量的虚假信息,夹杂在某些真实信息之中。

比如说孟庆西案,自然被限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媒界根本不可能知道详细。有人在论坛上抛出一个贴子,称,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孟庆西被人从看守所劫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这个贴子之后,便有跟贴,诸如孟庆西是谁之类。在这些水贴之中,夹杂着一个揭露真相的贴子,说,我也听到这个消息了,说法略有不同,据说,是看守所内部的人偷偷放出去的。后面有人将百度中孟庆西的词条贴了上去。【百度搜:5uxiaoshuo】

随着这个贴子成为热贴,另外几个贴子也浮出水面。一个贴子介绍孟庆西被劫走的经过,说是某人和第一看守所合演的一曲苦肉计,悄悄地将孟庆西放了。他们之所以要放孟庆西,根本原因在于孟庆西根本不是贪官,而是一个执法如山爱民如子的好官。省里某位领导想整泸源市的某位领导,拿孟庆西开刀,以扫黑之名,将孟庆西抓了起来。一些有正义感的干警实在看不过去,设计把孟庆西放了。 另一个贴子谈到宗盛瑶。宗盛瑶目前还是市委书记,不过是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市委书记。这个贴子自然没有指出宗盛瑶的名字,却谈了很多与宗盛瑶有关的事,说他在泸源干得如何如何好,老百姓有目共睹,这些年泸源是一年跨越一大步,都是宗盛瑶的功劳。可悲的是,宗盛瑶得罪了省里某个大人物,而且,得罪的方式也极其绯色。省里某个大人物有一次到泸源视察,吃晚饭的时候,看中了一个女服务员,将这个女服务员叫进了自己的房间。宗盛瑶知道这位领导要对这个女服务员下手,情急之中,只好去敲这位领导的门,坏了领导的好事。这位领导怀恨在心,要报复宗盛瑶,逮捕孟庆西,只不过是一次投石问路。 还有一个更绝的贴子,先列出一份名单,接着说,这些人,将会在今年被搞掉。列为名单第一位的,是泸源市市委书记宗盛瑶,第二位是麻阳市市委书记赵有丰,第三位是麻阳市市长焦顺芝。这个名单很长,有几十人之多,最低级别也是正厅级干部,副省级以上干部中,温瑞隆、余丹鸿、罗先晖、游杰,均在其中。贴子最后说,之所以要搞掉这些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最终搞掉某某某。这个某某某,很显然指陈运达。

还有另一个敏感话题,那就是游杰的病。

有人说,游杰生病是假,有人想整他是真。游杰以治病为名,躲到北京,其实是去北京活动和告状的。

虽然所有的网贴,都没有点出赵德良的名字,却可以看出,指向性非常明确,说赵德良在江南省大搞党同伐异,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唐小舟想了想,说,这件事,有两个难点。

赵德良说,哦,哪两个难点?你说说看。

唐小舟说,第一,上次舆情比较集中,用关键词屏蔽的方法就可以解决。这次不同,每一篇贴子的内容都不一样,根本不可能屏蔽,只能一个网站一个网站去删,工程量大不说,操作难度也大,费用也可能会大得多。第二,那些贴子,我估计是我们身边的人写的,他们之所以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目的,甚至不清楚这些人跟某些网站的关系,如果删了,会不会引起什么后果? 赵德良问,你有什么好办法?

唐小舟说,好办法没有。我想,能不能找各个网站公关,让他们将这些贴子压在后台,不挂首页。如此一来,因为位置不醒目,普通读者很难看到。

赵德良说,这件事,你去办吧。

唐小舟准备离开的时候,赵德良说,还是住到长城饭店去吧。唐小舟暗想,难道巫丹要来?

回到汽车边,唐小舟对雷主任说,赵书记的意思还是住长城饭店。

王丽媛说,那不如这样,我送唐处去长城饭店,雷主任你先回去吧。 雷主任说,唐处还没有吃早餐呢,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了早餐再说。

唐小舟说,我还有些事要办,到了饭店后,随便找点东西对付一下算了。

雷主任不好强求,只好和他们分手,自己乘另一辆车返回。到达长城饭店,王丽媛去登记房间,将两张房卡交给唐小舟的时候说,我们去吃早餐吧。

唐小舟说,算了,我打电话叫他们送上来好了。

王丽媛说,那这样吧,你和司机先上去,我去帮你叫餐。

司机将唐小舟送进房间后离开了。唐小舟给那个朋友打电话,很不巧,朋友在上海,过几天才能回来。唐小舟将事情对他说了。他说,这个事办起来比较麻烦。唐小舟说,麻烦也要办,需要什么费用,你只管开口。 朋友说,这不是费用问题,而是手续问题。上次的事,只要进行关键词屏蔽,控制几家搜索引擎,打一两个电话就解决了。这次不是关键词屏蔽那么简单,干这件事的人,显然非常内行,同一篇稿子,用很多个不同的标题,发很多不同的网站。关键词屏蔽,根本无法消除,只能一家网站一家网站打招呼。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上班不干事,整天就帮你打这个电话。若真是这样,领导知道麻烦就大了。

唐小舟说,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朋友说,能有什么办法?以前是发通知,可你这件事,能发通知吗?通知是正式文件,需要拿给主任签字。你这样的报告,没有更正当的理由或者更高层打招呼,主任绝对不敢签这个字。就算是签了字,发给各省网宣办,那也是授人以柄,有人若要拿这件事做文章,就是白纸黑字。

唐小舟说,你傻呀,为什么不建一个QQ群?每次通知都发文件,多麻烦,而且还容易落下把柄,如果被国外敌对势力拿到,还是具有极高价值的政治情报。建一个高级QQ群,入群名单经过严格审查,每发一条重要通知,要求群成员看到后立即回复并且将消息删掉,既安全又方便。今后,你们所有重要通知,都可以用这个渠道发下去,你不仅可以夹带一点私活,还可以在领导面前落个好,留下一个肯动脑筋会办事的印象。 朋友说,你这家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个办法还真绝。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这算什么办法?下面很多公司,都是这样传送文件的,现在是无纸化时代,谁还像政府部门那样,又是明传电报,又是红头文件?办公成本高得惊人,传来传去的,却是一堆又一堆废话。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23章

朋友答应,他今天就给领导打电话汇报,如果领导没意见,他这一两天就把QQ群建起来。他说,你把要处理的文章列个名录给我,我不能一次处理,争取半个月内处理完吧。 刚刚放下电话,门铃响了,唐小舟知道,是早餐送来了,去开门,见门口站着的,并不仅仅只是服务员,还有王丽媛。王丽媛说,唐处一个人吃早餐多无聊,我正好也没吃,我来陪你一起吃。

唐小舟有点不太情愿,根本原因在于这个王丽媛虽然徐娘半老,却是个尤物,所干的又是迎来送往的事,人很豪放,很撑得开场面,挑逗男人对于她来说,已经不是一种本能或者需要,而是一种职业习惯。面对她手段高超花样百出的攻势却不为所动的,不是男人而是圣人。唐小舟自然不是圣人,不仅不是,他还清楚自己的自制力比较弱,又处于饥渴之中,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离这种人远一点。可想拉开距离也不容易,毕竟他每个月都要来北京几次,每次也都免不了和她交道。 两人坐下来吃早餐,王丽媛充分展示她的女性魅力。早餐中有煮鸡蛋,唐小舟正要伸手去拿,王丽媛抢先了一步,说,别弄脏了你的手,我来帮你。说着,很快将鸡蛋剥了。唐小舟说了声谢谢,伸手去接,王丽媛说,还是我来吧。直接往他嘴里塞。唐小舟嘴角沾了点蛋黄,她又拿起餐巾,替他揩嘴。

唐小舟不得不离开餐桌,谎称自己吃饱了,坐到了沙发上。

王丽媛随后也坐到了沙发上,既没有清理餐桌上的残羹剩饭,也没有叫服务员来清理。好在她没有硬是挤过来和他坐在一起。当然,房间沙发是单人的,在他没有任何表示的情况下,她大概也不会主动坐过去。 唐小舟问,王姐,你到北京来几年了?

王丽媛说,八年了。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问,家人呢?

王丽媛说,女儿在北京读大学。

唐小舟停了片刻,还是问了下一句话,那你老公呢?

王丽媛淡然一笑,说,早送给别人了。接着又加了一句,我到北京第二年的事。

唐小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说,那你算是全家在北京了。 王丽媛说,虽然在北京生活了八年,毕竟我还是雍州人呀。在别人的城市里,总有一种不实在的感觉。

唐小舟说,那你怎么不想办法调回去?

王丽媛苦涩地笑了笑,说,调回去,谈何容易?每一个领导都说,这个位置离不开我。其实我知道,都是在敷衍我。这个世界上,离不开哪个人?再说了,如果说这个人真的很能干,哪有八年不挪窝的?

唐小舟早就听说,王丽媛是江南省另一个蒋雨珊式的女人,不少高官和她都有一腿。那些高官们来到北京,她全程陪同,不仅陪他们办事,晚上还陪他们睡觉。可她显然没有蒋雨珊善于把握机会,目前虽然挂着驻京办接待处长的职衔,实际只是一个副处级干部。显然,江南官场把她当成别人菜园里的菜,偶尔摘下一株炒来尝一尝,觉得味道鲜美,余味无穷,但要这些人花点时间浇水施肥,他们是不干的。 王丽媛的经历,也说明了一个官场规则,女人并不是和某个男人上了床,就一定能获得回报,因为上床的并不一定是自己人,提拔的肯定是自己人。

王丽媛见唐小舟不说话,更进一步说,唐处,你能不能帮一帮大姐,让赵书记把我调回去?

唐小舟自然不能说不行。这种得罪人的话,官员是肯定不说的。他问,你有什么打算?

王丽媛说,我能有什么打算?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个副处级,就算是一块石头,大概也磨圆了。 唐小舟明白了,她倒并不一定是想回雍州,而是想解决级别和职务。换句话说,副处级当了八年,确实也该给人家解决了。便说,我可以答应你,有机会的时候,向赵书记提一提,但不敢保证。我给自己定有原则,人事方面的事,我绝对不开口。但你毕竟是我姐,感情不一样。所以,话我肯定要帮你说,能不能成,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王丽媛来陪他吃早餐,显然就是为了这件事,听到唐小舟的肯定答复,便说,那就太谢谢你了。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两人间的茶几上,说,事成之后,我再报答你。 唐小舟一边拿过那个信封,一边开玩笑说,报答我?你怎么报答我?

王丽媛说,你要我怎么报答,我就怎么报答。说着,王丽媛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

唐小舟说,那好,等事情办成后,你再报答我吧。这个,你还是拿走。

唐小舟要将那只信封往王丽媛手里塞,王丽媛却抓住了唐小舟的手,说,这是王姐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不收就是看不起你姐。

唐小舟自然不能收,两人拉拉扯扯。唐小舟发现,这样拉扯真是尴尬,王丽媛毕竟是女人,自己对她印象也不坏,并不想表现出一副疾言厉色的嘴脸,拒绝的时候比较含蓄。王丽媛却是一个豪放的女人,动作比较大,也根本不考虑两人间的距离,拉扯起来,手几次蹭到了她的胸部。他甚至觉得,王丽媛是有意造成这种效果的,这属于另一种挑逗。唐小舟感受到了来自某个幽深黑洞的强烈欲望,他不得不立即警觉,终止了拉扯。 王丽媛离开后,唐小舟看了看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他有经验,现在的人,如果送几千一万,肯定不用送银行卡这么麻烦,直接送现金了。既然要送银行卡,至少是二万以上。这钱,他自然不能要,直接还给她,又免不了一番纠扯,只好通过邮局寄给她了。

看看表,才只是十点半钟。唐小舟想,是不是给北京其他一些朋友打个电话,约他们出来吃个饭?唐小舟的饭局,没有实质性内容,仅仅只是和自己的关系网加强联络而已,朋友们都知道他的时间不受自己控制,能有个时间聚一聚,已经十分满足。再一想,就算中午能约上几个人,下午呢?晚上呢?还有大把的时间呢。他突然想起邝京萍,觉得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邝京萍回家乡过春节了,元宵节后才返京,具体什么时候返,唐小舟没有细问。此时既然没事,打个电话问一问也好。

电话一通,邝京萍兴奋地大叫起来,唐哥,我太想你了。

唐小舟想,你们这些女孩子,心里想的人太多了吧。我又不是二十岁,相信你才怪。他问,在哪儿呢? 她说,在机场,准备回京。

他说,这么快就开学吗?

她说,不是,巫丹姐要来北京。

唐小舟哦了一声,问,她什么时候到?

邝京萍说,她是下午四点多的飞机,应该六点多到吧。

唐小舟说,这个学期,你们应该找工作了吧?你有什么打算?

邝京萍说,巫丹姐答应我,先让我到江南卫视实习一段时间。

唐小舟心中某处有什么跳了几下,说,你打算留在雍州吗?

邝京萍带点调皮又带点撒娇地反问,你欢迎吗?

唐小舟说,欢迎,当然欢迎,我求之不得啊。心里却想,不行,一定要想办法阻止她去江南。雍州多大个地方?省里和市里,红一点的女主持人,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全省七千万双眼睛盯着这么几个人,某个女主持人脸上有几颗雀斑几颗痣,汗毛是长是短是疏是密,人们一清二楚,还能有什么秘密?他和邝京萍的事,如果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可以谈恋爱相掩饰,毕竟他现在是单身汉嘛。可这类事闹起来,终归不是太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她堵在雍州之外,自然是上佳之选。 唐小舟问,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邝京萍说,十一点的飞机。

唐小舟说,你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邝京萍说,我也好犹豫,巫丹姐六点多才到,我如果在机场等她,要等差不多五个小时。

唐小舟说,那你不如到我这里来吧。

她惊喜地说,真的?你在北京?

唐小舟说,是啊,在长城饭店。不过,我中午有个活动,不能去机场接你。

邝京萍说,不用,你先忙,我直接去长城饭店找你。

唐小舟哪有什么活动?只是不想像个小年轻那样,急巴巴去机场接人。

既然等邝京萍过来,中午也就不必约人了,随便吃点什么,捱到一点来钟,她也该到了。这样一想,他便打开电视机,准备消磨一个小时左右再出去吃饭。可他还在选台的时候,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肖斯言。肖斯言在北京,他既然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估计是得到消息,知道自己进京了。大家都在办公厅,而且都属于综合处,两个处虽然来往不多,信息应该还是互通的,他想掌握唐小舟的动向,几乎没有难度。 他接起电话,说道,老兄你好。

肖斯言说,你在北京?

他说,是啊。

肖斯言又问,中午有时间吗?我们两兄弟喝一杯?

唐小舟想,肖斯言肯定有事找自己,否则,也不会追着他的足迹约他吃饭。他说,好哇,你说吧,什么地方?

肖斯言说,恐怕要麻烦你,到我这附近来,我怕老板那里有什么事。 就这一点看,肖斯言这个人相当不错。秘书是个主荣仆贵的职业,运气好,跟对了领导,结果往往就很好。有些领导,即使自己退下来了,仍然对自己的秘书十分照顾。也还有些领导,一直官运亨通,他的秘书,也便跟着官运亨通。江南省最典型的便是陈运达的秘书。陈运达的第一任秘书杜崇光,现在已经当上了广电局局长,正厅级,省委委员。第二任秘书黄伟国,现任阳通市常务副市长,市委常委,副厅级。第三任秘书卿志伍,现在是陈运达的家乡陵峒县县委书记,正处级。第四任秘书林志国,岳衡市市政府副秘书长,副厅级。当然,并不是个个秘书都有好的结果,像王宗平,因为所跟的领导出了事,他也差一点栽了。自然还有不少秘书和领导穿上了同一条裤子,甚至打着领导的旗号,拼命为自己捞好处,最后跟在领导的后面进了监狱。这一类秘书,可说罪有应得,不值得讨论。最倒霉的有一类秘书,他们跟着领导的时候,领导正在走下坡路,甚至是已经退休,他们的情况,就不是太好了。人大和政协,就有一大批这类秘书,领导们在正省级职位上退了下来,按照规定,仍然享受正省级待遇,车子和秘书都是待遇之一。这类秘书的境况千差万别,某位领导如果是在实职上退下来的,门生故旧很多,又肯替秘书司机出头,安排个副处级实职,还是完全有可能的。遇到那些退下来之前,原本就没有多少实权的,其司机和秘书,很可能就只能等这位领导寿终正寝,才有重新寻找新主子的机会,更多的人,是永远地留在了那个位置,没有人再用了。在这一类秘书司机之中,常常能听到一种抱怨,说,那个老东西又不死,把老子害惨了。 肖斯言目前的处境十分微妙,处置不当的话,很有可能成为失意的那一类秘书。他之所以急着找自己,大概也正是为前途担忧吧?

唐小舟赶到肖斯言约定的地点,他早已经等在那里。肖斯言似乎长时间没睡好觉,人显得疲惫,眼睛上蒙着一层灰雾状的东西,眼皮干涩,且显得沉重。肖斯言说,很对不起,我不能走得太远,附近就这个地方最好了。 唐小舟说,我们兄弟之间,不讲这个。

听了这话,肖斯言有些激动,他说,就冲你这句话,今天我们要好好喝两杯。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24章

唐小舟很能理解肖斯言此时的苦闷,当初,唐小舟只不过是暂时没有归位,官场的世态炎凉,就已经令他沮丧到了极点。现在的肖斯言,处境与当时的自己相比,恐怕不知差多远了。游杰一旦辞世,肖斯言头上的天就塌了,再没有人替他遮风挡雨,甚至游杰在台上时,得罪过的某些人,别人想秋后算账的话,完全有可能将账算在他的头上。唐小舟不清楚,此前肖斯言进行了哪些经营,和哪些领导干部有比较深的个人关系。据唐小舟理解,秘书经营自己的关系,是官场一大忌,秘书的官场人脉,只可能是老板的人脉。而游杰这个老板,又不同于陈运达那种一身江湖气的老板,他显得比较清高,官场人脉也不那么深厚。如此一来,肖斯言日后的路,恐怕就难走了。 肖斯言之所以把自己叫过来,肯定是希望唐小舟在关键时刻替他说一说话。自己刚进省委办公厅之初,肖斯言帮了他很大的忙,现在如果能够反过来帮肖斯言一把,唐小舟也是乐意的。问题是,这个忙不太好帮。他虽然比任何人更接近赵德良,可他只是赵德良的秘书,理论上,不能参与任何决策,甚至多说一句话都是越权。 他尽量不去触碰这个领域,而是问游副书记的病情。

肖斯言叹息一声,说,还能怎么样?尽人事听天命吧。

唐小舟因此感叹,人啦,平常看上去,强大无比。可无论怎样强大,却斗不过一个小小的疾病。在疾病面前,人真是太弱小太易碎了。

喝了几杯剑南春,扯了一些闲话,肖斯言终于引出了正题。他说,老兄你得拉我一把。

此话一出,唐小舟沉默了。自己怎么拉他一把?如果游杰身体健康,有机会在常委会上分果果,想替肖斯言谋个职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有哪些职位适合肖斯言?如果一一排下来,实在太多了。肖斯言是老资格的正处级,就算不提拔,适用的位置包括市级政府秘书长、市委副秘书长、县委书记、县长等,再不济,安排一个正处级的县委副书记或者常务副县长。如果提拔,任市委副书记、市委秘书长、副市长或者市委常委,也是完全有可能。可这些位置,毕竟都很显赫,实权大得很,竞争也就异常激烈,没有人肯替他在常委会上拿自己的资源与其他人交换,肯定轮不到他。搞不好有可能和袁百鸣的秘书曾凡琦一样,被扔到一个偏远的县,挂一个副县长或者副书记,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起来,就不知要看什么造化了。真是这样,下去还不如留在上面。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在上面,还可以寻找新的大树,一旦下去,天高皇帝远,即使有无数大树矗在那里,你也享受不到半点荫凉。 肖斯言说,不怕对你说实话,以前,我还真没为这事着急过。游书记也多次表过态,今年的换届,肯定解决我的问题。可人算不如天算,他这一住院,所有的事情全都变了。我完全陷入了绝境。

唐小舟说,我想了一下,这件事,你恐怕还得求游书记,让他和赵书记提一提。如果找别人,就绕了。

肖斯言说,我也想过,可游书记现在这个样子,我却在考虑自己的位子,这话,你说我怎么说得出口? 这倒也是实情,人家现在在为活着而奋斗,你却还在向他求位子,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可换个角度想一想,肖斯言跟了你六年,怎么说,在最后时刻,你也得动用自己的影响力,替他安排一番吧。你毕竟是要走的人,最后时刻出面说句话,只不过是安排一下你的秘书,无论是赵德良还是其他常委,恐怕都得卖这个人情。唐小舟说,你可以找机会暗示呀,毕竟,他应该替你安排的。

肖斯言说,你老兄哪里知道我心中的苦?游老板的性格,和赵老板或者陈老板是完全不同的,他是公子哥儿出身,在别人那里天大的事,在他那里,全都是小事。他做什么,凭的是一时的兴致,兴致高,一切都没有问题,兴致不高,就算一点小事都不行。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兴致? 唐小舟想了想,这些事,不需要自己说,能办的,肖斯言肯定会去办。关键是他求到了自己门下,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一推了之,得有一个明确表态。他说,你放心,我这里没有半点问题,能帮的,我一定会帮你。只是说话需要找机会,我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这个机会在哪里,怎么找,这才是我最头痛的事。你如果想到好办法,我们一起商量。

当秘书,唐小舟算是肖斯言的徒弟,只是这个徒弟的悟性很高,迅速成为了高手。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分上,肖斯言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很清楚,秘书通常都不会答应人家什么,唐小舟能如此肯定地说话,充分说明,他对自己是有感情的。 两位二号首长一起吃饭,从手机响起的频率便可得知,地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不过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唐小舟接了几十个电话,肖斯言仅仅接了三个电话,其中有一个还是房屋中介公司问他卖不卖房子的。

唐小舟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邝京萍打来的,她已经到了长城饭店,问唐小舟在哪个房间。唐小舟和肖斯言干了最后一杯酒,匆匆离开。坐上出租车,再给邝京萍打电话,叫她先把行李寄存,然后去吃点东西。 回到酒店,先在大堂看了看,没有见到邝京萍,估计是吃饭去了。他上楼进入房间,一边等邝京萍,一边考虑怎样才能阻止她去雍州。

门铃响起来,唐小舟走过去开门,邝京萍拖着一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唐小舟原想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可她手里拖着行李箱呢,不方便,加上两人有好几个月没见,心理上有些陌生感。他向旁边让了一步,待她跨进来,将门关上,转过身时,邝京萍早已经放下行李箱,像燕子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他虽有陌生感,她却没有。不知是她们这个时代的人特别放得开,还是表演热情或者激情是她的职业素养。至少,唐小舟颇有点小人心理,觉得她这种消费水平,似乎并不止自己一处经济来源,应该还有别的渠道。那么,她去别的渠道那里,是不是也这样?这恐怕不是一种做戏,而是一种真正的放得开吧。尽管有此想法,他还是觉得很兴奋很冲动,他甚至有点恨自己,是不是已经变得玩世不恭了? 疯狂了一回,两个人都意犹未尽,可时间异常无情,邝京萍要启程去机场接巫丹了。她洗过澡,光着身子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唐小舟要不要和她一起去。

唐小舟想都没想便说,我不去了,你最好别告诉她我知道她来北京的事。 邝京萍显然不能理解这里面的微妙,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为什么?

唐小舟说,没有为什么,总之你别主动提。

邝京萍虽然不明白唐小舟所想,却也答应下来。可她没想到的是,两人一见面,巫丹就说,唐小舟在北京,你们见面了没有?邝京萍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巫丹没在意,说,你给他打电话,我们找他去。

邝京萍离开之后,唐小舟便开始打电话给北京的朋友,打听谁在中央电视台或者北京电视台有过硬关系。如果是从前,他找这种关系,人家肯定能推就推,现在情况不同了,那些接了电话的朋友,既想强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因为希望和他发展关系的人很多,要牵这样的线,是一件容易的事。 中国社会是一个关系社会,只有那些稀里糊涂的人,才会稀里糊涂地发展关系。看一个人,你就看他的社会关系。社会关系不仅决定着这个人的层次,也决定着这个人的未来发展空间。反过来,高层的具有广泛资源的社会关系,谁都想交结,低层的甚至是没有太大利用价值的社会关系,谁都会避而远之。《增广贤文》中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说明人类早已经洞悉社会关系的重要性。唐小舟所拥有的社会资源,是很多人垂涎的,就算现时难以利用,不一定未来就不能获得回报。他的电话打出之后,立即有人替他张罗。这些张罗的人本身社会地位不低,这么一串连,就可以串成一张社会关系网,被约的人,自然也乐意。很快定了下来,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唐小舟说,只能暂时定在明天晚上,我的情况,你也知道。

朋友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是说的活话,没有定死。明天下午,我再和你联系。

搞定了这件事,想想暂时没什么特别的事了,又有些疲劳,便上床睡觉。刚刚躺下,电话开始震动,拿起一看,是邝京萍。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邝京萍就说,巫丹姐说你在北京,我不信。

唐小舟明白了,这是她在打马虎眼。他不嫌废话地说,是啊,我在北京,你在哪里? 邝京萍说,我在北京机场,和巫丹姐在一起。你和她说话吧。

电话很快换到了巫丹手上。巫丹也不多事,直接说,我刚刚下飞机,晚上如果没什么安排,我们一起吃饭吧。

唐小舟之所以将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就是考虑到巫丹可能来长城饭店。他说,好哇,那就在长城饭店吃好了。

刚刚挂断电话,赵德良的电话来了。赵德良说,你给昭武同志打个电话,叫他后天到北京来一趟。

唐小舟说,好的,我马上就打。

赵德良问,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唐小舟说,尚玲书记有一个电话来。

赵德良问,她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说,相关调查显示,宗盛瑶肯定有问题,已经查明的财产,有七百多万。纪委的意见是对宗盛瑶双规,想和你通一下气。

赵德良说,我同意。不过,我在北京可能还要几天时间,游杰同志又是这么个状况,你告诉尚玲同志,让她和春和同志一起找一下运达同志。

唐小舟明白了,宗盛瑶是陈运达的又一只羽翼,由陈运达代表省委同意双规宗盛瑶,确实是一着妙招。扫黑取得重大胜利,泸源最大的涉黑团伙案告破,公安局长孟庆西被直接逮捕,孟庆西的儿子孟小华以及宗盛瑶的儿子宗国军被认定为涉黑团伙的主犯。大家都清楚,扫黑只是序幕,接下来更大的动作,肯定向纵深发展,重在扫除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整个江南官场都已经知道,宗盛瑶的日子不多了。偏偏这时候,孟庆西被人劫走,案发已经近二十天,公安厅似乎连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找到。很多人怀疑,此事是宗盛瑶派人干的,双规宗盛瑶,对查清孟庆西案,也是有益的。在这种大背景下,别说宗盛瑶只是陈运达的羽翼,就算他是陈运达的老子,陈运达也不敢保他。叶万昌的死,宗盛瑶的双规,使得陈运达的政治势力受到巨大打击,偏偏这一记重拳,又由陈运达自己打出,陈运达心里恐怕在吐血,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和血自己吞了。 唐小舟说,好的,我马上就打电话。

赵德良突然极其好心地问,你吃饭没有?

唐小舟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闪出了一道豁口,某种灵光大放光彩。他立即说,还没有,刚刚巫丹小姐在机场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一起吃晚饭。

赵德良哦了一声,又问,巫小姐来北京了?什么时候来的?

唐小舟说,她说刚刚下飞机,现在可能还在路上吧。

赵德良说,替我向巫小姐问好。对了,我那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问她登记房间没有。如果没有,先住我那个房间好了,免得浪费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25章

分别给马昭武和梅尚玲打了电话,唐小舟估计巫丹她们快到了,拿了两个房间的房卡,来到楼下餐厅预定的单间里,先点了菜,然后去赵德良的房间等她们。过了约半个小时,两位女士到了,唐小舟打开门,站在门口迎接。巫丹和邝京萍站在门外,巫丹身上只背了一只包,她有一只很大的行李箱,由酒店的侍者提着,跟在后面。唐小舟已经伸出了手,要和巫丹握手,并且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巫丹并没有看他的手,而是伸出了双臂。他略愣了一下,只好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身子微微向前,将她抱在怀里。

邝京萍说,你不能重色轻友,我也要。 唐小舟只好放开巫丹,和邝京萍来了个激情拥抱,趁着这个机会,在她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

侍者将行李放好,从唐小舟手里接过小费,出去时顺手将门带上了。

唐小舟问,是不是现在去吃饭?

巫丹说,急什么,我先洗个澡。

说着,她过去拎那只皮箱。皮箱实在太大,唐小舟怀疑她将家里整个衣柜都装进了这只皮箱。他说,你放着,我来。他抓住手柄,并没有立即提起来,而是试了试手,还真的很沉,不过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沉。他将皮箱提起来,按照她的要求放在床上。她将箱子打开,里面塞满了衣服化妆品等女性私物。她拿出内裤、乳罩、内衣等一大堆,堆在箱子边沿,然后选了两件,进了卫生间。箱子就那么敞开着躺在床上,厚厚的一沓乳罩和内裤,舒坦地躺在那里,似乎成了一种诱惑。 唐小舟尽量不去看那只箱子,而是问邝京萍,你没有想过留在北京吗?

邝京萍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事,略愣了一下,说,如果能留在北京当然好。可北京竞争太激烈了。我们班几十个同学,谁都想留京,真正能留下的,恐怕不是一般的背景。

唐小舟又问,那你想没想过回江苏?

邝京萍自嘲地笑了笑,回江苏?做梦还差不多。接着她又说,如果回江苏,我肯定被扔到市电视台了,说不定还是县电视台。 和邝京萍闲扯了几句。他原以为巫丹很快就可以洗完,不料她进去了二十多分钟,卫生间里还传出放水的声音,似乎会没完没了地洗下去。这大冬天的,没必要洗得这么勤这么仔细吧?看来,摊上一个爱卫生的女人,还真是麻烦。他站起来,对邝京萍说,下面可能已经上菜了,你是不是叫她快点?

邝京萍说,我才懒得说,她洗澡,没有一个小时肯定完不了。

唐小舟想,老天,一个小时呀。中午和肖斯言只喝酒,没有吃饭,早已经饿了,现在已经八点了。他想,只好自己去催一催,然后下去通知上菜,估计菜上来,她们也该到了。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用手扶着拉手,问,巫丹你还要多长时间? 巫丹在里面说,怎么啦?

唐小舟说,要不,我先下去叫他们上菜。

说话的时候,他心里想着餐厅里的菜,手上没太注意,用了点力。让他没料到的是,她并没有从里面反锁,门仅仅只是扣着的,他这一用力,锁便开了,又因为他的手上用了力,门被推开了。他大吃一惊,见巫丹正在那里淋浴,全身涂满了浴液。他的脑子一懵,站在那里,不知是该解释,还是该退开。巫丹笑着挥了挥手,没事一般,说,走开走开,女生洗澡也偷看。真色。

唐小舟大窘,连忙退开,却忘了将门关上,又不好返身再去关门。想了想,留在这里太尴尬,便对邝京萍也是对巫丹说,我先下去了,你们快点来。 来到单间,服务员早等得不耐烦了,问,是不是可以上菜了?

唐小舟说,十分钟后开始上吧。

刚刚说完这句话,有电话过来,他拿起一看,是王宗平。他问,宗平,什么事?

王宗平问,你在哪里?

他说,在北京。

王宗平说,那就算了。

唐小舟说,什么事,你说嘛,怎么吞吞吐吐起来了?

王宗平说,我借调都半年多了。我听说,一般借调,最多三个月,有点试用的意思。如果合适,三个月后肯定调,如果不合适,三个月就退了。今天,我问了一下秘书长,秘书说,他问过彭省长,彭省长只说了四个字,再等等吧。他也不知道彭省长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知道彭清源是什么意思,周昕若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任期又已经届满,雍州市委书记一职,肯定是不能再干了。他如果想继续站好最后一班岗,有两条路,继续担任雍州市人大主任,直到两年届满,或者到江南省人大省政协担任职务。现在,因为游杰生病,他便又多出了一条路,接任副书记。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雍州市委书记一职,是空出来了。

整个江南省,有很多人想争这个职位,够条件的,还真不少。常委中,只要排名在周昕若之后的,都适合这一职位,非常委中的副省级干部,比如副省长之类,同样适合这一职位。雍州市还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那就是市长温瑞隆。此外,全省各市州的市委书记市长,往上提一点,也可以担任这一职务。为此活动最厉害的是温瑞隆,周昕若本人也有让温瑞隆接班的意思,只不过,温瑞隆属于雍州派,在省里并没有很深的根基,省里一定不会考虑他。这个职位属于省委常委,这一级别,就不是省里所能决定的,决定权在中央。至于赵德良本人,他更希望由彭清源来接任市委书记一职。彭清源是常务副省长,在常委中的排名,仅在周昕若之后,往前面稍稍挪一点点,顺理成章。 唐小舟猜想,彭清源之所以迟迟不解决王宗平的问题,就是考虑到自己可能要到雍州市,与其再将王宗平从省里调回市里,不如让他留在现在的编制内,到时候更方便一些。

因为盘子没有定,唐小舟也仅仅只是猜测,话不好对王宗平说,只能说,你急什么?当初,我调到赵书记身边,和你的心理相似,也是每天提心吊胆,结果,不一样走过来了?他如果不信任你,可能早就另行安排了。既然他用了你六个月,又不解决你的问题,说明他另有考虑。

王宗平说,我也觉得他有什么考虑。你帮我分析一下,他的考虑可能是什么? 唐小舟说,领导考虑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总之,你安心做好你的工作就是了。

打过这个电话,巫丹和邝京萍下来了。见到巫丹,唐小舟显得有些尴尬,脸上有种发烧的感觉。巫丹反倒十分自然,和邝京萍两个人,分别坐在他的两边。唐小舟问她们喝什么,他的原意是想,两位女士肯定是喝饮料,饮料有很多种,她们得自己拿主意。

巫丹却说,喝酒。

唐小舟转头看了巫丹一眼,问,白酒?红酒?啤酒?

巫丹说,白酒。

唐小舟中午和肖斯言喝了一瓶剑南春,晚上不想再喝。既然巫丹要喝,只好舍命陪君子,上了一瓶茅台。三个人将这瓶酒喝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巫丹意犹未尽,说,走,我们唱歌去。 现在,唐小舟每个月要到北京好几次,对北京熟了,也因为一处的小金库掌握在他的手里,一点点费用,可以解决掉,自然不需要再去钱柜。他将她们领去了一个私人会所。

雍州也有一些私人会所,比如喜来登三十八楼。但喜来登三十八楼玩得太现实主义,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唐小舟带巫丹她们来的这家会所,玩的是超现实主义,或者说魔幻主义。这间会所在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出租车司机找了半天才找到。根本原因在于,到这里来的客人,几乎全部豪车大马,根本没有乘出租车的。有一点很奇怪,虽说来的客人都有豪车,可这间会所并没有停车场,所有车将客人送到之后,自行离去,或者自找停车处。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幢极其普通的高层建筑,就像北京随处可见的写字楼一样,而且是一幢并不临街的写字楼。正因为不临街,人流不是太多,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几乎看不到多少人走动,电梯永远都有空。客人进了会所,可能闹翻天,外面却听不到半点声音,这是因为装修的时候,运用了大量的隔音材料。从一扇不起眼的门进去之后,里面才叫别人洞天。进门是一道类似日本的玄关又类似中国的照壁的墙,或许日本的玄关,原本就是抄袭中国人的照壁。 不管这是啥玩意,上面的一行字,绝对把人雷倒。那行字写着,你要什么,我们就给你什么。

无论是巫丹还是邝京萍,都是见过世面的,但这家私人会所,她们还是第一次到。北京实在太大了,偌大个北京,要藏几家这类会所,实在是小事一桩。

巫丹看到照壁上的那行字,说,太吹牛了吧?我要什么,他就能给我什么?

唐小舟说,我觉得他们这句话应该改一个字。

邝京萍问,改什么字?

唐小舟说,改成钱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更贴切一些。

巫丹说,不对,应该改成权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三人进入包房。仅仅这个包房的价格,就是八千元,不包括任何消费。只要坐进这里,除非你不开口,开口就要花钱。坐到了这里,当然要喝酒,喝的是啤酒,却不是国产的。你到国内很多普通酒吧一类地方喝酒,他们也说是国外产的,实际上全部产于中国,还卖几十块钱一小瓶。这里的啤酒,确实原产于国外,价格自然就不是几十块,而是一百多一瓶了。

巫丹喜欢玩,但在玩方面,并没有太多想象力,无非唱歌跳舞喝酒,再趁着酒意上来半醉半醒的时候,有那么点点暧昧。唐小舟毕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放开了许多。巫丹唱歌,他和邝京萍跳舞。也不需要再装羞涩和矜持,一上来,邝京萍就将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则搂了邝京萍的腰,两人的面紧紧地贴在一起,双腿像散步一样,慢慢地磨动,根本不管是不是踏准了节奏。也有时候,邝京萍不想这样跳了,转过身,用背对着他,双手向后扬起,捧住他的脸,他则将自己的双手向前伸出,从她的衣服下摆探进去,紧紧地握住她的两只馒头,她将头仰起,向后摆成一个仰角,他的头向下弯着,与她的脸绞合在一起。 虽然是初春,室内却温暖。不是北京的统一供暖,是中央空调,温度比统一供暖更高。进门之后,他们早已经将外套脱了,先还穿着薄毛衣,时间不长,毛衣穿不住了,身上只剩下单衣。 轮到邝京萍唱歌了,巫丹过来和唐小舟跳舞。唐小舟有点不知所措,想起看到她洗澡的情形,多少有些尴尬。巫丹却主动,伸出双手搭上了他的肩,又迅速将自己的整个身子贴上来。唐小舟只好伸出双手,将她的腰搂了,并不紧。巫丹似乎并不在意,脸贴着他的脸,慢慢跳着。

巫丹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你欠我一张门票。

他问,什么门票?

她说,你看了美展,不买门票,你想逃票呀。

他说,我哪里看了美展?我看到的全是雾。

她说,那是当然,不买门票,还想看到什么? 他说,我想看到更多啊。

她说,真的?

他不敢应答。

她说,你们这些男人啦,全都是色猫,巴不得世界上所有女人都不穿衣服。

唐小舟说,真那样,这个世界就处处是风景了。

她说,风景你个头,如果所有女人都不穿衣服,见怪不怪,谁都不愿意看了,倒是穿衣服的那个人,大家争着看。

这么玩了一个多小时,巫丹说,他们不是说你要什么,就给什么吗?怎么就这个水准?

唐小舟说,你没有要啊。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26章

邝京萍也被这句话挑起了兴趣,说,真的?真的我们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 唐小舟说,那你们就要好了。

邝京萍想了想,说,叫一个女人进来跳艳舞。

唐小舟说,不是吧,你们是女人哟。男人喜欢看女人跳艳舞,我还好理解,女人也喜欢看女人跳艳舞?

邝京萍并不是真的要看艳舞,只是对门口那句话好奇,听了唐小舟的话,便说,难道他们真的有这个项目?

唐小舟说,不然,怎么叫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巫丹说,女人看什么女人跳艳舞?一点不好玩。这样,叫两个进来,一男一女跳艳舞。

邝京萍连忙表示反对,说,不看不看,那有什么好看的?像动物一样,恶心死。 巫丹说,人不就是动物吗?人和动物有什么不同?

邝京萍说,人虽然是动物,可是高级动物。

两个女人在那里争论,唐小舟一言不发。他担心的是,这两个女人豪放起来,不定会闹出什么事,自己夹在中间难以适从。现在大家关系好没什么,如果某一天彼此有了利害冲突,将这事说出去,那就是巨大隐患。可毕竟不好扫她们的兴,他也不能拒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两人征求他的意见,他说,我没意见。

巫丹说,算了算了,他是男人,肯定不喜欢看男人,我们满足他,就看女人吧。

巫丹叫来服务员,问她有没有艳舞。

服务员问,你们是要全裸,还是穿比基尼?

巫丹愣住了,在她看来,这样的项目是根本不可能有的。既然人家说有,她也不好退了,说,穿比基尼有什么意思?我不如去泳场看,还不用花钱。

服务小姐又问,你们只看跳舞,还是要有别的服务?

巫丹也傻了,说,还有别的服务?什么样的服务?

服务小姐说,也是表演,一些特殊的表演。

邝京萍好奇了,问,特殊表演?什么样的特殊表演?

唐小舟意识到,如果看那种特殊表演,一定会非常尴尬,便说,你看人家服务小姐,脸都被你们问红了。

巫丹或许有些明白唐小舟的意思了,说,特殊表演就算了,我们只看跳舞。 服务小姐又问,你们有熟悉的小姐吗?

巫丹问唐小舟有没有。唐小舟说,你们要看,我不管。巫丹知道唐小舟此时放不下官员身份,装着很内行地说,要不,你带几个来,我选一下。

服务员说,你可以跟我来。巫丹便拉着邝京萍一起去挑选。

过了十几分钟,两人返回了,还真领来一位年轻小姐。坦率地说,除了皮肤更白以外,这位小姐在其他方面,都没法和面前两个美人相比,五官没有她们精致,身材也没有她们玲珑,相反,看上去显得有点胖。唐小舟暗想,她们是有意的吧,不想选来的小姐,将自己比下去了。那位小姐自称姓王,穿一件白色的毛大衣,扣子扣得紧紧的,也不知是真毛还是假毛。王小姐进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给三位客人倒了酒。给唐小舟倒酒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水味。 巫丹将门关好后,便和邝京萍一左一右坐在唐小舟身边,看着王小姐。王小姐走到影碟机旁,放出一支曲子,身子开始扭动。唐小舟仅仅看了一眼,便认定,这个王小姐确实是学过的,大概是专业出身,动作很是那么回事。她刚开始跳的是一种自由舞蹈,将一些流行舞蹈的动作杂糅在一起,算是热身吧。跳着跳着,她双手在胸前舞动了几次,大衣的扣子,被解开了,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 唐小舟难为情了,不敢看王小姐,转头看巫丹和邝京萍。这两位女士,像专业的舞蹈评审一样,靠着沙发,以一种挑剔的眼光,看着王小姐。唐小舟再转头看王小姐,她已经将大衣脱了下来,抓在手里,随着舞动的动作,轻盈的一个甩手,将大衣扔在沙发上。此时,她已经完全裸体。唐小舟最初的感觉没错,她的皮肤非常白,而且略显胖,身上许多地方都是圆的,脸圆、胸圆、小肚圆、手臂圆、腿圆。因为她的舞蹈动作确实不错,身体的柔韧性好,如果穿着衣服跳,因为身材的缘故,没有美感可言,一旦脱光了衣服,那曾经令她在舞蹈专业无法发展的身材,反倒成了她的优势,跳得春光四射,或者说,跳得春雷滚滚。 唐小舟突然想,难怪唐朝以胖为美,而杨贵妃异常得宠,她大概经常给皇帝跳艳舞吧?可以想一想,如果是一个骨感美女在那里跳艳舞,胸脯平平而稍稍一动,便现满身的排骨,那也实在太无趣了。

巫丹不满足于坐在这里观看。她开始是坐在沙发上,身体随着音乐节奏扭动。她的动作感染了邝京萍,邝京萍也开始扭动起来。接下来,唐小舟竟然没注意到谁领的头,两个女人加入进去,三个人开始一起跳舞。这也可以理解,会跳舞的人看别人跳舞,就像会开车的人坐别人开的车一样,技痒。三个女人在一起跳舞,而且,又是三个舞林高手,原本应该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可唐小舟见了,想大笑出声。面前这个画面,两个衣冠整齐的女人围着一名裸女跳舞,实在是太诡异了,完全就是一幅漫画。 巫丹姓巫,确实有些巫性。她大概也感觉不协调,开始脱衣服。唐小舟大吃一惊,难道她也要跳裸舞?那真是太疯狂了。天啦,自己到底是和美女在一起,还是和疯子在一起?实在没想到,这些女人一旦疯起来,如此的令人瞠目结舌。好在巫丹并没有将自己脱光,还剩下乳罩和内裤。她脱了之后,又鼓动邝京萍也脱。邝京萍显然有点忌讳,拿眼看唐小舟,唐小舟故意装着没看到,将目光移向别处。巫丹不依,动手帮她脱,最后,她也脱得只剩下乳罩和内裤。虽然豪放,可三个女人在一起,倒显得协调了许多。 唐小舟简直无地自容。在他看来,巫丹这是在有意挑逗自己。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自己的灵魂一览无遗地躺在这里,正被面前的三个女人实施精神轮奸。

巫丹显然还不尽兴,要更进一步挑逗他。她双手伸平,扭动着舞步,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身来,对他说,要不要看更多?

他几乎想说,还看什么更多?你刚才走过来,弯下身说话的时候,整个春光都已经露在外面了。这话当然不能说,他连忙摆手,说,别别别,我头发昏。 巫丹哈哈大笑,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扭动着身体。她的动作非常夸张,身体的每一次扭动,都能让人联想到床上动作,扭动的初期,动作比较迟缓,却有了一种引导的力度,到了动作完结时,她往往会猛力向前一挺,如同打太极拳时的推掌,那一瞬间推出来的,全部是性感和挑逗。

唐小舟以为自己久经考验百毒不侵了,却没料到,面对这三个不同风格的女人,他简直要崩溃了。邝京萍倒还好,在那里自得其乐,独自玩味。那个王小姐见巫丹一再挑逗唐小舟,便也上来凑热闹,慢慢扭动着,到了唐小舟的近前,和巫丹并排在一起。她的动作比巫丹更加夸张。如果说巫丹是将某些性爱动作进行艺术的夸张融进舞蹈的话,王小姐干脆就是性爱动作的直接演绎,身体扭动的同时,口里还发出一种特别的声音,且配合夸张扭曲的表情。强烈的冲动,汹涌而来,唐小舟调动起所有的力量,才没有脱光自己,加入到她们的舞蹈之中。 第二天,赵德良仍然没有要唐小舟陪同,唐小舟趁此机会,见了几个重要人物,将邝京萍的事托付给他们。他们均拍胸说,你唐处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让她把简历送给我,我保证把这件事搞掂。

第三天,马昭武来了北京。唐小舟去车站接了马昭武,汽车拉着他直接去了驻京办。在驻京办吃过早餐,又去赵德良家,接了赵德良,一起来到中组部。赵德良和马昭武去和部长谈事,唐小舟等在车上。他想,看来,赵德良来北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办法说服中组部,仍然从江南省提拔副书记,而他选中的副书记人选,是马昭武。 马昭武当副书记,对于赵德良来说,确实是最佳人选。马昭武毕竟是前任省委书记袁百鸣的人,尽管他现在貌似对赵德良很忠心,这种忠心,自然也是为了获取回报。如果赵德良始终不用他,这种忠心,很快便可能打折扣。赵德良把马昭武提成副书记,马昭武对赵德良的忠心,就会更进一步。此事若成,至少有几大好处。其一,赵德良绝对控制了书记办公会,马昭武肯定不会和他唱反调。其二,避免了书记和副书记之间可能出现的工作矛盾。马昭武刚刚解决职务,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多想法,除了和赵德良保持高度一致,不会有别的可能出现。其三,今年是换届年,人事将会大动,组织部长一职举足轻重。赵德良如果完全控制了马昭武,在即将到来的人事大调整中,将会获得更多优势。其四,赵德良和马昭武两人联手,又可以趁机解决一个常委。关于新任组织部长人选,中组部肯定会听取赵德良和马昭武两人的意见,如此一来,这个职缺,从本土产生的可能,就增大了许多。其五,如果马昭武能够当上副书记,罗先晖就没戏了,对于柳泉帮,是又一次沉重打击。 唐小舟坐在车里想的是,如果马昭武顺利当上副书记,组织部长,将会由谁来担任?

几个常委中,夏春和、罗先晖、彭清源都排在马昭武的前面,肯定不必考虑。排在他后面的,只有丁应平、余丹鸿和那位军区籍的常委。

赵德良会让余丹鸿当组织部长吗?唐小舟的第一感觉是,不可能。余丹鸿并不熟悉组织人事工作,应该不会吧。深入地往下想,这种不可能,又实在太想当然。熟悉和不熟悉,都是相对的,组织部有好几位副部长,业务方面的工作,他们完全可以胜任,部长只要将行政工作承担起来,就万事大吉。这一条,并不是余丹鸿是否担任组织部长的绝对理由。根本原因在于各方力量综合作用的结果。 第一道关,自然是江南省委常委会的意见,在常委会上,赵德良仅仅只有一票,他个人说了也不算。就目前来看,赵德良的支持票,显然要比余丹鸿或者陈运达多。但也不是绝对,谁都无法肯定权力妥协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毕竟常委有十几个人,赵德良能够掌握的仅四票而已,其余的票,都可能被平衡,关键在于余丹鸿手里有没有足以获得这些票的筹码。别说其他人手里的票可能被平衡,就算赵德良手里那张票,都有可能被平衡。 陈运达等人,现在正在北京加紧活动,谁知道他们有些什么硬后台?如果后台使的力够大,赵德良迫于来自上面的压力,完全有可能和他们搞平衡。即使不是上面的压力,为了把马昭武推上副书记,赵德良和陈运达妥协,同意由余丹鸿来担任组织部长,可能性同样存在。

想到余丹鸿有可能当组织部长,唐小舟还真的暗出了一身冷汗。余丹鸿一直对自己很不友好,他一旦当了组织部长,自己的命运,就难测了。

换个角度想一想,余丹鸿为什么对自己不好?不就因为自己是赵德良的人吗?不就因为他始终没办法和赵德良拧到一块吗? 真是奇了,想到谁,谁就来了。唐小舟的电话响,他接起一看,竟然是余丹鸿。

余丹鸿问,你在哪里?

唐小舟不好说自己在中部组,只是说,我刚从酒店出来。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27章

余丹鸿又问,赵书记和你在一起吗?

唐小舟自然不能说,否则,余丹鸿说让赵书记听电话,那就麻烦了。他只能说,没有,我们刚刚分开一会儿。

余丹鸿也知道,这些秘书都是人精,就算他是秘书们的直接上司,秘书有很多事,也不肯向他透露。为了得到更多信息,他不得不更进一步发问。他问,昭武部长呢?

唐小舟想,余丹鸿之所以打这个电话,就是想了解马昭武到北京的目的。唐小舟说,我刚刚送部长去见赵书记,他们在一起。 余丹鸿又问,他们说了要去哪里吗?

唐小舟一想,驻京办的车跟过来了,就算自己不说,余丹鸿也能知道他们去了中组部,所以他说,听说要去中组部吧。

余丹鸿说,哦。

唐小舟想,还是少让他猜疑吧,便说,好像是就今年换届的具体方案和安排,向中部组汇报吧。

放下电话,唐小舟又想,余丹鸿显然盯上了,可他盯上的,到底是副书记,还是组织部长?或许,两个位置,他都想要,争不到副书记,还可以争市委书记,更退一步,能够争到一个组织部长,也相当不错。假若余丹鸿连组织部长都得不到呢?最有可能得到组织部长的,会是谁? 赵德良会不会从下面市州书记中考虑人选?和提拔马昭武类似,如果让余丹鸿顺势而上,余丹鸿肯定不会感激赵德良,反而觉得自己和赵德良的斗争取得了胜利,赵德良在自己强大的活动力影响下,不得不妥协。如此一来,新上任的组织部长余丹鸿,恐怕不会完全听赵德良的。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从下面提上来,人家的感觉就不一样,自然清楚,这个职位,是赵德良给的,对赵德良,就会忠心许多。

唐小舟想,如果他是赵德良,无论如何,他不会从省里提这个人,一定要到下面市州去找。那么,市州哪个人更适合?赵德良比较信任的市州书记中,钟绍基、王增方显然不用考虑,剩下来的,应该有三个人,闻州的郑砚华、德山的曾宪平、东涟的吉戎菲。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其他人的可能,比如温瑞隆,他已经当了两届市长,不可能再当第三届了。仅就这三个人来看,哪一个更适合当组织部长?如果让唐小舟选的话,他会将郑砚华排除在外。郑砚华更适合干行政方面的工作,让他在某一地主政,会好得多,比如当副省长甚至是未来的省长,那么,剩下来便是曾宪平和吉戎菲。如果这两个人让唐小舟选择,他自然选择吉戎菲,并不仅仅吉戎菲和自己的私谊更为深厚,也确实是她更适合干组织工作。 想到这里,唐小舟下了汽车,拨通了吉戎菲的电话。

唐小舟问,菲姐,在哪里呢?

吉戎菲说,我还能在哪里?在县里。

唐小舟说,你这个市委书记,怎么老往县里跑?

吉戎菲说,你说得有意思,县都是我的县,我不往县里跑,往哪里跑?

唐小舟说,好像别人都是往省里跑往北京跑吧?

吉戎菲说,我知道,听说最近省里非常热闹,很多人欢天喜地啊。往雍州的高速公路如果堵车的话,一定会有一长串官员的小车堵在一起。

唐小舟说,我就不信你那里不热闹,你那里不也要换届吗?

吉戎菲说,问题就在这里。马上要换届了,坦率地说,哪个官员干得好哪个官员干得不好,我心里还真没有数。尤其重要的是,所有官员都希望被提拔,套用拿破仑的那句话,不想被提拔的官员,肯定不是好官员。问题是,你说这位官员干得不好,就凭组织部的干部考核调查?太没说服力也太人治了。所以,我急呀,我恨不得立即把那个组织部考察干部改革方案在全市铺开。

唐小舟明白吉戎菲所说的组织部考察干部改革是怎么回事。

去年,唐小舟作为扫黑联络员,去过三次东涟市,每次都会和吉戎菲见面,每次也都是单独相处一两个小时,彼此的交谈很私人也很深入,真的像姐弟俩促膝谈心。 前后三次,他们都谈到干部提拔问题,吉戎菲说,现在的干部任用制度,可以算是一种伯乐制度。伯乐制度是春秋战国时代形成的,也就是所谓的举贤制,我们现在津津乐道的所谓伯乐相马的故事,就发生在春秋秦穆公时代。而这个故事之所以被千古传诵,却因为唐代著名诗人、散文家韩愈的散文《马说》,其中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话,更几乎妇孺皆知。

谈到这个伯乐制,吉戎菲感触良多,她怀疑历史上根本没有伯乐其人。整个先秦,东周和西周,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春秋和战国,又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除了其他人们熟知的之外,吉戎菲认为,用人机制的改变,也是这几个关键时期的重要特征。西周使用的是世袭的分封制,西周的灭亡,其实也体制在分封制的不合时宜。代之而起的是举贤制。举贤制相对于世袭的分封制,肯定是一大进步,然而,举贤却是一种典型的人治产物,没有制度性保证,任何人,都不一定把真正的贤才推举上来。 吉戎菲觉得,春秋战国时期的人很善于用寓言说事,他们想说明当时伯乐相马似的用人制度存在巨大缺陷,才编出了这么个寓言。韩愈的散文在结尾时也说得清楚明白,千里马之所以不成其为千里马,是因为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如果往深一步探究的话,韩愈其实是在告诉人们,天下哪有伯乐存在?既然没有伯乐,也就根本不可能分辨千里马和百里马了。 正因为这种用人制度无力选拔真正的人才,到了隋代,才开始了科举取士,也就是说,科举制度是比伯乐制度先进得多的人事管理制度,不仅仅是时代的进步,而是人类的进化。而我们现在,又复古倒退了,回到伯乐时代去了。现在的组织部门太僵化,每次让他们去考察干部,就是一个伯乐相马的过程。其实,我们的组织部,哪里有伯乐?就算有一两个伯乐,也被提拔到了组织部长副部长的位置,他们是不需要亲自去相马的,相反,那些派去相马的人,都是一些低级官员,程序也千篇一律,找几个人谈话,提一些不疼不痒的问题,记录的评语,就像老师给学生写的期末评语,全都是空话套话,用在谁的身上都适合。 吉戎菲说,现在组织部门所作的评语,你需要反过来猜,比如他们说某个人工作能力强,你不能理解成此人善于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他很可能是作风霸蛮,独断专行。说某个人思想开放,你以为这个人有很好的工作思路那就错了,它很可能想说的是,这个人在男女关系方面比较开放,养了很多个小蜜二奶。再比如说,具有改革精神,很可能就是无视法律法规,任意胡为的代名词。只要上面想提拔某个人,组织部门,就可以将此人所有的缺点全部写成优点。 唐小舟说,好像现在搞的民主测评以及个别谈话,也是认认真真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

吉戎菲说,太对了,现在我们的组织人事工作,比哪一项工作都形式主义。比如民主测评,能评出个什么东西来?那些反对者敢写反对吗?就算敢写,也是极少数,也是表面的。何况,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简单的同意和反对,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更多的人,不愿参与或者就算参与了,也是在走形式。因为他们知道上面原本就是在走形式嘛。至于个别谈话,那就更是走形式了。谁都不能保证,这样的谈话,是否会传到当事人的耳中,所以,几乎没人敢说真话。加上谈话对象很可能是被安排的,无论说好的还是说坏的,都被人家牢牢掌握着,是在按事先写好的剧本演戏。每次组织部门送这样的调查材料上来,我就头大。我明知道上面尽是假话空话废话,可我没法指出。 唐小舟说,你如果想对组织管理工作进行改革,其实可以参考一下现代企业的人力资源管理。我采访过很多企业,他们之中,有一些是国际企业,他们的人力资源管理是国际化的,很科学。在国外,人力资源管理简称HR,大学的MBA开设HR专业,有一整套非常系统的东西。

吉戎菲听后大感兴趣,问唐小舟,国外这个HR是怎么管理的?

唐小舟说,如果让我说得太系统,我也说不出来。不过,我知道他们的原理,他们是将所有的考核项目能量化尽可能量化,某些不能量化的项目,比如思维的发散性、忠诚度、诚信等,有一些具体的考核办法和试题,并且结合其他一些测试,比如IQ和EQ测试等。这是一种很系统的方案,当然根据考核项目或者目标的不同,可能会有些区别,但指导思想是一致的。

吉戎菲问,那国外有没有现成的行政管理模式?

唐小舟说,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如果想这样干,可以将此当成一个课题,从你们那里选拔几个组织干部去大学学习MBA。也不需要跟着课程上,可以与大学商量,只学HR,并且和大学里教授这一课程的老师一起,组成课题小组,制定一套人事管理量化考核方案。

第二天,吉戎菲就行动起来了,她将组织部副部长找到自己的办公室,说明意图,指名由这名副部长负责,尽快拿出一个方案。这名副部长本人就是研究生毕业,学习能力很强,回去后很快弄出了方案。他的想法是,此事分几步走,第一步,由他主持对大学HR课程进行遴选,在省内选择一两所学校,再在省外选择几所学校,和这些学校分别签署代培或者课题合约。第二步,派出几名组织干部前往这些学校学习,和教授一起组成课题组,最终拿出一个组织人事管理方案。各课题组完成独立的新方案后,再将几个课题组集中起来,比较各个方案的优劣进行取舍,最终制定出一套方案。第三步,在全市选择一两个县进行试点改革。 吉戎菲同意了这一方案,并且亲自找市长协调,划拨了一笔专项课题资金。

很快,除了这名负责的副部长之外,在全市的另外五个县,每个县选了一名副部长,共六个人组成课题组,分赴六所高校学习。六名组织干部加上各高校的HR教授,这个课题组,实际就有十二个人,加上对此异常重视的吉戎菲,组成了一个十三人课题组。每个月,无论多忙,吉戎菲都要将这六个人召集起来开个会,听听他们的学习进度以及对未来人事制度改革的思路。半年后,改革方案形成,吉戎菲选择两个县进行试点。 唐小舟想,吉戎菲之所以一再往县里跑,可能就是掌握这个试点的落实情况吧。

按照新的人事管理方案,组织部需要对所有干部建立量化档案,而且,这种档案管理是全电脑化的,个人只需要按照组织部的要求,在电脑上填写相关的表格。因为这些表格设计非常合理详细,因此,某位干部有些什么工作计划,完成情况如何,一目了然。组织部只需要将这些数字核实就行。对于所有官员,有一个诚信考核项目,这个项目包括了重要诚信科目和非重要诚信科目。重要诚信科目,若三次违反,将被降职。降职后再违反三次,则被开除。而普通的诚信科目,三次违反,累积为一次重要诚信违反。有了这个诚信考核,一般干部在自我测评的时候,绝对不敢说假话,因为说假话的代价太大了。有了这套管理方案,组织部的整个工作,完全程序化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28章

唐小舟说,执行情况怎么样?有总结报告出来吗?

吉戎菲说,一个月前才刚刚开始试点,现在只是完成了组织干部的培训,试点工作,才进行到建档阶段。这一套方案太透明了,完全可以放在网上,让所有人查询,也就是让所有人监督。很多人对这套方案感到压力和危机,推行的时候,遇到很大阻力。你想我喜欢下乡呀,我不下来不行。我不来推,下面根本不动。 唐小舟说,我不管你走到了哪一步,总之,三天之内,你给我报个材料上来。

吉戎菲叫了起来,说,三天?三天怎么可能?

唐小舟说,只有三天,你把送出去学习的几个人和市里的笔杆子集中起来,尽快弄个材料,报到省委组织部。你直接交给文副部长,我会和他打招呼,只要你们的材料交上来,我让他立即送给我。 吉戎菲说,有必要这么急吗?能不能等我这里干出点名堂再报?

唐小舟说,你听我的,没错的,从现在起,你别的事都不要干了,专门干这件事——

正如吉戎菲所说,江南省可热闹了,许多事堆到了一起。

唐小舟从北京回来,余丹鸿到车站接赵德良,赵德良这次对余丹鸿显得很热情,主动邀请他坐上了自己的车。不等赵德良发问,余丹鸿就说,省政府那边已经定了,五月一号之前,全部搬完。

赵德良问,省委这边,都准备好了吗?

余丹鸿说,很难说都准备好了。毕竟是新大楼新大院,需要做的事情很多,绿化呀,各项设施呀,很难一次性到位,甚至有些小事,现在连想都没有想到,只能等搬进去再说。 赵德良说,搬迁又要一大笔费用,钱从哪里来?

余丹鸿说,我已经使出了所有的劲,再也没劲使了。我想,搬迁的费用,只能各个处室自己解决了。

赵德良便问坐在副手席上的唐小舟,小舟,你们一处能解决搬迁的费用吗?

唐小舟说,困难肯定有,但余秘书长的工作,我们一定要支持,而且不能落在其他处室的后面,我们是直属部队嘛。

在全国的省会中,江南省省委和省政府大楼,一直都是最差的,从一开始就带有过渡性质,过渡了几十年,因为经济情况不尽如人意,这一道坎,始终没有迈过来。改革开放以后,省里一直想修新办公大楼,计划了很多年,直到上个世纪末,这一计划,才得到中央批准,在雍州的东区圈了两大块地。北京批准的预算,只有四十个亿,中央划拨十个亿,其余的由省里配套。江南省的预算原本就紧张,东拼西凑,建建停停,用了五年多时间,总算是把大楼建成了,可有钱买马,无钱配鞍,预算已经用完,装修以及绿化却还没有搞,整个工程,因此停了下来。 当初,袁百鸣和陈运达明争暗斗,省委省政府两府工程,是导火索之一。

江南省的两府工程拖的时间太久了,中央非常恼火。袁百鸣来到江南省,第一件事,想尽快把大楼建成,在北京讨一个大大的好。常委会上,袁百鸣以绝对权力通过了一个决议,要求省财政再拿出二十个亿,完善两府的装修和绿化配套。当时,陈运达是常务副省长,签字权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倒不是要和袁百鸣对着干,只是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只得拖着。袁百鸣数次找陈运达,命令他拨款,陈运达只给了一句话,现在没钱,等有钱了再说。为此,袁百鸣和陈运达较上了劲,凡是陈运达的意见,他一律反对。后来,老省长退下来,陈运达竞争省长,袁百鸣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陈运达当上省长后,彭清源顺利当上常务副省长,签字权转到了彭清源的手里。袁百鸣觉得,现在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可他没料到,财政厅长是陈运达的人,就算是彭清源签了字,没有陈运达同意,仍然无法从财政厅拿到钱。为了彻底解决此事,袁百鸣把蒋雨珊提拔为财政厅副厅长,准备取代厅长。陈运达也不是好惹的,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指使政府办副秘书长齐天胜等人,以蒋雨珊案为突破口,一举将袁百鸣掀翻了。 人们原以为,陈运达主持工作期间,会将两府工程建完,但陈运达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常委会每次谈到此事,他便说,我们这些人,只是过渡内阁,还是等新书记来了再说吧。人们私下里猜测,陈运达其实是想将这局残棋留着,以便作为与新书记抗衡的筹码。 赵德良来到江南省,两府工程果然成了他头疼的问题。人事问题,他可以拖着,这项胡子工程,他却不能拖。他来到江南省后,召开第二次常委会,就是讨论这一问题。他说,这件事,已经拖了两三年,规划虽然不是在我们手里搞的,工程毕竟是在我们手里烂尾的,中央一旦追究起来,在座的各位,恐怕难辞其咎。当然,我们今天开这个会,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解决问题。大家都说说看,有什么好的办法解决?

陈运达一开始就表现了不愿配合,他说,能有什么办法解决?除非谁有办法向中央再要一笔钱回来。既然陈运达说了这话,等于就是不配合,其他常委,自然不好说话了,只是沉默。 赵德良说,省政府既然一次性拿出二十个亿有困难,那想办法搞到十个亿呢?有没有可能?

陈运达说,省里的预算情况就那样,每一分钱都派上了用场,从哪里去搞这十个亿?

赵德良是当过省长的,对财政工作非常熟悉。他说,集中一省之力,挤出十个亿,应该问题不大吧?陈运达还要说话,赵德良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说,这件事,讨论来讨论去,也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我看这样,我来拍个板,绿化和配套,由省政府通过财政厅解决。两年时间,我不管你们去借去赊去骗还是去抢,总之,两年之后,我要看到绿树成荫,公路等配套全部完成。 陈运达毕竟不好和新书记顶得太紧,何况,赵德良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要他拿出十个亿来完成绿化和配套,并非十分吃力,所以,他也退了一步,说,那装修怎么办?

赵德良说,这个你别管,你只告诉我,政府有没有能力负责搞完绿化和配套?

陈运达说,那就这样说定了,绿化和配套,由省财政统一负责,别的事,省财政不拿一分钱。

赵德良心里也清楚,说省财政不拿一分钱,这是不可能的。内部装修嘛,你省政府办公厅的装修,省财政不拿一分钱?你陈运达难道搬进毛坯房里去办公?如果省政府办公厅你从财政拿钱装修了,省委办公厅,你不拿一点出来,恐怕说不过去吧。赵德良见陈运达松了口,心里有数了,便说,好,就这样定了,绿化和配套,由省财政负责,项目责任人,我看就是运达同志。虽然不需要立军令状,但运达同志,要对这件事负责到底。 余丹鸿说,那就还剩下室内装修,这是个大头。难不成我们搬进毛坯房里去?

赵德良说,对,我们就搬进毛坯房里去。

他这话一说,大家全都傻了。毛坯房能办公吗? 赵德良接着说,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尽快将办公楼的具体安排拿出来,分到各部委厅办室去。等绿化和配套工程一完工,我们就搬家,至于各个部委厅办室搬进去的是毛坯房还是装修好的房子,我不管了。我只管一条,我一声令下,说搬,全部就得搬,谁拉下,我撤谁的职。

大家明白了,赵德良这是在扔包袱,将装修任务扔给了各个部委厅办室,让他们去八仙过海。最初,大家觉得这事难办,毕竟,省委省政府机关的各部委厅办室,都是靠财政拨款生存的,哪来的大笔钱去搞装修?再仔细一想,如今的部门,谁没有小金库?没有小金库,平常的福利节假日的奖金就没法解决,这个部门负责人就当不下去。别说部委厅办室有小金库,就是部委厅办室下面的处室,也有自己的小金库。把这些小金库动起来,要完成装修工程,还真不是一件难事。何况,那些钱躺在小金库里,是公家的钱,部门负责人绝对不能装进自己的腰包,而工程一旦由省政府统一掌握,部门负责人别说分得一杯羹,就是闻一闻香,都不可能。现在,将装修工程分拆到各个部门,不少人就可以从中获得好处了。可见,赵德良虽然来的时间不长,对官场的一些套路,是熟得很。 省委办公厅的装修,主要是余丹鸿张罗的。据说,整个装修工程,花了三千多万,这笔钱,主要有三大来源,一是省财政拨了一点,二是办公厅小金库掏了一部分,三是找企业化缘弄了一部分。其中,办公厅小金库的钱和企业化缘,都分成两个部分。比如企业化缘,只能解决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由装修公司带资完成。而办公厅虽然有小金库,却也没有上千万的资金,余丹鸿便要求各部门摊派一点。下面的处室,弄些私房钱不容易,自然是谁都不肯出。余丹鸿根本不顾大家的反对,将各处室的负责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会上只做了一件事,宣布各处室出资的数目,根本不允许讨价还价。很多处室的负责人怂恿唐小舟向赵德良告状。唐小舟暗想,这个主意原本就是赵德良想出来的,他只要装修完成,才不管你怎么弄到这些钱。这样的状告了也是白告。 就唐小舟个人来说,他是欢迎早点搬家的,因为他在周边的房地产投入了巨资,买完房子没钱按揭,欠了银行一大笔款。两府早点搬家,当地的房地产增值就会加快,他获得的利益回报,也就越大。

唐小舟从房地产投资中尝到了巨大甜头。和谷瑞丹离婚时,沿江路的一处房产,让他获得六十万,再加上自己手上的一些钱,又由黎兆平打了个大折,三千二的售价,只收唐小舟二千五百元。唐小舟以三成按揭,一次性买下了九百多平方米的房产。

黎兆平不知是真有内幕消息,还是把稳了政府的脉博,知道两府工程不可能再拖下去。他之所以愿意以较低的价格将三期脱手,也是为了回笼资金,尽快让四期上马。清御泉居的四期工程总面积,相当于前三期的总和,需要调集的资金量巨大。现在又不能售楼花,黎兆平只好想了一个办法,以较低的价格内部认购。

有一天,黎兆平对唐小舟说,有好事,别说我不照顾兄弟,我的清御泉居第四期,你要不要弄几套?

唐小舟说,你那里不是才建一半吗?一年后才能交楼吧。

黎兆平说,我先搞内部认购,价格可以便宜一些。

唐小舟说,如果是这样,我倒是有兴趣,只不过,我的钱没有兴趣。三期那几套,按揭款都没钱交了,欠了一大笔。我哪里还有钱买房子? 黎兆平说,你傻呀,你不会想办法把资金盘活?

唐小舟不懂怎样盘活资金,让黎兆平教自己几手。黎兆平说,现在,全国的房地产都在涨,据估计,无论是房产还是股市,有可能在近一两年达到双高峰。虽然不能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以后可能是越来越少。至于资金问题,你手里有固定资产,那就是资金,你可以把房产抵押给银行。

唐小舟说,我怎么抵押?房产证都还没有呢。

黎兆平说,你这些年记者白当了。你不会把现在的房子卖出去一部分?房子卖了,剩下的房贷,你可以全部一次性缴清,那时,你就可以拿这些房产抵押贷款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29章

唐小舟找银行的朋友咨询了一下,知道这个办法行得通。当初买下这些房产的时候,总价是二百四十多万,首付百分之三十,约七十万,半年来,他又分期支付了三十多万,目前尾款一百四十万。他如果能够弄到一百六十万,可以一次性付完房款和利息,拿到产权。而这些产权,目前值三百六十多万,再利用一下银行的关系,说不定能贷到五百万。

这样一想,唐小舟通了,剩下来的事,便是想办法去弄这一百六十万。 十年前,三哥创办兴唐食品厂的时候,手里的钱不够,号召家人参与投资。谷瑞丹缺乏眼光,觉得在乡里办那样一间厂,根本没有前途,无论如何不肯投一分钱,只肯借给三哥两万,而且说明要收一分的利息。唐小舟不肯违背老婆,只得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一万,暗暗投了进去。不久以后,首次借的那两万,三哥已经还清,而投资的一万元,仅占百分之五的股份。这么多年,唐小舟没有拿一分钱红利,所有的红利,全部滚动投入。按今天的规模计算,唐小舟当年投下去的那一万元,已经值八十万。

听说唐小舟要退股,三哥骂他,说,你傻吧,你不想想,你当初投的是多少?一万元,现在就值八十万。八十倍啊,这么好的生意,你到哪里去找? 唐小舟说,今时非同往日,以前我只是一名记者,想怎么投资就怎么投资。现在我是政府公务员,身份变了,而且敏感了,再拿着这些股份,我怕烫手。

唐小栗说,你也知道,厂里的钱,全部投进了二期工程,还贷了一大笔款,现在哪里有钱退给你?

唐小舟说,不光我要退,我劝你也考虑逐步退出。你现在是副镇长,说不定将来还有往上升的机会。就算你要办厂,我也建议你不要在这里办,甚至别在县里市里办,最好是办到别的地方去。 唐小栗说,你的这个忧虑,我也曾考虑过,但是,这间厂现在值一千多万,如果把二期建完,值差不多三千万,就算我想卖,谁能接得下来?

唐小舟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一个人不行,你可以发动大家都来持股呀,把股份稀释以后,你还是大股东。而你收回一千来万的现金,既可以考虑别的投资,就算不再投资,这一辈子,大概也够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唐小栗开始在内部搞股份制改革,拿出一部分股份给厂里的高管以及村民认购。这间厂毕竟是优良资产,大家都会算账,明知这笔投资划算,所以争着入股。最终一算账,唐小舟拿回的不是八十万,而是一百万。后来,赵德良去兴唐食品厂看看,唐小舟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动手早,完全脱离了与这间厂的联系。尤其赵德良听说这间厂是一位副镇长开的之后脸色大变,唐小舟真有点心惊肉跳,暗叫好险。 却说唐小舟收回了一百万,又找关系将报社那套房子拿出来抵押贷款。那套房子市价只有二十万,他却贷了四十万。最后还差二十多万,直接向三哥开口借了。他很清楚,以自己此时的身份,只要找企业家开口,别说是一百多万,就算是一千多万甚至几千万,也有人愿意,甚至不需要一砖一瓦的抵押。人家肯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给他,自然是想获得更为丰厚的回报,这种事,他是不愿干的。 还完贷款,拿到产权,他又将这些产权拿到银行抵押,果然贷到了五百五十万。清御泉居第四期还在建设中,内部认购价相对较低,黎兆平又给唐小舟打了个九折,一楼铺面四千五,住宅三千三。首期三成按揭,他拿了一千五百平方米的铺面,三千平方米的住宅。

听说唐小舟要买这么多房子,黎兆平吓了一大跳,说,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这些房子,总值近一千七百万。这么大一笔贷款,你知道一年的利息有多少吗?

唐小舟说,我也知道,这个计划有点疯狂。不过,两府最多半年左右肯定会搬家,到时候,清御泉居的房地产肯定会涨。如果涨百分之十,这个利息就差不多冲销了,如果涨百分之十五以上呢?就赚了。我的想法是,等房价涨起来,便将其中部分房产卖掉,回笼资金,以房养房。我现在这样干,最大的风险在于房价大跌,只要一年后,房价保持现有水平,万一撑不住,最多也就是将第二次购买的房产抛出去,亏一年的利息。 黎兆平说,可是,这一年的贷款利息加按揭款,好几百万,你哪来的钱给银行?

唐小舟诡异地笑了笑,说,我只好当老赖,先拖着,再和银行打声招呼。银行的朋友帮我撑一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唐小舟之所以能弄出这么大手笔的投资,也是因为这个换届年与他的关系不大。赵德良来江南省才两年多时间,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总算控制了全省的权力金字塔。此时,赵德良正是用人的时候,不太可能将唐小舟外放。他有一种估计,至少一年之内,赵德良不会放自己走。既然自己没有别的好想,除了当好赵德良的秘书,有那么点时间和机会,玩一玩投资,也是一种选择。 再深一步思考,唐小舟也意识到,自己大概只有这个时候,才最适宜于投资。此前,经济大权掌握在谷瑞丹手中,就算他想投资,也得经过谷瑞丹的审批,而审批手续,简直比世界上所有的审批都难。现在没有人管他,完全放开了手脚,只要设定底线,他就敢干。同时,他又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得到一个实职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干一番事业出来。那时,既没有精力考虑投资,也不适合考虑投资。而在中国当官,自己没有相当的经济基础,很难不被拉入经济犯罪的泥淖,有了一笔钱垫底,他的底气就足了。 现在余丹鸿谈到搬家,唐小舟是最高兴了。他想,半年之后,清御泉居的均价如果能够上涨五百元,他就将部分房产抛出,还掉贷款,自己可以稳稳当当地当千万富翁了。

赵德良没有在搬家的事情上面过多停留,而是转了话题,问余丹鸿,孟庆西一案,有进展吗?【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余丹鸿说,二十多天过去了,好像还没有任何消息。

赵德良又问,各市的换届情况怎么样?

余丹鸿说,正按省里的统一部署进行,乡镇的党代会,年前基本已经开过了,县里的党代会,大多安排在四月和五月,市里要晚一些,是五月到七月,雍州市是八月。

这是今年江南省的一件大事,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换届年。换届年有两个概念,一是党委换届,一是政府换届。党委换届的标志,是党代会,五年一次。政府换届的标志是人代会,也是五年一次。省市县乡四级,大大小小的会议,有三千多场,所以,民间说,官员们从年头到年尾,整个就是在忙开会。乡里的会,最多一天半就结束了,县里可能开三天,市里也许是四天。一年有三百多天,要说,开这么几天会,就说一年都在忙,听起来有些夸张。事实上,人们忙的并不是开会,而是会前准备。这里所说的准备,既指会议的组织准备,更指对参会身份以及职位分配的准备。别看一个乡级人大代表,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可在乡里也算是一个人物,含金量还是很高的。更不要说副镇长以上的职位了。尤其是那些有点实权的人,谁都想进步,而这种进步,又往往是跑出来的。大大小小几万名官员,前后差不多一年时间都在跑官,如果能够将这些官员们跑官的轨迹在一张坐标图里标出的话,这个图,实在是蔚为壮观。 这个换届年与唐小舟的关系不大,他也完全不需要关心。可他身处的位置不同,即使不关心,也势必要被拖进去。非常明显,这一段时间,他的电话要比平常频繁得多,大多数是想请他帮忙安排面见赵德良的。唐小舟心中有些迷惑,这些人见了赵德良说什么?难道说,赵书记,我觉得自己能力很强,政绩也相当不俗,希望组织上给我压压担子?如果不这样谈,见了又有什么意义?你总不能拿一大笔钱,往赵德良面前一扔,说,赵书记,我要买官。以前在北京,遇到这类电话,他很好推脱。现在回了雍州,人家希望他安排一下,他就感到为难了。 所谓安排一下,自然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安排。正常安排要通过省委办公厅,需要排队,一个星期能见上面,就已经不错了。除非理由充分,大多数正常安排,是打回票。非正常安排可以插队,往往是唐小舟抓住机会,用点小技巧,见缝插针地安排进去。赵德良明知唐小舟参与了安排,通常也不会拒绝。可唐小舟心里有谱,这样的事,只能偶一为之,并且要让赵德良觉得,这类安排是适当的,如果经常这样干,便会引起赵德良的反感,自己很可能就饭碗不保了。

打电话要求安排与赵德良见面的人中包括了泸源市市长董有志和市委副书记文杰明,他们虽然未说出自己的目的,唐小舟心里却透亮。原市委书记宗盛瑶被双规了,理论上,董有志和文杰明,都有接任的可能,他们想就这一职位找赵德良活动活动。 宗盛瑶是三天前被双规的。

宗盛瑶曾经非常努力地活动,找过不少人,其中包括赵德良。他对赵德良说,自己在泸源当了八年市委书记,既有成绩也有错误,泸源市这些年的经济发展有目共睹,城市建设上了不止一级台阶,在这些方面,他花了不少心血,操碎了心。当然,他也承认,他犯了很多这样那样的错误,他希望赵书记给他一次机会,既给他机会改正错误,也给机会他报答党和人民。赵德良当然说得很官方,他说,省委一直都在给你机会,不然,你也不可能有今天的位置。同时,我向你保证,省委一定会继续给你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这些机会了。 后来,赵德良出差北京,梅尚玲往北京打电话,希望省委同意对其双规。梅尚玲按照赵德良的指示,和夏春和一起去陈运达的办公室向他汇报。陈运达一听就感到头大,却又无可奈何。对一名市委书记进行双规,肯定不是省纪委说了就算数的,不仅要向省委汇报,而且要向中纪委汇报。到了这一步,陈运达能干什么?他只好按照夏春和的意思,给余丹鸿打电话,要求余丹鸿以省委秘书长的名义通知宗盛瑶,第二天上午赶到省委办公厅,向省委汇报泸源市换届的准备情况。 第二天,宗盛瑶先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和余丹鸿聊了几句,自然会问,赵书记是不是从北京回来了。余丹鸿也说了实话,赵书记还在北京。宗盛瑶当时心中打鼓,既然赵书记在北京公干,游副书记又生病住院,他向谁汇报呢?他毕竟不可能像普通刑事犯那样,发现势头不对,立即拔腿便逃,此时,他就算预感大限已到,也无可奈何。宗盛瑶随着余丹鸿走向三号会议室,越走心里越发慌。三号会议室也在三楼,以前是一位副书记用的,现在没有更多的副书记了,这间会议室通常都是空着的,利用率很低。他走进去的时候,见里面坐着的是陈运达以及夏春和、梅尚玲等人,脑子顿时一炸,知道最后的日子到了,双腿就软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装镇静,分别和几位领导打招呼。陈运达的脸色非常难看,并没有看他,而是刁着一支烟,走到了旁边的窗前,狠狠地吸烟去了,仅仅只是将背影对着他。夏春和也没有说话,冷冷地坐在那里,由梅尚玲和他谈话。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30章

梅尚玲说,省委已经决定对你双规,鉴于你的省人大和市人大双重代表资格,有些手续必须履行,双规还不能正式执行。我受省委委托,正式通知你,在省市人大没有完成相应手续之前,你的所有行动,都将纳入省纪委的控制范围。梅尚玲没有说明的是,差不多同时,省市人大常委会,正在审议他的代表资格。 宗盛瑶也知道,他的人大代表资格,只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他非常镇定地对站在窗前的陈运达说,省长,我能不能最后和你说几句话?

陈运达的肩膀稍稍动了一下,并没有转身,而是说,你有什么话?

宗盛瑶犹豫了一下,非常审慎地说,网上有些贴子,不知你看过没有?

陈运达问,什么贴子?

宗盛瑶说,你难道要等你下面的人全部完蛋了,才会醒吗?

陈运达猛地转过身来,语气中颇有些恼怒地说,你什么意思? 宗盛瑶已经无所顾忌了,索性说个痛快。他说,腐败呀,受贿呀,这是什么罪名,身在官场的人,我们谁不清楚?同时,我们都是党政一把手,又有谁不清楚,所谓反腐只不过是我们手中的一把权力之剑?如果真要按公开宣传的反腐败,我们的官员,还有清白的吗?这个答案,谁心里都清楚。另一个答案,大家也都明白,那就是需要党同伐异的时候,只要举起反腐之剑,肯定刀刀见血。这些,我就不用说了,自从进入官场的那一天,我们就知道,早已经一只脚跨进监狱大门了。

陈运达心里不爽,想打断他,说,好了好了,这些话不用你来说。 宗盛瑶却不肯放弃最后的机会,抢着说,我想提醒省长的是,我们这些人,一直跟着你,风里雨里,你在后面发号施令,我们在前面冲锋陷阵。结果怎么样?只不过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们落得这样的结局,或许是我们罪有应得。可你想过你自己没有?你正在成为孤家寡人。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就像码在沙滩上的沙雕,一个浪头过来,就被荡平了。当你前面所有的沙雕全部被浪荡平以后,你想过会是什么结果吗?也许,下一个浪头过来,你就和我们一样,也成了一堆沙了。

有好一会儿,陈运达的脸色急剧地变化,夏春和以及梅尚玲都有些担心,怕陈运达拍案而起。宗盛瑶和叶万昌,是陈运达政坛的左膀右臂,是陈运达的得力兄弟。这两个人一倒,陈运达在下面市州就失去了半壁江山。宗盛瑶这是在提醒陈运达,若要反贪,如今的官场,谁不能查出个几十万几百万?就算你一分钱不贪,过年过节人来客往,也是一个巨大的数目。人家用这种办法翦除你的羽翼呢,你还在做梦吗? 这番话,确实把陈运达逼到了墙角。夏春和以及梅尚玲都意识到,陈运达会非常尴尬,无法应对。不过,陈运达到底是修炼出来的,并非常人。他很快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语气极为冷峻地对宗盛瑶说,不错,我一直非常看重你,也为你担任更高的领导职务,做过不少工作。但是,宗盛瑶,我希望你弄明白一点,我陈运达不是我个人的陈运达,我是党的陈运达,是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我看重你或者推荐你担任更高的领导职务,是希望你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党为人民做更多的事,做更大的贡献,不是要你搞贪污腐化。你为党为人民做出了成绩,我会支持你,甚至力撑你。但这并不包括你所犯的错误,更不包括你所犯的罪。在这一点上,我的立场我的党性始终是坚定不移的。 宗盛瑶说,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好自为之。

官场永远处于航空管制状态,官场就是一个大停机坪,上面停满了飞机,每一架飞机都想提早起飞,可是,航道只有一条,你一定得等前面的飞机飞走,让出航道。宗盛瑶自己放弃了飞行,排在他后面的董有志和文明杰,自然就有了机会。有了机会,并不等于你就一定能够抓到,影响因素很多。 对于他们的请求,唐小舟只能在心中表示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上。但话不能明说,这都是自成势力的官场人物,自己还要在这个场中混,说不准将来的什么时候,自己就会遭遇这些人。所以,他得说,好的,我尽量安排。不过最近事情比较多,赵书记特别忙,能不能找到机会,我现在不能肯定。 也有些电话,唐小舟直接汇报给赵德良,由赵德良来决定。

当天十点左右,唐小舟接到周昕若的电话,目的是一样的,希望约见赵德良。

周昕若是省委常委,他要见赵德良,原本有两个途径,一是由他的秘书告诉省委办公厅,由余丹鸿安排。一是他本人直接给赵德良打电话,他已经具备了这种直接对话的资格。可他并没有遵循这一途径,而是由他的秘书拨通唐小舟的电话,然后由周昕若向唐小舟提出这一要求。周昕若说,他不需要太多时间,大约十分钟就够了。对待周昕若,唐小舟就不能像对待下面的书记市长,他当即说,好的,我向赵书记汇报一下,过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赵德良听了唐小舟的汇报,问,今天能抽出时间来吗?

唐小舟说,基本抽不出来,今天的事情特别多,安排得很满。

赵德良拿起日程安排表看了看,说,那安排在午餐后吧,你把时间安排紧凑一点。

唐小舟明白了,今天中午赵德良有个应酬,在迎宾馆吃饭。和省委书记一起吃饭,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甚至很拘谨。赵德良很清楚这一点,许多时候,他只是表示一种姿态,走一走过场而已。吃完饭,赵德良回到办公室,通常都会睡午觉。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到达办公室时,周昕若早已经等在这里。赵德良和周昕若握手,将他请进办公室。唐小舟替周昕若沏茶。 周昕若说,小舟,你别忙,我和赵书记说几句话就走。

话虽如此,唐小舟还是沏了茶,他进去的时候,恰好听到赵德良问,你已经决定了?

周昕若说,以前,我还犹豫。这次听说游杰同志的事,我彻底下决心了。

赵德良说,我真诚地希望你还站最后一班岗。

周昕若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我还是留着这把老骨头多吃几年米吧。

周昕若的任期到今年八月,也就是雍州市党代会召开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坚持几个月。但周昕若确实有自己的特殊情况,他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尤其是血压高,已经出现过几次轻度中风。医生反复提醒他,如果再不注意,有可能随时倒下。周昕若和赵德良的谈话,唐小舟听到的也就是只言片语,并不清楚详细内容。可下午就有很多人打电话询问,甚至将很多他没有听到的内容补充了。 这些打电话的人说,周昕若找赵德良主要谈了两个内容,一是向省委申请并转告中央,批准他立即退休,不再留任何尾巴。省委或者中央如果同意在他退休的待遇方面考虑一下,他自然欢迎,如果不考虑,也就算了。二是向省委推荐接班人,他推荐的人,是市长温瑞隆。温瑞隆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这些年在雍州市干得确实不错,市长任期也已经是第二届。 这些给唐小舟打电话的人,一是探听有关情况,二是替雍州市算了算命。温瑞隆无论是政绩还是资历,确实是市委书记最佳人选,加上周昕若的强力推荐,竞争力非常强,整个江南省官场,还真没几个人能与他相比。问题在于,温瑞隆在雍州经营的时间太长,整个雍州市的官员,绝大多数是周昕若和温瑞隆培养提拔的。如果温瑞隆再继续当两届市委书记的话,确实存在诸多不可控因素,加上雍州帮的中流砥柱游杰对江南官场失去了作用,温瑞隆面前的变数,也就多起来。

场外人看班子,很容易看到班子内部的不团结。上层并不完全这样看问题,如果下面的班子真像雍州市一样,党政团结如一人,上面是会充满忧虑的。正因为这种忧虑,许多人认为,温瑞隆想当雍州市委书记比较悬。假如温瑞隆对这一职位失去竞争力的话,这个位置的可任人选就多了。其一,常委班子中,排在周昕若之后的每一个人,都是有力人选,他们的竞争力甚至超过了温瑞隆。其二,市州书记,也是竞争对手。别说是市州书记,就是市长,也并非没有可能问鼎这一职位。 晚上,孔思勤原本约好一起吃饭。

厅里考虑提拔一批年轻的后备力量,唐小舟把孔思勤报上去了。余丹鸿对此有点意见,却又不好过多地干涉,只是说,孔思勤的任职年限,好像还差几个月吧? 唐小舟说,她是研究生毕业,不是本科生。

唐小舟也清楚,仅凭自己这么一句话,很难改变余丹鸿的意见,他还得加把劲,便又添了一句,赵书记好几次表扬小孔,说她很不错,一个研究生,竟然可以在办公厅干扫地抹桌子的事,这样的同志应该培养。

余丹鸿不可能因为这样一句话去问赵德良,甚至不可能因为一个副科级惹赵德良不高兴。今年可是换届年,他想更上一层楼,自然不会和赵德良有任何冲突。唐小舟抓住了这一点,趁机将孔思勤报上去。余丹鸿表示了那句话后,再没有出声,后来果然通过了。 孔思勤感激唐小舟,要庆祝一下,所以约定共渡这个夜晚。

没料到,王宗平打来电话,说是黎兆平请客,要他一定出席。唐小舟知道,黎兆平每餐饭都排得满满的,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需要一两个月才可能轮得上一回。上次见面的时间才不久,现在又要见,恐怕不是黎兆平提议,而是王宗平要求。王宗平给彭清源当了半年多秘书,目前还是借调身份,他心里不踏实。唐小舟想,难怪王宗平这么多年总是波波折折,他的心理素质就是差了一线。一个人的思想境界有多高,发展空间就有多大。思想境界就像头上的天花板,哪怕运气再好,发展空间,也不可能超越天花板,除非你人生际遇奇特,对你的思想空间进行了重新装修升级。

既然是个小范围的聚会,唐小舟便带着孔思勤去了。

地点仍然选在喜来登。孔思勤是第一次到喜来登吃饭,进来之后,说,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好嘛。

唐小舟说,这已经是雍州市最好的酒店了,超五星级。

孔思勤说,有一种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的感觉。

唐小舟笑,说,你大概以为是个超越你想象的东西,其实,这样的东西,世界上哪有?所有东西,都是人的想象空间里出来的,除非外星人,才能超越人类的想象空间。

两人说着,来到包房,黎兆平永远是第一个到的,也永远坐在那里等客人。王宗平也已经到了,两人正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唐小舟将孔思勤介绍给两位,黎兆平便拿她的名字开玩笑,说,你还是改名吧。

孔思勤不解,问道,改什么?

黎兆平说,改思舟。

孔思勤的反应奇快,说,我如果思舟,那我就惨了。

王宗平问道,怎么惨了?

孔思勤说,我思舟,舟不思我。那不成单相思了?单相思能不惨吗?

黎兆平是个很傲气的人,一般人很难入他的法眼,哪怕对方是美女,他所能表现的热情,也是极其有限的。孔思勤似乎是一个例外,她的反应奇快,应答自然,与黎兆平有得一比。黎兆平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入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LV钱包,拿出一张卡,放在孔思勤面前。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31章

孔思勤问,这是什么?她不说这是什么意思,而是说这是什么。显然,是什么她早已经看清楚了,她想问的,恰恰是什么意思。

黎兆平说,给你留下点印象,让你改名的时候,考虑一下,是否改成孔思平。

孔思勤伸出手指,用两只手指夹着卡,正反看了看。黎兆平果然是大手笔,出手就是三千,还让你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孔思勤说,可以考虑改成孔思一。

黎兆平问,为什么是思一?

孔思勤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黎兆平说,你为什么不说,平字的第一笔是一横,万里长征开始了第一步?【百度搜:5uxiaoshuo】

唐小舟暗暗吃惊,这两个人,IQ和EQ都是一流,这么一碰面,便是棋逢对手了。难怪黎兆平是情场高手,别说女人,就算是男人,也会为他而折服呀。

黎兆平和孔思勤比拼EQ,唐小舟便和王宗平说话。他已经清楚王宗平的目的,躲是躲不过的,不如干脆挑明了,对王宗平说,你怎么样?好像不是太愉快?

王宗平说,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感觉。

唐小舟说,什么原因呢?

王宗平说,只是一种感觉,不知道对不对。齐秘书长好像不希望我去省委办公厅。

唐小舟明白了,王宗平遇到的事情,和自己当初遇到的是一样。省委办公厅秘书长余丹鸿是陈运达的人,省政府办公厅主持工作的副秘书长齐天胜,更是陈运达的得力干将。

想一想自己当初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惑,便对王宗平说,其实这并不重要。

王宗平问,那什么重要?你不知道,齐天胜是陈运达的一条狗,处处对我刁难。

唐小舟说,这没错呀。齐天胜虽然不是正职秘书长,毕竟是他主持工作。按照办公厅的组织结构,秘书长就是一把手的首席秘书,直接对应的工作对象是一把手。秘书本来就是领导的一条狗。

社会结构是一种次序结构,那么,这种结构,对于社会就是极其重要的,理论上,任何试图破坏这种结构的行为,都是不被这个社会允许的,是错误的。有些人,动不动就对自己的上司不满,甚至和上司对着干,这是一种极其弱智的行为,是一种反社会次序的行为。中国有一句古话,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的准确表达,应该是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更进一步说,也就是哲学家们总结出来的一句话,凡事顺势而为。在一个社会中,什么是势?组织结构,就是势。一个人,如果连大势都看不清楚,怎么可能在社会上找到生存空间?

王宗平显然不太赞成唐小舟的说法,他说,人总得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原则吧?

唐小舟说,个性是可以有,原则却没有。

王宗平说,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原则?

唐小舟说,任何人的原则,只能是社会原则,或者说,只能遵从社会原则。违背社会原则的个人原则,那不叫原则,叫叛逆。

王宗平显然对这类话题兴趣不大,他直接问唐小舟,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唐小舟说,还是那句话,以不变应万变。既然你工作了半年,没有叫你走,至少说明,彭省长对你的工作还是满意的。

王宗平说,如果他满意,为什么不解决我的问题?

唐小舟说,又绕回来了,领导肯定有领导的考虑,要不然,他就不是你的领导,变成你是他的领导了。

赵德良主持召开临时常委会,指定唐小舟做记录。

后来,唐小舟仔细回味,赵德良之所以点自己的名,应该很认真地考虑过,他不希望参会的常委包括余丹鸿在内,因为记录之类的事分心。

赵德良主持会议,开宗明义,说,今天我们开个临时常委会,主要是因为游杰同志生病住院,他本人已经向省委以及中组部提出辞呈,希望同意他退休。我和中组部交换过意见,准备接受他的请求。另外,周昕若同志的任期快满了,昕若同志是我们江南省干部队伍中的老人,这些年,无论是雍州市的工作,还是省委常委的工作,都干得很出色。我原想,可能的话,希望昕若同志继续为党工作几年。但昕若同志也有自己的客观情况,这些年的工作太投入,压力也大,身体需要休养,他主动提出退出来。我做过昕若同志的工作,他的态度很坚决。我和其他几位同志也都交换过意见,大家都认为我们不能鞭打快牛,该替个人考虑的,一定要考虑。因此,省委基本同意昕若同志的申请,并且将昕若同志的意见,报告中组部。对于游杰同志以及昕若同志的继任人选问题,我们需要提出备选方案,以便中组部统筹考虑的时候参考。今天这次临时常委会,就是要解决这个推荐候选人问题。

说了开场白,赵德良看了看大家,然后喝了一口水,又说,先是不是由昕若同志说几句?

周昕若早有准备,他也知道,在常委会这样重要的会议上,由不得自己长篇大论,所以只是简单地汇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向常委会正式提出退休申请。最后,他倚老卖老了一次,推荐温瑞隆接任雍州市委书记。

唐小舟注意到,周昕若直接提出温瑞隆这件事,让一些常委显得意外,赵德良皱了皱眉头,陈运达看了周昕若一眼,表情显得有点复杂。夏春和则看了赵德良一眼,似乎是说,这不是给省委出难题吗?马昭武则低下了头,在面前写着什么。余丹鸿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身上转来转去,他显然在暗自进行评估。他或许会想,这样的局面对自己更为有利。他和温瑞隆都是副省级,可他是省委常委,温瑞隆不是,他和温瑞隆竞争的话,优势稍稍明显。而周昕若不按常理出牌,可能引起其他常委不满,情感上,温瑞隆又处于劣势。

赵德良说,昕若同志自己退下来,同时考虑好了接班人,这种做法,是值得肯定的。既然昕若同志提到了雍州市委书记人选问题,那我们就先讨论一下吧。大家都有什么想法?

赵德良的话音刚落,罗先晖第一个发言了。他说,这些年,温市长在昕若书记的正确领导下,雍州市的经济建设,取得了很大的成就,这是不需要过多讨论的,大家有目共睹。不过我想,雍州是江南省的省会,雍州的稳定和发展,关系到整个江南省的经济状况和社会稳定。温市长一直在政府口工作,没有党口工作的经历。对于雍州这样一个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城市来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选拔一个具有更为丰富党政工作经验的同志更合适一些?当然,这仅仅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唐小舟暗想,罗先晖代表的,应该是陈运达一派的意见,显然,他们的目标在推出余丹鸿,自然就要打压温瑞隆。这个头一炮,倒是很符合赵德良的意愿,对于他推出彭清源,有绝对好处。

夏春和第二个发言,他说,雍州是江南省的省会,是江南省的脸,对于雍州的班子,我认为还是稳一点为好。

赵德良说,春和同志,先晖同志,你们不能这样务虚。我们这次会议,主要是提出人选,最终决定,那是中央的事。所以,希望你们更具体一些。

丁应平说,我觉得清源同志就很适合担任雍州市委书记。

彭清源立即说,这个话题,我请求回避。

赵德良转向陈运达,问道,运达同志的意见呢?

陈运达说,回避一下也好。

赵德良说,那好,清源同志,你先回避,等我们讨论下一个议题的时候,你再进来。

彭清源离去。赵德良对丁应平说,应平同志,你继续说。

丁应平说,我之所以提议清源同志,有几个方面的考虑。第一,清源同志在下面既当过行署副专员,地委副书记,也当过行署专员和市委书记,党政工作经验十分丰富。第二,清源同志在常委中的排名,排在昕若同志之后,由他来担任雍州市委书记,实际只是往前挪动了一小步。这个人选,应该更容易获得中组部的通过。既然我们只是向上推荐,我想,省委应该充分考虑一下成功率。

陈运达等人,原计划推出余丹鸿。以余丹鸿和温瑞隆比拼,实力更强的是余丹鸿。现在,丁应平提了彭清源,实力比余丹鸿又要强得多,再推出余丹鸿,意义就不大。他显然还有预案,既然料到不可能达成目标,自然就退了一步。他说,我觉得昕若同志的提议是深思熟虑的,审慎的。温瑞隆同志虽然没有抓过党委工作,看上去是一大弱点,可也有最大的优点,他一直在雍州工作,对雍州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雍州工作,可以说政绩斐然,又年富力强。我赞成推荐温瑞隆同志。

后来便围绕这两个人选讨论,因为游杰缺席,彭清源回避,军区那位常委因故未能出席,常委便成了双数,逐一表态之后,形成了温瑞隆比彭清源多出一票的局面,最后只剩下赵德良没有表态了,他这一票非常关键,如果投给温瑞隆,温瑞隆就多出两票,即使军区那位常委补投一票支持彭清源,也不可能改变结果,最终推荐的,只可能是温瑞隆。

赵德良最后总结说,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上报两个方案,清源同志年纪稍大一点,党政工作经验都很丰富,我们作为方案之一报上去。瑞隆同志年富力强,属于我们江南省干部队伍中第二梯队的中坚力量,具有较强的竞争优势,我们同时报上去,最好能够形成双保险。

这就等于赵德良将自己的一票投给了彭清源,话却说得不偏不倚,很有分寸。

唐小舟心里清楚,赵德良是倾向于彭清源的。倒不是他不喜欢温瑞隆或者觉得温瑞隆有什么问题,而是出于权力平衡的考虑。提高彭清源的权重,对于制约陈运达有好处,尽管在常委排名中,陈运达和彭清源之间还隔了好几位,但雍州市市委书记这一职位,在整个江南政坛的分量很重。

常委们因此决议,由余丹鸿负责向中央打报告,推荐彭清源和温瑞隆作为雍州市委书记候选人。

接到余丹鸿的电话,彭清源返回会议室,会议开始下一个议题,讨论推荐游杰继任人选。这个人选有点特别,属于江南省的三号人物,所有常委中,大概除了赵德良和陈运达两人之外,谁都想获得这个位子。问题在于,连彭清源都只是往前挪了一位,甚至还要和温瑞隆竞争,此事成了一种示范,其他人心里或许会想,要来一个大跨度的飞跃,可能性已经不是太大,所以,一开始,显得有点冷场。

尽管彭清源刚才回避了,但对于结果,他心里大致应该有数,知道副书记这个位子,不属于自己了。他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说,我觉得,这个位置关系到江南省未来十年八年的稳定和发展,我们应该考虑年纪较轻且富有丰富组织工作经验的同志。我提议推荐昭武同志。

他这话一出,马昭武立即提出回避。有了彭清源前一次的回避,马昭武的回避就是成例,马昭武随后离开了会场。

刚才讨论雍州市委书记,陈运达的计划落空,现在考虑的是推荐副书记,他自然要力争。彭清源的话音刚落,他便说,我同意清源同志的意见,推荐这个人选,第一,要考虑选拔更为年轻的同志,第二,对于清源同志的意见,我作一点点补充,清源同志说,要充分考虑组织工作经验,我觉得还不是十分全面,应该具有丰富的党务工作经验。就这两点而言,我认为余丹鸿同志,也是非常适合的人选。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32章

余丹鸿被点到了名字,同样得回避。

此时,唐小舟才意识到,赵德良为什么指名让自己记录,原来,他早就料到,陈运达可能提名余丹鸿而余丹鸿需要回避。赵德良这个人,政治嗅觉实在太敏感,预见性之强,太令人吃惊。同时,唐小舟又想,这里面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按照池仁纲提供给赵德良的情报,陈运达的原计划是推荐罗先晖为副书记候选人,推荐余丹鸿为雍州市委书记候选人。是池仁纲的情报不准,还是陈运达临时变阵了?

仔细一想,唐小舟多少有些明白了。如果余丹鸿能够被推荐为雍州市委书记,陈运达力推罗先晖担任省委副书记,便是情理之中。可因为赵德良这边将彭清源推荐为雍州市委书记候选人,余丹鸿和彭清源之间,实力悬殊太大,几乎没有胜算。陈运达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放弃了对雍州市委书记一职的竞争,全力竞争省委副书记。因此,他需要考虑,自己手中的两张牌,哪一张竞争力更大,哪一个是自己更乐于推出的?这两个人相比,他在私人情感上更倾向于余丹鸿,具备竞争力的,也是余丹鸿。

余丹鸿当过市长、市委书记,又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很多年,从政经历和马昭武比较相近。罗先晖却不一样,他一直从事公安政法工作,没有管过全省党务,更缺少全局工作经验,与马昭武相比,弱势明显。此外,余丹鸿和陈运达的关系更近一些,罗先晖虽然也属柳泉帮,和陈运达的关系,毕竟没有余丹鸿那么紧密。再其次,此时推出余丹鸿,也等于留有后着,将来,马昭武真的当了副书记,考虑组织部长继任人选时,余丹鸿可能因为这个提名而增加分值。

作为纪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夏春和以及罗先晖在常委中的排名是非常靠前的,两人均没人提名,又不好自己站出来提自己,显得很失落。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同盟军。夏春和的同盟军,原本是游杰。游杰生病住院,他便失去了支撑,现在惟一的希望,只有赵德良。在工作上,夏春和同赵德良比较靠近,也能积极配合。他显然希望赵德良能够提名自己。赵德良却像没有看到一样,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罗先晖就更加尴尬,他和陈运达之间有默契,原计划是推他,现在陈运达突然提名余丹鸿,让他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罗先晖抢先表态说,我支持提名昭武同志。

他的话一出,陈运达的脸色立即变了。他大概已经意识到,临时变阵,使得自己失去了一个同盟军,犯了官场大忌。可事情已经发生,挽回是不可能了,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撑。

几个常委中,马昭武和余丹鸿回避了,剩下的人,支持马昭武的迅速占了多数,尤其是罗先晖也投了马昭武的赞成票,陈运达就变得孤立起来。

逐一表态的结果,夏春和投了弃权票,周昕若似乎为了回报陈运达支持温瑞隆,将自己那票投给了余丹鸿。

最后赵德良表态,却没有像推荐雍州市委书记人选那样搞平衡,而是说,丹鸿同志是个好同志,这些年为省委办公厅的工作操了不少心,为稳定江南省的大后方,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同志们的推荐投票,也都是非常认真慎重的,都是从江南省工作的大局出发,从党和人民的利益出发。这一点,非常值得肯定。既然绝大多数同志认为推荐马昭武同志更适合一些,我看是不是暂时不推荐余丹鸿同志,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说到这里,赵德良看了看大家。唐小舟以为陈运达会拒理力争,替余丹鸿出头。可是没有,他一言未发。事后,唐小舟仔细想了想,也渐渐明白了,余丹鸿毕竟是排在最后的常委,直接将他推到副书记的位子上去,确实会有很多人不服,尤其在没有得到省委书记支持甚至在常委会上仅仅得到两票的情况下,要拼力争取,难度之大,可以想象。与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不如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如果马昭武真的当上了副书记,常委中,最有可能接替组织部长的,就只剩下余丹鸿了。能够让他担任组织部长,对自己来说,倒不失为一件大好事。

赵德良见大家再没有反对意见,最后拍板,向中组部上报,推荐马昭武作为江南省委副书记候选人。

常委会一散,消息就传出去了。人们传得最多的,当然不是马昭武要当省委副书记,而是彭清源要当雍州市委书记。尽管省委副书记的职位要比市委书记高,可市委书记是实缺,是一把手,手里捏着很多人的前途命运。唐小舟觉得奇怪,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仅仅只是推荐,还要到中组部去走程序,结果如何,别说这些民间组织部掌握不了,就算是赵德良也掌握不了吧。

当然,也有几个特别密切的人在和唐小舟通电话时进行了一番分析。他们说,党管组织人事,任何一级书记,手里最富余的资源,是官帽子,最紧缺的资源,也是官帽子。之所以说最富余的资源,是因为所有的官帽子,都捏在书记手里,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可是,对于巨大的需求市场而言,书记手里的帽子又实在太少了,远远无法达到需求平衡。任何一位书记,手里一旦出现了空出的帽子,都希望将这顶帽子在内部解决掉。江南省一下子出现了两顶大帽子,这样的情形,还是非常少见的。这两个位子的松动,很可能令几百人甚至几千人受益。也有人分析,在班子配备问题上,中央通常是比较偏向省委书记的,毕竟需要省委书记掌握一省权力嘛,肯定会全力支持省委书记的工作,但同时有两个重要职位出现时,完全尊重省里的意见,可能性不大,最好的结果,大概是解决一个。这一个,很可能是雍州市委书记而不是省委副书记。赵德良大概也清楚这一点,才会同时将两个位子都推荐候选人。

围绕这两个位子,大量的活动开始了,有人盯着常务副省长的职缺,也有人盯着组织部长的职缺,对于正厅级干部来说,一旦上了这两个位置,前面的路,就完全不一样了。

比较有趣的是王宗平,他在当晚给唐小舟打来电话。他问唐小舟,听说彭省长要到雍州市,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你王宗平难道没有在官场混过?没有下文的事,自然当不得真。可这话他不好说,只得说,我也听到一些说法。

王宗平说,算了吧老兄,你还和我卖什么关子?

唐小舟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王宗平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他大概早就知道自己要到雍州,所以一直没解决我的问题,省了麻烦。

唐小舟说,既然如此,你就没有什么好担心了。

王宗平说,我现在也理解了你劝我要耐心的话。

唐小舟连忙解释,我只是就事论事,可没有你所理解的暗示。

王宗平说,我知道。

放下电话,觉得办公室里突然一黑,唐小舟有点诧异,抬头一看,谷瑞丹竟然站在门口。她的个子有点大,似乎又胖了一些,看上去显得有些壮硕,加上穿了警服,警帽让她变得高大起来,站在那里,便将整个门堵了,光线照不进来,难怪会有室内一暗的感觉。唐小舟暗想,这个女人怎么阴魂不散?我和你早没半点关系了,你怎么还死缠烂打?可这毕竟是办公室,他不好表示任何不满,只得耐着性子,问她,你怎么来了?

也不知她是脑子短路还是怎么了,答说,我对他们说,我是你老婆,他们就放我进来了。看来,你遵守了我们的约定,没有把我们离婚的事说出去。

唐小舟简直想冲上去抽她一个耳光。这里可是省委,人来人往的,这话说不准就会被谁听去,然后迅速传播开来。他换了一个说法,问,有事吗?

这个女人,大概还以为自己十八岁,说,没事就不能再找你了?

唐小舟懒得和她多费口舌,说,我这里事很多,你有事就快说。

谷瑞丹不请自坐,说,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

唐小舟原想一口拒绝,转而一想,算了,这家伙有狂躁症,别惹恼她,吵起来就难看了。说,好哇,我看一看时间。

他故意拿出本子,翻了翻,然后说,这个月全部排满了,没有时间,要不,下个月再约?

谷瑞丹显得有些着恼,却又知道他现在工作的性质,尤其自己是来求人的,不得不忍。她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堆上了笑脸,说,你答应我的事,怎么样了?

他有些莫名其妙,问,我答应你什么事?

她说,帮我解决正处呀。

他很想说,有合同吗?你把合同拿给我看。同时又想,这个女人也真是,拿鸡毛当令箭呀,自己何时答应过帮她解决正处?她虽有此一说,他却根本不可能答应。他不想和她纠缠,只是沉默着。

她说,要不,能不能这样?你帮个忙,把他安排到下面去当局长,把位子帮我让开。

唐小舟一直以为谷瑞丹是个没感情的女人,现在又觉得自己错了,她对那个翁秋水,好像用情很深啊,甚至不惜放下架子和自尊替他跑官。他在心中暗说,我操,他偷了我的老婆,还要我赔他一笔偷人精神损失费?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天下又哪有这样的傻瓜?她不是脑子进水了吧,这样的事也跑来求我。

他站起身来,往水壶里装了些水,提着水壶对她说,看机会吧。又说,我先过去一下。也不理她,转身去了赵德良的办公室,替他续了水,正准备退出来,赵德良叫住了他,说,小舟,你坐一下。

唐小舟心中大喜,那个女人可能还在自己的办公室,正不想回去面对她呢。他提着水壶站在那里,却没有坐下。赵德良似乎并不真的要他坐,而是挥了挥手中的一份材料,说,你对这个怎么看?

唐小舟扫了一眼,这正是吉戎菲报上来的材料。他让吉戎菲三天之内将材料搞完,实际上,吉戎菲用了一个星期。他知道党政部门的办事速度,组织一个十几人的写作班子,就是相互间的磨合,都需要几天时间,因为吉戎菲亲自抓,速度才快了起来。即使如此,也用了一周时间。这个材料,昨天才送到文舒那里,文舒知道是唐小舟催着要的,便没有按照正常程序先报几个副部长然后报部长,他将材料报部长副部长的同时,直接呈送了省委办公厅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拿到这份材料,没有丝毫耽搁,立即送给了赵德良。为了让赵德良尽快看到这份材料,他甚至有意将其他材料压下来。

见赵德良主动问起这份材料,他心中一喜,又不便喜形于色,只是不露声色地说,对于组织人事工作,我不是太了解。不过,我当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不少现代企业,他们的人力资源管理,采取的就是这种量化目标的方式,准确客观,一目了然,避免了对某个人模棱两可的评价,效果是非常理想的。

赵德良挥了挥手上的材料说,看来,东涟市委组织部有能人啊。

唐小舟可不愿这份功劳被别人抢走了,说,去年,我当扫黑联络员的时候,去过东涟几次,我听说,这事是吉戎菲书记的意思。为了进行这个改革,吉书记做了大量准备,她本人报考了雍州大学的EMBA,另外,她还在市委组织部和县委组织部选拔了六位组织干部公派去读MBA。

赵德良说,吉戎菲读EMBA的事,我听说过。她原来是有针对性地读书啊。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33章

唐小舟明白了,吉戎菲读EMBA的事,在官场确实有些说法。所谓EMBA,用英文一标,显得神秘了,其实就是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的英文简称。所谓工商管理,也就是企业的程序化管理,这种课程是针对企业家或者企业高级白领的,培养的是企业的高级管理人才。如今高级领导干部拿学位成风,几乎所有的高级领导干部,都会通过各种办法拿到硕士甚至博士文凭,而这些领导既不去学校授课,也不亲自写论文,只要交钱,就能轻而易举拿到学位。这种学位,对领导人的实际能力半点作用都没有,仅仅只是为自己的仕途贴金而已。吉戎菲读EMBA,人们更认为她是为文凭而文凭。毕竟,EMBA培养的是商业高级管理人才,她一个高级党政干部,读这东西有什么用?显然,对于吉戎菲读EMBA的议论,传到了赵德良这里,并且对吉戎菲产生了不好的影响。

唐小舟解释说,我听说,她就是为了搞这个人事制度改革,才去读EMBA的。

赵德良问,你对这件事很清楚吗?

唐小舟当然不能说真话。他说,不是太清楚,只是别人议论的时候,我听说了一点。春节的时候去高岚,我和吉书记聊了几句,问过这件事。 赵德良说,你安排一下,这个星期,抽一天时间,我们去一趟东涟,对这个方案进行一次专题调研。组织部可以多去几个同志,昭武同志要亲自去,另外再安排什么人,你和昭武同志一起商量。

唐小舟正要离开,又想到一件事,便停下来,问道,要宣传部派人去吗?

赵德良说,宣传部派个人去也好。这一次,我们主要是调研考察,增加一些直观印象。关于这件事,我还没有形成系统概念,是否进行全面宣传,等调研之后再决定,宣传部门先跟一跟也好。

回到办公室,谷瑞丹还在那里。唐小舟一阵心烦,说,你还没走? 谷瑞丹说,你还没答应我呀。

唐小舟想,我既不是省委书记也不是组织部长更不是慈善家,何况就算我是,你是我的什么,翁秋水又是我的什么?简直是滑稽。他说,你说的事,我没法答应你,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现在要出去办点事。

谷瑞丹说,那我在你的办公室等你。

唐小舟说,那不行,我这里有很多重要文件,纪律规定,除非我在场,否则,任何人不能留在我的办公室。连秘书长都不行。

谷瑞丹无可奈何,只得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却并没有远去,仍然等在门口,见唐小舟拿着本子出门并且将门锁好,便跟在他的后面下楼。办公厅的一些人见了他们,还以为是夫妻俩,热情地打招呼。唐小舟只好机械地应答。谷瑞丹仍然见缝插针,求唐小舟帮他们一把。她再一次提起沿江路那套房子,作为报答他的条件。唐小舟想,她大概以为,自己贪财,别人一样贪财吧,只要出得起价,在官场是一路畅通的。这样两个人,竟然也可以在官场混下去,可见这个官场规则,真的是已经烂了。 唐小舟一言未发,到了楼下,向她说了声再见,快步走开了。

刚刚走了几步,有手机短信进来,他一边逃一般快步走着,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竟然是冷雅馨。一如既往,是一个禅学小故事。 故事说,某日,担山和尚与一道友同行在泥泞的路上,恰遇天下起了雨,地下积了水,路更加泥泞。在拐弯处,他们遇到一年轻漂亮且性感的姑娘,姑娘穿着绸布衣衫,衫上套着丝质衣带,衣袂飘飘,根本无法通过这段泥路。担山和尚说,来吧,姑娘,我抱你过去吧。说着,担山和尚将漂亮姑娘抱过了那段泥路,到了好路,将姑娘放下,两人继续赶路。一路上,道友十分困惑,终于忍不住,问他,我们出家人不近女色,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性,那是非常危险的,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担山和尚说,你是指那个女人吗?我早就把她放下了,你还抱着吗? 自从去年国庆节晚上,她约看烟火放了自己鸽子并且未给解释,唐小舟便决定不再理她。每隔一段时间,冷雅馨会给他发一条短信,内容都差不多,全都是禅宗小故事。每次看过,他将短信删了,却不回。有许多次,他都想过将她的电话号码删了,可总在最后时刻打消了这一念头。这次也一样,他删了短信,犹豫了一下,仍然将手机放回了衣袋。

来到组织部,敲了敲马昭武部长的门,马部长冷冷地说了一声进来。唐小舟推开门进去,马昭武并没有抬头,在写着什么。唐小舟叫了一声马部长。马昭武自然辨得出唐小舟的声音,抬起头来,顿时一脸热情,说,小舟呀,你怎么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来就行嘛。快请坐快请坐。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到前面,与唐小舟握手。 唐小舟说,赵书记看了东涟市委组织部送上来的材料,说这个星期安排时间下去看看。

马昭武愣了一下,说,材料?什么材料?

唐小舟明白了,文舒虽然将材料送给了部长以及其他副部长,这些官老爷们肯定还没有看。他知道这份材料如果按照正常程序递呈,不知会压到什么时候。唐小舟说,东涟市委组织部搞了个组织人事工作改革方案,目前在两个县试点。他们将有关方案报送省委组织部,省委组织部给办公厅也送了一份。 马昭武说,哦,小舟,谢谢你。

唐小舟说,赵书记对这份材料很感兴趣,说要在这个星期安排个时间去东涟调研。他希望组织部方面由马部长亲自去,再安排一个副部长下去。其他人员,由部里具体安排。赵书记让我过来和你沟通一下。

尽管马昭武还不知道那个材料的具体内容,但安排相关人员陪省委书记下去调研,他是内行的。别说陪省委书记,就算是他这个组织部长下去,该由哪些人作陪,他心里都是有数的。他当即报了一串名字,唐小舟一一记下。

离开组织部,手机短信又来了,一看,还是冷雅馨。

冷雅馨问,唐哥,你不理我了吗?因为上次的事,生我的气了? 唐小舟不理,删了短信,正准备将手机放回衣袋,又一条短信进来了,打开来看,还是冷雅馨的。她说,我知道你生气了,上次的事,之所以一直没有向你解释,是因为这半年多来,我一直在处理,在没有处理好之前,我不想说。现在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如果你给我机会,我会详细向你解释。

唐小舟原本不想回复,想了想,还是写了一句话:那个女人吗?我早就把她放下了,你还抱着吗?

他的意思是,我早已经将那件事以及与那件事有关的你这个人放下了,现在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这个女人果然聪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回了一条短信,说,我一定要当面向你解释,请一定给我一个机会。

唐小舟想,能有什么解释?无非是感情什么的事吧。年轻的孩子们,将感情当成一种游戏,并且希望这种游戏越复杂越起伏跌宕越好。在他们看来,感情游戏就应该是这样的。唐小舟经历了一场复杂无比的感情游戏,那样的游戏就像毒药,让人慢性中毒直至死亡。他好不容易从这种毒药中脱离出去,无论如何不愿再去尝了。对于所有感情游戏,他宁可尽可能地简单,哪怕简单到就像徐雅宫或者孔思勤那样,只有性爱,或者就像邝京萍那样,只是一种交换。如果更进一步,他倒宁愿是舒彦那样,只是一次浅浅的握手。 他什么话都没说,将手机装进了衣袋——

快下班的时候,接到吉戎菲的秘书打来的电话。电话很快转到了吉戎菲手里,她说正在赶往雍州的路上,问唐小舟有没有时间一起吃晚饭。

唐小舟原以为,吉戎菲和别人不同,不热心甚至不屑于跑官。现在看来,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并没有例外。赵德良要下去考察东涟市的组织工作改革,吉戎菲自然清楚此事意味着什么,接到省委组织部的通知,她便坐不住了,立即前往省城。吉戎菲来省城干什么,唐小舟大概也清楚,和自己见上一面,摸一摸情况,并且商量一下接待省委书记的相关细节。如果是钟绍基或者郑砚华遇到这种事,很可能在电话中问一问,吉戎菲是女人,她的工作方法甚至思维方式,显然与男人不同。 钟绍基或者郑砚华之所以仅凭电话来解决这类事,一是他们觉得和唐小舟之间,已经成为了哥们儿,既然是哥们儿,所有的事,都可以通过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二是觉得自己既是大哥,政治地位又高一截,太过恭敬反而显得生分了。吉戎菲肯定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男人和女人之间,要么是情人,要么是仇人,要么是路人,根本没有哥们儿一说。她和唐小舟的关系,虽说由来已久,可要她进行一番定位,还真是难说,三种人的哪一类都沾不上边,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将他当成真正的二号首长。唐小舟因此暗叹,难怪这个女人能够到如此高位,仅从这么一件小事,就可以看出其心思缜密。同时,他也意识到,社会无论如何鼓吹男女平等,男女都是不平等的,差出的那一大截,必须靠你用智慧和汗水去弥补。 唐小舟说,吃晚饭肯定没有时间。你住下来后,把房间告诉我,我抽时间去看你。

吉戎菲说,我在喜来登预定了房间,连你的房间也预定了。

唐小舟来到喜来登时,已经过了九点。吉戎菲带来的人不少,她放这些人自由活动去了,喜来登必须有房卡才能进入电梯,吉戎菲只好自己下楼来接唐小舟。两人一起上楼,进门后,吉戎菲拿出一张房卡,递给他。茶是早已经沏好了的,此时喝正当其时。吉戎菲比较喜欢喝咖啡,唐小舟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一张沙发上。 吉戎菲说,知道你很忙,这么晚把你叫出来,实在是不得已。

唐小舟说,见外了不是?你是我姐,我们之间,哪需要这么客气?

吉戎菲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唐小舟说,你看你,越说越远了。

吉戎菲挥了挥手,说,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唐小舟说,这有什么不好办的?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吉戎菲说,我怕这件事没有做好,枉费了你一片苦心。

唐小舟说,你们的那个材料,我看了,总体来说,非常好,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当然,肯定也会有些问题,但有问题不是什么坏事。有问题在执行中发现,在发展中改进,更给领导参与提供了空间,是大好事。我的总体感觉,最好的部分,是人事档案的电脑化管理,并且可以提供公开查阅,这是一种超前的东西,至少在我们的人事档案管理中,提出了新课题,仅此一项,就算是很大的改革成果了。

吉戎菲问,赵书记这次下去,难道就为了这个?

唐小舟说,你自己也是老板呀,当老板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吉戎菲说,老板和老板不一样。当然,老板都喜欢看到政绩,这是共通的。可到底是看到什么样的政绩,千差万别了。有些老板,他并不是要自己看到政绩,而是要他的老板看到后,觉得是了不起的政绩。因此,他们就不太在乎是不是政绩,只在乎别人看起来是不是政绩。这也就是现今到处都是政绩工程的症结所在。我是一个女人,女人和你们男人不同。女人更喜欢一些实在的东西,一些扎扎实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喜欢花架子。但就是实在的东西,也是见仁见智。有人觉得实在的东西,就是数字,就是GDP,也有人或许不这样看。至少,我就不这样看。我更乐于看到一种体制机制上的顺,有了这种体制和机制上的顺,做任何事,可以事半功倍,可以轻松顺手。正因为女人做事比男人难比男人累,所以,我希望能够轻松地做事,更希望做的事能够一目了然。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34章

唐小舟说,恐怕所有老板,都喜欢看到一些扎扎实实的东西吧?这种扎扎实实的东西,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建树。只不过建树和建树也有不同,有些建树是物质的建树,有些是精神的建树。物质的建树立在那里,谁都可以看到,谁都能够认同。精神的建树不同了,十个人就有十种不同的看法。

手机短信一次又一次响起来,有些短信,唐小舟会回几个字,有些,他会回一个电话,简单地聊上几句,也有些,他置之不理。其中有一个短信是冷雅馨的,问他,在干嘛?我能和你聊聊吗?他没有回。

吉戎菲转了一个话题,问他,这次空出了两个常委,你有什么估计?

唐小舟当然有他的估计,他的估计是建立在自己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基础上的,但这种估计,他不能轻易说出来。他说,你好像不太在乎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吉戎菲说,你凭什么说我不太在乎?

唐小舟说,大家都在跑,跑省里跑北京,你却无动于衷。

吉戎菲说,就算我要跑,也要有个目标吧。难道我去争副书记或者雍州市委书记?你觉得我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唐小舟说,你运气好呀。人家跑断了腿,无非是想见大老板一面。你倒好,半步不跑,大老板主动去见你。

吉戎菲说,我心里有数,这都是因为有你这个好兄弟。

手机短信再一次响起来。拿起一看,又是冷雅馨。她说,我好想哭。他把手机装进衣袋,对吉戎菲说,菲姐,我要先走了,晚上还有些事要处理,明天又要起早床。

吉戎菲自然清楚他的作息时间,也不留他,站起来的同时,左手在沙发扶手下拿出一只袋子,说,你把这个拿去。

唐小舟说,我们姐弟之间,不需要这个吧。

吉戎菲说,别拉拉扯扯,不好看。硬塞到了他的手里,又推着他向外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唐小舟将那只袋子放下来,立即掏出手机,给冷雅馨回短信,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说,你不理我了,我心里难受。

他说,我没有不理你呀,只是最近太忙了。这样吧,我在喜来登,你过来吗?

他根本就不相信她所说的,总觉得这女孩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一条鱼在钓。你不是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吗?那好,我现在给你机会了,球我是发出去了,看你怎么接。对冷雅馨,他确实有好感,可这种好感,并不是对徐雅宫或者孔思勤那种。那是男人对女人的好感,至于对冷雅馨,有点类似于父亲对女儿的情感,或者说,是一种青春的回忆。他喜欢她身上拥有的青春气息,喜欢那种对于世事的无知所呈现的人的本真。同时,他又想,她真的像她表现在外的那般单纯吗?他没有忘记自己第一次和她认识,是因为黎兆平的一个女友从中介绍。她能因为一个电话,便跑老远来见一个陌生男人,又能纯真到哪里?如果她并不纯真的话,她和自己的交往,是否带有很强的目的性,而自己被她那种表面的纯真所蒙蔽,反倒没有注意到?毕竟,他的身份特别,或者说,他的未来充满了机会,无论如何,他得小心翼翼,一定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这也是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决定不再理她的原因。

接到他的短信,她立即回复说,好,我马上到。

到不到,对唐小舟都已经不重要,他倒是希望她再放自己一次鸽子。放下手机,他准备去洗澡,往卫生间走的时候,看到刚才提进来的礼品袋。他想,如果冷雅馨真的来了,让她看到这个东西不好,应该收起来。他提起袋子,准备放进柜子里,已经将柜门关上了,又再一次拉开,拿出袋子,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有人说,你给领导送了什么礼送了多少,领导不知道,你如果没有送,领导一定知道。

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不精准。领导并不在乎你给他送了多少礼,他重视的是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官员到了一定级别,仍然贪得无厌地捞钱的,毕竟少之又少,绝大多数一线官员,已经没有了金钱的概念,只有数字的概念。为什么有的官员到澳门赌场一输就是几千万?几千万对于他来说,其实是一个不太大的数字或者说一个平常的数字,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批出去的,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一些数字。一个乡长,批几万元,便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县长,几乎没什么机会批几万元的支出。而一个市长,如果每一笔十万元百万元的支出,都需要他签字,估计仅仅这一件事,就会让他累得吐血。这些官员们之所以对钱没有基本概念,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公家的钱和他们私人的钱,在他们的概念中,已经弄混了。他们绝大多数个人支出,都在公款中冲销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官场一定要送礼呢?

其实,在官员们眼里,送礼已经不是物质或者金钱的替代品,而是一种个人分量的量化标准。你将别人看得很重,但在别人眼里,你有多重?你永远不知道。当他来给你送礼的时候,你知道了。你送给他的礼物,对他的重要性进行了定量。

唐小舟为吉戎菲所做的事,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更不是面前这一只小小的礼品袋所能衡量。不管吉戎菲在这只袋子里装满现金还是装上一些别的东西,对于唐小舟来说,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吉戎菲对唐小舟重要性的认定。

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两条软包江南香烟,两件高级衬衣和两条高级真丝领带。

这两条香烟,价值相对低一点,大概值一千多元,两件衬衣价格不菲,可能需要两千多一件,那两条领带,甚至比这两件衬衣还贵。吉戎菲完全可以送一条烟一件衬衣和一条领带,可她实际上全都是送双份,其实这是一种语言表达,她对唐小舟的感情或者说感谢,是别人的双倍。即使如此,对于唐小舟所做的事来说,这仍然属于薄礼。他将这些礼品拿出来,果然还有一只信封。信封的内容,他不需要看了,一定是银行卡,而且含金量颇高。知道这一点就够了,这张卡,他是一定要还回去的。

洗完澡出来,将衣服穿好,手机短信来了。是冷雅馨,问他,我快到了,我们在哪里见?

在哪里见?这还真是个问题。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她会来,也就没有想过在哪里见或者怎么见的事,现在她真的来了,这个问题,他就不得不考虑。喜来登有好几个喝茶的地方,双翼建筑的两端顶楼都有茶楼,四楼也有。可这些地方,全都是公共场所,出入的全是江南省政商两界的名流。唐小舟当了两年省委书记秘书,自己交往的圈子扩大了好几倍,他不认识别人,别人也可能认识他,他如果陪冷雅馨在公共场所坐下来,明天就成大新闻了。看来,最保险的方式,只有带她回房间。

唐小舟拿了房卡,打开门,看了看走道,没有人,迅速闪身出来,来到电梯间。好在喜来登的电梯,除了茶楼、餐厅等公共空间,其他楼层,必须有房卡才能到达,人流被严格控制,速度也就快很多。唐小舟给冷雅馨发短信,要她等在三号电梯门口。

电梯门一开,便见冷雅馨站在那里,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唐小舟向她招了招手,她有些怯生生的跨进来,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羞怯地叫了一声唐哥,便低下了头。他没有出声,将房卡插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继续往上。毕竟很晚了,乘电梯的人少,电梯里仅仅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似乎有点尴尬的味道。

他想调节一下气氛,没话找话地问,外面是不是很冷?

她说,有一点。

他伸出手,在她的脸上摸了一下,原是想试一试温度,却不想,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并且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吓了一大跳,说,别这样,如果有人进来看见不好。

她愣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连忙用手去揩眼泪。

他说,等一下到了楼层,你别跟我一起走,那一层住着很多熟人。她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唐小舟跨出去,迅速向两边看了看,还好,走道上空着。他迈开腿向前走,到了门前,掏出房卡开门时,向侧面转过头,看到冷雅馨正慢悠悠地踱过来,她的脚步很轻,速度也很慢,像是找房间号似的。唐小舟迅速打开门,闪身而入,再将门轻轻掩上,等在门边。不一会儿,轻微的脚步声过来了,他不想给她一个自己留在门边等她的印象,几步迈到了客厅,听到身后咔嗒一声响,才确信,她已经进入了房间。

这是一个大套间,分内外两间,外间是一个会客室。唐小舟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抬起头,见冷雅馨站在门口,双腿并拢,双手垂直在小腹前,十指绞动着,头微微地低着,这模样让他想到犯了错误等待处罚的女儿。

他说,站着干嘛?过来坐。

她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却不说话。

他说,你喝什么?

她慢慢抬起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头,表示不喝。唐小舟还是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又往自己的杯子里续了些水。有一段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他觉得有点尴尬,便开玩笑说,你在练功吗?

她一时不明白,问,什么功?

他说,沉默功。

她没有说话,反而是眼泪一下子溢眶而出。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说,怎么啦?说着说着,又哭了?

她坐在那里,不动,眼泪却成了两条线,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想,她不是演员,眼泪不可能说来就来。看来,这半年多,她是真的受了很多委屈,便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拉了一下,她便站了起来。他再向自己面前拉了拉,她向他这里走了两步。他站起来,她一下子钻进了他的怀里,同时也哭出了声。他一把将她抱住,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在她的头发上拂弄了几下,说,好了好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痛苦。

她摆了摆头,不说话,哭声变成了抽泣。

他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见她不再抽泣,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毛巾,将热水打到最大程度,在水笼头下将毛巾搓了几下,拧干,走到她的面前,将毛巾递向她,说,把脸上的眼泪擦一下。

她整个身子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到。

他只好坐下来,抱着她的头,让她的头离开沙发。他看到,沙发上有一滩泪迹。他将毛巾抖开,用一只手托了,盖住她的脸,在她的脸上搓动。将她脸上的泪迹揩干,他准备站起来去放毛巾,她却一把抱住了他。他只好将毛巾放在茶几上,顺手抱了她,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说,好了好了,你如果觉得难受,那就别说了,我已经理解了。

她说,不,我要说,我欠你一个解释。

他再次拍了拍她的背,说,你不用解释了,我已经明白了。

她勾起头,看着他,问,你明白什么?

他说,我明白你不用解释了。

她很坚决且固执地说,我一定要解释。

他说,那我去把耳朵洗一洗。

她噗哧笑出声来,这一笑,竟然将体内未完全释放的眼泪和鼻涕喷了出来。他指着她的脸说,你看你看,一点都不淑女。说着,伸手去拿毛巾。她一跃而起,抢先抓过了毛巾,向卫生间跑去。她在卫生间消磨的时间很长,唐小舟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有些百无聊赖,干脆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听到里面有流水声,似乎是在洗澡。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35章

他问道,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

唐小舟回到房间,在床上坐下来,心想,这小丫头不知受了什么样的委屈,竟然哭得这么伤心。毕竟忙了一天,身体觉得很疲劳,又很困,他便在床上躺下,双手枕着头,眼望着天花板,暗想,估计还是失恋一类吧。如今生活富足,天下太平,能有多大个事?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他想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她已经从卫生间出来。她洗了澡,因为没有拿拖鞋进去,是赤着脚出来的,加上没有带换洗衣服,所以,用浴巾裹着身子,站在他的面前,不动声色。

她问,我能躺在你的床上吗?

他惊了一下,收回思绪,才看到站在面前的她。他犹豫了一下,向旁边移了移身子。其实完全不需要移,他原本就没有想正规躺下来,双腿是吊在床下的,身子仅仅只占了三分之一不到的空间。她向前迈了两步,侧了侧身子,屁股一扭,先搁到了床上,然后将双腿一收,放上了床,身子便侧着躺下来,双手合什,枕在脸上,侧面看着他。

他想问,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毕竟不是自己的女儿,自己对她没有任何责任义务。同时又想,如果唐成蹊像她这样需要自己,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其实,他内心深处,正渴望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吧。面对冷雅馨,自己之所以如此特别,如此牵扯肠挂肚,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情感的压抑。

她很突兀地说,他是干部子女。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问道,什么?再看她,见她的眼睛望着的是面前的床单,并没有看他。她没有理会他的问话,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她说,他的爸爸是副市长,妈妈是财政局的一名处长。我爸爸和他爸爸是同事,我妈妈和他妈妈是同事。不对,不应该说是同事,应该说是部下。我和他是高中同学。

唐小舟想,果然是老掉牙的恋爱故事。类似的故事重复了几千年,从来都没有翻出个新意,但就是这个陈旧得不能再陈旧的故事,能够一次又一次让人遍体粼伤。不知是些什么人,一直在鼓吹爱情,其实世界上哪有爱情这种东西?那只不过是一把伤人无数的锈刀子而已。

她继续说,初中的时候,我们就是同学,但不同班。到了高中,刚开始,他和我也不是同班,可他不知找了什么人,换到了我的班上。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追我的。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虽然不喜欢他,又好期待有个男生喜欢自己。我们两家隔得很近,他天天陪我上学,和我一起放学。他对别人说,我是他的女朋友,不准任何男生打我的主意。我听说了这话,也没有否认,等于是默认了。

她说得很乱很杂,没有系统性,唐小舟的归纳能力很强,很快就明白了。那个男孩的父母,是她父母的上司,决定着她父母的命运。她虽然不爱他,又出于怀春少女对爱情的强烈渴望,并没有拒绝他,他们也因此稀里糊涂地成为了男女朋友,开始了初恋。刚开始,她很害怕,既怕学校知道也怕自己的父母知道。可她没料到,终于有一天,她的父母知道了,不仅没有责怪她,反而很赞同。到了高中后期,她已经有些醒了,认为他并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他不喜欢读书,学习成绩很差,她曾想影响他,结果却是被他影响。他和社会上很多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喜欢那种前呼后拥称王称霸的感觉。他和那帮人出入歌舞厅等场所,和他们一起K粉,甚至群交。她无法忍受,提出和他分手。他不肯,一再纠缠她,请他的母亲出面找她的母亲。母亲回来向她施加压力,不同意他们分手。

冷雅馨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原本可以考上更好的学校,就因为这件事,情绪大受影响,最终只是考上了雍州师大。冷雅馨想,东涟到雍州毕竟有段距离,时间长了,可能慢慢就断了。可是她没料到,他根本不肯放过她,几乎每个星期,都到学校来找她,让她所有的同学都知道他是她的男朋友。 冷雅馨没什么朋友,惟一的朋友就是那个师大女孩。有一次,她将自己的事对师大女孩说了。师大女孩说,你呀,你这一辈子会毁在他手里的。冷雅馨被她的话吓了一跳,问道,有这么严重吗?师大女孩说,有这么严重?你的脑子没问题吧?你不想想,以你的智商,至少也应该进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学,你却进了雍州师大,这已经是影响了。师大女孩说,能够毁掉一个男人的是事业,能够毁掉女人的是爱情。她劝冷雅馨,无论如何,要将这段畸形的感情埋葬,重新开始。那天出来陪唐小舟他们吃饭,可以说是她准备迈进新生活的第一步。

那段时间,他恰好和一个女孩在鬼混,对于她提出分手的要求,也没太当一回事。她也以为,他们彻底结束了。不料到了暑假的后期,他又开始纠缠她。和他混在一起的那个女孩也是一个干部子女,还是一个吸毒女,他们混在一起后,他也染上了毒瘾。她的父母将她弄去强制戒毒,他们便分开了,他又回过头来纠缠冷雅馨。 冷雅馨的麻烦还不仅于此,这件事,极大地影响了她和父母的关系。冷雅馨的父亲原本只是一名科级干部,无职无权,她和他开始恋爱后,男孩的父亲将他提为副处级。母亲和男孩的母亲关系也突然亲密起来。她之所以坚决要和男孩分手,恰恰因为男孩自己不争气。男孩的父母,却将儿子的堕落归罪于冷雅馨要终止这段爱情,认为是失恋的打击导致了他的自暴自弃。男孩的父母打了给泠家施加压力,将冷雅馨的父亲下派到最边远的一个县去挂职锻炼,她的母亲在单位受到排挤。父母过得不顺,便迁怒于她。 她在家里呆不下去,提前来到了学校。国庆节前,男孩一直纠缠她,希望她回东涟,她始终不理。国庆节前的那个晚上,她非常郁闷,便约唐小舟一起去看焰火,不料刚准备出门的时候,男孩找来了。当时宿舍里没有别人,大家都看焰火去了。她怕唐小舟打电话进来,男孩知道唐小舟的存在,节外生枝,便关了手机。男孩要和她MAKELOVE,她不干,男孩便用强,她拼命挣扎。她的力量实在太小了,挣扎了很长时间,筋疲力尽,最终还是被男孩强奸了。

听到这里,唐小舟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抓住一般,一阵剧烈疼痛。他忍不住伸出自己的左手,爱怜地挽住她的头。她将身子移了移,将头搁在他的胸膛,轻轻地抽泣。他说,傻丫头,你当时为什么不叫我过去?我还找到你的楼下去了。你如果给我发个信息,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说,我知道你的身份特殊,我怕他知道你是谁以后去闹,会影响你。

唐小舟心中一阵感动,自己以为她是个单纯的小孩,没想到,她还这么懂事,宁可自己受辱,也要为他人着想。他问,那你后来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联系? 她说,我没有把这件事处理好之前,是不会和你联系的。

唐小舟再一次对她倏然起敬,没想到她还这么有主见。问道,你怎么处理的?

她说,他一直对我纠缠不休,还通过他的父母给我的父母施压。有一次,我和妈妈大吵了一架,我忍无可忍,控诉妈妈害了我。气急之下,我把他所有的劣迹,全都说了出来。妈妈听了,惊呆了,才知道一开始和他谈恋爱,就不是我自愿,而是被迫的,是被强奸的。才知道我受了那么多苦。我爸爸妈妈商量好了,就算自己吃再多苦,受再多罪,一定要帮我摆脱他。后来,我父母一起去找了他的父母,把整个事情说了出来。我的爸爸一直很软弱,但这一次非常强硬,告诉他的父母,他如果再纠缠我,他们就直接去找吉书记说清楚这件事。他们甚至说,如果需要,他们会寻找法律援助。 唐小舟说,这样一来,你父母就彻底得罪了他们。

冷雅馨说,是啊,他第一次整我爸爸的时候,是把他送到下面去挂职锻炼,挂的是副县长。那次谈话之后,他立即找了我爸爸一个错,把他的副县长免了,就地安排了一个政府办副主任。

唐小舟惊讶了,副县长是副处级干部,政府办副主任才只是一个副科级干部,他怎么能这样干?也难怪当初他们坚决不同意女儿和那个男孩分手,人家已经为他们准备了如此严厉的小鞋。唐小舟问,那你爸爸怎么办?就这么认栽了? 冷雅馨摆了摆头,说,他们正在找关系,想调出东涟,也不知办不办得成。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找我?

冷雅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理都不肯理我,我怎么找你?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让你爸爸不要找别人了,我帮你解决。

冷雅馨不是太清楚官场的东西,不太相信他的话,说,你在省里,又只是一个秘书,管得了市里的事?

唐小舟伸手向前指了指,说,东涟的市委书记就住在隔壁。 冷雅馨有些惊讶,问,吉书记?

唐小舟点了点头,更进一步说,这个房间,就是他们帮我开的。过几天,我要去东涟,到时候,我找个机会说一说。

冷雅馨顿时惊喜,翻身而起,趴在了他的身体上面,一只手撑着床,问他,真的?你想让我怎么感谢你?

她身上没有穿衣服,而是用浴巾扎了一下,刚出来的时候,因为小心扎过,浴巾把她小巧的身子包得很紧。刚才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又有些活动,不知不觉松了。现在,她翻身趴在他的身上,浴巾差不多完全松了,整个胸脯,便在他面前裸露出来。他抬头向上望,恰好看到她一对小巧的乳房如两朵蓓蕾般向他舒展。他禁不住一阵潮动,却又不得不强行克制自己。他伸出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拍了拍,说,傻啦,我要你报答什么? 她说,真的?我有一个同学说,官场就是一个交易所,所有一切都是要交易的。

他在她脸上揪了一把,说,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晚了,睡觉吧。

她说,好。从他身上翻下来,身体刚刚挨着床,她又一次侧翻身,看着他说,你抱着我睡,好不好?他刚准备说好,她又加了一句,但不准欺负我。他心里觉得好笑,什么叫欺负?刚才,她问他需要什么样的报答时,难道不是准备让他欺负的?现在又怎么变成了不准欺负她?她见他不说话,便说,看来你是不答应,那我睡到那张床上去。说着,便要起身,他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说,没问题,我答应你。 她彻底地躺下来,让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胸前。他的左手揽着她的脖子。

她问,你不脱衣服就睡?

他说,我没带睡衣。

她说,你是男人呀,男人不一定要穿睡衣睡觉吧。

他说,我不好在你面前光着膀子睡吧。

她说,怕什么?我爸爸也经常在我面前光着膀子呀。

他想说,傻丫头,你爸爸在你面前光着膀子,但不会光着膀子搂着你睡觉呀。何况,你们是父女关系,我和你可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让一个男人光着膀子搂着一个女人睡觉,那种考验,实在是太严峻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脱了衣服,仅穿了一条内裤,再次躺下来。她丝毫没有心理障碍,再一次趴到了他的胸前。他伸手搂了她,那种感觉还真是特别,竟然没有丝毫别的意念,倒像是搂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女儿。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41章

才响了一声,徐雅宫接了,兴奋地说,上面的事情完了?

如果在自己的房间,唐小舟肯定会和她调侃,说,是啊,上面的事完了,现在该办下面的事了。可赵德良就在身边,他得一本正经,对徐雅宫说,你到赵书记的房间来,把你房间里能吃的东西全部带上来。 赵德良的房间是大套间,唐小舟将客厅的餐桌清理出来。市里的工作做得很细,房间里准备了很多食物,包括水果、花生米、肫肝等,唐小舟将这些东西摆到桌子上,又洗了三只杯子。

做好这一切,徐雅宫上来了。徐雅宫进来时,赵德良在洗澡,她放下手中的花生米,便将唐小舟抱了。唐小舟吓了一跳,看了看房间,里面正传出放水的声音。即使如此,他还是担心,向里面呶了呶嘴,意思是别太放肆。徐雅宫不干,扭了扭身子,在他面前撒娇,一定要他吻她。无可奈何,他只得抓紧时间,蜻蜒点水用自己的唇碰了碰她的唇。她不依,紧紧地抱着他,跷起嘴往他面上拱。他只好再次弯下头,压住她的唇,在里面周游了一番。 她小声地问,怎么突然想到喝酒?

他同样小声地说,老板高兴。

徐雅宫不明白赵德良为什么高兴。或者说,像赵德良这种人,是不是平常不太容易高兴,而这种高兴的情绪,就像女人的例假一样,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才来一次?

赵德良洗完了澡,穿着棉浴衣,手里抓条毛巾,揩着湿漉漉的头发。徐雅宫立即打招呼,说,首长好。

赵德良说,小徐来啦,怎么没听到你进门的声音?

徐雅宫说,我最近在练轻功,所以首长听不到。 赵德良说,小徐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又对唐小舟说,小舟,你来帮我吹一下头。

唐小舟想给赵德良多加一些高兴,便对徐雅宫说,徐记者,给你一个机会,替首长服务一次。

赵德良已经重新走进了卫生间,背朝着他们,自然听到了他的话,却没有表态,应该是接受了。徐雅宫的脑子转得虽然慢,那是与知识有关的,男女之间的那点暧昧,她自然懂得。她在背后冲唐小舟挥了挥拳头,又做了个鬼脸,表示了对此事的强烈不满,却又不得不站到了赵德良的身后,拿起电吹风,替他吹头发。

唐小舟恰好有个电话来,便没有进去。 中纪委工作组要来的消息,在江南省传开了。所有听到这一消息的人,都不相信工作组是为宗盛瑶案件而来,谁都认定别有目标。问题是这个目标没有确定,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惶惶不安的大有人在。他们全都相信,赵德良一定知道此事。既然赵德良知道,唐小舟说不定也知道。今天一整天,电话比平常多出不止一倍。每次都是闲扯几句,然后转到工作组话题。唐小舟十分谨慎,他知道这个话题没法谈,一概回答不是太清楚。

晚上这个电话,目标更加明确。对方问,听说中纪委工作组是冲着尹越副省长来的?

唐小舟说,有这样的事?你听谁说的? 人家说,算了,你别和我保密了,你在首长身边工作,难道还不清楚这个事?

唐小舟说,我是真的不清楚。

对方说,知道知道,你说话要谨慎,不像我们,什么都可以乱说。

唐小舟不好往下接,便问,都是些什么人在传这个事?

对方说,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听说,今天晚上,省长家门口都排成队了。

唐小舟说,那与这个有什么关系?

对方说,怎么没关系?尹真的倒了,很多人可能要倒霉,他们能不怕吗?拜一拜庙,希望有菩萨保佑吧。

后来三个人一起喝酒,趁着徐雅宫上厕所的机会,唐小舟对赵德良说,对于中纪委调查组,有些议论。 赵德良端起酒,和唐小舟主动碰了一下,呷了一小口,问,什么议论?

唐小舟自然清楚,他只是提个话头,如果赵德良不问,他是一定不会往下说的。他说,好像说与尹副省长有关。

赵德良没说任何话,伸手抓了几颗花生米,扔在口里嚼着,问唐小舟,你对东涟市委组织部的这个改革方案怎么看?

唐小舟已经从赵德良的态度明白了很多东西。他之所以提这个话头,一是想将此事及时告诉赵德良,其次也想知道,赵德良到底知不知情。既然他转到了另一个话题,唐小舟也就跟了上去。他原想说觉得不错,挺有创意,转而一想,这个想法是自己提出来的,这岂不是在自我表扬?便说,如果我还当新闻记者,这肯定是一篇很好的文章,一定可以拿新闻奖。 徐雅宫恰好从卫生间出来,听到新闻奖,便说,什么可以拿新闻奖?

赵德良说,你的师傅说了,这次的新闻是难得的好新闻,你一定要争取拿到好新闻奖。如果拿不到,就要打板子。

徐雅宫装着怕怕的样子,说,别打板子吧。罚酒行不行?

喝干了杯中的酒,赵德良把杯子一放,说,不喝了,睡觉吧。小徐,谢谢你。说着,站起来,主动和徐雅宫握手。

唐小舟也站了起来,开始清理桌上的残物。徐雅宫松开赵德良的手后说,师傅,我帮你清吧。 唐小舟说,太晚了,你还是去睡吧。我一个人行。唐小舟清楚,徐雅宫只不过想找机会和他在一起。

赵德良此时已经转身进入房间,门从他的身后被关上。唐小舟和徐雅宫一起,迅速清理桌上的东西。一切完毕,徐雅宫向唐小舟使了个眼色,唐小舟会意,转身出门,看了看走道,没有别人,再将自己房间的门打开。徐雅宫轻轻带上赵德良房间的门,用手试了试,已经锁好,几步跨进唐小舟的房间。

唐小舟把门关上,一把将她搂过来。她却推开了唐小舟,说,今天不让你碰我。 唐小舟问,为什么?

徐雅宫说,还说为什么?你刚才安的什么心?

唐小舟装糊涂,说,什么刚才?

徐雅宫在他的胸口捶了一把,说,还装,看你装。

唐小舟说,我真的不明白。

她说,不明白?你为什么叫我帮他吹头?

唐小舟说,吹头怎么啦?这种事,你们女孩子内行嘛。

她说,耶耶耶,再说。

唐小舟再一次把他抱紧,说,好好,我不说了。便要吻她。她装着生气,摆动着头,不让他得逞。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将唇压在她的唇上。她立即接了,伸出双手,紧紧地箍着他,两人便缠在一起。 赵德良计划在东涟调研三天,但一个突发事件,令他改变了计划,第二天晚上赶回了省里。

尹越失踪了。

到了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肯定有许多不自由,首先一个不自由,行踪缺乏私密性,无论去什么地方,至少有两个人,应该知情。一是领导的秘书,二是秘书长。省委这边的干部,如果有什么事需要离开省里,必须报告给省委秘书长,这是纪律要求。同样,政府那边的干部,也一定要报政府办公厅。就算哪里都不去,留在省里,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得开机,以便随时可以联络得上。

中纪委工作组原计划是上午十点多钟到达。上午一上班,省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便开始准备接待工作。按说,中纪委的接待,与省政府关系不大,要么由省纪委接待,要么由省委办公厅接待。可是,因为省长陈运达要去机场迎接,情况就不同了,齐天胜得安排陈运达的行程。陈运达上午原本有一个会,因为这事一搅,去不成了。他交待齐天胜,让尹越副省长代他去开会。离开陈运达的办公室,齐天胜便去了尹越的办公室。 可是,尹越没有来。齐天胜向尹越的秘书张正中交待一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过了半个小时,张正中打电话给齐天胜,说联系不上尹省长。齐天胜并没有太当一回事,交待张正中继续联系。过了半个小时,张正中再一次打来电话,仍然没有联系上,尹越的手机关了。张正中联系过司机,司机说,早晨他去接尹省长,家人说,他已经上班去了。来到办公室,又没有看到首长。 此时,齐天胜才感到事态蹊跷,不得不向陈运达汇报。

陈运达自然意识到事情复杂了。尽管他并不清楚今天中纪委工作组来此的目的,但传言满天飞,昨晚有那么多人跑到他家里,他自然也为尹越担心。如今的领导干部,哪里经得起查?别说一个副省长,就算是一个厅级主官,每年经手的钱,都是多少个亿。这就像一条水渠,水从渠中流过,旁边的土想不湿,那是根本不可能的。除了这些公款,迎来送往的招待费,哪个官员手里每年不流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经得起查吗?中纪委如果真的要查尹越,尹越肯定逃不脱。 昨天晚上,中纪委来查尹越的消息甚嚣尘上,短短时间,传遍了整个江南省官场,尹越本人不可能没有听到消息,这样的消息,对于他,绝对是巨大的打击。尹越是个什么样的人,陈运达大概也不是完全不清楚,且不说他当建委主任的时候,此后担任副省长,主持新省政府和新省委工程,这样两大工程,他能保证自己纤尘不染?太难了。听说中纪委下来,便感到大祸临头,顿时撒丫子逃了,可能性极大。

浸淫官场这么多年,陈运达太清楚了,有很多人,只要去查,他肯定完蛋。如果一点线索就要查,纪检部门扩大一倍,都忙不过来。之所以很多案子不查,关键原因不在于此人贪没贪或者贪了多少,而在于身边的这个场,要不要保他。有人说,贪官之所以落马,并非社会上所说的贪迹败露,而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话是有相当道理的,反贪是进行权力平衡极其重要的武器之一,只不过,这是一柄双刃剑,既伤人也可能伤己。一旦用上这把剑,便说明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没有退路了。人嘛,谁甘心被你往死里整?事到临头,肯定拼死一搏。当你拿命去拼的时候,谁死谁活,还真说不定。 正因为如此,一般的领导,就算再怎么斗,轻易也不会动用极端手段。毕竟杀敌一万,自损五千嘛,甚至有可能杀敌一万,自损三万五万。公众所能看到的官场,永远显得风平浪静,那种雇凶杀死政治对手以及与敌人拼个鱼死网破的极端做法,实在是愚蠢至极。

可陈运达显然有些失算了,他似乎一开始认定赵德良是个太弱的对手,也忽视了赵德良在江南省没有任何利益纠葛,可以毫无顾忌地祭起反贪这柄大旗。直到风声突起,传说尹越也有可能被双规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赵德良在不知不觉间,把他的政治根基全都拆掉了。昨晚,那些人跑到陈运达家里,就是去控诉赵德良的,他们提醒陈运达,如果再不还击,就要全军覆没了。这一消息,通过池仁纲汇报给了赵德良。 眼下的局面,让陈运达极其焦虑烦躁。如今在整个江南官场,仍然握有一定权力的,除了他陈运达,就只剩下余丹鸿了。余丹鸿虽说是省委常委,可他这个常委,其实就是个高级秘书,他那一票可有可无。毕竟,在秘书长的任用上,中组部更倾向于听一把手的意见,所以,赵德良若想动余丹鸿,是最容易的。如果余丹鸿也被动了,陈运达还剩下谁?剩下的,就是像齐天胜、杜崇光这样一些人,表面上看,虽然显赫,其实没有多大的权。罗先晖原本是一股力量,可上次一着棋走错,把这个人得罪了。 陈运达是真的到了一道坎上。听到尹越联系不上的消息,陈运达猛地将手中的杯子摔到了地上,冲着齐天胜大喊,马上派人去找。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就算挖地三尺,总之一定要给我找到。

说过之后,陈运达带着这股情绪,启程去机场。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36章

将赵德良的日程安排妥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手机响起来,唐小舟看都没看,接起来便说,你好。

对方说,唐处长,你好,我是公安厅政治部的容易。

唐小舟的脑子里马上映出一张小巧的巴掌脸,一双圆圆的眼睛。公安厅有几个名女人,他的前妻谷瑞丹和政治部副主任容易,榜上有名。这个女人个子虽然小巧,却有一股巨大的能量,干工作雷厉风行,颇有男人气度,仅从外表看,又绝对是一个温柔娴淑的小女人。唐小舟认识她很早,一直没打过什么交道,直到他当上省委书记秘书,并且有一段时间当扫黑联络员,两人的接触才稍稍多一点。 他说,容主任,你好,有什么事吗?

容易说,章红自杀了,你知不知道?

唐小舟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立即想起一个人,翁秋水的老婆。

容易说,就是公安厅宣传处翁处长的爱人章红。

唐小舟再次惊讶了,问,自杀了?什么时候的事? 容易说,昨天晚上,不,严格地说,是今天凌晨三点钟。从十七楼跳下来,当场死亡。

唐小舟再次愣了一下,十七楼?公安厅的家属楼,好像没有高层呀。难道是从办公楼跳下来的?再一想,抑郁症患者有一个突出特征,厌世,此前章红已经两次自杀未遂,最终未能摆脱这一命运,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突然听说一个认识的人就这么没了,心里多少有点难受。

容易似乎是专门打电话来向他说这件事的,扯了几句闲话,她挂断了电话。事后一想,唐小舟觉得这事颇有些可疑,章红自杀,容易为什么专门给他打这么个电话,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事? 章红凌晨三点跑到十七楼去,就是专门去自杀的?这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她第一次自杀是割腕,第二次自杀是喝安眠药。前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跑去跳楼,逻辑上还是说得通的。逻辑上虽通,情理上却不通,如果她仅仅只是单纯地跑去自杀,容易有必要专门给唐小舟打个电话吗?这个电话表明,此事与唐小舟有一定关系。这个关系,自然也就是与谷瑞丹的关系了。

难道说,章红专程去十七楼,并不是去跳楼自杀,而是去捉奸?

翁秋水和谷瑞丹在办公室偷情,章红去捉奸,结果受到巨大刺激,从十七楼跳了下来。如果真是如此,至少可以解释两件事,一是章红为什么选择凌晨三点从行政楼的十七楼跳下,二是容易为什么特别给自己打了这个电话。 问题是,这样解释就通了?唐小舟觉得仍然不通。就算翁秋水想在办公室偷情,谷瑞丹也不会干这种事吧。以唐小舟对谷瑞丹的了解,她并不是一个深情的人,更不是一个性欲强烈的人。唐小舟相信,她之所以和翁秋水走到一起,既不是为了满足感情的需要,更不是为了满足性欲的需要,而是为了满足权欲的需要,至少在最初是为了满足权欲的需要,至于后来是否转化成了感情,或者部分转化成感情,他还真的无法评估。另一方面,活生生的事实摆在自己面前,别说他们的事,曾被章红撞到,自己也曾有一次差点撞上了。他始终觉得,这些事,并不符合谷瑞丹谨慎的性格。另一方面,他又异常困惑,难道说,谷瑞丹性格中还有很多自己不理解的地方?否则,无法解释这一连串的异常了。 他正想着这事,余丹鸿踱了进来,人还在门口,声音已经传出。他说,小舟,怎么啦?你脸色不太好。

唐小舟莫名其妙,暗想,自己脸色不太好吗?不会吧。

余丹鸿见他不回答,又说,是不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唐小舟想,不至于吧,昨晚和冷雅馨聊天,确实转钟才睡,那也睡足了五个小时呀。自从当了秘书之后,晚上睡五个小时是常有的事,有时甚至更短,他从来也没有精神不佳的情况吧。唐小舟说,睡得还好呀。 余丹鸿说,别硬撑了,如果有什么事,告诉我一声。

唐小舟目瞪口呆,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正考虑自己应该怎样应对,他已经转身离去,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唐小舟坐在那里想,余丹鸿这几句话,其实传递了两个信息,其一,他认定唐小舟昨晚没睡好,第二,他知道唐小舟的情绪很糟,此时的精神状态,其实是硬撑着的。他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动,难道说,章红的事,已经传到了厅里?

仿佛为了应证他的想法,手机短信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孔思勤发来的,莫名其妙的四个字加一个问号:是真的吗? 他回复道,什么意思?

她说,你老婆的事呀。

他明白了,果然传到了省委办公厅。这一消息之所以传得如此之快,一个根本原因就在于大家都认为谷瑞丹仍然是他的老婆。这也充分说明,章红之死,应该与谷瑞丹有关。这可就奇怪了,谷瑞丹怎么会扯进这件事里?他再发一条短信,问道:你听说了什么?

她回复说,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让我抚慰你受伤的心灵。

最初,唐小舟还以为这件事仅仅只是在省委办公厅传播,很快他就知道,事件的传播速度,比他预料的快得多也广得多。时隔不久,唐小舟接到好几个官场中人打来的电话,意思也差不多,劝他想开点,别太把那事放在心上。所有打电话的人,似乎都认定,唐小舟一定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事实上,他完全不知道。他甚至后悔,和容易通话的时候,没有将事情问得更清楚一点。他当然也可以打电话去询问,但这样做有意义吗?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恰在此时,徐雅宫的电话来了。徐雅宫直接问他,师傅,那件事是真的吗?

他们的关系虽然特别,但称呼始终没有改。唐小舟觉得这种称呼真是好特别,既显示了他们之间的亲近,又表明她对他并没有感情或者婚姻方面的要求。这个称呼让他觉得和她的关系非常轻松,没有任何负担。 他问,什么事是真的是假的?

她说,师母的事呀,报社里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唐小舟说,今天一整天,我听到一些人神神叨叨的说了一些怪话,我也被搞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报社的人在说什么?

徐雅宫显得很惊讶,说,你还不知道?说师母和那个什么什么水。算了算了,你既然不知道这件事,我就不给你打击了。我知道,这种事对于你们男人是奇耻大辱。

唐小舟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怎么回事,你快点说呀。

徐雅宫说,师傅,其实,这事你也不要想太多了。现在这个时代,这种事也不算什么事吧。就算师母和那个什么水有什么,你也没有吃亏嘛。 唐小舟有点恼火了,说,雅宫,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雅宫说,我是说,我是说。她将声音放低了几度,说,我是说,你不是还有我吗?

唐小舟说,我现在不想说这些,我只想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怎么传说的?

徐雅宫说,可是,那些话很难听呀,你真的想知道?

唐小舟说,你说吧。

徐雅宫说,那好,师傅,你找把椅子坐稳,别摔着了。

唐小舟明白徐雅宫心里在想什么,说,你说吧,我没那么脆弱。

徐雅宫说,报社的人一早就说,昨天晚上,师母和那个什么什么水在办公室里做那个事。就是那个事,你知道吧?

唐小舟说,继续吧。

徐雅宫说,结果,那水货的老婆闯过去了,把他们捉奸在床。不对,那里没床,只有办公桌。把他们捉奸在办公室了。他们害怕了,求女人放过他们,女人非常恼火,大喊大叫,要去告他们。那个什么水货急了,猛地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到了窗口,她就从二十八楼上掉下去了。

唐小舟说,这都是谁在胡说八道?

徐雅宫说,还有比这个更难听的。你想听吗?

唐小舟问,什么?

徐雅宫说,他们说,其实,师母和那个什么水早就搞到一起了。还说,有一次,你出差回来,因为事先没有告诉她,结果,打开门进去,正好撞到他们两人在一起。你当时说,你当时说。 唐小舟说,我说什么?

徐雅宫说,不是我说的,是那些人传说的。他们说,你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说,你们继续,我到那个房间去休息一下。

至少有一件事,唐小舟算是明白了。章红死的时候,谷瑞丹应该就在现场,否则,也不至于传得如此邪乎。

下午,德山市就建市十周年庆的事,向赵德良专题汇报,晚上,赵德良出席德山市的活动,不需要唐小舟陪同。唐小舟抓住这个机会,和孔思勤一起吃饭。两人不太敢招摇,选了城市边缘的一家土菜馆,要了一间包房。进入房间后,唐小舟有点迫不及待,问孔思勤,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孔思勤颇替他着想,说,还是先吃饭吧,如果打击太沉重,你会不会连饭都吃不下?

唐小舟笑了笑,说,你看我像吧?我这个人,受打击能力还是可以的。

孔思勤说,算了,我还是暂时别谈这个话题。这种事,世界上没有几个男人受得了。

唐小舟笑说,在我的印象中,你是一个女哲人。女哲人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吧。

孔思勤说,我是站在男人的角度说。天下男人都一样,事不关己的时候,个个都是哲人,一旦事关己了,针眼大的坎都过不了。 唐小舟说,哈哈,你就以女哲人的理论,来开导开导这些心眼比针眼还小的男人嘛。

孔思勤说,这种事,其实也就是一个情和理的区别。男人对待别人的老婆和自己的老婆,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在他们看来,别人的老婆也是女人,是独立的个体,具有独立的人格。但是,对待自己的老婆,看法完全不一样,认为那是私人物权,自己已经通过合法途径,取得了所有权。这种情形,有点像当年美国人去西部找石油,发现一块土地,觉得那里可能有石油,就在上面插一根树枝,向世界宣示其所有权的拥有。但这种方式,毕竟是脆弱的,遇到一个不讲道德的人,把你插的树枝拔掉,再插上自己的树枝,将来,你怎么找他扯皮?你说是你先插的树枝?他说是他先插。这种时候,肯定不是道德所能解决的,一定要诉诸武力。 唐小舟再笑,说,你认为男人把他们征服过的女人,看成是他们的土地?

孔思勤说,什么征服?女人不是土地,不存在征服和被征服这样的事情。人世间,男人和女人的遭遇,只是人和风景的遭遇。人永远都是孤独的行者,一辈子都在人生之路上孤独地旅行。他们可能会遇到很多风景,这些风景,仅仅只是丰富了他们的人生,调节了他们的情感。最初接触一段风景,你会觉得这段风景太美了,独步天下。你和这段风景日夜相守,最终可能相互生厌。这时候,你打起背包,去寻找另一段风景,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不能说,你曾经到此一游,这段风景便永久地属于你。 唐小舟说,你的意思是说,男人应该欢天喜地,因为有人欣赏他的风景,而他可以抽身去欣赏别的风景了?

孔思勤说,你还是没有明白,没有风景是他的,也没有风景是别人的。风景就是风景,是自然之物,对于风景而言,任何人,都只是游客,只是过客。

唐小舟说,你的意思是说,只不过在树上刻下到此一游几个字? 孔思勤说,若干时间之后,恐怕连到此一游几个字,也被风吹雨打去。

唐小舟说,看来,我得想办法在你身上刻上这四个字。

孔思勤轻轻打了他一下,说,乱说,该打。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37章

吃过饭,两人一起打的去她的住处。进门后,唐小舟抱住她,说,我要看看,到此一游四个字刻在哪里比较好。

孔思勤显得很温顺,说,那你说,哪里比较好?

他将她的上衣解开,露出她的乳·房,用双手托了,就像托着两只肉包子般,还轻轻向上抛了抛,说,就刻在这里,怎么样?这边刻到此,这边刻一游。

孔思勤佯装嗔怪地在他的手上拍了一下,说,你以为你是孔悟空呀,跑到五指山下,刻上到此一游四个字。

唐小舟说,我没有到五指山,到的是双·乳峰。所以,我不是孙悟空。

孔思勤问,你游过多少座双·乳峰?

唐小舟说,十座没有,八座可能还是有的。

孔思勤说,哇,原来你这么花心呀。

唐小舟说,什么叫花心?我告诉你,我三岁之前,就游过七八座了。

孔思勤说,原来你那么小就开始花心了?

唐小舟说,是啊。谁让我妈妈没奶?我只好从小就讨奶吃。我到底吃过多少女人的奶,我自己都不清楚。唐小舟说这话的时候,口已经含着她的奶·子。 她说,难怪你有这么好的功夫,原来是从小练的。

他说,这种功夫可以练的吗?我不知道呢。那我以后要加强训练,争取成为高手。说着,开始加大训练强度。

孔思勤十分配合,身体像蟮鱼一般扭动着,鼻腔里有某种声音如泉水般流出,形成与空气的合奏,起承转合,波澜起伏,百媚千转。

完成了功课,两人相依着躺在床上。孔思勤问他,怎么样?伤疗好了没有?

唐小舟说,你看我像受伤的人吗?

孔思勤说,别硬撑,如果没疗好,我再帮你疗。

唐小舟说,到底在传些什么?说给我听听。 孔思勤说,你真的不怕再伤害一次?

唐小舟说,我现在只当听别人的故事,不把自己带进去。

孔思勤说,今天一上班,厅里的人就在传,有些人的神情就是怪,好像很开心一样。当然,也有些人很同情你,觉得你找了那样一个老婆,太可怜了。

唐小舟说,我有你呀,我可怜什么?我幸福着呢。

孔思勤说,真的?

唐小舟说,假的。

孔思勤向唐小舟介绍了办公厅所传的细节。

昨天晚上,章红在娘家吃的晚饭。章红大概是十点钟离开娘家回公安厅的,回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外人并不知晓。大概十二点钟,章红去了行政楼的十七楼。 公安厅宣传处有一个处长两个副处长,处长翁秋水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两个副处长共一间办公室。十七楼有三个处,当晚,同一层楼其他办公室没有人,行政楼的其他楼层,有一些单身男女在办公室里工作或者上网玩游戏。大约零点过十分,有人听到办公楼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就是激烈吵闹。有人跑出来看是怎么回事,最后确定吵闹声来自十七楼,几个人跑过去看,发现打闹声来自翁秋水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应该是被人用大力撞开或者踹开的,里面有三个人,翁秋水、章红和谷瑞丹,章红和谷瑞丹扭打在一起,翁秋水站在一旁整理衣服。章红像是疯狂了一般,对谷瑞丹又抓又咬,谷瑞丹头上的几绺头发被抓了下来,身上的皮肤也有不少被抓破咬破了,流出了血。谷瑞丹似乎原本是光着身子,匆忙间想穿上外套,章红却不给她这样的机会,看上去显得极为不雅。 那些同事自然是把他们扯开了。刚刚脱离章红的纠缠,谷瑞丹抓住衣服襟,裹了胸前裸露的地方,逃一般冲出门,并没有乘电梯,跑着下楼走了。章红最初想去追赶谷瑞丹,被人拉住后,她一下子坐到了地上。众人将她抱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正想劝她,发现她的表情非常怪异,坐在那里像傻了一般,表情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呆滞。几个人在一旁劝她,她似乎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对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感觉。 毕竟一点多了,这几个人第二天还要上班,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他们见实在起不了作用,便向坐在一旁抽烟的翁秋水打过招呼,走了。他们离开的时候,翁秋水始终一言未发,章红坐在那里,像雕塑一般,始终未动,也不再有表情。众人之所以离开,也是觉得章红已经闹过了,认定事情已经过去。再说,这事挺尴尬,留在这里,只可能更尴尬。既然看上去风波已经过去,他们自然是越早离开越好。

据事后翁秋水说,同事们走后,他也曾劝章红回家,可章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无可奈何,独自回家了。 唐小舟想,孔思勤的说法,应该比较准确吧。但唐小舟还是不理解,谷瑞丹是不是疯了?无论此事的结果如何,她想提拔,再没有希望了吧?至少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她的仕途是止步了。而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仕途的每一步都要踩在年龄的节点上,迟了一个节点,以后想赶上来,机会极其渺茫。谷瑞丹绝对懂得这个道理,可她为什么会如此疯狂,逻辑上说不通嘛。

孔思勤见唐小舟沉默,将他抱紧了,主动吻他,说,别伤心了,你不是还有我吗?

唐小舟心里极度不爽。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可惜,总有一天,你也是别人的。 孔思勤说,你们这些男人呀,就是占有欲太强。永远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百度搜:5uxiaoshuo】

唐小舟想说,是啊,谁不是这样呢?道理谁都懂,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谁都难以过这一关——

赵德良上了汽车,冯彪已经将考斯特发动了,看到急急赶来的余丹鸿,又将车停下来。余丹鸿匆匆跨上车,赵德良问道,什么事?

这次去东涟市,赵德良又没有叫上余丹鸿,甚至没有带一个秘书长,省委办公厅只带了两个人,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和一处处长唐小舟。赵德良不带余丹鸿,理论上也说得过去,下去搞调研嘛,省委书记和组织部长,已经去了两个常委,再去一个秘书长,就是三个常委,规格太高了。但不带秘书长或者副秘书长,下去之后,有些事务性工作,就不太好安排。 唐小舟于是想,趁着这次换届,赵德良会不会考虑把秘书长换掉?如果换掉,谁顶上来最合适?他比较习惯于在下面各市委书记中考虑人选。如果一定要考虑那几个和赵德良最为紧密的市委书记,最适合担任秘书长的,他认为是吉戎菲。可是,吉戎菲毕竟是一名女性,秘书长整天寸步不离省委书记左右,安排一名女性,有相当的政治风险。除此之外,郑砚华、曾宪平似乎都不适合担任这一职位。其他市委书记,和赵德良的关系,就显得远了点。 此次,赵德良安排池仁纲随行,唐小舟心中忽有所动。赵德良心中的一盘棋,是不是早就已经有了定着?

余丹鸿跨上车来,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他走近赵德良,弯下身来,小声地说,刚刚接到电话,明天中纪委调查组要来。

赵德良问,调查什么?

余丹鸿说,我问过尚玲同志,她说是宗盛瑶案的一些问题。

赵德良想了想说,中纪委是单独工作的,不需要省委方面配合吧?

余丹鸿说,中纪委来了一位副书记,春和同志的意见是不是省委出面接待一下。

唐小舟想,宗盛瑶只是一名厅级干部,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话,中纪委不会出面吧。难道说,宗盛瑶有什么人在上面活动,上面想保他?就算真的要保,也只是向省委或者省纪委打招呼,不会派一个工作组下来啊。这样下来,岂不有点和省纪委对着干的味道?那还怎么让省纪委开展工作?即使中纪委对省纪委不信任,至少也应该信任省委吧,在完全没有征求省委意见的情况下,突然派来这么一个工作组,可能性非常之小。而余丹鸿所说的省委出面接待一下,显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省委,而是省委的代表赵德良。中纪委如果由一名副书记领头,礼节上,赵德良确实是要出面接待的,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接待,甚至应该隆重接待。除非中纪委明确表示不需要陪同。 许多问题,唐小舟来不及细想,赵德良便回答了余丹鸿的问题。

赵德良看了看车上的人,说,这样吧,接待的事,你代表我全权负责。春和同志肯定要出面的,另外,你和运达同志联系一下,看他能不能抽时间出席一下。

赵德良并没有说明自己是否出席,这至少有两层意思,其一,余丹鸿进行安排的时候,不必将他考虑进去。其二,他是否出席,目前不能确定,等明天再看。余丹鸿不可能再坚持,便下了车。赵德良并没有停留,对冯彪说,开车吧。

汽车一开动,赵德良抓紧时间睡觉。唐小舟是不能睡的,他得随时注意路上的情况,同时,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着。 中纪委办案,有他们自己的程序,一般情况下只办省部级以上的案件,厅级案件中,如果情况较为特殊,比如跨省或者其他一些需要中央协调的情形,他们也可能参与,省里能够独立完成的案件,就算是督办,大概也是责成下级纪委办理,直接下来调查一个厅级干部的可能性不是太大,尤其是省里已经立案调查的情况下,可能性就更小。唐小舟想,这或许是一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名义上,中纪委下来调查宗盛瑶案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实际上却是下来调查别的案件。 别的案件,是什么案件?既然要中纪委出面,恐怕就不是小级别的干部,至少也是副部级。上面下来调查一名副部级干部,自然就是一件大事,这样的调查,省里完全不知情的可能性存在吗?至少,省里有两个部门,应该知道此事,一是省委,也就是通常被人们误认为省委代言人的省委书记。二是省纪委。中纪委毕竟不可能派出一个庞大的调查班子,许多具体工作,还需要省纪委的支持配合,省纪委被完全排除在外,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中央对省纪委失去了信任。

就另一重意义上说,中纪委如果下来调查一个案子,却又没有明确指向,那是要出大事的。社会上流行一个故事,说某省纪委准备在省直和政府组成机构中评选一批廉政干部,通知候选人第二天到纪委开会。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是新人,他仅仅只是强调明天上午八点到纪委开会,不准缺席,却没有说明会议性质。当天晚上,有一位厅长中风进了医院,有一位厅长跳楼自杀,有一位厅长携款外逃。这故事说得夸张,却并非不是事实。如若中纪委真的时不时来一下不确定目标的调查,官员中风的病例,可能会增加许多倍。 据此判断,赵德良应该知道中纪委下来调查一事。他选择这个时候下去调研,会不会是有意为之?换个角度思考,余丹鸿得到这一消息,急急忙忙跑来请示,也是考虑到事情有些蹊跷,想探一探赵德良的口风吧?连自己都能判断清楚的事,余丹鸿怎么可能没有判断? 赵德良为什么要有意躲开?是不是中纪委此次的调查对象,是陈运达那条线上的人?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上面来调查陈运达的人,赵德良下去调研,游杰生病住院,三个书记只有陈运达本人在家,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他不出面说不过去。而他出面接待中纪委来人,以后又是他那条线的人出事,他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陈运达那条线,又是副省级干部,这个人,就呼之欲出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38章

大家都知道赵德良不喜欢形式主义,吉戎菲没有在高速公路口迎接,而是等在市委大院门口。吉戎菲领头,依次是市长孟小波,副书记姜云凯,组织部长刘兴林,站了好几十个人。赵德良坐的是考斯特,不需要有人上前去开车门,吉戎菲只是在车停稳后,走到门前迎接。迎接上级领导是有讲究的,如果对方乘的是小车,最好的办法,是主动上前开车门,并且将手搭在头顶和车门之间。一来,表示恭敬,二来,也省了领导下车的这段时间,你站在外面的尴尬。自己毕竟是直直地站着,领导坐在车上,下车之时,怎么挪动双腿,最初的一瞬间,也是低低在下。此时,你是迎上前去还是不迎?如果迎上前去,你显得比领导高得多,领导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你,这会让领导很没面子。如果不迎,又显得不够热情,更像是平等关系。你只有弯下身去开门,并且用手隔着车顶,才会始终保持着弓身的姿态,领导下车并且站直身子时,你的身子,仍然还是半弓着,领导就显出了高度。 领导如果坐的是考斯特,情况又不一样。领导下车,原本就是由上往下走,居高临下的感觉,一开始就有。此时,你如果仍然将身子弓着,让领导显得太突出,好像是有意而为之似的,让领导觉得不自在。你还不能站得离车门太近,如果太近,领导下车的时候,你怎么办?上去搀扶领导?一会显得太谄媚,二会让领导觉得,你是不是在暗示领导上了年纪,连下车都不稳了?如果不搀领导,你又站得近,领导还没有完全落到地面,就得和你握手,领导既要考虑最后一步跨下车门,又要考虑和你握手,很容易手忙脚乱,甚至可能一个不留神,脚下踏空出洋相。因此,与领导保持一定的距离,是完全必要的。领导下车后,恰好向前半步,而迎接者,则向前一步。 唐小舟是紧跟着赵德良下车的,他必须小心地注意赵德良的动作,任何细节,他都必须高度警觉。当然,赵德良年富力强,不像有些老年领导,脚步已经不稳。赵德良一个健步下了汽车,又向前迈动半步,吉戎菲恰好迎上来。 两人握手,赵德良说,戎菲书记,你看上去精神不错呀。

吉戎菲说,那是肯定的,知道赵书记来视察,我激动嘛。

赵德良笑了,指着吉戎菲说,你这个戎菲呀,就你会说话。

吉戎菲向侧面让了一步,将自己身后的人让出来,同时说,我说的是实话,不光我激动,东涟市班子都激动,不信,你问问孟市长。

赵德良再次向前半步,孟小波向前跨出一大步,两人的手便握在了一起。赵德良伸出的是右手,孟小波则是双手与之相握,口里说,赵书记,一路辛苦了。赵德良说,我坐在车上,辛苦什么?这么大的风,你们站在这里才辛苦。 赵德良和孟小波握手的时候,吉戎菲向唐小舟使了个眼色,算是和他打过招呼,又迎向后面下车的马昭武等人,一一和他们握手,并且说上几句话。

赵德良与东涟市的领导一一握手,并且准确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领导与人握手十分讲究,有些人握得很热情,每握一个,都要叫出人家的名字,并且说上一两句话,哪怕是一两句废话,也会让被握的人心存激动,觉得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还有些领导,与人握手的时候,自己的手只是稍稍向前伸出,不全部张开手掌,手指甚至是弯着的,你只能握住他的几只手指。这种领导,往往让人觉得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当然,领导握手也存在一个见人打发的问题。和人握手的时候,用什么姿式以及握多长时间,都是有学问的。或者说,握手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通过握手,可以传递很多需要传递的信息。 和所有成员握过手,吉戎菲及时出现在赵德良面前,在赵德良前面半步的地方,侧着身子向前走。赵德良在前,马昭武在后,唐小舟跟在两人的侧后面,孟小波等人便围成一个半圆,拥着他们向前走,他们的后面,是省里或者市里的其他相关人员。

进入会议室,赵德良被请到了椭圆形办公桌的顶端坐下来,他的身后,是党旗和国旗。赵德良一坐下,其他人,便依次而坐。省里来的人,坐在左边,市里的人坐在右边。左边领头的,自然是马昭武,然后是文舒,再排下来,是组织部的几位处长。右边吉戎菲坐在第一位,依次是孟小波、姜云凯、刘兴林等人。省电视台和日报社都有记者来,他们没有固定的席位。电视台在会场中架起了摄像机,报社记者徐雅宫则拿着照相机四处走动,寻找最好的拍摄角度。 徐雅宫现在也成资深记者了,只要是省委的相关采访,通常都是她出面。

圈内人心里都清楚,徐雅宫之所以能够成为资深记者,并不在于她有多么高的写作能力,而在于她和唐小舟的关系深厚,唐小舟时时处处关照她提携她。徐雅宫自己心里有数,仅凭她的能力,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这一切,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对于唐小舟,除了男女之间的情爱之外,她更加进了许多感激。让唐小舟感到轻松的是,她对彼此的感情定位很准确,从来没有想过要向前再走一步。 唐小舟倒是有些担心,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闹得尽人皆知,不知接着往下发展,他和谷瑞丹已经离婚的事情,会不会被揭出来。如果知道他现在是单身,徐雅宫或者孔思勤,还会像从前那样,不作这方面想吗?

大家各就各位,吉戎菲开始主持会议。她首先说了几句客气话,感谢赵德良书记和马昭武部长来东涟视察调研,然后请赵德良讲话。 赵德良是个务实的人,他通常不会在这样的场合长篇大论,却又不能不说,便说了一个简单的开场白。他说,几天前,他看到了东涟市委组织部送上去的组织人事工作改革的报告,第一感觉,这个方案非常新颖。第二感觉,那个材料太简单了,他还有很多疑问,在材料中没有找到答案,所以才有了这次调研。近些年,全国各地,对于组织人事改革进行了很多尝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一条很好的路。东涟市搞的这个改革方案,是不是一条可行之路,目前还不能下结论,但这种勇于改革大胆创新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今天来这里调研,只有一个目的,了解和评估这个方案。 赵德良说过之后,吉戎菲又请马昭武部长指示。马昭武立即摆手,说,我不是来指示的,而是来学习的。我这次来,只带了耳朵没有带嘴,你们别问我。

这话并不好笑,大家却哄然而笑。吉戎菲又请文舒副部长指示。连部长都没有说话,文舒作为副部长,自然不可能说话。吉戎菲又请孟小波讲话。孟小波虽然比吉戎菲年长几岁,但他很会当官,和吉戎菲之间的关系处理得不错。江南省所有的市级班子里,东涟市的党政一把手,是配合最好的。省委书记此次是来调研组织人事制度改革,这是党管的部门,孟小波如果多说,就有喧宾夺主之嫌。如果不说,又显得太不拿自己当领导了。他简单地说了几句话,说得非常得体。 孟小波说,首先,他代表市政府,对赵书记以及马部长一行表示感谢和欢迎。组织部搞的这次改革,他参与不是太多。进行这个改革,是市委的决定,这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这个改革如果能够成功,无论是对江南省还是对全国,都具有非常的意义。他作为市委副书记,将全力支持并且积极推进这一改革。

显然因为时间不早了,吉戎菲并没有多说,只是将程序介绍了一下。她说,这个改革方案,是组织部门六个同志花了大半年时间弄出来的,前后几易其稿。上午的时间也不太多了,所以,她想,先由她谈一谈一些基本想法,然后大家吃饭。下午由市委组织部课题组的同志,总体介绍这个方案。更多的时间,将留给省里的同志提问,由市委组织部课题组的同志现场解答。解释过后,她问赵德良,这样安排行不行?赵德良说,我和昭武同志一样,只带来了耳朵,你说了算。 吉戎菲再次说话之前,看了一眼唐小舟。显然,她接下来说的话,将抢唐小舟的功劳,才不得不先看他一眼。唐小舟自然要当无名英雄,所以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

吉戎菲说,从事党政工作和人事工作的同志,可能都有一个体会,那就是选拔干部的标准不好把握。我们现在所用的那套工作方法,我想,很可能是我党早期革命的时候建立的。那时候,这套方法很先进,很有作用。大家参加革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革命成功,只要革命能够成功,甚至不惜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有了这样一个共同的目标,每一位同志,都有充分的坦诚。可到了今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改变了,人的物质需求和精神需求,也完全不一样了。在这种形势下,仍然用以前的一套考察干部的办法,就很容易陷入形式主义和教条主义。长期以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难道我们的领导干部,真的不想任人唯贤,真的不想把那些德才兼备的人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我看不是,而是我们没有办法知道哪些人德才兼备,尤其重要一点,我们没有一套完整的精确的选拔干部的程序。如果有一套程序能够确切地衡量谁德才兼备,谁还差那么一点,我们选拔干部的时候,也完全按照这套程序进行,就不会有那么多问题困扰着我们了。不仅不困扰我们,而且,还可以促进党员干部的廉洁自律。为此,我看过很多书,也请教过很多人,慢慢形成了一个基本思路。有了这个思路后,我做了一件事,分别从市和县组织部门抽调了六个人,组成了一个课题小组。 赵德良插了一句话,问,这个方案,是六个人搞出来的?

吉戎菲说,并不全是这样。我们选出的这六个人,同时联系着国内六所重点高校,每所高校,要找到一到两位德高望重的教授,让这些教授,也参与我们的课题。如此一来,我们的课题组,实际上又分成了六个小组。这六个人,分别和他们的教授一起,制定一个方案,最后,将六份方案集中起来,多次专题研究之后,拿出了一个总方案。

文舒问,你们这个方案的立足点是什么?

吉戎菲说,我们这个方案的立足点是两个字:量化。我们希望找到一种方法,对每一个领导干部甚至每一个公务员的德能勤绩廉健诸方面进行量化。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提拔每一个干部,都能公开透明,理由能够服众。 让吉戎菲没想到的是,她的原计划是下午回答问题,可她这话一说,立即就有人提问了。马昭武说只带了耳朵没有带嘴,听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服众的理由,难道是打分?这个人九十八分,那个人九十九分。

吉戎菲说,虽然我们这个方案是一个量化考核方案,但也不能这么简单地执行。就我所知,在几十年来的人事改革探索中,也曾出现过打分的方法。事实证明,那套方法,同样行不通。因为涉及到什么人打分以及打分标准等非常细致的问题。我们现在的方案,打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这个分,还是由被考核者自己打的,也就是根据他的业绩单打的,这个业绩单,是他自己填写,再由组织部门核实的。除了这个以外,我们还设计了其他一些考核手段,这一点,下午会具体介绍,我在这里就不重复了。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赵书记,我们是不是先就到这里,大家有很多问题,下午再接着问?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39章

赵德良说,听了戎菲同志的介绍,我真的很激动,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人是铁饭是钢啊,我们还是先把温饱问题解决了吧。

午餐安排在涟湖边的滨湖大酒店。这是东涟市最好的酒店,四星级,坐落在涟湖边上,风景优美,交通便利。吃饭的时候,吉戎菲将两个房卡交给唐小舟,自然是给赵德良和唐小舟休息的。安排这次行程的时候,赵德良并没有说明需要几天时间。这有些不太正常,一般来说,这种级别的领导,是不可能随便行动的,每一次行动,时间方面都卡得很死,没有灵活性。赵德良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有意没有说明时间。唐小舟不好问,将这个难题交给了余丹鸿。余丹鸿去问过赵德良,赵德良的回答是,看情况再定吧。看情况再定,那也就是说,有可能是一天,也有可能是两天,甚至可能是三天,关键看东涟有没有足够的内容让赵德良调研。 就算赵德良只在东涟市逗留一天,东涟也要为他准备好休息的房间。唐小舟原想问一问,徐雅宫住在哪个房间,想一想,还是小心为上,灭了这个念头。

吃过饭,吉戎菲孟小波等人送赵德良回房间休息。官场的礼数,他们是很清楚的,随着赵德良进了房间,只是在里面停留了几分钟,看了看相关设施,又交代唐小舟,如果需要服务的话,可以找什么人,便和赵德良打过招呼,退出来。赵德良进卫生间洗脸,唐小舟将门带上,又打开了对面房间的门。

吉戎菲孟小波等人,级别比唐小舟高得多,完全可以打声招呼便离开。可因为唐小舟的身份特殊,谁都不想让唐小舟觉得没有受到尊重,便也到唐小舟房间里转了一圈,大家似乎等着吉戎菲告辞,然后一起离去。吉戎菲明白他们的意思,便说,孟市长,你们有事先去办吧,我陪小舟同志说几句话。 听了这话,孟小波等人立即告辞。

唐小舟拿过水壶烧水,吉戎菲表示自己是地主,这事应该由自己来。唐小舟说,菲姐你和我客气什么?这是我的房间,我当然就是主人。吉戎菲不再坚持,踱到房间中间,却没有坐下,一直站着。唐小舟装了水从卫生间出来,说,菲姐,你坐呀。站客难留呢。

吉戎菲并没有坐,而是走到他的身后,说,你估计老板对这个方案的态度是什么? 唐小舟说,你自己都是老板呀,老板的心理,你难道不清楚?

吉戎菲说,可我怎么有一种预感,组织部的人,是来挑刺的?

唐小舟明白,她所指是马昭武以及文舒。上午,他们提了几个问题,听上去,确实有点挑刺的感觉。唐小舟心里清楚,赵德良大老远跑到江南省最边远的一个市,不是来挑刺的,更不是来旅游的。马昭武是江南省一个老资格的政客,在副厅级和厅级位置上转了很多年,眼看没有希望了,却又峰回路转,被袁百鸣看中,提拔为组织部长。官场冷板凳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谁在上面坐上几回,那是一定百炼成钢的。马昭武能够取得赵德良的信任,虽然有一些客观原因,同时,更重要的,则是他个人的官场修炼。有了这等功夫,不可能不清楚赵德良的真实意图,又怎么可能坏赵德良的事? 唐小舟说,不能这么说吧。他们都是搞组织工作的,你弄出这么个新东西,让他们接受,肯定有个过程。

吉戎菲说,看来你很乐观啊。

唐小舟说,没什么不乐观吧。总之,我相信是好事不是坏事。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吉戎菲问,好消息?会有好消息吗?

唐小舟说,好消息肯定会有。时间问题吧。

吉戎菲说,如果真有好事,那我要准备一个大大的红包感谢你。 说起红包,唐小舟倒是想起来了。他拿过公事包,翻出那张银行卡,递给她说,菲姐,这个我得还给你,我还不算是官员,你别把我当贪官养。

吉戎菲看到那个信封,立即知道了,说,这是姐的一点心意,你这样让姐很没面子。

唐小舟说,心意有很多种表达方法。要不,我求你帮个忙吧。

吉戎菲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唐小舟说,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叫冷天遥,因为某种原因,放到下面县里去了。这事,我原本不想出面的,可最近有人做得有点过分。人家一个副处级干部,却被安排去当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有点太欺负人了。 吉戎菲明白了,收下那张卡,是受贿,解决一个干部,却很正常。她说,冷天遥是吧?行。你休息一下吧,我走了。

下午继续调研,地点改了,为了方便省领导,市里租用了滨湖大酒店的会议室。孟小波以及其他几位政府领导没有参加,省委书记是来调研组织工作的,政府负责人出了面,意思也就到了,没有必要全程陪同。

这次不是吉戎菲主持会议,而是市委组织部部长刘兴林。开场白很简单,差不多是直接进入主题,由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课题小组副组长王永郴介绍方案的具体内容。

按照王永郴的介绍,这个改革方案,主要由四大部分组成,第一部分,属于干部自报科目,这个科目分得很细很杂,包括德能勤绩各个方面,分别有年初计划、周工作绩效记录、月末自我考评,年中和年末组织考评。按照这个要求,每年的年初,每一个公务员,都需要列出自己的年度计划。每一周的周末,需要对本周自己所做的工作,进行详细记录。每月末,对于本月自己做了那些工作,取得了哪些成绩,以及哪些工作没有完成,或者完成情况不够理想等,进行详细评估。根据工作完成情况,自己给自己打分。这个科目的所有内容,组织部均提供标准报表,所有人只需要按照要求在电脑上填写,通过网上提交。如果不是网上操作,每一级组织部门,将会纸张如山。所有提交的报表,组织部门均要审核,发现有问题,要及时核实。如果有问题组织部门又没有及时发现,那就是组织部门的失误,需要问责。如果组织部门发现某人填报的是虚假信息,那就要扣除填报者的信用分。 信用评级属于第二个部分,分为一年考核和三年考核两种。

这是一个很细致的部分,以三年为一个考核周期,一年内,三次信用扣分,信用评级降低一级。三年内,累计五次信用扣分,也降低一级。在一个考核期内,三次被降低评级,则降职一级,并且三年不准升职。在一个考核周期内,两次降职处分,则作自动离职处理,拒不自动离职的,予以除名。非一个考核期内,三次降职处分,也作除名处理。 第三部分,是同事打分。同事打分,一年共有两次,分别是年中和年末。这种打分是通过网上提交的,属于匿名方式。但是,只要给五分以下或者八分以上,均需要说明理由。理由不充分或者没有说明理由的,这个评分就作废票处理。这就避免了有人暗箱操作或者幕后操纵。

第四部分,是组织评级。这个评级和同事打分不同,更加详细,而且是实名的,每个人,需要有三位领导评级,一是主管领导,二是更高一级领导,三是分管组织工作的领导。这个评级,自然也不是那种很虚的套话,而是严格设计了表格,并且需要事实和数据说话,并不是你想给人家评个什么级,就可以评。如果被查出评级不当,严重的话,评级者本人要扣信用分。 上述四部分,是公务员的例行考绩,此外,还有提拔考绩,即在例行考绩之外,某些公务员被列为升职对象时,由组织部出面,对提拔对象进行定向考核。

因为前面的工作做得细,组织部门的提拔考核,相对就要简单得多。确定了任职的职位之后,组织部门会通过公开方式,公布竞聘职位和岗位要求,由有意愿参与者自主报名。报名完成后,组织部门根据例行考绩情况,按照先内后外的原则,进行筛选,确定三至五名候选人,然后就这些候选人,进行定向考察。考察的第一步,是分别找候选人谈话,谈话的具体内容,有一个非常详细的提纲,针对性非常强。第二步,要进行IQ和EQ的测试。第三步,组织评议。第四步,将考察情况上报党委,由党委集体讨论决定。

王永郴介绍了主要部分之后,拿起面前的一些材料,向调研组介绍说,每位领导面前都有一些材料,这些材料除了上报给省委组织部的之外,还有一些具体的表格。这些表格,也就是我们设计的一些相关表格,现在看,这些表格似乎很详细,其实我们知道,还存在一些问题,将会在今后的工作中更进一步完善。各位首长如果有什么疑问或者建议,请提出来。 吉戎菲上午担心遭到炮轰,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她搞这个组织工作改革方案,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公权力的着眼点在于一个公字。组织改革之所以阻力重重,也恰恰在于这个公字。人们为什么拼命要抓住权力?就因为权力名义上是公,实际上却是私。权力私有化最大的支撑点,恰恰在于权力分配的私有化。伯乐体制本身就是权力私有化。伯乐是可以任人唯贤,问题在于,这需要两大前提。前提之一,用你的这个人,确实是伯乐;前提之二,伯乐用人,完全出于公心。哪怕你掺杂了一点点私心杂念,这个公权就很难保障了。而人是感情动物,人在用人的时候,如果没有制度保障,就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权力平衡。社会上普遍认为,现在的体制,是否用一个人的第一标准是感情的无限接近,第二标准是经济利益的最大化,第三标准才是权力平衡。这是完全错误的,除非一个完全不懂用权的人,才会将前面两项作为第一和第二标准,一个很善用权的人,肯定会将权力平衡列为第一标准,其次才是感情的无限接近。到了相当级别以后,经济利益的最大化,往往不在他们考虑之中。尽管他们不得不收受某些利益,可那是场作用的结果,而不是用人原则。三大标准的无论哪一条,指向都不是公权力而是私权力,都是为了更加稳定自己的利益。 现在吉戎菲搞出这个方案,所有干部,只要将自己做了什么、效果如何、计划下一步做什么列出来,组织部门或者常委会选拔任用干部的时候,某些领导想用某个人,操作起来就非常之难。换句话说,现在的制度中,虽说人事权在党委,主要话事人是党的书记和组织部长,可实际上,党委成员,每个人都掌握有一定的人事决定权。一旦实行了吉戎菲的方案,人事决定权全部落到了这套制度中,甚至连党委书记都无法决定用哪个人不用哪个人了。组织人事权交给制度之后,每一个处于权力场高端的人,手中的权力,实际被极大地削弱了。 王永郴汇报结束后,炮轰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大家心里显然都有话想说,可不知道赵德良到底持何种态度,不敢轻易表明观点,以免和赵德良观点相左让自己陷入被动,甚至被赵德良看死。赵德良似乎也不便先说,毕竟,他不是组织工作方面的专家,更希望听一听各方意见。

如此一来,出现了短暂的冷场。唐小舟知道,这样拖下去,大家都会尴尬,便向文舒使眼色。文舒会意,立即说,我来提个问题吧,我认真听了你们的方案,有一点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些表的填报,全都是在网上完成?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46章

中午有个饭局,唐小舟和赵德良一起乘车前往。坐在车上,赵德良突然问,砚华同志到了没有?

唐小舟说,上午一直都在忙,没来得及联系,应该到了吧。

赵德良说,晚上,你去陪他吃个饭吧。

唐小舟平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是狂喜。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至少说明,赵德良考虑到了,这一变故,会在一个时期内,让郑砚华显得比较落寞。赵德良的任何一种姿态,都是表明一种态度,这种态度,将会成为郑砚华的支撑。郑砚华此时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支撑。

晚上见面,郑砚华找的地方是一家闻州人开的餐厅。郑砚华没了官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老百姓,身边没有了秘书,没有了司机,没有了下级以及想攀附权力的各色人众,来和唐小舟吃饭,也不得不乘出租车了。 因为晚上还要去见赵德良,所以没有喝酒。不喝酒便只好喝饮料,边吃边聊,开始的话题非常广泛,似乎也不是重点。其中甚至聊到翁秋水案。翁秋水只不过是公安厅宣传处的处长,这种级别的官员,在江南省官场,有几万人,算不上人物。这件案子之所以传得全省皆知,除了案情的离奇之外,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谷瑞丹是唐小舟的妻子。唐小舟心里明白,郑砚华之所以提起这个话头,不是因为八卦,而是想了解唐小舟此时的心态以及下一步打算。任何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恐怕难以过自己这关。郑砚华显然是站在唐小舟的角度考虑,觉得他的身份敏感,离婚吧,会有所顾忌,不离婚,又是心里的一根刺,会常常刺得你鲜血淋漓。他或许是想提起话头,然后劝唐小舟借此机会离婚吧。此事传得全省都知道了,所有的同情,全都倾向了唐小舟,就算他提出离婚,别人无论理解与否,将来也不可能以此说事。 唐小舟说,其实,谷瑞丹和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离婚了。

郑砚华以为是这次的事件之后离婚的,也没有细问,只是说,离了好。这种女人,将来肯定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趁着这个机会离了,等于为自己消除了后患。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没有公开的,也希望你替我保密。

既然此事不再是障碍,郑砚华便谈得深一些了。他说,你估计,翁秋水的案子,你的前妻陷得有多深?

唐小舟说,这个,我就不好说了,但愿没她什么事吧。

郑砚华说,我听说省厅对这件事非常恼火,一定要把翁秋水抓住,肃清影响,人力物力,都大力支持。这样一来,翁秋水恐怕躲不了太长时间。

唐小舟说,我以前就听说,翁秋水这个人很轻狂很阴险,脾气很坏。在省厅,他只听政治部主任华昌炎一个人的。这次,厅里要搞大这件事,会不会与华昌炎有点关系? 郑砚华说,这确实很难说,什么事只要一牵涉到官场,就变得复杂了。

由翁秋水又谈到尹越案。郑砚华说,尹越这个人,他还算比较了解,当初,郑砚华刚到团省委的时候,尹越是建设厅的团委书记,后来又到团省委搞了一段时间,再回到建设厅当处长。此人的工作能力很强,官场走得一帆风顺,几乎没有遭遇波折。对于一名官员来说,没有波折不一定是好事,受些磨难,能够令你有所警醒,有所敬畏。什么波折都没有,容易忘乎所以,头脑发热。

唐小舟开玩笑说,你也算是顺呀,你不是在说自己吧? 郑砚华说,表面上看,我算是顺的,其实,我也受过打击呀。别的不说,我的太太出车祸这件事,就给我打击不小。

唐小舟有些不解,说,这是生活上的打击,和工作扯不上关系吧。

郑砚华一笑,说,你天真了不是?对于官员来说,什么打击都是工作打击。

唐小舟明白了。他之所以不想将自己离婚的事公之于众,恰恰在于官场的私生活,也是官场的一部分。郑砚华可是一市之主,封疆大吏,有很多美丽而又可爱的美人鱼在他身边游来游去,他怎么办?反正是长在野地里的菜,顺手就收了?收了容易,人家是有目的的,是要求回报的。很多双手向他伸出来,哪怕他不想当贪官,也离贪官不远了。全部拒绝?那他得忍,男人嘛,什么都能忍,就这件事,不是不能忍,而是忍起来太辛苦也太痛苦。情与欲的交锋,可能是世界上最激烈也最考验人的战斗。 唐小舟说,嫂子走了已经好几年了吧?你没想再找一个?

郑砚华摆了摆头,说,怎么找?在熟悉的人中找?熟悉的只有官场,你永远搞不明白人家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的官位。我认识一些富豪朋友,他们的孩子找对象,他们就困惑,不知道对方看中的到底是他的儿子,还是他儿子可能继承的财产。其实,这种困惑不仅仅只是商场有,官场同样有。商场嘛,最多也就是损失金钱,商人有的是钱,损失一点问题还不是太大。官场就不同了,搞不好,权和利,你都得付出,最终,一段婚姻毁了你的整个官场人生。 唐小舟又转了个话题,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郑砚华说,暂时还没有什么打算。不过,省里好像想让我带队去欧洲招商,但这也是个临时性工作,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心里还真的没一点底。你给我点建议怎么样?

上次和他通电话,他希望自己帮忙出点主意,唐小舟还真的蛮当一回事,仔细地想过。如果他的猜想准确的话,赵德良的用意,是想他接替尹越担任副省长。尹越因为和陈运达的关系密切,又是建委口提上来的,陈运达让他分管交通规划建设等顺理成章。假若郑砚华当了副省长,陈运达大概不会将这块肥肉交给他,排在最末一名副省长嘛,又在地方干过很长时间,搞不好,就让他分管农业和市州了。如今的农业是补贴农业,收不上来钱的。就算以前能收税交提留,与工业相比,那点钱,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农业是个冷衙门,爹不疼娘不爱。若真是如此,郑砚华这个副省长,就会当得很难受。赵德良可以用郑砚华,却不能干涉省政府的分工,那是陈运达的一亩三分地。如此一来,郑砚华便可能处处受制肘,很难施展拳脚。 既然命运一定,就要向内挖掘潜力。农村和农业,真的不可为吗?几乎所有的领导都在思考这一问题,又始终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没有找到办法的原因是什么?说穿了谁都明白,农业发展的速度太慢,就算有十倍百倍的增长,相对于今天的另外两个产业的总量和增量来说,微不足道。所有领导,眼睛都盯着招商引资,盯着房地产开发和大的项目建设。一个项目上马,动辄几亿几十亿,GDP会很好看。但是,现在这种万众一心抓招商的搞法,真的就是政绩吗?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主动招商,如果能够在完全没有潜规则的情况下招到商,那商也就不是商了。商业是什么?是资本的生利行为。资本的嗅觉极其灵敏,如果某一个行业某一个区域具有投资价值,不需要你去招商,商自然会蜂涌而来,相反,资本如果不能生利,就算你使上再多的手段,资本也会弃你而去。全国大部分地区,并不能有效吸引资本的流入,可每年的招商引资成绩单,却非常漂亮。谁都清楚,成绩单上的数目,能够完成百分之一,就相当不错了。由此可知,以招商签约数来衡量政绩,是最靠不住的政绩。现在各地的经济,主要靠巨大的建设投入撑着,而建设资源是不可再生的,有些地区,已经出现了才建一二十年的楼,就被拆掉重建的现象。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对资源再生要求的迫切。不能持续的经济模式,能给社会带来多大的财富?唐小舟始终觉得,房地产经济忧患重重。虽然他并不赞成将这种经济模式一棍子打死,同时,更希望能够培育更多具有持续发展潜力的企业。

当然,各级政府并非不重视这一点,全民招商的行为背后,恰恰就是在通过资金引进、技术引进以及设备引进等方式,做大做强产业经济。可这毕竟有些一厢情愿,绝大多数地区,不可能像闻州那样,具有先天的某种优势,能够吸引大笔的投资。如果换个角度思考,与其贪大求新,不如立足当地资源,发展特色经济。

唐小舟说,今年春节的时候,赵书记突然跑到我的家乡去。几个月过去了,什么后话都没有,你说,赵书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砚华说,你别说,我也琢磨过这件事。你是老板身边的人,你应该清楚老板心中想些什么吧。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我不知道,只是估计。

郑砚华问,你估计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说,说不清楚,可能与农村和农业经济有关吧?

郑砚华笑了,说,你等于没说。如果不是与农村和农业经济有关,他大老远兴师动众,跑到那个穷地方干什么?对不起,我随口说说,忘了那是你的家乡。

唐小舟说,你没有说错啊。那是个穷地方。

郑砚华说,也不算穷吧,比我们闻州很多农村都富。

唐小舟说,其实,农村要富起来,比城市容易一些。城市的人口太多,就算投入再大,平摊到每个人头,就没几个钱了。农村不同,一是起点低,二嘛,资源还算丰富,只要有一个好的带头人,再有好的扶持政策,一年就是一个样。

郑砚华说,我明白了。

唐小舟问,你明白了?你明白了什么?

郑砚华说,我明白了你想对我说的话。

唐小舟说,不是吧,我什么都没说呀。

郑砚华说,没听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吗?

————————————

省委下发部分同志任职命令的第二天,中组部考察组在一名副部长率领下,来到了雍州。

早在两天前,赵德良便要求余丹鸿拿出一个接待方案。余丹鸿搞的就是这个事,方案很快拿出来了,除了到机场迎接的规格略低以外,差不多参照国务院副总理的待遇了。接待是件极其具体细致的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接待规格,主要体现在四大方面,第一,是迎接的规格,即到车站机场迎接时,都有些什么人出场。第二是接待人员的规格,第三是住宿的规格,第四是安保的规格。

首先说第一项,迎接。迎接,简单地说,就是迎来往送。上级领导下来工作,下级要迎,上级领导工作结束,下级要送。这迎和送,到底采取怎样的规格,就是一个大学问。这种迎接,往往是参照国际外交礼仪派生出来的。国际间的迎接,往往派出同级别或者略高级别的领导出面,比如来的是一位总理,我这边,也派出一位总理到机场迎接。来的是一位部长,我这边也派出一位部长迎接。如果确实因为某些事,不能在迎接的规格上达到这个要求,那么,就在第二项接待上弥补。但国内的迎接,又略有不同,往往是对口迎接,这一对口,就成了下级迎接上级。党政主要领导,最多派出一个同级别的出面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但也有特别的时候,比如一些权力部门的领导下来,就不能完全按照这种规格,得将接待规格提高。

余丹鸿拿出的接待方案,是组织部到机场迎接,负责人是组织部长马昭武。餐饮、住宿以及安保由办公厅负责,负责人是余丹鸿。第一天,由省委出面请两餐饭,中餐由赵德良为主,彭清源作陪。晚餐由陈运达为主,夏春和作陪。加上部门负责人以及办公厅接待负责人,每餐饭出面的,便有四个省委常委。

唐小舟看到这个方案,觉得接待规格过高。转而一想,组织部毕竟是拿着官帽子的部门,中组部的工作组下来,省里除了重视之外,各位领导也想借此机会和中组部接触沟通,这样的接待,或许也不为过吧?

他将这个方案送给赵德良审核,赵德良看得极认真,最后提起笔,在方案上改起来。唐小舟所站的位置离赵德良有一定距离,没有看清他在改些什么,他在想,赵德良觉得这个方案有什么不妥吗?到底不妥在什么地方?是不是接待规格过高?可他的动作,不像是删去某个人呀。

赵德良很快改好了方案,递给唐小舟,一句话都没说。唐小舟接过来一看,赵德良所作的修改非常小,甚至可有可无,他仅仅将午宴和晚宴的接待人员互换了。午宴由陈运达负责,夏春和作陪,晚宴由赵德良负责,彭清源作陪。唐小舟想,这个修改,似乎看不出高明之处,也很难说余丹鸿的安排有什么问题。中组部的领导下来,既然要以示重视,第一个出面接待的是省委书记,自然没错,至于作陪,党口一把手出面的时候,安排一位政府高官,而政口一把手出面的时候,安排一位党口高官,同样没有什么问题。至于党政两大口,哪个在前哪个在后,都算有说法吧。

但晚宴之后,唐小舟的想法不同了,他突然明白,赵德良的这一修改,确实高明得多,意味深长得多。唐小舟想明白这件事,是在餐厅前往房间的路上。吃完饭,大家一起送中组部的领导回宾馆房间,这段路的距离不长,餐厅门口原本停了一大堆接待用车,余丹鸿请中组部的那位全副部长上车。全副部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说,这么近也要坐车,辜负了这么好的夜色这么好的空气,我们还是走着过去吧。赵德良立即说,全部长有此雅兴,德良就陪中央领导散散步吧。

尽管全部长来自中央,而赵德良是地方领导,但以级别论,赵德良是正部级干部,又是省委书记,全部长只是一位副部长,两人的职务差距是非常大的。赵德良陪着全副部长散步回宾馆房间,本身就显示了充分的尊重。既然宾主都要散步,其他人,也就没有乘车的理。赵德良和全副部长在前面走,其他人在后面跟着。赵德良的侧后面,是唐小舟,全副部长的侧后面,是他的秘书小钟。这四个人的后面,是彭清源和中组部的一位司长,王宗平则跟在彭清源身边。再后面,就是马昭武和余丹鸿,以及中组部考察组的其他成员,很大的一群人。

唐小舟突然之间明白了这种安排,有很多的意味。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40章

王永郴说,主要在网上提交。

文舒说,如果是县里还好说,但在乡镇怎么办?现在乡镇的办公条件不是太好,可能没有电脑,甚至没有上网。他们怎么提交?

王永郴说,现在乡镇不是没有电脑,是没有条件每位干部配一台电脑,当然,也没有必要。但是,小乡合并大镇之后,乡镇的财政实力增加了,办公条件得到了一定改善,每个镇,都有那么几台电脑,实行电脑化管理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退一步说,就算乡镇没有电脑,私人电脑在乡镇的普及程度也非常高,除了极个别经济状况非常差的,乡镇干部家里也都是有电脑的。

又有人提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省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处长乐朝炎终于触及到本质了,他说,我仔细听了,也认真看了这些表格,我得承认,这些东西做得很细致,很全面,所有需要考虑的,全都考虑进去了,而且非常实在,一点都不来虚的。不过,我这里有个疑问,你们这一改革,我们组织部门,好像就没什么事干了。哪个岗位需要人,只要通过电脑这么一搜,人就出来了。全省各级组织部门,恐怕很多人要下岗吧。

唐小舟听明白了,乐朝炎所说,并不是组织部门没事做,而是他这个市县干部处处长,没有权力了。省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管着全省市县的所有干部。名义上,干部是分级管理的,有省管干部、市管干部和县管干部区别。但也不绝对,比如省委组织部有个市县干部处,如果仅仅只是管到市一级,何需要挂个县字?许多时候,县委书记、县长甚至副县长,也都需要市县干部处管的。在整个省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管的人最多,而且所管的人,全都是下面的实职,手握重权。因此,市县干部处处长职位,官不大权不小,是最实惠的。显然,他担心这一改革方案如果在全省铺开,自己的职权,就等于被这个方案剥夺了。

王永郴解释说,组织部门并非没有事干了,而是事更多了。别的不说,每年,要对干部进行两类考核,一是日常考绩,二是提拔考核。以前,我们的做法,往往是要提拔干部的时候,进行一次突击性考核。按照我们现在的这个方案,组织部门必须对所管干部填交的表格,进行逐项核实,这是日常考绩。等要提拔的时候,还要针对提拔对象以及岗位要求,进行一次专门定点考核,也就是提拔考核。比如说,同一职位,可能有很多人符合条件。我们设计的方案,是由符合条件的干部自己报名参与竞争,然后由组织部门根据各项标准,先筛选一遍,淘汰一批,再对留下来的人进行重点考核。最后将考核情况提交常委会。我们这个方案,并没有改变干部任用程序,只是改变了任用考核办法,从而更加直观和量化。

大家提了很多问题,市委组织部的干部一一作答。马昭武见时间差不多了,下面该由赵德良总结了,他说,我来说几句吧。该问的大家都问了,该答的,你们也答了。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们搞的组织人事制度改革是怎么回事了。我只谈两点感受,第一点,戎菲同志呀,我感到很震惊,很意外,你抢了我的饭碗啊。

吉戎菲显然有些紧张,这可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在说话,他手里掌握着全省干部呢,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对自己的印象不好或者对这个方案印象不佳,吉戎菲今后想更上一层楼,就非常难了。马昭武说了这话之后,稍停了停,吉戎菲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竟然没能接话。

马昭武继续说,这个改革方案,原本应该由我这个组织部长来搞嘛,结果,被你这个市委书记搞了。你说,你是不是抢我的饭碗呀?我告诉你,赵书记如果让我下岗,我到你家吃饭去。

这次,大家都明白了,许多人暗松了一口气。吉戎菲也完全放松了自己,说,马部长要到我家吃饭,好呀,我请都请不到呢。

马昭武说,第二个感想呢,这个工作做得很扎实。尽管市里的同志也说了,这只是一个方案,目前还只是在两个县开始试点,可能还有很多方面需要完善。我的总体感觉是,这是个好东西,好就好在系统性强,操作起来,也相对简便,对我们的组织工作改革,绝对是有益的尝试。今天听的东西很多,我的思考也很多,总体来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消化一下。所以,我也就谈这两点。下面,请赵书记作指示。

赵德良摆了摆手,说,这样吧,今天我就不说了。我想花两天时间,到你们的试点县去看看,等看过了再说吧。

吉戎菲连忙进行布置,要求市委秘书长安排相关行程以及确定市里的随行人员。赵德良摆了摆手,说,别搞复杂了,你们都忙,就不去了。告诉县里一声,我们自己去走走看看就行了。

吉戎菲知道赵德良说一不二,自然不再坚持。省委书记的时间,是权力蛋糕的一部分,省委书记往哪个市跑得多,说明对这个市的工作重视。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省委书记下基层,也要搞平衡的,将自己的时间平均地分配给每一个市县。上次去高岚一天以及此次来东涟三天,都已经破例了。这等于一个信号,在未来的权力蛋糕分配中,东涟是完全有可能拿到最大一块的。

只有那些屁股上屎太多的市委书记,才会害怕省委书记在没有安排没有陪同的情况下自由行动。吉戎菲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整个江南省,她这里是最稳定的一个市,矛盾相对较少。何况,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毕竟还有县里负责接待以及唐小舟在暗中帮她。

陪书记下基层,晚上的活动,基本没有太大变化,千篇一律。他坐在房间里,下面各位领导前来拜访。能获准进入的,都是相当级别的人,级别太低又没有特殊关系的,想进入都不可能。偏偏赵德良不是江南人,想和他扯上关系,还真是不容易。能够见到他的,肯定是相当职位的。想想他这种生活,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枯燥烦闷得要死,一点乐趣都没有。但官场中人,却乐在其中。

世上的事,其实就是一种哲学,在有的人眼里,某种很浪漫的事,在另一些人眼里,可能是弱智。平常人觉得枯燥无聊的事,官场中人,却乐此不疲。你喜欢什么样的行为方式,和你喜欢什么样的异性,是一样的道理,因为你的意识强加给你一个印象,你就喜欢了这种类型。或许有一天,你的意识改变了,强加给你的是另一个印象,你喜欢的,就是另一种类型。人们之所以痴迷游戏,是因为游戏具有复杂多变的设置。而官场,是比任何游戏都复杂的设置,使得这种游戏,比任何一种游戏,都具有魅力。

赵德良每次下来,总是不断地和人谈话。有些是他安排的,有些是别人硬钻进来的。每次谈话,都需要调动巨大的智力资源,不知会死掉多少脑细胞。与赵德良不同,唐小舟的爱好是关注赵德良和每一个人谈话的时间。吉戎菲几点几分进了赵德良的房间,几点几分出来。孟小波几点几分进了赵德良的房间,几点几分出来。这是一些无聊透顶的数字,摆在任何人面前,都觉得无趣。惟独摆在唐小舟面前,才会觉得这些数字是活的,充满了官场感觉,越品嚼,觉得越有意味。

赵德良和吉戎菲有很长时间的谈话,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唐小舟完全不清楚,就算他和吉戎菲的关系非常特别,事后,吉戎菲也不可能告诉他。但唐小舟可以猜,从他们谈话的时间去分析判断,能够得出很多想象。

唐小舟虽然独自留在房间里,却一点都不会孤独,更不会无所事事。他的事多得很,几乎所有的事,差不多也就是看短信发短信接电话之类。

董有志和文杰明又一次分别给他打电话。他们希望唐小舟想办法说服赵德良到泸源去看看。唐小舟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宗盛瑶被双规后,省委常委会至今没有研究泸源的班子。赵德良会把这个位置给谁?任人惟亲?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别说赵德良在江南省无亲无故,就算有亲有故,又能有多少亲多少故?任人惟贤?那实在是一个笑话,谁贤谁不贤,又没有写在脸上。惟才是举,也不现实,官场集中的全都是精英,随便抓一个,也是人尖中的人尖。这时候,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感情。谁跟你靠得近,你就用谁。

官场中,谁会和你靠得近?无非几类人。人们往往将会拍的列在第一类,那恰恰错了。列在第一类的,往往是能够替你办事,善于为你排忧解难的。官场就是一个矛盾场,很多矛盾纠葛在一起,有许多事,你自己并不适宜出面,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你什么话不说,他早已经知道你希望做什么,并且悄无声息地替你办好。这样的人,你不用才怪,一定会重用,而且会永远把他留在最重要的位置。其次,还是用那些会办事的,这种事,不是替领导办私事,而是办公事。能够把公事办得漂漂亮亮,让你政绩斐然,却又不对你形成任何威胁,这样的人不用?才怪。第三,大概才是会拍的,平民反感领导身边有那些阿谀之人,可他们从来不知道,领导身边,恰恰需要这样一些人,否则,领导的意图,谁来宣传谁来贯彻。靠那些所谓的忠耿之士?那些所谓的忠耿之士自以为是,不太会在领导的意图上面花心思,很难真正理解领导的思想,且不说他们肯不肯替领导去吹这个喇叭抬这个轿子,就算他们愿意去做,因为没有深刻领会,往往会走形。领导身边,如果没有一圈惟马首是瞻者,领导的威信,怎么能树立起来?

类似的例子,俯拾即是。某领导希望宣示某种政纲,又不方便自己站出来说,便找机会,在会议上说。讲话稿洋洋洒洒,长达几万言,关键其实只是几个字。可说了也就说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个字。于是,领导换个地方再说,还是没人能明白。领导只好再换地方说,终于有一次,有人明白了,在当地发动宣传机器,大肆宣扬。这就是典型的挠政治痒,想挠准位置,绝对是需要技术的。

最后一类,便是听话的。自古至今,自国内至国内,不听话的下属,肯定不可能得到信任,这就是千古一律。

你怎么鉴别这四种人?很简单,领导如果和你多说几句话,你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唐小舟之所以要计算首长会见的时间,正是要以数据分析的方法得出一个结论,赵德良对哪一位领导,更为重视。

接近十二点,该是领导休息的时间了,所有要求面见领导的请求,唐小舟一概回绝。

送走最后一个人,赵德良说,小舟,来,我们喝两杯酒,晚上好睡觉。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是有酒瘾的,量也很大。但是,他非常自律,平时都能很好地克制自己,只有在非常兴奋的时候,才会想到喝上两口。

唐小舟说,那好,我打电话叫他们弄两个菜来。

赵德良说,要什么菜?这里不是有花生米吗?还有兰花豆和水果,简单一点,就用这个下酒。

唐小舟灵机一动,说,我们两个喝没劲,要不,我把徐记者叫来?

赵德良说,这么晚,人家早睡了吧。

唐小舟知道,徐雅宫肯定没有睡,说不准,还想等着大家都睡了,趁机和他幽会呢。他说,要不我试试看。赵德良没有反对,他便拿起电话,拨了徐雅宫的手机。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42章

齐天胜动用了警方。警方利用特殊侦技手段,查到尹越的手机所在地点,是尹越的家。他早晨出门的时候,竟然将手机留在家里了。到了下午,仍然没有尹越的消息,余丹鸿知道事情闹大了,不得不通报赵德良。

余丹鸿的这个电话,是打给唐小舟的,再由唐小舟将电话交给赵德良,赵德良接过去听了听,仅仅只是说了一句话,春和同志以及尚玲同志知道这个事吗?再听了半天,才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结束通话后,赵德良思考了片刻,对唐小舟说,你给春和同志打个电话。

唐小舟拨通之后,把电话递给赵德良。赵德良说,春和同志,中纪委的同志怎么样?都安排好了吗?夏春和可能向赵德良汇报中纪委的一些事,赵德良听了好半天,又突然改口,问,尹越的事,你知道吗?夏春和不知说了句什么,赵德良说,这个事,你和运达同志通气没有?然后,赵德良又说,恐怕还是得打声招呼,争取主动。

说了这句话,赵德良也不说结束语,把电话挂了。大领导往往如此,该说什么话,一二三四,说过之后,立即挂断。

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这里没事了,回了自己的房间。按照惯例,晚上是接见时间,市里的领导已经等着了。唐小舟只好给赵德良打电话,赵德良的电话占线。过了半个小时,唐小舟房间的电话响了,接起便听到赵德良说,我们回雍州。

从东涟回雍州,路上需要四个小时,到达时,已经是凌晨。因为太晚,唐小舟便住在了这里。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去晨运,赵德良看上去非常宁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后来唐小舟才知道,整个雍州乃至江南省,早已经鸡飞狗跳,有很多人,甚至整夜未眠。

晨运过后,赵德良没有去办公室。他在楼上有一间书房,吃过早餐后,他对唐小舟说,有什么事,你挡一挡。便进书房去了,唐小舟进去给他送茶,发现他并没有处理文件,也不是打电话,而是在看书,看的是《资治通鉴》。唐小舟退出来,随手将门关上,到了楼下的小房间。

人还没坐下来,电话一个接一个。绝大多数电话,与尹越的失踪有关。而这有关的电话中,相当一部分,是在传说尹越的去向。就像当初叶万昌神秘失踪一样,什么样的传说都有,一样有人说他已经去了国外,也有人说他像叶万昌一样自杀了。唐小舟很烦这种电话,又不能不接,只能应付。当领导的有个秘书是真好,至少可以少听很多没有意义的电话,可以阻断许多无用的信息。

大约十点钟,电话再一次响起来。唐小舟看了一眼号码,是余丹鸿办公室。唐小舟接起来,说,秘书长好。

余丹鸿说,你和赵书记在一起吗?

唐小舟不好说明,便问,要赵书记听电话吗?

余丹鸿说,好的,尹副省长回来了,我向他通报一下。

唐小舟去敲赵德良的门,赵德良说一声进来吧。见他手里拿着电话,问,谁的?唐小舟说,秘书长的,尹副省长来上班了。赵德良脸色明显有点变化,伸出了右手,从唐小舟手里接过电话,问道,丹鸿同志,怎么回事?余丹鸿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唐小舟不知道。赵德良一直在听,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一句结束语,便将电话挂断,再将手机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手机时,赵德良又拿起了面前的书。

唐小舟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接到王宗平的电话。

王宗平的办公室和张正中的办公室斜对着,隔一道走廊,王宗平走出自己的办公室进入彭清源的办公室,恰好要经过张正中的门口。秘书办公室的门永远都是开着的。今天上午,王宗平几次经过张正中的门口,每次看到张正中,都是同一个镜头,坐在沙发上抽烟。这也可以想象,尹越一旦出事,秘书大多难逃一劫,就算像王宗平一样,即使没有牵连进去,也没有多少人再敢用他了。九点多钟,彭清源把王宗平叫进自己的办公室,交代了几件事。从彭清源的办公室出来,迎面见尹越走过来。尹越显然没有睡好觉,眼睛肿肿的,平常那种高昂着头目中无人的姿态,一点都见不到了。王宗平自然要向他问好,若是平时,他可能理都不理,直接走过去了。今天,他竟然很谄媚地冲王宗平笑了笑。

下午,赵德良去了办公室,没多久,中纪委的同志过来了。他们在里面谈了一个多小时,陪同他们一起来的是梅尚玲。这一个小时内,唐小舟几次进去给他们加茶,自然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唐小舟听到两府工程等语,心中略惊了一下。那可是陈运达的政绩工程,两府开始修建时,陈运达还是常务副省长,担任工程总指挥,尹越当时是建委主任,担任工程副总指挥。陈运达不可能到指挥部去总指挥,更多的具体工作,是由尹越和副秘书长齐天胜操办。后来,尹越之所以被提拔为副省长,据说,与这个工程有很大关系。陈运达直接以这个工程来压袁百鸣,在常委会上表示,两府工程,现在已经成了胡子工程,除了尹越,没有人能够接这个榜。如果谁有能力把这两大工程接下来,我赞成由他来当副省长。现在,中纪委工作组提到这个工程,是否说明,已经查明,尹越在这个工程上不干净?

其实想一想也就明白了,如今做工程,哪有干净的?关键看查不查。树起一幢大楼,倒下几个贪官,是中国官场特色,谁心里都明白。

唐小舟暗自想想,觉得这件事颇有意味。他刚当上秘书不久,侯正德悄悄地转给他一封举报尹越的匿名信。一般来说,匿名举报可以置之不理,除非举报的内容很详细,证据可靠。看到这封举报信,唐小舟拿不准,犹豫再三,还是送给了赵德良。赵德良很快有了反应,叫来纪委书记夏春和,将这封举报信交给了他。从那以后,过去了近两年时间,有关那封举报信的事,一直没有下文,甚至偶尔提及都没有。唐小舟还奇怪,怎么就没动静了?在此期间,赵德良掀起反黑风暴,在这次扫黑中落马的,包括两个市委书记和几个副市长、公安局长。尹越案,始终按兵不动。现在,唐小舟总算有点明白了,赵德良在江南省的反贪,是一个整体的庞大计划,而把握这个计划的关键,恰恰是节奏和次序。如果一开始就将尹越案搞得轰轰烈烈,叶万昌和宗盛瑶等人,可能被惊动,届时,他们群起而攻赵德良,赵德良可能陷入被动。相反,先动下面,对尹越引而不发,待将外围肃清,再发起主攻,此时,对手想反扑,力量也弱了。

这是否说明,赵德良的下一步目标,将会是陈运达?只要紧紧抓住两府工程,齐天胜和陈运达,恐怕是逃不脱的。对于这个步骤,唐小舟在心中暗叫了几声好。

唐小舟正想这件事的时候,余丹鸿从门前匆匆而过,去了赵德良办公室。不一会儿,由余丹鸿和梅尚玲领着中纪委的同志,匆匆离开。四十分钟后,有人给唐小舟打来电话,告之说,尹越被双规了,是由余丹鸿和梅尚玲领着中纪委的同志在尹越的办公室宣布这件事的。尹越似乎早有准备,显得很平静,对中纪委的同志说,能不能等一下,有一个紧急文件,等我签发了。中纪委的同志说,不用了,你这里的事,会有人处理的。尹越于是站起来,跟着中纪委的同志向外走。就在离开的那一瞬间,还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办公室。

这件事,当天便传遍了整个官场。赵德良到江南省之后,官场一直传说他是一个懦弱的人,说他是一个书呆子。直到尹越案发,人们的说法才开始改变,觉得赵德良掀起一连串的扫黑反贪风暴,说明此人的手段十分了得。甚至已经有传言说,赵德良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陈运达。今天的陈运达,势力虽仍不可低估,可一些重要部位的党羽,已经被赵德良在不知不觉中翦除了。剩下的那些,真正能够充当马前卒的,已经找不出几个人了。

当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唐小舟接到陈运达的电话,希望和赵德良碰一碰。

唐小舟当时觉得,这次的事件冲击力太强了,陈运达坐不住,急于和赵德良单独接触。自从赵德良到江南省以来,这两个一把手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唐小舟觉得陈运达从来都没有把赵德良当一把手看,政府方面的工作,他根本不向赵德良汇报,一切由他拍板,党口这边的工作,也往往通过余丹鸿、罗先晖等人发挥作用。赵德良倒是好脾气,政府那边的事,他能不过问,坚决不过问,包括省委这边的许多事,他能退让,也都退让了。正因为如此,省里才会传出赵德良懦弱书呆子的说法。现在,陈运达主动要找赵德良碰一碰,有三种可能,一是来试探一下赵德良,二是来向赵德良下战书,三是来向赵德良妥协。仔细想一想,以陈运达的脾气,似乎不太会向赵德良妥协吧,他这么一个强势人物,从底层一级级升到今天的地位,不是一般的修炼能够达到的。没有正面交手就推盘认输,绝不是陈运达的性格。那么,当面向赵德良下战书?更不可能。毕竟赵德良是一把手,目前的形势对赵德良有利,陈运达如果公开跳出来和赵德良作对,实在太不明智,也太缺乏政治智慧。

唐小舟趁着陪赵德良出去吃饭的机会,将此事报告了。赵德良听后,什么话都没说。唐小舟甚至怀疑他根本没听见,又不好重复。汽车到了迎宾馆停下来,唐小舟正准备下车替赵德良开门,赵德良才说,你让运达同志九点钟过来吧。

九点钟,赵德良正在办公室里练书法,陈运达来了。

平常,赵德良练字,唐小舟在旁边帮忙,办公室的门,都是关着的。这次要等陈运达,唐小舟有意将门留了一条缝。陈运达知道赵德良在里面练字,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唐小舟从里面的小房间出来,将陈运达迎进去,又为陈运达沏上茶。赵德良仍然在写字,写的是《论语》中的一段话: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唐小舟端着茶水进去的时候,赵德良恰好写到惠字。

陈运达说,我听人家说,书法的妙趣在于每一字都不重复,这句话里有四个也字四个其字。要有四种写法,不容易。

赵德良说,看来,运达同志对《论语》也有研究。

初听的时候,唐小舟觉得,赵德良的这个也字用得颇为怪异和多余。如果说,运达同志对《对论语》有研究?意思表达清楚了。可赵德良偏偏多用了一个也字。仔细琢磨,其实这个也字颇有讲究,恰恰说明了赵德良说话,每一个字,都有深意。在江南省,陈运达以春秋研究专家自居,赵德良一个也字,表明了对此的认定,同时也肯定了陈运达更深入广泛的涉猎,比如《论语》。另一方面,表明自己其实是熟读古书的,凡是陈运达有研究的东西,他赵德良的研究更加深入透彻。

陈运达说,哪敢说研究?读过而已。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太谦虚了。

唐小舟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对陈运达说,省长,您坐。

陈运达说,啊,小舟,你放着吧,谢谢你。

唐小舟愣了一下,陈运达平常对人虽然客气,对他唐小舟也客气,但在赵德良面前对自己如此恭敬,倒还是第一次。唐小舟放好茶杯,说,为首长服务,是我的职责。说完就准备出去。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43章

赵德良已经写完了那幅字,对唐小舟说,小舟,拿去挂起来。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暗示他不要离去。

唐小舟将刚才那幅字挂起来,又拿出一张纸,铺在桌子上。赵德良拿笔蘸了蘸墨,对陈运达说,运达同志,你坐。站客难留呀。

陈运达说,不坐了,站一下吧。每天坐得屁股痛。

赵德良说,我听说你运动不多,你应该加强运动。

陈运达说,还算可以吧,我每周打三场球。

唐小舟知道,陈运达打的是保龄球。整个雍州市,目前只有一家保龄球俱乐部,而且只有两条球道,这还因为那家公司的老总是陈运达的外甥,专门为他这个舅舅留的,否则,可能连一条球道都没有。

赵德良说,我们这种年纪,身体还是重要呀。想一想游杰同志,有时候觉得背心一阵发凉。

陈运达说,我听说,情况不是太好?

赵德良说,这么年轻,可惜了。

陈运达说,游杰同志这个样子,副书记的事,中央又没有定下来,德良同志,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你自己也要保重。

赵德良说,我也想轻松一下呀,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陈运达似乎找到了话头,说,是啊,最近这两年,江南省不太平啊。想一想,真让人担心。

赵德良说,是啊。我原以为,扫黑风暴过了,可以过一段太平日子了。哪想到又出了这么个事。

陈运达说,有关这件事,我要向德良同志和省委检讨呀。

赵德良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与你运达同志有什么关系?

陈运达说,话虽如此,尹越的提拔,我是说过话的。当时,我觉得这个同志做事很有一套,执行力没有几个人可比。你搞过政府工作你知道,要找个执行力强的同志,不容易。

赵德良说,当初建议提拔尹越,省委并没有错,就算你推荐了他,毕竟还是省委集体决定嘛。

陈运达说,这件事,对我们这届班子产生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赵德良说,负面影响是肯定的。看来啊,光打击还不够,干部廉洁自律的正面宣传以及监察厅的预防工作,还要加大力度。

陈运达说,是啊,今年是换届年,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这样的事,在整个干部队伍中,影响极坏,增加了不安定因素。我在想,现在是关键时刻,稳定压倒一切,千万不能再出乱子了,否则,不好收场啊。

赵德良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陈运达,问道,你有所指?

陈运达说,听到一些说法。有些同志担心,尹越事件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如果真的成了多米诺骨牌,恐怕就很难稳定了。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的忧虑,也正是我的忧虑啊。这两年,江南省确实不太平,原因我们暂时就不去谈了,无论如何,这些事,都是在我们这届班子手中出的,中央一旦问责,我们,我和你难辞其咎。所以,我在想,一方面,我们要尽可能控制或者消除此事的影响,积极和中纪委配合,尽快查清问题,又不至于扩大化。有关这一点,我会找时间和中纪委的同志交换一下意见,你是省委副书记、省长,我建议你有机会,也以个人名义,找一下中纪委的同志。另一方面,廉政建设的力度,还要加强,要做好预防工作,确实不能再出事了。接二连三地出事,说明我们这届班子失去了控制力嘛。

陈运达说,行,我一定按德良同志的指示办。

赵德良立即转了一个话题,说,各地的党代会,陆续要开了。班子的事,不能再拖了。我想,是不是分两步走,先把党口的班子定下来,下一步,再定政府的班子?

陈运达说,我同意。

赵德良说,那好,我再和办公厅以及组织部沟通一下,争取尽快召开常委会。

第三天,办公厅下发通知,内容十分明确,讨论各厅局以及市县委班子。

通知发下去的当天,唐小舟就接到无数个电话,都是打听这件事的。唐小舟觉得好笑,其一,既然常委会要开了,说明名单早已经由组织部拟好了,一些主要职位的初步提名,也不是秘密,如果不出现特别意外,变化的可能性不大。其二,如果你是线上的人且榜上有名,你这条线上,处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个人,一定会向你透风。到了这时候,你还没有听到风声,只能说你OUT了。其三,唐小舟确实可以拿到那份名单,可他并不想这样做。此事涉足太深,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

倒是另一件事,让唐小舟感到极度不安,章红自杀案有了新的变化。 章红因为抑郁症,常常伴随自杀倾向,曾经两次自杀未遂,第三次跳楼,摔得血肉模糊。其后,雍州市公安局刑警队出了现场,进行了详细现场勘查,最终得出结论,章红属于自杀身亡。

对于妹妹的死,章政一直接受不了。他很清楚,妹妹最近一段时间,情绪尚属稳定,甚至都不肯吃药了,说越吃越觉得绝望。章政觉得,妹妹能够情绪稳定,与家人的关爱以及治疗,有着紧密的联系,不吃药,是肯定不行的。出事当晚,章政还亲自督促妹妹把药吃下去了。治疗抑郁症的药,主要是起兴奋作用,撞破翁秋水和谷瑞丹的事,令她愤怒,当时的情绪,也属于激动型。情绪的激动,加上药物的作用,迅速陷入极度的抑郁,令人难以想象。 章政原本觉得此事无法解释,心中存有诸多疑虑。偏偏公安部门的结论一出,翁秋水就急于将章红的尸体火化,并且显得过余热情。章政冷眼旁观,觉得翁秋水的态度有些问题,一时又说不清道不明。原本第二天的遗体告别仪式之后,便行火化,可晚上睡在床上,章政突然想起唐小舟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觉得唐小舟话中有话。他本人也是官场中人,自然清楚官场对于两性关系的态度。翁秋水和谷瑞丹的升职欲望都很迫切,偏偏在节骨眼上,一再让章红撞破他们之间的事,确实令人不解。再联想到妹妹平常的一些言行,似乎给了章政一种印象,她如果不吃药,情绪尚稳定,一旦吃药,病情就有加重的迹象。 将所有一切分析之后,章政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赶到殡仪馆,遗体告别仪式如期举行,但即将火化的时候,出现了麻烦,他作为死者亲属,坚决不同意立即火化。他之所以这样做,原是想试一试翁秋水的态度和情绪,不料,翁秋水一听说他不同意火化,立即暴怒,和他大吵了一场,甚至要强行火化。章政从翁秋水的态度中看出了端倪,更加坚定地拒绝火化。

最终,因为家属意见严重分歧,火化未能进行。 离开殡仪馆,章政又立即赶到市公安局刑警队,将自己的怀疑说了。刑警队负责此案的是九大队,副大队长说,你这仅仅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成为我们立案的理由。章政打开自己的公事包,拿出一瓶药,说,这是我妹妹生前用的药。这一瓶已经吃了一半,是一直留在我家的,你们可以检验一下。

章政自己就在司法系统工作,和这位副队长相熟。副队长觉得,章政可能因为失去亲人,情绪难以控制,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尚在情理之中。要打消他的这些想法,其实也简单,把这瓶药检验一下。可令这位副队长惊讶的是,这一检验,还真检出了问题,这瓶药明明标的是百忧解,属于治抑郁症的专用药。可打开胶囊,发现里面竟然是另一种药。检验人员立即将结果报告给副队长。副队长也觉得事情闹大了,问检验人员,里面是什么药?检验人员说,目前还不十分清楚,要进一步检验才能知道。 这位副队长做事极其认真负责,他意识到此案确实存在问题之后,立即带人去了殡仪馆,下达书面通知,在没有得到公安部门许可的情况下,不准火化尸体。很快,药检更进一步的结果出来了,胶囊里面装的是西药氯硝安定。副队长不太了解医学,为此专门去市一医院请教了有关专家。

专家告诉他,这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药。百忧解主要用于治疗抑郁症。所谓抑郁症,也就是精神极度萎靡,治疗的药物,带有兴奋作用,目的是要刺激患者,令其脱离抑郁状态。氯硝安定则相反,主要用于治疗狂躁症。所谓狂躁症,则是兴奋过度却又无法自我控制,只能借助药力来控制。所以,氯硝安定属于一种对情绪起抑制作用的药。

副队长问,如果药刚好用反了,会起什么作用?

医学专家说,这两种药,是绝对不能用反的,狂躁症病人,如果吃了兴奋剂,就会更加狂躁,严重的情况下,可能精神分裂。

副队长说,那是不是说,抑郁症病人如果吃了治狂躁症的药,会更加抑郁? 医学专家说,是的,会加重病情。

明白药理作用之后,副队长立即做了一件事,对章红的尸体进行解剖。

解剖结果显示,章红的胃内,并没有百忧解成分,只有氯硝安定成分。

一切都明白了,当天晚上,章红服下的,并不是治疗抑郁症的药,而是治疗狂躁症的药,这药反而令她的抑郁症加重。章红为什么会服错药?只有两种解释,其一是她自己希望病情加重,以便达到自杀的目的。这种解释显得有点荒唐,若真是如此,显然还有很多更直接的方法,就算她认定这种方法最好,那也一定会加大剂量地服用,而不需要家人逼迫才喝。因此不难推断出另一种可能,有人悄悄地将药调换了。为什么要调换?只有一种解释,谋杀。 最大的嫌疑人,自然是翁秋水。副队长向刑警支队汇报之后,决定逮捕翁秋水。可他们晚了一步,翁秋水知道公安局将章红的尸体拉回去的消息,意识到大祸临头,什么话都没有留下,神秘地失去了踪迹,似乎是畏罪潜逃了。

第一个打电话向他通报这一消息的是容易。容易并没有说得非常详细,仅仅只是告诉他,章红自杀案有了新的进展,据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调查显示,章红用于治疗抑郁症的药疑似被人偷换了,刑警队怀疑是章红的丈夫翁秋水干的,今天早上已经向公安厅方面通报,准备逮捕翁秋水。可公安厅配合寻找翁秋水的时候,发现他于昨天下午失去了踪迹,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唐小舟有一种感觉,容易并不八卦,和孔思勤的行为相似,她也在排队。

刚刚放下容易的电话,章政的电话打过来了。章政倒没有先介绍情况,而是感谢唐小舟。唐小舟大致已经明白了章政的意思,却说,章处,你太客气了吧。

章政说,我一定要谢谢你的提醒,不然,我也不可能想到翁秋水这么老谋深算,凶险歹毒。

唐小舟说,我提醒你什么了?没有的事吧?

章政的电话,显然并不仅仅是向他表示感谢或者通报此事,或许和容易的目的一致,同样想发展他这个关系。 这件事复杂化了。唐小舟第一时间想到,谷瑞丹曾数次以狂躁症的名义去看过医生,拿回来的药,正是氯硝安定,所不同的是,她拿回的是氯硝安定片,章红使用的似乎是胶囊。即使如此,唐小舟也想到了一种可能,谷瑞丹拿到的那些药,并不是自己吃,而是交给了翁秋水。春节之后,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先后两次被章红撞破,唐小舟也一直觉得不解,现在明白了,他们是想给章红刺激,以此推动后来的结局早日出现。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44章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谷瑞丹竟然是这样一个蛇蝎女人?那么,自己和她生活了十几年,她是否也曾动过这样的念头,要置自己于死地?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再深入地想,唐小舟有些明白了。他所买的书中,有一本外国的侦探小说,讲的恰恰是偷换药物谋杀一个抑郁症患者的案子。他们既然对章红采取了行动,难道说,真的从没想过对他采取行动?那天,他差点撞破他们在自己家,会不会也是行动? 这件事,让唐小舟背脊一阵发凉。

其后一段时间,唐小舟极度不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梗着,不自觉就会想到这件案子,想到谷瑞丹。自己没有成为这场阴谋的受害者,是他的幸运,但谷瑞丹很可能卷入这场谋杀,又让他想到女儿的未来,心中不能不增加一层忧虑。他甚至想到,谷瑞丹一旦入狱,女儿的未来,势必蒙上阴影。 左思右想,痛苦挣扎了再挣扎,还是决定给谷瑞丹打个电话。

打她的手机,关机了。唐小舟心中一愣,难道说,谷瑞丹和翁秋水一起跑了?不至于吧。如果她也跑了,容易会告诉自己吧。容易在电话中,并没有一个字提到谷瑞丹呀。如果谷瑞丹逃跑了,应该会先安排女儿唐成蹊吧。唐小舟又拨通了谷瑞丹家的电话。电话一直通着,没有人接听。唐小舟想,这事真有点奇怪了,就算谷瑞丹不在家,保姆小花也应该在家吧,她干嘛不接电话?从这些迹象可知,就算谷瑞丹没有和翁秋水一起逃走,此案和谷瑞丹的关系,也是肯定的。 再一次拨打电话,这次打的是小花的手机。电话响了两声,没有接,直接掐断了。唐小舟想,是不是小花对这个座机号码不熟,所以不肯接?手机接听是需要钱的,她使用的虽然是谷瑞丹给的电话卡,毕竟所给数量有限,如果话费过多,小花就得自己掏钱。以前,唐小舟偶尔会给小花一点,即使如此,她也是不熟悉的电话不接听。唐小舟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小花的电话。

这次,小花很快就接听了,主动叫他,唐叔叔。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小花说,在家里。

唐小舟说,可是,我刚才打家里电话,没人接呀。

小花愣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几秒钟之后,她说,我刚才在上厕所。唐小舟心里一阵烦,很想立即将电话挂了。他自然知道,小花在说谎。这孩子,刚来的时候非常单纯,也不知怎么回事,时间一长,竟然把谷瑞丹那一套撒谎的本事学到了,只是还不太纯熟而已。

他懒得拆穿她,问道,谷阿姨在哪里?

小花犹豫了一下,说,在家。

唐小舟说,你让她接电话。

小花说,她病了。

唐小舟问,病了?什么病? 小花说,她没说。

唐小舟懒得和小花说了,说,你把电话给她,我有事找她。

小花把电话交给了谷瑞丹,谷瑞丹接起电话,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

唐小舟说,听说你病了?去看医生没有?

谷瑞丹说,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身上有点不舒服。

唐小舟想,应该是痛经吧。她一直有痛经的毛病,严重的时候,痛得在床上打滚。看过很多医生,也没什么效果。后来听一个朋友说,之所以痛,是因为不通。到了月经期,血出不来,堵在里面,自然就痛了。每次来月经的时候,可以用热敷,血一散,流得快,就通了。后来每到经期,唐小舟便替她装热水袋,虽然无法根除,确实有效果。可她属于那种粗放型的人,小事从来不闻不问,哪怕是关乎自己的小事,也一样马虎。如果唐小舟不替她做,她自己宁可躺在床上忍受疼痛,也不会去做。 唐小舟说,你叫小花给你灌个热水袋呀。

谷瑞丹说,你还关心我啊。

唐小舟自然不想涉及这个话题,而是说,那件事,我听说了。

谷瑞丹自然知道他所指是哪件事,并没有装糊涂,也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只是哦了一声。

唐小舟有点不好往下接了,他能怎么说?说我怀疑你是设计者之一?显然不妥,且不说他仅仅只是怀疑,她的电话,说不定被监听,话说得太清楚明白,不仅给她惹麻烦,而且可能给自己惹麻烦。他只好问,需要我帮助吗? 她带点幽怨地说,你还肯帮助我?

他说了一句很真诚的话。他说,你是孩子的妈妈,帮你也是帮孩子,只要我帮得上。

她果然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说,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

他说,我记得我以前也和你说过,世界上的任何事情,肯定有很多种解决办法,但是,肯定只有一种解决办法最好。你自己要考虑清楚,有些事,回避不如正视,被动不如主动。

她说,谢谢,我会的。

话已至此,再没有什么好说了。他只得安慰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再说自己这边有事了,挂断了电话。他有一种感觉,谷瑞丹有可能并不是痛经,而是受到了打击。如果她真的涉案的话,恐怕只有他暗示的一条路是最好的,那就是自首。既然有自首情节,又因为并非直接杀人,不知量刑的时候,是否可以从轻?只要能保住一条命,总还有希望。 或许,应该抽个时间去找舒彦咨询一下?假如有一天,她真需要自己帮助的话,他想,自己力所能及的,大概也就是出钱帮她请律师吧。如果请律师,舒彦肯定是最好的。只是,现在就去找舒彦,会不会显得太早了点?

如果将来警方知道他曾就此事找过舒彦,至少可以认定他知情不报吧。就算警方不能认定,事情在官场传开,大概也算他的一个污点。 算了,这件事,还是烂在自己肚子里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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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常委会。唐小舟借口要去看一看新办公室,躲开了。这个会议太敏感,他不想靠得太近。

到底是新楼,办公条件非常好,赵德良的办公室非常大,大概有四十平方米,这还仅仅只是办公空间,此外,还有专门的会客室、书房和休息室,有单独卫生间。所有的办公设备,全是新的,一张大办公桌摆在房间中间,很显霸气。

唐小舟的办公室和赵德良的办公室隔了一间会议室,他的办公室里,有一扇门通往会议室,会议室还有一扇门通往赵德良的办公室。有了这样的结构,以后,唐小舟带什么人见赵德良,完全不需要通过外面的走道,可以直接穿过会议室进入。这样的好处在于,一般人在走道上,不容易搞清楚到底有哪些人在书记的办公室来来去去。 唐小舟的办公桌也是全新的。但不知是不是余丹鸿的主意,办公桌横放着,背对着窗户,左侧面是通往会议室的门。唐小舟觉得这样摆法不是太好,便让人帮忙换了换方向,将办公桌顺过来,背面,仍然靠向赵德良的办公室。此外,他交待杨卫新,给他的办公室添置一套沙发,沙发可以摆在进门的角上,呈L形,中间摆一只玻璃茶几。这样一来,办公室就形成了两个空间。

最恼人的还是电话,似乎整个江南省都知道今天召开常委会,讨论人事问题。这个会的悬念并不多,组织部提供的拟任名单,是交给每个常委的,只要有关系,就一定可以得到。至少可以说,被列入这份名单的,算是有了百分之九十的希望,未列入这份名单的,大概连百分之一的希望都没有。既然是这么个事,还有什么好打听的?当然,这里面自然也有原因,每一个想提拔的人,肯定都没有闲着,怎么叫跑官?民间有一种说法,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暂缓使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大家都说这话形象,具有高度概括性。实际操作时,并非完全如此。没有哪一位领导可以一手遮天,并非答应了就一定可以提拔。常委会讨论的时候,出意外的可能还是很大的,所以,又跑又送,也不一定就能提拔重用。就算你跑了送了,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心里也都明白,这事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说了能算的,毕竟是你的关系还没有完全到位。所以,你也不会傻到要求别人将收的礼退回来。

反正该做的工作,事前都做好了,现在临时抱佛脚,为时已晚,该上不该上,今天晚上,就会大白于天下。唐小舟不明白的是,大家同在官场,为什么有人这么几个小时就等不得?

但凡这类电话,唐小舟只有一种答辞,我在新院这边,常委会的情况,我不是太了解。

他心里是不太关心这次会议的,主要原因,是涉及的人,和他交情深的少。

到了晚上,电话果然不太一样了,尽管还是问常委会的事,涉及的内容,更加具体。唐小舟将各方面的情况综合了一下,便清楚了常委会的大致情况。

赵德良主持会议,余丹鸿做记录,游杰因病缺席。

会议开始后,赵德良请马昭武将组织部拟定的名单宣读了一遍,和以前略有不同的是,并不是一个一个讨论,而是将所有名单全部念完,大家再分别发表意见。此次是大调整,涉及的人员很多,主要由三大部分组成,一是省属各部委办厅局党组或者党委班子,包括党校、行政学院等省委直管机构。第二大部分是各市委班子,第三大部分,是审批各市委提交的县委班子。

此次调整中,关注度最高的,是几个市的市委书记副书记,其次是各部委办厅局的党组书记。在市里,市委书记是一把手,大权在握,自然引人注目。但在省里,各厅局的情况并不相同,有些业务厅局,一把手是厅局长而不是书记。何况,如果不是一线厅局,权力相对就要小很多,与市委书记,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各市市委书记,德山、雷江、柳泉三市的市委书记任职时间都不是太长。德山的曾宪平稍长一些,也只是不到四年,雷江的钟绍基只有两年时间,柳泉的王增方,履新才一年不到。所以,这三个位置,均不动。吉戎菲在东涟搞了六年市委书记,动和不动,是两可之间。组织部提供的方案中,她也没动。剩下来的,就是闻州、岳衡、阳通、泸源、麻阳和西渠自治州。其中,只有泸源市市委书记一职是空缺的,需要增补,其他各地的市委书记,全都任满两届,肯定需要有一个说法了。

岳衡市市委书记刘清逢,不仅任满两届,而且年龄即将到线。尤其重要的是,此人属于江南省官场的老人,甚至比陈运达的资格还老,在位的市委书记中,他仅次于雍州市的周昕若。刘清逢自己大概也清楚,不可能再升上去了,庞大的跑官队伍中,基本看不到他的身影。尽管岳衡离雍州很近,刘清逢往省里也跑得少。此次组织部的意见是参照周昕若安排退休,市委书记一职另行安排,人大主任职务,待人代会召开后,也退下来。新任岳衡市委书记的,是原东涟市市长孟小波。

如果说,此次组织部提名名单中,有哪个人选让人意外的话,就是孟小波。在市长中,孟小波的资格属于比较老的,当然,年龄也比较大,五十六岁,一般人认为,他可能再搞一届市长,就要退下来了,谁都没料到会提拔他当市委书记。常委会上,有人就孟小波的年龄问题提出质疑,赵德良立即作了解释。他说,小波同志,是我提名的。我主要考虑两个方面,第一,这些年,东涟的工作卓有成效,与小波同志努力的工作,密不可分。第二,岳衡市在整个江南省的经济格局中,举足轻重,后劲很足。因此我考虑,最好由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同志过去稳定大局。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大家如果有更好的人选,可以提出来讨论。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47章

此次中组部下来考察的是三个人,分别是彭清源,拟任职务是雍州市市委书记,温瑞隆,拟任职务也是雍州市市委书记,马昭武,拟任职务是江南省委副书记。在接待中组部考察组的时候,马昭武因为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全程陪同,天经地义,跳都跳不过去,给马昭武在中组部考察组中做工作,提供了充分条件。而晚上的宴请,彭清源以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的身份作陪,也是给他接触考察组提供了机会。相反,温瑞隆作为雍州市长,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机会,甚至办公厅都不一定向他通报这件事。

另一个味道在于,赵德良的接待安排在晚上而不是中午,其实也是给彭清源提供了更好的机会。如果安排在中午,饭一吃酒一喝,中午的时间差不多过去了。领导们可能中午需要小憩片刻,能够与中组部领导接触的机会,除了餐桌,再没有余地。晚上则不同,这一步行,味道出来了,赵德良可以和全部长交谈,而具体工作的,肯定不会是全部长,而是这位司长。彭清源恰好可以抓住机会,和司长长时间交流。

妙趣还不仅如此,到达宾馆房间后,赵德良随着全部长进入了房间,两人在里面谈了很长时间。这就等于说,赵德良将全部长的时间霸占了,其他领导,在这个晚上,根本别想接近全部长。今天是考察组到来的第一天,正式工作还没有完全展开,和下面各级领导见见面,比较正常。从明天开始,考察组就会分别找人谈话,如果不是考察组安排,某个领导私下与考察组接触,就很不适当了。赵德良此举,等于阻断了江南省的领导与考察组私下接触的机会。

同时,赵德良还给彭清源和马昭武创造了和考察组接触的机会。他本人一直在和全部长交谈,彭清源和马昭武,便分别在两位司长的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彭清源和马昭武分别陪着两位司长,一段时间之后,两人又极其默契地交换了房间,连余丹鸿都没有机会进这两位司长的房间,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余丹鸿最初将赵德良安排在中午,是否明确知道这之中的巨大差别?以他一个老资格秘书长以及官油子身份,自然是清楚的吧。那也就是说,他是有意这样做的,而赵德良的修改,等于打了他一巴掌。

唐小舟想,等市里的班子定下来之后,赵德良或许就会考虑让余丹鸿走路吧。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可能没有赵德良这么好的涵养,早就想办法把余丹鸿调开了。秘书长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位置,怎么能容忍一个老是和自己离心离德的人把持着?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也只有赵德良这种具有超能力的人,才敢引而不发吧。

更让唐小舟惊讶于赵德良的工作方法的,却是中组部考察组离开时,赵德良同时安排了一次进京行程。考察组原本决定分两批离开,全副部长和两位司长原计划是乘飞机离开。其余成员乘火车离开,后来听说赵德良进京,便约在一起乘火车。毕竟有些临时性质,一时没有那么多包厢,动用了各种关系才拿到两个,其他人,只好乘软卧。

赵德良做事,看上去随意而为,其实,每一步都有深意。此次中组部考察组的江南之行,被赵德良牢牢掌握着,却又不露痕迹,哪怕是返程,也被赵德良严密控制。他陪着这一行进京,表面上的好处,自然是将考察组和江南省其他领导隔开,任何人,想要面见考察组成员,都已经不可能。当然,现在通讯发达,人家完全可以打电话,可电话毕竟不太直接,有很多话,不适宜在电话里说。其次,还有更深一层用意,赵德良用此举表示了自己对这两个职位的强烈关注。中组部或者中央在考虑这两个职位的人选时,大概也需要考虑,赵德良到江南省工作时间并不长,局面还没有完全打开,如果要更进一步支持他的工作,在个别人事任命上,是应该向他倾斜的。

首先说雍州市的人选,中央赞成彭清源出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省委和省会城市之间貌合神离的关系,中央不是不知道,最初有部分省会城市和省里闹矛盾,上面恐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矛盾不是一件坏事,至少有利于上面控制权力平衡。但越来越普遍出现这种情况,就不是好事了,从最近中央一系列动作来看,应该是有意修复这种关系。在彭清源和温瑞隆两个人选的选择上,如果选择温瑞隆,显然不利于省市的紧密。所以,唐小舟认为,仅仅在江南省内选择的话,中央用彭清源的可能,比用温瑞隆的可能要大得多。

至于马昭武的副书记,那就要看赵德良在中央的面子到底有多大了。赵德良之所以安排这次北京之行,恐怕与此有很大关系吧。

赵德良的此次赴京,公开安排了池仁纲随行。

唐小舟和池仁纲同时睡在上铺,下面两个人,都不是系统内的人,他们便借此机会,开始聊天。

池仁纲说,老弟呀,你跟赵书记,已经三年了吧?

唐小舟说,两年多,还不到三年。

池仁纲说,换届在下半年,那也有三年呀。三年一个台阶,这是官场规律。老弟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呀。官场就像赶车,赶不上这趟,下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一次误点,结果可能就是次次误点。

唐小舟说,怎么把握呀,我完全不懂。对于政界,我连小学生都不如,是幼儿园的水平。

池仁纲说,官场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主要是两点,一是谋定而后动,打好提前值。二是想坐轿子,一定要找好抬轿子的人。

唐小舟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谦恭地说,池主任,你一定要教教我,怎么谋定而后动打好提前值?怎么找抬轿子的人?

池仁纲说,谋定而后动,简单地说,就是做好计划,设定目标,按照目标去执行。比如你,一处处长,下一步目标是什么?应该从两个方面考虑,一是继续留在办公厅,二是到下面去任职。如果留在办公厅,目标就应该定在级别上,争取上副厅。如果到下面去任职,目标就要定在一个较好的职位上,比如书记或者县长,或者市里某个局的局长甚至副市长,再低就没意义了。打提前值自然不需要我说了,你现在任职时间是两年多,换届的时候,恰好三年,可动可不动之间。你有计划,并且做好了,就可能动。没做好,可能还要等三年。

还要等三年的话,确实把唐小舟吓了一跳,那时,自己过四十岁了。如果四十岁还只是一个小秘书,未来就真的很难说了。问题是,他现在谋定而后动的话,赵书记会怎么看自己?当初余丹鸿在厅里说,唐小舟一心只想往上爬,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岂不是言中了?

池仁纲继续说,至于抬轿子,大概就不需要我细说了。一般人以为,抬轿子的都是轿夫,但在官场尤其是中国官场,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中国官场抬轿子的人是伯乐,是比你高一级的官员。比如像你这种情况,能够替你抬轿子的,肯定是你身边的那些人,那些职位比你高的人。你不能眼睛只盯着赵书记一个人,厅里的领导,都可能成为你的轿夫,你要多去他们那里走动走动,动员他们起来为你说话。

唐小舟说,我最不会干的事,就是去领导家里走动。别说去走,就算是想到这件事,腿肚子都打颤。

他说的是真话,也经历过。唐小舟第一次去送礼,是陪着谷瑞丹去拜访分管副厅长。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他提了两条大鱼,跟在谷瑞丹的后面去厅长家,越近厅长家门,唐小舟的双腿抖得越厉害,心脏怦怦怦地猛跳,似乎要跳出胸口一般。偏偏副厅长住的楼层高,六楼,最后两层楼,他几乎是爬上去的。

池仁纲说,这怎么行?现在提拔任用干部,都要搞民主测评,到时候,谁替你说话?当然是厅里的领导,厅里的领导不替你说话,你干得再好也没用。老弟呀,你也不年轻了,不能再糊涂了。

唐小舟想,他是不是暗示自己,这两年多,没有讨好巴结他这位领导?要说,池仁纲所说也是大实话,别说他这位领导,就算是办公厅实任的秘书长副秘书长,他也一概没有走动。他认定的是赵德良所说的矛盾论,只要抓住主要矛盾,其他一切矛盾,迎刃而解。池仁纲一席话,让他开始有些犯迷糊,以后,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去厅领导那里走动走动?至少,池仁纲的话说明了一点,自己在这方面做得不够,某些领导已经有微词了。

到达北京后,赵德良并没有立即去上层活动,而是先去看望游杰。

游杰清楚,自己这个病,目前无论中医还是西医,都只能延缓死亡时间,根本无法治愈。他在医院只住了很短一段时间,随后去了秦皇岛,在那里参加一个气功康复班,练了一段时间,据说很有效果。前几天,听说北京来了一个高人,他赶回来会一会这个高人。赵德良带着池仁纲、唐小舟到了游杰家,肖斯言到楼下接他们,一起上楼的时候,赵德良问起游杰的病情,肖斯言摆头,说,没有明显效果。赵德良有些吃惊,他说,不是说练气功的效果不错吗?肖斯言说,可能是心理作用,游书记自我感觉很好,但回到北京后,做过CT检查,显示并没有改观,而且有恶化倾向。

见到游杰,唐小舟暗吃了一惊,才一两个月而已,游杰的脸上,便显现了一股死气。眼前的游杰,看上去就像一只失去养分的茄子,内在生命的衰弱,表现在外的,便是表层皮肤的干涩,皱巴巴的,一点光泽都没有。

赵德良问了问游杰的病情,显然不好问得太深入,仅仅只是出于关切,问了些简单的东西。游杰的情绪还不错,自我感觉很好。如果仅听他的话,似乎明天就可以痊愈。这个话题持续的时间不久,接下来,赵德良将江南省最近的相关工作简单地和他谈了谈。游杰对这些显然没有了兴趣。即使如此,赵德良还是谈到了省委副书记的人选问题。游杰说,我听说,省里希望让马昭武同志接任,昭武同志不错,很好,我完全同意省委的决定。

赵德良说,我原来的意思是不急着安排,等你痊愈。可你自己有这种意思,省里的工作,也确实有些安排不过来,才有这一提议。

游杰多少有些敷衍地说,是啊。我干了七年副书记,深知这个位子担子重责任大难度也不小。以前有几个副书记,还好说一些,现在只有一个副书记了,这个位子,长期缺人,那是不行的。

赵德良说,是啊。以前几个副书记的工作,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是累病的啊。这些实际情况,我已经对中央说过很多次了,有机会,你自己也应该向上面说一说。

游杰说,我已经说过几次了,这个位子,非常特殊,长期空着,很多工作都会受到影响。中央应该尽快解决。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之所以赶来看望游杰,除了表示一种姿态,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希望游杰帮马昭武说一说话。这是否说明,赵德良觉得彭清源的任职没什么问题,马昭武的任职,还有一定难度?或者有另一种可能,赵德良来北京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工作,所有能够用上的关系,他都不会放过?

唐小舟此时的心情,大概和肖斯言是一样的,他不仅希望游杰出面替马昭武说话,更期望游杰借助这个绝好机会,替肖斯言说说话。如果游杰提出这个话题,唐小舟甚至可以趁此机会,在赵德良面前说几句话,加上当着肖斯言的面,赵德良一定不会拒绝,甚至都不会含糊其词。真出现这样的局面,肖斯言的事,就算是解决了。

让唐小舟和肖斯言失望的是,从始至终,游杰都没有提起此事。

看来,当领导秘书,跟对人,真是太重要了。这所谓的跟对人,一是跟的人不要出大事,一旦出了大事,第一个跟着倒霉的,可能是秘书。二是这位领导要讲人情,关键时刻,肯出面替自己的秘书说话。像游杰这种高干家庭出身的干部,从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优越感之强,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能够让他们想着别人,关爱别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送赵德良离开的时候,肖斯言的情绪显得很低落,唐小舟想劝他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握手告别的时候,他惟一能做的,便是伸出另一只手,在肖斯言的肩上拍了拍。

在北京的几天,赵德良活动频繁,唐小舟仅仅只抽出一点点时间和邝京萍见了一面。听说唐小舟来了北京,邝京萍欢天喜地,立即赶到宾馆来见他。这次见面,属于典型的见缝插针,当晚,赵德良请几位领导吃饭,地点就在长城饭店,然后又陪其中两位领导做按摩,还是在长城饭店。像他们这种级别的领导做按摩,是纯粹的保健理疗,可以完全公开进行。可人家毕竟是高级别领导,唐小舟在身边不太适合。王丽媛的意思是另外再开个房间,由她陪唐小舟一起做按摩。唐小舟心里记着邝京萍,说昨天晚上没睡好觉,想抓紧这个时间小睡一会儿。王丽媛见他执意要回房间,便没有坚持。

告别王丽媛,唐小舟给邝京萍打电话。邝京萍说,她已经到了大堂。唐小舟将房间号告诉她,自己先回了房间。不一会儿,邝京萍来了,唐小舟立即抱了她,一边吻着,一边脱她的衣服。

她说,一起洗澡吧。

他说,算了,不洗了。

邝京萍有些惊讶,说,怎么这样急?

他说,老板陪客人在一起,可能很快就会结束,我没有多少时间。

邝京萍没有坚持,也没有进一步问赵德良的相关情况,十分配合地迎着他。

考虑到王丽媛随时都可能来电话,唐小舟便少了一份玩心,多了一种急迫。他努力地耕耘着,很希望自己像刘翔一样,是飞毛腿,在最短的时间跑到终点,完成一次图腾。可是,正当他全神贯注地努力之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秘书们私下里聊天,也都说,这一生中,最怕的事就是和女人HP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偏偏这样的时候非常之多,说句夸张的话,几乎没有一次HP是不被打扰的,因此,秘书们的性生活质量,每况愈下。甚至有些秘书开玩笑地说,自己因此患上了阳痿。也有秘书说,难怪有些妻子一天几十次给老公打电话,其实她们心里清楚,老公要偷食,电话监督是不起作用的,但电话可以起到惊扰作用,如果经常干这种事的时候,被老婆的电话惊扰,那是会吓出病来的。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49章

唐小舟想说,是的,我家是有这么一本书。转而一想,何必说得那么死?话到嘴边,又改了,他问,这件事很重要吗?

雷吾他说,如果是事实,这本书,就属于刑事证据。

唐小舟说,我家的藏书很多。是不是有这么一本书,我还真不记得了。我们离婚后,我只拿走了属于我的书,有几万册,这些书还没有整理,全都捆在一起,堆在我家里。要找这么一本书,估计工作量不小。

雷吾他问,谷瑞丹去医院看病,拿回一些治狂躁症的药,你知道这件事吗?

唐小舟说,她可能患有狂躁症这种话,我说过。那是吵架的时候。我之所以说这种话,确实是因为她的脾气太特殊,动不动就发火。有些时候,我忍无可忍,作为气话说的。吵架无好语嘛,相信你们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她是不是私下去看过狂躁症,我就不知道了。

雷吾他说,据我们所知,她确实去看过医生,向医生自诉的症状,全部符合狂躁症特征。医生给她开了药,前后看过三次,药费已经报销,而我们在医院找到了处方。

唐小舟说,真的吗?难道说,她认为自己有狂躁症,还努力治疗过?这让我无法想象。

雷吾他说,估计她并不认为自己得了狂躁症,而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拿到一种药。后来,他们用这种药,偷偷地换下了章红治抑郁症的药。

唐小舟故作惊讶,说,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这有意义吗?

雷吾他向他解释这两种药的作用,唐小舟张大了嘴巴,说,难道说,他们……

雷吾他说,你猜对了,这是一起计划极其周密的谋杀案。

唐小舟几乎是惊叫了起来,说,谋杀?不会吧?怎么会这么严重?

杨泰丰说,这只是我们的初步判断,是否构成谋杀罪,需要法院最后认定。

唐小舟问,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翁秋水想推脱罪责,把谷瑞丹也拉了进来?

雷吾他说,对于本案中药物的来源,我们仔细查过,没有任何证据证实翁秋水曾从某种合法的途径得到过这种药物,相反,我们找到了谷瑞丹获得这种药物的证据。同时,我们也获得了翁秋水的口供。

唐小舟说,我还是有些不明白,谷瑞丹为什么要这样做?

雷吾他说,她想和翁秋水结婚。

唐小舟几乎是叫了起来。她想和翁秋水结婚?她有病吧,翁秋水那种人能靠得住?

容易说,你可能难以接受这一点,但是,这很可能是事实。为了结婚,他们似乎做了很多准备,并且已经有几年时间。

雷吾他说,据翁秋水说,他和谷瑞丹之间的关系,是谷瑞丹主动的。在谷瑞丹看来,他是个完美男人,英俊高大,又有权力,所以表现得积极主动。他说他毕竟是男人,难免犯男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一念之差,和她发生了关系。后来,谷瑞丹向翁秋水提出了很多要求,先是要求当官,翁秋水一步步把她提到了副科长、科长,后来又帮她活动,让她当上了副处长。可他没想到,谷瑞丹变本加厉,不仅要升官,还要和他结婚。他说,结婚不可能,因为章红有抑郁症,这种病症有自杀倾向,他不能轻易刺激章红。谷瑞丹就利用各种方法逼他,并且提出了给章红换药的方案。

雷吾介绍的时候,唐小舟认真地听,同时也在思考。

翁秋水所说,相当一部分,应该是真的。比如谷瑞丹想当官,欲望还十分强烈。自己和谷瑞丹的婚姻关系之所以一步步走向死亡,恰恰在于自己未能当官。同样,谷瑞丹之所以会背叛自己,和翁秋水走到一起,也恰恰在于,翁秋水可以帮她升官。但另一方面,他相信,谷瑞丹主动勾引翁秋水的说法,不是事实。谷瑞丹是那种容易接近却不容易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的女人。她很容易和某个人熟悉起来,但要跨出最后一步,难于登天。至于主动提出换掉章红的药,唐小舟同样认为,谷瑞丹还没有歹毒到如此程度。极大的可能在于,翁秋水提出这样干,谷瑞丹在无法改变翁秋水的情况下,参与了这件事。思考这些的同时,他不禁对谷瑞丹生出深重的恨意,暗想,你看你蠢到了何种程度,翁秋水整个一个混蛋,你怎么就跟他混到了一起?

唐小舟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们叫我回来,主要是协助调查。不过很抱歉,我实在帮不了你们。

杨泰丰说,协助调查只是一个方面。我们已经决定对谷瑞丹采取手段。最初以为你们还是夫妻,这件事,需要通知其亲属。一般情况下,我们是在行动之后再通知亲属,你的情况特殊,我们想将协助调查和通知亲属一次完成。既然你们已经离婚,这个意义已经不大了。

容易说,唐处,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考虑一下,那就是你的女儿怎么办。你说你们离婚快一年了,你的女儿一直跟着谷瑞丹生活,是不是判给她了?如果是,你得考虑一下女儿的安置。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对女儿的影响可能很大。

这件事,是唐小舟想得最多的。谷瑞丹简直混账,只想着自己呈一时之快,却没想到,她犯下这弥天大罪,不仅自己要付出巨大代价,还会连累女儿,将来的几十年,女儿都不得不背着杀人犯女儿的恶名。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女儿能不受影响?或许,惟一的办法,就是将女儿转学,转到高岚去。最让他担心的是,女儿受谷瑞丹影响太深,甚至深到了仇恨唐家以及蔑视乡下的程度,这一态度,怎么改变?女儿如果坚决不去,又怎么办?

唐小舟看了看雷吾他,又看了看杨泰丰,说,杨厅,我有个要求,不知你们能不能满足。

杨泰丰说,你说吧,只要没有大的原则问题。

唐小舟说,有没有原则问题,我也不能评估。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这种突然,当然不在于谷瑞丹是否做了这件事,而在于我的女儿将怎样接受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女儿是我的,也是她的,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有关女儿的问题,我总得和她交换一下意见。你们看,能不能让我先和她见一面,然后你们再采取手段。

这个要求显然很特别,雷吾他和杨泰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小舟明白他们的意思,说,我可以先出去,你们商量一下——

见面地点,在省公安厅一楼的接待室。唐小舟先进去,坐在里面等,有关人员,已经替他沏好了茶水。

唐小舟想,之所以安排在这里,肯定经过了周密布置。这是在一楼,就算谷瑞丹有什么过激行动,也不可能发生跳楼事件。此外的任何行动,均可以得到及时制止。即使唐小舟不讲究谈话技巧,使得谷瑞丹警觉,任何后果,都在可控制范围。此外,唐小舟相信,这间会客室一定被监控,不仅有录音,很可能有录像。他们在这里所说的一切,将成为呈堂证供。

谷瑞丹是由一楼的接待员带下来的。按照雷吾他的安排,由接待员上去通知谷瑞丹,告诉她,楼下接待室有人找。即使谷瑞丹产生疑心,也不一定想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何况,刑警总队肯定早已经对谷瑞丹进行了严密控制,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对她采取行动。

接待员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对谷瑞丹说,谷处,请进吧。

谷瑞丹站在门口,看到唐小舟坐在里面,满面的愁容,更增加了疑惑。她说,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对她说,请坐,我们聊一聊吧。

谷瑞丹走到他的面前,站着,却不坐下,警惕地问,聊什么?

唐小舟抬眼看了看她,说,你这样站着,怎么聊?还是先坐一下吧。不管怎么说,有些事,总要解决,是不是?

谷瑞丹犹豫了一下,坐下来,显得很惊恐地说,你说有些事,什么事?

唐小舟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说,我们聊一聊翁秋水,怎么样?

她突然警惕起来,说,你什么意思?我和他没有关系。

唐小舟说,事到如今,有没有关系,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恐怕是,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谷瑞丹再一次说,你什么意思?怎么跑到这里来问东问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小舟真想将她大骂一通。转而一想,还是算了吧,对她说,既然你不信任我,我也没办法。那我说得更直接点吧,我们的女儿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显然准备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下去。她自然清楚,这句话并非随便说说的,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她像是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整个神情突然变了,声音也低了很多,问他,你听说了什么?

唐小舟说,这么多年来,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他原想说,这么多年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话出口时,还是换了一种说法。他说,我也知道,这话没有半点意义,尤其是现在说,更没有意义,全都是废话,多余的话。所以,这些我都不说了,我今天到这里来找你,只为一件事,我们必须商量一下女儿怎么办。

谷瑞丹紧张地问,他们找过你?

唐小舟点了点头。

谷瑞丹问,你愿意帮我吗?

唐小舟说,你自己是从事法律工作的,事到如今,恐怕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谷瑞丹急急地说,我知道,只要你愿意,一定可以的。

唐小舟说,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想过了。我能够答应你的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能帮得上的话,一定会帮你。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替你请一个律师。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你又是成蹊的母亲,我能做的,恐怕也只是这么多了。同时,我必须指出的是,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以为那个翁秋水是什么好东西。有关他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你自己慢慢去想。我劝你还是清醒一点,别再做梦了,你已经把自己毁了一次,不能再毁自己第二次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谷瑞丹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哭了一会儿,突然又强行镇定了自己,眼睛开始四处转动,显然,她在打着某种主意,甚至有可能想到了自杀。

唐小舟连忙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脑子里那些念头,起不到任何作用。你已经犯了错,不能一错再错。别的话,我想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我们必须考虑一下女儿。我有个想法,把女儿留在雍州,对她的未来肯定没什么好处。我想让她先回高岚去,让她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有关你的事,我可能需要在相当一个时期里瞒着她,你们之间,必须斩断一切联系。

谷瑞丹哭着说,你能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女儿吗?

唐小舟说,女儿也是我的。难道我不爱她?

谷瑞丹说,你以后另外结婚呢?

唐小舟说,我不可能向任何人保证我今后不再结婚。这是不现实的。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女儿是我的,我一定会让她得到最好的教育,健康地成长。

谷瑞丹显然还想说什么,唐小舟制止了她,说,你不用说了。你所想的那些事,一不该由你来想,二是根本不存在。你担心我另外结婚会给女儿造成不好的影响。可你想过没有?对女儿最不好的影响是你,这种影响,我也许花一辈子时间,都无法彻底消除。与这个影响比起来,其他影响,又算得了什么?

谷瑞丹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只有听你的?

唐小舟一阵心烦,暗想,如果从一开始你就听我的,能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吗?人可以自信,但不能自信到连自己是谁都看不清楚,更不能是非不辨,好坏不明。同时,他又想到郑砚华说过的话,人生真是不能太顺,太顺的话,就会对很多东西失去免疫力。他说,算了,这些事,暂时就到这里吧。到时候,我会委托一个律师,相关的事,你和她沟通吧。现在,我想对你说的话,只有一句,这次的错,犯得够大了,你得醒醒,不糊涂不侥幸,认真对待,把很多事情想清楚。

唐小舟站起来向外走的时候,谷瑞丹也突然站起来,问他,你能再抱抱我吗?

唐小舟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向她走了两步,不是太情愿地伸开自己的双臂。她显得有些感动,扑进他的怀里,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小声地问他,我会被判死刑吗?

唐小舟明白了,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同时,她也知道,这里一定有录音,因此才会借助这么一个机会问他。他说,我觉得,这不是你此刻应该想的,你应该想怎么争取主动。

她说,小舟,我后悔死了。其实,现在想想,我们以前的日子,是真正的幸福。

唐小舟被她说得十分伤感,眼泪差点流了出来。他想,人为什么一定要等走到绝境才醒悟?其实上天是公平的,她会给每个人很多次醒悟的机会,可惜的是,很多人未能把握。最后时刻的醒悟,永远都是迟到的忏悔,对于人生,意义已经非常轻微了。

他推开了她,对他说,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说过之后,他一低头,迅速向外走去。他心里很难受,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身体里面似乎充满了泪水,如果不快点离开,这泪水便可能汹涌而出。就在他跨出门的那一瞬间,外面有几名警员从他身边走过,进入了房间。他很清楚他们去干什么,他不想看到最后那个场面,那会让他做恶梦的。

走到一楼大厅,杨泰丰、雷吾他和容易恰好从另一个房间出来。显然,他们一直在关注着会客室里的情况。

唐小舟强自镇定了自己,对三位领导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然后对杨泰丰说,杨厅,我可能会委托一位律师接洽相关事务,希望你们能够提供方便。杨泰丰答应后,他又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希望杨泰丰借他一辆车,今天晚上,他就想将女儿送回高岚。杨泰丰转身对容易说,你具体安排一下吧。

容易不仅替他安排了一辆车,而且,她本人也跟着他。

离开行政楼,唐小舟去了一趟谷瑞丹的家,也是他以前的家。小花正准备出门,去学校接唐成蹊放学。见到唐小舟,便说,唐叔叔,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成蹊吧,我这就去接她。

唐小舟说,你等一下,我跟你说件事。

小花说,我没时间了,成蹊放学了如果看不到我,会哭的。

唐小舟说,成蹊我会去接。你现在马上清理一下成蹊的东西,等一下,我要把她送回高岚去。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45章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因为不是一个一个讨论,这一提名,因为再没有反对的声音,便不需要提交表决,算是通过了。

闻州是江南省的第二大城市,经济地位一直排名第二,尤其汽车工业园项目上马之后,老工业基地,开始焕发新的活力,大有直逼雍州之势。正因为如此,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在几大市委书记中,地位相对较重。组织部的提名是,调原麻阳市委书记赵有丰担任闻州市委书记。原闻州市长姚营建,调任麻阳市委书记。原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暂不任命,安排去中央党校学习。

泸源市委书记宗盛瑶出事后,市长董有志和市委副书记文杰明,都曾多方活动,希望补上此缺,但两人的希望都落空了,泸源市委书记的位置,由阳通市委书记卢成方担任。卢成方心里自然会有些郁闷,在阳通搞了这么多年,换来换去,还是市委书记,根本没有提升。而且,阳通和泸源两市,以经济实力论,泸源排名还在后面。阳通因为靠近省城的缘故,经济实力,在全省排名第五,泸源却排在第八。不过,退一步想,如果升迁无望,自然是平调到另一个市当市委书记最好。否则,就可能调到省里安排一个厅局长或者某部委职务,甚至会就地退下来。

卢成方离开后,阳通市委书记一职,由原西渠自治州州委书记梁天培担任。

省发改委主任朱晓录,担任西渠自治州州委书记。

最令唐小舟感兴趣的,倒不是这个名单,而是常委会通过这个名单,竟然如此顺利。在各市市委书记人选上,常委会除了对孟小波的任职有点不同的声音之外,其他人选,均没有意见。事后,唐小舟拿着这份文件研究过很长时间。他心里很清楚,虽说这份名单,表面上看去,没有几个人是赵德良的嫡系,可每一个人选,都是赵德良点头首肯。在这样一个动了数百人的名单中,众所瞩目的职位,也就那么几个。

唐小舟注意到,这次动的人虽多,但真正可以算得上提拔的,并不是太多,绝大多数,都属于平级调动。比如在市委书记这一层面,提拔的只有两个人,即东涟市长孟小波和闻州市长姚营建。姚营建被提拔,没有丝毫意外,那是因为闻州作为江南省的老工业基地,前些年面临国有企业转制,大批职工下岗,社会矛盾异常尖锐突出。也就是这时候,省委将闻州市党政班子都换了,郑砚华和姚营建前往闻州搭班子,不仅稳定了闻州,而且使得这个老工业基地出现了快速发展。老工业基地往往工业基础雄厚,产业工人队伍素质较高,尤其这些年,各地都出现了技术型人才的奇缺,闻州便显示了优势,加上方向正确,政策得力以及措施到位等,各项经济指标快速触底反弹,势头强劲。

稍显特别的是,姚营建是陈运达那条线上的。赵德良第一次到闻州,对姚营建几乎不理不睬,弄得姚营建非常郁闷。赵德良人还没有离开,闻州官场就说,姚营建完了。谁都没想到,一年多以后,姚营建竟然咸鱼翻生,活了过来,而且得到提拔。有人说,那是因为姚营建善于搞关系,意识到和赵德良的关系有点紧张,便想了很多办法缓和。也有人说,因为姚营建在中央有人替他说话,连赵德良都奈何不了他。

唐小舟琢磨这件事,认为其中的味道,并不在于是否用姚营建,而在于给陈运达一个安慰。此前,柳泉帮已经失去了两个市委书记职位,硕果仅存的,还有一个赵有丰。赵有丰原是麻阳市委书记,现在调往闻州,等于到了赵德良的势力范围,能否起到作用,关键不在于陈运达的支持,而在赵德良的态度。再将姚营建调往麻阳,既有利于赵德良对闻州的控制,也能够给陈运达一个明确信号。更加眼前的利害在于,这次任命的市委书记,没有一个是赵德良的人,从权力平衡上说,陈运达并非颗粒无收。

至于其他几个市委书记人选,也非常有味道。孟小波和卢成方,是游杰那条线上的人,游杰生病的消息传来,整个这条线,顿时如霜打了一般,如丧考妣。在他们看来,别说保有市委书记的位置,就算是全部撤换,也属情理之中。现在的结果,竟然是一个平调,一个提拔,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这似乎也从侧面说明,赵德良准备全盘接收游杰的人脉。

有关这两个人的安排,陈运达也不好说什么。其一,你和一个快死的人争,传出去,将来人家觉得你无情。其二,这两个人原就是正厅级,省委委员,现在仍然是平级调动,有什么好争的?其三,他们毕竟失去了头上的那把伞,将来有机会要动他们,也是最容易的。这样的安排,等于下棋时留了应手,大家都能接受。

另外两个人,梁天培和朱晓灵,前者是夏春和的亲信,后者是马昭武的亲信。这就给人一个印象,省委三大书记,陈运达提了一个人平调了一个人,游杰提了一个人平调了一个人。另外两个常委,夏春和和马昭武,都是平调了一个人。真正的胜利者,自然是陈运达。

这或许恰恰就是常委会能够顺利通过的原因。当然,另一个原因在于,方案是由赵德良和马昭武提出来的,常委中,陈运达得到了他应得的蛋糕,夏春和也得了他应得的一份,这两个人心满意足之后,肯定不会提出反对意见。至于其他人,周昕若是铁定要退下来的人,为温瑞隆争雍州市委书记一职,结果尚未明朗,其他职位,他犯不着得罪人,肯定也不会有意见。彭清源本人还涉及可能得到雍州市委书记的实职,此时,不会站出来反对赵德良的意见,更不会考虑去抢蛋糕。丁应平自然是听赵德良的。

市级班子一把手位置,没有得到安排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雍州市委书记。这个职位的决定权不在江南省委,而是中央,大家也不可能找省委去争。此外,还有一个人留有悬念,那就是郑砚华。

具体到人,这个安排,也是非常有味道的。通常情况下,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市委书记,只要没有犯重大错误,不太可能搁在一边。现在郑砚华的情况恰恰如此,说什么送中央党校学习,立即有人打听到,现时中央党校没有适合郑砚华这种职位的班,四个月后,才有一个相应的班开课。那也就是说,郑砚华很可能在今后四个月内闲着,再在接下来的四个月就读中央党校,前后有八个月,会远离江南官场。能够进入中央党校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带职就读,极少有郑砚华这种情况,等于是无职读书。就算省委目前对他有所考虑,但八个月时间,变数太大,郑砚华从中央党校回来,没有适合的位置给他的可能性大得很。

于是,关于郑砚华,便有了很多传言,有人说,郑砚华有可能担任雍州市委书记,持这种说法的人,言词凿凿,说长期以来,雍州因为是副省级市,和省里的关系不十分密切,总有些若即若离。赵德良对此非常不满,想趁着这次市委书记换人的机会,将雍州市的班子归口到省里来。将郑砚华提拔为省委常委,雍州市委书记,便可达到这一目的。也有人说,尹越被双规了,郑砚华将会接任副省长,升为副部级。还有人说,郑砚华因为上面没人,哪一条线都不是,所以这次分权力蛋糕的时候,他被抛开了。

唐小舟清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打听这一消息,如果郑砚华是雍州市市委书记,虽然是省委常委,比副省长级别还高,可毕竟,雍州市的领导,主要接触面是省会城市,与其他地区接触较少,影响不是太大。如果是副省长,又完全不一样,说不准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就算不能决定自己的升迁,批个什么项目,在某项政策上是否能够对本地区倾斜等,都是实惠。等人家任命下来,你上去讨好,那叫锦上添花,因为人数太多,他大概是不会记得你的。只有在他没有任命之前,你上去讨好,那才叫雪中送碳,他一定会记忆深刻。

唐小舟忙里偷闲,抓住机会给这些人打电话。第一个打的,自然是郑砚华。还算好,郑砚华的电话一拨就通。大概有些人觉得郑砚华没戏了,不需要再保持联络,他的电话便少了。郑砚华接起电话便开玩笑,说,所有人都对我避而远之了,你还不躲远点?

唐小舟说,首长你开玩笑吧。

郑砚华说,是开玩笑,但也确实是世态炎凉啊。

唐小舟说,恐怕也不仅如此。人家先要打的电话,肯定是已经去向明确的,你的去向还没有明确,后一步再打,也一样。我估计,明天,你就会是另一种感受了。

郑砚华说,不说这个了,最近,我大概是要闲下来了。等我到了雍州,请你喝酒,老弟呀,你的点子比较多,你一定要帮我出出主意。

唐小舟说,你找错人了吧?我哪有什么主意给你?

郑砚华说,得了吧,兄弟,跟哥你也卖关子啊,话不需要我说得更明确吧。

唐小舟说,我真没什么好点子。如果偶尔碰到被你认为的好点子,那也是大家在一起闲聊的时候,突然灵感一现。

郑砚华说,那好,我们下次一起喝酒,我就要你的灵感一现。

因为各地都要开党代会,这次的任命下得很快。常委会后,组织部和赵德良忙着和有关人员谈话,排着队来,上午谈一个下午谈一个,有时,上午排两个下午排两个,晚上还排一个。谈话一结束,任命立即就下了。

这又是赵德良与其他人的不同。如果在别的省份,这样的事,一定会拖很久,之所以拖,民间的说法,是要给那些人上来拜码头提供机会。拜码头的意义有两大方面,一是给有关人员送礼,二是向有关人员表忠心。就唐小舟所接触的官员来看,赵德良是最不需要物质上磨合勾兑的,所以,谈话一完,组织部立即下文了。

文件一下,郑砚华的市委书记就交接了,郑砚华本人的相关档案,被送回了省委组织部。郑砚华回省里之前,给唐小舟打了一个电话,希望晚上一起吃个饭。

这个饭,自然要去吃。问题是怎么吃?和哪些人吃?里面还真是大有讲究。以前,中国人见面,第一句话总是问,吃了吗?那是因为中国人普遍吃不饱肚子,吃是天下第一大事。现在,经济高度发展,吃不饱肚子的人,难以见到,别说吃不饱肚子,在官场吃饭,都成了一种负担,吃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病。正因为如此,吃饭就需要讲究了,不能见了饭就吃,什么人的饭都吃,吃得囫囵吞枣,不明不白。

仔细想过之后,唐小舟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将郑砚华到省委组织部报到,并且希望面见赵德良的事说了。赵德良说,哦,砚华同志今天就来报到了?

唐小舟说,是的。他想晚上请你吃个饭。

唐小舟自然知道,赵德良晚上的饭局早就安排好了,肯定抽不出时间。果然,赵德良说,吃饭就算了。要不,叫他晚上到办公室来坐坐吧。

唐小舟答应一声,却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给赵德良续水。续完水后,赵德良并没有说更多的话,唐小舟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不知怎么回答郑砚华。唐小舟此举,原本是想将这餐饭由私事变成公事,明知赵德良不可能去,又提出此事,只不过想请得圣旨,由赵德良指派他去。却不料赵德良答应晚上见郑砚华,却拒绝了吃饭一事。唐小舟自然可以这样回答郑砚华,但又觉得味道没有做到,少了点什么。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50章

小花目瞪口呆,显然觉得这有些不妥,便说,可是,谷阿姨……

唐小舟在路上已经和容易商量好了,容易便按商定的方案说,谷处长有事,暂时不能回来了。

唐小舟也连忙说,这是公安厅政治部的容主任。公安厅派你谷阿姨出差,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不光我要把成蹊接走,你也不能留在这里了。唐小舟从身上掏出一些钱,也没数,全部给了小花,说,这些钱,你拿上。家里的钥匙,你明天走的时候,交给政治部吧。他们会处理的。

小花在公安厅生活了多年,认识容易,知道容易出面,就是组织出面,大概不会骗自己。同时,她也觉得,今天这事非常蹊跷,却又不能不执行。唐小舟相信,今天晚上,最迟明天,谷瑞丹的事,就会在公安厅大院里传开,其他家庭的保姆,一定会将真相告诉她,那时,大概不用再劝她或者解释什么了。

在学校门口接到女儿,唐成蹊见来接自己的是唐小舟而不是小花,态度不是太友好,说,怎么是你,小花姐姐呢?

唐小舟伸手去抱女儿,女儿竟然一扭身,躲开了他。倒是身边的容易一伸手,将她搂在了怀里。她认识容易,叫了一声容阿姨,让她抱了。

容易说,成蹊,走,跟阿姨上车。

唐成蹊要坐在前面,这是她妈妈的习惯,唐小舟想趁着这个机会,向她说明一番,希望她坐后面,她说什么都不干。容易只好抱着她,坐到了前面。

汽车开动后,容易对唐成蹊说,成蹊,阿姨要跟你说件事。

唐成蹊问,什么事?

容易说,你妈妈被公安厅派出国去工作了。

唐成蹊大感惊奇,说,出国去工作?去哪个国家?美国吗?

谷瑞丹非常崇洋媚外,觉得只是要美国的,就是最好的,她的这种思想,对女儿影响很大。容易说,是的,美国。

唐成蹊立即拍着小手,说,太好了,美国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以后,我长大,也要去美国。

容易说,那要等你长大以后,不过现在,我们要把你送到另一个地方。

唐成蹊问,去哪里?

容易说,去你爷爷奶奶那里。

谷瑞丹将长辈的称呼搞错了,以至于唐成蹊叫外公外婆也是爷爷奶奶。

唐成蹊立即说,好哇,我早就想爷爷奶奶了。

唐小舟知道女儿理解错了,连忙解释说,是高岚的爷爷奶奶。

果然,女儿立即说,我不去。我才不去乡下。

容易转过头来看唐小舟,唐小舟的表情非常严肃。他也无能为力。

容易只好劝说唐成蹊,说,这是你妈妈的意思。

唐成蹊人小鬼大,问容易,那我妈妈为什么不亲自对我说?

容易只好骗她说,你妈妈想对你说呀。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妈妈是公安人员,她去执行的是秘密任务,走得非常急,根本没有机会说。你想不想妈妈非常漂亮地完成任务?

唐成蹊说,想。

容易说,那你就应该听妈妈的话,让妈妈少为你操心。

孩子到底是孩子,信了容易的话,却又冒出另一个念头,问容易,那我明天要上学怎么办?

容易说,你爸爸会去联系高岚的学校,你可以转到那里去上学。

唐成蹊又问,我妈妈真是这样说的?

容易说,真的。

唐成蹊又说,那我可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

容易说,你妈妈现在正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恐怕接不到你的电话了。

唐成蹊不说话了。她明显不想去乡下,却又知道无可奈何。她显出一副很受打击的样子。从此时直到高岚,一路上,女儿再没有说一句话,也不再要求坐前面,而是缩在唐小舟和容易中间。汽车走了一段之后,她睡着了。

唐小舟原本想由自己将女儿送回家,容易执意要陪着他。她说,看成蹊这个样子,不太想去,这一路上,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她对我比较信任,我还是跟着去好了。唐小舟再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同意。

容易和唐小舟,一路上都在谈天说地,哪怕唐成蹊睡着了,他们话题,也极其小心地不涉及谷瑞丹。这让唐小舟觉得,容易这个女人十分特别,她具有一种特别的敏感和细腻,完全清楚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任何形式的交流,都可以极其轻松。坦率地说,对这个年龄可能大自己四五岁的女人,他并没有太多认识。而这次,他对她说不清产生了一种什么感觉。总之,他觉得她就像自己的手,不,就像自己的心。凡是自己想到的甚至没有想到的,她都想到了,而且做了。从职业角度说,她担任办公室工作,实在是太称职了,任何一个领导,只要将她放在手下,就能放心。而从生活角度看,谁如果娶她为妻,同样是一件幸福的事,他们之间,应该不存在误会之类的麻烦。

到达目的地,不待唐小舟表示,容易叫醒了唐成蹊。听到外面汽车响,两个老人立即迎出来,跟在后面出来的是大哥唐小山,姐姐唐小霜以及大嫂。这套房子是一楼。当初,刘凤民给出这套房子,任大为和唐小雨还有些不满意,曾考虑过和什么人换一换。后来,他们就知道刘凤民是花了心思的。父母年龄大了,爬楼梯不方便,县城太小,几乎没有电梯房,只有住在一楼,最适合他们。不仅如此,一楼的后面,有一块地,围起来就是一个小院子,他们在那里种了两棵葡萄,一棵石榴以及其他一些花草,两个在田地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在城里找到了久远的记忆。

容易牵着唐成蹊下车,母亲大叫一声,伸开双手把唐成蹊抱了过来。唐小舟还担心女儿会不叫父母,这种担心,很快就消失了,唐成蹊竟然甜甜地叫了一声奶奶,又叫了一声爷爷,乐得两个老人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唐成蹊叫过老人后,看了看四周,说,这不是唐家坳,这是哪里?

唐小舟说,爷爷奶奶早不住唐家坳了,这是爷爷奶奶在高岚县城的新家。

唐成蹊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这还差不多。唐家坳到处是臭味,想起来就心里烦。说得一大家子人哈哈大笑。

大家在家里仅仅只是坐了一会儿,房子太小人太多,根本坐不下,加上时间又太晚,唐小山便说,还是去吃饭吧。

唐小舟问,不是在家里吃吗?

大哥说,家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在老二的餐馆里吃。

唐小舟知道二哥在县城开餐馆,地点就在县政府对面,是刘凤民帮的忙。可自己实在太忙了,还没有去过一次。大家一起出门,奶奶要抱唐成蹊,可这丫头奇怪,竟然要容易抱。这次,唐成蹊并没有要求坐在前面,前面的位子,让给了唐小舟。如今的唐家,是真的发达了,大哥有了自己的小汽车,连姐姐也有了。三台车,大哥的车在前,容易的车在中间,大姐的车押后。走了一段,唐小舟对女儿说,你别老赖在阿姨身上,来,坐到我这里来。唐成蹊竟然很听话,钻到了他的怀里。唐小舟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抱过女儿了,此时抱着她,心里就像秋天的湖水,碧波荡漾,很是享受。

让唐小舟又一次吃惊的是,二哥的餐馆开得很上规模,楼上楼下两层,一楼仅大厅就有两百多平米,四周还有十几间包房。二楼全是豪华包房,装修挺上档次。因为时间已晚,大厅已经没有什么客人,只有包房里,仍然传出客人闹酒的声音。二哥唐小田和二嫂在这里张罗,三嫂早就到了这里,在门口迎着他们。

坐上席之后,容易说,你们家兄弟姐妹的名字取得很别致,看来,你爸爸文化不低呀。

唐小舟笑,说,我爸爸哪有什么文化?最初生我大哥,他跨出门,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山,想到的名字就是山。可不能叫唐大山,他觉得大字太霸气,就叫唐小山。第二个生我大姐,出门见到的还是山。可家里已经有个小山了,不能叫二山吧,再说,是女孩子,总得有点女孩的感觉。他四处看了看,因为是清晨,看到地上有一层霜,所以就叫唐小霜。

容易也笑了,说,我明白了。生你二哥,出门看到山,再细看,看到的是田,所以就叫唐小田。

唐小田说,真是这么回事。老三出生的时候,正是收栗子的季节,所以就叫唐小栗。

唐小舟看了一眼二哥。以前只不过是个乡下农民,这才几年工夫,竟然有了派头,城里味十足了。让他不舒服的是,二哥颈子上戴了一串很粗的金项链,让人觉得一股江湖气。

容易说,那生小舟的时候,是不是出门看到船?可为什么不叫唐小船?

唐小舟说,别看我们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有些事就是怪。在我们那里,船还真不叫船,就叫舟。

唐家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都因为唐小舟当了省委书记秘书,他跟在赵书记身边,忙得不着家,一年到头,兄弟姐妹们难得和他团聚一次。这次他突然决定回来,一家人自然就要聚一聚。老大老二和大姐好说,他们都住在县城。唐家坳原本希望唐小山当村长,可老二的事业做大了,需要人帮他盯着,就让他也进了城。大姐是因为姐夫的事业做大了,同样在城里买了房子。三哥在镇上当副镇长,有事走不开,就让三嫂赶了过来。唐成蹊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喜欢热闹,和堂兄弟们闹得很欢。不过,时间并不长,吃饱之后,闹着要回家,说是作业还没做。唐小舟向她解释,说明天不用上学,可以明天做。她无论如何不干,说妈妈说过,当天的事要当天完成,不能拖到第二天。原想由父母以及姐姐送唐成蹊回家,唐成蹊却不干,一定要唐小舟和容易送她回去。

回到家,唐成蹊立即拿出自己的书包,开始做作业。唐小舟说,我陪你做吧。她挥了挥手,把他往外赶,说,走开走开。我的事我要自己做,你忙你的事去吧。

唐小舟想,哇,这小丫头片子,原来还是有优点嘛。这么说,无论是谷瑞丹还是小花,对她的教育,也不是一无是处,只不过自己和她一起生活得少,对她的了解太少了。他说,好好好,我不打扰你做作业。不过,有几件事,我要和你交待一下。

唐成蹊像个小大人,说,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呢。仍然埋头做作业。

唐小舟说,做完作业,你自己去洗。

唐成蹊说,你烦不烦啊,我七岁开始就自己洗了,这也要你交待呀。

唐小舟说,好好好,这件事我不说了。等一会儿我要出去。今天晚上,你是跟奶奶睡,还是跟我睡?

唐成蹊停下来,想了想,然后看着他,问,我能和你睡吗?

唐小舟一阵激动,孩子到底是孩子,她对自己恶,是因为妈妈在身边,她要表现得和妈妈站在同一阵营。而现在,妈妈不在身边了,她到底显出了女儿态,表现出了可爱的一面。他突然觉得,这孩子的表现,怎么和官场中的某些做法很相近?他伸出手,在她的头上摸了摸,说,当然可以。不过,爸爸还要出去有点事,可能回来得晚,你自己先睡。

她似乎满足了,又埋头做作业,同时说了声好。

唐小舟又说,明天早晨,你可以睡个懒觉。

她不解了,说,为什么?明天不是星期六呀。

唐小舟说,我明天去给你联系转学的事,要等联系好了,才能转学。

唐成蹊说,爸爸,我能不能不转学?我喜欢我的学校,还有我的同学,他们对我很好。

唐小舟想,傻丫头,他们现在当然对你好,将来,他们知道你妈妈是个杀人犯,就没有人再对你好了。他说,这恐怕不行,你也知道,你妈妈去了美国,我又经常出差,不能回家,你没有人照顾不行。

唐成蹊说,不是还有小花姐姐吗?

唐小舟说,小花姐姐家里有事,把她叫回去了。我知道,成蹊是个懂事的孩子,对不对?你一定不会让爸爸和妈妈替你担心,是不是?

唐成蹊显然不太开心,却又不愿当个坏孩子,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声,好吧。

离开女儿,和容易一起坐上公安厅的车,来到月湖宾馆,这是高岚县最好的宾馆。唐小舟要去登记房间,容易拉住了他,说,你急什么?让小文去吧。

唐小舟说,你们为我办事,总得让我表示一下吧。

容易说,什么你表示我表示?反正也不需要我出钱,我这是出公差。

两人正说着话,司机小文领着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出来。唐小舟一见,是县公安局局长和政委,打过几次交道,算是熟悉,交情不是太深。唐小舟和容易连忙从两个方向下车。迎向前面,县公安局的两位,恰好一边一个,迎着他们握手。

容易说,你们熟悉?那就不用我介绍了。

局长便说,熟悉,熟悉,唐处是我们高岚的骄傲,当年就是高考状元,现在又是二号首长,怎么可能不熟悉?

容易说,熟悉就好,省得我再介绍。我跟你们说清楚,他是我弟,他家就在县里,有什么事,你们给我罩着点。

说了几句话,县局的领导要请两位去活动活动。容易说,活动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一个女人,活什么动?找个地方喝杯茶去吧。

于是,他们来到一间熟悉的茶馆。唐小舟一见,和省城差不太多,装修非常豪华,再见了服务员,还真像那么回事,服务也上了层次。看来,中国这些年真是大变了,连这么一个小县城,也现代化起来。他说,这家店很不错呀,在雍州,大概也就这个规格吧。

公安局长说,这几年,县里的变化大,商业也开始活起来,大家都有钱了嘛。

茶是上等的乌龙,一名服务小组跪在一旁替他们服务。

容易端起茶杯,对唐小舟说,小舟老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唐小舟连忙拿茶杯碰了,说,谢谢容姐对小弟的照应。

容易喝了杯中的茶,说,照应谈不上吧。不过,我倒是早知道你这个大才子,只是你大概不知道我。

唐小舟多少有些尴尬地说,我在公安厅住了差不多十年,那么大个院子,只有那么点不穿公安制服的人,比较引人注意吧。

容易说,错,因为你和整个大院的人都不一样。

县局政委开玩笑,说,容主任,你那时候就开始关注唐处了,不是暗恋上了吧?

四十岁的女人和三十岁或者二十岁的女人就是不同,她们经历了风雨,洞穿了世事,知道相对于生命而言,一切都是小事,犯不着太认真。与此相比,开几句不荤不素的玩笑,又算得了什么?都是过一天日子必须的内容而已,不同在于内容的丰富还是单调。她说,是啊,我暗恋唐老弟已经多年,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48章

邝京萍正有点感觉,担心唐小舟接电话,说,别接。

唐小舟能不接吗?即使不是赵德良叫他,也可能是省里有什么重要事找赵德良,如果十万火急,千钧一发,自己却在温柔乡里缠绵,那就耽误大事了。

他拿起电话看了看显示,是容易。

容易的电话,不可能十万火急。唐小舟原想掐断,转而一想,又觉得这个电话应该接。容易告诉他一个消息,这是他一点都不想听的消息,甚至是他根本就不愿发生的事。容易说,翁秋水抓到了。

唐小舟在那一瞬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仅仅只是哦了一声。

容易大概以为他想知道细节吧,便在电话里汇报起来。

翁秋水毕竟是从事公安工作的,一直以来,都以专家自居,就是这次逃走,他也是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是专家,别人一定查不到。他为自己精心设计了一条出逃路线,先从雍州乘飞机前往北京。购买机票以及乘飞机需要实名,公安部门很容易查到他的行踪。他希望制造一个假相,让人觉得他藏匿在北京。北京那么大,周边还有那么多卫星城,他在那里消失,要想找到他,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实际上,他在北京根本没有停留,离开机场不久,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到了天津,再从天津改乘别的车辆,来到上海。到达上海后,找到郊区一间不用登记的小店休息了两天,然后从上海一点一点地向福建移动。

他选择福建,是计划的一个部分。通过公安内部文件,他知道福建沿海一带偷渡较为普遍,当地不少村子,都有人在国外打黑工。他的计划是,到了福建,想办法找到那些人贩子,将自己悄悄地运出去。

看起来,这个计划似乎不错,他自己也很会利用反侦查手段,比如他买了新的手机卡,而且不止一个,每个手机卡,使用不超过三天时间。还有,他在福建沿海一带打听偷渡的时候,从来都不在一个地方住两天以上,往往是前一晚住这个地方,后一晚换到了另一个地方。他以为天衣无缝,却忽视了最重要一件事,正因为福建沿海偷渡现象严重,国家对这一地区的控制也就严了,他的活动范围一大,难免就有消息透给警方。警方得知这一消息,立即进行分析,认为是逃犯的可能最大,组织力量在那一带撒网,几天之后,翁秋水撞进了警方布好的网里。

容易说,福建警方抓到翁秋水已经有几天了,因为翁秋水装哑巴,身上又没有身份证明,无法确定其身份。福建警方估计,此人可能是逃犯,便上网查通缉令,因此怀疑他就是翁秋水。

这个电话让唐小舟一下子没了兴致,整个人疲软了。邝京萍不甘心,努力地撩拨他,用尽了手段。唐小舟跟邝京萍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竟然有如此之多的手段。他暗想,她的这些手段显然不是来自自己,可见,她的经历是极其丰富的。由此又联想到谷瑞丹和翁秋水的关系,心里就更加的郁闷,身下也更加不得趣。

原本是想来一场短跑,没料到最后发展成了马拉松,憋着一股劲,虽然跑到了终点,人却累得半死,浑身发软,一点劲都没有。恰在此时,手机短信响了,拿起一看,是王丽媛,告诉他赵德良已经出来了。

邝京萍见他匆匆要走,对他说,我在房间里等你。唐小舟一想,搞不好王丽媛会来自己的房间,如果看到房间里有个女人,就会有麻烦了。他对她说,还是算了吧,如果有时间,我再给你电话。

邝京萍说,就是你给我电话,我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了。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邝京萍说,我已经正式到北京电视台上班了。

唐小舟又一愣,说,你不是还没有毕业吗?

邝京萍说,他们担心几个月后,大批学生毕业,会有很多关系不好处理,所以提前把我的事解决了。

唐小舟没料到,自己一句话,可以起到这种作用,而对方办妥了这件事,竟然没告诉他一声。他连忙说,我得感谢人家。

邝京萍说,好哇,我也对台长说过,等你到了北京,让你出面请他吃饭。他还问过我两次。要不,我和他约一下?

唐小舟说,这次不行,如果有时间,我再通知你。

第三天上午,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回去吧,机票我已经吩咐丽媛同志派人去买了,她会派人送你去机场。

唐小舟问,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赵德良说,是有点事,是泰丰同志那边的事,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你下飞机后,泰丰同志会派人去接你。具体事,你到时候和泰丰同志谈吧。

唐上舟乘上驻京办的车赶往机场,王丽媛亲自送他。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唐小舟有一种预感,此次回去,可能与谷瑞丹有关。自己最不愿发生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他在想,如果真是如此,自己应该怎么办?这件事,对自己对孩子,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唐小舟的心事完全沉浸在这件事上面,王丽媛何时悄悄抓住了他的手,他一点都不知道。到了机场,王丽媛提醒他到了,他惊悟过来,身体动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手被王丽媛握着。他看了一眼王丽媛,王丽媛的手轻轻用了用力,似乎是要给他鼓励。他明白了,王丽媛知道原因,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他,才会一路紧握着他的手。

他和王丽媛分别下车,司机已经拿好了他的行李。王丽媛从司机手中接过行李,领着唐小舟走向候机厅。驻京办和机场的关系非常密切,王丽媛领着他,直接走进了一间办公室,他在这间办公室拿到了机票,并且办好了登机牌。王丽媛将他送到安检通道,那里排了很多很长的队,唐小舟也要去排队,王丽媛说,你不用排了,可以走VIP通道。果然,最旁边有一条通道,人很少。他们走过去,王丽媛将行李交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正要和她说再见,却见她伸开双臂迎向自己。唐小舟略愣了一下,也伸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

他原想礼貌性地抱一抱她,却不想她的双臂很用力,将他搂得很紧,同时,还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她说,在我的心中,你是天下最棒的男人,别让姐失望。 他和王丽媛打交道次数很多,有很多次,王丽媛显得积极主动,他都有意避开。这次,他就像个意外的闯入者,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极其柔软,极其温馨。

回到雍州,走出机场,心里想,会是什么人来接自己?走出离港通道,张眼四望,倒是有人举着接人的牌子,上面并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正疑惑,听到有人叫他,循声望去,公安厅刑侦处长雷吾他站在一堆人中间冲他招手。

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雷吾他可是老资格的处长,官运不是太好,为了解决这些一线人员的职位,公安厅只得将几个大处按照总队的模式升格,像刑侦总队、禁毒总队等。在省编制办,这些总队,仍然是处级,但在公安厅内部,总队长,又比一般的处长高一点,形成了一种内部粮票。 雷吾他就是这样一位干部,你认为他是正处,可以,你认为他是副厅,也可以。而在全省刑侦系统,他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在全国刑事侦查这个领域,他是绝对的权威,够他这种级别的,全国大概不超过五十个人。

就是这么个人,跑到机场来接唐小舟,能不让唐小舟惊讶?

唐小舟迅速走过去,握住雷吾他的手,说,雷总,怎么是你? 雷吾他握着他的手,开玩笑说,怎么啦?唐处想着哪个美女,结果发现来的是个老男人,所以失望?

唐小舟说,雷总,你真会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你来接我,实在是太让我意外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吾他拉着他的手,说,走,车在外面等着。

两人一起来到外面,见门口停着一辆警车。机场门口,一般汽车是不准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的,公安车有特权,停在这里也没人管。雷吾他替唐小舟拉开车门,请唐小舟进去。唐小舟觉得这实在有点太过分了,无论如何不肯先坐进去,一定要雷吾他先进去,他才肯坐在雷总的身边。汽车启动后,唐小舟再一次旧话重提,说,雷总,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雷吾他挥了挥手,说,没什么别的事。现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杨厅长等着你吃饭呢。

唐小舟一听,更加好奇了,就算自己猜的那件事是对的,也没必要这么大阵仗吧?刑警总队长亲自到机场接自己,公安厅长设宴招待自己,这怎么有点像鸿门宴的味道?

一路上,雷吾他并不谈正事,反倒是谈起江南省官场的一些传闻。竟然有人说,中央已经确定了,彭清源到雍州任市委书记,温瑞隆暂时不动。至于省委副书记一职,中央还是倾向于接受赵德良的意见,由马昭武担任。不过,这一职务可能暂时不会任命,一来,游杰还活着,立即就任命的话,可能给游杰造成某种不好的影响。二来,今年是换届年,组织部的工作非常重要,如果现在就任命马昭武为副书记,副书记有一大摊子事,组织部又有一大摊子事,临时提一个组织部长,不能那么快上手,可能会影响换届。所以,马昭武的任命,可能要拖到换届完成以后,也可能在省党代会召开之前。 听到这些,唐小舟心中暗吃了一惊。如果他是省委书记的话,他倒希望是这么个结果。换句话说,如果真是这么个结果,那似乎说明,中央在对待这两个重要人选上,全都听从了赵德良的意见。这是否说明,中央对赵德良高度信任?当然,这些消息,毕竟还是小道消息,是民间组织部的消息,但这个民间组织部,还真是令人惊讶。 汽车到雍安酒店,容易早已经等在门口。他看到容易,还以为是意外碰到,后来见容易主动迎上来和他握手,他才真的吃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规格太高了吧?无论是杨泰丰,还是雷吾他或者容易,级别都比他高,资格比他老,有一个出面接待他,便已经足够,现在出动了三员大将,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已经是一点钟了,杨泰丰主动站起来迎接他,和他握手,并且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他让了再让,实在让不掉,才不得不坐下来。酒菜很快上来了,十分丰盛,杨泰丰举起茅台,对他说,小舟,去年扫黑,我们之间的合作非常好,省厅在多方面受到你的照顾。我一直想找机会请你喝杯酒,表示一下感谢。可惜你身不由己,恰好借助今天这个机会,来,我们先干了这杯。 雷吾他和容易也都端起杯子,同时喝了第一杯酒。服务员给他们倒上了第二杯。唐小舟端起来,说,杨厅,雷总,容主任,这杯酒,理应是我敬你们。不过,今天这个阵式有点特别,我还真不知道这杯酒该怎么敬。

杨泰丰说,不知道怎么敬,那我们就喝一杯糊涂酒吧。说着,主动端起杯子,和唐小舟碰了,另外两个人也和他碰了。唐小舟无可奈何,只好真的喝下了这杯糊涂酒。 酒过三巡,唐小舟又开口了,说,杨厅,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大阵式了?

杨泰丰端起酒杯说,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主要是有件事,可能对你有些不利影响,我决定先和你通通气。容主任给办公厅打电话,才知道你在北京。匆忙把你叫回来,实在抱歉。

唐小舟很想问,是因为翁秋水的案子?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他谨遵肖斯言的教诲,谨言慎行,话比以前少了百分之九十都不止。

杨泰丰说,要不,我们先安心吃饭,吃完再具体谈?

唐小舟说,我一切听首长的。

吃过饭,容易领着大家走进一个房间。显然,这个房间是早就已经开好的。彼此坐下来,服务员给他们沏上碧螺春,容易将房间门关好,杨泰丰说,今天找你,主要是为了翁秋水的案子。这件案子,你应该知道吧?

唐小舟说,知道一些。

杨泰丰说,那这样,由雷总队长具体和你说吧。

雷吾他对杨泰丰说,杨厅,唐处的身份不同,我们是不是……

杨泰丰说,对,我们请你过来,主要是协助调查,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事,也需要你配合处理。所以,有些话还是直说比较好。这件事,因为涉及到你的妻子谷瑞丹,所以,我们不能不慎重。 唐小舟的猜想被证实了,谷瑞丹果然涉案。他说,杨厅,雷总,这里面有件事,我可能需要解释一下。谷瑞丹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我们早就离婚了。

在座的几个人同时一愣,相互看了看,然后由杨泰丰问出来,你们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没听说?

唐小舟解释说,离婚快一年了,当时是协议离婚,两个人都不想公开这件事,所以,彼此有个默契。公安厅这边,我不知道谷瑞丹是怎么处理的,省委那边,我只是向赵书记汇报过。

容易在一旁插言问,你们离婚,是因为你知道她和翁秋水的事?

唐小舟说,我听到过一些传言,也为这件事和她吵过很多次。她一直说,这都是谣言,是有些人见不得她好,别有用心诬陷她。你们大概也能理解,这种事,就算证实了,又能怎么样?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因为考虑到孩子,即使我们的关系再怎么不好,我也一直忍着。直到去年夏天,她再一次提出离婚。那时,第一次扫黑之后,北京工作组下来调查扫黑行动,我在省委办公厅几乎是闲着,心里非常苦闷,她又提出离婚,各种压力之下,我同意了。 杨泰丰说,既然你们已经不是夫妻关系,这件事,办起来也就容易了。我们最初的考虑,主要基于你们是夫妻关系,你又是省领导身边的人,我们需要考虑你这方面的某些东西。既然现在不存在这个关系了,老雷,那你直接说吧。 雷吾他说,好,知道你们不是夫妻,我也突然轻松了很多。事情是这样的,章红跳楼案,经过进一步调查,我们怀疑有人为因素,她的丈夫翁秋水非常可疑。就在我们着手调查翁秋水的时候,他出逃了。不久前,翁秋水在福建落网,我们的人赶到福建后,对翁秋水进行了突审。他看到以前的同事,知道这一关过不了,就将什么都说了。据翁秋水坦白,把百忧解偷偷换成氯硝安定的主意,是谷瑞丹出的。而谷瑞丹之所以能想到这种方法,是因为你家有一本国外的侦探小说,里面写了这么个案例。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51章

公安局长就说,今天正好是机会,要不,我们早点散了,把机会留给你们?

容易摆出一副当仁不让的模式,说,那太好了,你们有事你们忙去。

这是明显的赶客,局长和政委客气了几句,说好明天早晨过来请他们吃早餐,果然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服务员。容易对服务员说,你去吧,我们自己来。把服务员也支走了,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单独相对。唐小舟心中暗自打鼓,她不是真想有点什么吧。说实在话,这一天的经历,让自己确实有些喜欢她,但真要有点什么事,心理上还是有障碍的。 容易往唐小舟面前倒了茶,说,我看出来了,你和你的女儿接触太少。

唐小舟暗暗松了一口气,说,我也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说什么,她不懂,可她又人小鬼大,什么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容易说,其实有一种办法,你应该经常抱一抱她。

唐小舟不解,问道,有什么讲究吗?

容易说,人有天生的动物性。强调人的动物性,其实就是人性。很多时候,我们在干着反动物性的事,却不知道是在反人性,还津津乐道地认为,自己是在改造人、塑造人。比如说,男人和女人的亲近性接触,拥抱、抚摸,是动物性的本能。是一种性别认同的激发过程。女孩子接触的第一个男性,肯定是她的父亲,而男孩子接触的第一个女性,肯定是他的母亲。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大多数婚姻不幸福,不幸福的原因是什么?我仔细考虑过,和那些七零后八零后不同,他们生活不幸福,更多的是物质的原因。而我们这个年龄层的人,不幸福的更深层原因,却是精神的,或者说观念的。我们这个年龄层的人,离婚的时候,通通有一个词,叫性格不合。什么叫性格不合?其实就是观念不合。如果更深入了解的话,我们会发现,从小,我们被灌输的观念,就是理想、事业、奋斗等等。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除了理想、信念、事业这些东西之外,人的一生,更重要的是人性。我们往往在所谓的理想、信念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纠缠、冲突,往深了探究,却在人性上迷失了。 唐小舟再一次对容易刮目相看。仔细想一想她的话,再想一想自己的人生,他和谷瑞丹的冲突,确实是所谓理想、信念的冲突。谷瑞丹的理想,就是自己当官自己的老公当更大的官,至于人性,比如夫妻情感甚至包括性爱,她是不在乎的。正是这种迷失,使得他们的婚姻失去了最起码的基础。

但是,他说,这和我要不要经常抱一抱女儿,有什么关系?

她说,当然有关系。一个女孩子,在她成长过程中,经常得到父亲的拥抱,实际上是一种性启蒙。人类的皮肤,对异性有一种强烈的认知性。就像一块土地,常常处于对雨露的焦渴之中,偶然会有雨露滋润的话,这块土地就会肥沃。相反,如果长时间干旱,这块土地,很可能石化了,那时,它就不需要雨露,变成了反面。 唐小舟说,看来,你是有感而发。

容易说,可能吧,看到谷瑞丹,我常常想起我自己。

唐小舟惊讶地说,你和她?没有可比性吧?

容易说,有,而且非常相近。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和她一样,非常热衷于政治上的进步。不仅这样要求自己,更这样要求自己的丈夫。比你或者谷瑞丹幸运的是,我们的起点比你们高,少走了一些弯路。现在回过头去想,很难说不是一直都在走弯路,且越弯越远。 唐小舟说,我还是不太理解,怎么叫越弯越远?你现在是政治部副主任,正处级。你先生是副厅级,你们很成功呀。

容易苦笑了一下,说,按照我以前的观念,确实算是成功的。今天的成功,也确实是我年轻时的梦想。可是,真的有一天,走到了这一步,我发现,其实这样的生活,根本不是我需要的。无论是我还是他,已经高度社会化或者政治化了,作为人,我们已经失去了最简单的人性。我们已经石化了。你看看我吧,干着这样一个社会角色,你说,我是女人还是男人?都不是,我已经不再是性别人,而是社会人和政治人。我不知你能不能想象这种情况,在我而言,这种现状让我极其恐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具躯壳,只有血肉,没有灵魂。这非常可悲。而实际上,几乎每一个涉足官场的女人,很可能都在走这条可悲的道路。 唐小舟正想说点什么,手机来了短信。他打开一看,是冷雅馨来的。

冷雅馨说,我爸爸妈妈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唐小舟回复说,为什么请我吃饭?无功不受禄呵。

冷雅馨说,我爸爸调回东涟了,任市委办副主任。他们要感谢你这个大恩人。他们明天来雍州,专程来感谢你的。 容易见这个话题没法谈下去,时间也不早了,便说,你女儿在家还要你陪呢。我不能霸占你太久。谢谢你陪我。

两人离开茶楼,打出租车到达酒店。唐小舟原想让容易坐后面,自己坐前面。转而一想,似乎不好太生硬,便和她一起坐在了后排。他顺手关车门的时候,左手撑在坐垫上。趁着这个机会,容易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略愣了一下,想抽回,最终没有动。

看见酒店的时候,容易突然抓紧了他,并且向自己那边轻轻拉了一下。唐小舟转过头,看她,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眼中有一种渴望。她将身子往他这边移了移,靠近他的肩膀,小声地对他说,抱抱我。 唐小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抱住她的肩。

汽车停下来,两人分开。唐小舟拉开车门,对司机说,你等一下,我还要坐你的车走。随即跨下车。容易跟着下来,主动向他伸手。他和她握了,她却轻轻拉了拉他,再一次和他轻轻拥抱,将自己的脸在他的脸上贴了一下,在他的耳边说,谢谢你,你是个令人回味无穷的男人。

他轻轻地在她的腰部拍了一下,开玩笑说,看来我就像红烧肉。

她说,比红烧肉还美味。说过之后,松开他,转身向酒店大堂走去,同时举起手,向他做出再见的动作,却是背对着他。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被某种韵味充填得满满的,这是一种成熟女人的韵味,浓浓的,就像烈酒,有一种令人心旌摇荡的甘冽醇厚。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他才像梦游了一回般,转身上了车——

第二天吃过早餐,容易回去了。唐小舟必须在高岚多呆一天,他要把女儿转学的事情办好。

女儿转学的事情原本不太好办,毕竟,女儿的户口不在当地,现在的户口,除了子女读书,再没有别的意义,一旦涉及读书,户口就成了硬通货,很值钱的。唐小舟不可能长时间留在高岚,赵德良明天早晨回到雍州,他明天必须赶回去。为了尽快把女儿的事办好,唐小舟直接找了刘凤民。 得益于和唐小舟的关系,这次换届,刘凤民升副市长的机会大得很。唐小舟刚在刘凤民的办公室坐下,县教育局长就到了。刘凤民将唐小舟向教育局长介绍了一番,又说明唐小舟的女儿要转到县里来读书的事。他说,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教育局长巴不得有这样的关系,立即说,没问题,我来安排。唐处,你自己的意见,是上一小,还是上实验小学?

唐小舟将女儿的情况说了一下,他的要求是就近比较好。

教育局长说,那就实验小学吧,那里离得近一些。

难怪人们都想当官,当官的好处说不完。如果是平常人的子女,想上一小或者实验小学,别说能否拿到学额,光是非户口所在地的赞助费,就是一大笔。唐小舟的孩子,不仅不需要赞助费,学校恐怕还得抢着要。唐小舟刚说自己的时间很紧,恐怕没有时间办相关手续,还需要县里配合一下。教育局长立即说,这个没问题,我叫一个人过来,由他负责办理,唐处你就不用操心了。

教育局长当场打电话,不多久,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是教育局办公室的,相当于局长的秘书。局长当场交待,由他负责办这件事,相关转学手续,均由他办理,包括去雍州办理转学事宜。唐小舟要带小伙子去认个门,教育局长说不用了,他自己会去认的。连门都找不到,别在这里干了。 中午,刘凤民请唐小舟吃饭,地点在二哥的餐馆,教育局长和县委办主任作陪。二哥果然练出来了,很能撑得开场子,接待各位领导,显得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不错,完全看不出丝毫农民本色。二嫂也有了贵夫人感觉,上上下下地招呼,让唐小舟想起阿庆嫂。倒是大哥,还是那一副本分的模样,见人就往后缩,话也不多。

县长冯海波在同一家餐馆另一个房间招待客人,中途过来给唐小舟敬酒。和他一起进来的,竟然是三哥唐小栗。

唐小舟有点惊讶,对三哥说,你也在县里?怎么没听爸妈提起? 唐小栗说,是冯县长今天早晨打电话把我叫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爸妈。

刘凤民端起酒杯,走到两兄弟面前,对唐小舟说,你哥干得不错,很有能力,连赵书记都对他另眼相看。县里准备给他加加担子。

唐小舟听了,脑子有点发懵。加加担子?加什么担子?乡镇长还是镇常委书记?三哥当村长,还是霸王硬上弓,后来因为他的关系,当了两年副镇长,立即就提拔,也太快了吧。这时候,冯海波也凑了过来,接过刘凤民的话头说,我和刘书记都觉得,小栗人才难得,高岚乡镇企业的发展,需要他这个领头人。我们想让他当副县长,先向你汇报一下。 这话让唐小舟目瞪口呆。两年副镇长然后副县长,这也太快了吧。这样提拔,会不会给人闲话?

唐小舟知道,钟绍基有意提拔刘凤民当副市长,再由冯海波担任县委书记。在雷江市,高岚属于经济落后县,此前的书记县长,退下来后,最多到市里担任某个局长之类的职务,最好的一任县委书记,也只是当了经委主任然后在人大副主任位置退休,还没有过担任副市长的先例。就算县委书记上去了,直接由县长接任县委书记,也非常少见。

两人的任职走向,唐小舟并没有说半句话。可官场上的事就是如此,话说了也是废话,事做了才最实在。钟绍基的这种安排,与唐小舟关系极大。而刘凤民以及冯海波也清楚这一点,因此投桃报李。唐小舟原想,自己这一家,在高岚县城闹出的动静实在够大了,再让三哥当副县长,搞不好就会引起官场一堆的话。应该找个机会,做一做三哥以及两位父母官的工作,希望他们出于爱护自己的目的,打消这一念头。转而再想,提拔的是副县长,又不是其他干部,副县长是需要人大票选的。三哥当副镇长也才两年多时间,在县里应该没有人脉,选上副县长的难度非常大。此时自己什么都不说,到时候落选,各方面也没话说了。说不定,刘凤民和冯海波也是这样想的,将此事摆到桌面上,卖他唐小舟一个顺水人情,到时候选不上,也不能怪他们。退一步说,万一选上了,也不能说唐小舟搞过特殊化,毕竟是人大代表选举出来的。 吃过饭,刘凤民安排自己的车送唐小舟回省城。快到的时候,唐小舟给冷雅馨发短信,问她在哪里。她很快回复说,在酒店,和爸妈在一起。你回来了吗?

唐小舟说,是。不过中午喝多了酒,想先睡一觉。

冷雅馨说,我在这里有个房间,不如你过来睡吧。

唐小舟一想,她的父亲现在是市委办副主任了,手里有了权力,安排个房间,是小事一桩。便回复说,好吧,什么酒店,几号房? 唐小舟以为,冷雅馨的父母会在她的房间里等着。进去之前,他还显得有点紧张。开门后,唐小舟跨进去,冷雅馨将门关好,立即钻进了他的怀里。他将她抱住,觉得就像抱着女儿唐成蹊,心里有一股温馨荡开来。他小声问,你爸爸妈妈呢?

她说,他们出去办事了。你先睡一觉,等你睡着了,我再去告诉他们。

唐小舟松开她,走进房间。她问,你要不要先洗个澡?唐小舟原本不想洗,毕竟昨晚洗过,四月的天气,还有寒意,没有必要一天洗两次澡。可她很热情,说,如果洗的话,我去帮你放水。

他说,好吧。

她欢天喜地,钻进卫生间,弄了半天才走出来,说,好了,你试试水温。 唐小舟进入卫生间,冷雅馨却没有离去的意思,唧唧喳喳像只小麻雀,对他说起父亲的事。

市委的命令下得很突然,毕竟是市委办副主任,这个职务,不必通过人大程序,只要市委任命。任命下达的时候,整个东涟市官场都傻了,不知道冷天遥走了什么狗屎运。冷天遥自己也莫名其妙,懵里懵懂,便到市委上了班。上班第一天,市委书记亲自出席了迎接他的宴会,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代我向小舟同志问好。

这是冷家的大事,当妈妈的,自然要告诉女儿。提起相关过程,母亲说,看来,是冷家祖坟冒烟了。 冷雅馨便笑,说,冒什么烟?是我的朋友帮了忙。

冷妈妈目瞪口呆,说,你的朋友帮了忙?你的什么朋友,有这么大的能量?

冷雅馨说,我的朋友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叫唐小舟。

幸好当时冷妈妈是坐在沙发上的,不然,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摔倒在地。她当时说,你怎么和省委书记的秘书成了朋友?他又怎么会帮你?

当妈妈的,自然会想到,女儿是不是被官场潜规则了?不然的话,人家省委书记的秘书,怎么会帮助她?

冷妈妈问了很多,冷雅馨有些不耐烦了,说,妈,你都想些什么?我们之间,很纯洁的。冷妈妈毕竟是过来人,心里想,男女之间,什么叫纯洁什么叫不纯洁?天下又哪有这样的纯洁可言?男人那点心事,谁心里不明白呀。 待丈夫回来,她将此事对丈夫说了。刚开始,丈夫心里也很不爽。自己当上了副主任,算是当地的高官了。却不想,这官是女儿用身体换来的,能爽吗?睡了一个晚上,想一想,也就想通了,女人嘛,总是需要男人的。既然是土地,就一定得种上庄稼,不种麦子就种油菜,不种油菜就种棉花。与其跟前面那个混混男朋友,不如跟一个有职有权的。再说了,有了这样一个女婿,说不准今后自己还可以升呢。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52章

当然,冷雅馨并不清楚这之中的详细过程,这一过程,是后来唐小舟慢慢听说再加上一些合理想象才了解的。冷雅馨在那里说着,唐小舟便好笑,说,你还说呀。难道要看着我洗澡?

冷雅馨当即脸一红,转身离去。

洗了澡出来,唐小舟上床躺下。冷雅馨随后也坐到了床上。唐小舟说,你坐在这里,我怎么睡?

冷雅馨说,要不,我陪你睡。

唐小舟说,好。

冷雅馨钻进他的怀里。他轻轻地将她抱住,下巴搁在她的头上,闻着她的发香。唐小舟中午喝得有点多,又一路颠簸,确实有些累,加上怀里搂着冷雅馨,有一种搂着女儿的感觉,十分舒坦,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女儿唐成蹊已经长大,像冷雅馨这么大。梦中的唐成蹊,和冷雅馨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人。他牵着女儿的手,在野外游玩。那里漫天都是绿色,绿色之中,开着一丛一簇的白花,非常漂亮。女儿显得十分兴奋,在花丛中跑跳,白色的裙裾和黑色的长发飘动着,像一黑一白两只快乐的蝴蝶。唐成蹊一边奔跑,一边欢笑,一次又一次叫着爸爸。唐小舟的心里,像灌满了蜜一般,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快乐。

原来,快乐也像恐惧一样,能够令肾上腺急剧增加,他在这快乐之中醒了过来。醒过来后,还在回味刚才幸福的感觉,却发现冷雅馨躺在自己的怀里,睡得正香甜。他的心中突然升出一股爱意,冲动之下,弯过头,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 这一吻,竟然把她吻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眼里充满了惊喜。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浓浓的天真和童稚,刚才梦中的那种感觉,再一次在他心中荡开来。她伸了伸手,猛地抱紧了他,并且主动地将头仰起,用自己的唇,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随后移开了头。他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她已经翻身而起,坐了起来。

她问,睡得好吗?

他说,很好,太好了。

她说,我原想等你睡着了,就到隔壁去,可是,看到你睡着了,又舍得不离开。结果,我自己也睡着了。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他们回来了?

她说,你快睡着的时候回的,给我发了短信。

他说,好了,你现在可以过去告诉他们了。但别急着过来,我先换衣服。如果让他们看到我们刚才睡在一起,那就不好了。

她说,怕什么?我们又没什么。

他轻轻地抱了抱她,说,傻啦,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明白,但对他们,怎么说得清?

她说,我才不怕。

她离开之后,他迅速穿好衣服,又去卫生间仔细梳理一番。

不多久,冷雅馨领着父母亲过来。唐小舟估计,冷雅馨的父母和自己大哥差不多年纪,虽说自己比他们小十来岁,但总体感觉,自己和他们更像是一代人,冷雅馨却是另一代人。冷天遥对唐小舟非常恭敬,伸出双手和他相握,一口一个唐处地叫。唐小舟显得有些尴尬,说,冷主任,你千万别这么叫。我和雅馨是好朋友,你们不如叫我小舟,听起来比较顺耳一些。冷母说,那怎么行?雅馨是孩子,不懂礼数,没大没小,我们已经说过她了。她不懂事,我们不能不懂事。

冷雅馨说,你们大人真不好玩。

冷母便说,你以为你还是孩子呀,都二十岁了。

冷雅馨和母亲斗嘴,说,还没到呢,差几个月。 唐小舟不参与她们母女的话题,而是问冷天遥,上班多长时间了?

冷天遥说,有一个多星期了。

唐小舟又问,还适应吧?

冷天遥说,还好吧。我本来一直在府办工作,委办和府办的工作性质差不多。而且,吉书记对我很照顾,委办的人,对我也很好。

冷母说,现在官场中的人,全都是势利眼。他们都知道天遥是吉书记的人,自然对他另眼相看,谁敢得罪吉书记?这都是你唐处帮的忙,你是我们的恩人。对我们有大恩大德。

这话让唐小舟皱起了眉头。

冷天遥更熟悉官场,也看到了唐小舟的表情,立即制止了妻子,说,你都胡说些什么? 虽然仅仅只是聊了几句,唐小舟已经有了一种强烈的感受,这一对父母,是那种比较典型的小市民,虽说和谷瑞丹父母那种大城市的小市民略有不同,却属于同一个类型。小市民到底是一种什么类型?说穿了,就是势利和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他讨厌这种感觉,并且觉得困惑,这么两个人,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清纯的女儿来?与他们相比,冷雅馨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嘛。

因为对冷雅馨的父母感觉并不好,晚上的饭,吃得有些沉闷。

对唐小舟,他们极其恭敬和讨好,夫妻俩轮换着敬酒。唐小舟中午喝了不少,又对这两个人兴趣不大,不太想喝,他们就动员自己的女儿上阵。冷雅馨还真是奇特,一直粘着唐小舟,撇开男女之间的某些东西不计的话,她更像是唐小舟的女儿,却不像是冷天遥的女儿。 因为冷雅馨敬酒,他喝了几杯,大概有一半的量,就再也不肯喝了,吃了两碗饭,说明天赵书记回雍州,他需要提前准备一下,向他们告辞。冷家父母便怂恿女儿送他。

她问唐小舟,是不是打车走。唐小舟说,酒喝得有点多,想散散步。其实,他心里有些想法,希望和冷雅馨在一起。那种和女儿在一起的感觉,让他心醉神迷。他担心自己一旦上了出租车,她就要回到父母身边去。那种感觉令他不爽,如同女儿唐成蹊回到谷瑞丹及其家人身边一样。 离开父母的视线后,她立即挽了唐小舟的手臂。她说,你好像不太开心?

他有点言不由衷,说,没有哇。

她说,我看出来了。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们,太市侩了。

这个话头,唐小舟不愿意接。以他的经验来看,在一个女人面前评价其父母,充满了凶险。无论你和这个女人多么亲近,也无论这个女人对她的父母有怎样的看法,她说可以,你说,就过了。

她见他没有出声,又问,人是不是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变得非常现实?

唐小舟说,可能吧。

冷雅馨说,你好像不太肯定?从来没有过哟。

唐小舟说,不是不太肯定,只是找不到回答的方式。怎么说呢?人生可能就像一张纸,生活就是在纸上写字。每在上面画一笔,都会留下一些痕迹,无论你怎么洗怎么擦,这痕迹是不可能完全去掉的。写得多了,痕迹也就多了厚了。

冷雅馨说,真的?这么说,你也一样?

唐小舟说,应该说,总体是一样的。只不过,要看你在上面写什么画什么。有些人,在纸上写写画画,那叫涂鸦,有些人不同,那叫艺术创作。

冷雅馨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你是艺术家。

唐小舟说,就算艺术家,也一定会有败笔的时候。一幅作品,每一笔都是艺术,那算是极品,世上难求。

冷雅馨说,你是想暗示我,别把你想得那么好。

唐小舟再次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她抗议了,说,你怎么老刮我的鼻子?我的鼻子长得不好看吗?

他不刮了,而是伸出两只手指,捏住了她的鼻子,说,恰恰相反,你的鼻子太好看了,我忍不住就想捏。

她说,那你就捏吧。过了一会儿,又说,会不会越捏越大?

他说,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怎么会这么想?

她说,捏肿了,难道不会大?

走了一段,他想分开了。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虽好,可这毕竟是在省城,说不准什么地方就会遇到一个熟人,人家见他挽着这么一个年轻女孩,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他说,你该回去了吧? 她说,我不。我难得和你在一起,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去。

他正有此意,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黎兆平。

黎兆平第一句话就问,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过来,问,哪件事?

黎兆平说,谷瑞丹的事,我听到一些说法。

唐小舟说,是真的。

黎兆平说,那你怎么办?

唐小舟说,什么怎么办?

黎兆平说,不是吧,老婆出了这么大的事。 唐小舟说,我正有事要找你呢,什么时候我们碰一下?

黎兆平说,我在三十八楼,你要有时间,就过来吧。

唐小舟拦了一辆车,和冷雅馨一起去了三十八楼。

房间里只有黎兆平和王宗平两人,没有女人。黎兆平身边的女人很多,对于别的男人来说,女人是风景,好的风景,总不免让人留连忘返,反复畅游。对于黎兆平,女人是酒店里的拖鞋,穿一次还是穿几次,看他的兴致。他和那个师大女孩,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关于她的记忆,恐怕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见到唐小舟领着冷雅馨进来,便说,这个丫头看上去很面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冷雅馨清楚他和师大女孩的事,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说,你认识的女孩太多了,脑子容易短路,将见过的没见过的混在一起。

黎兆平说,小舟,你这个小朋友嘴巴不饶人啊。

冷雅馨说,你才是小朋友。

黎兆平便说,啧啧啧,这么厉害的一张嘴,也只有你受得了。

冷雅馨说,受不受得了,又不要你受。

唐小舟觉得奇怪,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吧?她怎么对黎兆平是这样的态度?难道,又是黎兆平穿过的鞋?他说,你怎么这样?

冷雅馨说,我没骂他采花大盗、淫贼,就算好了。

这话一说,大概连黎兆平也糊涂了,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她,便说,你能告诉我,我们是哪一辈子的仇人? 冷雅馨说,哪一辈子都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你。

王宗平想起来了,指着她说,我想起来了,你叫……你姓冷,对不对?

他这样一说,黎兆平也想起来了。说,对了对了,你叫冷雅……月?不对,冷雅馨。原来,你是因为小吴仇恨我呀。

唐小舟有些明白过来,原来师大女孩姓吴。

冷雅馨说,你知道吗?我姐哭了半个月,想起你就哭。哭得都没有人形了。

黎兆平说,那也不能怪我吧。当初,我们就说好了的。做生意就要讲规则。 冷雅馨露出嘲讽的表情,说,我恶心。

唐小舟连忙给冷雅馨倒了茶,说,来来来,喝茶。

冷雅馨却不喝茶,站起来说,我走了。

唐小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有点尴尬,也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冷雅馨已经走了。

黎兆平问,你们该不是来真的吧。

唐小舟说,扯蛋,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王宗平对这个话题显然没有太大兴趣,问唐小舟,听说彭省长的事已经定了,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一时没有转过弯来,问道,什么事已经定了?

王宗平说,到雍州的事呀。

唐小舟有些惊讶,问道,已经定了?你听谁说的? 王宗平指了指黎兆平说,他说的。

黎兆平没一点正经,对王宗平说,你别问他。他当秘书的人,口风紧得很。我看,小舟,你现在越来越像秘书了。

唐小舟说,什么叫越来越像?我本来就是。

黎兆平说,宗平,你应该多向小舟学学,你看看人家,这功夫练的。

唐小舟对别人或许会守口如瓶,但对面前这两个人,至少对黎兆平没有必要。他可不想给黎兆平留下这个印象,说,我说的是真话,信不信由你。赵书记还要明天才回呢。你怎么就有消息了?

王宗平说,他说,他们单位有个人的同学,在某办当秘书。 唐小舟知道,他们说的是武蒙。武蒙的同班同学欧阳佟在电视台。他说,你说的是欧阳佟吧?我听说他不在电视台干了,自己下海做生意去了?做得怎么样?

黎兆平说,好像还行吧。和江南烟草签了一个广告合同,应该够他吃几年吧。对了,你说你有事找我,什么事?

唐小舟说,不是找你,是想找舒彦。

王宗平说,那和找他有什么不同?他们是一家人。

黎兆平说,扯蛋,我跟她是什么一家人?

唐小舟说,我想给谷瑞丹请个律师。毕竟,她是成蹊的妈妈。

王宗平说,她仅仅只是成蹊的妈妈?难道不是你的老婆? 唐小舟说,早已经不是了。我们离婚快一年了。

王宗平说,既然不是你老婆,你还管她干什么?她被拉去打靶她活该,都是她自找的。

黎兆平说,宗平,你想得太简单了吧。他们毕竟有个女儿,如果女儿长大了,知道母亲是被打靶的,她会怎么想?这样吧,我明天和舒彦说一说,不过这种事,我想她也不可能拍胸脯吧,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黎兆平的信息是准确的,一个星期后,彭清源带着王宗平去了北京,这是一次任职前的例行谈话。上车前,王宗平给唐小舟打来电话,语气显得很兴奋。他当然兴奋了,自己的关系一直留在市里,现在彭清源也去了市里,他不仅不需要调动,也完全明白了彭清源一直不办他调动的原因,一天的雾都散了。 唐小舟知道他给自己打电话的意思,一来表达激动的心情,二来,向唐表示感谢。男人之间而且是朋友之间,感谢是不需要挂在口上的,甚至都不需要实质性行动,只要有这个心就行。

接到这个电话时,唐小舟正坐着舒彦的车前往公安厅。

唐小舟去公安厅有两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

他已经正式委托舒彦作为谷瑞丹的代理律师。谷瑞丹被逮捕后,当天关进了江南省第一看守所。谷瑞丹的顾虑很多,脾气极为暴躁,不肯和公安方面配合。相反,翁秋水什么都往谷瑞丹身上推,说谷瑞丹既是策划人,也是执行人,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 刚被抓住的时候,翁秋水还承认说,他知道这种办法可以害死人,只不过,他是间接知道这一方法的,向他提供这一方法的是谷瑞丹,因为唐小舟曾买过一本国外的侦探小说,讲的就是用这种方法杀人的案例。随后,翁秋水翻供了,他说,给章红换药,是谷瑞丹的主意,药是谷瑞丹以自己得了狂躁症的名义,去医院开的。谷瑞丹所开的药不是胶囊而是片剂,是谷瑞丹自己将片剂研磨成粉,又是谷瑞丹逼着翁秋水和她一起,将胶囊里面的药偷换的。翁秋水还提供了一些细节,他说,谷瑞丹说,不能一次把所有的药全换了,得慢慢地来,刚开始,他们只是换掉大约五分之一,后来慢慢增加。翁秋水说,他曾问过谷瑞丹为什么要这样干,谷瑞丹说,这样做死不了人,只会让章红的病情加重。病情一旦加重,便会对什么都失去信心,对婚姻也一样。那时,她就会同意离婚。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53章

翁秋水说,他对这件事并不热衷,因为他既不想和章红离婚,也不想和谷瑞丹结婚。因为谷瑞丹一直在逼他,甚至威胁他说,如果不干,她就将他们的事向厅党组反应。被逼无奈的情况下,翁秋水才配合了谷瑞丹,比如偷出了章红的药瓶,后来又悄悄塞进章红的包里。至于谷瑞丹是怎么换的药,在哪里换的,他并不清楚。 这份供词对谷瑞丹极其不利。如果法院最终采信这份证词,并且认定谋杀罪名成立的话,谷瑞丹将是主谋,翁秋水最多也就是从犯。而章红并非直接被杀死亡,翁秋水被证实并不清楚偷换药物的严重后果,加上是从犯,可能会轻判。按照翁秋水第一次的说法,谷瑞丹是因为看了一本外国小说之后,知道这种杀人手段的,这已经说明,方法来自谷瑞丹,法院因此可以认定,谷瑞丹确实是主谋。药物是谷瑞丹以自己患有狂躁症为由,向医院开取的,据此可以判断,她确实有实施行为。至于将片剂研成粉末以及偷换药物这些细节,因为只是翁秋水的说词没有证据,只能作为判断的依据,已经无法撇清谷瑞丹了。 警方曾经搜查过谷瑞丹的家和唐小舟在报社的那套房子,目的当然是要找到那本书。唐小舟曾经非常挣扎,知道那本书对于谷瑞丹很可能是致命的,也曾考虑过是否将那本书藏起来。他反复思考之后,打消了这一念头。他如果将书藏起来,警方将很难证实这一谋杀手段来自谷瑞丹,只要谷瑞丹和自己委托的律师好好配合,坚决不承认此事,甚至可以说,她去开药,是翁秋水指使的,至于翁秋水要用这些药来干什么,她半点都不知道。找不到那本书,就很难认定谷瑞丹知道这种方法可以杀人。至于翁秋水和谷瑞丹之间的相互指证,因为均无法提出确凿证据,显然更不利于翁秋水。唐小舟之所以决定不采取销毁那本书的行动,也是考虑到,自己如若这样做了,就是做了一件妨碍司法公正的事。这是刑事污点。 结果很奇怪,警方将那些书全都打开了,搜查了每一本书,竟然没有找到那本小说。唐小舟仔细想过,他确实有这样一本书,至于这本书怎么不翼而飞,只有一种可能,是谷瑞丹借给别人,而她自己也忘记了。

唐小舟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谷瑞丹不承认方法来自自己,最终翁秋水就难逃主谋之责。 今天,唐小舟联系了容易,希望通过她的帮助,一是去看看谷瑞丹,给她带去一点心理上的安慰,二是疏通一下关系,让她在看守所里的处境好一点。其三,让她和舒彦见个面,在某些法律事务上面,舒彦可以给她提供指导。

至于公事,是有关孟庆西案的。案子发生至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前几天,赵德良问起过此事,唐小舟只能说,好像还没有结果。赵德良便说,你抽个时间去问一问。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想给专案组一点压力。

容易等在公安厅门口,舒彦把车停下,唐小舟和舒彦一起下来。容易迎上来,和唐小舟握手,唐小舟将舒彦介绍给容易。容易和舒彦握手,说,早听说过你的大名,没想到你这么漂亮迷人,如果没人介绍,我还以为你是电影明星。 舒彦也恭维容易,说,我接触的官员不少,女官员也接触过很多,像容主任这么有风度的,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唐小舟在一旁说,天,我得去医院了。我的牙酸掉了。

容易将舒彦安置在自己的办公室,领着唐小舟去曾向凯副厅长的办公室。

在曾副厅长眼里,唐小舟代表的是省委书记,他现在是在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所以极其慎重和正规,做了很充足准备,一开始就摆出了长篇大论的架式。唐小舟还要去办私事,哪有太多时间听他长篇大论?何况,省委书记也不需要知道许多细节。听了十几分钟,唐小舟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他,直接切入正题,说道,曾厅长,我的时间有限,恐怕没办法听你这么详细地介绍情况。 曾副厅长问道,那我讲简单点?

唐小舟怕他的简单只是长篇汇报的删节版,说,要不这样。我来提问题,你直接回答。

曾副厅长说,好。

唐小舟问,我记得第一次参加你们的案情分析会,你们提到,第一看守所可能有一个人负责通风报信,这条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曾向凯说,我们仔细查过这条线索,结果发现,并不存在这样一个电话。 唐小舟说,也许不是打电话,而是发短信。

副厅长说,这种可能,我们也想到了。排查过,没有发现问题。

于是,唐小舟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他说,我记得政法委罗书记向赵书记汇报的时候,曾经说,你们怀疑案件是宗盛瑶指挥的,这条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曾副厅长说,开始确实有这样的怀疑。我们觉得,能够指挥这样的行动,不是一般的犯罪组织所能完成的,甚至不是孟庆西这样一个地市公安局长所能办到的,背后一定有更大的权力在支持。宗盛瑶比较接近这种判断。很遗憾,我们没有发现宗盛瑶可能与这件案子有关联的线索。 唐小舟因此提出了第三个问题,那么,你们有目标了吗?

曾副厅长摆了摆头,说,还没有。这也是我们最大的难题,如果突破了这个难题,这件案子,可能就破了。

唐小舟提第四个问题,关于武警医院门口的那些人,你们查到了什么?

曾向凯说,那些人确实是被雇请的,我们已经找到了其中几个人,他们的成分很复杂,有附近的民工,有搬运工,还有清洁工,同一个人找他们联系的,事前给他们每人五十元,事后又给五十元。至于那个和他们联系的人,目前还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

唐小舟接着问第五个问题,孟庆西目前是在雍州,还是逃出了包围圈? 曾向凯非常肯定地说,孟庆西目前仍然躲在雍州的某个地方。专案组曾经根据一些线索,查过几个可疑的地方,证实其中有两个地方,确实是孟庆西住过的。这就说明,孟庆西在使用反侦查手段,不断地换住处。有关线索显示,孟庆西身边有一伙人,这伙人大约有四五个,也可能八九个,他们一直跟着孟庆西,但这到底是一伙什么人,目前还没有查清。

唐小舟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是直接以赵德良的名义问的。他说,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赵书记想知道,这件案子,什么时候能破?

曾副厅长说,随时都可能会破。 唐小舟问,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曾副厅长说,这是根据情理推理得出的判断。孟庆西懂得反侦查手段,不断换住处,这种手段,既有利也不利。最大的不利在于,他得不断地活动,活动多了,难免露出破绽。他只要活动,想不留下痕迹,是根本不可能的。痕迹一多,我们的侦破线索也就多了。现在,全市所有的派出所全都动了起来,要求片警对管片进行无缝隙查访,估计他们躲不了太久。

告别曾副厅长,唐小舟回到容易的办公室。容易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要去看守所,公安车牌更有用,容易也要了一部车。容易并没有上自己的车,而是坐到了舒彦的车上。如此一来,唐小舟只好跟她一起坐到了后座。对于容易的努力,唐小舟自然要感谢一番,汽车启动后,他便说,容姐,真的谢谢你。 容易说,谢我什么?

唐小舟说,谢你替谷瑞丹做这些事呀。

容易说,我不是替她做事,是替你做。

唐小舟说,所以,我才要谢谢你嘛。

容易用手在他的腿上拍了拍,问,你怎么谢我?

唐小舟的手是放在腿上的,她拍他的腿时,其实也是拍他的手,后来,竟然将手搁在了他的手背上,并没有挪开。他说,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容易说,你是请舒律师吃饭,让我作陪吧。

唐小舟正要回答时,手机响起来。 他趁此机会,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掌下抽出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是处里的座机。他接起电话,问道,杨处,什么事?

杨卫新说,唐处,厅里突击检查小金库,你知不知道?

唐小舟略略愣了一下。说,厅里突击检查小金库?这是什么意思?

省委每一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小金库,这是公开的秘密,办公厅有,各处室也有。这事,别说办公厅领导知道,赵德良也心知肚明。赵德良之所以决定由各部门自己解决装修款和搬家费,就是打这些小金库的主意。既然清楚小金库的情况,为什么还要查小金库?当然,国家对小金库控制很严,每年都要下几个文件查禁小金库。上面说归说,下面做归做,谁都没把这事当一回事。谁心里都清楚,假若没有这些小金库,那就玩不下去了。 比如办公厅吧,省委书记副书记在北京的活动,那都是要花钱的,而且花的是大钱。书记副书记才不会过问花了多少钱,钱从哪里来,他们只要说一句话,下面自然有人去办理。这钱从哪里来?从驻京办来。驻京办的预算,是人大给的,那点钱,只够维持基本费用,根本不够各项特别开销。而这些特别开销,远比预算大得多,甚至几倍几十倍。驻京办的钱从哪里来?向委办和府办要。委办和府办,也由人大预算,同样有巨大的缺口,哪里有多余的钱划给驻京办?只有一个办法,从小金库中开销。所以,秘书长同时还必须是一个搞钱能手,要具有极其广泛的财源。如果书记副书记做这没钱做那也没钱,这个秘书长还能玩得下去? 余丹鸿突然要查小金库,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唐小舟问,谁来查?

杨卫新说,厅计财处在查。

唐小舟又问,怎么查,查什么?

杨卫新说,主要是查来往账目。

这话让唐小舟暗吃一惊,上次在北京那间私人会所同巫丹以及邝京萍三个人消费了几万元。那笔钱,从处里的小金库走了。此外,唐小舟平常还有些别的用度,也都走了这个小金库。他走这个小金库,心安理得,毕竟,这些钱全都是自己弄回来的,一处的小金库,比他的前几任丰盈得多。难道说,余丹鸿听说了什么,想抓他的痛脚? 他问,只是办公厅查吗?其他部门呢?也查吗?

杨卫新说,没听说。

唐小舟想,除了北京的用度大一点,其他方面,他是很注意的。整体来说,他的个人开支非常之小,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吧。北京的费用,余丹鸿大概也没法顶真,因为他根本无法判断,这些钱到底是唐小舟用的,还是赵德良用的。他说,那你让他们查好了。

杨卫新显得很为难,说,这一查,我们那点家底,不都让厅里知道了? 唐小舟说,他们要这样搞,我们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查吧。

刚刚挂断电话,孔思勤的电话来了,也是谈查账的事。唐小舟觉得奇怪,一处的账应该是很干净的,怎么他们都这样紧张?

唐小舟说,思勤,你跟我说真话,你负责管这个账,这个账没什么问题吧?

孔思勤说,如果说完全没有问题,我不敢保证。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那你告诉我,有些什么问题?有多大?

孔思勤明白了唐小舟的意思,说,老板,你放心,肯定不是我的问题。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占小金库一分钱。 唐小舟再问,那你说的问题,是指什么?

孔思勤说,杨处和韦处,每个月,都会在这里报一些费用。

唐小舟想,这算什么事?他每个月也从小金库里报不少的费用呢。至于这些费用有多少,他从来没有计算过,毕竟,小金库充盈呀,一点小小的费用算不得什么。如果一定要仔细算一算的话,他每个月报销的费用,大概不少于五万。其中大部分是吃饭的费用。所以,他对孔思勤说,处里几个领导,报点费用,是我在处务会上定的。

孔思勤说,不是这样,你定的,主要是招待费。这些费用之外,他们每个月还报销一些交通费和通信费。

唐小舟说,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交通费和通信费,处里有补贴,除了厅里正常的补贴之外,处里还给每个副处级以上干部补贴交通费一千元,通信费五百元,科级以下干部,交通费补贴五百元,通信费补贴三百元。这也是处务会上决定的。难道除了这个费用之外,还有费用?

孔思勤说,杨卫新和韦成鹏,另外还会拿一些交通费和通信费单据来报销,平均下来,每个月大概有一千元左右。

这个费用,是唐小舟不知道的。他有点恼火,虽说作为副处级干部,报点费用不算什么,但是,竟然瞒着他,过分了。难怪杨卫新会紧张,原因在这里。既然他们并没有把这些费用告诉自己,自己也没有必要过问了,交给余丹鸿去处理好了。 他对孔思勤说,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一路上,唐小舟在想,余丹鸿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手?这难道是个什么信号?身在官场,唐小舟变得极其敏感。他深信,官场中的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有深意,不能单纯地看。他最担心的是,这两年多来,赵德良一次又一次出击,大获全胜,陈运达以及余丹鸿等人,似乎无还手之力。难道他们就这样认了?唐小舟总在担心,陈运达和余丹鸿这些人,一定会搞点什么动作。这次查小金库,是不是他们要开始什么行动了?作为秘书,自己不得不异常小心,时刻关注着官场的动静,以便随时提醒赵德良。 容易虽然和第一看守所所长平级,她毕竟是厅里的干部,第一看守所是公安厅直管单位,所长很认容易的面子,将谷瑞丹叫进一间谈话室,并且允许唐小舟和舒彦在没有警方在场的情况下,与谷瑞丹谈话。

虽然只不过十几天时间,谷瑞丹却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已经变了样,脸上一点光彩都没有,皮肤干涩,目光呆痴,看到唐小舟,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更不可能有以前的张扬和霸气。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摆在小腹下,手指绞动,半低着头,双足并拢,直直地站着。

唐小舟说,坐吧,别站着了。 谷瑞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椅子,小小地移动了一下脚步,又慢慢地坐下去。

唐小舟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舒彦,江南省最著名的律师之一。你可能听说过她的名字和她的事迹。我请她来替你辩护。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54章

谷瑞丹坐在那里,双手插在双腿之间,两个大拇指伸在腿的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绞动,头低着,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唐小舟又问,你在里面还好吗?他们没有让你服水土吧?问过这句话,唐小舟又觉得多余。看守所是一个极其另类的社会,是一个生存在地面之下的社会,这个社会的所有人,都属于变态人,他们以极其畸形的心理存在于世,在他们的意识深处,警察就是他们的宿敌,他们不敢将警察怎么样,但拿落马警察当作警察来发泄心中的仇恨,是完全可能的。也就是说,就算看守所打了招呼,进来之后,见面礼,大概是逃不掉。 想想面前这个女人,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和他在一起生活,就算再怎么不如意,那也是自由的生活,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她可以对他想骂就骂,想不理就不理,想惩罚就惩罚,那时候,她多么高傲和自负。可很少有人知道,这种想骂就骂想惩罚就惩罚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你不能理解幸福的真正含义,幸福就会和你开一个天大的玩笑,前面的因,全部种成今天的果。 唐小舟见她不说话,心里有点烦。作为她的前老公,他觉得自己能做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充分说明,自己比她所想象的,要好得多,和她所信任的那个男人,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想到那个男人,他心里又腾起一股仇恨。那个男人轻易逃过一劫,将所有的罪责,全部推到她的身上,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尽管不想再管她的臭事,却又不得不按捺了心绪,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说,本来,有些事,我不应该说。看到你这样子,我心里难受。我想,你大概还心存侥幸,觉得那个人会救你会帮你吧?我告诉你,你错了。你早就被他卖了。你之所以会进来,恰恰是因为他卖了你,难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 谷瑞丹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她应该无数次想过这一问题了,又一直不肯相信翁秋水会出卖她。这个女人的悲剧,就是太自以为是。她自以为唐小舟太差,又自以为翁秋水太好,自己被自己想象的假象骗进了牢房,还不能觉醒。这样的人生,不是悲剧,还能是什么?

他说,案子的性质,我不说,你知道,那个人也知道。你们所犯的,是死罪。现在要努力的,也就是把死罪变成活罪。

舒彦接过去说,小舟说得没错。这个案子,如果在美国,那是一级谋杀,在中国,恐怕也难逃谋杀罪。这种罪行,就算在美国的很多州,也是死罪。你自己要想清楚,此案涉及的是两个人,那就有一种可能,法院最终判决的时候,可能定性为一个主犯,一个从犯。既有可能两个都判死刑,也有可能只判一个,从犯轻判。也就是说,你和翁秋水,有一个人必须偿命,有一个人,可能有一线希望。

唐小舟又接过了话头,说,舒彦是律师,她只能从法律上帮你分析,有些事,她不可能说得太明白。你自己应该想清楚。刚才她所说的话,你想没想到,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那个人肯定想到了。所以,他现在正想尽一切办法证明自己只是从犯,甚至是无罪,同时证明你才是主犯,所有罪行都是你犯下的,与他无关。至于他怎么证明自己的细节,我不可能告诉你,但我要对你说,这是事实。你在这里什么都不说,以为可以过关,你错了。你是在给别人机会,将主犯的罪名栽到你的头上。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那么爱他,并且他那么值得你爱,值得你为他付出生命,我无话可说。如果相反,那你就得好好想一想,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谷瑞丹仍然没有抬头,但唐小舟看到,她的肩膀已经开始耸动。她哭了。

他说,舒彦是我请的律师,你在公安厅干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虽然法律规定,刑事案,律师可以在第一时间介入。可实际操作的时候,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律师介入的可能几乎不存在。我今天带舒律师来见你,非常不容易。所有该说的话,我都说清楚了。下面,我把时间留给你和舒律师,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 说过之后,唐小舟站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走出了谈话室。

容易在外面等着他,见到他后便问,怎么样?

唐小舟显得有点烦,说,能怎么样?做我该做的而已。

容易说,幸福像一条鱼,非常滑,抓到不容易,滑走却非常容易。有时候,你明明抓在手里了,又觉得这条鱼太小,想抓条大的,结果,连小的都跑了。有时候,你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抓到最大的那条,有很多小鱼游过你的身边,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可你并不知道,鱼的价值,与体积并不一定成正比。有些鱼体积虽然小,可能比黄金还贵。更多的时候,抓鱼也要有时间概念,时间会沉淀很多金子,也会淘汰很多沙子。谷瑞丹最大的悲剧,就在于守着一颗金子,却始终觉得那是一颗沙子。 唐小舟苦笑了一下,说,人的思想认识是不一样的,因为人对幸福的认同不一样,所以,别人手心里的宝,在你的手心里,或许就只是一棵草而已。

容易说,就算是草,一棵懂得爱懂得付出的草,也比一块自私自利的宝要好。 唐小舟觉得,容易是有所指吧。确实,谷瑞丹算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是一块宝,可这是一块自私自利的宝。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别人,只有自己或者她的谷家。谷瑞丹就是被自私给毁了的,而且,她这自私,显然是谷家教出来的。当父母的又哪里知道,你教给子女自私,生活回报给你的,肯定是悲剧。

容易说,如果我是谷瑞丹,我会幸福死。

唐小舟笑笑,说,她会说,如果她是容易,她会幸福死。江浙一带的人,喜欢做菜的时候放点糖,雍州人,喜欢在菜中放辣椒。江浙人受不了辣椒而雍州人受不了糖,你说哪种是幸福? 容易说,好辩证。同时我想,正因为具有辩证的思维,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幸福。

他们聊了半天与幸福相关的话题,舒彦从里面走出来。两人一起迎着舒彦,容易先开了口,问道,怎么样?

舒彦摆了摆头,说,她大概还存有幻想吧。不过,我有一种感觉,她受到了巨大震动,开始怀疑了。你们如果再加大点力量,相信她会开口的。

容易说,进到这里面的人,大都差不多。就算我们不提醒,他们也一样会怀疑。所以,我们关押嫌犯的时候,绝对不会将他们关在一间看守所,仅省里,就有三间看守所,就是这个原因。一种心理暗示或者心理战术。当然,他们怀疑归怀疑,如果我们真的告诉他们,这种怀疑是真实的,事实就是如此,他们又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看守所长知道他们的事完了,走过来,热情地留他们吃午饭。

舒彦说,你这里的饭,我们还是不吃了,到别的地方去吃比较好。

所长说,你想吃这里的饭,我都不给。这里能有什么好吃的?当然是去外面吃。

容易不想在这里多留,挥了挥手说,还是算了,我们走吧。

所长一定要留他们,后来又加上副所长,容易便说,那好,你们去找个地方。点好菜打电话给我们,我们开车过去。 容易还是放了自己的车,坐上舒彦的车。

唐小舟比较关心舒彦和谷瑞丹谈话的结果,汽车启动后,再次问舒彦,她还是一句话没说?

舒彦说,就案子的事,我启发了她很长时间。尽管我认为她已经动摇,但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当然,她说不说,都不要紧。这些话,现在对我说,不如对警方说更重要。只要她想通了,把一切都对警方说出来,才是真正对自己负责。后来,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谈到她的财产。

唐小舟多少有些吃惊,说,你提到财产?她这个人极其贪财,能和你谈财产?

容易说,你呀你呀,关心则乱。我理解舒律师,她这也是一种劝说策略。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说,策略?我怎么看不出来?

容易说,这个点选得好,舒律师不去搞刑事方面的工作,真是浪费人才了。

唐小舟说,我怎么看不出来好在哪里?

容易说,你想啊,人都是贪财的,而谷瑞丹可能比别人更贪一些。正因为贪财,财就成了她的致命弱点。我们了解过,她的财产还不少,有四套房产,值三百多万,可能还有些别的。

唐小舟说,等等,她有四套房产?我怎么不知道?

容易笑了笑,说,她有很多东西,是你所不知道的。她和翁秋水一起买了一套房子,复式,产权证上是他们两人的名字,已经有四年多了。另外还有一个门面。 唐小舟说,是江南路的那个门面吗?她说那是她姐出钱买的。

容易说,看来,她有很多事瞒着你。那个门面,产权证写着她的名字,根本没有她姐姐的名字。

舒彦说,如果是这样,这两套房产,都属于婚内财产,离婚时没有交割的。

唐小舟没有说话,他倒不在乎这两处财产,而是想,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她和翁秋水一起购买房产,是不是早就已经准备和翁秋水结婚?而那个门面,买下来已经有七年多时间了,那时,她就瞒着自己置业,难道说,那时,她就已经拿定主意要另立门户了?看来,她瞒着自己所做的事,还不知有多少。 容易接着说,除了这些财产,她还有些现金,有五六十万吧。她拥有这么多财产,目的当然是为了自己享受。如果明确知道自己无法享受这些,她会怎么办?肯定希望留给自己的亲人,父母或者后代。可是,这些财产还存在很多问题,比如说,她的那些现金,你并非不能申请作为婚内财产,提出清算。还有另外的一套房子,和翁秋水之间,就有很多麻烦。又因为是婚内财产,和你之间,还有纠纷。那个门面也是如此。此外,还有一个麻烦,那就是章家有没有可能提出附带民事诉讼?

舒彦说,我不知道她对刑事诉讼附带民事诉讼了解多少。如果她了解,应该知道,像这一类案子,附带民事诉讼,赔偿额不会太大。如果不知道,对于她,就可能是一个巨大打击,她可能担心附带民事诉讼,会让她损失一大笔。 容易说,你应该暗示她,应该马上处理遗嘱的事,一旦被判死刑,她整个人精神崩溃,那时大概不可能立遗嘱了。她如果不立遗嘱,留下的这些财产,理论上,她的父母和她的女儿有同等继承权,搞得不好,就会打一场昏天黑地的官司。

舒彦说,这个我自然想到了。我已经提醒她这件案子可能要走的司法程序。她已经明确表态,希望把两套房子和存款留给女儿,至于另外一套房子和门面,因为还存在很多法律手续方面的问题,她希望我代理她处理,处理完结后,能够得到多少钱,都留给她的父母。同时,她还提到一笔新的财产,有两台水泥灌装车,是她和两个哥哥出资的。这些财产太复杂,这次根本不可能完全清理,我得抽时间专门跑一趟。 容易立即说,看来,有关财产的麻烦还不少,你应该提醒她抓紧时间。这起刑事案的审判时间可能很快,她如果不抓紧时间处理相关财产,也许刑事案判决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理清这些财产了。

舒彦说,我已经明确告诉她了。

唐小舟突然觉得,无论是舒彦还是容易,都属于那种玲珑剔透的女人,谈一件什么事,均能触类旁通。她们的大脑里面,思维之径,四通八达。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无论你谈什么话题,都没有障碍。相反,他和谷瑞丹在一起,就很难谈到一起,障碍实在太多,你永远不知道,她会在前面哪个岔路口拦住你,而且,拦得像那些车匪路霸,全部都是胡搅蛮缠。 今天的事,实在太令人震惊了。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女人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

容易说,看来,她的身后,还有很多麻烦事,有关婚内财产,估计会有一大堆麻烦事。小舟,这些财产,理论上,你也是有份的,你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说,我的脑子是乱的。

舒彦说,现在中国的婚姻真是荒唐,不仅男人有私房钱,女人一样有。而且,女人一旦存私房钱,比男人恐怖得多。

容易说,她现在应该明白什么叫身外之物了吧。

他们还要就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唐小舟的电话响起来。他拿起一看,是二哥的手机。唐小田在电话中急急地说,老四,你快回来,爸出事了——

唐小舟的心里猛地抖了一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唐小田说,出车祸了。

唐小舟心里再次抖了一下,问,严重吗?

唐小田说,你快点回来吧,晚了我怕来不及了。

容易和舒彦都听出他的语气非同一般,等他挂断电话,两人同时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唐小舟说,我父亲出车祸了。刚说出这句话,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泪珠哗哗地流淌。大概因为太过震惊太过伤感,一时难以自抑,整个人傻了一般。倒是舒彦冷静沉着,当即将车停下来,对容易说,容主任,你打电话叫你的车过来吧,我在这里把你放下,我送小舟回去。

容易说,别停别停,往前开。我和你一起去,多个人多分力量。

舒彦并没有和容易客气,听了她的话,立即启动汽车,调整了方向,往雍雷高速公路方向开去。容易知道唐小舟的情绪很激动,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人的情绪,在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可以反映,容易抓着唐小舟的手,通过他的手,明显感到他的情绪非常激动。汽车往前走了一段时间,感到他的情绪稍稍平缓了一些,便说,你别光顾着难过,先把事情搞清楚。如果事情还有挽回余地,我们就要想尽一切办法采取措施。 唐小舟感激地看了容易一眼,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冷静。相反,他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出现了惊慌,情绪一时失控,关键时刻,他还是显示了不成熟。事情已经发生,慌乱于事无补,恰恰相反,越是紧急的时候,越要沉着冷静,仔细想好需要做的所有事情,这才是大将风范。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55章

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向办公厅以及赵德良请假。因为情况不明,自己还不知需要几天时间,处里的工作,也需要交待。此外,就是容易所说,应该尽快了解情况,找到应对之策。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正准备拨打电话,倒是先有电话进来。

是任大为。他说,哥,你在哪里?爸出事了,你知道吗?

唐小舟强压着悲痛,说,我在车上,正准备赶回去,你在哪里?

任大为说,我也在车上,准备去接小雨。

唐小舟问,爸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了解吗?

任大为说,爸被一辆大卡车撞了,那辆卡车逃了。爸被送到了县医院,正在抢救,目前还昏迷着,情况比较危险。 唐小舟又问,谁在医院?

任大为说,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和姐姐姐夫都在。

刚刚挂断电话,姐姐的电话进来了。接起电话,就听到姐姐在电话里哭。姐姐说,老四,你快回来吧,快来救爸。

唐小舟的心猛一阵发紧,眼泪再一次往外冒。他强行控制了自己,说,姐你别急,哪个哥在?你把电话给他。唐小霜到底是女人,控制不住自己,仍然在电话里哭着说着。说那个卡车司机如何如何,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到。唐小舟有点发火了,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关键是救爸,你别浪费时间,快把电话给二哥。 电话交给唐小田后,唐小舟第一句话就问,二哥,你别急,慢慢说,你们已经赶到医院了是吧?现在爸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田说,情况不好。车祸发生后,肇事司机发现爸的伤势比较重,没有救人,开车逃了。后来是警察赶过去,才把人送到医院,耽误了时间。

唐小田说的时候,舒彦插话说,你叫他去找院长,只有院长出面,才能掌握真实情况。我们才可以确定能做些什么。

唐小舟一想,这事和哥哥说没用,确实要找院长出面才行。他对二哥说,你现在去找院长,我再给刘书记打个电话,叫他出一下面。 经过最初一段的慌乱,现在,唐小舟越来越冷静。他给刘凤民打了电话,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希望他出面找一下院长。如果县医院的技术力量不行,需要想别的办法,必须在第一时间处理。

到底是县太爷的权力大,院长很快到了抢救室,进去了解情况后,开始和唐小舟通电话。院长说,主要是头部受伤,伤势较严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院准备实施手术,但因为条件有限以及耽误了一些时间,结果很难保证。

舒彦说,把电话给我,我和院长说。

唐小舟将电话递给舒彦,舒彦一边开车,一边接听电话。她说,吴院长,你好。我想请你告诉我,危险性有多大?不知院长说了些什么,舒彦又说,那好,我提两个建议,你帮我判断一下,哪个更好。第一,立即转院,比如转到市里或者省里。院长说了句什么,她说,好,我知道了,那第二个建议,我从省里组织一个专家组过去。你告诉我,需要一些什么样的专家,什么样的设备?舒彦听了半天,说了一连串的嗯字。 挂断电话时,汽车也到了高速公路入口,舒彦说,容主任,你会开车吗?

容易说,不会,怎么啦?

唐小舟说,我来开吧。

舒彦说,你行吗?

唐小舟说,没问题。

舒彦说,那你来开,我要打几个电话。说着,她把汽车停在路边,自己坐到了副手席上。唐小舟坐到了驾驶室,启动汽车时,舒彦已经开始打电话。 到底是名律师,舒彦的关系极广,她的第一个电话,打给雍南医学院的院长。雍南医学院是江南省最著名的医学学府,下属三所教学医院,全是整个江南省最好的医院。舒彦对院长说,她需要一个专家小组,必须立即出发,所有费用,由她承担。她不在乎花多少钱,但必须保证全部是一流专家。如果医院派车不方便,她可以叫车过去接。

一路上,舒彦最忙。在很短的时间内,她组织了一个专家小组,成员全都是省内最为著名的专家。这些专家住得很分散,平常又都很忙,散布在各个不同的地方,要召集起来,还真不容易。但舒彦有办法,她问清了每个专家所在地点,明确告诉那些专家,她会派车去接。也是运气好,其中有一个专家就在雷江,并且自己有车。舒彦要求他自己开车去高岚,所有费用,由她承担。其他专家,都由她联系车辆去接。 唐小舟给办公厅分别打了几个电话,同时也在关注舒彦所打的电话。他立即明白了舒彦为什么要派车去接那些专家。如果让他们自己去,他们可能会耽误一些时间,自己派的车去,时间就由自己掌握了。她自然没有那么多车,但她有足够的社会关系,包括黎兆平在内,全被她来了一次总动员。唐小舟因此知道,她之所以成为名律师,确实不是浪得虚名,此人办事,极有章法,头脑异常冷静。正因为她绝顶聪明,黎兆平这种人精,才会在被她甩了多年后,又和她成了最好的朋友吧! 他和舒彦忙碌的时候,容易也没有闲着。她也在打电话,但不是联系抢救的事,而是在追查那辆逃逸车辆。她当然不可能亲自去查,但她是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她说话是有分量的,几个电话一打,雷江市以及周边几个市的交警全都动了起来。

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位专家到了,并且进了手术室。唐小霜见到唐小舟,第一时间抱住他,立即哭起来。女人和女人真是不同,姐姐算是个农村妇女,遇事慌张,而且还影响别人的情绪。容易和舒彦经验丰富,立即将唐小霜拉开了。唐小舟问了一下情况。三哥唐小栗早已经赶到了,现场由他在指挥。他说,出事到现在,已经六个多小时,送进手术室,差不多也三个小时,省里来的那位专家,进入手术室,也快一个小时了。里面的情况目前还不是十分清楚。 唐小舟问,妈呢?

唐小栗说,爸是早晨出去买菜被车撞的,当场就昏迷了。因为肇事司机逃逸,耽误了一些时间,直到警方到场,才送往医院。到了午饭时间,爸还没有回来。今天中午,是姐过去帮他们做饭,左等右等,不见爸买菜回来,就出门去找,才听说出了车祸。姐当时认为一定是爸出了车祸,立即给二哥打电话。二哥在交警队有熟人,给那个熟人打了个电话,证实确实有一个老人被送到了医院。这件事,还不敢告诉妈,担心她受不了刺激,只是骗她说受了点伤,正在医院处理。 唐小舟问,家里谁在陪妈?

唐小栗说,大嫂二嫂都从医院赶回家陪妈,你三嫂也在……

舒彦召集的专家陆续赶来,其中有一个专家,还是黎兆平亲自送来的。专家们到达之后,立即进了手术室。手术持续了七个多小时,人被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头上缠满了绷带。当时的场面有点混乱,有人去推病床,有人拉着医生问情况。黎兆平比较大手笔,他拿着一大摞信封,见到有人从手术室出来,便将一个信封递上去。唐小舟走到院长面前,向院长了解情况,舒彦则招呼省里来的那些专家。 手术持续的时间太长,专家以及医护人员都空着肚子,黎兆平的意思,原想先吃饭,再讨论病情。专家的一致意见,反正时间已经晚了,可以弄点东西填填肚子,先讨论病情。医院打开了一间会议室,专家们被请进去。舒彦等人,迅速弄来了一些面包类食物。

几位专家分别介绍了情况。唐父的伤势比较严重,最重的伤是撞到了头,颅脑受损导致立即昏迷,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伤。处理情况总体来说还不错,到的专家中,有两位是本省最顶级的颅脑外科教授,还有其他几位专家,在整个江南省,不可能得到更好的处置了。但颅脑损伤是最麻烦的伤,最怕的是未能止血,颅内继续出血的话,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目前伤者昏迷,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专家们也不能肯定,甚至能不能醒来,都没有人敢保证。 吃完饭已经很晚,有几个专家明天还有事,需要赶回去,黎兆平安排送他们离开。也有几个专家要住在县里,由县委办公室派的一个人负责安排。这些专家出诊,费用肯定不菲,所有一切,都没要唐小舟操心,由黎兆平处理了。因为唐小舟一直在医院陪着父亲,没有去吃饭,这一切,他并不清楚,甚至黎兆平等人晚上住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多年以后,有人拿这件事说事,说唐小舟之所以不去餐厅陪客人,是因为他知道,晚上肯定有人来送礼,他要等在医院收礼。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唐小舟之所以不想吃饭,完全因为心里堵得慌,不知道父亲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想留下来陪父亲。至于接踵而来的送礼高潮,他完全没有料到。

唐小舟的身体很好,自从担任省委书记秘书以来,没有病过,偶尔有过一两次感冒,他提前吃点药,好了,没有因此耽误工作,更没有请假或者住院经历。谷瑞丹倒是有过两次生病,并没有惊动办公厅,父母也偶尔有过几次住院,老人甚至连他都没有惊动。故此,他并不知道,本人或者家人住院,在官场是特别事件。这次父亲车祸受伤,如果不是太特别,他也不可能惊动高岚县以及省委办公厅。 此次的事,到底是由办公厅传出去的,还是县委传出去的,他并不能确定,也完全有可能两个途径,全都传了。

唐小舟送走那些医学专家,刚刚在病房里坐下来,便有人来探视了。第一批来的,是县委办。唐小舟给刘凤民打过电话,县委办立即派了一名干部来到医院,负责安排一些相关事宜。当时在手术中,老人生死未卜,一家人焦急地等在手术室门口,县委办的那个人,大概也不好向上面报信。待手术结束,他便将消息通报给县委办,不多久,县委办主任带着一名女工作人员来到医院,送来一个花篮,另外一个信封。不仅如此,县委办主任本人还给了一个信封。唐小舟原想拒绝,转而一想,医院是公共场所,推推搡搡的,反倒让大家全都知道了,影响不好,只好收了。【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县委办主任刚走,政府办主任来了,同样是一个花篮,两个信封,一个代表政府办,一个代表自己。这些人仿佛等在楼下似的,一个刚走,另一个便来了,排着队一般。县虽然是低级别的行政机构,可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机构非常多。本县出了个可以决定别人官运的人,谁不想接上关系?接下来的一些局级单位,来的都是局领导,除了花篮信封之外,还会有一张名片。 一个晚上,唐小舟都在忙着接待这些人。这些人仿佛约好了似的,到了十点以后,来的不再是各局,而是县委县政府的相关领导,刘凤民来了,冯海波也来了,他们是和秘书一起来的。不仅他们送了信封,秘书也都附了自己的信封。

直到很晚,姐姐唐小霜来替自己,准备晚上守在父亲床前,唐小舟才找个机会,逃一般离开。回到家,家里还有一大堆人,母亲正在那里落泪,见到他,拉了他的手,问他,舟,你告诉妈,你爸是不是没救了? 唐小舟自己的心情十分沉重,同样担心父亲是否能醒来。但是,这种心情,一定不能带给母亲,他轻轻地搂了母亲,说,不会有问题的,来的都是省里最顶尖的专家。你要知道,你儿子如今是省委书记秘书,爸今天的待遇,就算是省委书记,也只不过如此了。

母亲的情绪稍稍平复,唐小舟便问起成蹊。唐小雨说,成蹊明天还要上学,已经睡了。她的话音刚落,房间里传出成蹊的声音,说,爸爸,我没睡着。

唐小舟进入女儿的房间,见女儿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望着他。他坐在床前,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问道,怎么还不睡? 成蹊说,我等你呀。

唐小舟说,明天你还要上学呢,早点睡吧。

唐成蹊应了一声,又问,爸爸,爷爷是不是病了?

唐小舟说,爷爷不是病了,是被汽车撞了。成蹊上学可要小心。

唐成蹊说,我会小心的。雍州那么多车,我都没事,高岚车少多了,怎么会有事?

唐小舟说,现在很多司机不负责任,有的疲劳驾驶有的醉酒驾驶,你一定要当心。

唐成蹊问,爷爷会死吗?

唐小舟的脸色一变,说,小孩子别乱说,爷爷会好的。

黎兆平、舒彦和容易第二天都有事,一大早,给唐小舟打了个电话,算是告别,赶回雍州了。唐小舟昨天只吃了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没有吃,饿坏了。早晨吃了一大碗竽头元子,然后去医院。他既想多陪陪父亲,也希望父亲醒来的时候,第一眼能看到自己。可他没料到,竟然有那么多人前来探视,雷江的人来了,省内其他地方的人也来了。 办公厅派孔思勤和另一个人作为代表,前来看望。孔思勤塞给唐小舟一个信封,这个信封非常厚,唐小舟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应该有好几万。唐小舟大吃一惊,问,这是怎么回事?

孔思勤交给他几张纸,说,这是名单,人员和数目,都记在上面。 唐小舟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单,感到头皮发麻。天啦,这么多人,退吧?把这些人全都得罪了。看来,只能以后找机会回礼了。

孔思勤说,杨处叫我留下来。有什么事,我帮你。

唐小舟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说,谢谢你。我家里人多,不缺人手。这几天就要搬家了,马上又是五一长假,处里的事情很多,你还是赶回去吧。

孔思勤默默地点了点头。

唐小舟又问,厅里没什么事吧?

孔思勤看了看和自己同来的那位同事,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小声地说,昨晚,温去拜访了陈。唐小舟轻轻哦了一声。

温瑞隆未能当上市委书记,他的雍州市长又是第二任,形势对他比较微妙。他如果不能升上去,去别的市,当市委书记算是平级调动,可所有市委书记已经定了盘子,当市长就成降职使用了。最终怎么安排,就是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 唐小舟此时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考虑这一问题,不断地有人来,他需要一次又一次接待客人。一整天,病房里挤满了人。一般来说,医院是规定时间探视的,在规定时间之外,一律不准进入。可来的这些人,全都有身份,医院根本挡不住。省委办公厅来的,你能不让进?市委来的呢?市政府来的呢?最多的时候,病房里挤了几十个人。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56章

开始,唐小舟还在穷于应付,甚至想借机逃走。可上午过去之后,他的想法已经变了,倒不在乎收多少钱,而在乎哪些人对自己怎么样。县里主要的领导全都来了,但也有没来的,政协就有两个副主席没来。这两个副主席并不认识唐小舟,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快到站了,没有必要在唐小舟这里混个脸熟。雷江市,钟绍基在北京,他特意派市委办副主任陈志光代表自己前来看望。几套班子的负责人,也都来了,各局的一二把手,也没有拉下。

难怪有人说,给领导送礼,你送了多少,领导不知道,送没送,领导一定知道。原来,领导确实不在乎你送的那些钱,他的钱,足够他开销了,你给他送的钱,还是他的负担。就说唐小舟吧,且不说他有多少财产,仅从工资收入来看,确实是不够他开销。另一方面,他平常获得的灰色收入,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比工资多出好多倍。何况,他也基本不需要花钱,就算要花钱,处里还有个小金库呢,请客吃饭送礼什么的,算是工作开支,只要不把现金往自己包里装,怎么花都不算是问题,钱对于他,不算个事。既然足够花了,还贪其他便宜干嘛?钱多了,反而是负担。问题是,某些特殊时候,人家来给你送礼,送的不仅仅是钱财,更为重要的,是友谊,是官场认同,是你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 从下午开始,有省内其他城市的人来了。第一个到达的是郑砚华。当然,郑砚华本人没来,他让自己在闻州当市委书记时的秘书来了。那一刻,唐小舟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第二个赶来的,是吉戎菲的代表。吉戎菲可真是有心,她派的代表,竟然是冷天遥。冷天遥不仅自己来了,把妻子也带来了。聊了几句客气话,冷天遥便问,雅馨来了没有?她在哪里?

唐小舟愣了一下,说,雅馨要来吗?我不知道哇。

冷天遥说,我和她通过电话,说好了在这里会合。

冷妻说,可能她要坐长途车,所以慢一些。

唐小舟不好说什么了。他们是什么意思?将他当成他们未来的女婿了?一家三口都赶了过来,似乎并不仅仅是礼节呀。唐小舟不能多说了,假如这对夫妇四处说,唐小舟正追求他们的女儿,岂不是要生出一件是非来?唐小舟还没有开口,冷天遥又说了,吉书记让我们在这里住几天,你这里有什么事,我把雅馨的妈妈也带来了,你叫她去办。 唐小舟转头看冷妻,她倒是很能进入角色,已经开始帮忙了。

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几乎每个人,都会送一只花篮,病房里,已经被花篮挤满。冷妻说,花篮太多了,太占空间,来的都是领导,看到这么多花篮,影响也不太好,得尽快清理一些出去。 对于这种观点,唐小舟倒是非常认同。以前觉得这对夫妻非常世俗,现在看来,世俗也有世俗的好处。他说,是要清理一下。但是……

他还没有说完,冷妻说,好,我知道了。这些小事,你不用管。

说过之后,她出门了,甚至没有和丈夫打招呼。时隔不久,她带了几个人男人回来,那些人一人提着几个花篮,走了出去,病房一下子空了许多。唐小舟暗想,没想到,她倒是一个挺能干事的人。

这时,冷雅馨来了。她走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因为屋子里有好多人,她的父母又在场,唐小舟不好表现得太过亲热,只是站起来迎着她。她倒是完全不讲这些,先看了看唐父,又将一件东西交到唐小舟手里。 唐小舟问,这是什么?

冷雅馨说,这是我去年暑假去灵仙寺求的护身符,给伯父戴上,他一定会转危为安的。

唐小舟并不相信这东西会有用。可这种时候,毕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他还是在第一时间,把护身符戴在了父亲的脖子上。

事情还真是神奇,半个小时后,父亲竟然醒了过来。唐小舟不由得不想,难道冷雅馨的这个护身符,真的有效?还是冥冥之中,自己和冷雅馨之间,或者冷雅馨和父亲之间,有着某种勾连?

晚上,唐小舟清理了一下人家送的礼。这些礼主要包括两种,一是用信封装的钱,一是用信封装的卡。送钱的,似乎都约好了似的,一律是三千。反腐有底线,五千就上限了,四千在江南省属于不吉利数字,所以,大家心里都有一杆枰,二千少了点,一律送三千。别看送出的仅仅三千,人数实在太多,现金就收了四十多万,还不算那些私交深厚且大权在握者送的卡。就算是冷妻将那些花篮送到花店去回收,竟然也换回了二千多元。 唐小舟想,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说不准明天还会有多少人来,搞得不好,这几天,能收到近百万吧。这个数字,实在是将他吓了一大跳。反正父亲已经醒过来,医生检查过了,暂时没有生病危险,主要看恢复情况。眼看五一长假到了,这是两府搬家的最后期限,处里以及办公厅的事,一定不少,他还是回去的好。想到这里,他把三位哥哥叫到一起,把情况对他们说了。 大哥唐小山最老实,见的世面也最少,听说收了这么多钱,大惊失色,说,老四,这个钱,我们不能要。

唐小舟对大哥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唐小山想都没想便说,退回去啊。

唐小栗说,退回去?你说得轻巧。退回去,你就把整个官场都得罪了。这种钱,不能不收,收了还不能退。

唐小山急了,说,那怎么办?现在反腐风声那么紧。我们不缺吃不缺穿,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以前,我只恨贪官,现在才知道,那些贪官也可怜,人家送了钱,不收不行,收了还不能退。一次就百万,一年几年下来,那还不是天文数字?拿着这些钱,能睡得着觉啊。要是我,天天晚上做恶梦。天啦天啦,爸这一出事,自己吃了大亏不说,把老四也害了,这可怎么办? 唐小舟说,也不需要这么担心。他转向唐小栗,说,三哥,你回去弄个规划,把唐家坳中学修一下。弄点高标准的,如果钱不够,我再想办法弄一点。

唐小栗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唐家坳中学要撤了。

唐小舟一惊,说,要拆了?为什么?

唐小栗说,一是因为大量的人口进城了,二是因为计划生育,现在整个唐家坳,和二十年前相比,人口只有约一半,而且,主要是老龄人口,青壮年要么出外打工,要么在城里定居,现在在读的高中生,只有不足两百人。 唐小舟说,高中不行,那就修小学,唐家坳不行,别的地方也行。总之,你留心一下,只要合适,标准可以高一点,钱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唐小舟赶回了雍州——

路上,唐小舟接到两个电话。

当然,唐小舟的电话非常多,一路上,电话不停。此处所说的两个电话,自然是指两个重要电话。第一个电话,是王宗平打来的。王宗平说,他们在北京时,听说了唐家的事,彭书记很想亲自过去看望一下。所以,昨天乘飞机赶了回来。可是,省里决定他今天就去雍州上任,只好派王宗平到唐家跑一趟。 唐小舟说,谢谢你。宗平,也谢谢彭书记。你不必麻烦了。我爸已经醒过来,我也已经离开高岚。

王宗平说,我现在已经在路上,总不能再返回去吧,没法向彭书记交待呀。你在不在都不要紧,我去看看伯父。

唐小舟不好再说什么。彭清源正式接任雍州市委书记,履新是最忙的,有很多交接工作,竟然还记挂着唐家,充分说明,他很把自己当一回事。自己该好好想一想,怎么祝贺一下他的升职。他对王宗平说,你帮我安排一下,哪天我去拜访一下彭书记,当面向他祝贺和感谢。 王宗平说,这个时间还真不好找啊。你放心,我记在心里了。

彭清源和王宗平的行动,让唐小舟想到了父亲这次出车祸前来看望的人中,几乎没有省政府办公厅的人。他不相信省政府办公厅不知道此事,大家或许都在看陈运达的脸色吧,陈运达没有任何行动,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公开行动。唐小舟自信,平常自己和陈运达之间,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表面关系也还过得去。这次的事,是否说明,陈运达对赵德良已经非常恼火?委府两大院,矛盾越结越深并且有公开化的趋势?或者说,陈运达因为个人原因,不屑于向唐小舟表示任何姿态,政府办公厅的人,因此不敢轻举妄动?要不要就此提醒一下赵德良?可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 还没想明白此事,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余丹鸿。

唐小舟以为是搬家的事。这几天,正是委府两家搬家的关键时刻,五一节假期之前,要求全部搬完。接起电话,听到余丹鸿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不想和他明说,便问,秘书长,有事吗?

余丹鸿并没有谈搬家的事,他谈的是另一件事。半个月前,陵峒县岩山煤矿发生了一起矿难。唐小舟看过报上来的材料,材料上说,岩山煤矿由于矿工作业时未严格按照规程,导致井下瓦斯爆炸而塌方,一个作业小组被埋。经多方营救,大部分被埋矿工被救出,死亡二人,失踪一人。矿难发生后,省委要求省安监厅组织调查处置小组,前往岩山煤矿,调查并且处理相关责任人。一周后,安监厅的报告送上来,和岩山煤矿以及陵峒县上报的材料,并无区别。不料前天有人在网上发贴,说岩山矿难死了十二人,根本就不是公开报告的死亡二人,失踪一人。这个贴子还说,这次矿难,根本就不是什么矿工操作失误,而是矿上管理混乱造成的。早在此之前,就曾发生过几起轻微的瓦斯爆炸事故,因为没有发生大面积塌方以及死人事件,矿上一直瞒报,且未进行整改,才导致这次大的矿难发生。矿上给每个死者赔偿了三十万,将此事瞒过去。 赵德良听说此事,作出批示,要求省委办公厅组织一个小组下去,先摸一摸情况,如果属实,再作下一步处理。余丹鸿考虑了一下,决定由政研室主任池仁纲担任组长,唐小舟担任副组长,前去调查此事。他已经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同意这种安排。调查组今天就要到位。

唐小舟一听,头都大了。他很清楚,矿难频发,根本原因,不在于管理,而在于腐败。以前,矿产属于国家资源,只有国有企业,才能开采。可是,矿产资源往往在一些经济不发达且交通相对落后的山区,这些地区希望靠山吃山,对于矿产资源由国家控制意见很大。后来,国家放宽了政策,地方甚至民营资本,也可以参与矿山开发。如此一来,管理就乱了,不仅仅民营资本进入,更多的,却是权力介入。普通民众,没有强大的后台,根本不可能进入采矿业,只有和权力合作,才能办妥相关手续,当权者在矿业公司参股,是极其普遍的现象,甚至有很多矿业公司,根本就是权力拥有者出资办的,只不过用别人的名义登记和管理。这类矿业公司,因为有强大的权力靠山,根本不担心会出事,就算出了事,也有权力兜着,总能侥幸过关。 岩山煤矿是江南省最大的煤矿,原本属于国有企业,后来随着国有企业产权改革的深入,逐步将产权下放到省里,又下放到市里,后来又吸收民营资本加入,改制成股份制企业,并且计划上市。唐小舟当记者的时候,恰逢岩山煤矿股改,他听说,岩山煤矿新加入的民营资本中,有很多官员的影子,曾数次动起采访的念头。可是,他才刚刚出现在那里,立即有人将消息捅到了上面,报社便在第一时间将他召回。他因此明白,这个矿业公司的后台硬得很,恐怕不仅仅陵峒县、陵丘市的领导干部与此有染,省里的领导,大概也插了手。

唐小舟甚至可以认定,网上那篇贴子所说全部是真的,安监厅调查的情况和下面报上来的情况完全一致,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权力在起巨大作用。面对这样一起事件,自己如果插手进去,将会得罪一堆人。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余丹鸿之所以将这件事踢给他,正是看到了此事背后的政治风险,希望他去踩地雷。 当然,也有一点他不能理解,余丹鸿为什么选择池仁纲?池仁纲不是他的人吗?

此事既然已经通过了赵德良,他便不能说不去。好在他家里有事,目前还属于请假期间,这是一个有力的借口。他当即对余丹鸿说,我爸刚刚醒来,还极不稳定,也不能说完全脱离了危险。今天立即赶过去,有点困难。 余丹鸿说,我也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特殊,可这件事,是赵书记点的名,你不去恐怕不行。要不这样吧,你明天赶过去,怎么样?

唐小舟说,明天能不能动身,我也不能肯定。我怕耽误了大事,这个责任我负不起。

余丹鸿说,晚一两天也没事,主要由仁纲同志负责嘛。他们已经动身了。你那里有事,先处理好,只是这样一来,五一节,你恐怕没法休息了。

看来推不掉,只好拖一拖再说。唐小舟略想了一下,问身边的冷雅馨,你今天要赶回学校吗?

冷雅馨说,无所谓,我请了假,而且马上就是五一长假,长假以后再回去也没事。 早晨出发之前,唐小舟找到冷天遥,希望他们不要留在这里,当天便回去。冷天遥也知道,这事传出去,对唐小舟并不好,姿态做到也就够了。怎么说,他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忙了大半天,心意尽到了,便答应先送女儿回雍州,然后返回东涟。后来得知唐小舟也要回雍州,刘凤民派自己的车送他回去,便改变主意,让冷雅馨和唐小舟一同返回雍州,他们直接回东涟。

唐小舟原想将冷雅馨送回学校后,自己回办公厅。接到余丹鸿这个电话,他突然改变主意,知道冷雅馨并不一定要回学校,便对刘凤民的司机说,直接送我们去碧玺温泉酒店吧。

碧玺温泉酒店不需要进城,沿着环线绕一圈就到了。唐小舟要留司机吃饭,司机说现在时间还早,怕刘书记那里有事,要赶回去。唐小舟也没有坚持,告别司机,和冷雅馨一起去登记房间。

进门后,冷雅馨抓着唐小舟的手,问他,你怎么不去办公室了?

唐小舟说,这几天太累了,我想泡一泡温泉,然后在这里休息两天。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57章

冷雅馨指着他说,不说真话,你说谎。是不是有事让你烦,所以,你想躲开?

唐小舟说,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操心。

冷雅馨说,一点都不好玩。不睬你。说着,松开他的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唐小舟也不理她。他确实是精神不支,又累又困,加上是临时回家,行李都没带,两天没有洗澡了,急于到温泉池里泡一下然后睡觉。他走进隔壁的大浴室,里面有一个大池子,池子里有两个水笼头。他将放温泉水的笼头打开,往池子里放水。

放温泉水的时候,人闲着,他想到自己洗完就上床睡了,冷雅馨或许也想泡一泡,他必须教会她操作,便走到门边,对她说,丫头,你过来一下。

冷雅馨独自坐在沙发上,见唐小舟不哄她,正无聊着,听到他叫,立即跳起来,几步跨到门口,问,什么事?

唐小舟没有回答她,转身进去。她跟着也进去了,见他在放水,说,你要洗澡?准备往外退。 唐小舟说,这是温泉,你泡不泡?

她的脸一红,问,你要我和你一起泡?

唐小舟说,随便你。你单独泡也可以。等我泡完后,我去睡觉。你把池子里的水放掉,重新放水。这个是温泉水笼头,可以一直开着,水可以循环。如果觉得水温高了,这个是自来水笼头,你自己调节。

冷雅馨指着旁边的几个按钮问,那是什么?唐小舟说,那是按摩开关。这个浴池是可以自动按摩的,既可以通过控制水流进行按摩,也可以通过控制旁边的一些按摩器进行按摩。

冷雅馨说,这么复杂,我不会用。 唐小舟说,你可以躺进去,我教你用。

她的脸突然一红,说,你在这里,我怎么进去?

唐小舟指着旁边一扇门说,那里是更衣室,里面有泳衣,一次性的,你可以去换。

冷雅馨走进更衣室,换了泳衣出来。唐小舟看了她一眼,眼睛顿时一亮。虽说她外表看上去青涩,身材却非常好,小巧玲珑。冷雅馨见他望着自己发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呀。

唐小舟自知失态,连忙说,你试试水温吧,可以稍热一点,只要不烫就行。我去换衣服。

他走进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冷雅馨已经泡进了温泉池。唐小舟问,怎么样? 冷雅馨说,和洗热水澡差不多。

唐小舟说,温泉本来就是热水,自然没有区别。他跨进去,在另一头坐下来,头靠着池壁。

冷雅馨说,那我每天洗热水澡,也是泡温泉。

唐小舟在旁边按了一下,池子里的水,开始震动起来。

冷雅馨吓了一大跳,立即站了起来,说,地震了。

唐小舟哈哈大笑,说,哪有什么地震?这是按摩。

冷雅馨试探着再次坐下来,又立即站了起来,说,好痒。

唐小舟说,就是要麻麻的,痒痒的,才舒服。

冷雅馨说,真的?你不是捉弄我吧? 唐小舟哪有心情捉弄她?这几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完全是疲劳战术,现在被温泉水一泡,困意立即上来了。他说,我不管你了,我要睡一觉。

冷雅馨显得有些吃惊,说,你就这样睡?

唐小舟想说,当然就这样睡。你没见这池子边沿有搁头和颈的地方?这是专门设计来给人睡觉的。只要将头和颈搁在上面,即使睡着了,也不至于溜进水里发生危险。

他懒得说,尽量让自己放松,很快进入了睡眠。

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见冷雅馨也睡着了。睡态很安详,像个小孩子,很惹人怜爱。他有些不忍叫她,悄悄爬起来,到外面打了送餐电话,再回到里面,准备冲洗一下。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的设计有点问题,清水是淋浴,就在温泉池的旁边,安了一个淋浴喷头,中间竟然没有隔开,甚至没有安一道布帘。他只好穿着泳衣,站进喷头之下。 淋浴的水量很大,喷水的声音显得有些响,冷雅馨被惊醒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他,说,我睡着了吗?

唐小舟说,把你吵醒了?

冷雅馨说,我本来就没有准备睡的。可你一下就睡着了,我一个人躺在这里,稀里糊涂就睡了。

唐小舟说,醒了也好,我叫了饭,送到房间来吃。

冷雅馨从浴池里起来,钻进淋浴喷头下面,开始冲洗自己。 唐小舟说,这样怎么冲?我已经冲好了,我出去,你放心冲吧。

换了衣服出来,打开电视机,看了一会儿电视,冷雅馨还没有出来。服务员送来了午餐,唐小舟饿了,很想她出来吃饭,等了一下,还没有出来。唐小舟有些担心了,想她是不是在里面昏倒了?走到浴室门口听了听,里面有放水的声音。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答应。他不放心,又问了一句,还没有洗完吗?仍然没有声音。他将门推开,往里面一看,傻了。她还在里面洗澡,娇小的胴体,完全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听到门声,她转头望过来,恰好看到他那喷火的眼神。她猛地愣了一下,说,你赖皮,你偷看女生洗澡。 他连忙解释,我在外面叫过,也敲过门,你没有反应,我怕你有什么事,所以进来看看。

她轻轻跺了跺脚,说,现在你看到了,还不走?

他说,好好好,我走。你快一点。饭菜都冷了。他说着,将门带上。

重新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冷雅馨出来了。走到他身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你好坏,竟然偷看女生洗澡,吓得我魂都掉了。

唐小舟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冷雅馨说,你如果是故意的,我就惨了,我肯定被你欺负了。

唐小舟说,你怎么老说我欺负你?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同一个房间睡觉,有过,同一张床睡觉,也有过。你说,我欺负过你吗? 冷雅馨挥了挥手,说,不说了不说了,饿坏了。吃饭。

她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来,开始吃饭。唐小舟也开始吃饭。尽管他已经很饿,却吃得并不快。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冷雅馨,越看越觉得她清纯可爱,潜意识之中,觉得是自己的女儿唐成蹊坐在面前。这次回去,虽然只是很短暂地见过女儿两次,感觉和以前是完全不同的。离开了谷瑞丹阴影的笼罩,他觉得女儿正在还原其天真活泼的天性。想到这一点,他心里软软的,温温的,有一股暖流,在五脏六腑间流淌。

吃饭完,唐小舟不想出门,暂时也不想睡觉,便走到沙发上坐下来,说,好了,一直以来,都没有时间,今天刚好有点时间,过问一下你的学业吧。你汇报一下。 冷雅馨和他之间,没有陌生感,她主动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说,你以为你是我的领导呀,还汇报一下。

他轻轻地抱住她,说,我是你爸爸的领导呀,所以,自然就是你的领导了。

她伸手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耶耶耶,美的你。

刮鼻子这个动作,原本是他喜欢对她做的,现在,她受了传染,动不动,也刮他的鼻子。两人腻在一起闹着,完全没有任何顾忌。唐小舟没有反刮她,而是用两只手指,轻轻揪住她的脸,摇了摇,说,你必须告诉我,在学校学得怎么样?如果学得不好,要打屁股。 冷雅馨说,你以为你是我爸呀。

唐小舟说,我是你叔。

冷雅馨说,耶耶耶,好大个叔。

唐小舟说,不和你闹了,我要睡觉。

冷雅馨说,你刚才不是睡了吗?还没睡够?

唐小舟说,你哪里知道,这几天我几乎没有合眼,恨不得睡三天三夜。

他将手机调到震动,然后躺上床。时隔未久,睡了过去。这觉睡得沉,醒来时,四周都是黑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他伸手在旁边摸了摸,身边没人,外面客厅里有亮光,电视机有声音传出来。唐小舟翻身而起,来到门前,见电视机正播放节目,冷雅馨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唐小舟在门边站着,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可肚子提抗议,他看了看表,快九点了,难怪会这么饿。 顺手打开房间的灯,返回床头,拿起手机,首先看到的,是一堆未接电话,他一个一个地查看。还好,没有哪个特别重要的电话,也没有重复拨打多次的电话。再看短信。官员们都忙,加上地方口音以及汉语拼音不好,发短信是一件既费时又费神的事,除非必要,官员们通常不喜欢发短信。当然,也有些高级官员,他们自己不发,让秘书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通常情况下,如果打电话对方未接,发条短信说明,以便对方判断是否该回复。 正查看短信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号码很陌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是陵峒县县委书记卿志伍打来的。卿志伍是陈运达在地区行署当专员时的秘书,当过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现在当县委书记,已经八九年。早就有传言说,他要当副市长,同时也有传言说,此人仗着有陈运达撑腰,十分嚣张,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饭都敢吃,什么钱都敢拿,什么女人都敢睡。在陵丘市官场,名声很不好,可别人拿他无可奈何,因为他的靠山太硬。

卿志伍的电话,并没有实质性内容,只是告诉他,刚刚和池仁纲吃完饭,没想到池仁纲的酒量这么浅,才喝了半斤茅台,就醉倒了。又问唐小舟这个副组长什么时候来,陵峒县已经做好了迎接首长的准备。 听了这话,唐小舟心里有些打鼓。这次下去,不依靠下面肯定不行,但太依靠下面,肯定更不行。池仁纲初一下去,就和下面的官员打成一片,还把自己搞醉了,这就有点问题了。池仁纲不可能不知道,只要在中国范围内,任何一起矿难的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官场关系网,你自己一下子钻到了网中心,那你一定不可能成为知情者,更不可能成为破网者,只可能成为网上鱼。是池仁纲太不懂这个官场,还是他根本就不准备查出个什么结果,故意自投罗网?赵德良如果让他当秘书长,岂不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 看来,陵峒自己是不去不行,但又不能像池仁纲那样去撞网,得考虑一下去的方法。

他对卿志伍说,没办法,刚好家里出了点事,脱不开身。

卿志伍说,我听池主任说了,你父亲已经脱险了?

唐小舟说,已经醒过来,但是否脱险,医生说还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卿志伍说,这是大事,你一定要处理好。

唐小舟说,是啊,就算好转,有没有后遗症,还难说。现在除了能睁开眼睛,什么都不会,不会认人,不会说话,甚至不会动。真是急死人了。 卿志伍说,你也不用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他会好起来的。

唐小舟和卿志伍并不熟,完全没有必要和他谈太多。只不过,因为马上要去陵峒,一定会和卿志伍接触,此时多说几句,或许有好处。同时,他又不能谈矿难的事,只好像个祥林嫂似的,事无巨细谈父亲的情况。卿志伍自然不想和他扯这些,大概早就想找机会结束。恰好有电话进来,唐小舟便说,卿书记,我这里有电话来了,过几天到了县里,我再向你汇报,这里先挂了。

这个电话是二哥打来的。唐小田说,到现在为止,大概来了一百二三十个人,今天来得最多的,竟然是雍州市一些单位。当然以王宗平的来头最大,送的礼也最多,他本人送了一万块钱,彭清源也送了一万。到目前为止,又收了二十多万,估计晚上或者明天还会有些人来。 唐小舟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些事,他随便应了几句,把电话挂断了。

冷雅馨已经醒来,站在门口等着他打完电话,说,我饿了。

唐小舟把电话收进衣袋,说,好,我们现在找地方吃饭。

他的话音刚落,电话又开始震动。他只好将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容易。没有接听之前,他对冷雅馨说,现在也晚了,要不你打电话叫餐吧,这样快一些。说过之后,接听电话。 容易说,肇事者已经抓到了,属于酒后驾驶。撞人后,酒吓醒了,却又因为害怕,逃了。交警部门正在审讯,并且已经通知车主。补偿方面的事,靠这个司机,估计有相当难度,下一步的工作重点,主要是其公司。公司的负责人还没有到,保险情况等,不是太清楚。

服务员送来了晚餐,唐小舟陪着冷雅馨吃饭。这餐饭也吃得不太安宁,老是有电话进来。

这类电话,如果个个都仔细接听,会没完没了。许多电话,唐小舟会找借口推掉,或者说在开会,或者说正和赵书记一起,当然,还有其他一些理由。人家即使明知他是在找理由,也无可奈何。一是无法证实也不能证实,二是话语权掌握在唐小舟手里。 有一个电话值得提一提。这是一个匿名电话,对方不肯报出姓名。唐小舟问过两次对方的身份,对方不肯说,他原想挂断电话,对方却说,你不想知道是谁把孟庆西救出去的吗?

听到这话,唐小舟改变了主意。就算对方准备造谣,这样的谣言,也值得一听。他说,你知道什么?

对方说,你知道孟庆西是怎么起来的?

孟庆西是怎样起来的,唐小舟多少知道一些。当年,孟庆西在派出所当所长,认识了两个人,一个是宗盛瑶,一个是罗先晖。宗盛瑶当时是副市长,罗先晖是公安厅副厅长。孟庆西确实有本事,先搞好了罗先晖的关系,又介绍罗先晖和宗盛瑶认识,很快,三人便成了极其特别的官场盟友。日后,孟庆西的升迁,与这两个人,有着密切关系。 匿名者说,设计把孟庆西救走的,不是别人,而是政法委书记罗先晖。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暗吃了一惊。罗先晖救走孟庆西?可能吗?只要仔细一想,似乎又完全有可能。

匿名者说,孟庆西和罗先晖的关系太特别了,手里有大量罗先晖贪污腐败的证据。只要他把这些证据拿出来,罗先晖肯定完蛋。扫黑行动掀起第二次风暴的时候,孟庆西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路走到头了,他暗中做了准备,将一些材料交给了一个信任的人。罗先晖要得到这些材料,必须把孟庆西救出来,这是他们的交换条件。 这个电话确实令唐小舟震撼,同时,又觉得这个电话没有必要当真。所有一切,全都言之有物,查无实据。官场这类东西实在太多了,如果每一条此类消息都相信的话,你会让那些漫天飞舞的谣言弄得无所适从。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58章

电话一直响个不断,每次,唐小舟都拿起来看看,只要觉得不重要的电话,他立即挂断,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人家也知道,他可能在忙,倒也不会计较。唐小舟不想接听电话,他需要对匿名电话提到的事进行一番思考。 冷雅馨见他既不接电话,又不说话,一个人显得很落寞,说,你好严肃哟。

唐小舟也觉得冷落了她,干脆把电话往沙发上一扔,说,算了,我们洗澡,睡觉。

冷雅馨伸出手,在他的头上摸了一下。

他问,你干嘛?

她说,我看你是不是发烧。

唐小舟说,试出来没有?

她说,脑子好像没烧坏呀。可是,你忘了你中午洗过澡了。

唐小舟说,洗过了就不能再洗了?谁规定的?你要知道,这里好贵的,不多洗几次,就亏大了。

冷雅馨说,可是,衣服没干啊。

唐小舟说,没干那就干脆不穿,反正我都已经看过了。 冷雅馨在他的胸前轻轻捶了一下,说,你想得美。

唐小舟说,和你开玩笑呢。如果想泡,里面有很多泳衣呀,再穿一件嘛。

冷雅馨说,只有两件小码子的,还有一件是比基尼,怎么穿呀。

唐小舟说,比基尼怕什么?穿比基尼才更漂亮啊。

她拉着他的手,问,你想看啊?

他坏坏地说,不想看。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转身进了浴室。他在外面等着,不一会儿,她将浴室的门打开了,探出头来,对他说,进来吧。

他故意装着很无所谓的样子,慢慢走过去,推门而入。她已经进入了浴池,并且打开了循环水按摩系统。他只是瞥了她一眼,然后开始脱衣服。 她叫了起来,说,你怎么在这里脱?

他说,我想裸浴呀。

她连忙跳起来,说,不行不行,那我出去。

唐小舟只不过逗她而已。他大笑几声,将脱下的衣服抓在手里,进入更衣室。换了泳裤出来,往浴池里跨的时候,冷雅馨说,你就知道吓我,真是个大坏蛋。

唐小舟说,你不是说让我看吗?这么躺在水里,我怎么看?

冷雅馨说,你真要看呀。

唐小舟说,是你说的,我当然要看,不看白不看。

冷雅馨说,才不给你看。 他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她就站了起来,多少显得有些羞赧地站在他的面前。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的身材。以前以为,她身上什么都小,现在才发现,有些地方,其实不小。比如奶子,一点都不显得小,只不过由于她整个身材的小巧,才让人觉得她什么都小一号。还有她的皮肤,那是真的叫好,十分细腻白嫩,泛着一种瓷感的光泽。

她说,看够了没有?

他说,不够。

她指了指他说,你好色哟。

他说,不是我好色,是你太迷人了。

她说,看够了没有?再看,把你的眼睛挖下来。

他说,你挖呀。说着,轻轻拉了她一下,她身子向前一扑,压在了他的身上。她的动作有点大,差不多是向他跌下来。他连忙伸手去撑,还是没有撑住,她和他,一起倒在温泉池里,两具胴体,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她说,你想欺负我,是不是?

他说,没有。

她说,你有,你的眼睛告诉我了。

他说,真的没有。

她在他耳边说,我给你欺负,好不好?

他说,那你不是又要说,我欺负你?

她将脸贴在他的脸上,温柔地说,我让你欺负我的嘛。说着,她在他的身上扭动起来。

一时间,唐小舟有点转不过弯来。他对她有欲望没有?绝对有。美色当前,如果连欲望都没有,那他就不是男人,或者一点都不喜欢她了。不仅有冲动,许多时候,冲动甚至很强烈。另一方面,他又确实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这却不是情人的感觉,而是父女的感觉,亲人的感觉。无论是他搂着她睡觉,还是她在他的怀里撒骄,更多的时候,他将她想象成了女儿成蹊,这种感觉,让他非常受用。甚至可以说,自从将成蹊接回高岚,他们父女间的感情出现了好的变化,与他同冷雅馨的接触不无关系。 或许,人们自从进入社会之后,便失去了心灵的精神家园,无论是在官场关系还是在男女关系之上,再也没有纯洁可言。就算是夫妻关系,也变得俗不可耐,除了性欲或者性占有,就是金钱时间的占有,哪里还有什么纯洁?婚姻关系,早已经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为世俗的一种关系。 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面对一片白雪,这片白雪实在太漂亮太迷人,他很想将脚向前伸,跑到雪地里去踩一串脚印,或者打滚。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的脚太脏而那雪地太纯洁,不忍心将这美丽的风景破坏。

她非常主动,将自己的唇送给他,压在了他的唇上。

他紧抿着嘴,不肯张开。她不顾一切,在他的唇上吮着,又伸出自己小巧的舌头,在他的唇上滚动。她那模样,可爱至极,就像一个寻找母亲奶头的孩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努力地抗拒,可这种抗拒很辛苦。欲望就像黑夜一般,从某个不知名的山洞里走出,悄无声息,却又固执前行,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他不是大力神,并不具备神力,这黑色的魔鬼,很快占满了他身体的每一寸缝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充满气的气球,随时都有可能爆裂。 他一把将她推开,猛地站起来,迅速跨出浴池。

她没有精神准备,身体重心不稳,脚下又滑了一下。不在要倒下的那一瞬间,他突然用力,将她抱了起来。她的皮肤很柔滑很细嫩,和他的皮肤紧密接触的时候,那种触感,让他想到的是将女儿抱在怀里的感觉。她的个子小巧,尤其是腰,那是真正的杨柳细腰。她很轻,可能只有七十多斤。他将她抱起来,就像抱着一个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唐小舟觉得自己迷失了,冲动难以抑制。同样,冷雅馨也显得意乱情迷,缩在他的怀里,水一般的温柔。可这个时间并不长,仅仅几秒之后,冷雅馨推开了他,从他的怀抱里溜下来,站在地上。

她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唐小舟不太明白她的突然变化,问,怎么啦?

她说,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唐小舟大叫冤枉,说,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

她说,我知道,因为我跟过那个人,你觉得我脏。

唐小舟说,你胡说什么?在我的心里,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她显然不相信他的话,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你的女儿。现在,你的女儿要洗澡了,请父亲先生回避。说着,将唐小舟推到了门外。

洗完澡出来,冷雅馨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要求和他睡同一张床,而是看了他一眼,一言未发地睡到了另一张床上。

第二天一整天,两人打起了冷战。到了下午,冷雅馨对他说,我走了。他说,我送你。她说,不用了,我会走。

再没有多余的话,就这样分开了——

第三日一早,唐小舟悄悄地去了陵峒。

他是从省汽车站乘长途汽车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坐在车上,他的耳朵没有闲着。长途汽车,是一个反映民意的特殊窗口。车上有三个人聊天,显然是三个熟人,意外碰上的。彼此打过招呼,天地海北地神聊,其中有一个在省城的,问另外两个人,听说岩山煤矿出事了,网上炒得很热,是真的吗?

接下来,三个人就围绕这起矿难说开了。

他们说,确实死了十二个人,一个作业小组,全埋在里面了,只活下来了四个。矿里向上面报告说,只死了两个人,失踪一个。其实,这是因为从下面挖出来六个人,其中两个没有救活。另外十个人,挖出来的全是尸体,根本就没有什么失踪一说。 自从岩山煤矿股份制改革以后,矿里就没有投入一分钱技改,老板一心想着赚钱,根本不顾矿工的死活,出了事,赔点钱了事。那个省城的人显然不解了,他说,这就奇怪了。死了人要赔钱,不如把这个钱用在安全保障上吧。当地人便笑,说,你的想法简单了。真要想做到没有任何后患,那不是投入一点钱能够解决的,需要大量的钱,据说需要几千万。相反,死一个人,如果不是像这次闹得这么大,赔个三几万最多十几万,也就过去了,成本很低。

在陵峒县汽车站下车,唐小舟最初还担心有人会认出自己,十分小心。很快他就明白,根本不用担心,认识自己的人,都是官场人士,他们出门都有汽车的,根本不会挤长途车。马上就是五一节了,很多乡下人进城购物,车站的人流,比平常多了不少,很乱也很杂。大家全忙着自己的事,完全没有人注意他。 离开车站后,唐小舟独自在街上走了一段,看到旁边有一家峒山酒店,住了进去。住进来之后,他开始考虑,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他肯定不会像池仁纲那样,一开始就钻进当地官场。他绝对可以肯定,当地官场和煤老板们,早已经结成了利益共同体,从他们那里,掌握不了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另一方面,此事涉及官场,甚至无法肯定涉及面到底有多深,所以,唐小舟还真不能当这个恶人。别说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将此事查清楚,就算能查清楚,他也不能查。同时,他总得给赵德良带点什么回去,否则,他是无法交待的。 这间酒店能够上网,想到整个事件都是由一篇网上贴子引起的,他便上网看了这篇贴子。发贴者用的网名叫不平则鸣,文章不长,只有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说明岩山煤矿矿难并非死了三个人,而是十二个。第二部分说,岩山煤矿管理混乱,近年来事故不断,但一直被隐瞒,未能引起有关方面注意。唐小舟认真将这篇贴子读了两篇,脑中冒出一个名字,易蒙生。 易蒙生是县一中的老师,喜欢写文章,常常给江南日报投稿。他很崇拜唐小舟,每次到省城,都要拜访唐小舟,请他吃饭,但凡写了什么文章,也一定发给唐小舟,请他指正。对于易蒙生的文风,唐小舟是了解的。看了这篇网文之后,唐小舟便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此文很可能出自易蒙生之手。

唐小舟心中一动,如果文章真是易蒙生所写,他一定掌握更多的材料。自己何不将他约来谈一谈?就算不是他所写,他在陵峒的关系比较多,由他出面搜集一些材料,也比自己出面好。

他拿出手机,翻找易蒙生的电话,打过去却是另一个人接的,对方表示,根本不认识易蒙生,这个电话号码,是不久前才申请的。唐小舟想,易蒙生可能换了手机,他家里的电话,自己又记不住。他只好拨通了徐雅宫的电话。 徐雅宫问他,你在哪里?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我准备这两天抽时间去看望伯父。

唐小舟说,去的人已经够多,你不要去凑热闹了,而且,我也不在高岚。

徐雅宫问,那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你别管我在哪里了,你帮我查一个人的电话。

徐雅宫说,你说吧。

唐小舟说,报社有一个陵峒的通讯员,叫易蒙生,他最近好像换了手机,我联系不上。你帮我问一问他的新手机号码,发到我的手机上。 等了半天,徐雅宫的信息没来,眼看到了中午饭时间,唐小舟决定出去吃饭。毕竟,自己是来搞调查的,餐馆一类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些收获。可县城毕竟只这么大,有名的餐馆又只那么几间,县里的领导,通常会这那些地方吃饭吧,自己闯过去,很可能被某个人认出来,那样就不好了。再说,餐馆里闹杂得很,估计也难以听到什么。这样想过之后,他改变了主意,随便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在街上瞎转。

县城的生活节奏慢,所有人似乎都很悠闲,尤其那些退休的老人,他们自成一体,自得其乐。唐小舟在街上走,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有一个地方聚集了很多人,那些人在那里打牌下棋或者仅仅只是聊天。唐小舟加入其中,抓住一个机会,有意把话题引到岩山矿难。这个话题一出,便有一位老者破口大骂,说现在当官的全不是东西,全部拉出去打靶都不会冤枉了他们。 徐雅宫的短信一直没来,唐小舟一直在这里消磨时间。让他惊讶的事,岩山矿难死了十二个人的事,在这里几乎不是秘密,每个人都十分肯定地说,这事千真万确,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县里那些官员,在岩山有股份。他们说得头头是道,甚至哪个领导有多少股份,都一清二楚。市里县里,被点出的名字一长串。 吃过晚饭,徐雅宫的电话还没来。唐小舟着急,再一次给她拨电话。原来,徐雅宫不觉得这个电话有多么重要,加上她在采访两院搬家,一直没有脱开身,还没有问。再打电话,找不到人,大家都下班了,只好等第二天。

唐小舟的事不急,便放心大胆地睡了个懒觉,九点钟才起床。洗漱过后,拿起手机,才看到徐雅宫发来的电话号码。唐小舟正准备打电话的时候,有一个陌生的电话进来,接起一听,正是易蒙生。唐小舟问,网上那篇文章,是不是你贴的?

易蒙生非常警觉,说,唐老师,这事不能乱说的。

唐小舟说,你现在有事吗?没事到我这里来一下吧。我在峒山酒店。 易蒙生说,唐老师到陵峒来了?

唐小舟说,是啊,你能来吗?

易蒙生说,现在恐怕不行,我上午还有两节课。

唐小舟说,那你中午过来吧,我们一起吃午饭。

易蒙生说,好,我请唐老师。

唐小舟说,谁请谁不是关键。我到陵峒的消息,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在峒山饭店,只准你一个人来。

易蒙生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给唐小舟带来一条烟一包茶叶。

唐小舟说,你这是干什么?跟我,你也来这一套?

易蒙生说,你是我的老师呀,学生看望老师,哪能空着手上门? 唐小舟不和他纠缠这个,现在这个社会就是如此,没有礼物,是没法见人的。他领着易蒙生出去吃饭,并没有选择有名的餐馆,只是在饭店附近找,问了几家,都没有单间,只好放弃,最终问到有单间时,也不管口味如何,立即成交。

仅仅只是吃饭,喝了点小酒,并没有一句涉及工作。唐小舟十分谨慎,哪怕要的是单间,一样担心隔墙有耳。席间只是聊起易蒙生的现况。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59章

易蒙生读的大学虽然不是太好,一类的末流,学习成绩却非常好,还在大学时代,就开始发表文艺作品和新闻作品,毕业时,很希望留在省城的新闻单位,岂知事与愿违,他被分回了陵丘市。知道陵丘日报要进人,他四处找关系,过程极其曲折复杂,结局也不好,最终不仅被扔回了县里,而且进县一中当了一名语文教师。几年来,他也曾有过很多机会,有一次是进入教育局办公室,有一次是进入县政府办公室,还有一次是进入县报。可这些机会,他连一次都未能抓住,全被有钱有权的人顶了。目前,他是县一中高三年级组的组长,语文教研组的组长。他说,他不想再写新闻作品了,因为所有的新闻说的全是假话,不能说真话,说真话得罪人。如果不是自己不懂事,回到县里之后,写了一些说真话的新闻稿,那么多机会,也不至于溜掉。现在,他只想业余时间写点小说,一方面自娱,另一方面,也可以挣几个稿费。 吃过饭,易蒙生要告辞,说是下午还有课,唐小舟不让,拉着他往饭店里走。易蒙生拗不过他,只好打电话回学校,叫人顶课。

回到房间,唐小舟替易蒙生沏了茶,坐到他的面前,开门见山地说,蒙生,你跟我说老实话,网上那篇文章到底是不是你弄的?

易蒙生说,唐老师,这话你真不能说,你大概不知道,在陵峒这个地方,稍不注意,就会把自己搞到牢里面去。我可不想吃牢饭。

唐小舟说,你耸人听闻了吧?

易蒙生说,你不相信?我可是有例子的。 唐小舟说,说说看,什么例子?

易蒙生说,陵峒县实验中学有个物理老师,因为房子问题,和教育局长出现矛盾,他写了一首打油诗,讽刺县里某些领导。他那首打油诗是这样写的,卿是乌龟谢是怪,王桥赤李烂花菜,一窝妖魔盘洞里,陵山钟馗夜半来。我这一说出来,你肯定懂了。卿是卿志伍,谢是教育局长谢丰铭,王是县长,乔是县委副书记,赤就是朱,人大主任,李是政协主席,洞里,可以理解为陵峒的峒,陵山不用说了,你肯定知道,陵山监狱。这首打油诗,说县里的领导是一窝妖魔鬼怪,钟馗将会把他们抓进陵山监狱。这个物理老师写了这首打油诗之后,发给了几个同事,结果被传了出去。县里就立了案,没多久,把这个老师抓了,现在还关着,据说,马上要判了。 唐小舟说,这是件奇事呀,怎么没听说?

易蒙生说,谁敢说?说了不怕关进去呀?

唐小舟明白了,易蒙生有疑虑,在自己面前,也不敢说真话。他换了一种语气,问易蒙生,你怎么不问一问,我怎么在这里?

易蒙生说,还用问吗?钦差大臣,来查岩山煤矿事件的。

唐小舟说,你的消息倒是蛮灵通。

易蒙生说,不是我消息灵通,我大概属于最后一批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早在几天前,这个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天个陵峒。 唐小舟说,你们乱猜乱传的吧,哪有这样的事?

易蒙生说,我是小老百姓,接触不到高层机密。反正全陵峒县都在传,事情到底是真是假,我没法判断。但你在高层,你可以判断。

唐小舟说,都有些什么说法?

易蒙生问,你真想知道?

唐小舟多少显露了一点以前当记者的本性,说,废什么话?如果不想知道,我把你硬拉到这里来干什么?我疯了不成?

易蒙生说,是不是事实我不知道,整个陵峒县都在说,家喻户晓,尽人皆知。

唐小舟说,废话少说,直接说正题。

易蒙生说,因为网上的贴子,岩山矿难引起了各方面的关注,上面决定派一个工作组下来。这个工作组的来头很大,正副组长,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而且是省委书记亲自点名的,所以下面称他们是钦差大臣。这两个钦差大臣,可不得了。正组长目前虽然是正厅级,但今年党代会后,就会进省委班子。而副组长,是省委书记的秘书。 唐小舟说,就这些?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吧?

易蒙生说,没什么特别?那我跟你说一点特别的。那个组长,最喜欢女人,可在省里,他老婆管得死,别说找女人,就是看其他女人一眼都不行。一到了下面,他就自由得解放了,一定要别人给他安排女人,如果不安排,他就发脾气。全省各个县市,都知道他的爱好,只要听说他下来,事前就已经替他把女人安排好了。这次也一样,女人往他身边一坐,他的骨头就酥了,才喝了几杯酒,醉了。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后来就由那个女人扶他回房间,至于回房间以后的事,你去想。 唐小听得心惊肉跳。那天,卿志伍给他打电话,说池仁纲才喝半斤酒就醉了。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新闻?这个新闻是否还有更进一步的背后?

易蒙生说,我还听说,副组长知道现在的矿难不好处理,找个借口躲开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还觉得你很明智。可是,你怎么还是来了? 唐小舟说,我能不来吗?你也知道,省委书记点了我的名,我想躲都没有地方躲。

易蒙生说,你真的不该来。

唐小舟说,看来,你是不相信你的唐老师。

易蒙生坦率地说,你当记者的时候,我相信。我知道,你就因为太耿直,眼里揉不进沙子,才一直被人压着,起不来。可你现在不是记者了,你是官员了。官员说的话能信吗?你听说一个笑话吗?某架乘载很多高官的飞机失事,有关部门找到失事地点,却没有发现一具遗体,问当地农民,农民说,我把他们埋了。调查人员问,全埋了?难道没有一个活的?农民说,有一个人说他活着,可我还是把他埋了。调查人员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他是当官的呀,当官的哪有一个说真话的? 唐小舟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是官员了,所以,我的行为是不可信的。

易蒙生说,可不可信是一回事,敢不敢信,是另一回事。我再给你讲一件事。县财政局有一个人,这个人我也认识,一起喝过酒打过麻将,关系还不错。好几年前,市里一个部门下来调查财政拨付拿回扣的事。其实,这种事根本不用调查,谁心里都清楚,只要是从财政局过的款子,财政拨款的回扣是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其他款,也要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这是公开的秘密,据说全国都一样,早已经没有雁过不拔毛的财神爷。市里来调查,大家都不敢说真话,只有这位老兄,害怕了,说了真话。去年,他的双腿被别人砍断了,案子到现在都没有破。为什么没有破?很简单,有人不想破。 唐小舟问,这是去年扫黑之前的事,还是扫黑之后的事?

易蒙生说,扫黑之前,如果扫黑提前一个月,大概人家不敢吧。

唐小舟再问,可扫黑的时候,这件事为什么没有人提起?

易蒙生说,提什么提?这件案子,根本就没有被定为黑社会案。只不过是砍了人家双腿,没有死人。

唐小舟说,我们现在不说这些了,只说我的事。我的身份,你已经知道,岩山煤矿的事,你也知道,尤其重要的是,我相信,这件事背后许多内幕,你也是知道的。我们两人的感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易蒙生说,没什么不好办吧,你只是副组长,反正组长怎么说,你就怎么干。就算将来有什么事,也找不到你头上吧?

唐小舟说,恐怕没这么简单。

易蒙生说,怎么不简单,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倒也说得对。问题是,现在唐小舟明明在其位,倒不是工作组副组长这个头衔,这个头衔没有丝毫意义,也正如易蒙生所说,可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除了这个头衔之外,他还有一个身份,赵德良秘书。全省有那么多处级以上干部,赵德良都不派,单单把他唐小舟派下来,用意何在?不认真想,以为这只不过是工作,若是认真想,便像挖到了一口富矿,只要往下挖,内容就会越来越丰富。 陵峒是什么地方?陵峒在江南省的政治版图中,地位太显赫,目前在位的,就有两位省级领导,而且不是普通的班子成员,是重要成员。这样的地方,很可能随便捞个人,即使不是天皇贵胄,也一定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任何一处浅滩,都可能藏着超能量大鱼。你到这里来游泳?简直不知死字怎么写。

另一方面,赵德良又必须突破这个权力堡垒,摧毁任何一处权力自留地。对于赵德良来说,显然并不仅仅要掏陈运达的权力老巢,同样,他也要掏彭清源的权力老巢。或许,赵德良早就盯着这个地方了,只不过一直不好下手。此次矿难,恰好给他的权力渗透,提供了绝对的机会和借口。如果赵德良有此目的,自己又在这里一无所获,岂不是坏了赵德良的大事?这种话,自然只能埋在心里,别说对易蒙生,就算是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 他仔细想了想,对易蒙生说,老弟呀,你是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特殊呀。我不怕坦白地告诉你,赵书记对我非常信任,他派我来,是希望我拿一些真实的东西回去。而别人叫我来,是想看我的笑话。你说说,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在火上烤嘛。我如果什么都不拿回去,那些人高兴了,赵书记不高兴。我如果拿东西回去呢?赵书记高兴了,那些人不高兴。 易蒙生说,看来,混官场也不容易啊。

唐小舟说,太不容易了。不是有几个成语吗?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以前常用这两个成语,现在才知道,这两个成语,讲的都是官场。

易蒙生问,你的意思是说,赵书记希望看到真相?

唐小舟说,废话,他不想看到真相,为什么要我来?

易蒙生又问,那你呢?是准备让赵书记不高兴,还是准备让大多数人不高兴? 唐小舟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说,你脑子进水了?你不知道我端谁的碗?

易蒙生说,我知道啊,你端共产党的碗。

唐小舟挥了挥手,说,好好好。你说是就是吧。废话就别说了,你帮我出出主意,我该怎么办?

易蒙生说,很简单呀,人家干嘛你干嘛,喝喝酒,嫖嫖娼,然后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带着一大堆礼品回去。

唐小舟说,出什么馊主意呢,你想把我送进去啊。

易蒙生说,现在的官员,迟早都是要进去的。早进去比迟进去好。越早罪行越轻,越晚罪行就越重,你说哪个好?

唐小舟想,这家伙,走火入魔了。转而再想,不是这种走火入魔的人,大概也不会和那些政府官员对着干。谁不知道这样干的风险巨大?唐小舟说,这些,都不说了,只一句话,你帮不帮我? 易蒙生问,你要我怎么帮?

唐小舟说,我要证据。死十二个人的证据。

易蒙生说,哪来的证据?人死了,尸体都已经火化了,你去哪里找证据?

唐小舟说,少来了,我知道你手里有东西。

易蒙生说,能有什么?只不过一份名单而已。

一份名单?一份死亡者名单?这可是一件重要的证据。有了这份名单,就可以顺藤摸瓜。再说了,他们又不是调查组,只不过是来摸摸情况,以便省委下决心。既然有了这样一份名单,就足够下决心了,至少说明,这十二个人的近况,是需要查清楚的。可是,这份名单,不能由他带回去,也不能交给池仁纲。 易蒙生见他半天不出声,说,要不要?不要就算了。

唐小舟说,要,当然要,怎么不要?只是,我要想一下,你这东西怎么给我最好。

易蒙生说,还这么复杂?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唐小舟摆了摆手,说,这不好。你不懂官场,同一件事,做法不同,效果完全不一样。

易蒙生说,怎么不一样?

唐小舟说,你呀。不能光顾着表达自己的情绪,要用脑子想一想。你这样做,结果是什么?有可能是要了人家的身家性命。你站在人家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是你,身家几千万甚至几个亿,有人要你的命,而且握着致命证据,你怎么办?人家要你的命,你可能抢先一步,要了人家的命。所以,你这个东西,落到什么人手里,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落到利益相关者手里,可能是别人买凶来杀你。如果落在某些并不想多事的官员手里,他们会觉得,这件事背后肯定牵涉很多高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扔了事。只有送到赵书记手里,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易蒙生说,那不结了?你是赵书记的秘书,还有比交给你更好的吗? 唐小舟说,你还是没懂。我也要考虑,让这份东西怎样落到我的手里,才是最好的。比如说,我是在陵峒拿到这份东西,还是在雍州拿到这份东西?在陵峒拿的话,怎么拿?某次,我和县里的领导吃饭,你送过去?对于我来说,这可能是比较好的,可对你不好。哪怕你什么都不说,人家也会怀疑。如果人家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漏过一个,你就有危险了。发个特快专递寄给我?如果能够直接送到我的手里,自然好。问题是,如此一来,便可能失控,比如快件并没有直接送到我的手里,而是落到了别人的手里。别人会想,怎么会有快件送到这里来了?这份东西太奇怪了。稍有点心怀鬼胎,肯定会怀疑这个东西,并且截下来。就算能够到达我的手里,也还有问题。调查组的组长池仁纲同志,看到这件东西会怎么想?还有,县里的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如果猜到快件里面是什么,一定会动用一切力量进行追查,要查到你,那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 易蒙生说,一件简单的事,你搞得这么复杂,我现在给你,不就行了?

唐小舟说,你不了解。我既要考虑怎样保护你,也要考虑保护我自己,对不对?

易蒙生说,那好吧,你说怎么办?

唐小舟说,在网上公布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易蒙生说,这个办法不好,我想过,只要一公布,他们肯定会采取一些措施,比如将这些人的家人藏起来。或者采取别的我们现在根本想不到的措施。 唐小舟说,是,这也正是我所想的。我想好了,你寄给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容易。她的级别不算高,寄给她的邮件,不可能转到别人手上。如果级别高的人,由下面的某个机构处理,经手人就多了。一是保密性不能保证,二是能不能送到关键人手里都难说。政治部一个副主任,肯定会亲自拆这封信,我再给她打个招呼,她会在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60章

易蒙生离开后,唐小舟想,这件事安排好了,自己再没有必要搞什么微服私访,相反,应该高调一点,让县里知道,自己已经到场。如果在这里住的时间长,县里真要调查这件事,也并非查不到自己在陵峒的踪迹。既然秘密调查已然没有必要,那就公开露面,装一回糊涂好了。 唐小舟迅速结清了房账,离开宾馆,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来到县委。已经到了下午时间,临近五一节,县委大院里的人大概都在规划自己的长假,到了下午的这个时候,找机会便溜号,此时,院子里几乎看不到多少人。唐小舟走进去,竟然没有人理他。他在大院里转了一圈,谁都没把他当一回事,想想也没什么意思,掏出手机,给卿志伍打电话。 卿志伍接起电话便说,首长你好,是不是忙完了?要我派车去接你?

唐小舟说,我已经到了你的楼下,但找不着门进去。

卿志伍显然有些吃惊,说,首长你开玩笑吧。

唐小舟说,卿书记,别这样叫,让我无地自容。

卿志伍说,好好好,首长批评得对,我虚心接受,认真改正。怎么样?后天就过节了,怎么安排?

唐小舟说,当然是由你安排喽。

卿志伍再次愣了一下,说,你莫不是真的到了陵峒?

唐小舟说,我敢跟堂堂县委书记开玩笑吗?当然是真的。

卿志伍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卿志伍边打着电话边下楼,走到楼下,恰好看到了唐小舟。虽说两人并未谋面,毕竟手机拿在手里,彼此正通着话。卿志伍当即挂断电话,装好手机,快步迎上来,握着唐小舟的手,既问候又做检讨。问起他是怎么来的,唐小舟撒了谎,说,家里的事安排好,我就找高岚的一个朋友要了台车,让他把我送来了。

卿志伍说,池主任他们目前是自由行动,县里也不掌握他们的情况。这样吧,先到我的办公室坐坐,我和他们联系一下,晚上一起吃饭。

进入卿志伍的办公室,人还没进门之前,卿志伍便喊秘书进来沏茶。

县里是没有专职秘书的,一般来说,县委或者县政府办公室,会有很多秘书,仍然是一个秘书跟一个领导,和专职没有区别。县里领导的秘书和省里领导的秘书,不同之处在于,县里的秘书更杂一些,一个人,几乎将整个办公厅的事务全兼了,既要倒茶递水拎包开车门,也要写讲话稿处理信件。 秘书沏上茶之后,卿志伍对他说,你给池主任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们在哪里,告诉池主任,唐处长来了,看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

过了一会儿,秘书进来了,对卿志伍说,池主任他们在岩山矿区,赶不回来。

卿志伍说,那算了。你去雅馨园定个房间,再叫几个人,好好陪一陪唐处长。 唐小舟觉得世事真是有趣,前天,他还和冷雅馨在一起,今天,却进入雅馨园吃饭。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甚至很冲动地想给冷雅馨打一个电话。同时,他的内心深处,又一直处于激烈的矛盾之中。他很喜欢和冷雅馨在一起的感觉,那是和成人男女纯粹性行为完全不同的感觉,更像是和女儿间的嬉戏。如果要找到一种更为贴切的比喻,那么,他就是生命,而她是脉搏,他是肌体而她是滚动在肌体之中的血液。他有一种预感,脉搏对于生命、血液对于肌体,都是不可缺少的,如果持续下去,就像吸毒一样,会上瘾的。

虽说卿志伍请的是唐小舟一人,陪客却一大桌子,主要是县委办的人,由县委办主任亲自率领。卿志伍今晚有三桌是他主席,另外还有三桌,需要他过去礼貌一下。 卿志伍仅仅只是在这桌坐了一下,然后去了另一桌。卿志伍一走,县委办主任就成了主陪。他知道卿志伍一时半刻回不来,亲自给唐小舟倒了酒,向唐小舟敬酒。唐小舟有意要给他们留下一点印象,便将当秘书时收起的性情放开,还原成当记者时的心态。委办主任给他倒酒,他没有表示任何姿态,坦然地接受。

县里敬酒,唐小舟还是有经验的,稍不留神,便可能形成车轮战的局面,县里人多势众,你只有一个人一张嘴,肯定喝不赢别人。喝过第一杯酒,有人又要敬第二杯的时候,唐小舟伸手拦住了,说,这样不好玩。我们来讲笑话,简单一点,如果大家都笑了,笑的人喝酒。如果大家都不笑,讲的人喝酒。 众人不语,县委办主任表示同意,并且说,虽说这个办法是唐处长提出来的,可唐处长毕竟是客人,又是上级来的领导,第一次的风险比较大,我就来冒这个险吧。在下面当两办主任,都是万金油,很能撑得住场子。得到唐小舟同意后,他开始讲了。

他说,这是一件真事。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在乡里,那里有一所中学,学校里有个老师,说是要启发学生的思维,常常提一些古怪的问题。有一次,他又提了一个怪问题,烂掉的罗卜和怀孕的女人,有什么共同点?没有一个学生能答出。老师愤怒了,说,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回去问你们的爸爸妈妈。乡党委书记的女儿和乡妇联主任的儿子在家里等了半天,不见爸爸妈妈回来,就找到了乡政府。书记和妇联主任正在办公室里谈计划生育工作,主任说,现在的计划生育真难搞,书记说,是啊,稍不留神就怀上了。正在这时,两人的孩子同时进来。两个孩子把问题提出来,妇联主任说,你真笨,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都是虫子惹的祸。儿子不解,说,罗卜烂了,是因为虫子,可是,女人怀孕,哪来的虫子?书记突然一拍大腿说,我明白了,肯定是因为拔得太晚,来不及了。 众人略一想,全都哈哈大笑。于是喝酒。

轮到唐小舟了,他今天有意要和大家打成一片,给人留下一个玩世不恭乐不思蜀的印象,便说,我以前当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件事。一起纠纷吧,主要是男的想赖钱。那男的下面没毛,是光的。每次和女人在一起,女人就笑他,说,只听说女人有白虎精,怎么男人也有白虎精?好多次,女人一见,跑了,无论如何不肯跟他。后来听说,医学发达了,可以植毛。他找到一家整形医院做植毛手术。这种手术很贵,植一根毛要七十多元。医生问他,要植多少?他想,植太少了,和没植有什么区别?牙一咬,说,植一百根。医生想,以前帮别人植毛,都是植在头上,多一根少一根没事,反正人家没法数。这次是植在下面,搞不好会数的。不如给他多植点,就算掉了几根也没事。没想到那男的还真数了,一数,竟然多出了二十多根,就找医院扯皮。主要是想赖掉那笔钱。院长知道这个事后,对他说,你这个事,比较麻烦。你想,植一根毛,七十多元,多植一根两根,那是有可能的,多植二十多根,光成本就要一千多块。我们医院,怎么会做这种傻事?我们也遇到过这种病例,不是多植了,而是这些毛种下去后,自己会长出新的。从你的情况来看,长得比较快,以这种速度长下去,搞不好,一两个月,你就会成长一个毛人。男人一听,吓坏了,问,那怎么办?院长说,两个办法,你任选一个。要么不管,任它长,反正长的只是毛,不会影响生活。男人连忙说,那不行,如果手上脸上都是毛,像个猴一样,难看死了。院长说,那只有第二个办法,把这些毛全部拔了,再植一次。不过,你得付钱。男人问,多少钱?院长说,拔毛的费用,就给你免了,再植,还是按这个价格收。男人问,那如果再长,怎么办?院长说,你可以再付一笔钱,我们给这些毛动结扎手术。 唐小舟其实很会讲故事,他今天所讲的这个故事,是想有点颜色。前面半部分,是真实的,后面,是他现编的。他想,反正是大家逗乐子,笑不笑无所谓,就是一杯酒嘛。下面的同志对他很客气,大家都笑了,他这杯酒,也就免了。 接下来第三个人讲,当年我在乡里工作,也听说过一些很好玩的故事。乡里通常有一些文化人,没事喜欢捧着本书看,看几页,就拿手指在舌头上舔一舔,打湿了手指好翻书。有一个人最有味,他喜欢躺在床上看书。他老婆躺在他身边,他捧着本书看,不时把手伸到老婆的下面去弄几下。老婆以为他要做那个事不好说,很主动地把自己的衣服脱光了。农民一看,问他,你要做什么?老婆不高兴了,说,你的手做什么?他说,湿湿手,好翻书。 众人爆笑,于是喝酒。这杯酒刚喝完,正吃菜,卿志伍进来了。卿志伍陪着唐小舟喝了两杯酒,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又向他告辞,还有另外三桌要敬呢。书记一走,大家接着说笑话。

办公室另一个人便说,我也来讲一个。这个事就发生在陵峒县城。一对夫妻,可能有的人认识,具体是哪个人,我就不说了。现在生活富裕了,很多家庭都要买汽车,所以,驾校的生意非常火。妻子也跑去学驾驶。有一天,夫妻两个人躺在床上,妻子就伸出手,在丈夫下面弄来弄去。丈夫有了感觉,想和妻子乐一乐。妻子却说,我正有事呢,哪有心情做这个?丈夫不高兴了,说,你没心情,那你弄什么?妻子说,明天考驾照,我练一下挂挡。 故事刚完,众人的爆笑还没有收声,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县长王怀东,还有政府的一帮人。

尽管唐小舟酒量好,又控制好了节奏,可好汉禁不住人多,微微有些醉意。散席之后,王怀东又拉他去唱歌。这次,委办的人换成了府办的。十几个人跨进歌厅,府办主任安排唐小舟和县长坐下,又出去了,不一会儿,搂着妈咪进来。他和这个妈咪显然非常熟,脸贴着脸,一只手绕过她的脖子,从颈部伸到了她的衣服里面。他和妈咪说了几句,妈咪出去了。离开之时,他又在妈咪的屁股下拍了拍。 不一会儿,妈咪领着五个小姐进来。小姐站成一排,目无表情地看着前面。府办主任走上前,一个一个地细看,又让唐小舟先点。唐小舟知道,这种场合,自己不点肯定不行,便指了指中间那个奶子比较大衣服也显得有些暴露的,那个小姐展颜一笑,走到他的身边坐下,轻舒玉腕挽起他的手,将一边奶子,搁在他的身上。

主任望着王怀东县长,说,老板,你点一个?

王县长挥了挥手,一句话没说。不等府办主任表态,那些小姐迅速扭身走开。

不一会儿,妈咪先后带了四批小姐进来,每次都只有几个人。第五批进来后,王怀东看中了一个,伸手指了指。唐小舟算是明白了,这个女孩长相一般,但胸部特别大。面前这个王县长,原来好这一口。 王怀东和唐小舟都点了小姐,其他人便没那么挑剔了,由府办主任先点了一个,其他人各自点了。

开始唱歌,主要是府办的人在唱在玩,王怀东显得拘束,无法卸下戴在脸上的那副领导人面具,还原男人本性,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抽烟,时不时拿起面前的啤酒杯,和唐小舟碰一下。府办的人倒是放得开,各自很快找到了乐子,有和小姐玩骰子的,有搂着小姐跳舞的,自然也有追着小姐拼酒的,也有几个不老实的,只要抓住机会,就把手伸进小姐的胸前,在里面乱摸一气,小姐们也不拒绝,只是夸张地大叫着。只有王县长,显得非常正经,腰坐得直直的,任身边那位小姐将硕大的奶子搁在他的身上,他仿佛无动于衷。 唐小舟暗暗琢磨,今晚的一切,看起来很随意,先是卿志伍安排晚饭,接着同在一个地方陪客的王怀东过来敬酒,为了表示盛情,王怀东又临时安排了晚上的活动,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可仔细一想,便有些不妥。王怀东这个临时安排有点太过临时了,反倒像是事前安排好的一般。再想一想易蒙生告诉自己的那些话,池仁纲如果真的被女人拖下水的话,到底是他果真好这一口,走到哪里都要找小姐,还是陵峒县的临时安排起了作用,让池仁纲失去了警惕? 有了前车之鉴,唐小舟就格外小心,不管陵峒县是否设置了陷阱,他都要将此当成一个陷阱。面对陷阱,他该怎么办?要么跟着他们往下跳,要么拒绝。表面上看,似乎只有这两条路,此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可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是他所希望的。跟着他们往下跳,比如和身边这位小姐保持疯狂,疯狂的结果是什么,他无法把握。既然无法把握,他一定不会干。这条路,根本就不必考虑。另一条路,拒绝,比如小姐虽然叫到身边了,但他始终和小姐保持足够的距离。无论人家怎样劝说,他始终不为所动。这样做,肯定可以避免踏了陵峒的陷阱,却也会在官场留下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这事一旦传出去,大家就会说,唐小舟这个人装B。那等于告诉所有官场中人,此人和自己不是同类,必须离他远一点。

B不能装,但是醉可以装。唐小舟早已经拿定主意,今晚喝的酒不少,酒量差一点的,肯定早已经醉翻了。就算自己酒量不错,也已经临界。有了这样的基础,要装醉,应该还是容易的。当然,装醉的办法有很多种,到底采取哪一种?细节思考过后,他决定选择两种之一,一是装睡,二是装疯。

装睡是最容易的,走进去后,也不管别人,倒在沙发上睡觉,就算别人大喊地震了,你也别动。就算真的地震,一定有人会将抬他出去。可这样做还是有后遗症,人家是为了你才搞这次活动的,一大群人陪着你这一位客人,你却把主人扔在一边,做自己的春秋大梦去了,虽然没有装B之嫌,至少也太大牌了吧。所以,唐小舟决定,先装疯,后装睡。

装疯怎么装?说起来简单,所作所为,大概不会出乎任何一个人的想象。问题是,装疯这件事对于唐小舟来说,有着太大的难度。他天生没有音乐细胞,别人唱歌,就算最差,也是老跑调,或者大部分时间不在调上,而他却是根本不着调,同一首歌,哪怕再简单,让他唱十次,可能有十几种不同的调。正因为如此,唐小舟从来不唱歌,就算被人拉进了歌厅,他也是一个十足的旁观者,每次有人拉他唱歌,他就尴尬得想土遁。这次决定装疯,他不能搂着小姐疯,也不能以其他方式疯,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唱歌,并且把自己装成麦霸。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61章

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唐小舟倒也不太在意,大家要笑的话,让大家笑好了,就当今晚他是个小丑,在替他们表演小品。麻烦在于,就算他想唱歌,也是大有问题,他连一首完整的歌都不会。

不会就不会吧,丢人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不丢官就行。不管是他的歌还是别人的歌,他都抢过来唱,一开口,把所有人全都震住了,大家愣了那么几秒,接着就是暴笑。他自然知道因为自己不着调,才引起这种效果,可他不在乎,还装着很陶醉的样子,唱得极其投入,唱得张牙舞爪,哪怕所有人笑得在地下打滚,他也无所谓。不会唱也没事,反正是卡拉OK,屏幕上有歌词,他看着歌词乱吼就行了。

唐小舟的戏演得很好。这些人,原本就是来疯狂的,见唐小舟疯了,他们更加放肆起来,当时便出现了群魔乱舞的局面。府办主任一直在挑逗那些小姐,遇到那些小姐比他更疯,竟然几个人一声吼,将他按在地上,脱他的裤子。

此时,发生了一件小事,唐小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HI下去了,得走第二步。

他正和小姐合唱一首歌,两人面对面站在那里深情对唱,一个唐小舟并不熟悉的小伙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小姐,搂着她的腰慢慢扭动着身子。这位小姐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丝毫不以为意。两人扭着扭着,小伙子将小姐往唐小舟面前推。唐小舟要表现疯狂,便也装出很HI的样子,胡乱地扭动着身体。却不想,小姐后面那个小伙了不知怎么弄的,一下子把她的上衣脱了,让她的整个胸脯裸露在唐小舟面前,小伙子稍稍用力,把那个白森森的胸脯推给了唐小舟,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这个动作,让唐小舟心惊肉跳。假如有人将此拍成照片,他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

这首歌唱完,唐小舟便以醉态走向沙发,也不管那里有没有别人。躺下了。接下来,他开始装睡。最初,府办的人还找他喝酒或是请他唱歌,他都装着一副醉得似人似仙的模样,后来干脆装睡。时隔未久,那些人开始自娱自乐,再没有人理他了。

晚上的活动结束,府办主任怂恿唐小舟将刚才那位小姐带回房间,唐小舟说,算了,家里出了点事,我准备吃一段时间的斋。

第二天,唐小舟和池仁纲等人见了面。池仁纲和他交流情况的时候,谈到了调查的相关进展。

池仁纲说,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各种说法不同,网上说死了十二个人,民间也存在这种说法。但说这些的人,却没有任何证据。调查组分别找了矿上的很多人,既有矿上的干部,也有矿工,他们的说法比较一致,只死了两个人,失踪了一个,伤了几个。同时,池仁纲也说,这种调查,毕竟不是司法部门的案件调查,工作组仅仅四五个人,能查出个什么?最多也就是摸一摸情况而已。

唐小舟想,池仁纲怎么是这么个人?离开了省委,就像放了的鸭子,和下面官商打成一片了。一切都由人家帮你安排好了,能查出个什么?你到底是来调查的,还是来宣示官威的?让这样一个人当秘书长?唐小舟有些替赵德良着急,不知他怎么会看中这么个人。

当然不能对池仁纲说这些,唐小舟只是说,赵书记那里还有很多事,我不能在此久留,明天要赶回省里,这里的事,就拜托池主任了。

池仁纲也知道这些大秘们个个都是人精,不可能让自己陷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面,客气了几句而已。

晚上,继续由府办安排活动,其中有两个人,唐小舟一看就知道是老板,估计是府办的人叫来埋单的。唐小舟虽然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环境,也只能入乡随俗,昨天装了疯,今天酒喝得没有那么多,也不好故伎重演,只好采取另一种对策,缠着派给自己的那个小姐,要她教自己跳舞。这一类娱乐项目,唐小舟最不擅长的是唱歌,其次是跳舞。因为他不懂音乐,没有节奏感,根本踏不在拍子上,以前跟人家跳舞,仅仅只是将人家抱在怀里乱摇。现在这种场合,他绝对不能和小姐靠得太近,便以双手扶着小姐的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鸭子一般歪来歪去。活动结束,其中一个老板要求唐小舟把小姐带回房间,唐小舟再一次以家里出事需要斋戒为由拒绝。同时,他暗暗观察,池仁纲显然将老板安排的小姐笑纳了。

唐小舟想,易蒙生所说,看来是真的,池仁纲果然对小姐有着浓厚的兴趣,哪怕传得尽人皆知,他也无所谓。

这样的人,在官场还不少,他们到了下面,第一要事,让人家安排小姐。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人家知道你好这一口,你再下去,不需要出声,人家就会安排。给上面的人安排小姐,就像给上面的人安排土特产或者安排工作麻将一样,已经成为灰色官场的一部分。或者说,某些原本属于黑色范畴的事,正在渐渐灰色化,替上面领导找小姐,就是之一。之所以有那么多的官员好这一口,且无所顾忌,也正是认定这个领域已经灰色化吧。问题是,所有的灰色都不能深究,一旦追究起来,所有在官场被认定为灰色的领域,在法律范围内,全都是黑色的。

池仁纲这个人,身上充满了危险因子,自己一定要和他拉远距离,划清界线。唐小舟这样暗暗告诫自己。

次日一早,由县委办安排一台车,将唐小舟送回了省城——

汽车直接把唐小舟送回省政府斜对面的清御泉居。

清御泉居离新省政府只有约一公里的距离,将这两处连接起来的是一条崭新毕直的大道,以前,人家都叫它省府大道,可这个名字被很多人批评,省里决定改名,新名字目前正在征集中。到底是新区,规划设计十分气魄,省府大道设计的是十二车道,比雍州市任何一条路都宽。因为是新区,车辆不多,这条路便显得格外空旷。与此相对应的是清御泉居,前后已经建了四期,共有一百多幢房子,形成了相当规模。

唐小舟在这里买下的房子,有一套复式楼,是准备自己来住的。这套房子原本带有简单装修,交楼后可以直接搬进来住。唐小舟觉得,毕竟是一个新家,总得有些新气象,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对室内装修甚至结构,都作了修改,并且向家具厂预订了一套新家具。具体的事,他自己没有插手,就是想插手,也没有时间,全都是妹妹和妹夫在帮他的忙。

唐小雨的情况比较特别,她的组织关系从高岚县调到雷江市电视台,实际并没有正经上过几天班,任大为就调省里了。省委宣传部是电视台的直接上级,电视台对她网开一面,给她安排了一个特殊职务,联络员。所谓联络员,也就是和省里联络,尤其是和宣传部联络。她的联络工作,只要通过电话就行了,根本不用上班,台里不仅给她报销房租,还给她提供一定的经费。

新房装修好已经几个月了,唐小舟还没有来住过。住在报社毕竟不好,那地方知道的人太多,出入常常遇到熟人,还有些人知道他住在报社,专门跑去找他。每天,他回去虽然晚,可在那里等他的人更晚,弄得他不胜其烦。既然已经搬了新办公楼,他顺势搬到新的住址,整个清御泉居,大概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从此可以清静了。

还在路上的时候,他给孔思勤发了短信。孔思勤不像徐雅宫,徐雅宫相对外向,好动喜玩,一旦有假日,肯定出去玩了。她说,五年内,要把全国游遍。孔思勤性格好静,不喜欢凑热闹,遇到节假日,宁可在家里看书。

唐小舟并没有让汽车进入清御泉居,在门口就下车了。这些司机很懂套路,并没有留下来吃饭,和唐小舟打声招呼,立即驾车离开。唐小舟在门口转了转,没有看到孔思勤,直接进了小区。进入新家,楼上楼下看了看。唐小雨每个星期都来打扫一次,但父亲出事后,她留在高岚,大概有十几天没有打扫了。新装修的油漆味不是太浓,家具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拿起鸡毛掸子,将灰尘扫了扫,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机。

这是一台SONY彩电,屏幕是七十多英寸,价格好几万,内置的音响效果非常好,和看电影几乎没有区别。他当然没钱买这么好的彩电,这是黎兆平为了祝贺他乔迁新居送的礼物。黎兆平是送礼高手,他所送的礼,总能让你有不得不收的理由。商场送电视机时,唐小舟并不在这里,唐小雨在这里张罗装修。他刚刚收到妹妹的短信,问他是不是买了一台大电视机,接着就收到黎兆平的短信。黎兆平说,客厅太大就会显得空,我帮你选了一台电视机,让你的客厅显得充实一点,也温暖一点。你看电视虽然不多,但偶尔也需要一些特殊用途,所以,我选了一台功能比较齐全的。好的电器就像好的女人,需要慢慢去摸索,才能得心应手。

唐小舟以为只是一台屏幕稍大点的电视机,所以回复了两个字,谢谢。后来才知道,竟然大到了如此程度。他的印象中,这种电视机,雍州市场没有见过,应该是从别的什么城市买来的,搞不好,还是从香港买来的。若真是如此,这台电视机的成本就大了。

新闻里播的全都是与五一长假有关的节目,各旅游点人满为患,一些购票点,排成了长龙,场面极其火爆。中国虽然大,旅游景点也多,可两个长假,大家集中出游,旅游点不堪重负,进入旅游点后,根本就不是看风景,而是人挤人人看人。一些最热的旅游点,像黄山九寨沟等,别说是挤满了人,当地的旅店床位根本不够,一些当地农民便出租被子或者军大衣,给旅游者露宿。即使如此,仍然有大量的出行人群,塞满了各汽车站火车站。铁路公路运输部门,为此加开了很多趟车,仍然有很多旅客滞留在车站。

唐小舟暗想,这两个长假,对刺激消费意义真是太大了。现在中国人有钱了,绝大多数人不愿把钱拿出来消费,而是存进银行里生息。可这些人没有意识到一点,全球范围内,货币在不断而且快速贬值,利息增加的速度,远远落后于币值下跌的速度,你存在银行里的那点钱,实际是越存越少。八十年代,有一部在中国非常卖座的电影叫《百万英镑》,那时候,拥有百万英镑,就是巨富。同样,当时的中国,别说拥有百万元,就算拥有十万元,都已经是巨富了,刚刚冒出的万元户,曾经是社会的热点话题。可到了今天,百万元资产,恐怕连个普通的中产阶层都算不上。普通的城市居民,如果有一套自己的住房,便有了几十万元资产,更多的人,有两套以上住房的,资产便超过百万了。可他们平常的生活,却是靠每月一两千元的收入,只能维持一般市民的标准。

到处都在搞招商引资,立足点无非在资金流转额的增加,如果能够有什么办法让市民将银行里的存款拿出来消费,这笔钱,比招商所获得的钱,很可能多得多,也实用得多。你招进来一个客商,投入几亿几十亿,说起来好听,这钱从何而来?仍然是从银行里贷款的,银行里的钱哪里来的?是居民存款,说到底,还是本地的钱在本地流通。这一课题,倒很值得研究。

正琢磨这件事,门口的可视对讲电话响起来。唐小舟走到门边,取下话筒,看到视屏上面,孔思勤提着一堆东西,站在保安面前。保安还来不及说话,唐小舟就说,是我的朋友,放她进来吧。

孔思勤来了,手里提着的,是一大堆菜,进门看了看房子,说,这是你的新家?好漂亮喔。

唐小舟不回答她,伸手接过东西,看了看,非常丰富。他说,你买这么多菜干什么?出去吃就行了嘛。

孔思勤说,你天天在外面吃,还没有吃厌呀。今天中午,我给你表现一下。不过,不准说不好吃。

唐小舟提着东西往厨房走,同时说,肯定好吃,只要你做的,一定好吃。

孔思勤说,你都没有吃过,怎么知道?虚伪。

两人一起进厨房,孔思勤见厨房非常大,所有设备,一应齐全,而且是最高级的那种。她在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说,这个厨房太可爱了,我好喜欢。

唐小舟从后面抱住她,双手在她的胸前乱动。

她说,别闹,我现在集中精力做饭吃。

唐小舟说,我现在不想吃饭,只想吃你。

孔思勤说,想吃我啊?好哇,你把我娶进来,那样,想吃就可以吃了。

对于这个问题,唐小舟不能回答。经历了十几年婚姻,婚姻生活实在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的记忆。现在让他重新走进婚姻,信心不足。目前交往的三个女人,孔思勤、徐雅宫以及冷雅馨,无论哪一个,肯定是比谷瑞丹更好的妻子。问题是,现在好不等于将来好。他和谷瑞丹结婚之初的几年,两人的关系也还是相当不错的。时间磨损了新鲜的温情之后,如同时间晾干了植物的水分,婚姻便如一只放在家里的苹果。与其将来变了,自己无所适从,不如干脆不走进这个怪圈。

他绕过这一话题,对她说,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油没有盐,怎么做?

孔思勤说,你等着,我去买。我已经看过了,门口有一家超市。

既然她那么大的兴趣,唐小舟也不阻拦,只好依了她。他重新坐回客厅,开始翻看手机里的短信。现在手机联系方便了,人与人之间,很多东西,都简约成了一则短信。以前过年过节,需要约着吃个饭,串串门儿什么的。现在的人,活动多了,彼此的联系,也就剩下这则短信了。就算是短信,也是群发,如果要一个一个地回,那是一件很累的事。同样群发?显得对人家不恭敬。如果不回,又显得太大牌,完全不将人家放在眼里。趁着这个时候,唐小舟开始有选择地回短信。少数关系特殊的人,他会打电话。比如彭清源、吉戎菲、郑砚华、钟绍基、曾宪平、王增方、孟小波、黎兆平等人。虽说是少数,可这个少数也确实不少,几十个。孔思勤买了东西回来,他还在不停地讲电话。孔思勤进入厨房做饭,他被这电话的事占着,也没有空闲吃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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