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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首长2(第二部全集)

作者:黄晓阳    小说类别:官场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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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62章

他最应该打的电话只有一个,那就是赵德良。但是,他并没有给赵德良打电话,只是发了一条问候短信。短信刚刚发出,赵德良的电话打回来了。赵德良去了北京,一来是回家,二来,可能有些事情要办。此次和赵德良进京的,是江南省的一帮企业家,估计又是有什么项目,需要去北京活动。赵德良这个省委书记,当得和别人有些不同,两年多时间里,政府口的事,他一直放手让政府有关人士去管,他基本不插手。除非有些事,按照惯例是要上常委会的,他才会在会上表态,会上确定的事,他也不会督促,如果有人问起,他会说,这是政府的事,你去找陈省长。只有关系到全省发展大计,又确实需要他出面的,他才会出一下面。

唐小舟接起电话,赵德良问,小舟,你和仁纲同志在一起吗?

唐小舟说,没有。

赵德良立即问,你没有去陵峒?

唐小舟不好说自己已经回来了,只是说,我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因为家里的事没有处理好,我晚去了几天,他们已经下到矿山去了。我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单独活动比较好,就没有一起活动,只是和池主任见了一面。

赵德良问,你跑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说,民间的说法和官方的说法,完全不同。可是,民间说法又很难找到证据证明。在当地,我们是外来者,口音不同,人家一下就可以听出来。我们这样调查,恐怕很难查到什么,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运用当记者时认识的一些关系。我让这些关系下去摸情况,估计还要过几天才会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赵德良没有多说,挂断了电话。

唐小舟便想,赵德良为什么单单问起此事?是因为特别关心,还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作为省委书记,需要他操心关心的事太多,每一件都是大事。一起矿难虽说也是大事,关乎吏治,也关乎民生,省委书记特别关心,是自然的。问题是,他已经派了几个人下去,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没有必要身在北京,还关心陵峒吧。那也就是说,应该是某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说了什么?说唐小舟已经离开陵峒?有可能,似乎又不太像,这事的分量太轻。他谈话的重点,似乎在池仁纲,而不在别的,甚至不在矿难。

唐小舟突然想到,池仁纲领头下去,到底是赵德良点的名,还是余丹鸿决定的?如果是余丹鸿决定,和赵德良钦点,意义是完全不一样吧。再联想到最近几次赵德良进京,总是把池仁纲带在身边,江南官场已经有了说法,池仁纲将代替余丹鸿担任秘书长。余丹鸿如果听说此事,会抱什么态度?乐见其成,还是对池仁纲产生怀疑?这恐怕取决于池仁纲靠近赵德良,到底是余丹鸿等人授意,还是他的个人行为。

上次,办公厅突然查小金库,与这次池仁纲率组下去调查,有没有联系?难道说,余丹鸿已经认定池仁纲投敌叛变,暗中想办法整他?果真如此,池仁纲岂不是会栽在他曾经的同盟军手里?

孔思勤确实不太会做菜,不过,毕竟是家常饭,也不算难吃。在外面餐馆吃得太多了,偶尔吃一次家常菜,别有一番风味。这种家的味道,让唐小舟的心中一软,想到女儿和老人在一起,而老人中,还有一个住在医院里呢。这个长假,倒是闲了,应该回去陪老人和女儿住几天。 吃过饭,孔思勤收了碗,回到客厅,坐在他的身边。他还在回复短信,她便看电视。

唐小舟一边输入短信,一边问,你对池仁纲了解吗?

政研室是一个很特殊的部门,名义上属于省委的组成机关,职责是为省委的决策当参谋。政研室是个正厅级机构,但政研室主任,又挂副秘书长衔,而省委秘书长,同时也是政研室的直接上司,这就使得政研室和办公厅,有些近亲的感觉,两个机构的来往,十分密切。两个机构的人事,也通常实现互通,尤其是省委组织大型文稿写作的时候,这两个机构,通常都会派出精兵强将。

孔思勤转过头来看着他,显然,她在判断这话背后的含义。不一会儿,她理解了,说,最近有好多关于他的传说。 唐小舟问,都说些什么?

孔思勤说,据说他有个侄女嫁得很好,侄女婿是某个首长的秘书。这个秘书侄女婿找过赵书记,希望能够培养一下他。

唐小舟暗想,这话传的,什么侄女婿?只不过是房下侄儿,还不知出没有出五服,更不是某首长的秘书,只不过是秘书班子成员而已。他不会揭穿此事,问,还有什么?

孔思勤说,据说,他马上就要当秘书长了。

唐小舟故作惊讶,说,他当秘书长?那余去哪里?

孔思勤显得有些讶异,说,你没有听说吗?余去人大。最近一段时间,厅里很多人往池那里跑,池里的家里,晚晚都是高朋满座,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有些人急于站队,往池仁纲家里跑,他听说了。别说是那些不知真相的人,就算是唐小舟本人,也曾多次考虑,是否应该到他那里去坐一坐。毕竟,上次在列车上,池仁纲暗示过此事。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个队,暂时不站的好。余丹鸿去人大这件事,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细想一想,余丹鸿这个职位也尴尬,省委常委,怎么安排?秘书长他已经当了好多年,跟了三任省委书记。可是,这三任省委书记中,除了第一任,后面两任,他都没有把秘书长这个角色当好,和两任书记,都尿不到一壶。据说,早在袁百鸣时代,就曾想换掉他,可袁百鸣始终未能
很好地控制权力,想换也换不了。赵德良来了三年,江南省的政局已经稳了,若想把余丹鸿换掉,时机已经成熟。

换或者不换一个人,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换掉这个人之后,你怎么安排他?有些人想当然,觉得换掉一个不喜欢的人很简单,撤他的职或者让他退休。官场为什么只能升不能降?就因为这件事太不简单了,稍有不慎,可能引起巨大的后果。既然不能降,那就升吧。问题是,你连现在的职务都不想给他,还能容忍他获得更高的职务?怎样安排余丹鸿,确实是摆在赵德良面前
的一个大难题。给他安排一个副省长?不可能。余丹鸿是省委常委,副省长中,只有一个常务副省长是省委常委,这个位置,赵德良肯定不会给他。给个普通的副省长,他肯定不愿意。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唐小舟是赵德良,他甚至连个普通副省长都不愿给这种人。副省长是个实职,虽说只是副职,权力还是蛮大的。既然不能撤职又不能降职,就只剩下一个办法,边缘化。老祖宗在这方面很有手段,使一个人边缘化的最好办法,就是明升暗降。在级别和职务上将你升半级,职权却削弱了。能够边缘化余丹鸿的职位并不少,问题在于,余丹鸿毕竟不是普通干部,并不是赵德良想怎么安排就能怎么安排。最终怎么处理此事,对于赵德良的政治智慧,是一大考验。

想一想,官场还真是可悲,若说当秘书长,余丹鸿还真是非常适合,除了余丹鸿,唐小舟仔细想过,整个江南省官场,想不出一个人递补的。可是,就因为这个职务的忠诚度要求太高,余丹鸿又不肯放下几任秘书长的架子,去屈就某一位省委书记。余丹鸿难道真的不肯屈就?毕竟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嘛,身在官场,谁不懂这个道理?问题在于,他不能低这个头。早在很多年前,他已经排过队了,就像池仁纲以前排在余丹鸿后面,现在往赵德良身边挤,会被那条线看成叛徒一样,余丹鸿只要稍稍有点动作。得到的或许只是一个人,失去的却会是整个官场

唐小舟说,这是真的了?赵书记这次点名让他当调查组的组长,难道是准备提他?

孔思勤说,我听说是余指名让他去的吧。

唐小舟说,余指名让他去的?我以为是赵书记点的。难道说,我去,也是余指名的?

孔思勤摆了摆头,说,这倒不是。我听说,赵书记和余商量这件事,余提名由池牵头。赵书记同意了,并且说让你也下去看看。

唐小舟突然替池仁纲担心起来。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池仁纲此行的一举一动,全都在余丹鸿的掌握之中吧?余丹鸿是江南省著名的官场老油条,一些官场手段,玩得比谁都圆熟。他如果不想去政协,那就一定要想办法让池仁纲当不成秘书长。

唐小舟问孔思勤,上次查小金库,结果怎么样?

孔思勤说,能查出什么?所有的处室都一样,好像不了了之。

唐小舟再问,只办公厅查了?政研室那边查了没有?

孔思勤说,两边都查了。

按说,池仁纲也不是官场上的新手,能够当到政研室主任,肯定不是普通角色。余丹鸿玩这点小把戏,怎么就把他给蒙住了?是不是他觉得事情已经定盘,不会有变数,因此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是官场大忌,任何时候,都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丝毫大意都不行,这是自己一定要牢记的官场法则。

聊过这个话题,唐小舟又想起上次她提到温瑞隆去找陈运达的事,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孔思勤说,这事只是凑巧,有一天,我去省府那边找个人,到了以后,才接到他的电话,临时有点事,要晚一点回来。我也懒得两头跑,就在院子等他。可他办事不顺利,回来的时间一拖再拖。老坐在一个地方也不好,我就站起来到处走走。结果,走到了那片别墅区,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就在那里欣赏那些别墅,一边想,都不知有些什么人往这里跑。你别说,我还真看到
一些人来人往,其中就看到温瑞隆。他的车停在外面,他一个人进去了,手里提着一个包。他下车后,那辆车就开走了,大概是不想有人看到他的车停在那里吧。

唐小舟想,看来,这又是一个新动向。温瑞隆没有当成市委书记,有可能向陈运达靠拢,他如果靠上陈运达,陈运达的势力,就会猛增。

换个角度想一想,温瑞隆去找陈运达,也可以理解。他已经当了两任市长,不可能继续当这个市长了。而他又是副省级,如果升不上去,就可能平调。平调的话,有两个走向,一个是去人大或者政协,一个是到省里。到人大政协,他肯定不甘心,正年富力强呢,仍然有大好的时光,现在就去养老,谁会甘心?如果运气好,他这种年龄,在更高的位置上搞几年,进中央都有
可能。彭清源到了雍州市,而尹越被双规,省政府副省长,一下子出了两个缺。若论常务副省长,目前江南省,还真没有人比温瑞隆更具竞争力。就算当不上常务副省长,能够顶尹越的缺,出任副省长,也算是平调,总比去人大政协要好。

在很大程度上,官是谋来的。对于温瑞隆,毕竟有过当市委书记的动议,中组部又对他考察过了,省里若是提名他当常务副省长,他的优势是比较明显的,如果只是当副省长,估计中组
部会立即同意。无论谋取这两个职务中的哪一个,首要任务,便是取得陈运达的认同和支持。

孔思勤说,空出来的,不仅仅是两个副省长职位吧。我听说,这次省委班子要大动。

唐小舟也听到一些风声,常委中,游杰的职位已经没有讨论空间,周昕若退休,余丹鸿有可能离开,甚至听说罗先晖也可能要动,这样一来,就空出四个常委席位。那也就是说,江南省委班子,有三分之一要动。这显然是大洗牌,这个牌会怎么洗?有人说,要动余丹鸿和罗先晖,是赵德良的意思,唐小舟觉得,赵德良或许没有足够的实力,一下子动这么多人吧。

谈了一些单位的事,肚子里的食物消化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去洗澡。房子大,卧室就有好几间,楼上楼下都有卫生间,楼下的卫生间只有普通的淋浴,楼上有一间很大的浴室,和卫生间用毛玻璃门隔开。孔思勤走进浴室,兴奋地叫了起来。她喜欢大浴室,尤其喜欢三面墙上的镜子。两人光着身子走进来的时候,那些镜子将他们一次又一次反射,让人觉得满屋子都是人,非常刺激。有一点可惜,开始放水之后,镜子上结满了水雾,那些影像,立即看不到了。

孔思勤很喜欢这套房子,走进浴室,让她惊喜,走进卧室,同样让她惊喜。卧室里有一张很大的床,卧室的一面墙,全都是玻璃推拉门,将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储衣间。卧室里没有柜子
,所有的衣物,均可以放在储衣间里。

孔思勤说,你好自私。

唐小舟问,为什么这样说?

孔思勤说,女人的空间,有两个是最重要的,一个是挂衣服的地方,一个是化妆的地方。你这里有储衣间,但没有化妆间。说明你根本就没有想和某个女人一起生活。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提到这个话题了,唐小舟知道,关于自己的婚姻,存在很多传言。自从他搬离公安厅,住回报社那天起,这事就成了一个话题。也曾有很多人旁敲侧击,他从未正面回应。孔思勤是不是听到了这些传言,然后根据他的活动规律,得出了离婚的判断?无论如何,得打消她的这个念头,让她明白,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他承认,孔思勤确实是个好女
人,可好女人也是可以转变的,尤其是她对权力的过于热衷,让他非常担心。自己在权力场中混,他不想再找一个被权力浸泡着的女人。他说,没办法,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于婚姻,我实在没有半点信心。

她问,信心可以培养嘛?

唐小舟不想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有经验,话不投机,谈下去,彼此心里都会有些芥蒂,那对接下来的大战是有绝对影响的。可是,她提到了这一问题,他又不能不表态。他说,难度
估计比较大。

好在孔思勤很聪明,几次试探之后,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也不太在意。至少,她不愿这种情绪影响了难得在一起的时间。她主动抱住他,两人一起滚到了床上。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基本腻在家里,只是孔思勤偶尔去超市买点食物,两人才暂时分开。过了两天居家的日子,唐小舟告别孔思勤,开着那辆旧吉普,回了高岚。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63章

父亲还在医院,唐小舟先去医院看望父亲。父亲的情况有所好转,已经能够认识人了,但语言和行动,仍然存在障碍,见到他的时候,想对他说什么,发出的仅仅只有一个音,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唐小舟心中难受,看着一旁的妹妹。

唐小雨说,爸问你,这么忙怎么赶回来了?他说他没事。

话音刚落,父亲再次发出一串呵呵的音。这次,唐小舟听懂了,父亲是在认同唐小雨,表示她的解释正确。唐小舟颇有些惊讶,不明白妹妹怎么能读懂父亲。唐小舟再问父亲,感觉怎么样。

父亲仍然是呵呵呵,妹妹就说,爸想拉拉你的手。

唐小舟低头一看,见父亲的手指动着,又无法张开,动作幅度很微小。唐小舟一把握住父亲的手,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动着,似乎想用这种动作,向儿子传达什么。到底是什么,唐小舟根本不懂。

他正想问妹妹的时候,见一个男人端着尿盆子进来。见到唐小舟,热情地笑着说,小舟,你回来啦?

唐小舟有些尴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唐小雨见哥哥发愣,便说,他是曹欢喜,你不认识他了?

曹欢喜?唐小舟想起来了,他是自己的初中同学。学习成绩一般,属于同学中最调皮捣蛋的一个。初中毕业的时候,曹欢喜自知未来考大学无望,找了关系,修改年龄,报名参军了。自那以后,唐小舟到县城读中学又到上海读大学,然后分配到江南日报社,再没和曹欢喜联系过,倒是偶尔听人提起过他的一些后况。曹欢喜离开部队后,通过关系,到相邻的清水县粮食局当司机,据说在粮食局当司机很肥,不久将全家迁到了清水县,他在清水县城置了房子结了婚,小日子过得很红火。至于后来,粮食部门倒了,他好像是下海做生意了。

唐小舟说,当年你又瘦又矮,没想到现在这么高大。说话的同时,手已经伸出,要与曹欢喜相握。

曹欢喜很自然地伸出自己的手,伸出的不是一足,而是两只。就在两人的手即将握上时,他猛然意识到,这只手刚刚端过便盆,又缩了回去,咳咳一笑,说,那时候我只有八十斤,现在我增加了一百斤。

唐小舟也没有坚持,说,是啊,听说你在清水,怎么回高岚了?

唐小雨替他说,他还在清水,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听说爸出了事,特意赶过来,在这里照顾爸两天了。

唐小舟一愣,大老板,特意赶来照顾自己的父亲?他有求于自己,还是看准了他手中的权力可以变现,想努力抓住这一关系?听到这种情况,唐小舟有了警惕,心情也变了,再没有见到老同学的激动。他请曹欢喜坐下来,问他的情况。

曹欢喜说,你别听小雨妹的,我哪里是什么大老板?只不过是朋友帮忙,搞了一间公司,惨淡经营而已。

唐小雨说,你也太谦虚了吧,还惨淡经营?一家建筑公司,一家运输公司,一家房地产公司,还有一家矿业公司,四家公司,都是集团了,应该是清水首富吧? 曹欢喜说,夸张了,离首富差得远。

唐小舟在一旁听了,更是心惊,有了这样大一份事业,竟然跑来照顾自己的父亲,这份恭敬,也太执着了。如果不是有求于自己,他能扔掉自己的生意,还亲自给别人的父亲端尿盆子?看来,他求自己的事,恐怕还不小。唐小舟想,对于这种人,还是要拉远点距离的好。毕竟,自己不缺钱花,家里的情况也还不错,全省范围内,想和他接上关系的大老板不少,他也并不需要这样的关系。以他的经验来看,很多官员,并非真的就贪那些钱,只不过由于工作等方面的原因,与老板们走到了一起。而老板遵循的,又是商场规则,官员们身不由己,就和那些老板同
流合污了。唐小舟可不想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坐下来和曹欢喜闲聊,无非是少年同学的一些事,并不涉及唐小舟的工作或者曹欢喜的生意。唐小舟见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决定自己离开。毕竟躺在这里的是自己的父亲,他要告辞,得找个理由,开始想说去学校接女儿放学,话到嘴边,发现这不是理由,现在还在节日里,女儿根本没有上学。恰在此时,手机响了,唐小舟接听了一下,装着是一个很重要电话,走出病房
去接。回来后,唐小舟对曹欢喜说,我得去办点事,要先走了。

曹欢喜说,你有事,你去忙吧,你放心,这里有我。

回到家,家里也是一大堆人,大家都回来过节,也陪一陪母亲。女儿在自己房间里做作业,听到他的声音,立即跑出来,兴奋地叫着爸爸,抱住他,十分亲热。他将女儿抱起来,问她听不听话。她说,我好听话的。

唐小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好,听话,就奖你这个。

她撒娇说,还要再奖一个。

他问,为什么?

她说,我超级听话呀。

唐小舟说,那好,再奖一个。 唐小舟要将女儿放下来,她却不干。孩子毕竟是孩子,需要亲情。既然她不肯下来,唐小舟便抱着她,在房间里坐下。

她又主动亲了他,并且问他,爸爸,中午能不能带我去吃麦当劳?

唐小舟愣了一下。谷瑞丹极其崇洋媚外,认为只要是洋人的东西,就是好东西。这些观念极大地影响了女儿,推崇美国,也喜欢洋垃圾。唐小舟对此十分厌烦,很想立即拒绝,却又不忍心,毕竟,自己和女儿的关系正在改善,她的妈妈还关在看守所里呢。他说,可是,高岚没有麦当劳呀,要到市里才有。

唐成蹊说,有哇,前几天开的。

就唐小舟所知,麦当劳在全国的直营店并不多,远远少于肯德基。因为肯德基率先采取特许经营的方式,其网点,一下子遍布全国各地。麦当劳后来也不得不采取特许经营的方式,几年时间,门店多出了几万家。即使如此,他们的直营店仍然不选择县城,而加盟者若在县城,自然也需要考虑回报的可能性,毕竟县城或者乡下人的口味,和城市是完全不一样的。高岚这样一个偏僻的山区县城,竟然也开了麦当劳,确实说明经济的发展以及购买力的增强。唐小舟说,好,中午我们去吃麦当劳。

唐成蹊高兴了,拍着小手,说,好喽好喽,可以去吃麦当劳喽。

唐小舟说,好了,你先去做作业。我和奶奶伯伯他们说几句话。

女儿听话地去了。看来,孩子的成长,环境因素实在是太关键了。在雍州的那个家里,她妈是个大母老虎,她是个小母老虎,可到了这里,并没有太长时间,她又还原成天真可爱的小朋友了。看到女儿的这种转变,唐小舟心里软软的,说不出的开心。

女儿离开之后,他对母亲和大哥说,爸现在这个情况,估计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妈年龄又大了,我们是不是要考虑请个人?

唐小山说,还是算了吧,妈这边,我让桃红过来。反正她也没什么事,整天和一帮堂客们打麻将,也不是个事,正好回家帮一帮。霜妹的事也不多,基本是闲在家里,她有时间也可以过
来。两个人,还不能照顾家里?

母亲也反对此事,她觉得自己身体还好,不需要人照顾,老头子遇到这个事,虽然需要照顾,但有女儿和媳妇,应该可以了。

唐小舟说,我之所以决定请个人,还有一个原因。这几天,曹欢喜在这里忙前忙后的,你们也都是知道的。他为什么比亲儿子还亲?我估计,他今天已经见到我了,亲自端水端尿,该做的,已经做了。下一步,他肯定会请一个人过来,甚至请两个三个都有可能。他真的这样做了,我们怎么办?把人赶出去?那就把他得罪了。让他请的人留下来?我们又欠人家一份情。这份
情,不那么容易还,肯定需要我用权力来交换。

唐小山说,不会吧,我看着他长大的,他这个人还不错。

唐小舟说,错不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什么?是我不能留话给别人说。我现在这个位置,看起来很高,民间叫二号首长,似乎只比省委书记小一点。可实际上,我什么都不是,总有一天,我必须离开省委书记,自己出去任职。那时候,就算是一点点小问题,都可能成为别人的话柄。也可能仅仅只是一点点问题,就把我的前途毁了。

唐小山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个。

唐小舟说,就算曹欢喜不这样干,别人也可能这样干。官场的人,如果送一个人到这里来,比如刘书记冯县长,他们如果送一个来,我们怎么办?更不能退。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
请个人,不给他们机会。我之所以急着赶回来,正是想和你们商量这件事。

唐小山挥了挥手说,不用商量了,我下午就去唐家坳。三槐叔那个孙女小凤不错,三槐叔跟我说了好几次,想把小凤送到我们家来做事,我没有答应。我下午就去把她接来。

谈妥了这件事,唐小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了,站起来,对房间里喊,成蹊,走,我们去吃麦当劳。

唐成蹊立即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进唐小舟的怀里。唐小舟牵着女儿的手下楼,向自己的汽车走去。唐成蹊以一种类似大人的语气说,很近,三步路,坐车还麻烦些,我们走路去吧。

下午,再去看望父亲,曹欢喜果然向他提出请保姆的事。唐小舟顿时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对他说,谢谢你,我们已经请了,今天就会来。

曹欢喜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唐小舟知道,他一定是想说,请保姆的费用由他来出。仔细一想,这话不能说,毕竟,唐家有六个孩子,如果替父亲请个保姆,还需要别人出钱,岂不是暗示他们没有能力孝敬父母?

唐小舟与曹欢喜虽然是同学,毕竟近二十年没有消息,如果真有感情,早在多年前,他便应该来找自己吧,前倨而后恭,能说没有企图心,鬼都不信。偏偏现在的唐小舟,职位敏感,别
说造就一两个千万富翁,就算造就十个八个,也只是说几句话而已。问题是,这话他不能说,只要一张口,便陷进了利益圈。

当今社会,腐败为什么像感冒病菌一样流行?说到底,还在于大量的社会资源掌握在权力手里,而这种权力,又不受监督。权力一旦和金钱合谋,权力肯定沦为某些人敛财的工具,手握权力者,也只可能沦为金钱的奴隶。而在现行体制下,有效防范手段,也仅仅只是自律。自律是一种何其脆弱的东西,比玻璃还易碎。自律如果强大,还需要法律以及与法律相关的一系列配
套吗?

唐小舟和曹欢喜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心中却在想,如果他提出什么要求,自己该怎么应对?如果他的胃口不是太大,毕竟同学一场,能帮,大概还是要帮的。聊了两个多小时,不是同学的现况,就是以前读书的一些事。唐小舟开始意识到,曹欢喜并不准备立即变现,他在钓鱼。惟其如此,这个人才更加可怕。

果然,曹欢喜进一步抛出诱饵,对他说,怎么样?晚上一起吃个饭,我约一下同学。

发达了的人,迫切地想见同学,无非想向同学表达,我如今混得多么好,而混得不好的人,总是躲着同学,怕给自己刺激。唐小舟大概也算是发达了的吧,出于某种虚荣心,他也想见一
见老同学,但理智告诉他,一定得躲着同学。楚霸王项羽攻占咸阳后,有人劝他定都,他却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如果不是有人编排项羽,那就说明项羽真的很肤浅。成功者恰恰需要锦衣夜行,尤其官场人士,更需要低调。

要躲着同学,自然不能答应这样的约会。借口是他惯用的。他对曹欢喜说,我也很想见一见老同学,不过请你理解,我的时间不由我自己掌握,别说是你,除了赵书记,就算是陈省长要约我,我都不能答应。

曹欢喜说,赵书记不是不在江南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是不在江南。不过,并不等于他不会突然给我一个什么任务,何况,除了赵书记,能够安排我的时间的,还有省委办公厅的三个秘书长。

正说着,手机短信来了。唐小舟拿起一看,是颜昕茹。

去年国庆节前一天,日报总编辑刘承槐请唐小舟吃饭,叫了好几个美女相陪,其中就有颜昕茹和徐雅宫。唐小舟也清楚,关于他和徐雅宫的关系,日报肯定有很多传闻,别的不说,徐雅宫进入报社仅仅两年多时间,不仅解决了正科级,而且当上了新闻部副主任,这可是个副处级位置,当年的唐小舟,花了十几年,也未能获得的。在报社这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如果没有强大
的靠山,徐雅宫这样一个进报社才两三年的新人,即使获得再多的新闻奖,也是枉然。不知颜昕茹是不是认准了这一点,那天之后,极其主动,隔几天就给他发来一条短信。唐小舟自然清楚颜昕茹的用心,她希望和唐小舟进行一次交换,以便获得更大的利益。

如果说,她所希望得到的利益,仅仅只是像徐雅宫一样,在职位上有所进步,唐小舟是完成能够做到的。问题在于,第一,他不想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太复杂,尤其不想让自己的灵魂被欲望所控制。这两年多来,他觉得自己在私生活方面已经坠落了,同时喜欢着几个女人并且和她们保持着亲密接触,对于从前的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第二,就算他偶尔冲动,也不可能不考虑到,颜昕茹是徐雅宫的同事,徐雅宫甚至为此吃过她的醋。他不想因为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使得彼此间的关系复杂化。第三,颜昕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胃口到底有多大,他不摸底。

以前,她给他发过很多短信,大多数他都没回。她也曾给他打过电话,他找各种借口,回答一两句后挂断。这次,因为不想和曹欢喜过多地说话,正想找点事做,便打开了她的短信。

颜昕茹在短信中说:你在哪里?昨晚梦见你了。

唐小舟说,在你的梦里,我是不是妖魔鬼怪?

颜昕茹说,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你可温柔了。

唐小舟暗想,这丫头,想什么呢?做绮梦吗?他说,可惜,我是个不懂温柔是何物的人。

颜昕茹说,喝醉的人,肯定说我没醉,蠢人肯定说,我不蠢。

唐小舟有心和她开玩笑,说,我说我很聪明,那是不是代表我是蠢人一个?

颜昕茹说,你去问一问江南日报的每个人,谁如果说你蠢,我死给他看。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64章

他正要回复,电话来了,看了一眼号码,是家里打来的。他接起一听,是成蹊。唐小舟问,成蹊,什么事?

唐成蹊说,爸爸,你快回来吧,钟伯伯和秋阿姨来了。

钟伯伯和秋阿姨?姓钟的人,唐小舟认识好几个,姓秋的,他只认识一个,司法厅副厅长秋月婷,钟绍基的妻子。难道说,钟绍基和秋月婷夫妇来自己家了?唐小舟匆匆和曹欢喜告别,赶回家。家门口有个很小的院子,进院虽有门房,基本等于虚设,从来没有人管。今天,唐小舟驾车进去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两名交警。交警伸手将他的车拦下,要求他停到别的地方,此处禁止车辆进入。唐小舟将车停下来,掏出工作证递给那名交警。交警接过去一看,立即给他敬礼。

汽车刚刚停下,刘凤民迎了上来,接着是冯海波。唐小舟说,你们都来了,怎么不上去坐?

刘凤民说,老板不让上去,说人太多了,他们坐一下就下来。

唐小舟说,老板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

冯海波说,今天在县里走一走,顺便。

告别他们进门,见钟绍基正陪着母亲说话,秋月婷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陪成蹊玩。大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到开门声,唐小山和秋月婷都站了起来,唐成蹊更是惊喜地叫了一声爸爸,跑过来。钟绍基倒真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说,兄弟回来啦,我和你嫂子来看看阿姨和成蹊。

和钟绍基说了几句闲话,唐小舟想到了晚餐问题。刚刚意识到这一点时,便闻到厨房飘出的香味。唐小舟问大哥,晚饭在家里吃吗?谁在做饭? 唐小山说,我已经把小凤接过来了,你嫂子和小凤在做饭。

唐小舟哦了一声,正要和钟绍基说话,手机来了短信。他拿起一看,是孔思勤。

孔思勤说,据说盘子已经定了,罗去人大,余去政协。这两个人坐不住了,今天都去了北京。

唐小舟回了两个字,是吗?

此时,钟绍基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起一听,立即站起来,离开客厅,穿过卧室,走到了阳台上。唐成蹊正在秋月婷的怀里嘻戏,秋月婷也有手机短信来了。她要站起来去拿自己的包,
唐成蹊腻在她的身上,让她不是太方便。唐小舟立即说,成蹊,你过来,让阿姨看短信。

唐成蹊听话地离开秋月婷,扑进唐小舟的怀里。秋月婷看过短信,又看了看唐小舟,问,你没听到什么?

唐小舟说,没有呀。你指什么?

秋月婷向上指了指,说,你没听到什么消息?别是对老姐也保密吧?

唐小舟还没来得及回答,钟绍基已经接完电话,走到门口,对唐小舟招了招手,说,小舟,你过来一下。

唐小舟立即松开女儿,起身走过去,随钟绍基来到卧室,问道,大哥,什么事?

钟绍基问,听说省委班子要大动,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说,传言很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钟绍基似乎还想问什么,想了想,意识到唐小舟一向谨慎,只是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唐小舟趁机说,家里准备了晚饭,就在这里吃晚饭吧。

钟绍基说,好,就吃你家的饭。

唐小舟说,那我去把其他人叫上来。

钟绍基说,人太多了闹,叫凤民和海波上来吧,其他人,叫他们回去。

饭桌上,刘凤民问起省里的事。看来,他们也都接到了消息。大家的看法差不多,扫黑之后,赵德良完全控制了权力,接下来,肯定就要动省委班子。现成员中,省长这个职位,书记说了肯定不算,想动都动不了。其他的职位,专职副书记也属于上面严格控制的,但还不完全像省长,书记有相当发言权。至于其他常委,虽说也属于中央决定,但书记的取向,中央还是要充分考虑的。现在传说政法委书记和秘书长都要动,如果确实是赵德良的意思,这两个人,大概是必动无疑。

省委一旦大动,跟着便会动一大批。对于整个江南省官场来说,又有一个新的排队问题。消息明朗之后再排队,队伍就会排得很长。只有提前知道消息,才能比别人都超前一步。这就像买股票,人家已经大拉了,你再挤进去,成本高了。只有洞悉内幕,进行内幕交易,才能获得超低价。他们都想从唐小舟这里得到内幕消息,可这种内幕消息,唐小舟也没有,就算有,他也
不会说。

吃过晚饭,唐小舟陪钟绍基、秋月婷以及县里的领导去医院。钟绍基和唐小舟的父亲说话。老爷子神志清醒,只是语言表达障碍。见到市委书记亲切地握着自己的手,老人家很激动,说了很多话,唐小舟是一句都没有听清。病房里只有二嫂和曹欢喜,唐小雨不在,二嫂和曹欢喜都读不懂老爷子的唇语,无法翻译。钟绍基只好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又从秋月婷手里接过一只红包,塞到老爷子手上。

坐了片刻,钟绍基要走,问唐小舟是不是一起去市里。唐小舟不想给曹欢喜机会,答应下来。曹欢喜热情地送他们上车,很主动地替他们开门关门。唐小舟原以为,自己一直在场,并没有给曹欢喜机会,可他想错了,曹欢喜也不知有着什么样的本事,后来和钟绍基打得火热,两年后,甚至把他的环僖集团搬到了雷江市,当然,这是后话。

在雷江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赵德良一个电话,将他派去了麻阳。

麻阳地处江南省南部,辖四县一市,东北部为丘陵,西南部为山区,是一个典型的农业地区。历史上,德山属于麻阳地区,也是江南省最大的一个农业地区,其面积相当于整个江南省的
九分之一。改革开放后,全国的市县区划有缩小之势,尤其是地区与市合并过程中,市级作为一级行政建制而存在,全国各地,将一些大的市分拆,各省都多出几个地级市。江南省分拆的便有麻阳地区和雷涟地区,麻阳地区变成了麻阳市和德山市,雷涟地区变成了雷江市和东涟市,另外从柳泉、阳通各划出一个县,划归岳衡市。改革开放以前,中国最大的问题是吃饭问题,麻阳地区的区划面积大,物产还算丰富,相对其他地区,粮食供应较为充足,也因此成为江南省的富裕地区。建市后,这一地区的经济向西北部集中,德山市经济发展较快,麻阳市以农业和林业为主,缺乏经济支柱,反而成了整个江南省经济不发达地区。

赵德良之所以派唐小舟赶去麻阳,是那里发生了群体性事件,数千名群众,将麻阳市汽车站和雍麻高速公路堵了。

汽车离麻阳还有五十公里时,路上的车越来越多,车行速度缓慢,走走停停。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给江南日报驻麻阳记者站站长刘成锐打电话,向他了解情况。

刘成锐介绍说,事件是由当地几家民营企业无节制招揽民营股本引起的。此事是否涉及非法集资,因为他对公司法的研究不是很透彻,目前还无法认定。可以肯定的是,在麻阳,当地民众将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参股某些民营公司,并从中分取红利,是一个极其普遍的行为,据初步估计,涉及人数,可能多达数百万人,涉及资金,达到数十亿。

唐小舟以前采访过非法集资案,对于非法集资的法律要义,有一定了解。

所谓非法集资,其实是一种民间说法,还有一种民间说法,叫高息揽储。这两种说法,都不是法律的准确定义。比如高息揽储,既可以是非银行行为,也可以是银行行为。银行息口是由国家制定的,如果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制定的利息标准,就是非法的。至于民间揽储,因为相关机构并没有注册为银行,就更是非法。再如集资行为,似乎也很难确定合法和非法。比如某人要
办厂,自有资金不够,向亲朋好友募股,却只承诺付息和还本,并不分红,且集资数额较少,你是定义为合法还是非法?这类合股的中小型企业,是民营经济之源,相应的融资行为,是一种顺应市场行为,很难说非法。

民间融资,一直是个未开放的领域。中国的很多事,确实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尤其是民间融资,是一个较为广泛的经济学概念,涉及借贷、募股、私营储蓄等方面。许多企业需要发展,从银行贷款,门槛太高,而大量的民间资本,需要一个更为灵活且收益较高的收益平台,由此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民间融资市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鉴于客观现实的需要,政府曾有一段时间默许民间融资的发展,比如后来走向阳光的担保行业等,均是这种默许状态下存活后来走向合法的。另一方面,民间融资的活跃,也导致了一些问题,当募集的资金达到相当数目,募资者实际又完全没有投资行为或者有效放贷不足的情况下,不得不以新募集的资金偿还利息以及本金,并且必须募集更多的资金,以维持巨大的息差。此类行为,实际便由纯粹的商业行为演变成了金融诈骗。

当这类活动越来越影响社会稳定的时候,国务院不得不根据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所规定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出台第二百四十七号国务院令,叫停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也就
是后来社会所称的非法集资。但是,这个命令显然并不是法令,据此令为法律判案依据,存在法理依据不足的弱点。何况,就算是依此命令执行,也存在一个非法金融业务的认定界线问题。正因为如此,最高人民法院后来又出台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认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问题的批复》,其用意是为了对该类行为进一步明确,也是对那个政府法规的背书。

然而,这个背书仍然存在一定问题,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不能将所有民间融资一棍子打死,还得留有一定余地。关键在于,合法与非法,得有一个边界。如果没有这个边界,你向别人借一笔钱,也属于非法集资范畴。但如果不干预这类行为,就很容易走向极端,导致某些人集资几亿几十亿花天酒地,根本不考虑归还也根本无力归还,从而严重影响到社会稳定。

麻阳这个地方,一直有民间借贷的传统,只不过,这种民间借贷,数额较小,虽然引发了一些纠纷,因为标底小,处理起来也相对容易。直到一个叫胡盈达的房地产老板,由最初的借贷经营,发展到后来靠借贷敛财,事态便失控了。

胡盈达原本是麻阳市国土局开发公司的职工,其工作是给开发公司老总开车。上个世纪末期,国家出台政策,禁止政府职能部门办企业,所有政府办企业,一律与政府脱钩。国土局下辖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自然另立门户。当时,国土局自己划了一块地,准备搞房地产开发,又不想借助房地产开发公司。据坊间传说,国土局的领导,想借助开发这块土地,自己大捞一笔。国家政策的突然变化,使得他们的愿望落空。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决定找人成立一个房地产公司,自己开发这块地。

也不知什么原因,胡盈达被选中了。当时的胡盈达只不过一名普通司机,手上一分钱资金没有。他的背后有大老板,这些人通过关系,将一家银行行长的儿子拉进来,成为股东,顺利从银行获得贷款,建起了滨海城市花园。有人说,这个楼盘,胡盈达赚了四亿,也有人说,根本没这么多,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资金,全部靠贷款,银行利息支付了大头,加上背后那些影子股东参与分红,他所能赚的极其之少。

不管胡盈达赚了多少,盈达房地产公司,从此出现在麻阳市。这个项目还没有完成,背后的那些影子股东,已经替他接下了很多项目,包括麻阳市新政府大楼、麻阳市新汽车站,麻阳新大地广场以及几个民资工程。

工程虽多,造价也极其可观,高达数十亿元,可有一个巨大的难题横在胡盈达面前,令他无法逾越。几乎所有的工程,均需要开发单位自带部分资金。最初,胡盈达之所以敢接这些工程
,其底气来自他背后的那家银行。可他没料到,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国内银行紧缩了银根,即使有再硬的关系,也无法从银行贷到款。

胡盈达原本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将工程转包出去,带资问题,由转包的公司解决。可他联系了很多公司,对方听说要带资,立即大摆其头。同样的银根紧缩背景下,谁都差钱,尤其是金融危机对中国经济影响不明朗的情况下,没有人敢充冤大头。

于是,胡盈达打起了民间借贷的主意。他也清楚,民间借贷,被称为非法集资,是违法行为,他为此想了个办法,不叫集资,叫募股。 胡盈达的募股办法是千元一股,多多益善,按月分红。最初,他承诺每月可支取红利百分之三。年利高达百分之三十六,大大高出银行存款利率。即使如此,参股者仍然不多,一是知道此事的人少,二是人们对胡盈达的盈达房地产公司不信任,担心被骗,只有极少数与盈达公司关系密切者,才将自己的钱拿出来入股。这点钱,根本不足以承建五六个大工程。胡盈达找到背后的影子股东,由这些官员出面替盈达公司募股,并且制定了一个新的分红政策。 这个新的分红政策名堂就多了,规定市级(正厅)领导入股,月红利率为百分之十,副市级(副厅级)领导为百分之九,局级(正处)为百分之八,副局级(副处)为百分之七,正科级为百分之六,副科级为百分之五,普通干部为百分之四。凡是替公司按百分之三募得股金的,均可以提成,一次性提成百分之五。

当然,这个分红方案,是由内部掌握的,外部并没有公布,只有参与此事的领导心知肚明。百分之十的月利,也就是每年有一点二倍收益。如此高收益,自然太有吸引力了,当时便有很多领导参股。同时,这些领导又出面替盈达公司宣传。至此,事情出现了根本性变化,许多人不再担心入股后肉包子打狗,而是担心自己动作慢了,人家募集的资金已经足够,失去了机会。 一时间,出现了极其踊跃的入股场面。有一个财会人员向人透露说,她从没见过那么多钞票。最开始,收到现金,立即锁进保险柜,可仅仅是第三天,保险柜便装不下,只得堆在办公室里,下班前,由几个人保护着存进银行。大约十天后,这一行为达到了高潮,他们不得不将办公室清空,用来堆钞票,每一万元捆成一扎,再将十扎捆成一捆,置于墙角。很快,墙角码成了一排,然后又开始码第二排。这一排码满,便在第一排码第二层。晚上要送银行时,直接和银行取得联系,由他们派运钞车过来拉。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65章

这件事,唐小舟隐约听说过一些,不十分清楚内幕,现在听刘成锐如此介绍,立即明白了一件事,这根本不是入股,而是典型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刘成锐说他对公司法研究不深入,不能掌握入股和集资的界分,唐小舟却清楚。

唐小舟还在当记者的时候,曾听到过一些风声,知道麻阳市有好几家企业向民间募股。如果严格按照公司法以及其他相关法律进行的募股行为,是完全合法的。加上唐小舟已经不再是跑财经线的记者,因此并没有太重视此事。现在盈达集团闹出这样大的事来,唐小舟觉得有必要更进一步问清楚了。 他问刘成锐,听说麻阳市有很多家公司募股,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成锐说,确实有好多家。其他几家,看到盈达集团通过这种方法迅速膨胀,胡盈达由几年前的穷光蛋,迅速成为麻阳首富,不仅当上了市人大代表,还当上了省人大代表,头上有一长串光环,其他人眼红,如法炮制,开始募股。据估计,整个麻阳市,参与募股的公司,多达十余家,还不算盈达集团麾下单独进行募股的七家公司和机构。大概从三年前开始,募股活动进入疯狂状态,早期投入的人,早已经拿回了股本。为了追求更大利益,他们将分得的红利作为新的股本,再次投入。麻阳市卷入的人非常多,有人说参与者高达百分之七十,也有人说没那么多
,但至少有百分之五十。不仅麻阳市,周边几个市以及周边几个省的民众,也开始卷入。

事件迅速恶化,与姚营建调任麻阳市委书记有关。

姚营建进入麻阳,江南省官场立即有人说,麻阳成了柳泉帮的最后堡垒。姚营建虽然不是柳泉人,可在柳泉工作过,深受陈运达的信任,并且在以后的仕途受到陈运达的多方照顾,说他是柳泉帮,并不冤枉了他。麻阳市市长焦顺芝,柳泉人,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省里工作,陈运达还只是县委书记时,两人便成为朋友,据说,陈运达有一个计划,等自己当上省委书记时,提拔
焦顺芝担任秘书长。原麻阳市委书记现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是陈运达担任柳泉市委书记时的副书记,陈运达上调后,赵有丰调任麻阳市长,后升任市委书记,也是一个柳泉帮。

柳泉的班子解决后,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下一步,应该解决陈运达的另一块权力自留地麻阳。要动麻阳,有两种办法,一是像柳泉一样,掀起一场反贪风暴,迅速将这个权力自留地解决掉。同时,唐小舟又想,赵德良或许不会这样干。反贪是一把利剑,既伤人也伤己,如果在柳泉和泸源之后,再在麻阳来这么一次,整个江南官场,有可能风声鹤唳,所有官员,人人自危
。如此一来,大家担心赵德良除恶务尽,危及自己,可能向柳泉帮靠拢,组成统一阵线,以求自保。赵德良如果一再祭起反贪大旗,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令自己孤立,甚至遭到整个江南省官场的群起攻之。

许多人对国家反贪的力度和广度大为不满,认为很多显而易见的贪官没有反。可这些身处社会底层的人哪里知道,权力的奥妙在于权力结构的稳定,其他仅仅只是掌控权力的手段。是否反贪,并不取决于贪污行为是否存在或者性质影响如何,而在于权力平衡的态势如何。赵德良在柳泉反贪,在柳泉以及泸源反黑,恰恰为了建立这一权力平衡。如果他更进一步,将反贪或者反黑的大火烧到麻阳,人们便会认为他准备赶尽杀绝。那时,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会站到赵德良的对立面。

既然不能再在麻阳动手,又要解决麻阳的柳泉帮,只有一个办法,将赵有丰和焦顺芝两人调走一个,拆散他们的联盟。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调走赵有丰,毕竟他离开之后,空出来的,是一把手位置,新调入的一把手,可以对焦顺芝形成制约。

将赵有丰调去哪里?自然是闻州最好。这是全省第二大城市,从那里升任副省长的可能,比其他市要大得多,陈运达自然是乐见其成,赵有丰肯定也乐开了花。另一方面,闻州由郑砚华经营多年,那是柳泉帮势力最弱的地方。赵德良若想控制赵有丰,相对也就容易一些。

这些,全被唐小舟预料了。可也有他没料到的事,调姚营建到麻阳。对于柳泉帮来说,麻阳的实力没有变,闻州又得到一个市委书记职位,在反黑之后柳泉帮极度低迷的形势下,可算是一个不小的胜利。

与赵德良相比,唐小舟的洞见力,还是显得差了。他看到了姚营建属于柳泉帮这一现象,却没有看到,麻阳实际上是一个火药桶。事后再回味整个事件,唐小舟暗想,赵德良很可能早就了解麻阳集资案的情况,搞不好,他最初是准备由麻阳动手的,只不过,他还没有准备好,先冒出了一个柳泉网案,恰好给他解决柳泉班子问题提供了机会。接下来,又在泸源被黑社会成员
敲诈,他便借势而为,在全省掀起一次大反黑。

姚营建兴冲冲来到麻阳,稍稍了解之后,他吓出一身冷汗。麻阳集资案是一个火药桶,一旦爆炸,就算自己不粉身碎骨,官职肯定是保不住了。惟一的办法,就是趁着上任之初,将这颗炸弹拆掉。

就算不是姚营建,换成别的什么人,也一定会仔细地评估此事。他有三种选择,一是以强硬的手段制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二是什么都不做,三是参与其中并且从中大捞一笔好处。三种
选择,哪一种对姚营建更为有利?

先说第三种,如果他想从中捞一笔,别说参与其中,只要稍稍暗示,人家就会拿汽车装钱往他家里送,短时间内,可以捞取几千万。问题是,这些钱的安全性实在太差。民间集资这种事,就像炒股票,炒的是资金链,只要你一直炒下去,即使有关方面不叫停,资金链也定会在某一天断裂。什么时候断裂?就像证券市场一样,就连买菜的老太太也跑去炒股票的时候,也就是资金链无以为继的时候。现在整个麻阳百分之六七十的人参与其中,资金链显然极其脆弱。姚营建若是再从中捞上几千万,资金链能不断吗?资金链一断,埋葬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批成片。

再说第二种,什么都不做。看起来是比较好的选择。毕竟,姚营建只是过路神仙,整个事件与他无关,他没有从中得到一分钱好处,就算将来出了事,他完全可以撇清自己。问题在于,这件事,会在什么时候爆发?假如再疯狂几年,恰好遇到他任职的末期甚至有可能高升的节骨眼,涉案的人坐牢,他作为主官,被办一个渎职罪,一点都不冤枉他。或者任职的中期爆发,他就逃不了领导之责,升职的希望,就此断送了。

最为明智的选择,只有第一种办法,由自己来将这个脓包捅破。捅破这个脓包,很可能出现很多后遗症,比如遍地流着的都是脓血。事件的发展,很可能对他形成一定的影响,但相对而
言,这种影响,是最小的。

只要稍稍有点智力的人,便可以看清,三种选择,他应该将票投向哪一种。

姚营建为此专门召开常委会,他的办法是,第一,立即叫停所有集资或者入股行为。第二,责令各企业定出返还时间表。第三,由审计局对这些公司的资金流向进行审计。第四,由公安部门对可能存在的犯罪行为立案侦查。

这件事之所以历时数年,将百分之六七十的人卷进去,恰恰在于麻阳市高层得到了大量好处,甚至不少人就是推波助澜者。他们心里不是不清楚,这是一只越吹越大的气球,一旦破裂,
很多人将人头落地官帽落地。现在,姚营建要捅破这个气球,那等于抽走这些官员屁股下面的椅子,谁肯坐以待毙?常委会出现了激烈争吵,焦点在于,此事到底是集资还是募股。集资属于一种金融行为,必须取得合法手续,否则就可定义为非法。募股则不同,是一种公司行为。最终的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不了了之。

还有关键一点,焦顺芝曾经担任国土局局长,胡盈达成立盈达公司的时候,焦顺芝虽然已经离开国土局,升任副市长,但焦顺芝和胡盈达关系极为密切,是整个麻阳人都知道的事实。焦
顺芝和胡盈达的关系太深了,只要胡盈达出事,焦顺芝绝对不可能有好日子过。不仅仅焦顺芝,原市委书记赵有丰以及现麻阳官场的一些显赫人物,与胡盈达有着怎样的经济关系,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有了这样的背景,姚营建想动胡盈达,又怎么可能在常委会上形成决议?

姚营建并没有放弃,他开始向上寻求帮助,最先找的是陈运达。而陈运达,就算不想他搞出这件事,也不会当面阻止。如果唐小舟是陈运达的话,他一定会说,你在麻阳的工作,我会全力支持。不过,你刚到麻阳,一定要注意搞好班子团结。今时非同往日,很多事情变得微妙起来,越是这时候,越考验我们的政治智慧。如果姚营建继续请示,陈运达便可能说,这件事,你是否先和省委那边通一下气?毕竟,你是市委书记嘛。

不知陈运达是否暗示过姚营建,姚营建确实见了赵德良。

两人具体谈了些什么,唐小舟只是听到只言片语,涉及的,正是麻阳非法集资问题。

姚营建回去后,立即干了一件事,把公安局长换了,并对新任公安局长面授机宜,要求他全力以赴,对几家公司集资一事,立案侦查。

这种案子,调查起来并不难,难的是全面掌握证据。仅仅半个月后,公安局长将一大堆材料送到了姚营建的案头。这次,姚营建没有召开常委会,而是将政法委书记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问他怎么办。政法委书记不敢反对,只好说,按照法律程序办。

按照法律程序同样不好办。胡盈达是省市两级人大代表,要抓他,首先必须通过省市两级人大常委会罢免其代表资格。省人大倒是很顺利,几天就把事情办成了。市人大却麻烦了,他们坚决不肯罢免。

与此同时,盈达集团还在暗中使劲,将原本按月发放的分红停了。有人找公司查问,公司答复说,市委姚书记不让发,你们如果想要分红,找姚书记去,只要他答应,我们没有问题,我们多的是钱。他们的目的,就是想出资者找市委闹事,给姚营建施加压力。果然,几天后,群体事件发生了,一百多人围堵了市委。

市委秘书长找到姚营建,问他怎么办。姚营建说,怎么办?你去查一查,都是些什么人。

秘书长去摸了一下底,有十几个公务员,还有一些公务员的家属。姚营建说,那些公务员是哪些单位的?打电话给他们的局长,叫他们亲自来领人。不肯回去的,予以除名。至于那些家属,同样的办法办理。告诉那些人,领不走他们的家属,就不用再来上班了。

秘书长去处理此事的时候,姚营建主持召开临时常委会。公安局长向常委们通报了调查情况。包括盈达集团董事长在内,众多人已经涉嫌犯罪。公安局长汇报之后,姚营建说,今天我们
不搞举手表决,一个一个表态。是什么意见,全部记录下来,我将把记录交给省委。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们麻阳市解决不了这件事,我就去省公安厅,请求他们派专案组下来解决。

常委们开始意识到,姚营建根本不准备退。此事如果真由省公安厅立案,在座各位,将再也无法插手,那样一来,命运就掌握在别人手上了。眼下,就算是退一步,姚营建即使抓一些人,只要胡盈达的人大代表身份问题不能解决,仍然不能抓他。尤其事件控制在本地,回旋的余地大得多。 就这样,姚营建强行通过了停止集资以及立案侦查的决议。

唐小舟赶到新汽车站和刘成锐会合。

汽车站已经被群众围堵了,所有车辆无法进出,营运终止。原本有一两百名乘客,被堵在车站内,这些乘客之中,有相当一部分本地人也是入股者,听说此事后,纷纷加入进来。另一些过路者,过来看稀奇,听说此事后,也纷纷加入。人数越来越多,总数超过五百人。加上奉命前来的公安干警和武警,整个现场,有上千人之多。

刘成锐说,一开始人数并不多,因为不断有人加入,才有了现在这么多人。幸好公安局将周围控制了,所有人,只准出不准进,不然,可能达到几千人。高速公路出口的情况稍稍好一点,只有百来人。大概因为离民居较远的缘故,除了堵住车,并没有多少围观者。

唐小舟说,这样堵下去不是办法呀,市委市政府采取了哪些措施?

刘成锐说,市委常委在开会,据说会上吵得很厉害,大多数常委认为围堵汽车站以及高速公路出口,制造社会混乱,已经构成刑事罪,对这些人绝不能姑息,应该采取断然措施,予以逮捕。持这种意见的人,甚至拿赵书记解决江南日报被围堵事件为例,表示对闹事者逮捕,不仅合法,而且有先例。姚营建坚决不同意这一方案,他的意见是由政府和集资者共同组成一个善后处理小组。

唐小舟问,你了解过没有,有没有可能是盈达集团组织的?

刘成锐说,不太可能。市委常委会作出决定之后,姚书记对胡盈达采取行动的惟一障碍,就是他的市人大代表身份。为此,姚书记亲自参加了人大会议。他是带着电视台记者一起去的。市人大主任是赵有丰,需要年底人大常委会表决以后,才能换成姚营建,现在是由一名副主任主持工作。副主任说明会议内容后,由姚书记介绍了相关情况,接着他说,今天,我邀请了记者,对整个会议全程录相。同时,我提请大会批准,不需要搞举手投票,反正时间足够,有投票权的代表也不多,能不能把工作做得细致一些,大家顺着来,每个人都发言,表明支持还是反对
,支持的理由是什么,反对的理由是什么,都需要说明。

唐小舟说,这些人,只肯在私下里搞小动作,绝对不敢明目张胆吧。

刘成锐说,姚书记这一招很厉害。再没有人敢公开支持盈达集团,大会很顺利地罢免了胡盈达的人大代表身份,公安局随后逮捕了胡盈达。

唐小舟说,姚书记控制得很好呀,怎么又出了这样的事?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66章

刘成锐说,胡盈达被逮捕的消息是被严格控制的。但是,中国的事就是这样,官场根本没有秘密可言。胡盈达虽然被逮捕了,盈达集团还在运转,而运转的主要工作,就是清理账务,准备在查清账务的基础上,制定一个解决方案。可是,派去盈达集团工作的人,本身就是利益相关者,他们向个别领导汇报之后,在没有得到常委会许可的情况下,将部分官员的本金和利息兑付了。这件事自然无法保密,节前,已经有市民零星上访,市信访局的一位接待人员,自己也是受害者,那些有权者,早已经把钱拿了回来,她无职无权,连自己的利益都无法保障,心中有气,对上访者说,你们提到的事,我没办法回答你们。坦率地告诉你们,我也参股了,三万元。我自己都不知道找谁去要钱。 唐小舟完全明白了,表面上看,这是一次由非法集资导致的群体性事件,实际上,这起事件的背后,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

姚营建选择对盈达集团以及非法集资动手,有没有错?没有。这是一颗大炸弹,爆炸得越早,对姚营建本人以及整个麻阳市的负面影响越小。主动引爆这颗炸弹,除了能使事件对姚营建本人的影响降到最低,还有一个好处,事件将会导致一大批官员落马,如果一切顺利,姚营建仅此一招,便可实现麻阳市的权力大洗牌,从而牢牢控制麻阳权柄。

理论上,这是一个妙招,真正能够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前提是,事件的发展,完全在姚营建的掌握之中。

唐小舟看了看面前的局面,由于大批公安干警以及武警在场,请愿群体显得还算冷静,他们席地而坐,似乎在等待什么。唐小舟想,他们可能知道市委常委在开会的消息,正等待会议的结果吧?唐小舟给赵德良打了个电话,将这里的情况作了汇报。

赵德良问,麻阳市委想抓人?焦顺芝的意见?

唐小舟说,我只是找人打听了一下,有这种说法,但不能确定。

赵德良说,你现在就去市委,姚营建如果问起我的意见,你告诉他想清楚,他手中有多少警力可用,有多少看守所可用,能不能把所有受到集资伤害的群众都抓起来、关起来。如果能,
那就抓。

放下电话,唐小舟立即赶到市委。他很清楚办事程序,并没有直接闯进常委会会议室,那样做,显得太大牌太以势压人。他也没有给姚营建打电话,而是找到姚营建的秘书朱镇林。两个秘书见面,什么话都不用说,朱镇林自然明白,在这种关键时刻,唐小舟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热情地给唐小舟沏上茶,然后走进会议室,向姚营建汇报。

会议陷入僵局,姚营建心里正烦着,希望能有办法扭转。听到朱镇林的报告后,他没有理会在座的常委,站起来离开了会场。他完全可以宣布暂时休会半个小时,让大家歇口气抽支烟。
他没有这样干,心里正烦这些人呢,有意让他们坐一下冷板凳。他知道,就算自己离开了,这些人也不敢大胆到私自作出决定。

姚营建亲自到朱镇林的办公室迎接唐小舟。唐小舟见到姚营建,立即迎过去,双手与姚营建相握。姚营建十分亲热且恭敬地说,小舟同志,真对不起呀,还要你辛苦专程跑一趟。都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呀。

唐小舟说,没有没有,不是放假吗?我恰好在这里看朋友,接到赵书记的电话,就过来看看。

姚营建拉着唐小舟的手,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又扶着唐小舟坐下,问,赵书记有什么指示? 唐小舟说,赵书记在北京,他叫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姚营建摸了摸自己的头,说,情况很复杂,很头痛啊。

唐小舟说,我听说市委常委在开会,有决议吗?

姚营建叹了一口气,说,我在官场也有些年头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常委会,我成了孤立的少数。我的意见,他们不赞成,他们的办法,又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

唐小舟问,其他人是什么意见?

涉及这个话题,姚营建显然很气愤,他说,什么意见?他们能有什么意见?如果我估计不错,他们之中,相当一部分是有利益关联的。他们希望常委会做出决定,派警察去抓人。 唐小舟说,抓人?把所有人全抓起来?我听说事件涉及十几万人吧?你们有没有这么多的公安干警?就算有,你们有没有这么多场地关押?

姚营建说,何止十几万人?具体数字,我们还没有摸清楚,整个麻阳市,参与集资的,我估计有一两百万人。稍有差错,那就是万劫不复。小舟呀,我跟你老弟说句贴心的话。我怕呀。在官场里行走,已经二十多年,大大小小的风浪,我也算是见过了。坦率地说,我还从来没有怕过。这次不一样了。我怕,是真的怕。怕什么?怕出事。你抓了一个,立即可能冒出十个,你抓十个,冒出一百个。麻阳三百多万人口,如果一半以上闹起来了,你怎么抓?抓谁?前面抓的人,放不放?怎么放? 唐小舟说,这是个简单的道理,谁都懂呀。

姚营建说,可有的人不信邪啊,他们认为老百姓都是胆小怕事的,只要抓几个人,其他人都被吓住了。天下哪有这样的事?许多人是把全部积蓄投进去了,那是人家的命。你要人家的命,人家不和你鱼死网破玉石俱焚?麻阳这个地方,历史上是著名的土匪窝,民风强悍,如果把他们的血性激发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唐小舟说,这些道理,一说就明嘛,常委会为什么不能取得一致意见?

姚营建说,我告诉你为什么吧。胡盈达怎么起来的?我听到一种比较可靠的说法,是焦顺芝扶持起来的,焦顺芝和胡盈达之间,有没有经济来往,目前还不好说。现今的官场,你也知道,官员和商人来往密切,要说他们之间关系纯粹,没有人会相信。就像一个男人和女人来往密切却没有暧昧,人们根本不相信是一样的。与胡盈达来往密切的,远不止焦顺芝一个,背后有一大堆人。这些人,在麻阳市很有势力,甚至在市委常委内部,都是如此。根子就在这里。

唐小舟说,可汽车站和高速公路堵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这件事,得尽快解决。

姚营建说,所以,我要请你帮个忙。

唐小舟说,我能帮什么?

姚营建说,我想请你出席我们的常委会。

唐小舟说,这恐怕不妥吧?

姚营建说,怎么不妥?你代表的是赵德良同志。

唐小舟自然不能代表赵德良。不过,现在毕竟是非常状态,首要任务,是制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只要有助于稳定,哪怕是非常之法,也可以考虑。他问,你准备怎么办?

姚营建说,我只需要你这把尚方宝剑,不需要你表态,你只要出现在会场就行。

唐小舟跟在姚营建后面进入常委会会场。今天的常委会比较特别,参加者除了麻阳市委常委以外,还有省里的几位领导。唐小舟看了一下,最顶端的一排,分别坐着副省长杨厚明,市委书记姚营建,省委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副秘书长陆海麟、市长焦顺芝。

市里的这些领导自然都认识唐小舟,见他出现在这里,也都明白他所肩负的使命。姚营建想把唐小舟这张牌用好,便慎重其事,向大家介绍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唐小舟同志。德良书记对我们麻阳的事态非常关心,特别派小舟同志来麻阳看看。

姚营建请唐小舟在前排就座,唐小舟无论如何不肯,拉了半天,唐小舟只好在最旁边坐下来。

姚营建说,小舟同志,你是德良书记的大使,是钦差大臣,你给大家说几句吧。下面,请唐小舟同志作指示。

既然坐进了这里,唐小舟不能不说。可他毕竟只是一名秘书,秘书的本分之一就是谨言慎行,不能越矩。他很低调地说,杨省长好,池主任、陆秘书长、姚书记、焦市长好,各位领导好。首先要解释一下,姚书记说我是钦差大臣,那是开我的玩笑。我到麻阳是很偶然的,这几天不是放假吗?我就和几个朋友到麻阳来旅游。今天上午,我给赵书记打电话,赵书记听说我在麻阳,就说,那正好,你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里,我要申明一点,赵书记有没有指示,我不知道,即使有,肯定也是由杨省长池主任带过来。赵书记给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就三个字。看一看。

姚营建接着说,小舟同志很低调,也很谦虚。今天这个会,开了几个小时,意见分歧还很大。既然小舟同志来了解情况,我们是不是再把意见谈一谈?让小舟同志有个印象也好。哪位同志接着谈?

唐小舟虽然只是一个处长,正如姚营建所说,他是钦差大臣,下面这些人,自然不敢轻易发表意见。一时间,显得有些冷场。池仁纲不知是想打破沉默,还是想借机表现一下,他说,我来说几句吧。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向池仁纲。他的身份虽然没有唐小舟敏感,毕竟是正厅级,代表省委,在座官员中,杨厚明是副部级,池仁纲和陆海麟都是副秘书长,正厅级,同时,池仁纲是政
研室一把手,自然比陆海麟这个纯粹的副秘书长职位要显得高,加上有传说他将当秘书长,他说话,也就显得举足轻重。

他说,麻阳正在发生的事,省委省政府极其重视,高度关注。刚才,麻阳市委的常委们都充分发表了意见,主要意见有两种,一是采取断然措施,将闹事的领头人抓起来,一是采取怀柔的办法,和闹事者谈判,甚至妥协。

池仁纲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评估了一下,谈判的利弊是什么?采取强硬措施的利弊又是什么?谈判,有利之处在于能够尽快地暂时地平息事态。但谈判必须有筹码,这个筹码是什么
?就是还钱。这笔钱有多少?刚才同志们估计,有七十亿,甚至有的同志说,可能超过一百亿。还有同志肯定地说,把利息算在一起,绝对超过了一百亿。谈判的话,肯定要把这笔钱还给市民,问题是,麻阳市拿得出这笔钱吗?就算拿得出,政府替企业拿钱出来还债,政府是不是当了冤大头?政府又哪来这笔钱?不也是把债务转加到了市民的头上?如果没有这个前提,谈判能成功吗?我很怀疑。谈判如果不能成功,或者问题不能根本解决,今天的事件解决了,明天,可能还会有更大更恶劣的事件。至于另一种意见,同样有利也有弊。利在什么?在杀一儆百,市委和政府以强硬的态度平息事态,对于整个事件的处理,应该是有好处的。首先,我们已经明确,盈达集团等属于非法集资,既然是非法集资,那么,盈达集团的集资行为是违法的,市民把自己的钱拿出来交给盈达集团,助长了非法集资行为,同样是违法的。原本已经违法在先,现在又堵汽车站、高速公路出口,扰乱了社会秩序,更进一步违法,对一而再再而三的违法行为采取司法措施,何错之有?当然,我也理解反对这一意见的同志,他们担心采取法律手段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引起更大的骚乱。有关这一点,我认为大家不用担心,别说在中国,全世界都是
如此,民众只是一些散兵游勇,如果没有人组织,他们是不会集体闹事的。我们把领头者抓了起来,他们还闹什么?鉴于事件已经持续了半天时间,我建议麻阳市委尽快下定决心,采取断然措施,平息事态,还市民一个平静的生活。

听了这话,唐小舟简直就想拍案而起。你池仁纲以为自己是谁?还真以为自己就是秘书长了?即使有这种说法,常委会没开,任命没下,随时都会有变数,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这点难道都不懂吗?他是不是急于给全省官场一个印象,自己的秘书长职位已经不可改变了?就算不可改变,也没必要这么狂吧。何况,这么轻率并且急于表态,太不负责任了。你凭什么认定事态不会因此而恶化?副省长和省委书记秘书都在这里,你凭什么摆出一副全权大使的派头?再退一步,就算是秘书长,也不敢这么拍板吧。

平心静气,仔细一想,池仁纲的这一表态,更像是一次站队。他是不是以为官场站队,就是简单地找旗杆?姚营建是柳泉帮的干将,只要站在他的对立面,就一定是站在赵德良的旗帜下?唐小舟一出现,他便急于表明自己这一立场,恰好说明,他是在向赵德良表态吧?官场站队,如果真是如此简单,那还能有站错队的人吗?如果真是如此,说明池仁纲在政治上太幼稚了。

焦顺芝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立即表态说,池主任代表省委已经表了态,我个人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

到了这种地步,池仁纲竟然不更正刚才的话只代表他个人,并不代表省委,而是颇为自信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茶。唐小舟知道,姚营建麻烦了,事情到了这个程度,他如果仍然坚持,就不是坚持市委书记的本职,而是反对省委。唐小舟自然能以省委书记代表身份声明池仁纲刚才的话并不能代表省委,只能代表他自己,也可以假借赵德良的身份,表示省委绝对不同意采取司法手段。可这样做所冒的政治风险太大,后果会很严重。他只能拿目光望向杨厚明,希望他能在关键时刻,代表省政府表态。

杨厚明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必须表态了,便说,池主任刚才也说了,两种方案,各有利弊。我的意见,不论执行哪一种方案,都必须对可能导致的更进一步恶化后果有一个预案,做到心里有底,万一进一步恶化,我们必须清楚下一步怎么办。

杨厚明只是停顿了一下,立即有一位市委常委抢过了话头,说,应急预案自然要有,但那是下一步的事。现在,汽车站和高速公路口被堵着,这件事不能拖下去。我们必须立即采取措施。这是当务之急,其他的事,都可以缓一步。我建议就两种方案投票。

姚营建再一次被逼到了角落。他不得不表态说,既然如此,我同意表决。但是……

姚营建说过他同意表决之后,迅速说了一个但是,在但是的后面,他又没有急于表达,而是拿着面前的杯子,煞有介事地喝了一口茶。唐小舟甚至觉得,他有意将喝水的声音弄得很大,显示他是市委书记,他的权威是省委赋予的,诸位必须遵守官场规则。而他迅速说了一个但是,恰恰是怕有人浑水摸鱼,在他表明同意之后,迅速完成表决程序。他以一个但是转折,告诉各位,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需要等一等。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67章

放下茶杯后,姚营建看了看每一个人。或许,他仅仅只是做了个看的姿态,目光其实空洞无物。他说,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在此所作出的决定,既要对个人的政治前途负责,也要对麻阳市几百万人民负责。我建议,每一个人表态,必须说明同意两种方案中的哪一种,同意的理由是什么,反对的理由是什么,弃权的理由是什么。你有权选择采取司法行动,也就是派警察去抓人,但你必须告诉我,你对事态进一步恶化有什么样的评估,如果出现恶化,你有什么样的应对办法。当然,你也可以说,你认为根本不会出现那样的后果。那么,请你投票的时候附带说明,万一出现严重的后果,你将为自己这神圣的一票承担怎样的法律责任和行政责任。请秘书长做好记录,最好是一个字都不要漏。为了配合秘书长记录,请同志们发表意见的时候,速度尽可能慢一些。另外,我以个人名义请求小舟同志也记录一下,以便赵德良同志能够及时掌握有关情况。

唐小舟说,好的。

他从包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和笔记本,摆在面前的桌上。这是他作为秘书惟一能够帮姚营建的。他做这一连串动作,具有极其明显的符号性,一方面,表明自己接受了姚营建的建议,另一方面,也向在座各位表明,你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报告给赵德良。 接下来,姚营建所说的话,几乎是一字一顿,非常缓慢,他显然是想给完整记录留下足够的时间。他说,我反对采取司法手段,也就是反对对示威群众实施逮捕的方案。我再强调一次,我不是一般的反对,而是强烈的坚决的反对。为什么反对?前面我已经陈述了理由,在这里,我再重复一次。本次示威的群众虽然只有几百人,但是,我们千万不要忘了,麻阳集资案,涉及的是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目前,我们无法评估,那至今仍然沉默的绝大多数,是不是准备参与下一步行动,我们也对可能出现的下一步事态,没有足够的心理和物质准备。我们今天抓了几
百人,明天出来几千人甚至几万人,我们怎么办?继续抓?我们有多少警力可以做这件事?我们又有多少地方可以关押这么多人?

姚营建说过之后,该其他人说了。可是,会议出现了冷场。这是可以想象的,发言记录留在市里,随后会被置于市委办的资料室,通常情况下,不会再有人去翻看了。就算以后上面追查,是否查看这些记录,是个未知数。就算查看这份记录,也可以认为,这是人工记录,和发言者原意有出入。被唐小舟记录,情况则不一样,可能在第一时间汇报给省委书记,就算不会出现严重后果,在市委书记明确表示反对意见之后,你旗帜鲜明地和市委书记唱反调,至少说明,你不是一个充分尊重上司的人。

或许,官场中人不怕得罪省委书记,却怕得罪时间。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省委书记对你的升迁有决定权,而这段时间,说不定恰恰是你升迁的最后时间,几年之后,你就踩线了,再想升迁,没有机会了。官场之中,第一重要因素不在政绩,而在年龄,处于某个年龄段的人,无不时刻计算着自己的时间。有谁愿意为了逞一时之快,将自己难得的几年时间浪费掉?赵德良如果立即就会走人,谁都不会把他当一回事。但赵德良只要仍然担任一届省委书记,谁都不敢忽视他的存在。

姚营建见大家都不说话,开始主动出击,一个一个地点名。他首先点的是市长焦顺芝。

常委会上表态的先后顺序有无穷学问。一般情况下,往往是排名靠后的先说,最后由一号首长结案陈词。但也并非没有例外,如果某人尤其是排名靠前的人,希望影响其他常委的态度,往往抢先表态。人们通常以为官场无情,事实上,官场同样讲人情。某个人表态之后,其他人是赞成还是反对,与人情有着极大关系。当你赚到人情票之后,再加上圈子的影响力,你所希望的选题,得到通过的可能,就非常之大。某些特殊情况,就不会遵循这种自后而前的顺序,一号首长一开始表明态度,其他人若是表示反对,那就只可能是两种情况,一是此人和一号首长公开决裂了,二是议案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

焦顺芝见市委书记点到自己的头上,不好再像刚才那样态度坚决,不得不采取一种妥协的姿态,说,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营建同志的意见,从策略上说,暂时退一步,也有道理。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先礼后兵,先谈判,如果谈判不成,再采取行动。

听到焦顺芝这种态度,唐小舟暗松了一口气。一二号首长的意见接近了,其他人自然不太可能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常委会很快达成统一。最后决定,由市委秘书长和市政府秘书长主持谈判。

市委常委会拖到下午三点才散。机关小食堂早就做好了中餐,等着常委们去吃。因为没有喝酒,饭吃得没有气氛,很快就散了。省里来了好几个领导,池仁纲、陆海麟和姚营建是同级别,杨厚明是副省长,级别虽然只比姚营建高半级,职权就大得多。这些人,姚营建自然不可能马虎,一定要出面周旋。唐小舟看得出来,姚营建最想周旋的人是自己,可因为分身乏术,只得在饭桌上借助表示礼节的机会,向他表达这一意思。

姚营建端着面前的茶杯,走到唐小舟面前,说,小舟同志,辛苦你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中午没招待好,咱们晚上再补。 唐小舟说,晚上不行,我得赶回去。他没有说假话,赵德良明天回雍州,他得赶去接车。

姚营建说,现在高速公路方便得很,吃了晚饭再走。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吃过饭,你先休息一下,等这里忙完,我要和你好好聊一聊。

唐小舟想,姚营建一定有很多话,想通过自己传达给赵德良。他也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非常尴尬,原本是陈运达阵营的人,因为主动引爆这颗政坛炸弹,让柳泉帮的最后一块堡垒风雨飘摇,出现了分崩离析的危险。事态的更进一步发展,柳泉帮很可能在麻阳再栽一个大筋斗,那时,陈运达还会像以前一样信任他吗?如果失去柳泉帮的信任,他怎么办?当然,身在官场,你不用担心得罪所有人,只要那个能决定你命运的人对你好,就足够了。以前,能决定姚营建命运的人是陈运达,而现在,陈运达是否还信任自己,很难说了。而他身上已经有了陈运达的烙印,即使投靠赵德良,赵德良会完全信任他吗?很难说。

唐小舟也想和姚营建谈一谈,一来,离开麻阳之前,他需要确切地知道,此次事件是否已经解决,以便向赵德良汇报时,有话可说。二来,毕竟自己来了一次麻阳,事态如果进一步恶化,虽说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却也说明,唐小舟办事缺乏预见性,不具备处理重大危机的能力。 在酒店睡了一觉醒来,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他起身去洗手间,见门口有一张纸,显然是从门底下塞进来的。这是一张便条,应该是朱镇林留给他的,叫他醒来后给自己打电话。

唐小舟先打了电话,然后开始洗脸。刚刚离开卫生间,门铃就响了。

和全国所有相当级别官员一样,姚营建在酒店有个房间。唐小舟随着朱镇林来到这个房间,姚营建并不在。朱镇林客气地请唐小舟坐下,替他沏茶,并且说,姚书记马上就来。

唐小舟问,那件事怎么样了?

朱镇林说,已经解决了。

唐小舟显得有些吃惊,问,谈判有结果了? 朱镇林说,谈判还在进行。不过,人已经撤走了,交通已经恢复。

唐小舟又问,你觉得谈判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朱镇林说,这个不好说。

唐小舟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和自己的职业一样,也是秘书,要从他口里掏出什么话,那是一件难事,便换了个话题,说,我听说麻阳百分之七十的人都参与了集资,你参与了没有?

朱镇林说,投了一点。【百度搜:5uxiaoshuo】

唐小舟再问,一点是多少?

朱镇林显然不愿面对这个问题,可唐小舟问得一点都不含糊,他又不好不答,便说,第一次投了五千,后来又陆续追加了一些,大概有两万多吧。 唐小舟明白了,后来追加的一万五,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利息的再投入。实际投入,很可能只有一万甚至仅仅最初的五千。这也就是说,只要能够拿回百分之五十,绝大多数人,不会有太大损失。

正说着,姚营建回来了,进门就说,小舟同志,对不起呀,让你久等了。

唐小舟说,姚书记,跟我你就不用客气了。

姚营建陪着唐小舟坐下来,拿出一支烟,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摆了摆手。姚营建自己抽了,说,小舟啊,麻阳的情况复杂啊。

唐小舟说,官场本来就复杂,不复杂就不是官场了。

姚营建说,麻阳的官场,更复杂一些。这种复杂程度,实在是让人太意外了。

唐小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纠缠,换了个话题,说道,我听说那些人已经撤了?这场危机能够顺利解决,真是不容易。

姚营建说,现在还不能算解决了吧,关键是今后不再闹事,这个难度就大了。

唐小舟说,怎样解决这件事,市委应该有个意见吧?市委的具体方案是什么?

姚营建说,复杂就复杂在这里。直到现在,市委都拿不出一个具体方案。五一节长假,大家都在休假,我们却在开市委常委会,意见分歧很大,根本统一不了。

唐小舟问,主要意见是什么?

姚营建说,据估计,麻阳集资案,涉及大大小小的公司十五家,总集资额还没有最后摸准,估计不少于七十亿。如果把当初承诺的月息也计算在内,可能超过一百亿。

唐小舟问,这十五家公司有多少资产?

姚营建摆了摆头,又猛地抽了一口烟,浓浓的烟雾,将他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他说,因为阻力太大,工作组到现在都没有拿出一个具体数目。当然,我们有一个基本摸底,从现在摸底的情况来看,能有十亿就不错了。

唐小舟暗吃一惊,问,为什么这样少?

姚营建说,这件事,持续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好几年。最大的集资户是盈达集团,他们干了六七年时间。你以为他们靠什么支撑这六七年?当然是靠高利息。而他们的高利息从哪里来的
?全部是后面的集资款。估算的七十亿集资额中,有五十亿,属于盈达集团。而盈达集团目前的资产,不足两个亿,把集团高层的一些个人资产算在一起,也就勉强十个亿。

唐小舟说,六十个亿不是个小数目,这个缺口太大了,麻阳承受不了吧?

姚营建说,能不能承受,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市委常委们认为,这件事,不能由市财政来解决。就算市财政肯拿出这笔钱,人大是否能够通过,也是一个未知数。更多的人认为,这些钱,应该由企业自己承担。 唐小舟说,企业如果能够承担,一切好说。现在的麻烦是,企业根本承担不了呀。

姚营建说,绝大多数人认为,既然是企业行为,就应该用企业的办法解决。企业能承担,一切好说,如果承担不了,就按照司法程序破产。

唐小舟明白了,有些人心里盘算得很精。此事如果按照企业法,进行破产处理,那就只是经营不善,根本算不上刑事案件。相反,如果以非法集资定案,就是刑事案了。其次,破产处理,有职有权的人,已经先拿到了钱,并且还拿到了高额利息,他们没有丝毫损失,受损失的是普通老百姓。老百姓之所以闹事,根源恰恰在于此。这件事,如果不能很好地处理,麻阳真的会出更大的事。

唐小舟说,根本解决办法,恐怕还是要把钱还给老百姓,这是底线。

姚营建说,问题是,我们哪来的钱?

唐小舟说,没有钱也要想办法。这些公司不是还有十来亿的资产吗?加上涉案人员非法所得的个人资产,二十来亿,应该会有吧?市里再凑一些,想想其他办法,比如向省维稳办申请部分维稳资金,争取凑个十来亿,那就有三十亿了。别说有三十亿,就算有二十亿,先解决一部分,集资款在五千元以下的,优先解决,至少让民众看到市委市政府确实是在解决此事,在相当一个时期内,稳定应该不会有问题。此外,这件事,市委不能关起门来办,得增加透明度。第一,发布公告,所有在案件审查期间取走的资金,必须退还。逾期不退的,将张榜公布并且给予
行政处分,严重的,将给予更为严厉的处理。第二,召开镇以上领导干部会议,说明市委的态度和处理方法,划块负责,责任到人。哪一块闹事,其主要负责人,就地免职。第三,整个案件处理过程中,与民众相关的财务,一律张榜公布,不搞任何暗箱操作,让民众看到,市委在处理这件事情上面,严格公平。

姚营建说,方法当然好。可我忧虑的是,市委根本形成不了这样的决议。

唐小舟明白了。姚营建虽说是市委书记,可市委书记的权力,并非绝对权力,任何权力都必须受到制约。共产党所设计的这种权力结构,恰恰是一个有效制约的结构,只要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充分发挥制约作用,就算是一号首长,若想做到一手遮天,说一不二,也是不可能的。当初,赵德良到江南省的时候,迟迟不见动作,即使是现在,他的动作也并不是非常大,恰恰说明,他深谙权力的奥妙,在没有取得足够话语权的时候,任何行动,都可能受到这个制约机制的束缚,甚至寸步难行。我们常常谈民主集中制,其实这种制约机制,才是民主集中制的精髓所在。姚营建的麻烦恰恰在于,他来麻阳的时间并不长,希望通过掀起一场风暴,掌握麻阳的权力。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很好运用这个制约机制,或者说,他对这个制约机制的理解非常片面,这个机制,便对他形成了巨大阻力。

唐小舟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只有一种办法,向省里说明情况,请求省里派一个工作组下来。

唐小舟心里也清楚,这是一个馊主意。省里派工作组,那就表明,省里对麻阳市是否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已经失去信任,对于麻阳市班子成员,可算是一个集体污点。这样的污点,是可能影响提拔的。事情真的发生,麻阳市现班子成员,不会从自身找原因,定会迁怒于姚营建,将来,姚营建若想取得这个班子的支持,难度更大。可姚营建能有更好的办法吗?事态不能控制,将来他就得承担责任。相反,他如果和班子成员搞不好团结,最多也就是易地做官,责任要小得多。

姚营建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对唐小舟说,赵书记明天回雍州?

唐小舟说,是的。明天早晨的火车。

姚营建说,你能不能跟赵书记通一下气,我希望当面向赵书记汇报这件事。

唐小舟说,好的,我帮你办这件事。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68章

唐小舟在省委门口和冯彪会合时,冯彪并没有等,立即启动了汽车。这似乎说明,余丹鸿不再亲自去车站接赵德良。 余丹鸿不去接站的情况极少出现,唐小舟当了几年秘书,每个月,都要进出火车站好几次,每次进出也都是因为同一件事,接送或者陪同赵德良。到了一定级别的领导干部,通常都不乘飞机,大概是考虑到安全因素。

赵德良进出雍州火车站十分频繁,余丹鸿接送也十分恭敬。在唐小舟的印象中,余丹鸿似乎没有过缺席记录。赵德良曾经有几次表示,希望秘书长不要再到车站来接,余丹鸿当面答应,下次依然故我。余丹鸿并不仅仅对赵德良如此,他所服务的前两任省委书记,也都享受同样的待遇。据说,袁百鸣离开雍州的时候,就是余丹鸿亲自去送的。 而今天,余丹鸿没来,这有点奇怪。整个江南省都在传说,赵德良想让余丹鸿到人大去,这样的传言,想必余丹鸿也知道吧。到人大去当副主任,级别仍然是副省,可毕竟不再是省委常委,实权没有了。余丹鸿是不是迁怒赵德良,所以不去接他了?

仔细想一想,愤怒是可以想见的,但做得如此明显,恐怕不是余丹鸿的性格。下级服从上级,早已经远远不是组织原则这么简单,而是官场铁则。尊重官场铁则,你最多就是日子不太好过,即使心怀怨愤,郁郁寡欢,可你还有相当的级别,还有足够的权力,甚至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违背了官场铁则,哪怕不是死路一条,也和死路差不多。这就和足球比赛一样,严重犯规
的,肯定被罚下场,这没有什么理由好讲。

如果余丹鸿不是以这种方式表示他的愤懑,那么,就真如有些人说的那样,他去北京活动了。想一想也是,活动有用吗?如果有用,他也不需要连续当了三任省委秘书长,却始终未向前挪半步吧。

列车有些晚点,接到赵德良时,接近八点了。

看到赵德良的那一瞬间,唐小舟有一种感觉,那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难怪秘书都能得到很好的安排,人和人在一起时间久了,是有感情的。这种特殊的感情,在伯乐机制中,起着极
其重要的作用。整个中国官场,最大的一个群体,是官二代,排在第二的,大概就是秘书出身的官员了,前者得益于先秦时代臻于成熟的世袭机制,后者得益于先秦后期兴起的伯乐机制。

和赵德良一起吃早餐,赵德良问,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

唐小舟说,谢谢赵书记关心,现在基本稳定了。唐小舟想,赵书记需要关心的事太多了,全是公事大事,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关心自己父亲这种事?随口问一句,只不过客气而已。他随口答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往下说。

没想到,赵德良竟然说,人老了,骨质疏松,易裂易碎,大意不得。 唐小舟说,是非常麻烦,好在我兄弟姐妹比较多,有他们照顾,我可以放心工作。

吃过早餐,两人一起去办公室。因为搬了新办公楼,上班没那么方便了,赵德良必须乘车。新省委在市郊,距离较远,路途有足够时间,赵德良果然问起了他最关心的一些事。

赵德良问,陵峒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看了看正全神贯注驾车的冯彪,说,我在陵峒只住了两个晚上就回来了。

赵德良显得有些吃惊,问道,为什么?

唐小舟说,县委县政府太热情了,整天被一帮人围着,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所以,我就回来了。 赵德良问,另外那些人呢?

唐小舟说,我走的时候,那些人还留在陵峒。我私下里找了几个人,但愿这几个人能够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赵德良又转了一个话题,问,麻阳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清楚,麻阳的情况,肯定有人汇报给赵德良了,不需要自己多费口舌,他说,收获不小。

赵德良问,收获?说说看,你都收获了什么?

唐小舟说,一句话,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结果错误的比率极大。

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接着问自己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赵德良是第一次到新办公室,唐小舟领着他过去。一处搬家的事,是由杨卫新和韦成鹏负责,唐小舟没有插手。赵德良的办公室很气派,比原办公室大至少三倍,办公区和会客区分开,
会客区里,还有一个小型会议室。赵德良看了之后就感叹,说,到底是新办公楼。

唐小舟估计赵德良要好好巡视一下自己的新办公室,便退出来,替他泡了茶,又仔细地看了看送到办公室里的一些文件。其中竟然有一封举报信,举报池仁纲在陵峒期间嫖娼。唐小舟暗吃一惊,仔细看信,里面有照片,和一个年轻女人抱在一起,两人都没有穿衣服。女人背对着摄像机,池仁纲的相貌非常清晰。是几张视频截图,彩色打印。唐小舟想,池仁纲大概是被人暗
算了,不然,怎么可能拍下视频录像?这人也太容易得意忘形了,他以为自己的秘书长铁板钉钉,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呀。同时,唐小舟吓出一身冷汗,幸好自己的定力还过得去,否则,这封信举报的,可能就是两个人。

再次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唐小舟便将一堆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过了一个长假,文件堆了厚厚一摞。赵德良看了一眼这些文件,问,有急件吗?

唐小舟说,特别急的没有,不过有一封举报信,举报池仁纲同志在陵峒嫖娼。

赵德良盯着唐小舟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面前的沙发,说,你坐一下。 唐小舟等赵德良走到沙发前坐下,才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赵德良问,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对,才匆匆离开陵峒?

唐小舟说,我下去的时间比他们晚。我是自己坐长途汽车下去的,到了陵峒之后,我找几个朋友进行了一番了解,然后和当地接触了一下,感觉我们能看到的,都是别人安排好的,真正藏在幕后的东西,大概看不到,就回来了。

赵德良又转了一个话题,问,你刚才说什么?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结果错误的比率极大,有所指吧。

唐小舟想,他果然问了,便将路上没有说完的话,说了出来。他说,麻阳的局面很复杂。姚营建书记的做法没有错,但时间错了。所以,接下来,我担心还会出更大的事。

赵德良问,为什么说时间错了?时间怎么错了?

唐小舟说,以前,我常常听到一些重要领导干部教导下面的领导,要搞好班子团结。每次听到这种话,我心里就想,这不是废话吗?一号首长和二号首长斗得水深火热,势如仇敌,还怎么搞好团结?现在我才明白,班子团结就是班子的决策力。班子不团结,恰恰只有一种原因,权力的失控。比如姚书记吧,想做点事,想为麻阳人民做点实事,我很能理解。可共产党的权力是集体控制的,他没有掌握这个控制权力的集体之前,想干任何事,都会非常艰难。

赵德良略思考了一下,问,你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说,如果想麻阳不再出事,不出大事,省里应该考虑派一个工作组下去。

赵德良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营建同志的想法?

唐小舟说,我给姚书记提过这个建议,他没有表态。不过,他说希望近期向你单独汇报一次。

赵德良说,那你安排一下。最好和焦顺芝同志一起谈。

唐小舟意识到谈话结束了,但有点不甘心,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说,余秘书长今天好像没来。

他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有几重未曾表达的意思。表面的意思是,秘书长不在,他不知道向谁了解赵书记的日程安排,有点不知所措。第二重意思,余丹鸿有意避开,是否与这封举报信送达有关?第三重意思,余丹鸿是否有更加隐秘的活动?

赵德良说,丹鸿同志在北京,他要办点私事,加上游杰同志的情况不太好,有些事,需要他留在那里处理。工作方面的事,你和海麟同志交接。

唐小舟站起来向外走的时候,赵德良又说,尚玲同志如果在的话,让她过来一下。

梅尚玲在电话里问,赵书记找我有什么事?

唐小舟说不知道,心里却想,大概是为了那封举报信的事吧。唐小舟认定,这事肯定是真的,关键不在于池仁纲做没做,而在于他被人盯上了。也难怪,一个职位有多少人觊觎,就有多
少双眼睛盯着你,你根本不知道这些盯着你的眼睛中,哪一双会采取极端手段。想想自己,也不是一点毛病没有,自己的背后,会不会也有人这样盯着,只不过,还没有到关键时刻,某些东西,还没有拿到桌面上来?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来到陆海麟的办公室,拿到当天的日程安排后,陆海麟又拉着他闲扯了几句。

陆海麟问,你听到风声没有?

唐小舟知道陆海麟问的是什么,故意装糊涂,反问,什么风声?

陆海麟说,我知道,你的工作是保密第一。不过老弟,我们之间,应该没有那么多秘密吧? 唐小舟说,秘书长,你这是什么话?对你,我还保什么密啊,那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陆海麟说,外面到处都在传,说这次班子要大动。

唐小舟说,官场哪一天不是说东道西的?民间组织部活跃得很,每天都有一大堆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该信哪些不该信。你是秘书长,你的消息来源更可靠一些。

陆海麟问,都有哪些说法?

唐小舟说,说法多了。听说游副书记恐怕不行了,副书记这个位置,肯定是要补上了。是从内部提拔,还是从外面调来,议论多了。还有,周昕若同志退了,彭清源同志去了雍州,常务副省长这个位置,说法也很多。有人说,顶替彭清源的是郑砚华,也有人说是温瑞隆,还有人说是杨厚明。

陆海麟说,郑砚华直接提常务的可能性不大吧?会不会过渡一下?

唐小舟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甚至还听说,另外三个常委也可能动一下?

陆海麟说,不知道,我也只是听说。按理,这三个常委干的时间都挺长的,丹鸿同志已经当了七年秘书长了。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也都不短,动一动,也是应该的。

唐小舟说,怎么动啊?他们都是京管干部,北京不动,谁动得了? 陆海麟说,我听说中组部近期会来考察班子吧。所以,先晖同志和丹鸿同志有点坐不住了。

返回办公室时,唐小舟想,看来,真是要大动了?动也合情理。赵德良来江南省三年多了,三年来,除了情非得已的情况下,他基本没有动过班子,这次来个大动作,完全在情理之中。下面市州的班子,大局基本已经定了,还剩下的,也就是雍州市有些尾巴,省里的盖子还没有揭开。如果真的大动,说明赵德良对江南省的情况有个基本判断,而且这个判断是准确的,他已经完成了权力控制,并且卓有成效。

从省委班子的结构来看,赵德良刚来的时候,别说动几个常委,就算是动一个甚至是说点重话,都可能引起强烈的权力地震。三年后的今天,形势已经完全改变,柳泉帮的势力极大地削
弱,省委常委中,马昭武、丁应平是绝对的赵德良派,彭清源也有了明确的赵德良烙印,加上军区政委,赵德良已经牢牢地掌握了五票,夏春和以前和游杰走得比较近,游杰生病后,这一派势力大减,夏春和基本成了骑墙派,理论上更靠近赵德良一些,否则,他在班子里就会极端孤立。真正属于陈运达势力的,只有余丹鸿和罗先晖,这两个人中,余丹鸿属于陈运达的嫡系,罗先晖曾经一度和陈运达的关系很紧密,但后来貌合神离。也就是说,在省委班子里,陈运达的绝对支持率,只有一票半。

夏春和、罗先晖和余丹鸿三个人中,必须要动的,肯定是余丹鸿,他是省委秘书长,直接服务于省委书记。如果余丹鸿不换,未来几年,赵德良仍将受到余丹鸿的多方制肘。至于罗先晖,能换掉自然好,万一暂时换不掉,缓一步也不是问题。夏春和换不换,就在两可之间了,他不太可能投向陈运达,只要拉一拉,他还是会靠近赵德良的。

回到办公室,接到舒彦的电话。谷瑞丹的案子,公安调查以及检察院复核工作都已经完成,雍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也已经排定了开庭时间,一个月前就公示了。舒彦作为谷瑞丹的法律代理
人,自然需要及时和唐小舟沟通。上次,唐小舟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出庭,甚至不想再过问此事。舒彦毕竟有些事需要唐小舟配合,因此,再一次打来了电话。

舒彦和唐小舟商量过辩护对策,承认部分控罪,不作无罪辩护,争取法庭对谷瑞丹的非主犯认定。如果说法律的要义是以命偿命的话,有一个人抵命,已经够了,没有必要搭上两条命。能够争取一个无期或者死缓,就已经是巨大胜利。可是,舒彦和谷家沟通的时候,出现了麻烦。谷家坚决不同意认罪,要求舒彦作无罪辩护。

舒彦说,这样一来,就会存在很大问题。法庭一旦认定谷瑞丹有罪,就不存在主犯和非主犯之别。只要认定有罪,那就是两个主犯,也就是两个死刑。相反,假若翁秋水的律师作非主犯
抗辩并且获得成功的话,法庭极有可能将谷瑞丹定为主犯,而将翁秋水定为从犯,最终说不定会出现谷瑞丹死刑而翁秋水活下来的可能。

唐小舟心里一阵烦躁,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谷家既然坚持无罪抗辩,将来,谷瑞丹无论是被判死刑还是死缓,谷家都会迁怒于自己。或者,谷家始终认为,唐小舟权可通天,别说是杀人,就算是犯再大的罪,也一样有能力办成无罪吧。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一定要向谷家说清楚,这件案子的底线,并不是有罪和无罪,而是死刑还是死缓。他们一定要坚持无罪辩护,可以有两种选择,要么承诺接受将来出现的最坏结果
,要么另请高明。这家人很难缠,我有点后悔把你拉进来了。

舒彦说,确实很难缠。你竟然忍受了这么多年,真让人同情。

唐小舟说,你最好建议他们开个家庭会,对这个家庭会进行录音。

舒彦说,他们想请你去谷家一起商量。

唐小舟说,你千万不能答应他们,我再也不想见谷家任何人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69章

放下电话,唐小舟心里堵得慌。他原以为,只要出面请一个律师,自己的意思也就到了。可他没想到,这是在中国而不是外国,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凡是需要人情先行,需要人情行路,没有人情,寸步难行。每天,唐小舟不得不用大量的时间去理清此案中与人情相关的一些东西。比如说,舒彦介入,存在很多障碍,唐小舟不得不出面找各种关系排除这些障碍。曾经有一段时间,舒彦去看守所找谷瑞丹不存在障碍了,甚至对翁秋水审讯的某些内幕,也传到了唐小舟的耳里。唐小舟自然认为,这是人情作用的结果。

不久,唐小舟再要打听与此案相关的消息,发现所有的大门,全部向他关上了。他对此极为不解,曾和舒彦探讨。舒彦说,这很正常。他们需要你出面,把某些话传递给谷瑞丹,以便谷瑞丹和他们配合。谷瑞丹有一段时间很配合,可时间并不长,后来突然改变了。从此以后,谷瑞丹再不谈任何与案件有关的话题。

翁秋水那方面,会作怎样的辩护?这是唐小舟和舒彦讨论最多的问题。

舒彦说,无非是两种,一是有罪抗辩,一是无罪抗辩。我比较忧虑的是,翁秋水将所有一切往谷瑞丹身上推,而谷瑞丹又什么话都不肯说,翁秋水的律师再作有罪抗辩,形势就会对翁秋水有利而对谷瑞丹极端不利。

唐小舟努力地摆了摆头,暗想,这些麻烦,都扔给舒彦去和谷家解释吧,自己还是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为好。

赵德良和梅尚玲的谈话结束了,唐小舟进去向赵德良汇报今天的安排,告诉赵德良,他已经和姚营建联系过,近两天都没有时间,可能要三天后再安排。赵德良略想了想,说,你问一下,看哪些常委在家,今天或者明天,能不能碰个头。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逐一打电话询问,结果,余丹鸿罗先晖夏春和三个人都在北京,赶不回来。陈运达率团出国考察,需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彭清源刚刚到雍州市,正在紧张地筹备市党代会,这次党代会关乎整个江南省未来几年权力结构的大局,赵德良非常重视,曾指示彭清源,要做到万无一失。甚至是五一假期,彭清源都没有休息。军区那位常委在大军区开会。今天能够碰到一起的常委,只有赵德良、马昭武和丁应平三个人。

也难怪,换届年,大家都忙着各自的命运前程,失去一个好的位置,那是一生的大事,得到一个好的位置,却又可能平步青云。人生的路,一步之差,天渊之别,这种关键时刻,谁都不敢大意,自然就顾不得其他了。

这段时间,唐小舟的电话比以前多了很多,大多数是约吃饭的。他也清楚,这饭不好吃,说不准就是求他向某位书记市长带话之类。他可不想搅进换届这敏感的事务,更不想给人一个印象,他暗中插手各级班子的调整工作。对于所有的电话,他都客气对待,但要见面或者吃饭,一概免谈。

期间有容易的电话。容易说,那份快件,已经收到了,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唐小舟最初的想法,不急着将这东西交给赵德良。他需要等池仁纲的报告出来,再提交这份报告。这样做,自然有猛踩池仁纲一脚的意思。为什么要踩?理由很简单,池仁纲不是个善主,如果让他当了省委秘书长,可能比余丹鸿糟糕得多。而现在,形势发生了变化,有人正盯着池仁纲呢,有了那封举报信,他大概就不是能不能提拔的问题,而是受不受处分的问题。既然人家要倒霉了,自己还是别痛打落水狗了。

他对容易说,还是按正常程序走吧。公安厅的程序走完后,你们可以分别转给安监局、监察厅、省政府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

容易说,我明白了。又问,今晚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唐小舟说,今晚恐怕不行,老板今天刚回,事情多,走不开。

晚上九点多,赵德良离开办公室回住所。换了新办公室,回住所的路程远了,苦的是唐小舟。新省委和新政府在两个方向,相隔有十几公里,他如果从办公室直接回家,倒还算好。可是,早晨去接赵德良,汽车停在了老省委大院。他不得不先送赵德良回家,再去拿自己的汽车,驱车返回。日后的相当一个时期里,他将重复这种生活,凌晨起床后,便匆匆赶到迎宾馆,陪赵德良晨练,再陪他早餐,然后和他一起乘车来到办公室。晚上,又随同他一起来到老省委这边取车。假若某一天,赵德良不沿着这个路径走,他就麻烦了。

这么一折腾,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进入卫生间洗了个澡,正准备上床,门铃突然响起来。唐小舟走到可视对讲机前,看了看视频画面,是孔思勤。这么晚了,她怎么来了?他心中一阵冲动,很想放她进来,转而一想,池仁纲很可能是被人跟踪了,自己难道就不会被人跟踪?如果恰好有人盯上自己,孔思勤这么晚到自己家里,岂不是被人抓住了痛脚?看来,上次邀她到自己家里实在是太冲动了。

犹豫再三,还是放她进来。

孔思勤进门,立即钻进他的怀里,缠绵地吻过,对他说,我看着你的车子进来的,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唐小舟暗想,幸好开了门,不然还真没法解释。他说,刚才在洗澡。

孔思勤说自己到省政府这边办事,后来又和几个朋友聚了一下,正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回来,所以过来了。

唐小舟想,这明显是假话。省政府和省委一样,刚搬迁不久,绝大多数工作人员,在附近没有住所,公共汽车虽然有几路,但晚上九点半就收班了,因为客流量不多,出租车很少往这边
来。正因为人气不旺,这里的餐饮业也没有跟上来,基本属于蛮荒之地,就算有人想聚会,也不会选择这个地方。他不拆穿她,毕竟,被一个女人惦记着,心里还是很滋润的。

做过功课,两人躺在床上说话。话题自然是厅里的事。

孔思勤说,这几天,厅里的气氛很特别,私下里,池仁纲和很多人打招呼,说自己将在厅里管点事,意思很明显,希望大家无论是情感上还是物质上,都要有所表示。甚至有人已经私下里串联,给池秘书长举行个仪式。

唐小舟说,这些事,你最好不要掺合。 孔思勤说,我很犹豫,如果人家都表示了,我不表示,将来,他不是要对我另眼相看?

唐小舟说,你听我的没错,总之别掺合。

孔思勤意识到他话里有话,显得小心了少许,试探性地问,大家都在传说,这事已经定了。

唐小舟说,你在官场混的时间也不短了,官场的事,随时都可能有变化。

孔思勤说,难道说,赵书记改变主意了?

唐小舟说,赵书记改没改变主意,或者说,一开始有什么主意,我根本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点,在官场,太多人关注,并不是一件好事。肯定有人不喜欢他上去,那些人不会让他称
心如意的,在背后做了很多事,他还蒙在鼓里吧。

孔思勤说,就算有什么动作,也不影响他吧,听说他的任命,是上面打了招呼的。最近一段时间,他对很多人说过,他在北京的后台很硬。

唐小舟冷笑一声,说,还记得上次查小金库吗?我当时就觉得奇怪。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有人要对付他。不知那次是否查出他什么问题,总之,有些人一直没有放弃,派人盯着他呢。结果你猜怎么样?这次去陵峒,他把小姐带回房间,让人家录了像。

孔思勤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说,是那些矿老板干的?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不太可能。我估计是有人不想他当秘书长。 孔思勤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栽了。

唐小舟说,他的事,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只是在想,这官场实在是太可怕了,你以为你是捕蝉的螳螂,却不知道你的背后,还隐藏着许多黄雀。以后,我们俩见面,得小心一点,如果被某些人抓到把柄,我们都麻烦。

以前和谷瑞丹谈论一些重要话题,因为开场缺乏足够的铺垫,往往一开口就吵了起来。有了前车之鉴,唐小舟在女人面前说话,十分小心,哪怕明知是废话,也一定要做足功夫,再大的弯子,该绕也得绕。即使他绕了一大圈,仍然担心孔思勤以为他在有意疏远自己。毕竟,他和她都是单身,他们如果恋爱,没有任何人能够以此作为话题。 好在孔思勤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说,那怎么办?难道我们以后不见了?

唐小舟说,以后再见,要好好安排一下,绝对要做到万无一失。

孔思勤说,好的,我听你的。

几天后,传出一个不幸的消息,游杰副书记,昨天晚上去了。

第一个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是陆海麟,唐小舟显得有些惊讶,说,医生不是说可以活半年吗?

陆海麟说,医生是这么说的,不过,癌症晚期病人,能活多长时间,与个人的求生欲望有很大关系。听说游书记的情绪一直不太好。 唐小舟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问,省里怎么安排?

陆海麟说,有两位省委常委在北京,余秘书长负责这件事。游书记的家一直在北京,追悼会确定在北京开。过几天,中组部要召开组干工作会议,省里有一个重要发言,估计追悼会安排在这个会之前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整理着日常事务,韦成鹏来了。

这家伙,一如既往的神神秘秘,进来之后,立即转身去关门。唐小舟早已经用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他的身影,见他要关门,立即说,别关,我这个门是不能关的。

他的门确实不能关,别说赵德良发现他的门关着,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就算是其他干部来到这里,发现他的门关着,也会产生联想。所有的联想都不是事,一旦传到赵德良的耳里,就是事了。

韦成鹏并没有说话,先向四周张望一番,然后神秘地走到他的面前,以极快的速度,往怀里掏了一下,掏出一件什么东西,往他面前的抽屉里一塞。

唐小舟以为又是一包速溶咖啡之类,漫不经意地将抽屉拉开一点,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张银行卡。唐小舟暗想,这家伙想干什么?明目张胆行贿自己?也不看看面前是什么人。他拿起银行卡,对韦成鹏说,这个你拿回去,有什么事,你说吧。

韦成鹏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拿出来。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你就笑纳吧。

唐小舟说,成敬意也好,不成敬意也好,这东西,我不敢收。你知道,我从农村出来的,骨子里就是农民。农民的天性是什么?胆子小。你可别拿这种东西来撑我的胆子,我的胆子撑都撑不大,我晚上睡觉会做恶梦的。

两人纠缠半天,一个硬要给,一个坚决不收。韦成鹏见唐小舟态度很坚决,也就收回了银行卡,说,游的事,你听说了吧?

唐小舟说,是啊。他可不想和面前这个人多话。

韦成鹏说,我听说,上面会派个副书记下来,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说几句话?

唐小舟故意装糊涂,问,说什么话? 韦成鹏说,你在赵书记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让我跟在副书记身边。

唐小舟明白了,韦成鹏在打着这个主意。一旦成为省委副书记的秘书,他的正处长,水到渠成。这种人,如果当了官,肯定误国害民。这话,唐小舟自然不能说,只是敷衍着说,这事不归赵书记管吧,办公厅的事,余秘书长说了算,你应该去找秘书长活动活动。

韦成鹏说,秘书长那里,我自然要去烧香,但赵书记如果能说句话,事情就好办了。

唐小舟说,行,我一定帮你说。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当秘书的人,人微言轻,说了管不管用,我不敢保证。我建议你还是两条腿走路,见神就磕头,遇庙就烧香,说不定拜对了哪尊神,你就大赚了。

韦成鹏说,这个自然,陈省长和余秘书长已经答应了。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官场就是一个大林子,里面的鸟真是太多,还有很多稀有品种。韦成鹏这种人,就属于稀有品种的一类,平常所有的心事,一星半点都不用在工作上,整天琢磨的就是拉关系搞钻营,一心想升官。你还别说,在现行伯乐体制下,这种人,往往得势。

一位高级领导人去世,原本应该有一种压抑悲痛的气氛,但是,唐小舟从这种压抑之中,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情愫。对于某些人来说,最大的靠山倒了,悲痛是自然的,同时,他们也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惶恐。对于另一些人,他们却看到了希望,谁都明白,假若真能从内部产生一位副书记,整个江南省,由此而提拔的领导,可能就是几百人。那些等在政坛这个拥塞的十字路口的官员们,自然就会暗暗惊喜了。

也难怪人走茶凉。人都走了,时过境迁,位置都被别人占了,如果仅仅只是茶凉,还是好事。怕就怕,残茶早被倒掉,杯子也已经洗干净,给新人泡上了绿澄澄的新茶。

由游副书记之事,唐小舟想到了肖斯言。直到最后时刻,游杰也没有替他说话,唐小舟想替他说,也没有找到好的机会。这往后,肖斯言便成了没娘的儿子没根的浮萍。在官场没有了根基,实在是最大的悲剧。

下午刚上班,姚营建和焦顺芝一起来了。

赵德良在和马昭武以及吉戎菲谈话,商量参加中组部组干工作会议的事。吉戎菲搞的组织工作改革,得到了省里的肯定,并且引起了中组部的高度兴趣,中组部为此专门拨了一笔款,将东涟列为组织工作改革试点单位。本次组干工作会议,江南省将作重要发言。赵德良将两人找来商量,大概是要确定,到底是由马昭武发言还是由吉戎菲发言。

唐小舟暗想,毕竟是组干工作会议,省委书记以及分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其中之一,是一定要参加的。江南省副书记缺位,赵德良参加,就是情理之中。马昭武作为组织部长,肯定少不了。倒是吉戎菲,只不过是市委书记,她去参会,是不够格的。若想让吉戎菲参加,只有惟一的办法,那就是报告由她来做。这样的格局,实际上含有极大的暗示性。

姚营建和焦顺芝坐在唐小舟的办公室里等候,彼此自然免不了说些什么。可说什么呢?敏感的话题,谁都不会涉及,只好谈游杰。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70章

焦顺芝说,游书记真是可惜了,才五十四岁。

姚营建说,都是累的。这人啦,真是不经事,纸一样。 游杰这个话题,显然能让两位高官共鸣。焦顺芝说,其实,游书记是被酒害的。现在当官,不喝酒肯定不行,尤其是下面的官员,没有一个不是酒精考验的。但到了一定级别之后,还是能够自我控制的。比如市级干部,除非省里或者中央来人,否则一般都不喝了。游书记这一点没掌握好,有点好酒,结果把肝伤了。

姚营建说,俗话早就说了,酒是穿肠的毒药,色是刮骨的钢刀。如今的官员,在酒中泡着,在色中躺着,没有钢筋铁骨,还真扛不住。

在麻阳,市民给焦顺芝送了一个绰号,叫他酒色市长。姚营建此时提起酒色两个字,焦顺芝自然认为他是在讥讽自己,脸一下子变了。这里毕竟是省委书记办公室,他就算有气也不敢出,有野也不敢撒,只好站起来,问明书记接见自己的时间,说还有点别的事,先行离开了。

焦顺芝刚刚离开,姚营建就说,有些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以为自己是托塔天王,什么都顶得住。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副脊梁,还想顶起一个天。

唐小舟自然知道姚营建指的是什么,却不接茬,而是问他,怎么样?你决定了吗?

姚营建一时没有转过弯来,问道,决定了什么?

唐小舟说,是否请求省里派工作组啊。

姚营建说,我知道你的建议是个好建议。可是,这个决心难下啊。 唐小舟自然明白姚营建所说的决心难下指什么。请求省里派工作组,自然能够顺利解决现在的不利局面。但对于姚营建个人来说,只要提出这样的要求,对上,落下的便是个控制权力不力的印象,对下,却又会留下吃里扒外,胳膊肘儿往外拐的口实,可以说,这是一个上下不讨好的办法。

官员决策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风险评估过程。姚营建肯定认真地评估过,得出的结论是哪一面都不讨好,势必影响自己未来的前途。唐小舟的评估却又不一样。在他看来,姚营建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上,他作出这个决定,对自己的政治前途肯定会有巨大影响。但如果不作出这一决定,事态无法得到控制,定然会进一步发展,更严重的事态出现,他必须承担的政治风险更大

当官当到了风口浪尖,决策的时候更加胆颤心惊。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后面自然应该还有一句,老牛是绝对怕虎的,不但怕,而且谈虎色变。尤其关系自己政治前途的抉择,就不可能不异常小心。唐小舟现在觉得选择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等某一天,他若有了姚营建手中的权力,一样会瞻前顾后,矛盾重重吧。

赵德良接见姚营建的时间很短,只有二十分钟。在唐小舟的印象中,这是赵德良接见市委书记一级用时最短的。姚营建之后是焦顺芝,时间更短,只有十五分钟不到。在隔壁的办公室,
唐小舟能听到赵德良在说话。唐小舟觉得,赵德良似乎显得特别了一些,平常和什么人谈话,从来没有这么大声音的。他有些不放心,以加开水的名义进去转了一圈,发现赵德良确实很激动,对焦顺芝大声地说着话,或者说,在训斥焦顺芝。

唐小舟跟赵德良的时间不短了,像今天这样疾颜厉色地训斥下级,唐小舟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往赵德良的茶杯里倒了点水,端到赵德良面前。这是在无声地提醒赵德良,请冷静一点。

赵德良的声音果然小了一些。唐小舟随后退出来。时隔未久,赵德良的声音又大了。唐小舟能够想象,赵德良对麻阳发生的事非常恼火。麻阳集资案,虽然事发于六七年前,毕竟,赵德
良来江南省已经三年了,真的出了问题,他脱不了干系。

焦顺芝离开的时候,没有进唐小舟的办公室打招呼。唐小舟能够想象,焦顺芝一定非常憋闷,也非常恼火。受到省委书记的批评,毕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就算你把所有常委全部搞掂,提拔的时候,书记不同意,你也没戏。另一方面,书记也要考虑自己的乌纱帽,因为你的无能或者过失或者差错,影响了书记的乌纱帽,书记能对你好吗?书记对你不好,能让你尸位素餐吗

如果唐小舟的预感不错,焦顺芝的官场之路,恐怕是走到头了。

真可以用几个字形容,多事之秋。

早晨一上班,唐小舟接到好几个电话,全都是谈同一件事,雍州新城昨晚发生一起血案,小区业主要成立业主委员会,筹备小组开会的时候,一伙人冲进去行凶,将所有业主暴打,其中有几个伤得很重。

此事发生在雍州市,与省里关系不大。不过,唐小舟隐隐约约听说,这个雍州新城项目,与陈运达有些关系,便在第一时间上网看贴子。

昨天晚上九点,雍州新城业委员筹备小组在一户业主家中开会,商量成立业委会的事。他们之所以要成立业委会,是因为雍州新城的物业公司雍新物业,是开发商的子公司,业主认为他
们和开发商联合起来侵害业主利益,施行黑社会化管理。他们若想赶走这个黑心的物业公司,只有一种途径,成立业委会,通过招标的方式,把雍新物业赶出雍州新城。约十点钟,有人敲门,随后,闯进去一伙年轻的男人。

事后回想,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那伙人进门的同时,电灯熄了。不仅仅只是这家,而是整个小区停电,几十栋房子的小区,顿时陷入黑暗。暴行就在黑暗的掩护下上演,这伙人进门后,一句话不说,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木棒,见人就抡,逢人便是一通乱棒。业主们猝不及防,一时间惨叫连连。有人夺路而逃,冲出门去,并且大呼救命,那些暴徒却追出去,对那些试图呼救的业主一通暴打。

这场暴行,在室内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又在室外进行了约十五分钟。暴徒们追打业主的时候,引起其他一些业主不满,有部分业主出面,想制止暴徒,但这些业主,同样受到了攻击。网贴附有大量照片,业主逃离的楼梯上,楼间的马路上,以及小区的绿化带上,血迹斑斑。当晚事件中,被打伤的业主有一百多人,其中有几个人伤势很重,至今在医院抢救。更离奇的是,当时小区不仅停电,而且断网,手机网和电脑网都断了,有线电话也根本不通。雍州新城成了一座孤岛,完全与外面失去了联络。有人想离开小区报警,可小区大门紧闭,物业公司以小区内
发生恶性事件,为了避免歹徒逃跑为由,封锁了小区所有出入口,只准进不准出。有业主翻围墙离开,赶到派出所报警,派出所一听是雍州新城,立即表示,小区内有公安室,应该向那里报警。业主坚持有报就有立,既然报警了,你就得立案,至于是否出警,那是你们的事。在此情况下,派出所才不得不立案,却没有出警。也有业主跑到小区外面打电话向媒体报料,雍州市的几家媒体,最初都答应派人去调查,可实际上没有任何一家媒体去了人。

直到今天早晨,小区内仍然没有恢复电脑网络。部分业主上班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此事在网上披露,发上来很多血淋淋的图片。这些图片一传上网,立即被网友围观。

如果是记者,唐小舟会拍案而起,同时也知道,所有的新闻,都与背后的权力和金钱作用相关。现在的身份不同,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也不同,他觉得,所有的不合理背后,都有权力的影子,关键看权力作怎样的引导。这件事,只能关注,不能重视,所以,他只是将相关网页设置为收藏,以便了解事态的发展。

刚刚干完这件事,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是谷瑞萍。唐小舟心里一阵烦,很想挂断,犹豫再三,还是接起了。 谷瑞萍不等他出声,在电话里放鞭炮一般叫起来,唐小舟,你什么意思?你是想看着我们瑞丹坐牢,是不是?你安的什么心?我们谷家哪一点对不住你?

唐小舟一句都不想多听,立即挂断了。

这谷家也真是,太自以为是了吧。人如果没有自知之明,倒也可以理解。一个家庭,好几口人,全是一个类型,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抱怨他唐小舟,有何意义?他们真以为唐小舟就是省委书记,一手遮天一言九鼎?别说他不是,就算他是,说话做事,也一定要在法律框架之内吧。

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谷瑞安。

唐小舟的气不打一处来,接起电话,不等谷瑞安出声,便说,要发脾气要抱怨别找我。真是的,这件事,最应该发脾气最应该抱怨的是我。我什么话都没说,又是请律师又是找人又商量应诉对策。我凭什么?早在一年前,谷瑞丹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已经和我离婚了,她和我有什么关系?人家是想吃那个什么没吃到,惹了一身臊,我根本就不想,我也惹了一身臊,我何苦?我告诉你们,如果谷瑞丹不是唐成蹊的妈妈,你们拿一百万一千万请我求我,我也不会过问这种烂事。凭什么还对我颐指气使?你们到底想清楚没有?想清楚就和我说话,没有想清楚,挂上电话,好好想三天三夜再说。

谷瑞安说,小舟你冷静一点,瑞萍刚才的态度不对,我们已经批评她了。

唐小舟原本就是话痨,好久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尤其对于谷家,他从来就没有说话的机会。现在终于有了话事权,他可不想浪费,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可无论你们心情怎么不好,也要想一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环境?你们如果不清楚,我再提醒你们一句,现在的环境是,谷瑞丹不仅和野男人有了奸情,而且和奸夫一起谋害了他的妻子。她和那个男人合伙买的那套房子,已经几年时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谋划了好几年。你们要推翻这一点,你们拿证据来。没有证据,就是任何人,都不可能作无罪辩护。在这个大前提下,你们要好好想清楚,
哪些人能帮你们,哪些人是真心帮你们。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这件事,我不想管了,太让人伤心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百度搜:5uxiaoshuo】

谷瑞安自然怕唐小舟不管。谷家不仅怕唐小舟撒手不管,自然还有另一重忧虑,毕竟,谷瑞丹给唐小舟结结实实地戴了一顶绿帽子,唐小舟手中又有权,如果要发泄这种恨意,只要稍稍递句话,谷瑞丹肯定只有死路一条。听说唐小舟不想管了,谷瑞安连忙赔小心,说了一堆好话。 谷家人一定在密切关注这个电话,谷瑞安没有说完,电话被谷母抢去了。谷母叫了一声小舟,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没有一句话是连贯的。

唐小舟能想象,此刻的唐小舟,是谷瑞丹的救命稻草,自然也是谷家的救命稻草。谷家人之所以如此骄傲,眼睛长在头顶上,也在于他们一直很顺,没有经历过波折。顺利的人生经历,使得他们失去了免疫力和抗打击力。仔细想一想,无论是翁秋水还是谷瑞丹,都是这种顺势的牺牲品,正因为他们的人生走得太顺了,便以为好运气一直跟着自己,从而失去了最起码的是非观。此刻,谷家人定然围在一起,希望得到唐小舟一个承诺。 谷母一句完整的话还没有说出来,电话被谷父抢过去了。这位老爷子真是一辈子没拎醒,至今还没有搞清方向,竟然在电话里对唐小舟打起了官腔。

老爷子说,小舟啊,我是爸爸。瑞丹的事,我们只能靠你了。等肯定不是办法,你得去跑一跑,比如法院院长呀,检察长呀,法庭的庭长呀,该请的就请,该送的就送。别怕花钱。瑞丹是我的女儿,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救她。

唐小舟说,别的话,我就不说了。现在的情况,舒律师也都告诉你们了,相信所有的话,她已经对你们说清楚了。我只想知道,无罪抗辩和有罪抗辩,你们到底选哪一种。

老爷子说,这还用选?当然是无罪。

唐小舟说,选什么样的辩护策略,是你们决定的。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想清楚。选择无罪抗辩,那就只有两种选择,即无罪和有罪,如果法庭认定无罪,那一切好说,万事大吉。万一法庭作出有罪判决,那就是死刑。

老爷子说,所以,我们要你出面呀。你是省委书记秘书,这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唐小舟哭笑不得。在中国现行体制下,确实有些人弄权,能够将死的变活,将有罪说成无罪。可这是与法为敌知法犯法的事,唐小舟不会干。别说是为了一个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前妻,
就算是为了他的亲娘老子,他也不会去触碰这条底线。

唐小舟说,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你们想过没有?这样选择,就是比关系。站在我们这边,自然希望判决无罪。可站在受害人章红那边呢?他们肯定希望两个都判死刑。若论背后的权力关系,我只是一个处级干部,和公检法一点都不熟。章家不同,章红的父亲,退休前是财政厅副厅长,退休后享受正厅待遇。章红的哥哥章政,自己就是检察院的处长。公检法是一家,又因为以前有财政厅的关系,官场人脉,比我们深厚得多,一定要比关系,我们比不比得赢,我没有信心。你们自己下决心,如果比输了,那就是死刑。如果我们退一步,作有罪抗辩,那就不是和章家比关系,而是和翁秋水作对。抗辩的对象变了,实力自然也就不同了。对于章家来说,他们要的是有人替章红抵命,一个判死刑,另一个判死缓或者无期,他们应该是可以接受的。这样一来,我们要对付的,就只有翁秋水一个人。我再找章家活动一下,说不定,章家也能支持我们,至少不会站在完全对立的立场。说一千道一万,谷瑞丹是你们的女儿,采取哪种策略,需要你们定。你们定好了,直接告诉舒律师就可以了。我这里还有事,不能和你们多说了。

挂断电话,唐小舟觉得胸中梗着一堵墙。谷瑞丹曾经是他的妻子,却也是背叛了他给他巨大情感伤害的人。自己不理她,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现在倒好,在她的家人看来,自己倒像
是欠他们一样,真是天下奇闻。看来,好人真是做不得,对有些人,就是要狠一点。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71章

心里烦,不想干事,唐小舟打开收藏的那个网页,发现网上舆情汹涌,不过短短的时间,回贴多达几万,每刷新一次,回贴就会有一大堆。此事触动了社会一根极其敏感的神经,在房地产领域,权力、商人以及黑社会,三位一体,采取黑云压城之势,完成对弱势社会群体的盘剥。

此事如果继续蔓延,很可能造成雍州市的一次政治危机。同时,唐小舟也在不断权衡,要不要提醒彭清源或者丁应平?事件如果继续发展,板子,很可能打在彭清源和丁应平身上。但这
个板子,是打好还是不打好?或者,这个板子打下来,政治结构体之中很多人都会受到打击,而这种打击,对谁是弊大于利而对谁是利大于弊?

唐小舟拿起面前的电话,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确定了一件事,雍州新城的发展商是雍江地产集团,注册法人是古昌华,此人是陈运达的亲外甥,江南省最大的富豪之一,其麾下新城实业集团,涉足金融、地产、酒店、物流、餐饮等多个行业,有众多的分公司子公司,雍江地产,就是子公司之一。此次闹出事件的雍新物业,便是雍江地产的子公司。正因为公司的后台
老板是古昌华,他们才如此有恃无恐吧。

唐小舟想,闹吧,闹一闹这些特权阶层也好。平民没有地方发声,抓到一次机会,打击一下特权,也算出下胸中的怨气。

第二天早晨上班,唐小舟再次打开网页,发现跟贴已经达到了百万之数。他并不相信省市宣传部门关注舆情的相关人员没有注意到这则热贴,注意到又没有任何反馈,确实是一件意味深长的事。难道说,有些人和他的心理一样,希望这件事闹一闹?这到底是幸灾乐祸还是推波助澜? 晚些时候,果然有消息传来,几家央管媒体从网上得知消息后,赶到雍州采访。雍州市的媒体,闻风而动。既然中央媒体都出动了,地方宣传部门,肯定不会再干预这件事,明天一定会见报。

唐小舟心里一直记着这事,等不及返回办公室,上班的路上,将车停在报摊前,买了当天出版的所有当地报纸。坐回汽车,唐小舟最先拿起的,是自己曾经供职的江南日报。这份省委机关报没有登载这则消息,这也可以想象,新闻纪律有规定,党报对这类消息控制很严。再看当地三大都市类报纸,全部在第二版头条登载了这一消息,篇幅非常大,还配发了很多血淋淋的照
片。至此,唐小舟才知道,当晚发生的一切,确实堪称暴行,一名业主被打伤了脾脏,结果不得不摘除。另有两人骨折,均属于重伤。还有十几名法律意义上的轻伤和几十名轻微伤。

和赵德良一起去锻炼的时候,唐小舟将这件事提了一下。赵德良说,到办公室后,你把报纸找给我看看。

赵德良看了报道之后,写了一个批示,批转给雍州市委,要求彻查此案,务必严惩凶手。

下午,唐小舟陪同赵德良去北京,参加游杰的追悼会。省委常委中,只有陈运达还在国外没有回来,未能出席。

事情还真是凑巧,所有事都像赶热闹似的,公事私事,全都堆在了一起。雍州新城的案子,还在网上泛滥,翁秋水一案,也上了报纸。引得诸多人侧目,似乎全省都在讨论这起谋杀案。之所以上报纸,也是因为这起案子第一次开庭。

追悼会安排在下午。游杰的父亲是重要领导人,他本人的职位也非常高,出席追悼会的,有很多重要官员。赵德良不得不将整个下午的时间全部用于此事,很早便到场,和一些官员们在一起活动。此时唐小舟反倒没有太多事,便和舒彦通电话,了解上午庭审的情况。

舒彦说,直到最后时刻,谷家才勉强同意作有罪辩护。开庭的时候,三家人都去了。翁秋水和谷瑞丹被押上法庭时,章红七十多岁的母亲,难以控制情绪,一边哭一边骂,场面一度混乱。后来,法庭不得不采取措施,将章母强行带出,庭审才得以继续。

这毕竟是一起公诉案而不是自诉案,章家人在此,意义不是太大。检察院的公诉书将翁秋水和谷瑞丹列为共同主谋,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出来,谷家人才意识到,当初如果作无罪抗辩,结局肯定很糟糕。

相比而言,翁家所请的律师就很失策,他们作的是无罪抗辩,把所有责任,全部推给谷瑞丹。既然是作无罪抗辩,翁秋水和他的律师,就需要做很多事情,比如说明翁秋水并不是事件的主谋,甚至完全不知道事件的后果。 翁秋水的律师说,整个计划的是谷瑞丹提出来的。此前,翁秋水曾向警方提供说,谷瑞丹之所以知道这个计划,是因为唐小舟曾买过一本外国的侦探小说,里面讲到类似的杀人方法。但这次出庭的时候,翁秋水的律师不仅没有提到那本侦探小说,甚至根本就没有提及这是一种杀人方法。按照翁秋水律师的说法,谷瑞丹提出这种方法的时候,翁秋水问过为什么要这样做,谷瑞丹说,这样有利于章红病情的好转,只要章红尽快好了,就可以离婚了。翁秋水并没有考虑过多,同意了谷瑞丹的方案。至于后来谷瑞丹去医院开药以及将药换过来,翁秋水均未参与,全
部是谷瑞丹干的。

对翁秋水,谷瑞丹还一直抱有幻想。女人就是如此,不管她对别人有没有感情,往往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男人的甜言蜜语就像官员的承诺,如果能信,这个世界,就没有信誉危机了。

那些话,是由律师提问,翁秋水回答。话还没有完全问完,谷瑞丹便按捺不住,打断了翁秋水和律师,质问翁秋水,你想把责任往我一个人身上推,是这样吗?

翁秋水竟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事情本来就是你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以前,舒彦提醒过谷瑞丹,说翁秋水为了逃避死刑,她还不肯相信,在相当一个时期里,她以沉默来保护翁秋水。现在,她完全看清了翁秋水的嘴脸,加上极度气愤,狂躁的脾气顿时发着,她也不管这里是法庭,当场大声地喊叫起来,分贝极高。

她说,他说谎,所有一切,都是他做的,我根本不知道。

谷瑞丹这样做属于咆哮公堂,法官在数次警告,可谷瑞丹完全无法控制。不仅她没法控制自己,她的母亲、父亲、姐姐,也都被她的情绪影响,开始大声喊叫,指责翁秋水才是凶手。翁家人自然不甘落后,指责谷瑞丹才是真正的凶手。如此一来,法庭秩序大乱,法官不得不采取措施,由法警分别将翁秋水和谷瑞丹带出法庭,又分别将两家人带出法庭。

法官随后和舒彦见了面,他要求代理律师做谷瑞丹的工作,要么保持法庭安静,要么,法庭将采取措施,暂时剥夺她说话的机会。

谷瑞丹随后被带进一间小房子,在法警的监视下,和舒彦见面。

舒彦明确告诉她,现在的形势对她极为不利,法官已经明确表达意见,如果她继续闹下去,将采取手段禁止她出声,那将会对她有巨大影响。舒彦甚至觉得,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翁秋水的应诉策略,他很清楚谷瑞丹其人,就是想激怒她,以便自己取得主动。舒彦说,你大闹法庭,说不定恰好中了他的计。如果你再不控制自己,被法官限制你出声的机会,你就更进一步
中了他的计。

谷瑞丹是那种情绪型的人,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沉默,是因为她相信他,深信不疑。直到站在庭上,听到翁秋水亲口说,事情本来就是你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谷瑞丹才彻底醒了。

谷瑞丹告诉舒彦,她是被翁秋水的甜言蜜语给骗了。后来,翁秋水让谷瑞丹相信,他对谷瑞丹是一见钟情,只可惜,谷瑞丹大学毕业分配到公安厅宣传处时,翁秋水已经和章红结婚。翁秋水后来多次告诉谷瑞丹,当时的他,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和章红离婚然后追求谷瑞丹。只要有机会,他便对谷瑞丹甜言蜜语,谷瑞丹便在这种甜言蜜语中融化了,对他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

给章红换药,确实是翁秋水的主意,他努力说服谷瑞丹相信,只要换了药,章红就会同意离婚。谷瑞丹是那种只要相信一个人,就信到骨子里的人。她对翁秋水深信不疑。直到事情败露,翁秋水逃跑之前,才第一次向谷瑞丹说明真相。翁秋水说,他之所以这样做,全都是为了她,他实在太爱她了,只想和她在一起。翁秋水希望谷瑞丹相信,此事不管结局如何,他都会承担全部责任,绝不连累谷瑞丹。

谷瑞丹一直都相信,翁秋水会承担一切,绝对不会连累她。既然如此,她也不能有任何对翁秋水不利的言词。这就是她被捕后一直不肯和警方配合的原因所在。后来,警方通过唐小舟以
及舒彦,向谷瑞丹透露了一个事实,即翁秋水为了保命,将所有罪错全部推给谷瑞丹。谷瑞丹动摇了,曾经一度和警方配合。但时间很短,随即翻供了。舒彦和唐小舟都猜到了原因,处理翁秋水和谷瑞丹共同拥有的那套房产时,翁秋水表示,他放弃产权,全部给谷瑞丹。谷瑞丹将此解读成翁秋水有赴死的决心。

舒彦希望谷瑞丹相信,这只不过是翁秋水的应诉策略,因为这笔财产,属于一笔有争议财产,并非他说拥有就能拥有,也并非他说放弃就能慷慨放弃。翁秋水说那句话,对于这笔财产,
意义其实不大,但对谷瑞丹情绪的影响,却是巨大。无论舒彦怎样劝说,谷瑞丹就是信了翁秋水,完全不听。

舒彦开始意识到,法庭如何采信谷瑞丹所说的一切,就不是谷瑞丹罪行轻重的问题,而是有罪或者无罪的问题。谷瑞丹提出的这些,需要周密的调查取证,然后靠翔实的证据来说明。问题是,这样的证据,舒彦是无法取得的,一定得靠公安部门。问题在于,公安部门曾经给过谷瑞丹机会,谷瑞丹自己放弃机会的情况下,他们才不得不改变调查方向,将翁秋水和谷瑞丹列为共同主谋进行调查。现在,整个调查已经终结,检察院复核也已经过关,舒彦作为其中一个被告的代理人,提出被告之一无罪说,除非有强有力证据,否则,无论是公诉人还是法院,恐怕都不会接受。

果然,舒彦向法官提出后,法官当即表示,除非你能提出新的证据,否则,法庭只可能征求公诉方意见,看公诉方是否愿意将案件押压,重新调查取证。舒彦心里很清楚,这一要求不可能得到支持。公诉人只要向法庭证明,至于证明两人罪行轻重的细节,与他们的辩护律师有关,而与公诉人无关。果然,法官向公诉方征求意见时,公诉方当场拒绝。

下午继续庭审,轮到舒彦辩护的时候,舒彦先问谷瑞丹,庭上提到一本外国侦探小说,里面涉及将治抑郁症的药换成治狂躁症的药进行谋杀,你读过这本书吗?

谷瑞丹说,我没有。除了知音和读者,平常我很少看书。

舒彦又问,你知道有这么一本书吗?

谷瑞丹说,没有,从来没听说过,我不喜欢看侦探小说。

舒彦再问,你听说过与此内容相似的小说、故事或者其他类似知识吗?

谷瑞丹说,没有,从来没有听说过。

舒彦又转向公诉人,问道,那么,我想问一问公诉人,你们在对我的当事人进行取证的时候,在她的家里或者她的亲属朋友以及其他相关人员那里,找到了这本小说吗?

有关这本小说一事,公诉人当庭作了说明。公诉人说,这本小说的出现,最初因为翁秋水的供词。警方因为花过很多时间和精力,试图找到这一证据,结果未能如愿。加上后来翁秋水自己否定了这一供词,所以,检方在公诉书中,没有将此列为证据。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尽管检方未将此列为证据,但实际工作中,检方仍然复核了这一证据。复核结果显示,所谓谷瑞丹看过一本外国小说一事,仅仅只是翁秋水的说法,并未得到更进一步证明。既没有查到这本书,也没有找到人证。

舒彦拿出了一本书,并且特别申明,这本书是她通过关系从出版社买到的。出版社出具了一个说明,说明这本书出版时间很早,印数极少,后来也没有重印。她向法庭说明,自己之所以找到这本书,正是想说明,这本书是存在的,里面确实写到了相似的杀人细节。这说明什么?说明本案的杀人方法,确实来自这本书。至于到底是谷瑞丹看过这本书后,将方法告诉了翁秋水,还是翁秋水看到并且运用了这种方法,却栽赃于谷瑞丹,需要法庭来判断。仅目前所掌握的证据来看,翁秋水实际已经承认,他知道这本书的存在,也就是说,他知道这种杀人方法的存在。至于他所说的,方法来源于谷瑞丹,至少,他未能提出更有力的证据。

舒彦却提出了新的证据,她向法庭提交了几份书面证词,这些证词来自翁秋水的熟人,他们证实从翁秋水手里借阅过此书。至于此书是翁秋水买的,还是他从别人那里借的,不得而知。 这份证据显然打乱了翁秋水的阵脚,他并没有否认自己曾经读过这本书或者曾经拥有过这本书,而是狡辩说,这本书是谷瑞丹借给他的。

唐小舟喜欢买书而谷瑞丹喜欢向外借书,她将借书给别人看,当成了一种官场社交手段,有很多书,被她借出之后,再没有回来。唐小舟因此和她争吵过很多次。翁秋水是谷瑞丹的顶头上司,谷瑞丹将很多书借给了翁秋水,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舒彦恰恰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反复问了一些借书的问题。翁秋水确实让人相信,谷瑞丹主动借了很多书给他。有些书,谷瑞丹表示有印象,有些书,谷瑞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但在最后时刻,舒彦却告诉大家,这本侦探小说,根本就不是谷瑞丹借给翁秋水的,因为那些证言中,有一个是翁秋水的高中同学,他提到看这本书的时间,是在十几年前,当时,谷瑞丹才高中毕业不久,根本不可能认识翁秋水。

让唐小舟略感安慰的是,庭审结束,谷家人改变了最初的态度,意识到唐小舟和舒彦制定的抗辩策略是对的。对于唐小舟来说,能做的,他都做了。只要谷家不认为他想置谷瑞丹于死地
,不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加诸不好的影响,他就心满意足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72章

追悼会结束,唐小舟将赵德良送回了家,然后返回驻京办。省里其他领导在北京并没有家,也不方便搞自由主义,大家一起住在驻京办。尽管在驻京办开了房间,来不来住,又是另一回事,追悼会一散,各自活动去了,唐小舟独自一人进了房间。趁着这个机会,他给邝京萍打电话。通了,却没有接。唐小舟想,过一会儿,她可能会打过来。等了几十分钟,电话一次又一次响起,都不是邝京萍。他于是想,或许,是该和她分手的时候了。

第二天早晨,吉戎菲到了,唐小舟和雷主任一起去车站接她。

吉戎菲是独自一人来的,既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其他人。唐小舟还有些担心,怕这些高级领导出行,做惯了的派头,前呼后拥,赵德良知道后心里会不爽。赵德良是一个低调的人,他曾经对唐小舟说过,有些领导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喜欢声势浩大,其实这是一种装腔作势,是一种内虚。至于是怎样的内虚,赵德良没有说明。

唐小舟暗自总结了一下,得出几点,主要是三怕:怕孤独,身边没有一帮人围着,便以为被这个权力场抛弃了;怕见民,当然不怕见官,见了大官,你正可以讨好巴结,见了小官,人家
会讨好巴结你。可平民百姓就不一样了,只要他不违法,你拿他没辙,或者找你上访告状,或者求你解决问题,或者把地方官的劣迹露给你看。不要以为地方官做表面功夫真能瞒得住领导,其实领导也是眼不见心不烦,下面官员的劣迹,也是上面官员的污点,他们自然不愿看到。没有看到,终究有一天纸包不住火的时候,只是失察之责。看了却不过问,终有一天出现麻烦,那就是领导责任。怕人言,所有官员都前呼后拥,你身边没有人,别人就说你身边没有群众,更甚至说你已经被官场边缘化。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很多的怕。

将吉戎菲接到驻京办,和省里参加游杰同志追悼会的领导一起吃早餐。省委这些领导,除了马昭武以及赵德良要留下来开组干工作会议,其他人会在今天陆续返回雍州,唐小舟想,如果今天没事的话,是不是应该去机场送行?他不喜欢余丹鸿,余丹鸿自然也不喜欢他,毕竟,余丹鸿是他的直接领导,表面工作,还是应该做的。官场之上,谁不是如此?虽然势如仇敌,水火难容,表面上,还亲热得像几十年的老情人。没有这点本事,那是很难在官场混下去的。至于罗先晖,平常的交往不算太多,表面上还算过得去。平常接触较多的常委,是马昭武和夏春和。马昭武和赵德良走得近,自然对唐小舟另眼相看。不过,马昭武要留下来开会,自己还有时间替他服务。夏春和需要回去,他是继续留下来当纪委书记,还是去人大政协,说法很多,似乎还
没有一个定论。不管结局如何,在未来的江南官场,总还有一席之地。该在他身上做的工作,是一定要做的。

此外还有两个常委,彭清源和丁应平。彭清源初到雍州,千头万绪,昨天他是乘飞机来的,当晚就已经回去。丁应平在北京还有一些活动,暂时不回雍州。

正犹豫要不要去机场时,手机响了。赵德良问了一下吉戎菲到达的情况,然后说,上午中组部领导接见,主要是谈江南省发言稿的修改意见,马昭武和吉戎菲都过去。

唐小舟将赵德良的话转告给马昭武以及吉戎菲,又让雷主任派两辆车,再向夏春和、罗先晖、余丹鸿三位常委说了一番客套话,表示自己不能去机场送他们了。大家来到驻京办门口,两辆奥迪车早已经等在这里。唐小舟想,两辆车,可以同时去赵德良家,但到了之后,赵德良如果不请他们上去坐一坐,显得不够礼数。若是请他们上去,又只能坐上片刻,反倒给领导增加了麻烦。他自作主张,由自己带一辆车去接赵德良,另一辆车载着马昭武和吉戎菲先去中组部。

赵德良上车后对唐小舟说,你把部长的意见记仔细,晚上,可能要和戎菲同志一起加个班,按照部里的意见,把稿子改出来。

那个稿子是东涟市弄的,省委组织部以及赵德良都把过关,唐小舟也看过,认为稿子写得很不错,完全不像一般公文那样八股,很感性,也很激情。他不是太明白,中组部会有什么新的修改意见。如果中组部希望像官场流行的讲话稿那样写法,就真的苦了唐小舟。

唐小舟还来不及回答,赵德良又问了,公安厅说他们那里有份岩山矿难的材料,你知道这件事吗?

唐小舟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知道。

赵德良问,怎么没听你提起?

唐小舟说,节前我下去的时候,听说一件事,有一份十二人的死亡名单,这十二个人,早已经火化了,但他们的户籍还没有注销,理论上,他们应该还活着。一个人的生与死,直接记录
是户籍。我想,这事只有公安部门才查得清,所以叫他们把材料直接送到公安厅去了。

赵德良问,这么说,真的死了十二人?

唐小舟说,这份死亡名单是真是假,上面的人是死是活,或者是不是在矿难中死的,只有公安厅调查之后,才能确定。

赵德良说,你给泰丰同志打个电话,我过问一下这件事。

唐小舟拿起手机,拨通了杨厅长的电话,说过一句后,将手机交给赵德良。

赵德良的话很简单,关于那份死亡名单,他建议公安厅立案侦查,人到底是死是活,如果死了,是怎么死的,一定要查清楚,一个都不能遗漏。说过之后,也不等杨泰丰表态,甚至没有结束语,将电话交还给唐小舟。唐小舟自然也没有加上休止符,将电话挂断。

四个人一起来到中组部,先在休息室等了十几分钟,才由秘书领进了副部长办公室。唐小舟一见,这位副部长他是见过的。去年,赵德良在江南省掀起反黑风暴,让唐小舟当联络员。岂知赵德良刚刚出手,发生了麻烦,有人告赵德良的黑状,说他借反黑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北京曾派一个小组下去调查。唐小舟奉命前去接受调查组的问话,当时领头的,就是这位副部长。只不过,他的秘书好像已经换了人。

副部长和赵德良、马昭武以及吉戎菲很熟悉,分别与他们握手,待到唐小舟的时候,赵德良介绍说,小舟同志是我的秘书,记者出身,速记很厉害。我把他带来,是为了把部长的指示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副部长的记性出奇的好,握着唐小舟的手说,我和小舟同志见过,这个小朋友,反应非常敏锐,很会说话。

唐小舟连忙说,部长您好。

大家坐下来,秘书送上茶,副部长挥着手里的一沓材料说,德良同志,你们这个组织工作试验田搞得好哇。部里几位领导都传阅了,大家的看法基本一致,你们这种做法,很可能会成为未来组织工作改革的方向。我们有个初步想法,等这次组干工作会议之后,把你们这套经验,送给中央书记处,如果书记处批准了,下一步,试点的力度可能还要加强。我的意思,这个试点工作,就放在江南省。毕竟,这是你们的成果,是你们的心血嘛。

赵德良说,部长,我要纠正你一点。如果说这个东西是成果和心血,那不是我的功劳,我可不敢贪他人之功啊。

副部长说,你是省委书记,主要工作就是人事,不是你的功劳,还能是别人的功劳?

赵德良指了指吉戎菲,说,我不是谦虚,主要功劳是她的,戎菲同志的。我只不过看到他们报上来的材料后,觉得眼前一亮,下去搞了一次调研,给他们当了一回主心骨,在背后推了一把。

吉戎菲抓住机会说,中组部和省委对我们的试点工作,支持力度很大。特别是省委赵书记和马部长,亲自下去调研,亲自研究改革方案。马部长为了这个改革计划,下去了好几次,是马部长亲自在抓这件事。

马昭武也及时地说,首长,我斗胆说句话行不行?

副部长说,昭武同志,你要说什么?

马昭武说,我搞组织工作搞了一辈子,接触过的组织干部也不少了。戎菲同志呢,据我了解,没有直接抓过组织工作。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她在组织工作方面的才能和想法,是我所认识的组织干部中最出色的。这样的同志,如果不在组织部,实在是我党组织工作的一大损失。

唐小舟明白了。果如自己所料,赵德良以及马昭武,都有意让吉戎菲接替省委组织部长。但是,省委组织部长一职,又不是省委能够决定的,需要中组部任命,他这是在替吉戎菲斡旋开道。当然,这里面更深一层意思却是,他本人是现任省委组织部长,如果吉戎菲接任的话,一定要给他一个安排。这等于变相游说了。

副部长说,昭武同志,你的意见很好。中组部的情况,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老家伙,还在这里尸位素餐,早就应该让更年轻的同志进来了。你们两个省委常委都在这里,你们如果舍得,我乐见其成呀。我亲自去和部长商量,把戎菲同志调过来。怎么样,德良同志,你舍得吗?

赵德良说,部里看中的人才,我们江南省,自然没意见。不过,刚才昭武同志已经说了,戎菲同志,毕竟没有搞过组织工作啊。而且,首长刚才也提到,组织人事工作改革,有可能在江南省试点。如果这个试点工作确定下来,具体抓这项工作的人,大概没有比戎菲同志更适合的了。部长你是不是让戎菲同志在下面再锻炼几年,为江南省多作点贡献,也为全国的组织人事改革摸索点经验出来后,再考虑调到中央?

副部长一阵大笑,指着赵德良说,你这个德良同志呀,舍不得就说舍不得嘛,说这么一大堆干嘛?接着,他话锋一转,说,不过,你们的意见,对我启发很大。像戎菲同志这样的组织工作人才,如果不抓组织工作,实在是我党组织工作的一大损失。你们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赵德良立即说,我代表江南省委谢谢首长。又对吉戎菲说,戎菲呀,首长在组织人事战线干了一辈子,是这方面的权威,你要拜他为师啊。

吉戎菲自然懂得顺竿子往上爬,立即说,我想拜师呀。不知首长肯不肯收我这个愚笨的学生。

赵德良说,那这样好了,今天你弄一桌拜师宴,我们几个作陪,讨你一杯酒喝。

马昭武也在一旁帮腔,副部长先是推辞一番,但看得出来,并不坚决。吉戎菲作为一介女流,能够获得市委书记的职位,应付场面的能力,自然非常之强,恭维人尤其是男人却又不露痕迹的本事,她是炉火纯青。她说了一堆话,简直让副部长觉得,如果不收下她这个学生,既是他的损失,也是党的事业的损失。副部长听了之后,哈哈一笑,答应了晚上的拜师宴。

这所有一切,只是过场,接下来,副部长开始涉入正题。 正如唐小舟所料,江南省提供的这份材料几乎无可挑剔,有关修改意见,副部长提了几点,只不过一些提法而已,无关文章的结构,改起来非常容易。让唐小舟感触比较深的,是副部长谈到中国官场的一席话。

副部长说,目前中国政治体制存在的最大问题,我并不认为是党委和政府并立的结构性问题,这个结构,不仅没有问题,而且十分先进,甚至比国外的议会制都要先进。但另一方面,中国的政治体制,又确实引发了一些问题,最突出的,就是官场腐败。这么多年来,党和国家想了很多办法,也建立了许多反腐监督机构,可腐败不仅没有得到很好遏制,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腐败问题的集中体现,有人认为是中国的政治体制问题,我并不这样看。我认为,还是现行的党委政府并立机制下,组织机构和监督机构没有很好起到应有作用的问题。组织机构是守门员,监督机构是裁判员。现在的问题是,守门员没有守好门,裁判员没有好好判。

组织机构有什么问题?组织机构用人,不是任人惟贤,也不全是任人惟亲,甚至不全是任人惟钱或者任人惟别的什么。可以说,目前的组织部门用人,基本没有标准,想用谁就用谁,随意性太强,在用人上指鹿为马的事,非常普遍。组织部门是什么?说得好听点,组织部门是党和国家事业的守门员,是党用人的守门员。这个守门员没有原则没有标准,想放什么人进门,就放什么人进门,想把什么人关在门外,就把什么人关在门外。

副部长强调说,我这样说,并不是说中国官员能力差素质低,恰恰相反,中国人的精华,集中在官场。为什么?与这个进门有关。正因为中国官场的门没有统一的标准,或者说,标准随人而变,要进这个门,难度就非常大,所以,不是有特别本事的人,根本进不来,进来了也留不住。除了足够的智力外,进这扇门,在某些地方某些人面前,还要足够的经济实力。那些花了高成本进门的人,进了这个门之后,自然就要捞回成本,还要为进更高的门准备。所以,有人极其高调地说,我买的是为人民服务的机会。现在民众最反感的腐败事件,是买官卖官。买官卖
官的事有没有?有,中纪委已经查明过多起买官卖官案件,这是事实。除了这类明码实价被查处的案件呢?变相买官卖官有没有?我把你提拔了,你事后为了感谢我,送我一笔钱,或者送我古玩字画之类,算不算买官卖官?平常搞感情投资,算不算买官卖官?至少可以算是变相的吧。现在当官,除了需要超人的智力之外,还需要相当的经济成本,这个经济成本还不小。我听到一些说法,一个村长都要一二十万,一个乡镇长三四十万,一个县长,穷一点的县,百把万,富一点的县,没有两百万,想都别想。是不是这样?有些地方,比这个还高。这就是潜规则。

副部长显得很激动,说着说着,貌似有点跑题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话锋一转,说,我说这些,目的只有一个,组织人事工作改革,改好了,利国利民。你们现在所进行的探索,是不是就成功了?那也难说。但就目前来看,这套方案是最先进的最科学的,最符合民主法制精神的,也是操作性最强的。这些年来,党和国家,在人事制度改革方面,做了很多工作,也尝试了很多方法。现在比较通行的是考试任用制,事实证明,这套方法并不是什么改革,只是拾人牙慧,只是从春秋战国时期的人事制度,过渡到了魏晋以及唐朝,只是另一种科举。考试方法有没有作用?有,但远不够全面,注重了智商的考核,却忽视了情商的考核,尤其是无法对个人品行品德进行考核。你们这个方案,恰恰在情商以及个人品行品德考核方面,提出了新思路,想出了更为严谨科学的新办法。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73章

离开中组部的时候,几位领导显得很激动。唐小舟暗想,他们自然激动了,如果说官场所做每一件事,都有一个明确目的的话,那么,这个目的就是政绩。江南省如果能够率先在全国的人事制度改革上闯出一条路来,这个政绩就大了。而这笔账,既会记在省委书记赵德良的头上,也会记在组织部长马昭武的头上,自然更不会少了吉戎菲。吉戎菲如果能够接任组织部长一职,作为改革功臣的马昭武,上面没有理由不考虑,省委副书记这一职位的竞争,他就有了相当的优势。

真是这样的结果,自然是赵德良最希望的。

麻阳终于还是出事了。

组干工作会议的最后一天,主要是分组讨论,领导们在开会,秘书们便在隔壁的办公室里等着。如果是省里开这类会议,领导的秘书,此时可能在打扑克。可这是在北京,秘书也关系一省吏治形象,秘书们深知这一点,闲事就不做了,都在忙着,大部分在看书,有人捧着纸质书,也有人捧着电子书,还有人在网上阅读。聊天的也有,往往是在前几天刻意联络了感情,这几天便在加深印象,或者直接提出要办的事。

唐小舟占据了角落的一张沙发,将手提电脑搁在自己腿上,无线上网。

唐小舟上网,同时干着几件事,一是QQ聊天。这件事,他当记者的时候常干,关系密切的网友还不少。自从当了首长秘书,聊天的机会少了,只是领导开会而他又没有很重要的事可干时,偶尔聊上几句。第二件事,是在新浪写博客。博客是刚兴起的玩意,玩的人还不多。博客一上来,势头就很猛,一下子造就了很多博客明星。唐小舟的博客不温不火,主要原因,他没有提
供火爆的猛料,新浪的管理员,也不推荐他。博客文章如果不能上首页,想火几乎是不可能的。有一个和痞子作家闹绯闻出名的电影明星,在博客里写一句昨天给爱狗洗了个澡,被推荐到首页,当日的点击就是几百万。哪怕是写一句最近忙,好久没时间上网了,也能有几十万点击。唐小舟的博客文章,主要是言论,千字左右,甚至不是时评,而是一些心得体会。比如前不久的一篇文章,谈做事的次序的重要性,说正确的方法,只有在时间正确的前提下,才可能得出正确的结果。一般人做事,只注重方法,认为方法正确,结果就一定正确,其实不然,时间和方法是一个坐标的两个轴,共同构成了完美的空间结构。方法正确但时间没到或者过了,都无法达到正确的空间点。时间准确但没有正确的方法,自然就更不用说。这样的文章,自然没有人响应,网友年龄层次偏低,能够读懂这类文章的人实在太少。

今天,唐小舟想写另一篇文章,谈一谈守门员和裁判员对比赛结果的关键性影响。

刚刚开了个头,手机震动了,掏出来一看,是刘成锐。唐小舟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想法,立即接听,果然听到刘成锐说,又闹起来了。唐小舟问,什么又闹起来了?尽管他猜到了怎么回事,却有些不敢相信。姚营建是怎么搞的?这点事都办不好,权力控制力太差了吧。还有那个焦顺芝,赵书记和他谈话的时候,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他难道以为赵书记的脾气是乱发的?

刘成锐说,市委和市政府被堵了,可能有上万人。

唐小舟心中咯噔地响了一下。上次只有几百人,就闹出那么大的事,这次竟然有上万人?人数多了几倍呀。如果再闹下去,下一次,会有多少人?唐小舟自己心里很急,说出的话却是,你别急,慢慢说。

刘成锐说,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市委和市政府被堵了,所有人,既不准进,也不准出。群众的情绪很激动。

唐小舟说,不是正在谈判吗?怎么说出事就出事了?

刘成锐说,谈判已经破裂了。

唐小舟心想,谈判破裂了?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这个姚营建,看来真是成问题,谈判破裂这样重大的事件,也不向赵书记汇报?太自以为是了吧。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破裂了?

刘成锐说,就是今天上午的事。谈判是由市委秘书长和市政府秘书长共同负责,但实际上,这两个人,根本作不了主,决定权在市政府,连姚营建说话都不起作用。焦顺芝制定的谈判对
策是两个,一是拖时间,二是对谈判代表各个击破。私下找谈判代表许愿,同意解决他们的问题,条件是他们不再闹事。同时,又找他们的亲人朋友,暗地里施压,威胁他们,如果不接受条件,就要对他们采取措施。就在今天上午,谈判彻底破裂,谈判代表集体离场,对市政府的做法表示抗议。仅仅一个小时后,市委市政府被围了。开始行动的时候,只有大约一两千人,但人数在快速增加,一个小时左右,人数就增加到了近万。

赵德良正在隔壁开会,唐小舟进入会场,先拨通了姚营建秘书朱镇林的电话。朱镇林说,姚书记正在开常委会。

唐小舟说,你们市委市政府不是被堵了吗?还能开常委会?不错嘛。常委们是坐直升飞机赶来的?

朱镇林知道事情已经让省委书记知道了,不敢隐瞒,说,是开视频电话会。你等一下,我让姚书记接电话。

唐小舟想,如今的科技真是发达了,开个常委会,竟然用上了视频。看来,以后常委们完全可以在家里办公了。

姚营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说,小舟呀,赵书记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唐小舟想,赵书记不知道,事情难道就可以没发生?让你去当一市的书记,那里是你的一亩三分地,你自然就得对所有一切负责。上级知道或者不知道,那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现在的官场,媚上欺下,只要上级觉得好,一切就万事大吉,所以,对上级是能哄就哄,能瞒就瞒,能骗就骗,能混就混,能收买就收买,无所不用其极。对于下面,便是高压政策,同样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搞法,矛盾能不异常尖锐?不出事就没有天理了。

唐小舟说,赵书记在开会,我还来不及向他汇报。麻阳情况到底怎么样?能控制吗?

姚营建说,情况复杂呀。

唐小舟说,当务之急,是要控制局面,制止事态的扩大。你们准备采取什么措施?

姚营建说,你也知道,在市委,我是少数派。我说话根本不顶用。他们已经作出了决定,要抓人。

唐小舟大吃一惊,抓人?这时候抓人,不是火上浇油?他对姚营建说,抓人不是小事。人抓了,要放就难了。你们先别动,等我汇报了再说。

赵德良还在开会,这时候突然闯进会场,恐怕就得向上汇报了。最好的办法,恐怕还是先由内部控制。唐小舟自作主张,打通了余丹鸿的电话。

余丹鸿接起电话便问,是不是为了麻阳的事?

唐小舟问,听说麻阳决定抓人,秘书长知道这件事吗?

余丹鸿说,麻阳市委常委会这样决定,总有他们的道理吧。

唐小舟明白了,抓人的决定,是得到余丹鸿同意的。省委领导中,赵德良在北京开会,游杰去世,能代表省委说话的,就只有余丹鸿,他的意见,自然就成了省委的意见。唐小舟明知不妥,却也不能未得到明确指示的情况下,代表赵德良发号施令。从这件事,唐小舟也看出了一点迹象,余丹鸿在北京活动,大概没有结果,遇到麻阳事件,他便想暗中使点坏吧。

唐小舟不敢再耽搁,立即去了会场,推开门,在门缝中露了一下脸。里面正在开会,门一开,所有人都将目光向这里射来。赵德良立即注意到了唐小舟的脸色凝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便站起来,走到了门外。

赵德良问,什么事?

唐小舟简单地说,麻阳的谈判破裂,市民堵了市政府和市委。

赵德良听说这话,脸色明显一变,顿时乌云笼罩。他一句话没说,转头向前走。唐小舟很清楚,里面在开会,在门口不适合说这样的事,他跟在赵德良后面,走到楼道的尽头。赵德良问,姚营建呢?他在干什么?他没有像平常一样说营建同志,而是直呼其名,显然对姚营建的权力控制力非常之不满。

唐小舟说,姚书记的意见没有获得常委会支持,他们决定抓人。我和余秘书长联系过,秘书长说,麻阳市委这样决定,可能有他们的道理。

赵德良原是半低着头沉思,听了这话,将头往上抬了一点,问,丹鸿同志是这样说的? 唐小舟说,是。我觉得这件事太重大了,所以不得不来打扰你。

赵德良说,你给姚营建打个电话,我来跟他说。

唐小舟拨通了朱镇林的电话,不等朱镇林出声,便说道,赵书记要和姚书记通电话。唐小舟听到姚营建的声音后,便说,姚书记你等一下,赵书记和你说话。

赵德良接过电话,半句没有客套,直接说,你们抓人的决定是错误的,必须立即纠正。不知姚营建说些什么,赵德良显得极不耐烦,质问道,谁下的命令?接着又问了一句,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请示?再说,你是市委书记,还是他是市委书记?你不用解释了,总之,抓了的人,要立即放掉,事态要立即平息。你们市委解决不了,那就由省委来解决,我明天直接去你那里办公。

赵德良显然非常生气,不等对方回答,将电话交还给唐小舟。唐小舟挂断电话时,赵德良说,给余丹鸿打个电话,叫他、春和同志、先晖同志立即赶去麻阳。如果麻阳市委没有能力处理,那就由他们三个人代表省委处理这件事。说过这句话,赵德良转身离去,再一次进了会场。

中午,赵德良等人没吃会议安排的饭食,而是找到一间餐厅,随便点了几个饭菜。几个人无心进食,主要是和麻阳方面联系。

三位常委还在路上,尚没有到达麻阳。按照赵德良的指示,市公安局已经释放全部被抓人员。因为担心这些人员更进一步生事,也采取了一些相应的措施,对他们进行了秘密控制。至于麻阳的事态,并没有因为释放这些人得到缓解,相反,有更进一步恶化趋向。截止中午十二点,请愿群众,已经增加到了大约四万人。除了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公检法等机关,也都被围,汽车站、火车站也都聚集了不少人。就目前情况来看,下午人数可能更进一步增加,而请愿群众拒绝对话。

按照原计划,赵德良和马昭武还要在北京留一天,车票都已经买好了。因为突发事件,他们不得不改变行程,决定当晚乘飞机返回,并且召开临时常委会。下午的会议结束,连晚餐都没有吃,一行人急急地赶去机场。事前,唐小舟准备了一些食物,大家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随便地往肚子里填了些东西。到达雍州后,办公厅的车早已经等着,上车后,赵德良要求唐小舟打电话问明情况。

唐小舟使用的是车载电话,并且使用了免提功能。

余丹鸿报告说,今天一天,人数都在持续增加,最高峰下午四点左右,总人数可能达到了十万人,整个麻阳市陷入了瘫痪。不过,现在情况有所好转,相当一部分请愿群众已经回家,目前仍然滞留在街面上的,主要集中在几个政府部门,大约有三万多人。这些人准备在政府门前静坐,甚至有人喊出了绝食口号。从目前情况看,明天可能会有更多人参加。因为请愿的人太多
,鱼龙混杂,场面失控,今天已经出现几起较轻微的打砸抢事件。

赵德良问,你们三位常委干了些什么?

余丹鸿说,那些谈判代表并没有参加今天的请愿,一时间也无法召集起来,就算召集起来,他们也无法起到作用了。目前的情况非常混乱,群众没有组织者,完全处于自发状态,群龙无首。我们三位常委加上市委常委分了一下工,分头去做群众的工作。我们的情况还算好,市里的领导比较麻烦,群众根本不听他们说话,他们一出现,就哄他们下去,有几个地方还动了手,
焦顺芝和另外两个常委被打伤了。情况如果得不到控制,明天可能还会有更大的骚乱。

赵德良问,群众都有些什么要求?

余丹鸿说,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退钱。

马昭武有些忍不住,说,退钱也需要时间啊需要一个退的程序吧,这么闹下去,事情怎么解决?

赵德良说,先就这样吧,我们刚下飞机,半个小时后,开电话会议,你通知一下在麻阳的三个常委。

当晚的常委会,因为好几个常委无法到场,只好是电话会。会上作出了几项决定,这些决定,主要涉及两大内容,一是关于事件的态度,二是应急处置方案。

就事件的态度,省委的意见非常统一,这是一起由非法集资地方政府处置不当引发的群体性事件。事件涉及三类人,一是始作俑者,也就是非法集资决策人和最大受益人,对于这类人,必须严格依法予以打击。二是广大的参与者,他们明知非法集资违法,仍然参与,理应负有一定的法律责任。责任轻微并未引起恶劣后果者,不予追究,并且由政府负责妥善处理相关款项。涉及严重违法尤其是造成恶劣后果者,必须严格按照法律处置。三是可能存在的腐败行为,省委将组成工作组,对此进行调查。

至于次日可能发生更大规模的集体请愿事件,省委制定了应急处置方案,这个方案,同样包括了两大方面,一是明日的应急处置,二是后续处置办法。明日应急处置,必须严格控制在法律框架之下,保证麻阳的交通以及生活秩序。对于堵塞交通者,一定要强制疏通,若有恶性流血事件发生或者趁火打劫的打砸抢行为,必须立即控制并且制止。要达到这一目的,必须依靠武警,除了武警麻阳支队今晚开始便进入相关岗位待命,省里将迅速抽调两个支队,于今晚赶赴麻阳,高速公路出口、车站、政府机关等一些关键部位,组成人肉盾牌,保证交通畅通以及市民生活的稳定。 省公安厅,必须立即组织一个快速反应分队奔赴麻阳,应对明天可能出现的任何恶性违法事件。

此外,省委组成临时应急小组,组长由赵德良亲自担任,组员分别有陈运达、马昭武、夏春和、罗先晖、余丹鸿等人。陈运达率团在国外考察,原本应该归来的,大约见省里动荡,他改变了行程。其余成员,于明日早晨九点前,在麻阳集中,现场处理所有突发问题。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74章

省委应急小组之下,有三个工作组,一个由省财政厅、省审计厅以及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相关人员组成,由省财政厅和省审计厅担任正副组长,负责对涉案非法集资企业的账目进行审核梳理。第二个工作组,由省纪委、省监察厅、省反贪局组成,负责调查这起集资案中,可能存在的官员腐败行为。第三个工作组,属于省委紧急事态应急小组的办事机构,由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省委宣传部以及市委市政府办公室、市委宣传部相关人员组成,这个小组除了专责明天所有的信息汇总以及上传下达工作之外,还将筹备一次全市区级以上负责人紧急会议,负责整个宣传协调。

区级以上负责人紧急会议,只有一项内容,即划分责任区,以区为单位,分片管理,责任到人,做好辖区居民的劝说工作以及安抚解释工作。说白了,就是谁的人谁领走,领不走,相关
责任人必须承担行政责任。

这次常委会有两项内容,唐小舟特别留意。一是常委会实际剥夺了麻阳市委关于这一事件的处置权。尽管所有决定,均不涉及此方案,常委会上,也没有人提及麻阳市委的地位和应承担的责任,实质上,省委应急小组制定的方案,已经将麻阳市委排除在外。第二项内容,在会议上有涉及,但没有形成决议,那就是麻阳市委书记姚营建和麻阳市长焦顺芝的任职问题。

有人建议,此次事件,姚营建和焦顺芝作为党政一把手,处置不当,是关键所在,必须承担责任。建议省委免去姚营建麻阳市委书记职务,免去焦顺芝麻阳市委副书记职务并建议麻阳市
人大罢免焦顺芝的麻阳市市长职务。

有关这一点,赵德良有不同意见,他说,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社会稳定事件,相关责任人,肯定要问责,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是不是现在就问责?怎么问责?这个问题,我们要慎重。事件刚刚暴露出来,到底谁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没有查清,现在就问责,既不能体现省委决策的公平公正,也不能全面厘清被问责者的责任,何况,麻阳的情况很乱,一下子将市委书记和市长全部免职了,这恐怕不是治乱,而是造乱。

当天晚上,武警的两个支队,悄然开赴麻阳。

赵德良这个早晨没有晨练,也没有在雍州吃早餐,凌晨四点多,便登车上路。他原计划只是独车而行,可刚刚要走的时候,省公安厅警卫局的开道车和余丹鸿的汽车急驶而来,车没有完全停稳,余丹鸿已经从车上下来,急急地往这边赶过来。唐小舟大感奇怪,余丹鸿不是在麻阳吗?什么时候回雍州的?真是个老官油子,到了这种时候,必须的表面恭敬,一点都不少。

赵德良显然看到了余丹鸿,却没有理他,只是对冯彪说,走吧。便闭上了眼睛。

冯彪也不顾正往这辆车赶来的余丹鸿,立即启动汽车。余丹鸿显然想和赵德良坐在同一辆车上,人还没近前,这辆三菱越野车已经启动了,他只好停下来,略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自己
的奥迪车跑去,迅速跳上后,追随而来。

赵德良对冯彪说,今天可以开快点,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冯彪会意,默默地将速度提了上去。

赵德良最讲究安全,每次乘车,都要交待冯彪,不要太快。只有这一次是例外。余丹鸿自然没料到赵德良会飚车,以为只要开道车赶到三菱越野车的前面,自己的车跟在后面,一切就OK。他显然没料到,三菱车的越野性能好,四轮驱动,一旦加速,后面那辆两轮驱动的开道车赶起来就吃力了。所谓开道车,顾名思议,就是为领导的车辆开道的,现在,领导的车辆跑在前面
,开道车成了押后车,可以想见余丹鸿在车上急成了什么。

凌晨车少人稀,一路上非常顺畅,平常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冯彪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麻阳市大概早已经得到了余丹鸿的通知,一号首长下来毕竟不是小事,市领导丝毫不敢马虎,四套班子负责人,早已经等在高速公路出口。

冯彪最先看到了高速公路出口处闪着警灯的开道车以及一长溜黑色奥迪车,冯彪对唐小舟说,麻阳市的车在前面。唐小舟虽然也注意到了这溜车,却没想到是市委市政府的车,因为今天高速公路出口和往时不同,此处站满了武警战士,他们全部佩戴臂章,头戴钢盔,手执盾牌,严阵以待,在高速公路出口和入口形成四个纵列,犹如四排绿色的行道树。唐小舟转过身,对赵德良说,市几大班子的领导好像在前面等着。

赵德良刚刚睡了一觉,进入收费站时,已经准时醒来,脑子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因此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听到前面两人的谈话,便将头往前伸了伸,看了一下阵状,说,他们倒有闲心,别理他们,直接往前开,去市委。

姚营建领着焦顺芝等人,上前打招呼,等着迎接赵书记,却不想三菱车经过这里,不仅没有停,而且没有减速,直接向前驶去。下面的人措手不及,顿时乱成一团,各自奔向自己的汽车,迅速尾随而来。

麻阳市委大院早已经被武警战士控制着,前一天原本还有些人逗留在市委不肯离去,凌晨,武警开始清场的时候,这些人势单力薄,大概担心吃亏,退到了院外。赵德良的车最先到达市委,却被门口的武警拦住了,唐小舟只好下车解释。最近,省有关部门正在给公务员汽车换车牌,新车牌还没有发到有关部门,武警认不出,可以理解。刚刚将车停好,跨下来,市委市政府的车陆续赶来了,车还没完全停稳,姚营建、焦顺芝等人,就匆忙下车,往这边赶过来。

赵德良根本没有同他们任何人握手,而是拉着脸,站在院子的中心花坛边,说,几大班子领导都在啊。看来,你们是胸有成竹啊,都火烧猴子屁股了,你们还有闲心搞迎来送往。我倒很
想知道,你们是有金刚钻呢,还是有雄兵百万?接着,赵德良转向焦顺芝,问道,焦市长,你不是向我保证说,一定不出事吗?你告诉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省委书记看似并没有严厉批评的话语,可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麻阳官员们的心上。他们此时的心情,大概只有四个字,无以言对。遇到这样的恶性群体事件,这些官员们心里大概都在考虑,自己往后的这段时间,到底应该在哪里度过。继续留在这个职位上的可能微乎其微,能够不进监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每个麻阳官员的脸上,都是乌云密布,看不到半点阳
光。

也就这么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唐小舟已经接到几个电话。他不敢怠慢,迅速走到赵德良身边,小声地对他说,我接到消息,市民正从各个方向向这里赶来,很快将会对市委市政府铁壁合围。

赵德良看了看周围,然后问,这里由谁负责指挥?

话音刚落,有一武警上校跑步来到赵德良面前,立正敬礼,大声说,报告首长,武警麻阳支队支队长阳中国听从首长指挥。

赵德良上前和他握手,说,阳支队长,今天,你和你的战士要接受考验了。 阳支队长再次敬礼,大声地说,报告首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赵德良说,你现在命令武警战士,把市委大院的正门打开,把里面的车辆清理出去,然后在大院里面以及外面警戒。请愿市民来到之后,一部分放进院子里来,你们必须以人墙阻隔他们,不能让他们冲击市委。你们的行动,有一个目标,不伤人,不发生暴力冲突,情况紧急的时候,你可以灵活处理。

阳支队长领命离开后,余丹鸿走上前,小心地对赵德良说,市里已经准备了早餐,是不是先吃早餐?

赵德良瞪了余丹鸿一眼,有些恼怒地说,一餐不吃死不了人。然后转身,向中心花坛跨出几步。唐小舟明白赵德良的意思,迅速跟过去,在赵德良准备站上花坛边沿时,伸出自己的手,准备扶他一把。赵德良将手一甩,甩开了唐小舟,轻轻一抬腿,站了上去,再转过身来,面对市里的众位领导,说,你们别留在这里了,各人门前的雪,各人快回去扫吧。然后四周看了看,指了指市委漂亮的门房,问姚营建,门房上面可以站人吗?

姚营建根本没想到赵德良会提出这么个问题,当即傻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市委办的一位领导替他解了围,说,可以,但要搭梯子上去。

赵德良说,那好,你们立即去准备,等一会儿,群众来了,我和姚营建书记到上面去和群众对话。又对唐小舟说,小舟,你去弄几个手提话筒放到上面去。

根本轮不到唐小舟去张罗,麻阳市委办的人,立即送来了好几个手提话筒。

唐小舟也不敢离开赵德良身边。昨天晚上,他做过一些准备工作,包括向气象台了解麻阳的天气情况。今天,麻阳全天都是晴天,无云无雨,甚至几乎等于无风,最高气温三十二度,是进入五月以来第一个高温天气。听到这一点,唐小舟就着急,搞不好,一整天赵德良就得在烈日下暴晒,不能戴帽打伞,不能涂防晒霜,不能扇扇子,更不能躲到阴凉处,只能在暴日下硬挺
着。唐小舟为此准备了仁丹、十滴水等。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赵德良毕竟是过了五十岁的人,这一天顶下来,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什么样的意外,都可能出现。

半个小时不到,市委大院便被围了,人数众多,不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他们似乎约好了,先分散后集中,忽然之间,数以万计的人,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涌来,迅速将市委几个大门团团围住。按照赵德良的安排,部分市民被放进了大院。毕竟院子里的空间太小,容纳不了更多的人,进入大院的只有一两千人,更多的人留在了院外。还有更多的人在陆续赶来。按照原来的预
案,市委门前的公路,要保持畅通。可眼下,因为人数越来越多,大量的人挤到了公路上,再也无法畅通了。唐小舟随着赵德良登上门房房顶时,看到周围全是黑鸦鸦的人头,估计有了好几万人。他暗吃一惊,这么多人集中在这里,如果发生踩踏事件,问题就严重了。

唐小舟分别给另外一些领导的秘书打电话,了解他们那里的情况。情况很快汇总,市政府、市人大以及市政协的情况差不多,都围了好几万人。此外,市法院、市检察院、市公安局、市财政局等相关部门,也都围了上万人。市汽车站以及高速公路出口,也都有很多人,但因为武警事前有准备,这些人被拦在警戒线以外,主要交通,并未受到影响。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心惊肉跳,这一天,麻阳市竟然有几十万人上街了。要知道,整个麻阳市,城区户籍人口只有不到六十万,加上流动人口,大概也只有百万左右,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老人和孩子。现在竟然出动了几十万人,已经是全城出动了,甚至还加上郊区城镇的一些人员吧。

几个人上了门房房顶后,姚营建拿起一只话筒,对市民说,市民同志们,我是市委书记姚营建,请大家静一静……

姚营建的话没有说完,市民便大声地嘘他,有人大声地喊,草包书记,滚下去。

姚营建应该听到了下面的嘘声和骂声,可他像没有听到一般,仍然大声地说话,希望市民安静下来。可市民对这个市委书记失去了信任,争相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满,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根本听不清人们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喊叫声一片。

赵德良见姚营建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只好自己出面了。他从背后拉了拉姚营建,举起手中的话筒,向前走了一步,大声地说,市民同志们,我是省委书记赵德良。市民同志们,我是省委书记赵德良。他每喊一次,周围的声音就小一点,当他喊到第五遍时,周围的市民安静下来了。

赵德良略等了等,然后说,昨天晚上九点多钟,我从北京赶回雍州。回到雍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到省气象局,问了问今天麻阳的天气。气象局告诉我,今天麻阳的天气很好,晴朗无云无风,最高温三十二度。父老乡亲们,今天的日头很毒呀。

赵德良是北方人,北方人不叫日头,叫太阳,中原几个省才叫日头。赵德良用北方话说日头两个字,音调显得有些怪,下面的市民顿时一阵轰笑。

赵德良接着说,今天的日头,对大家,对我赵德良本人,都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我们大家,都要被这毒太阳烤呀。太阳烤我赵德良,是应该的,烤你们,就不应该了。这里所有的市民,都是太阳,是中国的太阳,是中国政府的太阳。所以,你们应该好好地烤一烤我们这些执政者,而不是被烤。是我们省委、省政府的工作没有做好,让你们站到这个大毒日头下面被烤,我赵德良对不住你们。

有人大声地叫,赵书记,我们不想听这些,我们只想知道,省委怎么处理我们的钱。话音刚落,市民又一度嘈杂。

赵德良双手高高地举起,向下压了压,市民顿时噤声。

赵德良说,刚才这位同志的问题问得好。我这个省委书记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们,我就是替全省六千七百万人民解决难题的。我是个消防员,哪里起了火,就要往哪里扑。在这里,我向大家保证,发生在麻阳的非法集资案的处理,省委省政府,一定会拿出一份令人民满意的答卷。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求一求各位父老乡亲。求什么?求你们给我一点时间。省委省政府需要时间查清与此案相关的所有问题,也需要时间制定一个令大家满意的解决办法。说得更直接一点,发生在麻阳市的非法集资案,涉案资金可能高达七十亿。同志们啦,七十亿呀,省政府拿不拿得出七十亿?我告诉你们,既拿得出,也拿不出。我说拿得出,是因为这些年来,我们坚持改革开放,坚持经济发展,江南省的经济状况,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七十亿相对于全省的财政收入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可是,我为什么又说拿不出?第一,省财政收入的每一分钱,都是全省人民的钱,省委和省政府用这些钱的时候,无不小心翼翼,希望能够将人民的每
一分钱用好。其二,就算要结算这笔钱,那也需要一个统计过程,对不对?我这个省委书记,如果不经统计,不经审计,不经省委统一研究,不经人大批准,就乱花钱,你们会答应吧?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我需要你们给我时间,查清问题,统计数据,制定计划。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75章-www.5uxiaoshuo.com

有人在下面大喊,事情发生都已经几个月了,几个月,你们还没有查清吗?

赵德良说,查清没有查清,我在这里说什么,你们也不会信。我可以告诉你们,昨天晚上,省委召开紧急会议,会上成立了几个小组,其中就有一个核算小组,还有其他几个小组。我在这里提个建议,你们可以选出代表,参加省委组织的这几个小组,每个小组都派人参加,既帮助我们工作,同时,也监督我们工作。

有人喊,赵书记,你告诉我,你需要多少时间?

赵德良举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说,十天时间。是十天,而不是十个工作日。我本人亲自担任这次事件应急小组的组长,省委绝大多数常委,将在麻阳现场办公,并且拿出一个完整的符合各方利益的处理方案。所以,我请求你们,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内,一定给出一个方案,供大家充分讨论。我再重复一遍,我的承诺是,十天之内,省委将制定一个初步解决方案,供全体市民讨论。

有人大喊,好,那就给你们十天时间。许多人也跟着喊起来,到底喊了些什么,因为人多嘴杂,根本听不清。

赵德良挥了几次手,才制止了喧闹声。他继续说,我注意到了,刚才,我请求你们给我十天时间,你们之中的大多数同志答应了,当然,也有少数人有意见。有意见很正常,我可以理解。毕竟,这是你们的血汗钱,是你们过日子的钱。如果是我,我也一样要捍卫自己的权利。但是,凡事总要有个标准,不论你们大多数赞成,还是少数反对,我都认为,我们之间,有了这个十天之约。既然有了这个十天之约,那么接下来,我就要求各位父老乡亲另一件事,那就是切实履行你们的承诺,以便让我有时间和精力,来履行我的承诺。你们怎样履行自己的承诺?一个办法,回到自己家里去,不仅你们回去,也要劝说你的亲戚、朋友、熟人回家去,把我赵德良的承诺告诉他们,同时,也请你们相互转告,十天之后,我如果没有兑现承诺,你们就把我赵德良拿到大毒日头下面来烤。

此时,民众的情绪已经平复,姚营建也终于捞到了说话的机会。他说的是具体安排,市委已经组织了车辆,准备送大家回家。现场维持秩序的武警战士,将辟出一条通道,保证大家离开
时的安全,请大家配合武警战士行动。

这些市民来请愿,也是想解决问题,既然省委书记已经承诺他们,他们觉得不需要再闹下去。陆续开始有人离开,但还有些人,难得见一次省委书记,借助人员松动的时候往前挤,想接近赵德良表达一些什么。赵德良意识到自己如果仍然留在现场,不利于群众疏散,便转身对唐小舟说,走,我们去交通指挥中心。

从房顶下来后,姚营建也跟着下来,并且向赵德良请示说,他已经对赵书记的讲话进行了录音,能不能将录音拿到其他现场去播放。 赵德良转头看了一眼姚营建,说,你们麻阳市民把我拿在火上烤,你这个市委书记,也把我拿在火上烤?

唐小舟看到,姚营建的额上有大颗大颗的汗珠流下来,不知是刚才在屋顶站着被太阳烤着太热,还是此时紧张。赵德良这句话显然是玩笑,姚营建却胆颤心惊。过了片刻,赵德良又说,也只能这样了。既然我被你当成了揩屁股纸,那你就拿去揩吧。只要能把你屁股里的屎揩干净就好。

赵德良交待唐小舟,要去市交通指挥中心。可这件事并不容易,市民们还没有完全离去,赵德良等人,只好等在市委会议室里。趁着这个机会,大家吃了些食物。这方面,余丹鸿非常周到,将早餐准备的那些包子馒头鸡蛋之类,拿到机关食堂里加热后,送了上来。

赵德良趁着吃东西的间隙了解情况,市委大院的人流,正在陆续散去,其他地方,仍然剑拔弩张,甚至有几个地方,出现了混乱,有些街道店铺被人砸了抢了。市政协办公楼被人砸了,市法院的一辆汽车被人放火烧了。

当天下午,市里召开了区县以上主要领导干部会议,参加会议的名单,由省委指定,分别是各级党政部门的一二把手。赵德良并没有参加这个会议,而是由市委秘书长主持,市委书记姚营建讲话,省委方面,同时去了三个常委,分别是组织部长马昭武,纪委书记夏春和以及秘书长余丹鸿。三位常委分别讲了话。马昭武当然站在组织角度讲话,表示这是一次政治任务,这次政治任务完成得不好,省委将不考虑此人进入省管干部,尤其是不会列入省管干部的后备干部名单,已经列入的,立即撤下来。夏春和讲话,则是从党的纪律检查方面,他说,对于此次工作不力的领导干部,市纪委要进行调查,看他本人是不是有问题。必要的话,只要市纪委提出要求,省纪委也将介入调查。

这是两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在麻阳市每一级党政干部头上。哪一个人,都不希望因为这么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官帽。 各级领导干部回去之后,又分别召开会议。省委市委往他们头上悬了几把达摩剑,他们自然也不例外,迅速将这些剑,架到了更低级别的负责人头上。镇党委书记、镇长、街道办主任甚至包括社区和村,都领到了任务。这些会议涉及的层面很广,效果非常明显。尤其在街道、社区或者乡镇工作的干部,他们属于官员体系的神经末梢,大量的基层工作是他们干的,一旦问责,最容易处理的,也是他们这些人。

从下午四点开始,参与请愿的人群开始大量撤离,事态暂时平息。 整个下午和晚上,赵德良主持召开了好几个会,其中包括麻阳市市委扩大会议。在会上,赵德良对市委书记姚营建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丝毫不留情面地指出,麻阳之所以出现如此恶劣的事态,与麻阳市委权力失控直接相关,而主要责任人,便是姚营建。同时,他宣布,省委已经决定,对麻阳非法集资案中可能存在的官员腐败行为进行调查。他正告与此相关的领导干部,要及早醒悟,有问题的,及早向省委工作组说清楚,争取主动。

当晚稍晚些时候,赵德良又主持召开省委工作组各小组负责人开会,再一次明确了任务,强调了纪律,规定了时间表。 第二天上午,赵德良又主持召开了一个会议,这次是与群众代表对话。进入会场第一句话,赵德良便说,我要向在座各位道歉,我来晚了,让麻阳市的父老乡亲们受累了。接下来,赵德良介绍了这几天省委的一系列举措以及省委处理此次事件的根本态度。

下午,赵德良又马不停蹄地视觉察了麻阳市的工厂、学校、福利院、干休所等。赵德良一直都是低调的,平常能不上电视尽量不上电视,但这一次不同,省市电视台,均在当晚播出了赵德良在麻阳视察的新闻。

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会在麻阳再留几天,并且会不断公开露面。可是,一件突发案件,打乱了他的这一计划。当晚零时左右,雍州市西桥区发生一起枪击案,大约有十名左右身份不明
的人员,分乘两辆面包车,试图出城时,与在此设卡拦截的交警以及公安特警发生驳火。匪徒持有手枪以及自动步枪等,当场打死一名交警一名公安特警,打伤警察以及路人十一名。

唐小舟是半夜时被电话叫醒的。事态严重,他不得不叫醒赵德良,向他进行了汇报。赵德良不得不于凌晨率省委一班人,匆匆地踏上了返程。

赶到现场时,天已经蒙蒙亮。

现场位于西桥区的边沿,与新陈县的陈山镇交界。八十年代以前,由雍州到新陈县,需要经过陈山镇。随着城市的发展,由雍州到新陈,分别建起了高速公路和新省道,这条路便被废弃,但公路还存在,只是缺乏维护,路况不是太好,车辆也较少。

省公安厅在陈山镇建立了前线指挥部,成员由杨泰丰厅长、曾向凯副厅长、省武警总队的一名副总队长、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特警总队以及市公安局长、县公安局长等负责人组成。

唐小舟陪着赵德良、罗先晖、余丹鸿到达指挥部,稍稍洗了把脸,立即着手了解情况。

具体案情,由曾向凯副厅长向省委报告。曾向凯说,案发地点在西桥区和新陈县陈山镇交界处,由于是一条旧路,平常通行的车辆并不多,主要是周边地区的一些车辆,所以,这个卡派
的人员相对较少,当晚只有五个人值勤,两名交警和三名特警。另外有两名交警和三名特警在不远处的一所房子里备勤。当晚零时时分,有一辆挂新陈县车牌的白色面包车途经此处。交警拦停例行检查,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便放行了。但这辆车并没有走远,向前行驶约二十米后停在了路边。停车点,离备勤点非常近,只有十几米。几分钟后,又来了一辆挂新陈县车牌的面包车,一名交警和一名特警上车检查时,另外一名交警和一名特警在下面警戒。

几分钟后,车内传出很大的叫喊声,随后听到几声枪响。下面警戒的特警迅速冲向汽车,准备增援,发现那辆车已经启动,准备逃离。特警立即执枪拦截,与此同时,车内伸出好几支枪,同时开火。在室里备勤的公安干警听到枪声,迅速跑出来,准备增援,不料事前停在那里的那辆车同时开火了。

事后查明,上车检查的交警以及特警,当场被击中,但并没有立即死亡,他们用对讲机报告说,车上有一个人很像孟庆西。两辆车和警方驳火后逃逸,逃出陈山镇约五十米后,将两名干警的尸体抛下。而现场驳火时,有四名干警受伤,另外有七名群众在附近宵夜,亦被流弹所伤。

罗先晖问,枪械情况查清了没有?

曾向凯说,基本查清了。我们在现场找到一百零五枚弹壳,一百一十六颗弹头。

余丹鸿问了一句外行话,弹头为什么比弹壳多十一颗?

曾向凯说,所能得到的弹头可能还会增加,因为受伤的伤员身上有弹头,目前还在手术中,具体数量还没有汇总。甚至还可能有些弹头,我们暂时没有找到。至于弹头比弹壳多,存在一种可能,匪徒在车上射击,不排除有些弹壳掉在了车上。就目前已经获得的弹头和弹壳进行技术分析后证实,匪徒至少使用了七支枪,五支手枪,两支步枪,其中两支五四手枪和一支七九手枪是国产的。另外四支枪,都是外来的,被步判断,是越南产的。

罗先晖说,这三支国产枪,应该有身份吧。

曾向凯说,是的,这三支枪中,两支五四手枪属于军用品,多年前在越南战场上遗失了,此后再没有在国内出现过。那支七九式手枪,是警用手枪,由某省一个派出所所长持有。七年前,这个所长喝醉了酒,在马路上睡着了,身上所有物品,被人洗劫一空,包括这支枪。四年前,这支枪出现在该省省会的一起抢劫银行运钞车案中。事后判断,劫匪并没有打算伤人,但其中一名劫匪莫名其妙地开了一枪,估计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威慑,要么是因为恐惧导致走火。这支枪是怎么到达江南省的,目前还是个谜。

正在此时,有人进来报告,发现那两辆汽车。汽车被抛弃在三县交界处的大龙山,离新陈县五十七公里。初步估计,匪徒可能逃往大龙山区。

杨泰丰向赵德良请示说,赵书记,我建议立即封锁大龙山地区,进行地毯式搜查。

赵德良说,你是现场总指挥,你决定吧。

杨泰丰立即下达了封锁大龙山的命令。

后勤组送来了早餐,大家一边吃早餐,一边继续分析案情。

据专案组分析,那两名牺牲的干警上车后,很可能发现车上有一人疑似在逃犯孟庆西,要求其下车协助调查,结果被保护孟庆西的匪徒击中要害。孟庆西选择这个时候逃出雍州,显然清楚大量的警力,被派往麻阳执行公务,雍州城内空虚。他们选择的出逃路线,也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他们用了两辆车,第一辆车掩护,第二辆车才是真正的目标。这两辆车,均是套用的车牌。

公安厅痕检小组随后从大龙山抛车现场报来消息,现场处于山区,相对偏僻,周围没有发现其他汽车痕迹,判断匪徒确实是在此地弃车,而不是换车。指挥部分析后认为,匪徒原本有一个极其周密的计划,团伙成员或者策划者之中,应该有超级行家,因此,这个出逃计划,应该有中途换车环节。但是,枪战发生,使得这一计划出现了偏差。偏差之一,匪徒内心惊慌,又是
午夜,很可能走错了路。偏差之二,枪战发生后,匪徒只顾逃命,慌不择径,导致走错了路。偏差之三,匪徒很可能不是当地人,对当地路况不熟,因而走错路。匪徒走了五十多公里后弃车,说明原定的换车地点,离枪战地点至少三十公里以上。此时,如果返回或者绕道,均很危险,只有弃车。

如果这种分析正确,匪徒很难在短时间内逃出大龙山区。毕竟天亮以后,人流增加,各地又加强了戒备,他们很难不留下痕迹。

回到办公室,已经接近十一点。因为事情一桩接一桩,赵德良原定的工作安排,完全打乱了。唐小舟拿起相关日程安排一看,前些天便定下来要约见的人,要处理的事,压下了一长串。
为此,赵德良的日程不得不重新排,这是一处的工作。问题是,此前被取消的安排,哪些需要重新排,哪些要排在前面?唐小舟不得不先征求赵德良的意见,然后再找余丹鸿协调。所以,回到办公室后,他先做了一些日常杂事,比如替赵德良沏好茶,又将赵德良当天要处理的一些文件整理好,送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再坐下来整理这个日程表时,便到了中午。

下午一上班,他便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就这件事和秘书长碰头。

肖斯言正在秘书长办公室里,余丹鸿不知和肖斯言说了些什么,肖斯言的脸色显得很灰败,原本就白得有些不真实的皮肤,泛着一层青色。 唐小舟已经闯了进来,只好主动打招呼,说道,斯言,什么时候回来的?

肖斯言说,我回来快一个星期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76章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说,有时间去我那里坐坐。

肖斯言多少显得有些勉强地应了一声,神情恹恹地退出余丹鸿的办公室,竟然没有向余丹鸿告别一声。

想到自己第一次来报到时,肖斯言对自己对余丹鸿的态度,完全是两个人,唐小舟便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感觉。显然,他在游杰的追悼会后便回来上班了,因为自己一直陪在赵德良身边,
所以不知道这件事。细一想,这里面还有些其他东西,这么长时间,他并没有给自己打一个电话,似乎说明,他对自己有点意见了?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给二处打了一个电话。新搬了办公室后,办公场所的格局,和以前完全不同,书记的办公室,隐在综合处办公室之中。整个七楼,只有两个处,电梯间东边是综合一处,西边是综合二处。这房子也不知是什么人设计的,除了公共电梯之外,还有两个电梯,直接从楼下停车场上达七楼,这两架电梯,成了书记和副书记的专用电梯,直达两位书记办公室门口。唐小舟上下班,只要是陪着赵德良,自然就乘专用电梯,很少去中间的公共电梯,因此,碰到肖斯言的机会,自然就少。

二处接电话的是一个女性,她态度不是太好,直接说,肖处长不在。

唐小舟知道对方没有听出自己的声音。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通常都是如此,任何人找处领导,只要不说明自己是谁,都是这样的回答。唐小舟说,我是一处的唐小舟,请问肖处去了哪里?

果然,报出自己的名头后,对方立即热情了八度,说,是唐处呀。唐处不知道吗?肖处已经不在二处了。

唐小舟问,不在二处?

对方说,他已经去政研室了,今天下的文。 唐小舟想,刚才在余丹鸿的办公室碰到他,原来是一次任职谈话?如果是,这个谈话的时间也太短了吧。看来,他和余丹鸿之间的谈话并不愉快。

有关安置的事,肖斯言曾拜托过唐小舟,唐小舟也很希望帮他一把。一般人认为,只要是领导秘书,就一定有办法办成很多事,只有唐小舟清楚,这是莫大的误解。秘书影响领导,一定要有契机,唐小舟一直没有找到这样的契机,直到最后,也没为肖斯言说上话。难道说,余丹鸿直接把他踢到政研室去了?这样也太不讲情面了吧。

继续给肖斯言打电话前,唐小舟给陆海麟打了一个电话。陆海麟说,厅里对肖斯言确实进行了安排,解决副巡视员,调任《前线》杂志社任副社长。

唐小舟稍稍一想,明白了这里面的一些事。由于官场拥塞,僧多粥少,很多人干了一辈子,既不能解决级别也不能解决职务,几年前,开始推行一种新的公务员级别,在科级增加了正副主任科员,在处级增加了正副调研员,在厅级增加了正副巡视员。一般来说,这样的职位,安排给了即将退休人员。正因为这实际是一种职级而不是职务,各级组织部门,便采取了一种扔包袱的做法,将名额分配给下属单位,下属单位讨论后报组织部批准,几乎不用上常委会。肖斯言解决副巡视员,厅党组讨论就行了。唐小舟不是党组成员,加上最近事多,因此不清楚此事。至于为什么把他安排在政研室而不是留在厅里,大概就是他对余丹鸿有意见的原因?

唐小舟随后把电话打到《前线》杂志社,得到的回答却是,肖斯言还没有来报到。

既然肖斯言暂时不在办公厅,只好先放一放,处理一下手头的急件。

下午有一份特殊的报告,是雍州市公安局呈报上来的。

这是雍州市公安局呈报给雍州市委的雍州新城案件调查报告。因为赵德良就此事作过批示,报告也同时呈报给省委和省政府。有关此次事件的调查结果,雍州市的媒体已经公开报道,公
安局抓了八个人,这些人虽曾是雍新物业的保安,均在事发前一个月左右被公司解聘。调查结论是,这些人既然已经不再是雍新物业的员工,他们的行为,便与雍州新城的开发商甚至是雍新物业公司无关,完全是个人行为。

唐小舟将这份报告和其他一些报告整理好,将这份报告放在所有报告的最上面。他是新闻记者出身,很清楚这里面的猫腻。这八名保安,只是替罪羊,案件的背后,还有更深的黑幕。问题是,这样一份报告送到赵德良的案头,他会怎么处理?对于省委书记,这无疑是个难题,其一,这是市公安局的案子,赵德良如果插手,显得有些手伸得过长,有越权之嫌。其二,雍州新城的开发商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妄为,背后肯定有强大的政治势力支持,而几乎所有的房地产开发项目,都与权力腐败直接相关,背后巨大的利益链,会触动哪些人?雍州市原市委书记周昕若有分吗?现任市长温瑞隆有分吗?深究下去,江南省政坛,又可能是一次大地震。其三,如果每一件事,赵德良都要亲自过问,那么,他每天就算工作四十八小时,也一定忙不过来。赵德良到底是会举重若轻还是举轻若重处理这份文件,唐小舟想不明白,同时也觉得,这是一个大难题。

最后想想,将这份报告递上去时,他还是改变了次序,将报告抽出来,放到了一摞报告的中间。 从赵德良的办公室回来,刚进门,便见肖斯言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唐小舟说,刚才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二处说你已经离任,《前线》杂志社说你还没有报到。

肖斯言说,反正要在那里干一辈子,我有必要像捡到宝一样?我如果急急忙忙去报到,人家还以为我很满意这种安排。

唐小舟替肖斯言倒上茶,坐下来,问他,有什么打算?

肖斯言说,还打什么算?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唐小舟说,这锅饭是有点夹生,但也不一定不是一锅好饭。

肖斯言失去了一贯的少言寡语,差不多是叫了起来,说,还说不一定不是一锅好饭?你老兄也太容易满足了吧?谁不知道副巡视员是个养老的职务?爹不疼娘不爱,洗洗回家种白菜。 唐小舟说,那毕竟是老干部,你不同,你年轻呀。级别解决了,以后有机会,再解决职务,这叫曲线升迁,懂吗?

肖斯言说,我可没有你乐观。

唐小舟说,也许吧,我在基层干的时间长,我看问题可能比较乐观一点。事在人为,关键看你怎么去为。毕竟,级别解决了,下次有机会,再解决职务,顺理成章。

肖斯言说,怕就怕在这个位置停步了。

唐小舟说,怎么可能?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才三十九吧?三十九岁就是副厅,就算再熬几年,副厅里面,你还是年轻的。 肖斯言说,老兄,你不想想,不仅是副巡视员,还是副社长,两个闲职。冷得不能再冷了,还能有出头之日?

唐小舟说,闲职怕什么?闲职正好干事。据我所知,老板对《前线》这本刊物是非常重视的。同时,他又觉得很不满意,认为这本刊物办得不死不活,既没有经济效益也没有理论高度。这对于你来说,正是机会啊。你这个副社长,如果能让这本刊物面貌一新,老板肯定对你刮目相看。

肖斯言苦笑了一下,说,你真以为我这个副社长有多大的权力呀?你来办公厅的时间还是短了,不知道政研室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论职务,我是那里排在最后的副社长,把副总编辑、挂名副社长等全部算上,我大概排在二十名之后。如果论理论研究的能力和写作能力,那里可是全省理论水平最高的地方,随便拉一个普通编辑出来,就是一个大理论家。无论是职务上还是业务上,都没我什么事。

唐小舟说,那就沉下心来,干点实事。

肖斯言说,干点实事?什么是实事?

唐小舟说,记得今年春节的时候,赵书记去高岚的事吗?

肖斯言说,当时我陪游书记在北京,具体不是太清楚,不过也多少听说了一点。

唐小舟说,我总觉得,赵书记去高岚,一定有他的想法。只不过,这一段发生了很多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点应接不暇,因此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动静,并不等于他不想有动静,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或者说,等待某些事情的成熟。你想想,全省有多少重要的单位和部门?赵书记都不去,偏偏选了一个落后县的落后乡镇,去看了一家规模很小的乡镇企业。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里有一口井,甚至不是普通的水井,而是一口油井。赵书记发现了,只是他不可能亲自去挖,而是寄希望于有人出面来做这件事。只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这是一口油井。 肖斯言略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借助《前线》这个平台,好好研究一下乡镇企业?

如果是别人,唐小舟肯定点到为止。肖斯言不同,他既是自己的官场教官,自己又欠他一个大人情,因此,他话说得很白。他说,别急功近利,好好地沉下去。你如果能够搞出一组真实体现目前江南省乡镇企业现状以及能够指导未来乡镇企业发展方向的文章出来,你就把现在这口冷锅炒成热灶了。

肖斯言说,我一直在办公厅工作,跟着游副书记,很少涉及乡镇工作,这方面,我一点都不熟,完全没有概念。

唐小舟说,所以,我说你要沉下去,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半年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如果有两年时间,你不能成为一个乡镇企业问题专家?如果你还担心,我告诉你一条路。郑砚华同志的市委书记职务免去之后,现在不是没有实际职务吗?名义上,他被派到中央党校去学习,可实际上,他同时还在做一件事,进行江南省乡镇企业调查,准备作为他在党校的毕业论文。你如果能够和砚华同志一起调查就最好。就算不能,你也可以想办法,把他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你自己想一想,砚华同志是当过市委书记的人,他都如此重视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这里是富矿。

肖斯言的眼睛顿时一亮。这个道理太容易明白了,这件事,就算不能讨好赵德良,至少也可以讨好郑砚华。现在的传说,郑砚华可能当副省长,未来的发展空间还很大。全省范围内,想
靠上郑砚华的,不知有多少人,别人只是不得门而入。肖斯言说,小舟啊,你的年龄比我小,从政时间也比我短得多。看来,你站的点,比我高得多啊。

唐小舟说,我站的点比不比你高,我说不好。如果说这算是一个办法的话,我觉得,这可能得益于我当记者的十几年时间,一直在基层工作,对中国社会的现状尤其是江南省的情况,比你熟悉。

肖斯言说,一个人的思想天花板有多高,发展的空间就有多大。看来,我是真要好好去补一补理论课,把自己的思想天花板抬高一些。 唐小舟说,想明白了就好。本来,我想找个时间请你喝餐酒的。但你也知道我的情况,这餐酒,我欠你的,有机会,我一定补。

肖斯言站起来,说,那好,我不多占你的时间了。我听你的,现在就去政研室报到。

接下来几天,中央下来了几波人,让整个江南官场忙得团团转,一刻都不能停。

最先到达的是中纪委、中组部联合巡视组。中央巡视制度,是十年前建立的,当时仅仅只是中纪委负责这项工作,两年后,便由中纪委和中组部共同组建巡视工作常设机构。中央巡视组
每到一个地方,都将和数百名当地干部谈话,了解情况。这种谈话,并非走马观花,而是非常深入。中央巡视组在每一个地方,均要扎扎实实地工作好几个月,地方如果想搞花架子或者隐瞒,操作难度非常大。但另一方面,地方的一些官员,并非不想打巡视组的主意,谁都希望借助巡视组的力量,加强自己的权重,同时也打击政敌。

几天后,北京来了另一个小组,这是中组部的考干组。中组部考干组下来,江南省官场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相反,他们觉得早就应该下来了,他们下来的时间,晚得简直让人难以理解。年初,游杰生病,周昕若退休,江南省一下子空出了两个常委位置,加上尹越被双规,又空出了一名副省长,对于一个省的官场来说,同时空出三个重要职位,确实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当时就曾进行过一次考干,同时接受考察的共三个人,只有彭清源被落实了,雍州市委书记的职缺虽然解决,却又同时空出了另一个职缺,即江南省常务副省长,三个重要职缺的格局,没有丝毫改变。

如果说,马昭武和温瑞隆已经过组织考核,随时可以任命的话,郑砚华的闻州市委书记职务已免,未来的走向,显得扑朔迷离。最初一段时间,民间组织部说,郑砚华有可能担任常务副省长,可这种说法,在一段时间之后销声匿迹,代之而起的是另外好几种说法。说法之一,中组部认为郑砚华太年轻,缺乏省级管理经验,直接担任常务副省长肯定不可能,更倾向于让他顶
尹越的缺,当一任副省长。另有一种说法,温瑞隆已经不可能继续担任雍州市长,这次如果上不去,就只能在雍州市人大或者政协解决问题,仕途的上升趋势,有可能彻底终结。所以,他正大力活动,希望接任常务副省长。中央也有意让温瑞隆担任此职,温瑞隆的市长职务,将由郑砚华接替。还有其他说法,诸如郑砚华出了问题,他的妻子不幸去世后,他一直没有再婚,同时又与一位女富商关系暧昧,那个女富商因此从他手里接到大量的建筑工程,赚了大笔的钱,中纪委正在查他。

至于游杰之后,空出的省委副书记职位,传说就更多。省里有意让马昭武填补,常委会已经通过,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民间传说,陈运达并不赞成这一提案,他在私下里进行了大量活动。最终,中央感到这一职位较为敏感,考虑从外调人进来,所以,马昭武迟迟未能得到任命。最近又有一种说法,吉戎菲在东涟市搞组织工作改革,得到了中央的高度肯定,即将安排江南省作为组织工作改革的试点单位,吉戎菲将受中组部委托,领导这次试点。因此,吉戎菲将接替马昭武担任组织部长。要安排吉戎菲担任组织部长,自然就需要马昭武让位。马昭武的去向有两个,一是担任省委副书记,一是担任人大副主任。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77章

中组部的这次考干,名单列了一长串。一般人并不清楚被纳入考干名单的是哪些人,传说很多,马昭武和温瑞隆都名列传说名单。唐小舟接触过这份名单,知道并非事实,马昭武和温瑞隆两人,均不在此次考核之列。倒是吉戎菲、郑砚华、曾宪平、杨泰丰等,都是人选。现任常委中,夏春和、罗先晖以及余丹鸿,也都在考核之列。

此外,汛期眼看又要到了,江南是每年防汛的重中之重,国家防总也来了一个工作组。岩山矿难的事,惊动了北京,国家安监总局也派来了一个工作组。麻阳事件,同样受到中央的高度重视,也派来一个工作组,再加另外几个工作组,一段时间,江南省各种工作组扎堆。虽说所有的工作组,赵德良不需要全程陪同,毕竟全都是大事,任何一个工作组,都不能马虎。赵德良车轮转一般当起了三陪,开会、座谈、宴请,一项都不拉下。作为赵德良的秘书,唐小舟虽然没有实质性事务,可需要一步不离地跟着赵德良,随时候传。黎兆平常常跟他开玩笑,说他如果在古代,就是皇帝身边的常在。唐小舟说,级别没那么高,应该是答应才对。 社会处于转型时期,政治结构、经济结构乃至社会结构,正在发生巨大而且深刻的变化,变化就难免碰撞,碰撞就容易引发社会矛盾。任何一个地区都不安宁,稍有差错,小矛盾也可能引发大骚乱。对于中央来说,目标只有一个,维护社会稳定。但中央所说的维护社会稳定,显然与地方所理解的维稳存在本质上的区别。中央要求地方将各种矛盾消化、分解、处理。而地方却非常难,许多矛盾与自己无关,板子又要打在自己身上。姚营建所遇到的情况,就非常典型。所以,地方采取的手段,往往是极端的,只要涉及维稳,无所不用其极。某些时候,这些极端
的手段,不仅未能解决矛盾,反而激化了矛盾。正因为这样的社会现实,使得各地方领导人成了消防队员,四处扑火。

而出色的领导人,不仅仅要善于救火,还要善于周旋。江南省目前所存在的这样那样的问题,与赵德良的关系并不大,上面派来的调查组,最终也可能认定属于社会转型期可以容忍的碰撞。但是,赵德良如果没有处理好同调查组的关系,这类事件,也完全可以上纲上线,那样的话,就需要问责,赵德良便会十分麻烦。

故此,这段时期,赵德良显得极其恭敬,对各调查组小心侍候,不敢有丝毫差池。

赵德良陪侍的都是大领导,就算是需要记录,通常也都由秘书长出面,唐小舟只能在一旁候着。 当秘书的都有候领导的经历,但候领导的方法,却不尽相同。那些地市领导的秘书,一旦到省里来开会办事,候领导的时候,常常会和大秘书搞些感情投资,就算大领导的秘书不好交往,至少也可以混个脸儿熟,下次有事需要大秘书出面帮忙,总还是可以搭上话。如此一来,大领导的秘书就成了小秘书们追捧的对象。如果是那些自律工作做得不太好的秘书,要想财源滚滚,也不是一件难事。

不久前查办的副省长尹越腐败案,就有一桩案中案。尹越的秘书张正中趁着候领导的时候,与各厅局以及市州乃至县领导的秘书建立了广泛联系,然后以尹副省长的名义,找这些秘书报
销发票。张正中竟然还建立了自己的原则,一个机构一年只找一次,一次报销额最多不超过一万五。副省长的一万多元发票,谁敢不报?报了也不算一个大数目。可谁都没想到,就是用这种办法,张正中每年轻而易举地捞上一两百万,总数达上千万。如果不是尹越案发,还真没有什么人能查到他。原因也很简单,在各地方政府,这是正常报销,根本就不会成为案子,只是财务漏洞而已。省委办公厅为此专门下文,一是通报张正中案件,二是要求领导约束自己的秘书,引以为戒。

唐小舟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较为特殊的案例,或者说一个突出的案例,也只是一个被查出的案例。秘书队伍中,到下面去报点小钱的事,或者替领导报销的时候,塞点自己的票据进去,趁此机会,每年捞上几万甚至几十万,似乎不算大事,也极其普遍。也不能完全怪秘书干这件事,很多领导人,某些开支不好处理的时候,便会交给秘书。秘书怎么办?如果按照正常渠道无法解决,要么找企业,要么找下属机构。当他们必须去找下属机构的时候,也就必然是可以夹带的时候。唐小舟如果想通过这种方法弄钱,轻而易举,别说有人等着他去干这件事,更多的人,直接对他说,你弄点发票,我帮你处理一下。

当然,也有些秘书,因为所跟的领导位高权轻,自己没什么地位,未来的前途并不明朗,领导也不需要他们做更多的幕后工作,遇到这种等候的情况,便凑在一起打牌。给人的感觉,他们其实是一些撞钟和尚。

唐小舟经历过人生低谷,对目前的地位满意同时也比较警惕,加上他的身份比其他秘书都敏感,通常情况下,他不太和其他秘书接触,遇到等候,他往往找到休息室的角落,拿出手提电脑上网。躲在角落是有好处的,一来,其他人来来往往,看不到他的存在;二来,他常常需要接听电话,在角落里说话方便一些,免得每接一次电话都要躲出去。 自己这个工作,时间完全不能自主支配,白天黑夜,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工作占去了,就连自己的亲人,也疏于联系。倒不是他完全忙得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因为每天接听电话的次数太多,对电话有种本能的抗拒,如此一来,他就欠下了很多电话。趁着这个机会,他开始还电话债,一边在网上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边趁着接听电话的间隙,给家里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自然是打给父母亲的。父亲的情况正在好转,说话虽然仍不是太清楚,毕竟已经可以听清了,也能在拐棍的辅助下行走了。唐成蹊的情况还算不错,自理能力挺强,和新保
姆小凤相处融洽。小凤本身就是高中毕业,带唐成蹊很尽心,尤其在学习上面,对成蹊的帮助很大。比较揪心的是女儿会常常想妈妈,已经闹了好几次,要给妈妈打电话,还有几次,半夜里突然哭着醒过来,闹着要妈妈。唐小舟十分担心,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越往后越不好处理。【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妹夫任大为。妹妹一家虽然都在省城,可唐小舟实在太忙,别说和他们见面,就是通电话也很少。趁着这个机会,他问了问两人的情况。任大为说,他在省委宣传部的
情况还不错,只是唐小雨有点让他心烦。唐小雨的工作关系在雷江,电视台派她当联络员,实际是在照顾她,她整天闲着,无所事事,爱上了打麻将,有时候连家都不顾了。

接着给三哥打电话,得到一个消息,县里的盘子基本已经定下来,刘凤民调到市里,增补为副市长,等人代会通过。冯海波接替刘凤民担任县委书记,已经定下来了,唐小栗将增补副县长,主抓乡镇企业,组织谈话了,不久将提交人大常委会。

关于此事,唐小舟不想谈更多。如果自己没有成为省委书记秘书,唐小栗别说当副县长,就是村长,恐怕也当得极其艰难,甚至有一种可能,早已经被人整下去了。最初听说此事,他还
担心,怕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影响他的仕途升迁,后来,他算是想通了。自己目前只不过是省委书记秘书,一个正处级干部,在省里完全属于芝麻官。虽说前程预期很好,可变数也是随时都会有的。看看身边许多秘书的结局,就是最好的例子。王宗平如果不是自己拉了他一把,可能这辈子再没有机会了。肖斯言其实是个很有能力也很谨慎的人,唐小舟所认识的人中,还真没有几个将秘书工作干得比他好的。结果又如何?不到四十岁,就被搁到了养老位置。还有其他一些秘书,比如尹越的秘书张正中,也曾经风光一时,同样对未来有极大的期许,而今却在看守所里,据说有可能判无期。

几个电话打完,冷雅馨上线了。

自从上次以后,唐小舟再没有找过冷雅馨,她也没有主动找他。他一直想在自己的灵魂深处留一处避风港,可她不一定这样看。男女关系,就像树上结的果子,果子熟了,就一定要摘,如果不及时下手,就可能是两种结局,一是被别人摘走,二是烂掉。想想这事,还真让人纠结,感情没有圣地,只有世俗的乐园,经久不衰地上演着俗套的故事。

唐小舟点开表情框,选择了玫瑰,发送给她。

很快,她的回复来了,也是表情,也是玫瑰,只不过,不是他选择的那枝玫瑰,而是另一枝,花是向下耷拉着的。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对他说,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他问,最近好吗?

她说,不好。

他问,怎么啦?

她说,你知道。

他说,生气了?

她说,我不配生气,是不是?

没办法,还是太孩子气了。唐小舟从感情的漩涡中走出来了,不想再重新走进去。看到她时,原本就觉得心里很爽,没料到才说了一句话,又可能搅进复杂的情感波动之中。他心中一阵烦,关了电脑。

没过一会儿,她的电话打过来了。他想,又是要向他讨说法吧,他不想接。可电话响得很固执,他犹豫再三,还是接了。故意装得很冷漠,仅仅只是轻轻地喂了一声。 她说,别不理我,好吗?语气中带着乞求。

他说,我没有不理你啊。刚才,不是我主动找你?

她说,可是,我才说几句话,你就下了。

他说,刚好有点事。

她说,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这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

他不敢接这个话题。经验告诉他,任何时候,遇到危险的话题,一定要绕开。危险话题就像防洪堤上的管涌,最初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孔,一旦控制不好,便可能成为巨大的漏洞,最终,甚至形成一次巨大的危机。他说,我这里有事了,有时间,我们再联系,好不好?

她说,我知道你想躲我,我只想见见你。我向你保证,我会很乖,不会和你胡搅蛮缠。

这话他相信,她从来就没有胡搅蛮缠,只是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尽头,如果不突破挡在他们前面的一道大坝,就无路可走了,他对此感到茫然。

趁着他犹豫的机会,她说,这段时间,你不理我,我心里像缺了什么似的,空空的。我求求你,让我见见你,好不好?我保证好乖的,如果我不乖,你就不再理我,好不好?

唐小舟终于是心软了,说,好吧,晚上如果有时间,我给你电话。

晚饭前,赵德良告诉唐小舟,客人们都在迎宾馆,我要去陪陪他们,反正回家也近,你就不用陪了。唐小舟知道,晚上迎宾馆有好几场饭局,参加者级别都非常高。如果他的估计不错,晚饭后,赵德良还会分别到领导们的房间去坐坐,和他们充分沟通。参加这类活动,唐小舟是否跟在身边,意义不是太大。赵德良大概也考虑到,唐小舟跟着自己,没日没夜,年轻人嘛,总得给他们一点空间,才会这样说。

唐小舟倒宁愿赵德良需要自己陪在身边,那样,他就有理由告诉冷雅馨,自己没有时间。当然,这种理由,他一定要找,也不是找不到。可不知为什么,他不愿对冷雅馨说假话。或许,他的内心深处,还期待着和她相见吧?

犹豫了再犹豫,最后还是把车开到了学校门口,快到的时候,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她显然一直都在等着他,接到他的短信,立即跑出来。唐小舟发完短信才十几分钟,就到了学校门口,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他的车,她兴奋得像一只快乐的燕子,奔跑着飘过来。他的车刚刚停稳,她便拉开车门,坐上来。

她还真是很乖,上车就系安全带,同时问他,我们去哪里?

唐小舟转头看她,见她鼻子上竟然有汗珠。唐小舟从前面扯出几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小声而且温柔地说了声谢谢,却不是拿纸在脸上擦,而是在脸上蘸了蘸,眼睛一直不离他的脸部。

唐小舟问,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脸上脏吗?

冷雅馨说,不是,很好看啊。

唐小舟说,你花痴呀。

冷雅馨说,我一直很花痴,你今天才知道吗?

没办法,天真就是有杀伤力。这几年,唐小舟也有过几个女人了,那些女人对他有没有吸引力?肯定有,可那种吸引力,与冷雅馨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他对冷雅馨的感情,夹杂着对女人的爱,对女儿的爱,同时还有一种负罪感以及对冷家父母那种世俗的厌恶,极其复杂。他问,你想去哪里?

她说,我也不知道,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唐小舟也没想好去哪里,只好像第一次那样,开着车,带着她四处乱转。她似乎也不反对,话显得特别多,老说学校的一些事。唐小舟再一次觉得她就像自己的女儿,肚子里装满了学生时代的天真无邪,只想向他倾倒。

他说,你不是说,这段时间你过得很不好吗?看起来,你的生活很丰富呀。

她的脸一下子变色了,说,你为什么要提不开心的事?我好不容易有点情绪,都被你破坏了。

年龄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对于他这样一个成年人来说,如果向一个人诉说这些,一定会让人觉得是多么的矫情。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来说,哪怕是矫情,也是可爱的。难怪男人们喜
欢的女人总停留在二十岁,二十岁原来是如此的让人迷醉。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她便问,我惹你生气了?我是不是又不乖了?

他说,没有,你很乖。

她似乎有疑问了,偏过头,张大着眼睛,带着满脸的迷惑,问他,你不喜欢乖女孩吗?

他说,天下有人不喜欢乖女孩吗?

她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说,我当然喜欢你。

她不依,追问,那是为什么?

他怎么说?直说,以前和她在一起,两人显得很随意很放松,哪怕搂着她睡觉,也没有丝毫色欲。他很喜欢那种感觉,甚至有一种迷醉感,觉得怀里搂着的,是自己最亲最爱的女儿。自从上次差点突破这种关系,彼此之间,就有了杂质,他甚至因此产生了一种罪恶感,认。他因此恐惧,担心这样下去,会将事情搞得越来越糟。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78章

他无话找话,问,你爸爸妈妈好吗?说过之后便后悔,觉得和今晚的月亮真好之类没有区别,典型的废话,蛇足。

她倒不以为意,说,谢谢,他们很好,还常常念起你,说要来看你。

唐小舟说,我可不敢让他们看。

她问,为什么?

他没法往下接,沉默着。这种沉默,其实向他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的关系,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恐怕再很难回到从前。这种感觉让他很痛苦,也很惶恐,就像一片美好的彩云
,正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冷雅馨也不说话了,乖乖地坐在那里,似乎满腹心事。

唐小舟也不说话,开着车到处转。他一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沉默的时间一长,打破沉默反而成了难题。他想,这样下去,毕竟不是办法,干脆把车开到江边,停下来后对她说,我们去江边走走吧。说出这句话,心中暗暗出了一口长气,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终于想到打破沉默的方法,而且很自然。 她果然很配合,带着欢快音调说,好哇。

各自下车,然后沿着江堤向前走。唐小舟选择的地方已经到了沿江风光带的尾段,风景虽好,游人却少,堤上显得十分宁静,只有灯光像一些忠实的卫兵,守卫着这分安谧。轻风吹指着,带着暖意。初夏时节的江边,真是个令人惬意之所。

唐小舟说,好久没有这么美妙

的夜晚了。说过之后,又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什么问题,开始觉得有语病,再一次,不对,似乎是逻辑有点问题。

冷雅馨淡淡地说,是啊。说过之后,又没声音了。

两人默默地往前走,彼此保持小小距离,偶尔身体会碰那么一下,并非有意。

又走了一段,唐小舟感觉身边有异,转过头一看,不见了冷雅馨,再向后看,见她站在那里。他停下来,望着她,以为她会走过来,或者说点什么。可她一言未发,也没有动。他犹豫片刻,抬腿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来。

他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中有泪意。她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他说,好。

她问,真的?

他说,真的。

她说,那我能挽着你的手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侧着身子,向前跨出半步,靠近她,并且伸出自己的手臂,轻轻挽了她的肩。她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随即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揽了他的腰,将脸靠在他的胸部。他的
手稍稍用力,脚已经向前迈开。她很默契,几乎同时迈开了自己的腿。

她说,我以为……

他问,你以为什么?

她突然换了一种姿态,似乎是完全放松的姿态,说,算了,做人要知足。

早晨上班的路上,唐小舟接到好几个电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孟庆西死了。

孟庆西的死亡没有任何特别,一枪爆头,甚至没有补第二枪。打死孟庆西的,是那支七九式手枪,死亡地点在大龙山深处的一条溪涧旁,人迹罕至。孟庆西的尸体,躺在小溪边,身子搁在岸上,头埋在溪水里,估计是在溪边洗脸之类,被同伙近距离开枪射杀的。子弹是从后脑射进去的,从额头出来,整个额头,爆开了一个很大的洞。离尸体不远的一处草丛里,警方找到了
八支枪和一些子弹。其中七支,在前一天的枪战中出现过,有一支枪近期内没有射击的痕迹。

警方分析,那伙人逃到山里之后,意识到就这样肯定逃不出去。一是孟庆西早就已经是通缉犯,榜上有名,整个大龙山地区,几乎每一堵墙上,都贴着他的照片。山下到处都是警察,全副武装的武警特警战士,不断地搜山。警方在附近的一些村镇,不仅设有检查站,而且安装了大量摄像头。对于这伙人来说,留在大龙山,只有死路一条,只有逃出去,才有一线生机。而逃
出去,绝对不能带孟庆西一起走,他是肯定不可能逃出大龙山的,也不能带枪,那太冒险了。自然也不能把孟庆西留下来,一旦落入警方之手,不仅这些劫走他的人暴露了,躲在身后策划了这起惊天大案的人,同样暴露了。事已至此,孟庆西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这一消息时,唐小舟意识到,幕后那个策划人肯定清楚大龙山的情况,那伙人无路可逃,除了将孟庆西杀掉,把枪支扔掉,化整为零逃走之外,再没有别的出路。估计他们在枪杀孟庆西之后,早已经通过各种办法逃出了警方的包围圈。

早晨和赵德良在一起时,唐小舟将这一情况,向赵德良进行了汇报。赵德良听得很认真,却一言未发。

到达办公室后,唐小舟立即去了余丹鸿的办公室。余丹鸿的办公室在九楼。今天并没有特别的事,因为这个星期的日程重新编排了,一些关键的安排,昨天和余丹鸿商量过。即使如此,唐小舟仍然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问他有没有临时性安排。

余丹鸿说,今天没有临时安排。不过,公安厅通报了一个消息,孟庆西的尸体在大龙山找到了,被他的同伙枪杀的。这件事,你和赵书记说一下,看他有什么指示。略想了想,他又说,算了,还是我自己向赵书记汇报吧。

唐小舟刚刚从九楼下来,便见池仁纲在自己的门口徘徊。唐小舟马上想到,他一定听说了什么。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天了,现在才听说什么,是不是有点太过迟钝了?

人在官场,嗅觉很重要。有些事,如果嗅觉灵感,能够提前预判或者提前知道消息,可能有弥补机会。像他这种人,自我感觉太好,实际又显得麻木,真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官场混的。唐小舟原本不想理他,可人家在自己的门口,不打声招呼说不过去。他只好笑脸相迎,说,池主任,你……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了,留给池仁纲。

池仁纲说,赵书记来了没有?

唐小舟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一边说,在办公室呀,你找赵书记有事?

池仁纲显得小心翼翼,说,是啊,有点事。

以池仁纲这种级别,又是政研室的负责人,事前给赵德良打个电话预约一下,大概也不算什么。但是,池仁纲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等在唐小舟门口,这充分说明,他的心里露怯了。唐小舟也不理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手边的工作。池仁纲低眉顺眼地走过来,靠在他的桌子边,小声地说,你能不能……

唐小舟抬起头来,说,你要我去通报一下?

池仁纲说,对对对,你去说一声吧,免得我这么闯进去,会很尴尬。

唐小舟说,赵书记刚到,现在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估计在看报吧。你直接去好了。

池仁纲嗫嚅了半天,说,还是你去通报一下好些。

唐小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出门向赵德良的办公室走去。他的办公室有侧门通向赵德良的办公室,原本可以通过那里走。但走这条通道,要评估一下是通报什么事,一般的事,他肯定不使用。来到门前,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一条缝,将头探进去。赵德良抬头看了一眼,问道,有事吗?

唐小舟说,池主任池仁纲同志在我那边,他说想见见你。

赵德良显然不太想见他,略犹豫,说,也好,你问一下尚玲同志在哪里,能不能来一下,我们一起和他谈吧。 唐小舟将门拉上,立即掏出手机,拨通梅尚玲的电话。纪委在二十七楼办公,接到唐小舟的电话,梅尚玲说,我马上下来。唐小舟想,等梅尚玲来了之后一起谈的话,不好对池仁纲说,是不是先去谁的办公室晃一下,拖点时间?正考虑着,见余丹鸿迎面走过来,大概是走楼梯的缘故,显得有点气喘。

唐小舟有了拖时间的借口,便跨进自己的办公室。池仁纲便急迫地站起来,以目光询问。唐小舟说,秘书长在里面,你稍等一下。

池仁纲听说秘书长三个字,顿时露出仇恨的表情,说,什么秘书长?人渣。

唐小舟想,他大概知道自己的麻烦是余丹鸿在背后使绊子了?可是,他们不是曾经的铁哥们儿吗?江南省官场的说法是,余丹鸿和陈运达只是政治盟友,和池仁纲是政治盟友加上人生挚友。形势在什么时候突然变了?政治舞台真像是戏台,说变脸就变脸。此前,唐小舟还担心池仁纲是余丹鸿派出的间谍,现在看来,余丹鸿将池仁纲当成甫志高了。可就算是知道余丹鸿整了他,他也无可奈何吧,谁让他得意忘形,让人家抓了把柄?官场之人,哪个人没有点把柄?关键看有没有人抓,一旦被抓个正着,又大加利用的话,麻烦就来了。如果年轻还好说,毕竟可以熬时间,年轻的好处是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就像那些富地官员有大把的金钱可以挥霍一样。像池仁纲这样,天命之年已过,机会就像沙漏里的沙,过一刻少一点。如果是大机会,漏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唐小舟坐下来,整理案头工作,不理池仁纲。

池仁纲显然有一肚子话,急于倒出来,也不管唐小舟对他的态度,说,小舟呀,在办公厅工作,对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你可得防着点。

唐小舟故意装糊涂,问,谁?谁是阴险狡诈的小人?

池仁纲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说,还能有谁?那个余三毛呀。

唐小舟说,你小声点,他就在隔壁。

池仁纲说,老子怕个卵,他以为他做的那些烂事,别人不知道?他不让老子过节,老子就不让他过年,他不让老子闻香,老子就不让他喝汤。

唐小舟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官场凶险,背后议论人的事,哪怕是偶一为之都不行。好在梅尚玲下来了,先在他的办公室门口露了个头,见池仁纲在里面,显然意识到赵德良找自己的目的,便站在那里,不说话。唐小舟知道,大家都在一个场面上混,见了面连个招呼都没有,那是很尴尬的事。如果招呼,又实在没话说,四目相对,更尴尬。

唐小舟迅速替梅尚玲解了围,说,秘书长在那边,估计也没什么大事,我带你进去。说着,立即起身,对池仁纲说,你先等一下。领着梅尚玲,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和余丹鸿正
在说话。

赵德良不知说了句什么,余丹鸿接道,下乡搞调研去了,昨天走的。

赵德良问,研究什么课题?

余丹鸿说,他只是打了声招呼,说一直在省里工作,对下面的情况不熟,想去走一走看一看。我问他,计划看些什么。他说,暂时没有方向,先熟悉一下基层。他计划花半年左右的时间,好好熟悉一下江南省的农村工作。

唐小舟明白了,他们说的是肖斯言。对于余丹鸿所说的话,赵德良似乎有点吃惊,他先对梅尚玲说,尚玲同志来了?你先坐一下,然后再问余丹鸿,他的意思是直接下到乡镇? 余丹鸿说,似乎是,但还不是很清楚。

赵德良不再问了,而是对唐小舟说,小舟,你叫池主任过来吧。你做一下记录。

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案头,将记录本以及录音笔放在一摞文件上面,抱在怀里。他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看到余丹鸿从门前离去,经过门前虽然没有停留,却意味深长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他要看的,显然不是唐小舟,而是池仁纲。唐小舟装着什么都没看见,对池仁纲说,池主任,我们过去吧。

池仁纲显得很疑惑,也很恐惧。他知道梅尚玲在书记办公室里,自然意识到这次谈话的特别,心理上先怯了,面对唐小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唐小舟不想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有些问题,他回答起来费劲,便直接向外走。池仁纲想说的话没机会说,硬生生咽了回去,诚惶诚恐地跟在他的后面。

赵德良和梅尚玲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一边谈话一边等池仁纲。池仁纲向赵德良和梅尚玲打招呼,梅尚玲看了池仁纲一眼,赵德良却没有理会池仁纲,而是对梅尚玲说,麻阳的工作,要做扎实。从现在的情况看,麻阳的情况不容乐观,很可能比当初预计更糟糕,所以,你们务必要做到准确客观,避免出现新的乱子。

因为赵德良没有搭理,池仁纲只好站在那里,脸上乌云翻腾,显得很难看。

唐小舟知道自己需要出面了,对池仁纲说,池主任,你请坐。

池仁纲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坐下来,仅仅只是将半边屁股搁在沙发的边沿,身子向前躬着,做一种倾听的姿态。

唐小舟将一摞文件摆到赵德良的办公桌上,又端起他的茶杯,放在他面前的沙发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四个人,便形成了一个回形。

赵德良端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转过头,望了池仁纲一眼,慢慢将茶杯放下,却没有说话。

池仁纲的身子动了动,似乎因为坐得不舒服,想挪挪屁股,又意识到,往后挪肯定不行,那样显得太高姿态,往前挪更不行,那会坐空。他仅仅只是身子摇了摇,屁股却没动,脸上更是布满了惶恐。

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此时一定非常恼火。你如果重用一个人,这个人却不给你挣面子,甚至给你一个识人有误的印象,就像你给了某人一个天大的好处,这个人却用这个好处弄出一口痰抹在你脸上一样,不恼火才怪。

事实上,赵德良的表情很平静,仍然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这种表情,让唐小舟十分震惊。他见多了官员的各种表情,可以说,官员的表情,要比演员的表情丰富得多。演员的表情,你只要仔细看,总能看出演戏的成分,是端着的。官员的表情则不同,非常生动,非常真实,非常自然,非常善变。或者也可以说,官员表情的真实,仅仅只是一种表情的真实,而绝对不会是内心情感的真实。

赵德良的与众不同在于,他能在任何情况下保持足够冷静,绝对不形于色。这种修炼,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唐小舟因此就想,难怪人家可以当省委书记,他身上的每一处,透着的都是让人折服的高明。三十多年的人生旅程之中,能够让唐小舟心臣悦服的人,还真是不多见,赵德良差不多是惟一的一个。

赵德良显然不准备说话。他以平静面对江南省官场,却又想以沉默表达对池仁纲的不满和愤怒。他不说话,梅尚玲自然也不便开口,省委书记坐在这里呢,她怎么好越俎代庖?身在官场中,次序的重要,她不是不清楚。偏偏池仁纲又不开口,场面一时有些冷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79章

唐小舟知道自己该出面了,对池仁纲说,池主任,你请喝茶。

池仁纲仿佛满身趴满了虱子一般,身子扭动了几下,端起纸杯,喝了一口,终于还是开说了。他说,我对不起赵书记,对不起梅书记,对不起党和政府这么多年的栽培,我犯了错误,我来检讨。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似乎希望看到赵德良对此的态度。可是,赵德良的表情极其平静,也没有看池仁纲,而是看着面前的某处地方,显得高深莫测。

池仁纲只好继续往下说。显然,他是早就打好腹稿的,开场白之后,痛说从前。从前,他当过知青,在知青点里吃过很多苦。因为家庭出身不好,自己的父亲是右派,母亲是资本家子女,在知青点,他始终是另类。直到文革后恢复高考,他有幸成为第一批大学生,进了雍州大学,毕业后进了省委,一干就是三十年。

唐小舟想,这席话,池仁纲一定斟酌再三,重在打动赵德良。赵德良的经历和他很相似,因为是农村户口,高中毕业后,成了回乡青年,好在当时他们那里下去了一帮知青,他整天和那
帮知青混在一起,其中几个知青对他的影响很大,他也从知青那里学到很多东西,以至于突然有一天国家恢复高考时,他在第二年考上了复旦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进入省委机关,同样担任省委领导的秘书。与池仁纲不同的是,他得道了,一步一个脚印,直到省委书记。

说完这番话,池仁纲仔细地看了一眼赵德良。赵德良平静得很,脸上仍然看不出丝毫表情。池仁纲只好继续往下说,这次说的,不是当知青或者读书,而是说在省委受到的教育、锻炼、培养等。说二十多年来,自己恪守本份,勤勉工作,受到了上下一致的好评。自己这一生,虽说不上为党的事业有多大的贡献,也算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原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却不想晚节不保,喝酒误事。【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终于触及到了根本,他却找了一个借口,喝酒误事。他说,事发当晚,他原是不肯喝酒的,但禁不住地方同志十分热情,推脱再三,推不掉,他端起了酒杯。岂知这一端就端出了大麻烦,仅仅喝了几杯就醉了。那天晚上的情况非常怪异,才喝了三两酒不到,就醉得不醒人事,后来是怎么回房间的,又是什么人将那个妓女塞进了他的房间,以及当晚和那个妓女做了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显然是一番托词。有种人就是如此,出现麻烦的第一时间都是找借口推卸责任,所有的错,都往客观上推,往别人身上推,所有的好,全都往主观上揽。这种现象,在不少人身上普遍地存在着,上自暮年老人,下至几岁的孩子。

说到动情处,池仁纲开始流泪,后来甚至哽咽、抽泣,看上去确实动了情,有了深刻的懊悔。唐小舟却觉得,这所有一切,都是一场有计划的表演。梅尚玲到底是女性,心软,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泪流满面,面容颇显得激动。倒是赵德良,始终平静着,唐小舟观察过多次,看不出一丁点情绪的波动。 池仁纲的痛说终于结束,他却没有动手擦一擦脸上的泪痕。唐小舟怀疑他是故意不擦,以增强某种效果。

赵德良似乎很厌恶此事,懒得多说一句话,可他的身份在那里,不说点什么不行,他转向梅尚玲,说,尚玲同志,你说说吧。

梅尚玲说,纪委和监察厅只是做了初步调查,近来事情很多,这件事,还来不及碰头。既然赵书记让我说,我就说说个人观点。党的政策和纪律摆在那里,任何人都不能违反,违反了,肯定要受到追责。有关这一点,人人平等,概莫能外。具体到池主任这件事,我倒有一个想法,与其等待组织处理,不如池主任自己主动一点。

赵德良问,怎么算是主动?

梅尚玲说,自然是主动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无论是赵德良还是梅尚玲,话都说得有点含糊,意思已经很明白,这件事,肯定要处分。池仁纲可是马上要提秘书长的人,副省级。如果此时受到处分,副省级肯定是没有了。若是处分再严厉一点,给他降一级,也不是不可能。这显然不是池仁纲希望达成的结果。估计,他在来之前,设计了很多种方案,可让他没料到的是,赵德良会把梅尚玲叫下来,还将唐小舟留下来,几个人坐在这里,他的许多预案,肯定就用不上。不知他是不是觉得眼泪的力量很强大,再一次哭起来,这次哭得更投入,到了后来,甚至大放悲声,求赵书记和梅书记高抬贵手,看在他是第一次犯这类错误,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

唐小舟一边做记录,一边暗自寻思。第一次犯这类错误?显然是假话。

床笫之事,在当今似乎不是一个事,没有哪一个官员,身边不围着一圈花花草草,就连各级纪委,也不会专为此类事情立案。几乎所有的腐败案例中的绯色新闻,都是边角余料,似乎是为了腐败案例的可读性,才被提上一笔。从法理上说,床笫之事,确实是私事,与公权无涉。美国总统克林顿和白宫女实习生之间的那点事,就很能说明这种关系。社会要求官员的是公德范畴,而床笫之事,却属于私德范畴。同时,唐小舟又觉得,公德和私德,在床笫之间,还真难划一条界限。

你和某个女人有特殊关系,确实是私德范畴,可你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凭什么吸引十几岁年轻美貌的女士?这一过程中,是否运用了公权力?而在你和这类女人交往的过程中,是否动用公权力替她谋取利益?省里有一帮人,最喜欢往下面跑,到了下面,肯定要美酒美女招待,哪一个环节不到,就会当场使性子弄脸色。下面那些官员,个个都有克格勃的本事,对上面每一个人的爱好摸得一清二楚,往往都能投其所好。如此一来,官员们做的虽然属于私德范畴的事,运用的却是公权力。 在这方面,池仁纲是有点名气的,据说,他只喜欢一种类型的女人,就是那种从事特种服务的。有人说,他喜欢这类女人,是因为成本低廉,如果是别的女人,就算第一次由基层埋单,以后,你总得和人家有些勾连,那时就要自己放水了。也有人说,钱对于他倒不算什么,关键是不想产生感情,感情这种事,比钱麻烦得多。还有人说,他喜欢的是这类女人训练有素,功夫独到,玩起来放得开。而他自己常常说的是,家里那位母老虎看得紧,他不敢轻易越过雷池,惹火烧身。

赵德良不想在这件事情上面浪费时间,他之所以同意见池仁纲,也是想对此事有个交待。见他似乎准备没完没了地哭下去,便对唐小舟说,小舟,今天的安排你还没有给我。

唐小舟立即会意,猛一拍脑袋,说,看这一大早忙的,把大事忘记了。

他立即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打印好的纸,看了一眼,说,九点整,你要和焦顺芝市长谈话,已经到时间了,估计焦市长已经来了。

赵德良说,尽是些麻烦事。又转向池仁纲,说,仁纲同志,就这样吧。你的意思,我已经清楚了,等纪委拿出意见常委会讨论以后再说吧。说过之后,赵德良站起来,也不管其他人,顾
自走进了里面的卫生间。

赵德良一走,梅尚玲也立即起身走了。池仁纲不甘心,还想坐在这里。唐小舟不得不下逐客令,站起来说,池主任,赵书记这里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池仁纲磨蹭了一下,不得不站起来走了。

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焦顺芝果然等在里面。他原本坐在那里抽烟,见唐小舟进来,连忙将烟拧灭,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焦顺芝的问题比池仁纲严重得多,这些封疆大吏胆大妄为,什么事都敢做,什么钱都敢拿。初步调查的结果,焦顺芝和市里其他几个领导,均参与了集资事件,焦顺芝第一次出资五十万,半年不到,拿到了二十五万分红。拿到第一笔分红后,他又投进了一百五十万,半年时间,拿走了两百万。到了年底,他又投进了三百万,使得集资总额到了五百万。几年来,他支走的分
红款,高达二千万。这还仅仅限于盈达集团一家,另外还有两家公司,他也参与了集资,总集资额有三百万,已支取的利息有二百万。此外,焦顺芝还帮这几家公司揽资并且抽取提成。这些公司的业务员揽资,抽取的提成较少,只有几个百分点。市里的一些领导揽资,抽取的提成却是二十个点。焦顺芝前后揽资一千七百多万元,提成三百五十万。就在市委决定停止集资,并向参与集资的公司派驻调查组以后,他以及其他一些领导,提取了本金和利息。

据工作组初步摸底,几间公司的集资总额高达六十七亿,而几间公司加上其法人代表的资产总额,也不过二十六亿,缺口有四十一亿。就算将涉案的某些人非法所得冲抵进去,大概还差二十亿的缺口。如此大的缺口,只能省里和市里认账。钱的账,政府认了,责任,却必须有人来承担。

唐小舟想,焦顺芝进去是肯定的了,只是多少年的问题。

社会上总有些人,以为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恰恰忘了最根本一点,权力从来都是受到约束的,哪怕是在君主至上的古代,完全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力,根本不存在。就连皇帝的权力,也
都受到各种力的作用,皇帝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约束和制衡,恰恰是权力的真谛。可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以为一旦握有相当权力,便可以只手遮天,为所欲为。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官场铁律,即权力和风险的比率,你所受到的制衡力越小,风险就越大。追求为所欲为的绝对权力,实际是将自己置于最危险之境。

唐小舟对焦顺芝说,焦市长,请跟我来吧。

焦顺芝跟在唐小舟后面,走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正埋头批文件,唐小舟说,赵书记,焦市长来了。赵德良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抬头。唐小舟请焦顺芝在沙发上坐下,然后退出
来,给焦顺芝倒了一杯茶,端进去时,见赵德良仍然在批文件,焦顺芝独自坐在沙发上,脸色乌紫乌紫的,很难看。唐小舟想,这大概是焦顺芝坐得最难受的一张沙发吧。

唐小舟也不想在这里掺合,放好茶杯,立即转身,准备离去。

赵德良却说话了。他说,小舟,你陪我们的焦大市长坐一下。我看完这份文件。

赵德良称呼人,极有讲究。大多数时候,他会在人家的名后面加缀同志两个字。这种称呼方法,显然是引用了中央级领导间的相互称呼,既显得亲切,又相互尊重,同时也体现着党内的政治生态,显示彼此间的平等。较为个别的时候,他会连名带姓加同志一起称呼,那通常是在更加正式的场合,往往还带有加强语气的意思。如果连姓带职务一起称呼,语气虽然平静,却表
示赵德良带有情绪,而且是不满甚至愤怒情绪。只有对极少数个别人,他是只称其名,既不带姓也不加后缀。之所以说极个别人,那是因为唐小舟只发现三个人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是黎兆平,二是巫丹,其次就是他唐小舟。当然,巫丹是单名,直接叫丹不可能,叫巫丹,算是连名带姓一起称了,和称呼兆平以及小舟,还略有些不同。

唐小舟停下来,转身走到焦顺芝面前,拖过一把椅子,准备坐下。 焦顺芝显然不想有第三者在场,暗中给唐小舟使眼色。唐小舟难办了,赵德良已经明确表态,希望他留在这里,大概也是不想给焦顺芝别的机会吧。唐小舟正犹豫的时候,隔壁的电话响了。唐小舟立即说,焦书记,你坐一下,我去接个电话,立即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这个电话还真是非常重要,是交警总队交通指挥中心打来的,通报一起严重交通事故。邻省有一辆装满有毒化学气体的大型罐车在京珠高速公路雍州段发生车祸倾覆,化学气体泄漏,周边人畜面临生命危险。最初赶到现场的几名交警因为没有相应的防毒设备,不敢接近现场。交通指挥中心接到报案后,迅速调集力量,分别组织了交警、消防、医疗等部门奔赴现场,同时也
已经协调了当地派出所以及政府部门,正在组织当地群众的疏散工作。

唐小舟并没有立即向赵德良汇报,又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解情况。市里已经组织了紧急处置小组,彭清源和温瑞隆正在赶往现场。唐小舟拨通了王宗平的电话,王宗平说,彭书记正在路上,已经接近出事地域。温市长先一步行动,现在已经到达出事的鱼新镇,在那里建立前线指挥部。王宗平说过之后,彭清源接过了电话,他对唐小舟说,小舟同志,请你转告赵书记,市委市政府对这件事高度重视,一定会妥善处理,请他放心。

到底是先打电话摸清情况,还是先向赵书记汇报,对于唐小舟来说,只是个工作程序问题,他之所以决定先打几个电话,将情况尽可能地摸清楚,一是想向赵德良汇报的时候,尽可能全面客观,二是想借此消磨一点时间,对焦顺芝做到仁致义尽。他也知道,焦顺芝肯定是要进去的人了,这种人,将来出来之后,即使还有呼风唤雨的能量,但江南官场,肯定再没有他一席之地,更何况,就算他出来,大概也是十年以后的事,那时,对唐小舟不可能再有丝毫影响力,他完全可以不必在乎焦顺芝对自己怎么看。同时,唐小舟又暗暗告诫自己,做人要讲原则,这种原则要一视同仁,并不因为这个人即将远离官场,就将自己的原则改变。他的原则之一,就是尽自己所能善待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确定无疑要倒霉的人。

重新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见赵德良和焦顺芝正坐在沙发上谈话。赵德良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丝毫激动,倒是焦顺芝一脸虔诚,甚至还有泪痕。赵德良抬眼看了看唐小舟,见他的表情略有不同,便问,有事吗?唐小舟将大致情况说了出来。赵德良的神色顿时一变,立即站起来,说,你给清源同志打个电话。

市里一些主要领导以及他们秘书的手机,唐小舟牢牢地记在心里,他立即弯过身,抓起赵德良办公桌上的电话,拨打了王宗平的手机,接通后对王宗平说,宗平,让彭书记接电话。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80章

赵德良接过话筒,并没有立即听,而是对焦顺芝说,顺芝同志,今天是不是就这样?我个人的态度是明确的,是工作方法的错误,那就按党内纪律处理,有没有经济问题,你自己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调查,争取早日把问题查清楚,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结论。

焦顺芝见赵德良这里有事,知道不能再坐下去,站起来,谦恭地说,我一定牢记赵书记的指示,深刻反省自己。赵书记这里有事,我先走了。

唐小舟望着焦顺芝走出去的背影,发现他的腰显得有些弧度。再回想一下上次他和赵德良谈话时,信誓旦旦之外透露出的其实是一种傲慢,唐小舟便在心里生出一种不屑和警醒。人在官
场,真该时刻得提醒自己,前不能翘鸡巴,后不能翘尾巴,鸡巴翘高了,总有一天会被人捉住,尾巴翘高了,遇到猛人,肯定给你砍掉。何况焦顺芝在赵德良面前表现倨傲的时候,还是裤裆里沾满了屎的时候?别说他面对的是省委书记,就算是一般民众,只要人家有能力有办法把你屁股下面的屎暴露给天下,你的官运也就到头了。

赵德良对彭清源指示说,清源同志,你到了哪里?不知彭清源怎么回答,赵德良说,我要强调两个字,安全。要尽一切可能,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完全,这是第一要素。第一目标,
是不能死一个人;第二目标,最好连一头牛一只羊都不死。需要什么力量支持,及时和省委办公厅或者我本人联系。

唐小舟没有听仔细赵德良后面说了些什么,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扯开了。赵德良同彭清源通电话的时候,唐小舟正在清理茶几上的残留物。他刚刚弯下腰来,发现沙发上有一个信封,第一想法,应该是焦顺芝留下来的。

这个焦顺芝,之所以使眼色让他离开,大概就是为了递这个信封吧?既然自己已经离开了,他为什么没有当面递给赵德良,而是选择悄悄留在沙发上?认真琢磨一番,悄悄留在沙发上,
确实比当面递送要好一些。当面给,赵德良如果拒绝,就连一点转寰的余地都没了。悄悄留下,赵德良如果想收,那一切都在不言中,若是不收,结果和当面送没有两样。可见,送出这个信封,焦顺芝深思熟虑了,说不定,坐在这里的时候,还一直在评估,到底采取哪种方法更为有利。

放下电话,赵德良问唐小舟,今天有没有特别重要的文件,如果没有,我们现在去迎宾馆。

去迎宾馆是赵德良今天的另一个仪程,迎宾馆里有好几个北京工作组,他要去转一转。唐小舟清楚,他最为关心的,还不是巡视组,而是中组部的考干组。赵德良想用的几个人,能不能
用得上,就看这次考干的结果了。当然,考干组的工作安排是很紧凑的,他去了,也不一定能和相关领导说上几句话,仅仅只是表示一下姿态而已。

唐小舟说,公安厅有一份关于岩山矿难调查的报告。

赵德良问,结果出来了?【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唐小舟说,那些人确实是死了,但是户籍还在。

赵德良说,这个我就不看了,你让公安厅查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户籍没有下?另外,你告诉丹鸿同志,让他抓一下这件事。我们去迎宾馆吧。

唐小舟没有动沙发上的信封,也没有提醒赵德良。他想,这事,还是给赵德良处理吧。他说,我问一下冯彪到了没有。便拿出手机,向外走。

赵德良自己看到了信封,叫住他,指着沙发说,你看看,那是什么?

唐小舟不好再装了,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说,是一个信封。

赵德良自然知道是信封,他说,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唐小舟只好踱回来,走近沙发,拿起那个未封口的白信封,递给赵德良。

赵德良命令说,打开看看。

唐小舟用两指伸进信唇,轻轻抻了一下,再往下一倒,一张银行卡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他的手掌上。

赵德良问,焦顺芝留下的?

唐小舟说,不知道。

赵德良再问,他来之前,你没有看到这个信封?

焦顺芝之前是池仁纲,唐小舟随池仁纲一起离开的时候,顺手清理过,根本没有这个信封。而且,池仁纲坐的也不是这个位置,这个位置当时是梅尚玲坐的。他不好说得太明白,只好说,我没太注意。

赵德良说,你给焦顺芝打个电话,叫他来拿走。

唐小舟拨通焦顺芝的电话,一切正如他所料,焦顺芝根本不承认自己留下了一个信封。焦顺芝一定仔细想过,此事只有两种结果,收或者不收。如果收下,赵德良自然清楚该做什么以及
怎么做,万事大吉了。如果不收,那就说明,赵德良要公事公办。既然如此,他肯定不能留下一个行贿的直接证据,否认就是情理之中。

赵德良不想纠缠此事,轻描淡写地对唐小舟说,你抽个空,把这个交给纪委吧。现在我们去迎宾馆——

网上出现官员日记的消息,是徐雅宫告诉唐小舟的。

下午,徐雅宫给唐小舟打电话,说是想见一见。唐小舟也很想见一见她,毕竟,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了。在唐小舟的关照下,徐雅宫当了记者部副主任,还别说,这个女人野心不小,她很快厌倦了日报那种八股新闻,主动要求调到都市报去。都市报是日报的二级单位,正处级。徐雅宫在日报当记者部副主任,这个职位属于副处。因为她到报社的时间太短,一步到位
解决副处,难度相当大,因此,行政级别,仍然是正科。都市报的记者部主任也是正科,人家不可能把位置让给她。为此,都市报特别成立了一个专题部,由她来担任主任一职。徐雅宫新官上任,想干出大名堂,全副身心投在工作上,加上唐小舟又特别忙,你有时间的时候我没时间,我有时间的时候你又没空,见面自然就难了。

徐雅宫打电话的时候,省委在听取麻阳工作组的汇报。下午,赵德良参加了两个会,一个是关于岩山矿难的,省里组织了一个联合调查组,出发之前,按照赵德良的要求召开了这次会,
赵德良到场并且作重要指示。另一个是麻阳工作组的情况汇报会。这个会开得很长,需要汇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这个会后,赵德良要在迎宾馆参加一个晚宴,并且要在晚宴间隙和吉戎菲面谈一次。吉戎菲是被北京考干组召来的,晚上将与考干组谈话。赵德良显然想在考干组之前,对吉戎菲面授机宜。赵德良的日程排得很满,根本抽不出完整时间见吉戎菲,唐小舟只好将吉戎菲安排在迎宾馆的另一个房间,由他陪她吃饭,再由赵德良抽点时间,和她见上一面。饭后,吉戎菲要去接受考干组谈话,赵德良要去主持常委会,讨论的内容,主要是处理眼下几件大事。

徐雅宫多少有些忧怨地说,我也知道,你可能没时间。

唐小舟说,要不,晚一点,我们再联系?

徐雅宫说,晚上不行,你知道,晚上我们要发稿。

唐小舟正想说,那只好下次再约了,话还没说出,徐雅宫扔出一句话,说,对了,我这里有个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唐小舟问,什么东西?

徐雅宫说,一组日记,官员日记。我们准备取名官员腐败日记,明天见报。

唐小舟问,官员日记?是什么东东?他不自觉地用了一个网络热词。 徐雅宫说,我们一个记者偶然发现的。有人在博客上贴了一组日记,每天发几篇,现在总共有六十多篇。主要内容是说这个官员怎样玩女人,怎样升官,怎样处理和各种官员的关系,怎样把权力变成金钱。看上去像是小说,可是,有些地名又很像是真实的,像是发生在我们江南省。

唐小舟心中某根神经跳了一下。发生在江南省的所有事,都与赵德良有关,只要与赵德良有关的事,那就与他唐小舟有关了。江南省官员有人将自己的日记发在网上了?如果真的记录了升迁、玩女人之类的细节,那就是一颗炸弹。唐小舟问,可能是江南省?涉及哪一级官员? 徐雅宫说,级别很高,日记的主人公是秘书长,只是不知是哪一级秘书长。关于地名和人名,日记中用的是拼音字母,秘书长的拼音是Y,省的拼音是JN。我们记者部有人说,写的是省委秘书长余丹鸿。

唐小舟立即想到了一个人,池仁纲。今晚的常委会,就要研究对池仁纲的处理,纪委的处理意见有两条,一是降职,二是党内严重警告。只要赵德良不出面保他,这个处分,大概是逃不了。表面上看,与他现在的职位相比,这个处分并不重,基本在恰当的范围。可有些时候,账并不能这么算,如果不是这么件事,池仁纲很有可能当上省委常委秘书长,与那个未能得到的职位相比,这个处分,够重了。

官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分分合合,完全看利益而定。最近,唐小舟听到一种新的说法,池仁纲和余丹鸿,是一对官场狼和狈,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下,两个人都算顺风顺水,彼此得利。不想世事说变就变,到了袁百鸣时代,形势变了,袁百鸣想换掉余丹鸿,便在办公厅秘密布局。池仁纲感到这是一次机会,他身为正厅级干部,若想按照官场规则,升上副部非常之难。相反,如果和袁百鸣合作,掀翻余丹鸿由自己担任秘书长,却是一条捷径。从那时开始,池仁纲明里和余丹鸿过从甚密,暗中却和袁百鸣曲径相通。可惜的是,袁百鸣在江南
省执政的时间太短,而余丹鸿和池仁纲之间,已经貌合神离。

听到这个传言之后,唐小舟有些明白池仁纲为什么积极靠拢赵德良了。他是要将未晋的事业,在赵德良身上实现。这段时间,有关池仁纲的传言很多,他本人甚至发出暗示,上面已经确定由他接任秘书长,办公厅的那些人就像是股市里的散户,迫切想找到一个庄家。若论玩手段,池仁纲显然比余丹鸿嫩得太多,就算余丹鸿无法留在现职位上,大概也不想被池仁纲取而代之。余丹鸿只是手腕轻轻一翻,便给了池仁纲一个下马威。

那天,池仁纲从赵德良的办公室离开,唐小舟就有一种感觉,他肯定会对余丹鸿做点什么。或者从另一角度说,赵德良也意识到池仁纲会做点什么吧。所以,徐雅宫说网上出现了这样一个东西,唐小舟立即想到了池仁纲。

无论是池仁纲还是余丹鸿,唐小舟都不喜欢,他们之间若是闹出什么事态来,与唐小舟无涉,哪怕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他也只是黄鹤楼上看翻船。然而,事情闹上了互联网,可能危及江南省的政治生态,顿时复杂了,唐小舟不能不有所掌握。

唐小舟对徐雅宫说,那这样好了,你赶到迎宾馆,登记一个房间,记得把你们的稿子带来。我先去给赵书记打声招呼,然后在迎宾馆碰头。

挂断电话,唐小舟立即进了会议室。这时正是陆海麟在汇报,赵德良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唐小舟走到赵德良身边,弯下身,小声地将事情说了。赵德良略略思考,然后说,好吧,你去吧。叫冯彪送你去然后再回来接我。

唐小舟只告诉冯彪,自己要提前赶到迎宾馆去,既没有说明去干什么,也没说明去见什么人。冯彪自然很醒事,什么都没问,直接驱车而往。停下车后,唐小舟说,赵书记晚上在这里有个饭局,你恐怕还要辛苦一下,再跑一趟。冯彪答应一声,扔下唐小舟便走了。

唐小舟给徐雅宫挂电话,得知她已经在房间里,便直接上楼。

报社离迎宾馆虽近,毕竟还要办理登记手续等,徐雅宫进入房间的时间也不长,此时正在洗澡,听到门铃响,光着身子来到门前,问清是唐小舟,立即将门打开,自己躲到门后。唐小舟跨进去,见她美丽的胴体一展无遗地裸露在自己面前,连忙将门关上。徐雅宫竟然不顾身上水没揩干,扑过来,将他抱在怀里。浴室里,水还在哗哗地响。

他说,你都不问一问我几个人就开门,如果还有别人怎么办?

徐雅宫说,如果还有别人,你就不会叫我到这里了。

唐小舟说,脑子转得蛮快嘛。唐小舟后面还有话,却无法说了,他的嘴已经被她堵上。唐小舟还在按部就班,徐雅宫已经急不可耐,主动替他解开衣服。待他也像她一样,浑身一丝不挂
时,他便抱起她,走进了浴室。

激战过后,两人躺在床上,唐小舟开始看徐雅宫带来的清样。

这东西像笔记小说,记得很细致,很感性。整个文本,以Y秘书长的日记形式出现,主要有两大线索,一是和YB酒店女经理YL的关系,一是和商人M的关系。不了解余丹鸿的人,肯定把这篇东西当小说读,只要了解余丹鸿,立即知道,这里面写的,确实是余丹鸿身边的人身边的事。Y自然就是余的首写字母,YB酒店,应该就是迎宾馆。江南省迎宾馆的经理名叫杨玲,办公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杨玲和余丹鸿的关系非同一般。而此处所说的商人M叫毛天华,是余丹鸿的内弟,在江南省开超市,生意做得挺大。

日记的首篇写的是首日到省委上任,就任副秘书长时遇到杨玲的情形。文中写道:

终于从LQ到了YZ,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虽然只是平级调动,毕竟到了省里,而且是省委,何况还有承诺,秘书长很快就要退了,那个位置是我的。

晚上办公厅开欢迎会,在YB酒店。五桌。办公厅人太多,职务太低的轮不上。大家很热情,轮番敬酒。YL也来敬酒。她是YB酒店餐饮部经理,胸前两团肉真大。几次都想摸一摸,或者拿尺子量一量。

这么好的两团肉,不知便宜了哪个臭男人。

太高兴了,酒喝得有点多。秘书长叫YL扶我去隔壁休息,身子贴着她的肉。很想对她说,我想吃肉包子。

二百来字的一篇日记,写得活灵活现,色香味俱全。第二次见杨玲,还是在迎宾馆,同样喝多了酒,杨玲扶他到隔壁休息。杨玲说,省委领导在迎宾馆都有房间,你是省委领导,你也应该要一间房,那就可以回自己房里休息了。接下来是余丹鸿的一段心理活动。他也很想要一间房,这是待遇,可这种待遇并不是给他这种级别领导的,必须省委副书记或者省委常委才有。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里弄一间房,然后和杨玲好好地玩一场。杨玲拿起面前的西瓜递给他,他伸手去接,有意摸了一下她的手,她并没有任何表示。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81章

第三次见杨玲,写得更是香艳四溢。

筹备省党代会,我负责整个会议的餐饮。这一分工让我暗暗惊喜,和YL有机会了。

天遂人愿,办公厅在YB酒店拿了七个房间作为筹备处,其中有一间是我的。晚上在YB吃饭,喝了些酒,不多。对YL说,你晚上到我那里去一下,餐饮计划要商量一下。

餐后回办公室处理文件。并不是急件,只是不想太早见YL。

十点到房间。天气很热,想开空调,再想想,还是算了。YL来了,进门叫热,脱了外面的工作服,只穿了衬衣。衬衣显得小了,将她的胸包得紧紧的,真担心掉下来摔碎了。

我请她坐下,又替她倒了一杯水。她身子向前躬,伸手取水。我立即伸出双手到她的下面,做出一个托举动作。她看了我一眼,问,秘书长,你干什么?我说,我帮你托着,我怕掉在地上摔碎了。她说,秘书长,你真幽默。我说,不是我幽默,是你这东西太珍贵了,要小心轻放。她挥手作势打我,说,秘书长,你真坏的。我伸出手,恰好让她的手拍在我的手掌上。

第二天早晨醒来,看一看身边的YL。她睡得很香,实在忍不住,花了二十分钟,仔细欣赏了她胸前的艺术品。

毛天华办超市,是从开小百货店开始的。毛天华是余丹鸿的内弟,余丹鸿当副县长,收到很多礼品,便由妻子交给毛天华处理。到了后来,这间百货店不仅处理余丹鸿收到的礼品,县委县政府很多领导收到的礼品,也都由余丹鸿的妻子代为处理。余丹鸿的内弟开店处理该类物品,全县上上下下都知道。

余丹鸿从县到市,毛天华便将店也搬到了市里,面积扩大了好几倍。这间店名义上是毛天华的,实际余丹鸿是大股东。几年之后,毛天华开起了连锁店,每次拿店面,都由余丹鸿出面,
租金压得很低,毛天华也因此大赚其钱。余丹鸿由泸源市副市长调任柳泉市常务副市长,毛天华又将连锁店开到了柳泉。余丹鸿再到省里,毛天华又跟到了雍州。

日记中既记了毛天华开店的过程,也记了毛天华通过余丹鸿在雍州拿店的一些内幕。有一间店开在一间破产的大型国有企业大院里。当时这间企业濒临倒闭,一家外资企业有意买下这间厂,大量的职工面临清退。职工们前往省政府和省委请愿,余丹鸿受命解决此事,他两面吃回扣不说,还趁机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那家店。

另有一家店,两家同时在争,对方有外资背景,财大气粗。余丹鸿找了一个黑道朋友出面,将对方摆平了。那家老板最终不仅退出竞争,甚至从整个中国撤资了。 还有一家店,遇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又是余丹鸿找黑道中人到那家店去捣乱,直到那家店走投无路,搬走为止。

由这两条线贯穿,里面还写了大量玩女人以及收贿的事情。

其中提到一件事,原建设厅长YY想当副省长,由省长提名,希望在省委常委会上通过,便来找余丹鸿活动。离开的时候,YY在余家门口的鞋柜上放了一张银行卡,事后一查,竟然是八十万元。余丹鸿便感叹,建设厅真是油水厚,只不过求一个顺水人情,出手就是八十万。而具有投票权的,又不止他余丹鸿一个,常委中,他排名最后,前面还有十几个人,送给那些人的,岂不上百万?可见,YY是一颗定时炸弹,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文中所提到的YY,显然就是前副省长尹越。

看完全部内容,又去查看了原发网站,唐小舟顿时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如此猛料,为什么没有引起轰动?别说引起轰动,就算是网站都不曾重视,甚至没有在首页推荐过。这些日记,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时间,看看下面的点击记录,非常少。最多的一篇,阅读量仅仅十六次。这十六次中,还不知有多少是博主自己点的。

唐小舟问,你是怎么发现这个东西的?【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徐雅宫说,你没有看仔细,后面有两篇跟贴,你没有注意到。这两篇跟贴,把余丹鸿的名字说出来了。也同时说明,这里所说的JN省,其实就是江南省,Y秘书长名叫余丹鸿。我们有一个记者因为要写一篇报道,上网搜索余丹鸿的名字,发现了这个博客。

唐小舟挥了挥手中的清样,说,这篇文章,你们暂时不能发,我要去请示一下老板,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这个弯子太大了,徐雅宫自然转不过来。她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不解地问,为什么?你刚去省委办公厅的时候,不是告诉我说,余对你很不好,暗中设计陷害你吗?我们把这个东西发出来,他肯定完了。

唐小舟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东西发出来,余是可能完了。但是,这件事一旦在全国引起巨大轰动,对江南省的负面影响,将是不可估量的。以我现有的政治判断力,还没法估计这件事所能起到的效果,所以,我要请示赵书记。

若依唐小舟的个人情感,他倒真希望把这件事闹出去,闹得越大越好。余丹鸿不是什么好鸟,能有机会报一箭之仇,于公于私,大快人心。问题是,现在的唐小舟不再是从前的唐小舟,他考虑任何问题,不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还必须站在赵德良的角度,站在全江南省的角度。这就叫大局观。他有一种感觉,现在的赵德良,不愿过多地看到高官贪腐案一桩又一桩被曝光。
原因很简单,他刚来江南省的时候,需要掌握权力平衡,因此掀起一次全省大扫黑。民众一面为江南省的扫黑叫好之时,也有其他一些议论,说赵德良在搞权力斗争。如果从正面意义上说,扫黑之后,全省能有一个较为平静的政治环境,也说明了扫黑的巨大成效。

见时间不早了,唐小舟起来穿衣服,对徐雅宫说,我不能留你吃饭了,晚餐还要替赵书记陪一个领导。

徐雅宫说,我知道你忙,如果不是这个贪官日记,你肯定不会来见我。 唐小舟穿好了衣服,将赤裸的她抱在怀里,亲了她,又在她的胸前拱了半天,说,别像个怨妇似的,这不是你嘛。何况,我忙你也忙不是?

赶到餐厅,吉戎菲已经到了。唐小舟陪着吉戎菲说了几句话,点了菜,趁着菜还没上来,对吉戎菲说,不好意思,我这里有个急件,要给赵书记送过去,你先吃。

来到赵德良所在的餐厅,他们已经开吃了。席中有认识唐小舟的,主动和他打招呼。大家也都知道,这种场合,秘书是没有资格上桌的,所以,没有人会邀请他,甚至假客套都不会有。他走到赵德良面前,弯下身来,将那份清样递过去。

赵德良接过,并没有立即看,而是问他,戎菲书记那边安排好了?

唐小舟希望他现在就看看,一边回答安排好了,一边拿出了他的眼镜。

赵德良接过眼镜戴上,拿起清样,看了几行。

如果作为一部笔记小说读,这东西写得很精彩,有明清遗风。赵德良自然不可能当小说来读,他读所有的东西,都是用政治家的眼光。在赵德良政治眼光的显微镜之下,这个东西,到底会呈现一种什么样的色彩,唐小舟难以估计。

赵德良看完了第一页,从席间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沙发上,认真地看。

唐小舟跟到沙发前,在他的侧面站着,准备他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奉献。 赵德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去陪戎菲书记吧,我一会儿过去。

只有唐小舟和吉戎菲两个人,晚上吉戎菲又有重要事务,没有喝酒,饭就吃得快,二十分钟吃完了。唐小舟要的是套间,便于赵德良和吉戎菲谈话。吃完饭后,两人来到隔壁,由服务员送上新沏的龙井,一边喝茶,一边谈些闲话。

所谓闲话,自然因为这些话算不得数,仅仅只能算是茶余饭后的佐料。

唐小舟说,菲姐,你这次要加把劲。

吉戎菲说,我怎么没加劲?我告诉你,我生儿子都没用这么大劲。不过,这事跟生儿子还真不一样。生儿子吧,有坨肉在那里,你只要拼着命往外逼就行了。这件事,就算你有再大的劲,也不知道往哪里使。

唐小舟说,你应该到北京去活动一下啊。

吉戎菲说,我自然知道应该到北京去活动。北京吧,说不认识人?好像又认识很多,说有交情?还真说不上。那些本来就使不上劲的人,找了也是白找。所以,我干脆一条路走到黑,不找。

唐小舟想,她或许没有完全说真话吧。一个女人,能够到达今天这样显赫的位置,一定有其深层的原因。她的背后,如果没有很强大的关系网,是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的。而今天,眼看着就要迈上一级新的台阶了,她又怎么可能不异常努力?这一级可是极其特别的,一旦迈上去,就是京管干部。以她不到五十岁的年龄,又是女性干部,能够迈上这一级台阶,未来的空间,
是非常大的。

她不想说,他也没继续问,只有说,你是大姐,将来,你一定要好好扶一扶你这位兄弟。

吉戎菲说,今天这样的局面,多亏了你,你姐心里有数。

唐小舟说,那我就先谢谢姐了。

赵德良就在这时来了。他和吉戎菲打过招呼,然后对唐小舟说,哪家报要发那个东西?

唐小舟说,雍州都市报。

赵德良说,这个稿子不能发,你现在不要留在这里了,去处理一下这件事。

唐小舟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问道,要不要想办法找那家网站活动一下?

赵德良说,这事看几天再说吧。

离开餐厅,唐小舟便给徐雅宫打电话,问她走了没有。徐雅宫睡意朦胧,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太清晰。她说她还在酒店,他走后,她就躺在床上睡着了。唐小舟来到房间,按响门铃。果然是唐小舟走后她便没起床,衣服都没有穿,再一次光着身子给他开门,也再一次在他进门后,紧紧地搂住他,亲着他。

很快,两人再一次滚到了床上。事毕,唐小舟说,叫点东西上来吃吧,你一定饿坏了。

徐雅宫说,不想吃,我一点都不饿。对了,那篇稿子,赵书记怎么说? 唐小舟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赵书记说,这篇稿子不能发。

听了这话,徐雅宫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说,那我得走了。

唐小舟问,为什么?

徐雅宫说,我得准备稿子替换呀。

唐小舟明白了,徐雅宫以为,这篇稿子,并不是网上的热点事件,发出来应该不难。她之所以给他打那个电话,既是因为长时间没在一起,找个机会聚一聚,又因为这篇稿子很可能替他报一箭之仇,所以提前让他开心一下。正因为有这种把握,她才根本没有想过会被撤稿,连备用稿都没准备。

徐雅宫进入卫生间洗澡,穿好衣服出来。唐小舟问,要我送你吗?

她说,算了,你太累了,躺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打的回去还快些。

徐雅宫走了,唐小舟仍然躺在床上。他并不觉得累,也没有困意。他在想,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让发这篇文章,他想到了。他甚至想到,赵德良或许会动用宣传部的力量,从网上将那篇文章撤下来吧。

唐小舟曾想到一个方案,就是将这件事透露给余丹鸿,让余丹鸿明白,自己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他如果识趣,就得提出一个解决办法。赵德良能够接受的办法,自然是放弃秘书长职务。古代有杯酒释兵权,赵德良如若使出此招,应该可以达到片纸释权的目的。

在当地没有根基,看起来是弱势,可这种弱势,在某些情况下,又是他最大的优势。他在这里没有过去,没有纠缠不清擦拭不净的污渍。在政坛,他就像泥鳅一样,浑身光溜,人家想抓住他什么,无法着力。相反,他若想抓住人家,一伸手就行。

可见,世上事,有利就有其弊,关键看你怎样去发挥和运用。

让唐小舟无法明白的是,赵德良不同意发在纸媒上,又不肯将文章从网上撤下来,用意到底何在?他坚信,赵德良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深意的,而此次的深意,自己却怎么都揣摩不透。

赵德良身上,值得自己学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不知不觉间,唐小舟睡着了。直到几天之后,他才知道,当晚的常委会开得异常火爆,是自赵德良上任以来,开得最有火药味的一次常委会。当晚研究的议题很多很杂,许多都是事务性的,比如各地将陆续召开的党代会。县级党代会正在陆续召开,也不属于省级议题,但市级党代会,省里就不得不重视了。党代会能否顺利,直接关系未来几年的稳定和发展。因此,当晚的常委会,审议了各市报上来的党代会准备情况,决定个别地区,予以重点关注,比如专题听取准备情况汇报、派出省委巡视组,就筹备情况进行专题调研并视调研情况决定是否在党代会召开当日派出督察组等。

各地的党委班子早已经确定了,自然不是这次党代会的议题。动了党委班子,政府班子自然有些松动,增补名单,早已经确定,组织考察工作,也接近尾声。只不过,各级人代会的召开还有一段时间,某些人员还存在一定的变化,省里可能会考虑在下一步集中研究,同样不是当晚的议题。

这次会议研究了对池仁纲的处理意见。意见是由纪委提出来的,记大过和降职使用。这一议题,自然不会有任何争议,池仁纲在省委的人缘并不好,赵德良和余丹鸿不替他说话,再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他出面。稍稍有点分歧的是职务安排,有人表示,可以仍然留在省委办公厅,担任政研室副主任。提出这个意见的是余丹鸿。一个人被就地降职,比异地降职,心理上的打击要
大得多,余丹鸿显然想达到这样的效果。另一种意见是将他调出省委,安排去党校任职。

最终,赵德良表态说,组织部找他谈一谈。这两个职位,听一听他是什么意见吧。

火药味是从讨论麻阳集资案中部分官员涉嫌职务犯罪这一议题开始的。现已基本查明,麻阳市长焦顺芝,麻阳市政协主席陆楷农,麻阳市人大副主任杨乐澄等人,涉嫌为非法集资张目,自己参与集资并且替非法集资者揽资,从中获得巨额利益。焦顺芝获益高达二千五百万,陆楷农获益超过一千万,杨乐澄获益八百余万。省纪委建议对上述人等执行双规。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82章

这一意见遭到了陈运达的反对。

陈运达说,麻阳集资案,若以我个人的判断,属于非法集资,是没有任何疑问的。但是,我个人判断并不是法律判断,最终是合法还是非法,需要法律作出判决。在这里,谈论的必要性不大。麻阳集资案引发了特大群体性事件,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这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这一群体性事件的发生,说明了麻阳市委市政府的权力失控,也说明了他们处置紧急事态不力,属于严重渎职行为。同时,我也在想,省委省政府在明知麻阳问题严重的情况下,未能采取积极有效措施,制止事态的更进一步蔓延,最终爆发了多达几十万人参与的大事件,省委省政府从中应该担负什么样的责任?有关这一点,我们常委会恐怕不能回避。

麻阳案发期间,陈运达并不在家,而是率团前往欧洲招商去了。他的这番话,极其明显地将矛头指向赵德良,这就是火药味的初始。

接下来,他的话锋一转,说,至于焦顺芝、陆楷农等人,到底是违法还是违规,我有点不成熟的看法,在这里提出来,和同志们共同探讨。首先,我们要弄明白一点,焦顺芝、陆楷农等人支持胡盈达等集资,到底是为了自己敛财,还是为了促进当地经济的发展?我相信在座诸位,和我看法一致者很多,肯定是为了促进当地经济发展。至于用集资的方法解决发展所必须的资金问题,我们在政府工作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很难把握度的问题。民间入股,算不算集资?如果算,那么,我们的很多民营公司,都涉嫌非法集资。而且,我们的相关法律,也是鼓励支持民营企业股份制的。正因为有股份制的合法性这一前提,一些政府部门,为了筹集发展所必须的资金,对一些自愿的额度相对较小的集资行为,实际是默许的。如果我们认同这种默许存在较大
的合理性的话,那么,涉及麻阳集资案,我认为,其初期,在政府层面,不存在主观的犯罪故意。我们可以追究其渎职罪,却不能笼统地说,他们直接参与了可能被定性为非法的这起集资案。

说到这里,场上的气氛,还比较平和,陈运达趁着这个机会喝了一口水,然后接着往下说。

他说,有了这样一个前提,我们就更容易理解焦顺芝等人参与集资的行为了。显然,作为党员干部,他们应该在这起可能促进当地经济发展的募资行为中起到带头作用。他们将自己有限的积蓄拿出来,投入到这一行动之中,并且希望获得一定的回报。这样做违法吗?如果说违法,那么,我们把积蓄存进银行,是不是也违法?我们买股票,是不是也违法?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生利。是的,他们因此获了高于银行利息的红利。可我们不要忘了,他们所获得的红利,最初是彼此约定好的,是一种纯粹的企业行为,其次,他们并没有因此额外提出要求或者索要更多的利益。如果说所定分红标准太高,参与者虽有一定错责,但主要错责不在参与者,而是在游戏制定者。退一步说,如果以这种办法生利有罪并且必须受到惩罚的法,那么,麻阳集资案所涉及的数百万人,都是有罪的。

他强调,必须承认,麻阳集资案,后来演变成了一起群体性事件,这起事件的社会影响是恶劣的,相关责任人,必须为此承担后果,这一点勿庸置疑。但是,他们到底是应该承担行政责
任还是刑事责任?这一点值得商榷。刑事责任中,到底是获取了非法利益,还是权力变现?同样值得商榷。而焦顺芝等人,通过这起集资案,获得了巨额收益,这种收益明显存在违规之嫌,我个人同意责成他们退还违规收入。【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他这样一说,不仅定了调子,而且接近于结案陈词。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陈运达的,自然是彭清源。

彭清源在陈运达发言结束后,立即接过了话头。他说,我不是很赞成运达同志的看法。麻阳集资案到底是合法还是非法,由法院来判断,我同意运达同志的说法,可以暂且不论。但相关
集资公司的回报方式,到底是付息还是分红,却可以探讨一下。运达同志说,集资公司的分红行为,是一种公司行为,是一种你情我愿的合约行为。可是,我们千万别忘了,关于公司分红,大有公司法,小有公司章程。既然不是按照相关法律规定进行分红,要么,这种分红是违法的,要么,这不是分红而是派息。如果是派息,那么,事情就更加明显了,第一,月息高达百分之二十,违反了很多法律比如银行法,比如国家与息口相关的法律法规。由此可见,焦顺芝等人所获得的利益,是非法所得。其次,再来看看他们是否有利用职务之便牟取非法利益之嫌?如果是公司分红,所有股东权益相同,分红标准就是统一的。事实上,这些集资公司的分红标准千差万别,最高的高达月息百分之二十,而且仅仅只有几个人享有,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三个人,都享有这个最高利息回报。而普通民众参与,获得的利息是多少?最高的百分之六,最低的百分之三。如果有同志说,这是公司行为,这是分红行为,那么,我请你找出这样分红的法律依据。相反,我认为这根本不是分红,而是拿回扣。拿回扣,就违法,这一点,大概不需要深入讨论吧?为什么有人回扣很低而有人回扣高得出奇?越是职位高者,回扣率就越高,这是为什么?难
道不是权力变现?

唐小舟揣测陈运达此时的心理,大概一方面为焦顺芝等人的不争气而恼怒,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为柳泉帮的生存而拼争。他之所以借麻阳事件说事,倒不一定要为焦顺芝强出头,只不过退无可退,希望借此机会,向赵德良表达一种信号,你不要逼人太甚。

彭清源说过之后,陈运达脸色极为难看,差不多有点拍案而起。他说,清源同志,我想,我们这里不是法院的合议庭,也不是院长联席会议,恐怕无权定性为合法还是非法吧。 彭清源自然不会后退,他正准备反驳陈运达,赵德良伸出一只手,向下压了压,制止了彭清源。

赵德良说,我同意运达同志的意见,我们这里,既不是合议庭,也不是法院的院长联席会议。我们无权认定某一行为合法与否。退一步说,我们在座诸位,绝大多数不是研究法律问题的专家,在法律方面,发言权有限。有关法律的问题,必须依靠法律来解决。

说到这里,赵德良话锋一转,看着陈运达,说,怎么依靠法律来解决?那也就是依靠司法机关来解决。运达同志,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话,陈运达无法反驳。不仅陈运达,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反驳。依法治国治政,是国策,你能说不依法解决?如果依法解决,不由司法机关解决,又能由谁来解决?陈运达回应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赵德良抓住了这句话,说,看来,大家的意见是统一的。我们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法律标准,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法律途径。先晖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你说说看,依法律途径走,都有哪些办法?

罗先晖说,三种途径,一是公安立案调查,二是检察院反贪局立案调查,三嘛,自然就是党内立案,即由纪委和监察厅立案调查。

赵德良说,你的意思是说,要依法律程序解决,就一定要三选一?既然如此,大家都说说,三种途径,到底哪一种更适合这件案子?

陈运达是希望引向三种途径之外,既然现在成了这么个结果,他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决定双规。

这一回合,陈运达显然输给了赵德良,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接下来讨论陵峒岩山矿难的时候,他终于爆发了。岩山矿难存在严重瞒报,这一点,已经不需要再讨论,而且,也不是常委会讨论的范围,毕竟相关部门已经立案。此次议论的是岩山矿难是否涉及行政腐败行为,是否应该针对可能的腐败行为立案。

如果说麻阳是柳泉帮的最后一个堡垒的话,陵峒就是陈运达最大的一颗钉子。陵峒县是陈运达的家乡,县委书记卿志伍又曾是陈运达的秘书,由陈运达一手提拔起来。本来,陈运达早就
想将他提拔到更高的职务,只是这位老兄在陵峒干得不是太好,告状信满天飞,根本没有政绩可言,陈运达爱莫能助。据说,有一次卿志伍跑到陈运达那里痛哭,说自己被流放了,这么多年,一直窝在那个穷地方,人都憋得发霉了。陈运达动了恻隐之心,想将他平级挪一个地方,结果不知怎么回事,没有办成。

是否针对相关官员的腐败问题立案调查的议题之所以提到常委会上,完全因为岩山矿难瞒报性质严重,影响恶劣,群众呼声太大。试想,一个私营矿老板,如果没有背后的权力支持,他
怎么敢胆大妄为,又怎么可能让死人复活?民间传言称,这个矿老板背后的权力关系盘根错节,极为复杂,不仅在县里有强硬后台,在市里和省里,都有人。他们所称在县里的人,显然是指县委书记卿志伍,至于在省里的人,不用说,那一定是省委陈运达了。省纪委集体决定,对这起案件予以立案调查。

就这一案件的立案问题,夏春和曾先后两次找过赵德良。夏春和的态度很坚决,赵德良似乎有点犹豫不定。唐小舟揣测,赵德良之所以犹豫,很可能考虑到换届在即,一切以稳定为主,最好不要触怒陈运达。尤其关键之处在于,赵德良和陈运达是党政一把手,火无论怎么烧,都不宜烧到陈运达头上。一旦触动陈运达,赵德良在中央是不好交待的。何况,三年来,自己对柳泉帮的打击已经够严厉,现在或许是该喘口气的时候了。

至于夏春和,唐小舟也有一种揣测,传说中,这次换届,余丹鸿、罗先晖、夏春和三个人都要下来,而马昭武却可能上去。若依资历以及排名,应该上去的人,肯定应该是夏春和。现在,夏春和不仅上不去,反而可能下来,说明什么?在关键时刻,他并没有坚定地站在赵德良一边。通过这几年的观察,他或许得出了一个结论,赵德良对陈运达以及柳泉帮的打击是不遗余力的。而调查岩山矿难,恰恰可以打击陈运达以及陈运达的宠将卿志伍,这自然就是向赵德良表明态度了。

可夏春和显然没有明白一点,权力之道在于平衡之道,而平衡之道绝对不是痛打落水狗,赶尽杀绝,而是借力打力以及张驰有度。如果调查陵峒官员,既有对陈运达势力穷追猛打之意,也有立案证据不充分之嫌。

纪委方面既然坚持要立案,赵德良又要充分保护他们的积极性,便采取了一种缓和的策略,同意在常委会上讨论。

让夏春和以及赵德良没料到的是,陈运达终于按捺不住了,这个议题刚一提出,他便迫不及待地发言。

陈运达说,陵峒是我的家乡,有关陵峒的事,我原本不想插嘴。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有几个疑问,想在这里问一问。第一,我刚才很认真听了纪委的同志报告,陵峒岩山矿难存在严重瞒报是事实,目前,正有公安和安监部门的两个调查组在调查此事。至于这起严重的瞒报事件,是否涉及个别领导腐败问题,纪委的报告中,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有的只是道听途说,只是推理,只是合理想象。不错,有些案子,是通过道听途说引起怀疑,深入调查后破案的。但是,因此我们就能经常地使用这种方法来办案?甚至根据道听途说来立案?案子一旦立了,查不到证据怎么办?是不是就要屈打成招?就要制造冤假错案?无论是纪委、检察院还是公安部门,立案是有严格程序的。我们江南省省委,如果不严格遵守这一程序,又怎么能保证我们省的法律建设?保证我们的执法为公和执政为民?第二,即使陵峒县班子里的个别人可能存在贪污腐败问题,可我们不要忘了,我们实行的是严格的分级管理。陵峒县的案子,为什么不是陵丘市纪委查办,不是陵丘市检察院反贪局查办,而要直接拿到省委常委会?为什么要越级立这个案子,能把桌子下面的原因摆出来吗?西方社会建立法律秩序,有一个基本原则,坚持程序合法是一切合
法的前提和根本。我们要不要程序合法?如果不要,那么,我们的法律制度,依凭的是什么?没有依凭,是不是人治?

话说到这里,陈运达虽然带有很大的情绪,但总体来说,还是合情合理的。接下来,他的话锋一转,攻击性就强了。他说,在这里,有些话我不能不说了。我们现在是搞经济建设,是依法治政。怎么叫依法治政,就是要程序行政,要高度重视程序正义。可实际上呢?我们现在有一种倾向,运动行政,不是按照既定的程序走,而是搞一个又一个运动。运动起到效果没有?肯定起到了效果。可是,这样的运动,置程序正义于何地?例行程序不走,寄希望于运动,结果如何?日常工作没人抓,出勤不出力,所有的问题全部堆积起来,等到运动来了的时候,一并解决。这样的思路,不是在建设,我说得难听点,简直就是在破坏。老百姓说什么?老百姓说,这是官员们在拍脑袋决策。你的脑袋就那么聪明?经历了多少代人集体摸索出来的程序,就没有你的那点小聪明高明吗?拍脑袋不是在做事,是在误党误国。

当然,他后来也缓和了一下,说自己情绪有点激动,有些话可能说过头了。在这里说出来,只是希望引起大家的反思,提请大家共勉,好好思考一下,我们有没有拍脑袋行为,有没有违反程序正义的做法。好在党内的一贯原则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相信大家也理解他的良好用心。

每个人都听出来了,他这是在对赵德良发泄不满,指责赵德良搞运动整人。

赵德良搞了运动没有?搞了,他搞的惟一运动,就是全省大反黑。客观地说,那个运动该不该搞?绝对应该,全省黑恶势力太猖獗,就算搞了那样一次大行动,都差点功败垂成,何况不搞运动?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83-084章

第083章

而陈运达指责的搞运动,显然不仅于此,还包括柳泉班子大地震,包括麻阳事件以及眼下的陵峒岩山矿难。这些指责,就言过其实了。 当时好多人都担心赵德良会拍案而起。此时的赵德良,完全有拍案而起的实力。只不过,一二把手一旦彻底翻脸,这个省的政治生态,就彻底崩溃了。赵德良确实够冷静,在陈运达说完之后,会场上有一小段时间的沉寂,然后赵德良说,还有其他意见没有?见没有人应声,便说,我同意运达同志的意见,有关陵峒岩山矿难,如果涉及官员,由陵丘市委负责。其他同志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散会。

赵德良宣布散会的声音显得有点大,大家都看得出来,他还是有点情绪的。

早晨汇报完日程安排后,唐小舟正准备离去,赵德良突然问,兆平最近在做什么? 唐小舟略愣了一下,老板怎么突然问起黎兆平了?有什么特别的事吗?他和黎兆平虽然是保持私人联络最多的一个,可也没有多到热线的程度,平均下来,两个星期能够通上一次电话,一个月能够在一起吃上一餐饭,就已经是相当频繁了。好在昨天,他刚刚和黎兆平通过电话。

黎兆平所办的选秀节目雍城之星,正处于紧张的竞争阶段,那些参选佳丽们,整天忙于去这里拍外景,去那里做慈善,黎兆平作为频道总监,也没有闲着,总在这里飞那里飞。私下有传说,这些选秀的名次,早就已经定了,要么被大老板拿钱定下了,要么被官员拿权定下了。自然,也免不了会有一两个例外,会不会黎兆平这样的人潜规则了?昨天他和黎兆平通电话的时候
,黎兆平刚从北京飞回来。倒没有谈到选秀的事,却谈到了目前的两大市场,股票市场和房地产市场。黎兆平说,中国股市走了几年的熊市,今年的大牛市到来了,你那笔钱,至少可以赚三倍以上。【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能不能赚三倍,或者赚多少,唐小舟一点都不操心,在他看来,那笔钱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说过股票,黎兆平又说起了房地产。他说,中国的房地产也像股票市场一样,经历了几年的低潮,现在已经启动了,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等地的房价涨得很快。雍州有点滞后,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比如市政府那片区域,涨得就很快,都已经突破四千了。唐小舟的那些房产,至少涨了百分之三十,部分紧俏区域,如门面涨幅更大。

这个消息,倒是令唐小舟激动,如果真的涨了这么多,他是不是要考虑抛出去一点?房贷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老拖着不付按揭,心理上有些难受。

当然,他不能对赵德良说起这些,只是说,昨天我们通过电话,他刚从北京回来。

赵德良似乎并不真的关心黎兆平,话题迅速转了,问他,池仁纲任职的文已经下了吧。

池仁纲调省委党校任副校长,级别降到副厅,分管省委党校的学术刊物江南党建。那天的常委会后,余丹鸿三天两头催着组织部,文件自然就下得快。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池仁纲拿
到了文件,当时就在办公室里大骂余丹鸿,骂了一个多小时。看来,他还算懂得点官场规则,没有跑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去骂,更没有采取过激行动。

唐小舟说,昨天下午到的。

赵德良说,这样吧,你约一下池仁纲,吃个饭。到时候,我也去一下。看看兆平有没有时间,让他去张罗。吃完饭,你们可以娱乐一下。

唐小舟简直有点不相信赵德良似的。池仁纲就是因为娱乐过了头,才栽了这么个大筋斗,现在还是风头火势呢,又去娱乐?池仁纲能有心情娱乐吗?就算有这个心情,敢和省委书记的秘书以及省委书记的大学同学一起娱乐吗?唐小舟没有完全明白赵德良的意思,又不好问,只是说,好的,我联系一下。

赵德良说,你联系好了告诉我。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便给池仁纲打电话。

池仁纲正闷在家里,独自生着暗气,接到这个电话,就像下雨天见到了太阳。这种时候,接到省委书记请吃饭的消息,能不乐昏头?当时就答应下来。

唐小舟说,我约好了时间地点,再通知你。

接着,给黎兆平打电话。黎兆平是大忙人,每天有很多事,晚餐往往是前几天就已经安排好了。但即使安排好了,也不可能完全不能改变,关键要看改变的动力是什么。省委书记约他一
起吃饭,自然是最大的动力。他推了一个饭局,答应了这边的安排。

唐小舟说,吃了晚饭,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还要一起活动活动,你把电视台的美女带上几个吧。

黎兆平迷惑了,说,和老板吃饭还带美女?你想腐蚀领导?

唐小舟说,腐蚀领导的事,我肯定不敢做。总之,挑选几个漂亮点的。

一切妥当之后,唐小舟过来向赵德良汇报。

赵德良说,晚上,我会去一下,但时间不会太长。你和兆平要陪好池仁纲同志。另外,有机会的话,你和他谈谈。

唐小舟还想知道跟池仁纲谈什么,可是,赵德良没有说,唐小舟只好自己想。到底谈什么?向池仁纲承诺什么?不太可能。如果要承诺什么,那也是赵德良承诺。再说,池仁纲的年龄也不小了,似乎有五十四了吧。作为正厅提半级到副部,正当其时,而现在降到了副厅,承诺过几年恢复正厅?意义不大。过几年提副部?可能性太小。恐怕他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既然如此,也就没有谈此类事情的必要。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被这句话困扰着。

赵德良要他谈的话,肯定与这次降职有关。既然不是对未来的任何承诺,那么,是对他的安抚?显然也不是,请他吃饭,便是安抚,如果需要更进一步安抚,敬酒的时候,赵德良完全可以自己说,不需要假借唐小舟之口。赵德良要他谈的话,属于自己不便出面,又一定要让池仁纲明白的。

不便亲自出面的是什么事?唐小舟突然想到,很可能是池仁纲和余丹鸿之间的明争暗斗。这么说,赵德良也怀疑那些博客文章是池仁纲写的?赵德良希望唐小舟对池仁纲谈话的内容,与那些博客文章有关?想到这一点,唐小舟认定,要点正在这里。

问题是,即使明白了赵德良想谈的话题,仍然无法明白赵德良心中怎么想的。他制止了那些博客文章见报,却又并没有想办法从网上撤下那些文章,赵德良到底有什么深意,他始终没有参明白。

电话老是响起,事情多,唐小舟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想这件事。有一个电话很特别,是泸源市公安局一个熟人打来的,向他通报一件事。

孟庆西的尸体火化后,他的妻子第二天开始闹事,分别找市公安局和市委,说孟庆西是被罗先晖抢出去,并且也是罗先晖把他害死的。她说,孟庆西之所以得到一再提拔,就因为搭上了罗先晖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他们送了罗先晖很多东西,彼此有个利益链。罗先晖担心孟庆西在里面把他抛出来,设计把他劫走,后来见实在无路可逃,才杀人灭口。

唐小舟问,她有什么证据吗?

熟人说,如果有证据就好办了。关键是没有证据,所有的东西,都只是凭她口说。涉及又是政法委书记,谁都不敢接这个单。

既然没有证据,唐小舟也就听一听,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过问的。

晚上去餐厅之前,唐小舟去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说,你提前点直接去吧,不必跟着我了。

唐小舟很希望赵德良暗示点什么,可是,除了这句话,他再没有多说。唐小舟有些不甘心,问道,你还有什么指示?

赵德良说,没有了,就这样吧。

新省委较偏僻,人流量不足,出租车司机不想往这里跑,打车不容易。唐小舟只好给杨卫新打电话,问处里的车有没有空位。处里只有一台金杯面包车,以前在老省委上班,大家住得近,还不显得车紧张,现在搬到了新地方,这台面包车就需要接送大家上下班,车就紧张了。杨卫新和韦成鹏都在叫,希望处里增加一台车,最好是增加两台,一台面包车,一台小车,既方便出去办事,至少也有了综合一处的面子。

唐小舟当处长这几年,对于处里的工作,他只过问两件事,一是创收,二是财务开支,其余的事,都交给杨卫新。他对创收工作抓得很紧,有些企业老总要给他送钱,他会说,我个人你就不要考虑了,真要表示的话,就给我们综合一处献点血吧。大多数老总会问,说吧,多少?唐小舟说,多少都是个意思,你看着办吧。

以前的处长,更多的时候,顾着往自己怀里捞钱,只是到了处里实在经济困难的时候,才抓一抓创收。唐小舟不想为自己捞好处,处里的小金库,便充盈起来。但关于购车的问题,他始终没有答应。没有答应有好几个原因,一是这车怎么买,从小金库里拿钱出来,虽说不是什么问题,毕竟,成为了其他处室的目标。向厅里申请?需要政府采购,有很多麻烦手续。二是司机的编制不好办,一处就这么几号人,既没有车的编制,也没有司机的编制。现在已经有了一台车,司机是外聘的,工资由小金库解决,如果再聘一个,又要增加工资支出。虽说目前处里还承
担得起,但也很难不给人留下口实。这是给后来者增加压力嘛。三是怕一处显得太特别,在办公厅引人注目,遭致一些不必要的议论。四嘛,也是主观原因,他考虑处里的工作,还真是不多。

跨上车,处里的同事早已经在车里等着他。他仔细看了看,其他的位子,都坐满了人,只有孔思勤身边还空着。他心里略愣了一下,难道说他和孔思勤之间还不够保密,人家已经猜到了他们是怎么回事?不然,为什么单单把这个位子留给他?

孔思勤说,头儿,来体验生活来了?

唐小舟一边往下坐,一边说,你这是批评我到处里的时间少吧。

孔思勤说,我怎么敢批评领导?借我十个胆都不敢。

韦成鹏说,这说明处座你不能把阳光雨露只留给个别人,处里有需要的同志,你都得洒一点。

唐小舟担心他们说下去越来越不像话,便换了话题,对杨卫新说,杨处,看来,我们还是要弄台车。

杨卫新说,只要你发话,跑腿的事,我们来办。

唐小舟说,我反复想过了,这车既不能向厅里申请然后政府采购,也不能由处里的伙食尾子掏钱。我想办法去打一次秋风,弄一台回来。

韦成鹏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干脆,我来当司机好了。

唐小舟想,这家伙,什么便宜都想占,他来当司机,那岂不是成了他的专车?可又不能直接拒绝,便说,那怎么行?你是副处长,处里的工作多得很,怎么能让副处长当司机?杨处,我看,这件事,还是你经手,物色一下,请一个司机吧。

正事说完,又开始扯些闲话。有人问唐小舟,今年是换届年,有没有希望往上走一点。

这类话,唐小舟自然不能说,打了一串哈哈,说,我天天都在往上走啊,每天要从一楼走到七楼。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孔思勤在一起了,她显然在想着这事,可在这样的场合,又不好说,便换了种方式,说,处座今天放假了是不是?平常你难得有机会和我们一起下班。说完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小舟一眼。

唐小舟自然清楚她的用意,他也觉得,该找个机会了,你占着人家的资源呢,总得给人家一点滋润。可在这里,有些话不好说,只得面向所有人,说,我哪有你们幸福,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去享受家庭的温暖,我下了班还要当三陪呢。

汽车先把他送到迎宾馆,黎兆平和池仁纲早已经到了。黎兆平果然带来了六个美女,身高都在一米六八以上,一个赛一个漂亮。季节虽然刚刚进入夏天不久,气温却直往上窜,倒是给美
女们展示自己的长腿提供了绝佳机会。到底是电视台的美女,思想观念开放,尽一切可能展现自己,衣服往少里穿,肉往多里露。

今天最大的官是赵德良,赵书记没来,他们自然不便坐到桌子上,几个人都是坐在旁边的。旁边两排半长不长的沙发,坐两个人有多,坐三个人又有点挤。黎兆平坐了一只,池仁纲坐了一只,六个美女,只有一个坐在黎兆平的身边,一个坐在池仁纲身边,另外四个,两个坐在椅子上,两个站着。唐小舟由服务小姐带着进去,顿时觉得眼前是白花花的一亮,脑中冒出的一个
词是春光潋滟。

其他人见到他,全都起身了,只有黎兆平仍然坐在那里。黎兆平说,二号首长到了,美女们,去表示一下吧。

唐小舟没想到黎兆平会来这一手,没想清他所说的表示是什么,几个美女已经围了过来,争相和他熊抱。其中有一个把头发烫成金黄色的美女,不仅抱了他,还在他的脸上嘬了一口。每一个美女和唐小舟拥抱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黎兆平便向他作一番介绍。

如果介绍的是官员,唐小舟是一定要认真听并且认真记的。黎兆平介绍这些美女的情况,他几乎没有在意,只是最后一个美女和他拥抱的时候,黎兆平多介绍了几句,他才稍稍留心。 这是一个一脸青纯的美女,水洗过一般澄明透沏,如同一泓清泉,上面弥漫着薄薄的一层雾。黎兆平说,她叫吴芷娅,是省人民医院护士长周小萸的女儿。唐小舟之所以多注意了一下这个女孩,是因为他很熟悉周小萸这个名字。

周小萸在雍州是个人物,唐小舟和她虽然不熟,却能常常听到这个名字。她是个和蒋雨珊类似的女人,年龄也相仿,属于官场商场两栖动物,和很多达官贵人,保持着极其亲密的关系。只不过,和蒋丽珊相比,周小萸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不太善于将床上动力转化为官场动力,至今也还只是个护士长。 这六个女孩,全都是正在进行中的雍城之星选秀比赛的参赛佳丽。这项赛事目前正在中期阶段,上个星期刚刚选出二十强,六个人全部名列其中。新一届雍城之星,极有可能在这六个人之中产生。

雍城之星选秀年年搞,基本赛制,就是按照香港的港姐选美套过来的,属于娱乐频道的创台之宝。

第084章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江南广电搞内部改革,将其中一个频道改成娱乐频道。娱乐频道开播之初,收视情况非常一般。黎兆平原本在卫视,因为受到张承明的打压,想跳出他的魔掌,趁着这个机会,转到了娱乐频道,捞了个小小七品芝麻官,担任节目部主任。他这个节目部主任不容易当,拿不出像样的节目,根本无法和其他台竞争。他苦苦思考,最后决定推出一台选美节目。可在国内,选美是一个敏感词,八十年代曾搞过一阵,后来被有关部门叫停。当时电视台上还存活的惟一选美节目,是广州的美在花城。美在花城之所以能够存活,根本原因在于节目名拉开了与选美的距离。黎兆平也来了个挂羊头卖狗肉,名叫雍城之星,说是选电视明星、电影明星、广告明星以及选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如此一来,起到了瞒天过海的效果,节目终于批下来了。雍城之星最初几期十分火爆,但到了最近几年,不知是美女选完了,还是人们审美疲劳,曾经的镇台之宝,人老珠黄,收视率极其低迷。有很多次,黎兆平都想下决心把这个节目停掉
,一个没有收视率的节目,自然是没有必要办下去的。可是,这时候已经不是黎兆平想停就能停了,收视率不行,创收却极其可观,许多老板说,你如果停了这个节目,我就不再在你这里投放广告。黎兆平也彻底明白过来,难怪香港的两大选美收视率低到了极点,仍然年年都办,这样的节目,根本不在乎观众看不看,只要广告商看就行了。

开场戏结束,唐小舟走向黎兆平。

黎兆平说,怎么样?看中哪个,让她陪你喝酒。 唐小舟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说,你可真有本事,怎么一车就拉来了六个美女?怎么坐呀,叠在一起?

黎兆平说,你也太小看我们这些美女了,她们好几个人都有私家车。

唐小舟想,说了一句蠢话。既然她们名花有主,其主自然要充分考虑她们的生活条件,数十万数百万拿出来给她们参加选美,一台车又算得了什么?同时又想,好几个有车,那也就是说,并不是全部有车。还有几个没车的呢?是不是待价而沽?他十分好奇,很想问一问黎兆平,这个价码是多少,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八卦,便将话头压了下去。

拉过一把椅子,正准备坐,发现池仁纲还站在那里,眼睛朝门外看。

唐小舟说,池主任,你站着干什么?坐啊。

池仁纲问,赵书记呢?你怎么没跟赵书记一起来?

唐小舟说,赵书记还有两桌,要过一会儿才能来。他叫我们不要等了,先吃。

黎兆平说,他哪天不是几桌轮流转?别等他,我们上座吧,把位子给他留着就行。

可这位子怎么坐,是一个难题。主席留给赵德良,这是不用说的,如果池仁纲和黎兆平分列在赵德良左右,倒也算是安排妥了。可黎兆平的鬼点子多,偏偏要在赵德良身边各安排一位美女。接下来的两个位子,黎兆平要安排给池仁纲和唐小舟。唐小舟一看,这样不行,池仁纲可能会不高兴。连忙拉着黎兆平,说,还是让池主任挨着赵书记坐吧。 黎兆平又调整了一下,变成双主席,在赵德良没有到来之前,主席位就只有池仁纲一个人。他们身边,各安排一位美女,接下来就是黎兆平和唐小舟,再然后是四位美女。不知是黎兆平有意还是金发美女有意,她竟然坐到了唐小舟的身边。

菜上来了,几位美女分别给大家倒上酒。唐小舟不等黎兆平说话,先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举到池仁纲面前,说,池主任,不,现在应该叫池校长,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和帮助。我们干了这杯,所有的话,都融进这杯酒里吧。 池仁纲和唐小舟碰了一下,说,小舟呀,你前途无量啊,以后有机会,可要好好提携你老哥。说过之后,干了杯中酒。

唐小舟原想借这机会和池仁纲说点什么,一是他没想好到底要说什么,二是酒杯一端,酒席就开始了,酒话可以说,其他的话,一时还真是轮不上。唐小舟的酒杯刚刚放下,黎兆平便开始敬池仁纲。唐小舟身边的金发美女也端起了酒杯,举到他的面前,说,唐哥,小妹敬你一杯。

黎兆平刚刚和池仁纲喝完一杯酒,杯子还没有放下,看见金发女郎给唐小舟敬酒,便伸出一只手,说,等一等,不能这么喝,第一杯酒,得有个说法。

金发美女睁着一双好大的眼睛,问,什么说法?

黎兆平说,你不是叫他哥吗?这个哥就有讲究了。有血缘的哥,那是亲哥。你们有血缘没有?

黎兆平身边的美女问,那没有血缘的哥是什么哥?黎兆平说,那就是情哥。和情哥喝酒,当然不能杯子一碰,就这么喝。

旁边几个美女纷纷问,那要怎么喝?

黎兆平说,第一,要交杯,第二,要交心。

旁边的美女说,那第三要交什么?

黎兆平说,第三交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对了,这是一道智力题,与交有关的词,除了交杯、交心,还有交什么?

坐在最下面的一位美女也不知道真的脑子缺根弦,还是故意的,竟然大声地说,交配。

黎兆平就梯子下楼,说,对,答对了,还有交……这个不好说。至于那个交什么,是交杯和交心以后的事,我管不着。我现在只要他们交杯。

被黎兆平这么一闹,唐小舟和金发美女不知道怎么办了。金发美女眼皮向上一翻,一对大大的眸子,往唐小舟脸上睃了一圈。唐小舟也正好看她,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羞赧,也读到了愿意两个字。彼此目光相交的那一瞬间,达成了一个默契,金发美女主动将右手往上抬了抬。唐小舟也将手臂稍稍抬高了一点,女郎便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手臂里伸进来。那一瞬间,
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唐小舟闻到了从她嘴里吐出的气,让他想到的一个词是吐气如兰。

唐小舟以为这杯酒之后,黎兆平还会接着往下闹。他的担心多余了,因为就在他们喝酒的当儿,池仁纲身边的那位美女开始敬池仁纲。黎兆平立即转移了方向,要求他们学习唐小舟和小梅。

唐小舟明白了,这个染成金发的美女叫小梅。可能姓梅吧。

今天这餐酒比较特别,黎兆平一开始就挑起战争。人家说,喝酒有四个阶段,第一个是处女阶段,严防死守,第二个是少妇阶段,半推半就,第三个是壮年阶段,来者不拒,第四个是寡
妇阶段,你不找我我找你。黎兆平这个发动机一搅和,直接就成了第四阶段和第二阶段的混合。六个美女是你不找我我找你,而池仁纲和唐小舟却是半推半就。

赵德良来时,一瓶茅台已经光了,第二瓶也已经喝下了第一轮。

赵德良进门时,黎兆平没有再像一贯的稳坐泰山,第一时间站起来,几步走到赵德良面前。此时,唐小舟才意识到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位子往后排,那个位置离门最近。他走到赵德良面前时,赵德良便拉住了他的手,说,兆平,不好意思啊,来晚了。

黎兆平也没有应答,只是高声地说,美女们,我们今晚的一号男主角到了,表示一下欢迎吧。 听了这话,唐小舟吓了一大跳。黎兆平不是让美女们和赵德良也来一个熊抱吧?这玩笑开得有点越过尺度了。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赵德良见美女要和他拥抱的时候,确实显得吃惊,但并没有惊慌失措,稍稍愣了那么一秒,还是接受了。

这么一闹,把节奏冲乱了。好在赵德良控制局面的能力强,他和几位美女稍稍周旋,便将她们完全抛在脑后,坐到了空出的位子上,立即有美女替他倒上酒,他端起来,也不看其他人,面对池仁纲说,仁纲同志,不好意思,来晚了。我借兆平这杯酒,向你表示个意思,我们干了。

池仁纲立即端起了酒杯,手显得有些颤抖,嘴里说,谢谢,谢谢赵书记。我给赵书记丢了面子,赵书记却还记得我。

赵德良喝干了杯中酒,将杯子放下,抓起了筷子,却没有夹菜,而是用筷子点着池仁纲,说,你这个仁纲同志啊,这是什么话?我之所以叫小舟约你出来,就是怕你背思想包袱。思想包袱背不得呀。你想啊,人生是要走路的,好远好远的路。就算空着双手走,也会走得大汗淋漓,精疲力竭。你还要背着包袱走,能走得快吗?能走得动吗?负重远行,那怎么行呢?一定要轻装上阵。

池仁纲说,赵书记教导得是,我一定放下包袱,轻装上阵。 赵德良说,这就对了。你应该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嘛,前面的路还很长,机会还有很多。

池仁纲说,说起来惭愧。

赵德良说,我知道,你是有能力的,到了党校以后,静下心来,好好研究一下党建工作。仁纲啊,这些年,因为我们落后了,所以一心要把经济搞上去,经济成了重中之中。这一突出重点,就难免会出现一些顾此失彼的情况。比如党建工作,现在成了一大弱项了。刚才我说了,党建工作成了弱项,既有突出经济建设这一重点的原因,也因为新时期里,出现了很多新矛盾新情况,而我们的党建工作,没有找到新办法。你如果在这方面闯出一条路来,那可是为我党立下大功啊。 池仁纲说,我一定谨记赵书记的教导。

黎兆平显然不想听这套东西,就因为你是省委书记,所以,你就比其他所有人高明,哪怕放出的屁,都是指示,不管人家比你大五岁还是十岁,都要对你俯首贴耳,低眉顺眼。黎兆平的骨子里有一种傲气,邈视权威也邈视权力。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赵德良面前,说,大书记,别光顾着说了,还是吃口菜吧。我还等着给你敬酒呢。

赵德良将酒杯端起来,要和黎兆平碰。黎兆平将手缩了回去,说,这样不行,你先吃几口菜。你要知道,这些菜,我是专门为你点的,你不尝就辜负我一片好意了。

赵德良又放下了酒杯,用手指点了点黎兆平,说,你这个小黎呀,什么话到了你的嘴里,都能说成一朵花来。好好,我吃菜。便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黎兆平敬过酒,又要求六位美女敬酒。赵德良和美女们分别碰了一下杯,意思了一番,然后站起来,对大家说,我那边还有两桌客人,得过去表示一下,不能陪你们了。又专门对黎兆平说,兆平,我把池校长交给你了,吃完饭,你安排池校长去娱乐一下。

黎兆平立即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吃过饭,大家一起去钱柜唱歌。

赵德良来这里走了一圈,第二瓶酒喝完了,黎兆平又开了第三瓶。唐小舟虽然觉得有点多,毕竟今天是陪池仁纲,他不表示意见,唐小舟也就没有制止。黎兆平的那些美女还真是能喝,
时间不长,把第三瓶酒干掉了。黎兆平还要开第四瓶,唐小舟觉得池仁纲差不多够量了,便说,算了吧,晚上唱歌还要喝酒呢,散了吧。

池仁纲并没有坚持,大家便一起来到钱柜。

趁着黎兆平点酒水的机会,唐小舟开始和池仁纲聊天。刚才,赵德良进来对池仁纲说了一番话,其实只有一个重点,叫他去了党校之后,好好搞党建研究,不要考虑别的事,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赵德良要自己向池仁纲谈什么。

唐小舟说,池主任,哦不,池校长。下次我和兆平去党校,你可别装着不认识我们哟。

池仁纲说,小舟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不认识别人,还能不认识你啊。

唐小舟说,那可不一定。我知道,你这次离开,心里恨着办公厅。

池仁纲连忙说,我是恨姓余的,可办公厅又不是姓余。他姓余的以为自己是谁,能够一手遮天?我看他的结局,一定比我还惨。他以为他把我踩下去了,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小舟,没那么便宜。这辈子如果不搞倒他姓余的,我就不是池仁纲。

唐小舟暗想,难怪池仁纲会落得今天这种地步,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明白一点,官场是个只栽花不栽刺的地方。你在官场树了一个敌人,即使你有再大本事,将这个敌人踩在了脚下,人家一旦有机会,也可能反咬你一口。斗争不是官场的必然法则,斗争仅仅只是一种不得已的官场手段,平衡才是官场的终极法则,斗争则必然将平衡打破。

略想了想,唐小舟说,池校长,你能不能听我一句话?

池仁纲说,小舟你说。

唐小舟说,赵书记喜欢引用将相和的故事,我记得你是学历史的,对这个故事,你应该不陌生吧。

池仁纲说,是的,廉颇蔺相如列传里的故事。

唐小舟问,那你说说,蔺相如为什么要躲着廉颇? 池仁纲立即把廉颇蔺相如列传里蔺相如说的一段话背了出来: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弩,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我的理解,恐怕还不完全这么简单吧。蔺相如有句话说得对,他连强秦都不怕,还会怕廉颇?廉颇只不过一介武夫,他难道真有天大的本事?若有,赵国也不至于这么弱了。最多,他也就是在赵国弱的情况下,矮子里面的一个长子而已。最最关键之一点,蔺相如深得官场之精奥,知道两虎相斗,并不是必有一伤,而肯定是两伤,只不过伤得轻和重的
区别。蔺相如不和廉颇斗,而是以智力使廉颇驯服。你想想,最终,谁赢了?肯定是蔺相如。蔺相如不斗,却赢了,廉颇斗,却输了。这里面的道理真是深奥无比,越琢磨越有味。

池仁纲点了点头,说,你这样一说,还真是有道理,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高招。

唐小舟说,所以,我想劝你一句,别再和余秘书长斗了。

池仁纲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说,小舟,是他叫你来替他说情的?我告诉你,我认你是兄弟,才来到这里,你如果是替他来说情,那么……

唐小舟见池仁纲情绪很激动,立即伸出一只手,按住他,说,池主任,池校长,你听我把话说完。你想想,我会不会替他说情?在办公厅,他对我怎么样,我想,你大概也听说了一些。就算他要找人说情,大概也不会找我,你说是不是?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85-086章

第085章

池仁纲一想也对,可不明白唐小舟为什么要说这样一番话,便问,可是你刚才……

唐小舟自从当了秘书之后,对很多人说话,都是藏头去尾,说七分之一留七分之六,话意让人家去想。可眼前这个池仁纲,显然不是丁应平不是钟绍基不是吉戎菲,点到为止根本不起作用,他不得不将话说明了。他之所以把话说明,还有一个原因,以前对那些人说的话,是他自己要说的,现在对池仁纲说的话,是赵德良要他说的。

他说,我不怕坦白地告诉你,确实有人托我来说几句话。至于这个人是谁,我不说明白,你自己去想。

池仁纲问,你是说……

唐小舟根本不让他说,立即打断了他,说,你不要猜了,你如果听我的话,那么,到了党校之后,除了研究党建,写党建的研究文章,别的事都不要做,别的文章都不要再写了。什么博客呀,网络呀,都不要再去弄了。过去的,暂时就让它过去吧,俗话说得好嘛,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你的党建研究工作搞得好,赵书记又把你接回来了,也完全有可能。

话只能说到这里了。他正要打住呢,恰好黎兆平点完酒水又去外面接了一个电话,重新走进了包房。黎兆平说,你们坐着干什么?点歌啊。又对美女说,小曾小梅,替两位首长服务啊。

池仁纲是个舞迷,八十年代各单位扫舞盲的时候学会的,跳得还真不错,面前又有高素质的美女,与其他歌厅那些坐台小姐,自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音乐一响,池仁纲便带着他身边那位美女跳起来。黎兆平和唐小舟相类似,不太习惯于这类场合。唐小舟猜测,黎兆平的想法与自己相同,凡事都想干到出类拔萃,在同伴中非同凡响,遇到自己不太擅长的,干脆少参与为佳,免得露怯。

好在黎兆平带来的六个美女全都能歌善舞,就算他们三个男人没有任何动作,也一样不会冷场。

美女们在唱歌,池仁纲带着小曾一直跳舞,黎兆平和唐小舟便在旁边喝酒和说话。黎兆平先问了唐父的身体状况,唐小舟说,恢复情况还算可以,不过毕竟年纪大了,经此一劫,半条命就没了,精神头感觉是大不如从前。人生如同一个抛物线,四十来岁进入巅峰之后,便一直走下坡路,遇到这样的大劫,便像下了一道陡坎,从十楼跌到了一楼,再想爬上哪怕二楼,都不太可能了。黎兆平安慰说,这些或许都是命,你的父母还算好,毕竟还健在,我的父母在我大学刚毕业不久就去了,没有享到我一天福,有时候半夜想起来就想哭一场。

唐小舟没想到,黎兆平在人前如此风光的一个人,内心深处,还有如此柔软的一面。心中难免激动,便举起酒杯,和黎兆平相碰。

问过唐父,黎兆平又问起谷瑞丹。

谷瑞丹是唐小舟内心深处最重的伤痛,她给自己戴上的那顶绿帽子,如同插在他心里的刀子,时不时便会刺他一下,让他内出血。除非极少数非常知心的人,他绝对不愿提起她。黎兆平
自然是极少数人,和他谈一谈也好,至少能够令自己稍稍释放一点压力。

谷瑞丹的案子,庭审进行了两天。后来唐小舟才知道,整个案件,确实与谷瑞丹无关。她只是鬼迷心窍,对翁秋水着迷了。她实在太相信翁秋水,他让她去开治狂躁症的药,她就去开,以为这真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出事后,他给她打电话,说一切都会由他承担,她也完全相信,直到上庭,翁秋水现出真面目,她才彻底醒了。可为时已晚,她虽然说出了自己与此案并无关联的事实,可这仅仅只是她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的辩词。唐小舟听了这些辩词,立即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全都是真的。可法官不会依据感情判断,讲究的是事实依据。

唐小舟说,最近可能会判吧。

黎兆平说,毕竟是你女儿的妈妈,该帮的,还是要帮一下吧。

唐小舟不说话,端起酒杯,再和黎兆平碰了一次。

黎兆平说,别说我的话难听,有些事,你也要想开点。现在这个社会就是如此,女人不是哪一个人的私有财产。何况像我们这样一些人,绝对的社会精英,占有的社会资源比别人多得多。千万不要认为天下女人都是色情狂,只有自己的老婆是淑女。没这样的事。本质上,女人和男人是一样的。你想多玩女人,女人也想多玩男人。你总在占有别人的老婆,你怎么知道自己的
老婆没有被别人占有?

唐小舟暗想,你说得比唱得好听,让你的老婆给你戴顶绿帽子试试。

黎兆平就是黎兆平,他竟然接着说,你说我们家陆敏,怎么说也算是美女吧,现在又是富婆,而我呢?社会活动很多,哪里顾得上她?一个月都没有一次。资源闲置对她也是一种残忍吧,我从来不问她跟男人的事。如果有哪个男人常常帮我的花园浇浇水施施肥,我倒要感谢他。

唐小舟说,这话是你说的,那好,我下次把这话告诉陆敏。

黎兆平说,你告诉她也没什么,我从来就没指望她把一顶道德的帽子戴得很紧。如果知道我的花园里冒出一个别的园丁,我可能会有一阵子难受,但绝对不会觉得是多么了不得的事。男
人胸怀天下,又何必执着于一城一池?听我的话,谷瑞丹的事,该过问,还是要过问一下。

如果是对别人,唐小舟也会这样劝。可毕竟事涉自己,这一关,怎么都过不了。尤其知道谷瑞丹竟然是在替翁秋水背黑锅,甚至有可能因此而判死刑,唐小舟心中的那种难受,无以言表。

池仁纲的手机老响,每隔一段就要躲进洗手间接听电话。

唐小舟想,肯定是他老婆打来的。池仁纲的夫妻关系很脆弱,妻子对他极度不信任,每天要打几十个电话,以便随时掌握他的动向。在那个女人看来,自己的老公是块宝,周围一定有很
多女人想从她手里夺走,所以,她随时随地要紧紧地捂着。尤其池仁纲最近又出了这样的事,老婆肯定盯得更紧了。

唐小舟在一旁替池仁纲难受,很想说,池校长,还是算了吧,免得你回去又和嫂子吵架。可是,池仁纲的的兴头很足,接完电话继续和美女跳舞,并且一直只和小曾跳。他大概把小曾当成坐台小姐了吧。开始,他和小曾还保持着相当距离,后来是越跳越近,差不多成了贴面舞。

这一贴面就贴出了麻烦。也不知池仁纲在电话里怎么跟老婆说的,他的老婆竟然找到钱柜来了,而且准确地找到了他们的包房。 其时,黎兆平要小梅邀请唐小舟跳舞,唐小舟不想跳,推说自己不会,黎兆平硬是将唐小舟拉起来,塞到小梅的怀里。唐小舟有点拘谨,与小梅保持相当的距离。黎兆平捉狭,伸出手,将唐小舟和小梅同时抱住,再猛一用力,将他们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于是,唐小舟和小梅跳起了贴面舞。

恰在此时,包房的门被推开了。唐小舟当时背对着门,并没有发现异状,倒是从小梅的脸色变化看出来了,便转头向后看,恰好看到一张怒气冲天的脸。那是池仁纲妻子吴处长,她迅速走进来,几步跨到池仁纲面前,猛地伸手拉开了池仁纲怀里的小曾。唐小舟见状,暗叫不好,担心这个女人会对小曾动手。 后来想想,这个女人与别的女人还真是不同,她拉开小曾之后,并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向池仁纲,在所有人还没完全意识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狠狠地抽了池仁纲两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包房里回荡,所有人全部惊呆了,愣在那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唐小舟迅速抛开小梅,几步跨到女人面前,一把拉住她,说,吴处,你可能有点误会。

吴处一把摔开唐小舟拉她的手,愤怒地说,你放开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唐小舟说,吴处,你冷静一下,听我解释好不好?今晚的活动,确实是赵书记安排的。

吴处大声地说,少拿赵书记来压我,赵书记会安排你们跳贴面舞?赵书记在哪里?你叫他出来,我问问她。

唐小舟顿时冒出汗来。他意识到由于自己情急,说错了话。这个女人正处于愤怒之中,完全失控,继续闹下去,说不准能闹到省委去。面对这一紧急情况,唐小舟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

黎兆平在这时站过来了,他说,我叫黎兆平,是赵书记大学的同班同学。你要叫赵书记过来帮池校长证明是不是?好,我现在就给赵书记打电话,你来接听。说着,他拿出手机,开始在上面按键。

吴处被这一招震住了,连忙说,既然这样,那就不麻烦了。我们走。说着,一把拉住池仁纲,退了出去。

黎兆平说要跟赵德良打电话,并且真有动作,唐小舟还暗捏一把冷汗。电话如果打通,怎么跟赵书记说?难道真要赵书记来救场?事后一想,黎兆平这一招还真是高,闹出这种事,别说他和黎兆平不敢跟赵德良打电话,若真是打了,吴处更不敢接。她若接了赵书记的电话,说什么?难道说这里发生的事?除非她不想混下去了。

这次的活动,本来就是为池仁纲安排的。经此一闹,池仁纲又走了,大家再没有玩的兴致,黎兆平说,那就散了吧。又问唐小舟,你带车来没有?知道他没有带车,便开始安排车。六个
美女中三个有车,黎兆平便安排她们其中一个送吴芷娅,另外两个没车的美女,上了黎兆平的车。黎兆平没有带司机,自己驾车,唐小舟坐在副手席,两个美女坐后排。

小梅说,吓死我了,看她那样子,我还以为她要打小曾。

黎兆平说了一句雍州人的口头语,烦躁。又说,算了,我们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吧。

另一位美女立即说,好哇,正好压一下惊。

黎兆平转头问唐小舟,小舟,晚上没有什么别的安排吧。

唐小舟也是憋得慌,便说,听你安排吧。唐小舟原以为,黎兆平会把另外三个女孩叫上,毕竟大家是一起活动的嘛。可是,他没有说,另外两个美女也没有提,看起来,大家像是心照不宣,唐小舟也就懒得出声。

晚上车少,路上没有阻滞,十几分钟就到达一处活动场所。下车时,唐小舟看了看招牌,彩色的霓虹灯显示,这里是一家洗浴中心,取名叫今夕何夕。下车后,黎兆平在前,唐小舟跟着,两位美女在后,进入洗浴中心正门,便见一个大堂,大堂旁边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换鞋处。

他们走过去,立即有一男一女两名服务员过来,分别拿了两双拖鞋。黎兆平将自己的鞋脱下,由那位男服务员拿走,换上拖鞋。唐小舟依样画葫芦,照着做。

黎兆平对两位美女说,搓完澡后,到三楼去做按摩,你们把手机带上,到时候电话联系。两位美女同时答,好的。

换了鞋,四个人向前走,前面有两扇门,分别写着男部女部。四个人由此分开,唐小舟跟着黎兆平进入男部。

桑拿、按摩、洗脚之类活动,唐小舟都经历过,只是这洗浴中心,是近几年才兴起的,他还是第一次来。他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啥都不会,只好跟着黎兆平,黎兆平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走到里面一间小房,房间里两面是柜子,分成了很多格,每格有一扇小门,门上一把小锁。另外两面都是玻璃,可以看清前面是一间大房子,坐着很多男人,这些男人全都只穿内裤。另
一面是个更大的空间,还有一个很大的类似于游泳池般的水池,有几个男人在里面泡着,另有几个穿短裤的男人在里面走动。唐小舟注意了一下,这里活动的全是男人,一个异性都没有,看来倒干净。

两名穿制服的服务员过来,接过了他们的号牌,将号牌在旁边柜子的锁孔里贴了一下,嘀的一声响,衣柜门开了。黎兆平开始脱衣服,唐小舟也脱。唐小舟以为会像里面那些男人一样脱得只剩一条内裤,没想到黎兆平将自己脱得光光的,寸缕不着。唐小舟不好开口问,只得也脱光了自己。将衣服塞进小柜,服务员锁好了柜门,又将号牌还给黎兆平,黎兆平便用号牌上的橡筋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唐小舟跟着做了,再跟在黎兆平后面向前走。

大概由于一丝不挂的缘故,彼此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走过里面的水池,还有一扇门,通过这扇门,是一个长型的大通间,一溜摆了很多张按摩床,头部挖空那种。和一般按摩床不同的是,这里每一张按摩床都被塑料薄膜包着。

在他们进去的同时,有两个穿内裤的男人跟进来。唐小舟此时才知道,这些穿短裤的不是客人,而是技师。其中一个男人请唐小舟上床,唐小舟犹豫了一下,转头看黎兆平,见他已经趴在了床上,背朝上。他坐上去,正准备往上趴,发现包了薄膜的按摩床很滑,得异常小心,不然可能从床上滑到地上。

唐小舟趴上去后,并没有见技师动作,他扭过头一看,见技师正在往手上戴一次性手套。戴好手套,又拿起唐小舟带进来的一只小袋,这只小袋是换鞋时洗浴中心配送的。小袋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毛巾,一样是类似于洗碗用的很粗糙的擦子。技师将那擦子拿了过去,从旁边一只大缸里舀了一大桶温水,倒在唐小舟的背上,又涂了些浴液,便用擦子擦刷他的背部。他明白了,这大概就是搓背。

唐小舟有些担心擦子太粗糙而技师的手太重,会把自己的皮肤搓伤。又想,那两个美女皮肤那么细嫩,哪里经得起这样搓?还有,女人一般怕痒,如果被搓得大笑不止,岂不是很好玩?
再进一步想,给她们搓背的,是男技师还是女技师?如果是男技师,这个职业就太令人羡慕了吧。

胡思乱想了一回,竟然睡着了,直到技师将他喊醒,翻过身来搓正面。此时,他又胡思乱想了。男人的正面一马平川,搓一搓倒也省事。女人就不同了,正面山川秀丽,沟壑透迤,被这么搓着,不知是种什么样奇异的感觉。

搓完澡,黎兆平问,蒸一下?

唐小舟说,蒸一下吧。

黎兆平说,所有的脏东西都搓掉了,再蒸一下,特别舒服。 两人进入干蒸房,黎兆平往炉子里浇了几瓢水,然后在旁边的木椅子上坐下。

第086章

黎兆平问,对小梅感觉怎么样?

唐小舟说,还行。

黎兆平说,晚上让她陪你吧。

唐小舟说,不好吧。

黎兆平又转了话题,说,我给你个建议吧,把你那些房子处理一下。

唐小舟还在考虑怎样应答黎兆平的上一个话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黎兆平说,我已经得到消息,今年的股市会大涨。已经低迷了好几年,该涨了。房价也会涨,但不可能有股市涨幅那么大。你手里拿着这么多房子,还要交按揭,不划算,不如趁着现在房价不错,处理掉一部分,将按揭款还完,拿到房产证后,你就可以拿去抵押贷款,再拿这些款子炒股,保证你今年大赚一笔。

唐小舟说,我听说股价已经涨了很多呀。现在追高,会不会风险大?

黎兆平说,高什么高?现在才一千五百多点。从去年的九百多点,涨到前段的一千七百多点,是涨了接近一倍。可这还只是开始,这几天,正好在调整,是进场的绝好时机。只要突破一千七百点的阻力位,后面就是一马平川。前段时间,我之所以没有劝你,是因为看不清是反弹还是反转,现在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告诉你,逆市大反转已经形成,大牛市格局确定了,今年内见到四千点,绝对没有问题。

唐小舟暗想,从一千五到四千,有一倍多的空间呢。房价再怎么涨,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涨一倍吧。何况,自己虽然赚了一点涨价空间,却也在支付高额的利息。黎兆平之所以能够成为亿万富翁,一定有他独到之处,信他的应该没错,明天就去办这件事。

蒸完冲了水,重新回到衣柜间。唐小舟在第一时间过去打开衣柜,从衣服里翻出手机,查看是否有重要电话或者短信。还好,未接电话有十几个,短信也有几十条,但都不重要。

就在他查看手机的时候,跟过来两个服务员,问他们要哪一种内衣。黎兆平说,消毒内衣。两个服务员各拿了一套内衣,分别递给黎兆平和唐小舟。一件短袖的上衣,一条短裤,很乡土的蓝色,洗得有点发白。

跟着黎兆平到二楼。二楼楼梯口也有一个类似于酒店大堂的柜台,柜台里面是三个穿制服的女服务员,外面又站着几个同样穿制服的女服务员,彬彬有礼地迎着他们。其中一个问他们要什么样的服务,黎兆平并没有理她,直接走到柜台前,说,给我两个三楼的房间。

一个女服务员问,三楼的房间是吧?先生,三楼是给过夜的客人提供的。请问……

黎兆平懒得理她,直接将她的话打断了,说,另外,叫四个技师,两个手重一些的,两个手轻些的。

女服务员大概明白他是这里的常客,不再说是不是过夜的蠢话,而是问他,先生是要单房还是要标间?

黎兆平说,废话,我要两个房间四个技师,单间怎么搞?当然是标间。

唐小舟心中一愣,两个标间?这么说,那两个美女也在这里过夜?房间怎么安排?他和黎兆平一间还是……

登记好房间,由一个服务员领着他们上楼。黎兆平指了指一个房间说,你是这个,我在隔壁。唐小舟明白了,男女搭配。他跨进去,里面是一个类似于酒店标准间的房间,两张床,两张沙发椅,单独卫生间,电视电话等齐全,和一般星级酒店差不多,但比喜来登要差。唐小舟习惯地四处看看,尤其是卫生间看得仔细。清洁做得不错,房间里有一种香味,似乎是藏香的味道。

不一会儿,进来两名女技师,其中一名问,还有一位没来吗?

唐小舟也不知道还有一位会不会来,只是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

那名女技师又问,先生是要手重的还是手轻的?

唐小舟想,当然是手重的,手轻的是给美女准备的。便说,手重的。

女技师又问,先生做哪一种?

唐小舟问,有哪几种?

女技师说,有泰式的,有日式的还有中式的。

唐小舟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做按摩时的情景,当时是一个老板请客,先桑拿,然后按摩。那个老板也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直接说,都做日式的。唐小舟不知道除了日式还有什么式,也不知道这所谓式之间有什么区别,他没有问,担心人家听了笑话他老土。

进了单独的按摩房,在按摩床上躺下来,很快进来一个年轻女孩,虽然不十分漂亮,倒也清爽水灵,不像眼前这两个技师,毫无青春气息可言。

女技师进来之后,对他说,现在上钟吗?

他也不懂什么叫上钟,便说,好。

女技师将门关了,反锁好,走到上钟器前,上了钟,转过身,却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唐小舟大吃一惊,问道,怎么回事?

女技师说,先生不是做日式吗?

唐小舟想,原来日式按摩就是脱光了来。日本人真他妈会享受,也真他妈好色。他想拒绝,又担心其他人知道后笑话,同时,心中也有些蠢蠢欲动,便忍了。

其实日式按摩并不好,那并不是真的按,而是技师拿自己的身子在你的身上蹭,特别是将自己胸前的两个物件,进行了充分利用,弄得人浑身都不舒坦。磨蹭了一段时间,该做的,似乎也都做到堂了,技师便开始集中在他的一点。

整个过程,唐小舟对这一刻都很期待,真的来了,他又一堆的顾虑。挣扎了一番,唐小舟还是拒绝了她。

女技师说,先生,日式按摩就是这样的,不做全套,我们不好收费。

唐小舟说,你按全套收好了。

后来和人聊起才知道,按摩共有两式,日式和泰式。中国人还真是与时俱进,现在竟然也弄出了一个中式。他正犹豫是不是要体验一下中式有什么绝招,小梅进来了。

看到小梅出现在门口,唐小舟有些尴尬。小梅倒是很大方,笑着问他,唐哥,搓得舒服吗?

唐小舟说,不错。你呢?

小梅也穿着洗浴中心的衣服,和男式不同,是白底浅蓝花,同样的乡气。她的身材很高,估计有一米七,而那套衣服虽然是大号,穿在她的身上,还是显得太小,紧紧地绷着,胸前的扣子,大概是用了点力才扣上的,随时都要爆开一般。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的沟壑,很有一种诱人的力量。

小梅说,搓得我痒痒的,我差点笑死了。

趁着她往床上躺的机会,技师问她选择哪一种服务。她倒像是很内行,说,泰式的。

唐小舟面前这个技师也问他,先生,你选好没有?

他便说,我也选泰式。

按摩开始,唐小舟觉得,两人这么相处,不说话有些尴尬,便主动问小梅,你叫什么名字?

唐小枚说,我的名字和你差不多,只差一个字。 唐小舟愣了一下,说,你也姓唐?

唐小枚说,是啊。唐小枚,袁枚的枚。

唐小舟问,你做什么职业?

唐小枚说,我是学生,雍州艺校大三。

唐小舟的技师突然说,唐小姐,你是雍城之星吧?

唐小枚也不遮掩,说,被你认出来了?

这个头一开,三个女人就有话说了。两个女技师并不是雍城之星的粉丝,不过,她们的客人很多都是。有些客人到这里来按摩,遇到雍城之星比赛,就要开着电视。反正女技师们只是手上忙,眼睛是闲的,就看电视,因此能认出唐小枚,也不算是奇事。

唐小舟别说看雍城之星比赛,除了新闻,电视机基本是不开的,对于雍城之星的细节一概不知。三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他根本插不上嘴,干脆什么都不说,偶尔向唐小枚那边看一眼,发现她胸前的第二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脱了,一对丰硕的奶子,差不多露在外面,那优美的弧线,瓷一样的光泽,真是迷人。

这往后的一段时间,对于唐小舟来说很难熬,总想偏过头去好好地看看,又担心被人发现自己难为情。不知她本人以及那个女技师是真的没发现,还是没当一回事,谁都没去动一动,使得那两团东西,老是搁在他的心里,赶都赶不走。

按摩结束,两个技师离去。房间里只留下他们两人,一时显得尴尬,唐小舟觉得浑身有一种滚烫的感觉。

还是唐小枚打破了沉寂,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他越发的尴尬,脸上火辣辣的。他说,我在想,怎么这么巧,我叫唐小舟,你叫唐小枚。真像我的妹妹一样。

唐小枚立即翻了个身,面朝他侧着身子,手撑在脸上,望着他,说,要不,我认你做哥哥,好不好?

唐小舟转过头看她,恰好看到这个角度特别,她胸前的东西挤在一起,向他伸展着。他连忙将目光移开,说,可你不是我的妹呀。

她说,那你就认我是你的妹嘛。

他的心一阵怦怦乱跳,颇低级地说了一句,我认你这个妹妹,有什么好处?

她还真是来劲了,翻身而起,离开自己的床,坐到了他的床上。先还只是侧身坐着,他躺在那里,只能看到她的侧面。不久,她便转过身子,将双腿也挪上床,面朝着他,双腿交叉搁在床前,身子半向前倾着,这个角度,就让她的胸部,完全地呈现在他面前。她说,你想要什么好处?

唐小舟说,我想要什么好处,你就给什么好处?

她装出一副可爱样,睁大着双眼,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很快便说,那要看我有没有呀。

唐小舟忍不住往她胸前看了一眼。她似乎发现了,立即低头,自然看到了那颗松开的扣子以及衣服里面爆出来的劲猛,立即轻轻惊叫了一声,用双手抓了衣襟,紧紧地往中间拉,同时说
,哈,你好坏哟。

唐小舟问,我怎么坏了?

她用一只手捂着胸前,伸出右手,用一只手指指着他,说,你敢说,你不是一直在偷看?

唐小舟说,我没有偷看呀。

她将手指再向前指了一下,差不多指到了他的鼻子上,说,还说没有?

他说,我真的没有偷看,它本来就一直在那里,我只是无意中看到了。

她说,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说,还想看?

他说,想。

她说,那我给你看。说过之后,松开了捂着的手,问他,看到没有?

她的手虽然松开了,可衣襟毕竟被拉过,并没有随之完全敞开,露出的仅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很深的一条沟,有深重的阴影。他说,没有。

她说,你干嘛不自己动手?

他问,我能吗?

她说,你是我哥不?

他说,是。

她于是抬起手,几下将扣子解了,双手抓住衣襟,往两边一扯,衣服被脱了下来。她说,给你看吧。

唐小雨第一次来到哥哥的办公室,进门就说,你们这个地方不好玩,我再也不来了。

唐小舟正在整理相关文件,这些都是赵德良批复的文件,需要分送给各个部门,有些需要交到资料室存档。每一份文件经过他这里,都需要做到来有路去有踪。也有些文件,一直压在赵德良那里,迟迟没有批复,唐小舟也不好去问。

倒是有一个文件批得很快,昨天送上去,今天就批下来了,上面几个字,交丹鸿同志阅处。

对于这几个字,唐小舟感到莫名其妙。

这是三个老干部写的具名告状信,状告的对象就是余丹鸿。老干局是办公厅的直管单位,也就是说,余丹鸿是所有老干部的直接领导,而且是最高级领导。赵德良对老干局的工作十分重视,不仅多次去老干局调研,还曾多次拜访本省一些离退休老干部,切实为他们解决问题。赵德良无论批示解决老干部什么问题,都要通过余丹鸿去落实。余丹鸿落实的时候,拿着尺子量这些老干部的分量,分出了三六九等。有些人在位时地位很高,门生故旧遍布官场,余威不减,余丹鸿自然不敢马虎。更多的人在位时地位一般,还可能退位时间长,在现在的江南官场,影响力可以忽略不计。对于这些人,余丹鸿就另眼看待。

老干部们告的,就是这件事,其中有些言辞十分激烈,说余丹鸿其人生性贪婪,不送礼就不给人办事,礼送少了也拖着不给人办事。其中举了一个例子,说是有一年春节,某个老干部没有去余家走动,余丹鸿怀恨在心,只要这位老干部的事,余丹鸿都以各种理由拖着不办。老干部用车是有规定的,厅里的车明明停在那里,可这些没有给余丹鸿送礼的老干部要用车,余丹鸿以各种理由推搪,就是不肯派。

告状信列了很多事件,除了说重新装修老干部活动中心以及为老干部整修住房两件事,余丹鸿涉嫌将工程交给自己的亲戚外,其他的,全是鸡毛蒜皮。

按照规定,这类信件,是不能给当事人的,可赵德良却批示交丹鸿同志阅处。唐小舟大为不解,赵书记是不是搞错了,误以为这是另一份文件?仔细再想,应该不会,赵德良将这份文件批给余丹鸿,应该有敲打他的意思。

由此可见,赵德良此时的心理已经有了变化,因为江南的政局稳了,他不想再搞大动作,只要这些官员们能够不给他惹事,他也能适时地放他们一马。哪怕地位尊崇如赵德良者,也不想永远高擎反腐的大旗。反腐固然可以有效地达成权力平衡,但反作用力也是明显的,每一位贪官落马,都会引起一场地震。越大的地震,余震越多。

正在这时候,唐小雨来了。

唐小舟将妹妹让进来,问道,怎么啦?谁惹你了?

唐小雨说,进门又是卫兵又是登记,好像我是小偷,进来偷东西一样。不就是一个破省委吗?有什么嘛。

唐小舟说,越说越不像话了。他为妹妹沏上茶,问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唐小雨说,我能忙什么?闲人一个,除了带孩子,就是和一帮人打麻将,再就是上网聊天,烦都烦死了。

唐小舟说,你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玩物丧志,玩物还丧家。这样玩下去,对你有百害无一利。

唐小雨说,我也不想啊。可是,你让我每天坐在家里发呆?

唐小舟说,要么这样吧,你干脆帮我做些事好了。

唐小雨说,帮你做事?做什么事?

唐小舟说,我在雍州有些房产,按揭贷款买的,每个月的还款压力很大,我已经没钱还贷,银行却像催命鬼一样。正好现在房价上涨,我想把其中一部分卖掉,套回现金,把按揭款一次缴完。缴完以后,还有一个房产的管理或者出租问题。

唐小雨说,没问题,你交给我好了。

唐小舟挥了挥手,说,你不要以为这件事简单,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我的房子有点多,有三四千平方米。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87-088章

第087章

唐小雨的脑子是很好使的,转得很快,大概想明白了三四千平方米是什么含义,顿时瞪大了眼睛,说,哥,你怎么有这么多房产?

唐小舟说,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放心,你哥不会干那种事。我虽然有这么多房产,但实际上,这些房产目前并不属于我,而是属于银行。我欠了银行很大一笔贷款,大概要卖一半左右,才能还得清。到底要卖多少,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想由你去把这些财产都管起来,我的原则只有三条,第一,找中介公司把部分房子卖掉。卖哪些以及卖多少,你去统筹安排,总之以还掉全部贷款为准。第二件事,还完贷款之后,大概还会有一些房产,暂时不要卖了,放在那里。但就这么空着,太亏了,你可以想办法租出去。收租这件事,你管起来。也就是说,我请你来帮我管那些房产。第三件事,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一套房子,又没有时间打扫卫生,家里乱得很,你经常去帮我打扫一下。 唐小雨说,你说你有四千平方米。如果平均一百平方米一套,你不是有四十套房子?

唐小舟说,有些面积不到一百平方米,还有些铺面,只有三四十平方米。如果按套计,大概有五六十套吧。

唐小雨说,那我干脆成立一家中介公司算了。前几天,我的一个朋友还开玩笑说成立房产中介公司,一定可以赚钱,问我肯不肯合伙呢。

唐小舟想,这倒也是个事,如果能够办一间房产中介公司,她也不需要天天打麻将了。他说,这个想法不错,你如果真想成立这样的公司,我可以帮你介绍个人,黎兆平的老婆陆敏,她
是大房地产商,一是手里有客户,二是对这方面比较在行。

唐小雨说,那太好了,你帮我约她出来吃饭吧。

唐小舟立即给黎兆平打电话,向他要陆敏的手机号。

黎兆平说,你说吧,找她有什么事?

唐小舟把妹妹想开房产中介公司的事对他说了。

黎兆平说,这事啊。我有个建议,你可以把舒彦拉上,让她当你们的股东,既可以让她投一笔钱,也可以在法律上有些保障,还有,她和法院熟,法院经常有强制拍卖的房产,她可以通过关系拿下来,你们再转手卖出去。

唐小舟说,对呀,你提醒了我。只是舒大律师可是有名的大律师,不知她愿不愿做这种小生意。 黎兆平说,太小的生意,她肯定不愿做。不过,这个生意,未来还是看好的,她只投钱,不具体参与工作,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要不,我先打个电话和她提一提,看看她的意思。还有,陆敏那边,我让她给你打电话吧,一般陌生电话她不接的。

果然,陆敏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了,对唐小舟十分客气,说,办房产中介公司的事,没什么问题,我手里恰好有两个楼盘有门面房出租,可以租给你妹妹。具体情况,你可以让她到我公司来谈。

刚刚挂断电话,黎兆平的电话又进来了。黎兆平说,我已经跟舒彦通了电话,她对房产中介这种小生意兴趣不是太大。不过,听说是你妹妹在搞,立即答应下来。她不仅答应了,还说最
近她恰好闲一点,可以帮忙一起跑执照的事。

唐小雨说干就干,拉了她的朋友一起去见舒彦。舒彦十分爽快,当即开了一张支票,投入三十五万,却只肯要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唐小雨的那个朋友投入三十万,也持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唐小雨占百分之七十,其中百分之四十属于唐小舟。唐小舟暂时没钱拿出来,但他有大量的房产,这些房产第一次交易的中介费和清御泉居一个门面房的租金,作为他的入股资金。执照
的事,由舒彦去跑,找门面以及招人,由唐小雨和她的朋友一起去办。

见过舒彦,又去见陆敏。因为是唐小舟的妹妹,事情办得同样顺利。陆敏将两处门面房以极低的价钱租给唐小雨,并且不事先收定金,还替唐小雨介绍了一个人担任副经理。唐小雨也不等执照办好,也不装修,第二天买了几张办公桌,就把公司开起来了。更让唐小雨惊喜的是,开张第一天,竟然卖了一套门面房租出了一套房子。听到妹妹报喜,唐小舟也觉得惊讶,一两年前,还觉得房子特别难卖,不知不觉间,世道似乎变了,二手房成了抢手货。

在此期间,谷瑞丹的案子判了,翁秋水被判处死刑。对于谷瑞丹的判决,法院认为她完全不知情的说法缺乏证据,决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判决书宣读完毕,翁秋水当场发飚,说他不服判决,要上诉。他说主犯是谷瑞丹,他只是被谷瑞丹拉进来的,有很多事,他根本不知道。结果,翁秋水被法警强行拉走。

至此,谷瑞丹彻底看清了翁秋水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场一句话没说。据舒彦介绍,翁秋水发飚的时候,她看过谷瑞丹的眼睛,感觉那双眼睛异常灰暗,一点光都没有。

此外还发生了一件事,等在中院门口听判决结果的谷家人见到舒彦,立即围上前问结果。舒彦见翁家也有人等在那里,担心翁家会找谷家闹事,立即说,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快点上车,离开这里再说吧。谷家人刚刚上了谷瑞萍租来的一辆车,翁家人便向这边涌过来。翁家在乡下,来了很多人,也是租了车来的。见追不上谷家的车,他们又返身往回跑,上了自己的车,驱车来追谷家。也不知翁家人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谷瑞丹勾引了翁秋水,把翁秋水害了,想向谷家讨个说法?两家人真的碰上的话,搞不好就是一场混战。好在翁家人不太熟悉路况,终究是没有追上。

下午,谷瑞萍给唐小舟打电话。唐小舟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懒得接听,挂断了。晚上,电话又打过来了。谷瑞萍说,小舟,翁秋水肯定要上诉,你一定要帮一帮瑞丹。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这里还有事,先挂了。

可谷家哪里容得她挂?谷母一把抢过了电话,叫了一句唐小舟,立即哭起来。

唐小舟听了心烦,一句话没说,挂断了电话。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汛期,一连下了多天的雨,江南省内的防汛形势徒然严峻。尽管赵德良不是全省防汛减灾总指挥,甚至没有挂一个相应的职务,可毕竟是关乎一省安危的大事,他丝毫不敢马虎。一段时间以来,省防总开了很多次不同性质不同层次的会议,每一次,赵德良都亲自到会,并且一定要作重要讲话。该讲的话讲了,该布置的工作布置了,赵德良还是不太放心,对唐小舟说,小舟,我们下去看一看。

赵德良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远不是简单的看看这么回事。这一看,就看了半个月,整天马不停蹄地往前赶,上下午各看一个地方,看完就坐下来开会。当地汇报防汛安排,赵德良认真地听,认真地记,认真地指示。冯彪还好说,反正走到哪里,下面都会作一些安排,他把车停好后,就到当地安排的房间里休息。唐小舟没这么好命,一步不离地跟在赵德良后面。赵德良在防洪堤上检查,他跟在后面打伞,赵德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他便等在隔壁。 这期间,唐小枚几乎每天都给他打电话以及发短信。打电话,他立即挂断,根本不接听,发短信的话,他偶尔回复一两个字。

他怕那种缠劲很足的女孩,以为有了一次关系,便有了一世的承诺,不仅要随时随地掌握你的行踪,还要随时随地掌握你的心理动态。官场中有些人,只要是没有老婆在场,走到哪里都带上自己的情人,甚至工作的时候都不忘带一条尾巴。这种人,不仅是张扬,甚至可以说是张狂。唐小舟不是这种性格,也不喜欢这种事。他总觉得,这是个人隐私,既然是隐私,就不要暴露在阳光下。更何况,秘书是个低调而且敏感的职位,无论如何张狂不得。自己和孔思勤已经够小心了,办公厅那些人精,都似乎看出苗头来了,再张扬的话,还不知会闹出多少麻烦来。 有一次,她给他发来短信,问他,你在干嘛?怎么老挂断我的电话?

他回答,陪老板视察,不便。

她说,我可能要被淘汰了,你能不能活动一下?

唐小舟想,这事还真不得不过问一下。人家凭什么和你春风一度?还不是想从你这里吃点权力回扣?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现在是该埋单的时候。恰好赵德良在开会,自己和市里的几个秘书守在隔壁的办公室。他拿起手机,回拨了唐小枚的电话,一边向外走。

唐小枚立即接听了,带点调皮语调对他说,首长肯给我电话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唐小舟问,你说你要被淘汰了,是怎么回事?

唐小枚说,是我的一种感觉。

他说,感觉这种东西不一定准,会骗人的。

她说,我的感觉一向都很准的。有一个女孩,我们大家都知道,她这个星期铁定会被淘汰。可就在昨天晚上,有一个文化传播公司的老板来到我们的住地,说了些暗示的话。那个女孩就跟他出去了。

唐小舟问,说了些什么暗示的话?

她说,这你还不明白?无非是说,谁如果跟他怎样怎样,他就拿钱支持她。那个女孩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个星期会被淘汰,正抓不到救命稻草呢。她把这根救命稻草抓住了,形势就完全变
了,下一个被淘汰的,很可能就是我。

唐小舟明白了。这个选美的名次,并不是由候选佳丽的表现决定的,而是背后支持者的实力决定的。暂时没有支持,并不等于永久没有支持。那些暂时没有支持的,只能算是待价而沽。这自然是电视台最喜欢玩的把戏,某个待价而沽者终于有了买主,其他买主若想自己的人胜出,就得随之加码。同时,唐小舟也觉得,电视台这样搞,未免风险太大,倒不是害怕某个人将潜规则暴露出去,毕竟,掌握内幕的仅仅只是高层的绝少数人,大多数人虽有怀疑,却没有证据。哪怕某一个参选佳丽将自己潜规则的过程暴露出去,电视台也可以说,这纯粹是她个人的行为,与电视台无关。唐小舟认定的风险在于,这些背后力量不断加码之后,水涨船高,有些利益无法平衡,麻烦可能就大了。

唐小舟说,好的。我知道了。

唐小枚知道他要挂机了,抓紧时间说,你在哪里?我想你。

唐小舟说,我在陪老板检查防汛工作,等我回雍州再找你联系吧。

接着,给黎兆平打了个电话。黎兆平对他说了真话。他说,还真是不太好办。我之所以想停掉这个节目,原因也在这里。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得让人害怕。这样好了,我让我的那位朋友
退出好了。我再在别的方面补偿她吧。

唐小舟于是准备给唐小枚回复一条短信,说已经搞掂。转而一想,这话还真不能说,按黎兆平的口气,这次不淘汰,下次是一定要淘汰的。他说他的那位朋友,应该是那晚陪他的那个女孩。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分上,下次唐小舟如果再说话,肯定很难。一个聪明人做事,要懂得留有余地,不能把自己的路堵死。这样想过之后,他改变了主意,仅仅回复说,问过了,这个星期你肯定不会被淘汰。

唐小枚立即回复说,谢谢哥。

半个月后,赵德良将所有防汛重点单位全部走了一遍,回到雍州,第二天又马不停蹄去了北京。唐小舟隐隐约约听说,赵德良之所以急着赶去北京,是因为某些人事方面的事出现了变化。具体事务,赵德良没有谈起,唐小舟仅仅从一些传言中,很难得出准确判断。

传言有几种说法,基本和省里某些人的活动有关。据说,省委某个领导在北京活动的力度非常之大,已经有好几个高官出面替他说话了。传言虽然没有说明这个省委领导的名字,唐小舟判断,似乎是余丹鸿。至于余丹鸿的去向,有说担任副书记的,也有说担任组织部长的,当然,还有一种说法,让他继续担任秘书长,但在常委里面的排名,要往前提。

听到这一消息,唐小舟便想,看来赵德良还是有点妇人之仁,当初雍州都市报要登那篇文章,赵德良如果不阻止,余丹鸿还能闹出什么事来?即使不全文登载,至少也可以发一则消息,暗中推波助澜,把这件事闹大一点。当然,那件事还留有余味,那些日记不仅没有删除,而且还在继续发。唐小舟也有些糊涂了,难道自己的判断有误,那些日记根本不出自池仁纲之手?或者池仁纲并没有完全领会自己那番话的意思?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池仁纲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至少唐小舟看到了一点,赵德良当初不使用手段删掉那些日记,就像下围棋留下了一个官子,也因此留下了后着,这确实是高明之举。直到现在,唐小舟才算是看得有些明白了,只是赵德良会怎样利用这个官子,仍然留有悬念。

赵德良没有在长城饭店登记房间,而是要求雷主任安排在驻京办。现在,赵德良进京,房间安排在驻京办的次数越来越多。唐小舟仔细品味这一变化,觉得韵味无穷。

最近一年以来,赵德良返京,巫丹很少神秘地出现在京城。巫丹和赵德良的关系,唐小舟从来没有证实过,只是一种猜测。如果自己的猜测正确的话,这是否说明,赵德良和巫丹的关系,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那么,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种改变的原因,又是什么?与赵薇有关吗?或许,这仅仅只是自己的八卦心态在起作用,赵德良和巫丹,可能仅仅只是朋友。而赵德良此前一直在长城饭店登记房间,现在转到了驻京办,完全是政治的需要。从政治层面分析这件事,要比从绯色层面分析有趣得多。

赵德良刚到江南省,在当地没有政治根基,每次前往北京活动,自然要绝对保密。谁都知道,驻京办类似于情报中转站,信息之灵通,让人怀疑远远超过了国安局。赵德良在权力不稳的情况下,自然不愿自己在京的活动,通过驻京办反馈回江南省,他有意和驻京办保持足够的距离。两年之后,已经形成了以他为核心的新的权力平衡,此时,他或许就希望驻京办将自己的某些行动反馈回去,让江南省官场的某些人,清楚他在北京的能量。

第088章

虽然安排了赵德良的房间,赵德良通常却不在这里住。唐小舟不想和驻京办的人活动频繁,考虑到晚上没什么安排,就给邝京萍打电话。他也知道,和邝京萍的关系保持了两年,或许是结束的时候了,就算他不这样想,人家也可能有了新的机会,需要新的空间。自从上次打电话她没接,唐小舟便意识到了这一点,此后的一段时间,他们基本没有联系。此时想到给邝京萍打
电话,一来是有点不甘心,二来想更进一步证实。他没有用自己的手机,而是用座机电话。

邝京萍很快就接了,得知是唐小舟,明显愣了一下,迅速又变得异常热情,说,唐哥,你到北京了?

唐小舟说,是啊,今天刚到。你呢?在哪里?

邝京萍说,我在深圳做节目。

唐小舟明白了,却又有些不甘心,更进一步问,什么时候回北京?

邝京萍说,不一定,可能要十几天吧。

如果说做一个节目需要十几天时间,那一定是骗人的鬼话。鬼话也含有很多真实的信息,邝京萍的这些话,至少说明了一点,他们之间,确实已经结束了。唐小舟心里虽有种酸酸的感觉,却也完全能够理解。

感情是一种商品,就像房子。房子有平房有楼房,有别墅有公寓,有住宅有写字楼,结构不同楼层不同面积不同装潢不同,价格也不同。相亲就是看房,恋爱就是按揭,结婚嘛,按揭完成,拿到房产证了,离婚自然就是重新过户。许多时候,你也许不需要永久产权,那就只需要租房。找小姐或者一夜情是住旅店,找情人或者包二奶是租房。所有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付费。

第三天,接到唐小枚的短信,说,今晚有时间看我比赛吗?今晚产生十强,重要一战。

唐小舟本来要暗示她,凡事别太认真,暂时的失可能是永久的得。转而一想,这话还是不能说,显得他和黎兆平做了交易一样,也显得他对唐小枚的事不上心,因此只是回了三个字:在
北京。

晚上,唐小舟已经睡了,却被电话声吵醒,先看了看表,午夜一点。心想,这是谁呀,这么晚来电话,还让不让人睡?拿起手机一看,是唐小枚。他大概猜到了什么,接起电话便说,小枚,是你吗?

电话那端不说话,只是哭。唐小舟说,小枚,别哭,到底怎么回事?

唐小枚哭着说,哥,我被淘汰了。

唐小舟说,我还以为你被抢劫了。冠军只有一个,肯定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淘汰。你是第十一名,你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 唐小枚说,我也想到我会在这一轮被淘汰,只是,心里堵得慌。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唐小枚说,我在街上。

唐小舟暗吃一惊,说,都这么晚了。他再次看了看表,说,凌晨一点了,你在街上干什么?

她说,我拖着行李,一个人在街上走。

原来,电视台将这类选秀节目搞得很复杂,先在全省分五个赛区,赛区比赛被称为海选,每个赛区,选出前五十名,进入第二轮,然后选出二十名进行第三轮。再选出十名进入第四轮。十名之后,便开始逐个的淘汰赛,直到产生赛区前五名。赛区比赛结束,接下来是在雍州的集中比赛。电视台给雍州的比赛又取了个名字,叫决选,而不是决赛。参加决选之前,还要进行一场复活赛。所谓复活赛,也就是各赛区的第四名和第五名争取五个进入前二十名的名额。赛区前三名,直接进入决选。

赛区比赛,电视台不提供任何食宿等支持。进入决选之后,为了节目好看,电视台方面会有较大投入,比如选手的食宿、化妆,到了后期,还有制装,均由电视台出钱。因为持续的时间长,参加的人员多,这笔开支不小。电视台干大事使小钱,每次要淘汰选手,事前就退掉一个房间,当晚比较结束,往往十一点了,被淘汰的选手落寞地离去时,街上已经很少行人,女孩们孤独地走在街上,更增加了一层心理上的挫败感。

一是胜利者的欢庆,一边是失败者的孤伶,那种感觉,唐小舟虽然不能完全体会,却也心有戚戚焉。他说,你别在街上走了,身上有钱没有?如果有,随便看到一家好点的酒店,进去登记个房间,把自己安顿下来吧。住宿的费用开好发票给我。我不能在你身边陪你,就让我为你做这件事吧。

她说,哥,你对我真好。

唐小舟说,好不好先不说了,一个女孩子,太晚了别在街上晃荡,不安全。

她说,我想你,如果你能来陪我就好了。

他说,傻话,我在北京,怎么去陪你?

她说,那你从北京回来了,第一天一定要陪我。

他只想安抚她受伤的心灵,便说,好,我答应你。

又过了三天,返回雍州。一回来就有一堆事缠着,公事私事都有。公事自不必说,私事嘛,第一大事,翁秋水上诉了,他上诉的理由,并不是否认自己的罪行,而是一口咬定,主谋是谷瑞丹,绝大多数事也都是谷瑞丹干的,谷瑞丹才是主谋,他只是被迫相从。一审法院判决有误,他要求改正。唐小舟心里好笑,你翁秋水若真是个男人,就应该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去承担责任。转而一想,这样要求翁秋水,似乎太难为他了。他如果真有男儿血性,大概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对待老婆,一个心理阴暗的人,自然不能指望在这样的时候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对待一个他其实并没有爱过的女人。唐小舟觉得,无论如何,章红的死,换来一个死刑加一个死缓,已经足够了,法律已经公平地惩罚了罪行。他能预计,即使上诉,结果也还一样,法官也是人,在他们看来,一死一缓,已经足够,不可能为此案再费周折。翁秋水获得的,也一定是拖个上诉期而已。可谷家毕竟不安稳,一个又一个电话打给他,要他出面去找关系。

唐小舟还是打了几个电话。他当然不会干预审判,只是和有关人士就这一案件探讨了一番。几个权威人士表示,有关注这一案件,觉得这一案件,确实有可商榷之处,最根本问题在于,公诉方在谷瑞丹提供新的证词之后,应该进行重审,搞清楚谷瑞丹到底是从犯,还是被翁秋水欺骗。两者在量刑上的区别是巨大的。当然,他们也不否认,此案两大难题,第一大难题,是谷瑞丹作了有罪辩护。也就是说,她本人已经认罪,法院根据她的认罪情况判决,似乎并无不妥之处。另一方面,作为公诉人的检察院,如果要推翻被告已经认罪的有罪论,存在巨大的取证难题。

检察院如果无法获得确凿证据,二审时否定自己的可能,几乎不存在。谷瑞丹存在同样的问题,一审时,她是认罪的,除非她有铁一般的证据证明自己,二审时要否定一审的认罪辩护,
实际是把事情搞复杂了。这也就是说,哪怕谷瑞丹真的被冤枉,最好的辩护策略,仍然是维持一审时的方案。

第二件大事,唐小舟的房子卖得差不多了。回笼一部分资金,妹妹唐小雨拿着这些钱去结清部分按揭款,然后拿到房产证。目前,百分之八十的房产证已经拿到,还剩下较少一部分,估计最多也就十天半月的事。

唐小舟很吃惊,二手房市场竟在不知不觉间火爆到了如此程度,真是出人意料。省政府搬来之后,他所在的清御泉居成了抢手楼盘,房价领涨于全市,最抢手的是小区内门面房,临街一
楼的门面,售价已经超过了一万二。小区里面不临街的门面,也涨到了八千,普遍比售价高出百分之七十。住宅涨幅小一些,均价也已经达到了四千七。当初,唐小舟买下四千多平米的住宅和铺面,按揭余款,高达一千二百万,加上五百五十万的银行贷款,负债近一千八百余万。手里没有了钱,付不起按揭款,只好拖着。

他原以为,要抛出近两千平米的铺面和住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快一点需要三四个月,慢一点说不准要一年。可他没想到,铺面一放盘,差不多便是哄抢局面,如果不是唐小雨舍不得
几个临街铺面,早就已经抢光了。住宅的销售情况不如铺面,也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的预计。如此强劲的购买力,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房价还有较大的上涨空间,当然,也说明新市政府这一带确实是黄金宝地,看好的人很多。他甚至有些后悔,不知自己是不是卖错了。可毕竟房子已经卖了,后悔也没用。

唐小雨告诉哥哥,按现在的势头,估计再有半个月时间,这件工作就可以完成。相反,房屋出租的情况不是太理想,主要是地点较偏,价格起不来,太低了,她不想出手,想捂在手里,看一段时间再说。

唐小舟想,办理贷款手续需要一段时间,这件事看来要提前着手准备。他给一位银行行长打电话,当然不能约他吃饭,只能约在一起喝茶。

两人一见面,行长就说,老弟是大忙人,今天约我,肯定有什么事吧。

唐小舟也不客气,何况,他也没有时间客气,说不定刚坐下来,立即就要走人,不抓紧时间把该谈的事谈完,搞不好连说出的机会都没有。他说,知我者,大哥也。既然如此,我也不转弯抹角了,我想贷款。

行长也不绕弯子,问,有抵押没有?

唐小舟说,有,商品房,还有三个临街的铺面。

行长问,房子在哪里?

唐小舟说,在省政府对面的清御泉居。有大约二千平米。 听出唐小舟报出这个数,行长便知道,他贷款的数目一定不小,便问,你想贷多少?

唐小舟说,二千万。

行长说,三间铺面,总面积在九十平米左右,市值大约一百万。清御泉居的住宅,均价只有四千五上下,二千平米,市值不到一千万。两项加起来,勉强算是一千万。

唐小舟说,对。多出的一千万,需要你老兄周全一下。

行长说,现在总行对贷款额度控制很严,一次拿到二千万,有相当难度,我本人也没有这样的权力。我看是不是这样,你把这些房产拆开,每笔不超过一百万,这样就好操作一些。如果
两千万贷不到,一千五百万,行不行?

唐小舟说,具体怎么操作,我让我妹妹唐小雨找你联络。

行长说,好,我指定信贷部主任和她对接。

剩下来的事,全部由唐小雨出面,每拿到一笔贷款,便直接打进黎兆林给的账号,这些钱,很快就变成了股票。偶尔,唐小舟会关注一下股票行情,发现行情并不是太好,前一阵冲得太猛了,现在一直都在震荡。他有些担心,便给黎兆平打电话。黎兆平说,你急什么?现在震荡,你正好进嘛。如果拉高了,你进什么?那不是找死?

忙了十几天,唐小舟并没有兑现对唐小枚的承诺。唐小枚知道打电话他不会接,每天给他发短信,约他见面。唐小舟已经有预感,这个女孩和其他几个全然不同,她的目标非常明确,需
要很快获得利益。若是以炒股来形容这些人的话,孔思勤是在做长线,徐雅宫是在做中线,冷雅馨有些余钱,买进股票就不管了,当是存钱,既可以认为是投资,也可以认为是好玩,唐小枚和邝京萍一样,是在炒短线。既然是在炒短线,肯定就得时刻盯着,一旦获利,就要及时了结。

一直到月底,唐小舟才告诉唐小枚,今晚吧,不过吃饭肯定没时间。你去喜来登开个房间等我,账由我来结。

当晚赶到房间已经十点半,进门一看,里面还有一个人。唐小舟心里顿时不快,这类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带着朋友过来,这算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拿定主意,在这里稍坐片
刻,然后找个借口离开,从此不再理唐小枚。

不知唐小枚是否看出了他脸色难看,仍然按照原计划介绍自己的朋友,说是自己的师姐,今年大学毕业。

唐小舟心里不爽,懒得去记那个女孩的名字。标准房里面有两张床,唐小枚和那个女孩各坐了其中一张,唐小舟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问唐小枚,房间条件还不错吧。

唐小枚说,那是当然,超五星级哟。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广电山庄,觉得那里的条件更好。

唐小舟言不由衷地说,当然,全省也只一个广电山庄。

那个女孩大概很想和唐小舟套近乎,便问,唐哥对广电山庄很熟吧?

唐小舟说,还行吧,陪领导去过几次。又对唐小枚说,上次的发票呢?你给我。

唐小枚拿过自己的包,在里面翻了一下,拿出一张发票,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看了一眼,二百三十八元。这女孩倒也有分寸,没有住豪华酒店的豪华套,也没有乱开用品。现在的官场中人,你只要给他这样的机会,他肯定给你弄出几千元的发票。这件事,让唐小舟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好感。唐小舟数出二百五十元,递给唐小枚。 唐小枚又去翻找包包,准备找钱。唐小舟说,算了,不用找了。

唐小枚说,那我不是占你便宜了?

唐小舟意味深长地说,趁我还有便宜占,就多占点。

唐小枚的学姐起身去卫生间,唐小舟听到卫生间的门关上,便对唐小枚说,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带她来?

唐小枚说,我正要解释呢。她一直求我,我推不掉,见你又不容易,所以把她带来了。

唐小舟问,她求你什么?

唐小枚说,她想考公务员,想你帮他活动一下。

唐小舟一听,头顿时大了一倍。现在考公务员,比当年高考都难,竞争异常激烈,录取名额又比当年高考少得多。尤其特别的是,当年高考,根据各校招生的人数,划出一条录取线,在
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现在考公务员,分数只是衡量因素之一,比分数更重要的是面试。考试分省进行,面试同样由省里掌握,猫腻很多。如果仅仅只是解决一个工作,唐小舟可以找朋友打声招呼,立即便可以解决,他所使用的是人情。但考公务员,就得把报考同一职位的其他竞争对手以及他们背后的关系全部否定,既需要过硬的关系,也可能得罪很多人,他必须使用公权,而且,这类事情,还不是一点点公权所能解决的。

见唐小舟不说话,唐小枚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帮她一下嘛。她会报答你的。

房间里只有单人沙发,一张沙发上坐两个人,实在太挤。他担心她的同伴从卫生间出来看到,立即起身,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89-090章

第089章

她立即跟过来,直接坐到他的腿上,说,你放心,我不叫她,她不会出来的。

唐小舟觉得这样太放肆了,对她说,你坐到旁边去。

她说,我不嘛,人家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了。

唐小舟很坚定地说,坐过去。

唐小枚根本不听他的,不仅没有坐过去,而且伸出双臂搂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摩挲,在他耳边说,今晚,我和她一起陪你,好不好? 这话让唐小舟吓了一跳。拿性交换公权力?虽说这类事情在公权力交易市场非常普遍,而且对于年轻女人来说,这几乎是最超值的交易,甚至可以说是无本生意。然而,如此赤裸裸的表达,他还是接受不了。他轻轻地将她推开,有些恼怒地说,你说什么?

她更进一步对他说,她告诉我,她是处女。

唐小舟用力将她推开,站起来,说,她是处女,那你认为我是什么?说过之后,他抬起腿向外走。他听到背后唐小枚带着乞求而又绝望的声音叫了一声哥。他很坚决,大步向门口迈去。

唐小枚大概知道,他这一走,就不会再回头了。她迅速跳起来,追上他,从背后抱住他,哭着说,哥,我向你认错还不行吗?我求你,别走,好不好?

他很恼怒,想甩开她,又觉得这事不能做得太决绝,便站在那里,说,你放手吧。今天我不会留在这里的。

唐小枚说,我不放,我知道,我一松手,你就再也不会理我了。她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在哭。

他感到她的抽泣声带着绝望和懊悔,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是心软了,为这小妮子的动情而感动。可这仅仅只是一瞬,他告诫自己要清醒,要保持足够的警惕。这丫头是学艺术表演的,她说不准很有表演才能,自己千万不能被她的表演蒙蔽。何况,凡事都有原则有规则,你自己违反了这些,你就得为此承担一切后果。官场如此,商场如此,情场同样如此,没有什么条件好讲。

他说,我想,我们都需要点时间,好好消化一下今天这件事。

他不说她,而说我们,不说反思,而说消化。这几个词,他是仔细斟酌过的,并且认为,他已经把所有的意思说清楚了,这就是结案陈词。

她乞求地说,哥,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她显然明白了他所说的消化的全部含义。

他抓住她的手,用力向两边掰开。她大概也意识到后果已现,回天无力,便不再坚持。

唐小舟迅速出门,并且在第一时间将门带上。来到大堂,拿到房账,在上面签了单,然后进入地下停车场,坐到自己的汽车上。有好一刻,他没有启动汽车,而是坐在里面,一动不动。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渐渐开始痴迷于这种感情游戏了。他告诫自己,这很危险,这同样是权力寻租。同时,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抗辩,说,权力寻租的前提,是以权力作为商品进行资源置换。他和这些女孩玩感情游戏,仅仅只是道德问题,根本就不存在权力资源的置换,与权力寻租根本沾不上边。而道德在这个时代又是那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此话一出,立即有另一个
声音说,没有寻租吗?徐雅宫为什么刚进报社不久,就获得提拔?孔思勤的副科长是怎么得来的?随之便有一个声音反驳说,孔思勤确实做得不错,她提副科长,是她应得的待遇,在省委办公厅,提个副科长是很简单的事,像她这种资历的人,她提拔还算迟的。至于徐雅宫,我只不过是指导她做了几个有影响的选题。我作为他的老师,从业务上对她指导是完全应该的,根本没有参与权力运作。

脑子里两个不同的声音争论了很久,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大自然就像女人,身体总会发生周期性潮汛。

江南省的雨季,是从四月开始的。四月的雨是梅雨,缠缠绵绵的,没完没了,将整个大自然都淋得透湿。但这类降雨,对河防江防的威胁并不大,关键原因是冬季枯水,若要达到警戒水位,需要大量的水来填充。到了五月下旬,形势完全变了,长江上游开始解冻,冰封一个冬天的冰雪,开始释放野性,大量由冰雪融化的水,汇入长江,长江水位陡然上升。加上西北部也开始进入多雨季节,各地的降雨,也都汇聚长江,长江的排放压力巨大,水位上升速度非常之快。为了减轻长江的压力,中下游的湖泊,就得分担蓄水功能。

每年的六月下旬和整个七月,都是江南省防汛工作最严峻的时期。防汛工作,是江南省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往往从五月就开始部署、检查,到了六月下旬,全省几乎所有工作,都要为防汛让路。

今年的防汛工作与往年相比,还要显得特别一些。其特点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领导层的变更,使得防汛指挥工作,出现了一些变动。袁百鸣时代,防汛工作是袁百鸣亲自抓的,由他担任总指挥,常务副省长彭清源担任副总指挥。总指挥只是挂名,大量的实际工作,均由副总指挥完成。赵德良来后,将袁百鸣抢在手里的大量政府工作还给了政府,其中包括防总总指挥长一职,交给了陈运达,副总指挥,仍然是彭清源。可不久前,彭清源去了雍州市,常务副省长一职,一直没有解决,防总副总指挥,也就空在了那里。陈运达曾提议,由杨厚明担任,赵德良没
有同意,主要防汛责任,落到了陈运达的肩上。

另一个特点,刚刚过去的冬天属于少见的暖冬,偶尔有那么几天雨雪天气,也只是转瞬之间,老天很快就晴了,太阳一出来,气温就往上猛窜。暖冬过起来虽然舒服,却给防汛带来了大难题。由于气温高,长江上游解冻的时间比平常提前了半个月左右,中下游的汛期,也因此提前到来。

长江水位接近警戒线的消息传来,整个江南省陡然紧张,每隔一个小时,水文监测部门必须向防总报告一次水位情况,而防总每隔两个小时,必须向省委报告一次水位情况。如果在紧急
状态,水文部门每隔半小时就要上报一次。

连续好几天,唐小舟的案头,堆起了大量的水位变化资料。以前当记者的时候,他每年都跑抗洪,对于这个领域还是比较了解的。他知道,防汛形势的严峻不在天灾,而在人祸。防汛工作年年都搞,国家相应的部委办,每年也都下拨大量的款项,用于防汛设施的维修整固,以国家对这项工作的投入来看,别说百年不遇的大灾,就算是千年不遇,也一样能够抵御。关键在于下面的执行落实出现偏差,相关款项不到位或者到位之后被挪用的现象非常严重,该做的工作没有做,便成了第一大隐患。

以前他当记者,面对这种情况,往往义愤填膺,希望有一个强有力的行政首长,能够以雷霆手段,狠狠地治一治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将防洪工程,做成百年永固的工程。现在他当秘书,才知道行政首长其实也难。就算他们雷霆震怒,撤掉一批官员,新上来一批官员,真能把这件事搞好?不一定。整个行业都是如此,甚至别的行业问题更加严重,需要采取雷霆手段的地方太多了,再怎么有脾气的官员,被这样的事一磨,也泄气了,只能当维持会会长了。

国家防总发来明传电报,通报今年二号洪峰三天后从江南省过境的情况。这个电报是直接发给省防总的,再由省防总抄送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拿到这份电报后,唐小舟一秒钟都没有耽搁,立即送到赵德良面前。

赵德良正在埋头看文件。各级党代会将陆续召开,市级党代会的相关方案,必须报省委批准。赵德良看的,就是这些党代会方案。见唐小舟进来,他头也没抬,便问,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说,防总有一份明传电报,二号洪峰过境的事。

赵德良立即抬头,一边接过电报,一边对他说,你给省政府办公厅和防总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们怎么安排。

唐小舟回到办公室,第一个电话打给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齐天胜说,已经通知下去,下午五点召开全省电视电话会议,他和余秘书长联系过,通报了召开会议的消息。陈省长的意思,
希望赵书记能够出席,亲自作指示。

政府日常工作方面的会议,赵德良一概不参加,抗洪是全省的大事,尽管他没挂总指挥长,却也是第一责任人,这样的会议,自然没有党和政府之分,唐小舟估计赵德良一定会参加。挂断电话,立即走出办公室,准备向赵德良汇报。恰好余丹鸿来了,唐小舟和他打招呼,他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有意冷落,看都没看他一眼,低着头向赵德良的办公室走去。 唐小舟跟在余丹鸿后面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以前在旧楼办公,赵德良的办公室不够大,进门就可以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前。现在的办公室格局变了,进门是一个很大的会客厅,穿过会客厅,才是办公室。会客厅的门,紧挨着唐小舟办公室的门,由唐小舟控制,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关的。而赵德良办公室和会客厅之间的那扇门,同样不会关上,除非赵德良在里面和人谈话,唐小舟离开时顺手带上。

余丹鸿走进会客厅,然后直接进了里面的那扇门。在这间办公室,有三个拥有特权的人,第一个自然是赵德良,另外两个是余丹鸿和唐小舟。他们俩进入这扇门,是不需要经过其他人的
。不过,这两个人都异常谨慎,每次都会敲一敲。赵德良也清楚,只要响起敲门声,肯定是两人之一来了。都是敲门,两人的轻重节奏肯定不同,所以,只要听到敲门声,赵德良一定知道是谁来了。

余丹鸿在那扇门上敲了几下,然后推门而入。唐小舟随后跟了进去。

赵德良坐在那张很大的办公桌前,正在看文件,没有抬头。

唐小舟早就注意到赵德良对余丹鸿态度的变化。他刚来办公厅的时候,余丹鸿来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通常都会很热情地说,丹鸿同志来了,坐。或者说,丹鸿同志,有事吗?后来,余丹鸿再出现在赵德良的面前,赵德良只是抬头看着余丹鸿,不出声,等待他的汇报。最近一段时间,态度又变了,余丹鸿再出现在这里,赵德良或者看报纸或者看文件,头都不抬一下。

余丹鸿毕竟是秘书长,每天早晨都要出现在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对他的态度可以变化,他对赵德良却不能变化。即使每次在这里憋着一股气,第二天,他还得来。唐小舟能体会到余丹鸿此时心情之复杂,却又无可奈何。这大概就是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滋味。

唐小舟在余丹鸿的侧面站了一会儿,见赵德良始终没有抬头,余丹鸿也只是尴尬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知道自己该出面了。他不好提醒赵德良或者抢在余丹鸿前面向赵德良汇报工作,
而是对余丹鸿说,秘书长,你坐吧。

赵德良头也不抬地问,府办那边怎么安排的?

唐小舟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余丹鸿。余丹鸿终于捞到机会说话了,说,他们五点钟召开全省电视电话会,希望赵书记参加作指示。

赵德良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余丹鸿一眼,说,好的,我参加一下。

余丹鸿将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然后告辞离开。唐小舟能体会到,余丹鸿每次来赵德良的办公室,感觉上是一种煎熬。如果唐小舟的估计不错,赵德良和余丹鸿之间在较劲。余丹鸿能够坐上今天这样的位置,自然也不是普通的功力能够达到的,这场较量,不到最后,还真无法判断结果。无论结果如何,现在赵德良是书记,余丹鸿只是他的大秘,这个板凳坐着,也是够难受的吧。

准备出发的时候,赵德良把唐小舟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对他说,小舟,你不用过去了。你去跟余丹鸿同志说,明天让省委以及省委办公厅的同志都到一线去。你们一起排个表,一个人负责一个点,责任到人,务必在明天中午以前,最迟晚饭前,必须到堤上去。然后,你去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去岳衡湖。

唐小舟答应一声,退出来,心里暗自嘀咕。洪峰到达是个临时性事件,赵德良安排省委领导下一线,也是临时考虑。只不过,他这个临时安排临时在什么节点?是刚刚才冒出的,还是接
到通知后,他已经考虑好了?以赵德良的一惯风格,恐怕是深思熟虑的,也就是说,在余丹鸿来找他汇报的时候,早已经形成了成熟的想法。那时,他为什么不直接向余丹鸿部署?赵德良对余丹鸿的反感已经表面化,甚至到了当面向他布置工作都厌烦的程度?如果真是如此,唐小舟便觉得,就连赵德良这样充满政治智慧的人,有时候也未免太过意气用事了吧?

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见余丹鸿正准备离开。唐小舟问,秘书长,你要出去? 余丹鸿说,不是去开会吗?赵书记什么时候走?

这一瞬间,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并非缺乏政治家的雅量,而是不希望余丹鸿过多地抛头露面。中国人往往根据一个领导露面的情况来判断这个人的政治地位,一些领导也以在公众场合露面来显示自己的政治地位。赵德良大概知道余丹鸿定会跟着他去出席这次会议,又不好明确拒绝,便以这样的方法拖住他?

唐小舟说,赵书记已经走了,有件事,他让我告诉你。

余丹鸿问,什么事?

唐小舟说,赵书记说,这次洪峰过境,不能有丝毫闪失,所以,省委和省委办公厅的主要领导同志,都要下去,分片包干,责任到人。近的地方明天中午以前远的地方明天晚饭前,必须到位。赵书记请秘书长具体安排落实这件事。

余丹鸿轻轻地哦了一声,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丝毫不快。唐小舟却想,他一定在想,赵德良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早说了,他便将事情安排好了,可以参加电视电话会了。之所以拖到现在说,就是要阻止他去露这个面。他不露声色,可见这个人,确实修炼成精了。

余丹鸿问,赵书记也下去吗?他去哪里?

唐小舟说,他去岳衡湖。

在此期间,唐小枚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他全部没有接听。这几天,她每天都打好几个电话,他不接听,她就发短信。唐小舟以为,自己不理她,她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应该知趣地退了。没想到,她一直纠缠不休。

第090章

驾车回家途中,唐小舟给赵薇打了一个电话,吩咐她准备赵书记下基层的衣物。路上,唐小枚一连发来几条短信,其中一条短信充满了威胁的意味,说,唐小舟,给你二十四小时时间,你如果再不给我电话,我就去办公厅找你。

唐小舟心中一阵烦躁。看来,这个女人是想和自己纠缠下去了。她之所以有恃无恐,正应了社会上那句话,光脚不怕穿鞋的,她是穷光蛋一个,一无所有。相反,他有名誉地位,损失不
起。

回到家,他并没有立即清理行李,而是在客厅里坐下来,仔细考虑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社会上有个词叫碰瓷,他倒是觉得,唐小枚属于另一种碰瓷女人,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不狠狠地捞一笔,她是无论如何不甘心的。满足她的要求?肯定不行,这种女人太清楚交换原则了,她在追求利益最大化。你满足了她这个欲望,她后面还有更多更大的欲望。

他设想了很多处理办法,似乎没有一种办法稳妥。他心里很烦,就像怀里抱着一只刺猥,刺得他浑身都不舒服,迫切想扔掉,又找不到扔的办法。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交给黎兆平,他身边女人无数,应该遇到过这类事情,也懂得怎样处理吧。

这种事不适合在手机里说,他拿起了面前的座机,拨通了黎兆平的电话。

黎兆平认出是省政府那一片的号码,说,小舟,你回家了?过来一起吃饭吧。

唐小舟想,赵书记那里,晚上大概也没什么事,便答应了黎兆平。

吃饭的地点在广电旁边的春明楼。黎兆平还是一贯的风格,身边围着一群美女。见他进去,黎兆平也不起身,坐在那里说,小舟,你看中了哪个美女,叫她陪你喝酒。

唐小舟说,不敢,最近身体不太好,对美女过敏。

旁边立即有个人说,这真是天下奇闻,美女又不是毒药,还有人对美女过敏?

唐小舟懒得答。他来这里,是要找黎兆平解决麻烦的,这么多人在场,他不好说话,只好端起酒来,要和黎兆平碰杯。

黎兆平说,你和我碰什么杯?扯蛋。他指了指唐小舟身边的一个美女说,小芳,这块责任田分给你了,你如果不把这块田耕好,大家一起收拾你。

人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唐小舟被蛇咬了一口,伤还在流血呢,自然不敢再靠近这种叫美女的蛇,无论如何,都不肯喝。

黎兆平说,看来,首长是嫌美女少了,好,你们三个,一起上,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也要给我拿下。

果然围上来三个美女,从三个不同方向,逼近唐小舟,他的左右两肩,被美女的肘子搁着,面前还有一个相对的,三杯酒并立着,举在他的嘴边。唐小舟心里有事,情绪不高,又不想她们闹下去,只好将杯中的酒喝了。三个美女却不肯放过他,说他只喝了一杯,她们敬的是三杯。黎兆平似乎看出了唐小舟心里有事,对美女们挥了挥手,说,好了,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首长谈点事。

美女们很听话,立即放下杯子筷子,迅速退了出去。

黎兆平问,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唐小舟说,前几天,她约我,我去了。过去一看,还有另一个女孩,是个女大学生,今年毕业,想考公务员。她要求我帮那个女孩,交换条件是她们一起陪我。

黎兆平说,挺好哇,双飞燕呢,你有福了。

唐小舟说,少贫。考公务员不像叫你或者别人安排一个职位,那是要拿公权交换的。这种交易,我肯定不能做,当场拒绝了她。后来,她一直对我纠缠不休,刚刚还给我发来短信,说限我二十四小时内给她电话,不然就到办公厅来找我。

黎兆平不再是刚才的态度,略沉吟片刻,说,这个婊子,她以为她是金矿工人呀,给点颜色她就灿烂了。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唐小舟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理?

黎兆平不说话,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上次那个化妆品广告合同怎么样了?已经签了?你现在就去找她,说那个合同有点问题,要拿回来修改一下。我管你修改什么?总之,你把合同拿回来给我。现在去就,拿到合同后,送到春明楼来。

唐小舟明白了,黎兆平手中有一个化妆品广告,已经确定了由唐小枚来拍,合同都已经签了。唐小枚无非是想得到钱,一个化妆品广告拍完,怎么说,也能拿到几万元吧。只要黎兆平愿意,甚至可以给她更多。也就是说,她所做的一切,黎兆平已经付出了报酬。可唐小枚不满足于此,还想得到更多。这就是典型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想多得到,结果失去的更多。 唐小舟还有些忐忑,说,如果她继续纠缠我,怎么办?

黎兆平说,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也值得你放在心上?没事,我保证处理好,来,我们哥俩开开心心地喝酒,别让这种屁事扫了我们的兴。

和唐小舟碰了杯,各自喝了酒。黎兆平拿起电话,对着电话说,好了,你们回来吧。

美女们进来后,黎兆平又命令她们给唐小舟敬酒。美女端着酒杯走到唐小舟面前,黎兆平说,唐哥遇到一点不爽的事,你们要想办法让唐哥爽起来。谁让唐哥爽了,有赏。美女们问赏什么。黎兆平说,赏一个广告。美女们都清楚赏一个广告的含金量,顿时欢叫,然后各出奇谋敬酒。

其中有一个美女最为豪爽,她说,唐哥,我不用酒杯了,就用我的口当杯,好不好?

唐小舟没有出声,黎兆平先叫了一声好。美女于是将那杯酒倒进自己的口里,竟然坐到了唐小舟的腿上,将自己的嘴送到他的面前。

虽然是包房,唐小舟还是担心,这闹酒的场面如果被人看到,传出去是大麻烦。他想将女人推开,可女人紧紧地抱着他。他只想快点结束,便接了这杯酒。

众人立即一阵叫好声。

其他女人也要如法炮制,唐小舟有了准备,早已经站起来,不肯坐在椅子上了。

闹了一个多小时,来了一个人,是黎兆平的办公室主任,他进门后,将一份合同交给黎兆平。黎兆平接过来,双手抓住纸的两个角,往两边一扯,撕了,又将撕开的两片合在一起,再撕了一次,然后将这撕掉的合同递给用嘴给唐小舟敬酒的那个美女,对办公室主任说,这个合同给文青。

叫文青的美女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接过那份撕碎的合同,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即抱住黎兆平,在他的颊上亲了一口。

黎兆平说,还有那个舞台剧也要换人。他指了指现场的另一个美女,说,换成她吧。

唐小舟知道黎兆平的处理方法了,唐小枚这么一闹,五六万的收入没了。不仅仅是收入,还包括了出镜的机会。对于美女来说,充分利用自己的外貌资源,可以快捷地从两个途径获得丰
厚回报,一个自然是自己的身体,另一个就是出镜率。这两个回报,相辅相成,出镜率高,名声就大,身体的价格水涨船高。同样,名声大了,方方面面争取聘请,出镜率就高了。唐小枚这次失去的,显然远远不止五六万,这个损失,根本无法计算。

唐小舟还是有点担心,这样处理,会不会激怒唐小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晚餐吃完,黎兆平提议去唱歌。身边有这么多豪放的美女围着,如果去了歌厅,定然是一个绯色的夜晚。唐小舟心里装着事,提不起兴趣,加上他需要低调地生活,甚至当一个隐形人,
因此拒绝了。

黎兆平很清楚他的心情,也不坚持。离开的时候,黎兆平搭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你放心,小事一桩。何况,你未婚她未嫁,你们谈恋爱,到哪里都说得过去的。彼此觉得不合适,分手也完全在情理之中。她能威胁你什么?

唐小舟想想,倒也是。自己现在是单身,这方面就算有点麻烦,和其他官员包二奶玩小三,性质不一样。

第二天早晨,唐小舟随赵德良一同出门,冯彪早已经将越野车停在门口。赵德良这次下去,并没有考虑带其他人,真正是轻车简从。然而,省委领导下去,是有规格的,赵德良可以要求
不带其他人,余丹鸿却不能不坚持规格,他还是将零号开道车安排过来了,此外还有两辆车,有一辆是电视台的卫星直播车。赵德良显然懒得过问,坐上车,下令出发。

岳衡湖并不全在岳衡市境内,环湖共有四个市,其中还包括江北省的部分区域。全省所有的防洪重点区域,都指定了责任人。正如俗语所说,太平洋的警察,各管一段。而每一段,责任人还不止一个,层层负责。比如赵德良,他的责任区域是岳衡湖,整个区域,就是他的责任段。这个区域,又划分为许多个小区域,分属于不同级别的领导干部。理论上,赵德良要检查的,
只是各管段的责任人是否到位。赵德良也清楚,就算下层官员们日以继夜地守在堤上,那也是临时抱佛脚,临时抱佛脚说明的只是平常功课的疏漏和马虎。目前这种粗放行政,你根本不能指望任何一级官员平常的功课做得扎实,惟一的办法,只能是临时抱佛脚。而上面的官员来检查,也只是检查你将佛脚抱得紧不紧。

十点钟,赵德良到了岳衡市石陵矶指挥所。这里是岳衡湖的出江口,属于整个岳衡湖防洪重点部位。岳衡市市长姚子方知道赵德良要来,领着一群人早已经等候在此。他们早已经走出指挥部,守候在路边。赵德良下车,府办副秘书长林志国立即撑起一把伞,遮在赵德良头上。就连唐小舟的头上,也有人帮忙撑起了伞。唐小舟自然不接受这样的服务,立即从那人手里接过了伞。

姚子方上前,握住赵德良的手,热情地说,赵书记一路辛苦了。

赵德良和其他人一一握手,对每个人说了几句话,又在这些人的簇拥之下,向指挥部走去。途中,赵德良问姚子方,小波同志呢?怎么没有看到小波同志?

姚子方立即汇报说,岳衡湖的出江口在岳衡市境内,面积也最大,防汛责任自然就最大。市委常委会作出决定,所有常委,都分了片。大家都住在片上。我和小波同志,负责两个最危险
的堤段。

赵德良又问,你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姚子方说,压力很大。因为洪峰就快到了,岳衡湖往长江的排水,受到严格控制,湖区周边,又不断有水流下来,岳衡湖的水位上升很快。不过请省委放心,我们每一位常委在常委会上立过军令状,人在堤在。

进入指挥部,立即有人给赵德良等人送来雨鞋和雨衣。赵德良换上雨鞋,又穿上雨衣,问唐小舟,小舟,穿好了没有?走,我们上堤去看看。

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只是上堤看一眼而已。实际上远非如此,赵德良在姚子方等人陪同下,沿着大堤一直往前走。后来唐小舟看过当晚的电视新闻,场面蔚为壮观,以赵德良为首,大约
有百余人穿着雨衣在堤上走。汽车不能上堤,只能走在堤内侧的公路上,长长的一溜,几十辆。唐小舟清楚市里的安排,赵德良可能走一段,然后乘上汽车,赶往下一段。那时,部分车辆将跟随赵德良到下一个责任段,另一部分人,将乘车返回。

他们显然还不了解赵德良。赵德良根本就没打算上车,他一直向前走,每到一段,都要把责任人叫过来,仔细了解情况,实地查看。当然,整个岳衡湖沿岸,在江南省境内有几百公里,仅靠双腿,赵德良无法在短时间内走完全程。他只能选择一些重点区域,到了非重点区域,就得乘车了。

一整天,唐小舟都很紧张,心里系着个大疙瘩呢,每一次电话响起,他的心跳就会加快,仔细看一看是不是唐小枚,确信不是她,才开始接听。连续几个小时,陪着赵德良在堤上查看,赵德良的精力,实在是令他吃惊,怎么说,他比自己大十几岁,一个责任区到另一个责任区地往下走,自己都有些吃不消,他却硬挺着。中午,和其他抗洪人员一样,赵德良仅仅只是在堤上吃了盒饭,晚餐倒是坐到了桌上,但也是在抗洪指挥部里,比盒饭稍稍丰盛一点的便餐。

饭后,赵德良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唐小舟却没有机会休息。赵德良明确告诉他,自己要睡半个小时,要求唐小舟准时喊醒他。唐小舟担心自己太累,会睡过头,只好硬撑着,不敢合眼。半个小时后,赵德良着装整齐,再一次出发巡堤。和白天略略不同的是,加了两件装备,一是电筒,一是长竹竿。电筒自然是为了照路,长竹竿却是为了探测堤边水下的一些情况。直到晚上十二点,赵德良才上床,凌晨五点,又爬起来了。

二号洪峰过境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午饭之前,赵德良将整个岳衡湖走了一圈,然后回到石陵叽出江口的对岸,那里是孟小波的责任区。孟小波并不在指挥部,也没有前来迎接赵德良。赵德良问指挥部的工作人员,他们说,洪峰马上要过境了,孟书记不放心,上堤了。赵德良对那个工作人员说,走,你带我们上堤。 上堤后,唐小舟也没有看到例行的列队迎接。毕竟洪峰即将过境,所有人全部上堤严阵以待。赵德良让唐小舟上前找人问孟小波在哪里。唐小舟先后问了几个人,回答都是一样的。孟书记在堤上检查,不久前还在这里,应该往前面去了,具体位置不清楚。

赵德良一边查看,一边往前走。石陵矶临江这段堤并不长,只有一千来米。他们向前走了不久,见到了孟小波。赵德良和唐小舟最先看到的不是孟小波,而是一个类似于单身蚊帐一样的活动空间,只不过,这个空间不是蚊帐,而是军绿色的帆布。接近之后才知道,孟小波病了,重感冒,高烧三十九度五。这个帆布篷,便成了一个流动病房。除了抬他的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
,身边还跟着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帐篷里面挂着输液瓶。

这个流动病房停在大堤上,护士将帆布掀开。唐小舟陪着赵德良走上前,看到孟小波躺在帆布搭成的担架床上,这么热的天,身上竟然盖着被子,除了输液瓶之外,额上还敷着冰袋。

赵德良说,小波同志,你辛苦了。说着,伸出手,要与孟小波相握。

孟小波连忙摆手说,赵书记,你离远一点。我是重感冒,不能传染给你。

赵德良指了指身后的摄影机,开玩笑说,你这是要我在全省人民面前出洋相吧。这些新闻记者会说,赵德良怕被传染,躲得远远的。

孟小波因此伸出双手,与赵德良相握。赵德良握着孟小波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孟小波的头。说,烧还没退啊。又转身问护士,几天了?

护士说,已经三天了。

赵德良说,三天了烧还没退?

护士说,是病毒性感冒。因为一直在堤上,孟书记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前天起病,昨天晚上开始发烧。当时已经烧得很厉害,孟书记又不肯去医院,只能在这里处理。今天早晨,烧原本已经退了的。可孟书记坚持要去巡堤,风一吹,又严重了。 孟小波说,赵书记,我没事,好几年没感冒了,所以这次有点严重。

赵德良谈了几句与病情相关的话,开始问工作。孟小波开始汇报防汛工作。刚开口,赵德良就打断了他,说,你生病了,不需要汇报全面了,只说你这一个段。其他地方,我已经看过了,大概情况,也都了解。

应该说,岳衡市的工作做得还是扎实的,至少临时抱佛脚抱得很扎实。

孟小波的汇报结束,赵德良此行的工作,也基本结束了,还剩下最后一项工作,就是等待二号洪峰的检验。根据水文站提供的消息,二号洪峰到达的时间,可能要提前,由原定的两点半,提前到两点十分甚至两点。长江在江南省境内并不长,只有岳衡市一段,阳通市有很短的一段。由于岳衡段的防洪堤工程非常坚固,国家每年拨款也都丰厚,洪峰对江南省的威胁,其实并不大。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岳衡湖内部的压力。毕竟因为洪峰的缘故,岳衡湖不能往长江排放,周边对于岳衡湖的排入,又不可能阻截。

赵德良并没有在石陵矶看到洪峰过去,他不得不临时改变行程,赶去阳通。

阳通境内有一条河,叫柳泉江,江南省有三江四水之称,三江之一,便有柳泉江。柳泉江发端于麻阳,流经德山、柳泉、阳通,从江北省境内汇入长江,属于长江一条较小的支流。但就是这条小支流,常常给江南省制造麻烦。根本原因在于,柳泉以前,柳泉江上游的地势较高,进入阳通之后,地势突然低了下来。上游水量一大,这一段,就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尤其长江水位又居高不下,阳通段的水流无处排放,很容易造成洪涝。

正当赵德良在石陵矶关注洪峰过境情况时,省防总传来消息,柳泉江阳通段出现险情,有决堤之险。

得到这一消息,赵德良立即下了防洪堤,坐上汽车,向阳通赶去。路上和防总一直联络不断,来自防总的消息,决堤已经发生,决口大约有十米,阳通方面,正在积极采取措施,争取将缺口堵住。省防总也已经调集了武警以及防洪物质,正往阳通增援。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91-092章

第091章

吃完早餐,冯彪已经到了,车子停在门口。唐小舟提上赵德良的包,正准备跟着出门,赵德良却说,小舟,你等一下自己过去吧。小薇这里有点事,你帮她处理一下。

唐小舟转头看赵薇,见这妞表情很平静,不像有什么惊天泣地的事,一颗心稍稍平复了。虽说赵德良不需要自己跟着,有些工作,还是要做到位。比如替他开车门以及将包交给冯彪等。然后直到返回并且见到赵薇,唐小舟的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只是一件事。 不久前传出一个消息,是尹越的秘书张正中说出来的。

尹越的身边有很多女人,只有两个女人和他的关系最为亲密。尹越分别给这两个女人买了房子,算是真正意义的小三了。两个小三,一个是省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姓陈,另一个是某医院的护士,姓方。有一天,尹越对张正中说,小陈那里有点事,你去处理一下。张正中赶过去一问,才知道这个小陈怀孕了。张正中带着小陈去医院处理,不想恰好碰到尹越的老婆在做妇检。更绝的是,尹越的老婆认识那位护士小方,是由小方陪着做妇检的,三个人就这样碰到了。尹越的老婆认识张正中的老婆,见他领着个年轻女人来刮宫,自然把账算在了他的头上,当场对他
进行了一番严厉的批评教育,事后还对尹越说,这个人靠不住,你要快点换掉他。麻烦还不仅如此,那位护士小方已经意识到这粒种子很可能是尹越的,找尹越闹,无论尹越怎么解释,她都不相信。那段时间,张正中狼狈至极。

秘书和领导之间的公事,总是容易处理的,最难处理的,却是领导的私事。尤其有些领导,屁股上有很多屎,秘书的一个重要职责,便是替领导揩屁股。

唐小舟走到赵薇的面前,上下仔细地看了看,似乎没有变化嘛,还是以前那个妮子。

赵薇说,唐哥,你看什么?不认识我啦?还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对?

唐小舟说,说吧,要我做什么事?

赵薇说,我想你帮我个忙。我哥想考公务员,可是,现在考公务员,没有关系完全没指望。

唐小舟暗想,不是搞出了人命,但这事比搞出了人命更要命。如果是搞出了人命,带着她去处理一下得了,即使需要自己认账,认了。反正自己不像尹越和尹越的秘书张正中,没有人对自己宣示主权专属。可眼下这个事,麻烦就大了。靠私权力解决不了,必须动用公权力。这毕竟是赵德良交办的事,不管赵德良是否完全清楚事因,他都不能去问,甚至不能打他的牌子。身在这个烂酱缸里,要想完全洁身自爱,还真是一件难事。

他问,你哥想考哪个部门的公务员?

赵薇说,司法厅。

唐小舟明白了,招考公务员,国家统一时间考试,定在每年的年底。这件工作,由省人事厅或省人事厅委托下面各市人事局负责。相关规定中,因为有委托一项,这个考试,便出现了某些自留地。除了全国统一考试之外,取得人事厅委托的,还可以自行安排考试。司法厅这次考试,就属于自留地,拥有相当的自主权。

这些细节,赵薇不一定能搞清楚,估计还是赵德良给她的建议。难怪古人有女人是祸水之说。女人其实不是祸水,是鸦片,男人一旦沾上,就会着迷。只有某些女人与公权力扯上关系,女人才成了祸水。自己身上还有一堆屎没有完全揩干净呢,又要帮别人揩屎了。已经连续多天,唐小枚再没有以任何方式烦他,可他总是为此不安,觉得此事没有可能如此容易了结。

他问,你哥在哪里?

赵薇说,在门口等着。

唐小舟想,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还能有什么话说?他拿起电话,拨打司法厅办公室,问秋月婷办公室的电话。赵薇立即拿出笔,准备记录。人家办公室很警惕,不肯轻易将厅领导的电话告之。唐小舟亮明身份,说,我是唐小舟,赵德良同志的秘书。

对方挺精明,说,秋厅长出去办事了,现在不在办公室。我让她直接给你回电话好了。

唐小舟说,好,我不在办公室,你让她打我的手机。

秋月婷的电话很快就来了,唐小舟和她约好,带着赵薇出门,到迎宾馆门口,果然有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等在那里。向秋月婷介绍的时候,唐小舟只说他叫赵普,想参加司法厅今年的公务员招考,却不说是谁的关系。唐小舟很清楚,很多秘书找下面办事,不管是自己的事还是领导的事,一律打领导的招牌。下面的人自然不敢去找领导核实,只得认账。唐小舟不肯这样干,赵德良的招牌,他是不能打的,让人猜去好了。

秋月婷肯定也没料到是这么个事,当时面现难色。有些话,显然不好当着赵普的面说,秋月婷对他说,你先去外面等一下,我和唐处长说点事。赵普离开后,秋月婷便说,这事有点不好办呀。你知道,厅里有四个副厅长,我排在最后一个。且不说招考公务员这件事不是我分管,就算是分管,那也只是一个形式,除了厅长,谁都插不上手。

唐小舟也知道,这件事,既然出面了,就一定要办成功。他说,厅长那里,我不好出面,还得你去周旋,如果有什么困难,你随时告诉我,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秋月婷问,一定要省厅吗?能不能在下面市里安排? 唐小舟想,万一不行,只好找市里安排。可这种话不能说,官场办事,不适宜给人家多重选择。他说,你这里不行的话,我只好想别的办法。

秋月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提个建议,如果不行,当我没说。

唐小舟说,月婷姐,你说吧,我们不是外人。

秋月婷说,我知道厅长有一个亲戚,想进办公厅。

唐小舟想,这就是了。这类事,通常都需要进行权力置换。他问,什么情况?

秋月婷说,男性,研究生毕业,在司法厅下面一个单位工作,正科级,能力很不错,做工作很踏实的。

唐小舟说,你让他把资料送给我看看吧。 下午,徐易江来找唐小舟送资料。唐小舟看了看他的资料,三十一岁,政法大学的研究生,参加工作四年多时间,便已经是正科级干部,说明他升得很快。在现在这种政治生态中,升得快并不说明你有能力或者干得出色,恰恰相反,说明你有硬后台。

唐小舟和徐易江简单地聊了几句,得知他研究生毕业后报考公务员,进入监狱管理局所属的峰山监狱工作,仅仅一年后,立了两次功,一是因为出版了一本探讨现代监狱管理的专著,这本专著受到司法部的高度重视,因而获三等功。期间,发生了一次集体试图越狱事件,处理此次事件时,他所在的中队,获得集体三等功,他本人记个人二等功,因而被提升为中队长,副科
级,三年后,没有争议地升为正科。

唐小舟说,你发展得挺顺呀,为什么要离开?

徐易江说,主要是个人原因。我是那种内向的人,非常内向,性格中悲观主义色彩更浓一些,凡事总是爱往坏的方面想。在监狱那种地方呆了这么四年,感觉自己的性格更加内向,大概受环境影响太大,更加悲观。我害怕这样下去,我会崩溃,所以想换个地方。

这时,杨泰丰和曾向凯来了。唐小舟请两位厅长坐下,倒茶的时候对徐易江说,暂时先这样吧,有什么消息,我再和你联系。徐易江告辞离开,唐小舟将茶杯放在两位厅长面前,说,你
们恐怕要稍等一下,赵书记在和梁书记谈话。

此次柳泉江溃堤,虽然二十四小时内堵住了,损失仍然非常之大,直接经济损失和灾后重建等,估计超二十亿,还死了三个人。赵德良刚刚回到省里,告状信便雪片一般飞来。告状信的内容非常一致,说梁天培从西渠自治州过来,西渠没有大江大河,只有小洪小涝,不存在严峻的防汛问题,因此,他对防汛工作一窍不通。到了阳通之后,他什么都要插手,就连防汛总指挥这样只干实事吃力不讨好的职务,也不肯放过。他不肯放过,自然因为国家对防汛的重视,防汛指挥部有大笔的专款。结果,正因为他瞎指挥,造成了这次溃堤事件。

梁天培刚刚到阳通,屁股还没有坐稳,又加上这几年江南省接连几位市委书记出事,他自然就如热锅上的蚂蚁,担心自己会步叶万昌、宗盛瑶的后尘。到省里找关系吧,他又是游杰那条线上的人,游杰一死,他们就成了没娘没老子的孤儿,失去了依靠,除了坐以待毙,似乎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赵德良和梁天培的谈话,创下了赵德良来江南省以后和各级领导谈话的两项记录。一是谈话最长时间记录,二是两次谈话间隔最短记录。柳泉江决堤后,赵德良赶往阳通,曾经和梁天培
有过一次谈话,那是赵德良和市委书记谈话时间最长的一次,超过了一个小时。相隔不到十天,赵德良又让唐小舟打电话,把梁天培叫到省里,和他进行第二次谈话。

两次谈话的内容,唐小舟均不清楚,却可以猜测。站在赵德良的角度,肯定不希望再有哪一个市委书记出事了,尤其是换届年。这种情形如同一堵歪墙,眼看只要有一阵大风吹来,墙肯定会轰然倒塌,赵德良却要使尽浑身解数,将这堵墙撑住。政治或许就是一个墙倒众人推或者个人扶的过程。对于某些人来说,失去的利益够多,自然希望墙倒得更快一些,因此,他们会成为推力,另一些人则不得不扶,哪怕明知这堵墙随时有倒下的可能,也要尽可能延缓。

梁天培现在确实艰难,整个柳泉帮在和他战斗呢,以他本身的力量,随时都可能倒下。相反,赵德良从背后给他一个支撑力,他便可能熬过眼下最困难的时期。

梁天培来的时候,一脸的严霜,头是低着的,腰是弓着的。走的时候,特意走进唐小舟的办公室,和杨泰丰等人打招呼,笑声格外响亮。梁天培主动和唐小舟握手,唐小舟觉得,他的手特别用力,脸上的表情,就像瘾君子刚刚吸过毒一样。

唐小舟自然没有时间送梁天培,仅仅只是客气地打声招呼,便带着两位厅长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将必要的准备工作做好,正准备离去,赵德良说,小舟,你别走,一起听一听吧。唐小
舟连忙坐下来,准备记录。赵德良又摆了摆手,说,我们随便扯一扯,不用记了。既然不用记录,为什么留自己坐在这里?这似乎是个新动向,颇值得玩味,可唐小舟还不明白原因。

赵德良看了看杨泰丰,又看了看曾向凯,说,等一下讨论岩山矿难需要的时间可能比较多,我们抓紧吧。你们谁说?

曾向凯看了看杨泰丰,说,赵书记,我向你检讨。

赵德良摆了摆手,说,不要动不动就检讨,哪有那么多检讨?工作出了纰漏,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重要的不是检讨,而是找准目标和方法,尽快完善。

杨泰丰说,我们连续开了几天会,研究这件事。大家有一些共同的看法,还是由曾厅长汇报吧。

曾向凯说,因为时间关系,我尽可能简短。相关案情,我和杨厅长以及其他相关同志讨论过很多次,我们有一种怀疑。这件案子的背后极其复杂。

赵德良问,背后极其复杂?指什么?

曾向凯说,我们怀疑我们内部,始终有人向案犯通风报信,甚至在暗中指挥案犯的行动。这个人的级别不低,应该就在专案组内部。

赵德良说,你们这样的怀疑有根据吗?

曾向凯并没有回答根据,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整个案件,从孟庆西被劫走,以及数次逃出我们的搜捕,与警方枪战以及最后在大龙山被枪杀,我们怀疑这是一个极其周密的计划,每一步,都是事前计划好的,环环相扣。

赵德良显然有些吃惊,说,也许你们的怀疑有你们的道理。但是,就我来看,如果说这是一个周密计划,那么,有很多事是前后矛盾的。比如说,如果是个计划,犯罪分子把孟庆西抢出去,就是为了枪杀他,这说得过去吗?犯罪分子选择那样一个特殊的时间,显然是为了逃出雍州,如果说这是一个计划,那也就是说,他们逃出雍州的目的,是为了枪杀孟庆西。逻辑上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他们在雍州市内把孟庆西解决掉,不是更容易也更安全吗?

曾向凯说,我们一开始之所以一直被动,关键在于,我们认为孟庆西被劫走,目的是营救或者保护。有一点,我们并没有引起太大重视,犯罪分子劫走孟庆西,一开始就是准备灭口。有一种可能,在雍州市内,他们一直想灭掉孟庆西,只不过由于种种原因,机会不是太好,安全系数不高。于是,他们精心策划了一次外逃事件,甚至有可能精心策划了一次驳火事件。事件中,罪犯带着八支枪,其中七支开火,而八支枪中,只有一支曾经犯案,另外七支,全部查不到来历。那惟一的一支枪,到底是罪犯疏忽,还是有意安排?我们怀疑是后者。如果是后者,也就
是说,犯罪分子有意转移我们的视线,将我们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另外,这件案子,如果是一般的犯罪团伙所为,似乎不至于设计出一个将八支枪扔掉的情节。即使再大的犯罪团伙,枪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虽然他们是最后不得不扔掉枪,但在计划之初,完全没有必要拿上八支枪。这个数目不仅太多了,而且也太容易暴露了。我更怀疑,这是犯罪分子的又一个陷阱,目的嘛,自然是让我们去追踪那些枪。

赵德良说,这是你们专业范围内的事,说说你们的计划吧。

曾向凯说,我们希望省委批准,将现在许多个部门组成的专案组撤掉。

唐小舟想,这件事,不需要通过省委吧,由政法委解决应该是最为恰当的。省委如果插手这件事,显得越权了,容易授人以柄。

赵德良略想了想,说,你们是不是给政法委打个报告,抄送省委。我在你们的报告上批示一下。

唐小舟明白了。他们怀疑,整个案件,背后有人插手,这个人,就在政法委。所以,他们想将案子从政法委拿回公安厅。可这件事通过政法委根本无法完成,只得动用省委甚至是赵德良的力量。赵德良已经完全清楚了他们的想法,又不好直接插手政法委的工作,便要绕一下。 第092章

他们在怀疑谁?罗先晖?如果不是怀疑罗先晖,也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吧。这事,与孟庆西的老婆执着地告状有关吗?那件事,下面虽然推来推去,根本原因,一是罗先晖的级别太高,下面任何一个部门,都不敢接手,二来,孟庆西的老婆并没有直接证据。但没有接案,并不等于事情就这么放着了,既然有人告诉了唐小舟,也一定有人告诉了别人。

曾向凯早已经准备好了报告,当场递给赵德良。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准备立即阅读这份报告,随即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过眼镜。赵德良看过文件,唐小舟已经将签字笔准备好。赵德
良在文件上签了很多字,再将签过字的文件交给唐小舟。

赵德良的字是这样签的:

孟毙案悬,侦破工作仍需加强。此前组成多单位多部门协作的联合专案组,出于孟案性质的考虑,是正确的,也是取得了实效的。现仍保留联合专案组,似于案件无益,反倒在通报协调以及人员调配诸方面,增加阻力和成本,似可考虑公安厅意见,撤销专案组,相关参与单位,各按其责,自行工作。具体事宜,请先晖同志及政法委诸同志研处。

接下来是一个协调会,参加会议的有几个部门,中心议题,是关于岩山矿难的处理。参加会议的分别有安监、公安、纪检等部门。这原本是副书记职责范围内的事,可江南省副书记缺位
,许多事,堆到了赵德良这里。

经过多方调查,岩山矿难存在严重瞒报,已经没有任何争议。几乎所有人面对这件事时,都会提出一系列疑问,瞒报事件是怎样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与此相关者,会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今天的协调会,要解决的,恰恰是这些问题。

如果要理清这三个问题,需要从后面往前说,首先是法律责任的问题。

对于矿老板来说,出了矿难死了人,肯定不是杀人罪,甚至不是过失杀人罪,勉强可以算得上是渎职罪。但在司法实践上,渎职罪通常运用于国家公务员,用在私人老板身上,有些怪怪
的。如此一来,就需要从管理方面去找罪行,可无论哪一项管理罪行,都属于轻罪。最终的结果是,矿难发生,矿老板只负经济之责,在刑事方面,仅仅承担轻微责任。

正因为如此,老板们都不愿把钱投在安全建设上面,原因是你若想真正保障矿产安全,投入就得是巨款,相反,死几个人的赔偿要小得多。当老板的人都会算经济账,如果像国外那样,花巨资建设安全保障,不仅赚不到钱,还会亏本。几乎所有的矿老板都怀着侥幸心理,希望老天保佑而不在安全生产方面投入更多,万一出事,只好自认倒霉。 国家自然清楚这一点,对于矿业的管理极其严格,哪怕县级,都是,主要职责,就是监督安全管理,对于安全不达标单位,有权要求整改,甚至直接下令停产。这个权利挺大,直接决定着人家的生死。当然,对于安监官员来说,他们必须承担两种责任,一是行政责任,一是法律责任。这两个责任,看起来都挺大的,行政责任,最严厉的是双开,轻微一点的,也是撤职查办。好不容易当了一个官,就这么被撤了,损失确实挺大的。法律责任的话,要坐牢。可这些处分与巨大的利益相比,都显得轻微。尤其得到利益是集少成多集腋成裘,而承担责任是突发的,
甚至是小概率的。就算是真的出事,与其获得的利益相比,也是轻微的。

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前提,矿难为什么会发生,就非常清楚了。没有安全保障,矿难的发生,就是必然,不发生才是偶然。事故一旦发生,谁都清楚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而在最坏结果之上,谁都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这就像做生意,你明知道某个价位肯定成交,比这个价位稍稍有点实惠,都是意外惊喜。瞒报或者其他手段,追求的,就是这个意外惊喜。

最后,涉及关键问题了,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矿难发生,公司必须在第一时间报告给当地安监部门,而安监部门在接到报告后,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公司向安监部门瞒报?现场有那么多领导,瞒得住吗?所以,瞒报的第一步,
必须具备三大条件之一。一是矿难发生后,没有及时上报,故意拖了时间,暗中做了处理。二是安监部门以及当地政府官员接报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给瞒报提供了条件。三是公司和安监部门以及当地政府官员合谋,共同决定瞒报。正如俗话所说,一步错,步步错,你用一个谎言来掩盖一个错误,随后就得有十个百个谎言来掩盖那一个谎言。比如说,岩山矿难,实际死了十二人,瞒了九个。这九具尸体的处理,就有问题了。如果土葬,影响的就不仅仅是某几个官员,所有民众都会知道此事。因此,土葬是绝对不可能的,一定得火葬。但火葬也有麻烦,必须经过火葬厂。没有相关手续,火葬厂肯定不让火化,要想过这一关,涉及很多部门。

由此可以看出,一起瞒报事件,涉及很多人很多部门,单独靠哪一个部门,都很难将此事查清。如果一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由省里牵头,组织一个多方调查组。这不是哪一个部门的问题,而是省委下决心的问题。

所有该说的全都说了,轮到赵德良协调了。赵德良想了想,问,这件案子,矿老板最终可能受到怎样的处理?

杨泰丰说,前些年判得重一些。判得重,主要是行政因素起了一定作用。单从法律角度看,很难适用于哪一条重罪法律条文。所以,近些年,与矿难有关的事件,社会影响虽大,涉案的相关责任人,矿主的处理,要比官员轻得多。近几年,判五年以上,就已经属于非常重的了。

赵德良问,那其他方式的处理呢?比如经济方面或者制度方面。

安监局的局长说,经济方面,还是相当严厉的。除了对于死亡者的处置需要矿主全部承担,还会有较高的罚款。此外,采矿证、营业执照等,也都会吊销。

赵德良说,那我就说三点意见吧。第一,有关矿主,必须承担责任。法律方面的责任,由法院判决,我们在这里不用讨论。除了法院判决之外,经济上,对这类不负责任的矿主,必须重
罚,要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我看,你们安监部门,应该定一个规则,凡是这类矿主,今后永远不准再进入这行。这种人,不是要钱不要人家的命吗?那我们就让他人财两空。第二,与此案相关的国家公务人员,查清违反纪律的,按相关纪律条例处理,查清违法犯罪的,递交检察机关起诉。第三,尽快结案,不搞扩大化。

后来有人传说,陵峒的事大得很,如果深挖下去,肯定挖出一个葡萄胎。但是,赵德良的三点意见中第三点,等于是叫停了更进一步的调查,说明赵德良在向陈运达示弱。 唐小舟自然不会这么认为,大概整个江南官场,只有唐小舟一个人坚定地认为,赵德良强大无比,这种强大,恰恰潜藏于他看似文弱的外表或者柔软的表情之下。他不清楚陵峒的问题很大?显然清楚,可他引而不发,既是给陈运达余地,也是给自己余地。这也充分说明,赵德良的政治地位稳定了,稳定之后,他需要一个更为和谐的政治环境,需要一个宽松的官场生态。

第二天是谷瑞丹案终审判决的日子。尽管他知道改判的可能性不大,心仍然像是悬在空中,没有着落的感觉。毕竟他和谷瑞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这段感情给他的伤害很大,但时过境迁,再仔细回味,还是有很多甜蜜的日子,令人难以忘怀。退一步想,谷瑞丹走到今天,自己难道没有半点责任?假如此前他能够尽快地成熟,在官场混个一官半职,谷瑞丹大概也不会走得那么远。又或者谷瑞丹已经偏离了既定生活轨迹之后,他能够给她一些宽容和温情,她也不至于一往无前毫无顾忌。他总觉得,谷瑞丹往这条自我毁灭的路上滑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伸出一只手,拉她一把,而他并没有那样做。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更乐于把她往前推。

早晨,将赵德良的工作安排好后,他并没有离开。赵德良意识到他有些变化,问道,小舟,你有事吗? 唐小舟说,我想请几个小时的假。

赵德良看了他一眼,大概发现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便问,事情很重要?

唐小舟说,谷瑞丹今天宣判。

赵德良再次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很重,显然不十分明白他心中所想。

唐小舟猜到了赵德良的心思,说,我不会进去,没意义。不过,我心里不好受,想尽可能离那里近一点。可能的话,我想陪着两个老人度过那个时刻,毕竟,他们是我女儿的外公外婆。

赵德良第三次重重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放弃了,仅仅只是说,你去吧。 驾车前往法院途中,他突然想到,一审判决的时候,翁秋水的家人,曾经想找谷家的麻烦。这次,翁家人会不会同样等在法院门口,并且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谷家准备不足,而翁秋水被判处死刑的消息传出来,翁家会不会找谷家拼命?既然自己要去,这方面还是应该有所准备吧。

想到这里,他给容易打了个电话。

容易显得很吃惊,说,你准备去听宣判?

唐小舟说,我不想进去,就在外面陪一陪她的家人吧。

容易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和他们已经没有关系。

唐小舟说,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我想做,不然,我可能会很不舒服。

容易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谷瑞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个老公,不知道珍惜。

唐小舟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容易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唐小舟说,一审判决的时候,翁家人想闹事,因为舒彦处理得很好,才没有闹起来。这次,我估计他们有准备,搞不好会出大麻烦。我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所以想向你讨点主意。

容易说,这样吧。我从公安厅警卫排叫几个人过去。

唐小舟说,这样行吗?

容易说,我找几个不当勤的战士,没问题的,我亲自带过去好了。有我在场,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处理一些。

唐小舟开着车子,在法院门口转了一圈。法院门口不准停车,他开的是私车,又没法停进法院里,因为没有看到谷家的人,只好给谷瑞萍打电话。

谷瑞萍接起电话,问,小舟,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法院外面,你们在哪里?

原来,谷家租了一辆中型面包车,停在法院前面一条小巷子里。唐小舟将自己的车子开过去,停在面包车后,发现面包车门窗紧闭,初一看,里面似乎没人。他下车后,正围着车看,发现车门开了。上车后才知道,谷家人全都坐在汽车的里侧。谷瑞丹的哥哥姐姐姐夫都来了,舅舅舅妈表哥也来了,谷瑞丹的父母也在。 唐小舟刚刚上车,车门就关上了,谷母一把拉住唐小舟的手,哭着说,小舟,你一定要救瑞丹。显然,她一直都在哭,脸上全都是泪痕。

见到唐小舟,舅舅舅妈也都拉着他问情况。东一句西一句,他既不知道该回答谁,也不能回答。他也曾想过,是否还像从前一样,叫爸爸妈妈,可见到他们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根本叫不出口。倒是舅舅舅妈在场,解了他的围。他说,舅舅,你们先别急,慢慢说。

稍稍安静下来之后,唐小舟问翁家的情况,谷瑞萍说,翁家来了很多人,好几辆车,停在另一个巷子里。

唐小舟明白了,他们一定去过那条巷子,见到了翁家的人,知道情况不妙,才将车停到了这里,所有人都坐在靠近墙边的一侧,目的是不想让翁家人发现。谷瑞丹的经历,真是人生最好的一部活教材。因为父母的自私自恋,从小教给她的,同样是自私自恋,日后,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望,无所不用其极,完全不在乎别人的一切,最终踩进了人生的陷阱,带给自己的是牢狱之灾,带给亲人的,却是无边无尽的痛苦。只不知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谷家人是否好好反思,从而彻底改变?恐怕难。

谷瑞萍突然紧张地轻叫一声,快,快躲起来。她的话音刚落,谷家人顿时紧张,全部将身子趴了下来。唐小舟心里有底,既因为他做了准备,也因为翁家人并不认识自己,并没有动作。谷瑞萍小声地说,唐小舟,快趴下,前面是翁家的人。唐小舟往前看了一眼,果然见前面巷子口有三个人站在那里向这边张望。

唐小舟低了低身子,小声地对他们说,你们不用担心,我做了准备,过一会儿有几个人会来,他们不敢闹事的。

谷瑞萍问,你做了准备?你做了什么准备?

唐小舟说,等一下,你们就知道了。

唐小舟的电话响了。翁家的三个人正往巷子里面走,听到这辆车上电话响,似乎有所注意。谷家更是紧张,谷父小声地说,小舟,快把电话关掉。唐小舟自然不能关,不仅不能关,还要
接听。电话是容易打来的,问他在哪里。唐小舟告诉她小巷名。

翁家人发现这辆车有异,便走到了汽车的另一边探望。谷家人害怕得要死,将身子压得更低。谷母一再小声地命令唐小舟将电话关掉。唐小舟却并不当一回事,继续接听第二个电话。这个电话是唐小栗打来的,高岚县党代会已经结束,冯海波担任县委书记,刘凤民作为副市长候选人以及唐小栗作为副县长候选人,都已经确定,代理县长是丁应平的原秘书陈志光。

唐小舟想,陈志光提拔的时间并不长,这么快就去代理县长了,这显然又是权力置换的结果。钟绍基要全盘接管丁应平的势力,就一定要用丁应平的人。可是,那些处于权力尖端的人,
用起来是不太顺手的,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用那些对自己不构成威胁的人。陈志光跟丁应平多年,两人的感情很深,将陈志光提起来,确实有四两拨千斤之效。

翁家人似乎发现了他们,嘀咕了一阵,转身离开。谷家人意识到情况可能复杂,谷老爷子立即下令开车走人。唐小舟说,不要走,公安厅政治部的容主任马上就来,我们走了,她就找不到我们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93-094章

第093章

谷老爷子说,一个容主任能解决什么?翁家来了三辆车,恐怕有几十人。

唐小舟暗想,到现在,谷家还不相信他。懒得和他们说,继续拨打陈志光的手机。陈志光代县并且成为县长候选人的事刚刚明确,电话肯定繁忙,唐小舟打了几次,都是占线。类似的经历他有过几次,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自己现在没什么大事,便一再拨打。

终于通了,陈志光接起电话就说,首长好。

唐小舟说,扯蛋,我是什么首长?你的事我听说了,祝贺你。

陈志光说,是我要感谢你,我沾了首长的光。

唐小舟说,说远了不是?你沾我什么光?往后我沾你光的时候多了去。

和陈志光扯了几句,却被外面拍打车身的声音打断了。翁家人找到了谷家的车,迅速来了几十个人,他们将面包车围了起来,愤怒地命令谷家人下车,又命令打开车门。司机自然不敢开门。他们便拍打车身,出言威胁。谷家人见一下子围上来这么多人,吓得半死,一个个脸色极其难看。所有的埋怨,都集中在唐小舟身上,说就是他不肯离开,现在麻烦来了。

唐小舟倒不紧张,他已经看到,巷口开过来了两辆车,前面是一辆警车,后面是一辆面包车。

谷老爷子吓得不行,责怪唐小舟不肯离开,又不断打电话,暴露了目标,现在局面不可收拾了。

他的话音刚落,警车已经停下来,一身警服的容易从车上跳下来,大声喝道,你们干什么?

另一辆车还没有停稳,车门便打开了,八名武警战士跳下车,迅速奔跑过来,将翁家人和汽车隔开。翁秋水一直在公安厅工作,翁家人自然也就认识警衔。翁秋水的警衔和容易是一样的,这样的警衔如果在市公安局,那一定是局长。翁家人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武警,又有一位高阶女警官在现场指挥,自然有所收敛,却又不肯离去,虽然与汽车拉开了距离,却在那里大骂。翁家人情绪十分激动,尤其有两个老人,其中那个女性躺在地上打滚。

容易见局面暂时得到控制,在车下挥手示意。唐小舟叫司机将门打开,容易跨上车,和唐小舟握手。唐小舟向谷家人介绍,这是公安厅政治部容易主任。

从市俗的角度看,这种介绍不为错,大家都习惯于把副字处掉。可此时,少一个副字,对于谷家人来说,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政治部主任是副厅级,厅党组成员,有些资格老的主任,甚至是正厅级,职权比一个副厅长还大。谷家人显然理解这个职务的重要性,对于容易立即笑脸相迎,那些笑容,既是感激,也带着谄媚,甚至还有一种盼到救星般的如释重负。唐小舟熟悉这种笑容,从谷瑞丹身上,他常常看到。他厌恶这种表情,也惊诧于谷家人竟然如此的一致。

对于谷家的热情,容易仅仅只是应付了几句。容易以前不太了解谷家,完全是这次的事件,才对谷家有点深入的了解。她从本质上看不起谷家,打心里不愿意为谷家做任何事。敷衍几句后,她转向唐小舟,说,你们留在这里太危险了。现在还没有宣判,已经这样了,一旦宣判,结果又不是他们期望的,搞不好就要出大事。我建议你们最好离开这里。

唐小舟以为这件事很简单,对谷瑞萍说,那就快点离开吧。

可他万万没料到,谷家的意见竟然无法统一,谷母说,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谷瑞安说,现在翁家人围在这里,不走要出事的。 谷母说,你们怕死,我不怕。我倒要看看,翁家人敢把我怎么了?我还想找他们呢,他们要我谷家顶命,我还要他们翁家顶命呢。

唐小舟见这个阵仗,意识到这么僵持下去,真的可能出事,只好向谷瑞萍讨主意。在谷家,最有发言权的是谷母,虽然她平常不怎么说话。其次,是谷瑞丹,毕竟她的地位最高嘛,再排下来,是谷瑞萍。他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快点决定。宣判大概还需要等半个小时左右。不管结果如何,对于翁家、谷家以及章家,都是悲剧。万一发生冲突,场面恐怕难以控制,那就会在旧的悲剧之上,又增加新的悲剧。 谷母没好气地说,要走你们走,我哪里都不去。我一把老骨头,我怕什么?

事情进一步僵了,唐小舟束手无策,谷瑞萍似乎也没有好办法。此时,在谷家两个最没有地位者之一,谷家大儿媳说话了。她不是对大家说的,而是对丈夫谷瑞安说的。她说,瑞安,我告诉你,如果真的打起来,你一定要快点跑。如果我被打死了,你好替我收尸。

谷母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这是什么话?我知道你不是谷家人,你的心从来都不在谷家。你害怕死在这,你现在就可以走。

大儿媳在谷家半点地位没有,平常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今天却特别,竟然大声地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真的打起来,万一谷家全都死了,断了根不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见此情景,谷瑞萍挥挥手说,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开车开车。

她这话一说,谷家其他人竟然再没有反对,只有谷母在那里哭得更加的伤心。

容易说,先开一下车门,让我下去安排一下。你们抓住机会再走。

司机把车门打开,容易下车,又立即将车门关上。

容易走近武警战士,对其中一个说了几句话。那句武警武士喊了一句,其他战士就开始向前走,继续挤压翁家人。同时,容易向翁家人招呼了几句,然后领头向前走。也不知她对翁家人
怎么说的,其中几个人跟着容易向前走,其他人也陆续跟了过去。容易拉开了一定距离后,停下来和翁家人说话。

趁着这个机会,谷家的司机启动了汽车,并且迅速驶离现场。

翁家发现谷家的汽车要离开,试图追赶。可武警战士早有准备,扑过去用身体阻挡。武警战士毕竟人少,挡不住翁家太多人。即使如此,还是阻滞了翁家人,等他们摆脱武警战士时,发现谷家的汽车,速度已经起来,虽然追了一段距离,却越拉越远,根本不可能追得上,只好放弃。

汽车摆脱翁家人后,司机问,再去哪里?

谷家人没有主意。唐小舟说,围着法院转吧。舒彦出来后,第一时间会给我们电话的。 说是围着法院转,其实并没有,绕了几条街道,感觉安全之后,停了下来。车内的气氛很压抑,谷瑞丹可能被判死刑,也可能死缓,两种结果,谷家都不愿意接受,却又无可奈何。翁家苦苦纠缠,现在虽然暂时逃脱,将来呢?难保翁家不会找到谷家去闹事,那时又会是怎样的了局?唐小舟不想被他们的情绪影响,尤其不想回答他们的任何问题。好在他的电话多,一遍又一遍接听电话,

没有电话来的时候,他便给容易打电话,表示感谢。容易说她还在现场,翁家的人似乎还在找谷家的人,他们大概也清楚,翁秋水难逃一死,找谷家出气,似乎是他们惟一能够让自己稍
稍平复的办法。容易提醒唐小舟,让谷家以后小心,说不定,翁家以后还不肯放弃,会阴魂不散地缠着谷家。

这一点,唐小舟也想到了。可就算真的发生这样的事,也是谷瑞丹为她的家人惹下的,自己无能为力,也不想再管了。

舒彦不知道唐小舟在现场,电话是直接打给谷瑞萍的。谷瑞萍接电话时,所有人都摒住呼吸,认真地听着。接完电话后,谷瑞萍说,已经判了。同时,好几个人都问,怎么判的?谷瑞萍说,维持原判。

唐小舟看到大多数人的表情为之一松,只有谷母突然大声地哭了起来,哭着喊,我的瑞丹呀,你要受苦了啊。我四个孩子,只有你最顾家呀。我苦命的孩子呀。 唐小舟觉得,自己所干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不想再留在这里,在谷家人为判决结果表现出各种各样姿态的时候,他悄悄地下了车,又悄悄地独自离去。他担心谷家人还会追上来说什么或者求他什么,看到旁边有一辆出租车过来,立即招停,坐了上去。

司机问,去哪里?

唐小舟说,随便开吧。

司机大概觉得这个人奇怪,转过头看他,同时准备问点什么,发现他背靠在坐垫上,脸上有两行清泪流下来,便立即转过头,启动汽车,向前驶去。

汽车前行不久,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舒彦。

舒彦说,宣判过程很短,大家到庭后,法官直接就宣布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唐小舟努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问道,翁呢?没有在法庭上闹吗?

舒彦说,他应该知道这是终审判决吧,法官宣判后,他就崩溃了,整个人都瘫了,是法警把他抬出庭的。

唐小舟想,人嘛,到了这一步,大概都是如此吧,全天下能有几个人面对死亡,仍然大义凛然?

此案后来出现了两个小插曲。

翁秋水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便提出一个要求,希望注射死。他的要求很快被驳回了,事情传出来后,便成了一个笑话。中国确实尝试注射死刑,但是,注射死刑需要购买注射车,那台车价格极其昂贵,根本不可能普及,只能规定相当级别的人,才能实行。这个相当级别,指的是副厅级以上。翁秋水直到最后,也未能升上副厅,仅仅只是正处。有关这个规定,他应该是清楚的,之所以最后闹了这么一出,大概是希望遵循官场的一个惯例,在某个人即将退出官场时,安慰性地升半级?

即使被判死刑,也希望享受升半级的待遇,自然就成了官场大笑话。

另一个插曲,与章政有一定关系。

人都有其狭隘性,章政自然也不例外。妹妹的死,令他愤怒,出于个人情感,他自然更乐于让翁秋水和谷瑞丹两个人都判死刑。作为一名检察官,他也清楚,这样一件案子,判处一死一缓,已经公正公平了,就算唐小舟为谷瑞丹做了什么,从纯应诉技术角度看,章政只能为唐小舟或者舒彦为谷瑞丹所做的一切叫好。基于这种认识,对于判决结果,他是完全接受的,另一方面,他又难以彻底地以一名检察官的标准来对待此事,尤其唐小舟和谷瑞丹已经离婚,就算他对谷瑞丹做点什么,唐小舟大概也不会为谷瑞丹出头。于是,他对谷瑞丹做了一件事。

章政通过个人的影响力或者权力,游说有关部门,将谷瑞丹押到刑场,给翁秋水陪斩。

这是一件绝对荒唐的事,也是一件违背当代法律精神践踏人权的事。当代法律精神非常明确,你犯了什么样的法,就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而相应的惩罚,也一定得由法院判决。判决书上没有的惩罚,均不能实施。比如有些机构,在法院还没有判决的情况下,将某些犯罪嫌疑人游街示众,还有些执法部门,将一些妓女或者嫖客的照片张榜公布,任何法律之外的刑外刑,都是对法律精神的践踏。别说其他执法部门无权这样做,就算是法院,也无权如此判决,中国的任何一条法律,均没有游街示众的刑罚。

法院判决谷瑞丹死刑缓期执行,而陪斩,就属于刑外刑,并且不属于刑罚范畴。

谷瑞丹已经成为刑犯,只落得任人宰割的命运。她的家人均属于人微言轻的社会低层人士,没有任何人足以替她出面说话,或者即使说话,也没有丝毫影响力。唐小舟如果说话,肯定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可唐小舟不会为了她再一次出头。

最终,谷瑞丹被押到刑场,不仅亲眼目睹了翁秋水被枪决的过程,而且她自己也经历了一次准枪决。

多年以后,谷瑞丹对唐小舟提起过此事。她说,当时,她被押到刑场,和她一起的,并不仅仅只有翁秋水,还有其他一些待决犯人。她被安排在翁秋水身边,两人的距离非常近,她只要
稍稍偏过头,便能看清翁秋水的脸。而翁秋水也看到了她。她看到翁秋水脸上,带有一丝微笑,那个微笑所包含的情绪极其复杂。谷瑞丹说,她能感受到,翁秋水以为她被改判了,其实,她自己也困惑,也以为自己被改判了。同时,她又不明白,如果改判,为什么不通知她?这是不符合程序的。

后来开始行刑,他们被要求排成一排,跪在事先挖好的坑前,行刑人员从背后走过来,停在他们身后,指挥官发出指令后,行刑手单手举起枪,顶住了他们的后脑勺。谷瑞丹的后脑勺也顶了一支枪,那一瞬间,她完全傻了,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为自己从此彻底烟消云散了。

枪声响了。谷瑞丹印象中仅仅只响了一枪。事后想起来,应该不止一枪,而是每个行刑手都开了一枪。只不过,这些枪是同时响的,彼此的距离很近,听上去,便像是一枪。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听到枪响的同时,她倒地了,后面还有枪响,她没有听到。

谷瑞丹倒地,当然不是因为被枪击中,而是被吓得昏了过去。

从此,过去的谷瑞丹,彻底死了。谷瑞丹说,那一枪,将她的精神彻底毁灭了,从此,她变成了行尸走肉。

早晨起床后,唐小舟见外面暴雨如注,吓了一大跳,意识到这样的大雨,肯定会引发一系列问题,匆匆洗漱之后,立即驱车往迎宾馆赶。刚刚启程,接到余丹鸿的电话。 余丹鸿问,小舟,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正在路上。雨太大了,街上到处都是水,车子不好走。

余丹鸿说,我和几个常委都在赵书记这里,你尽快赶来吧。

唐小舟也想赶快一点。可雨实在太大了。他好歹在世上活了三十多年,这么大的雨,还是第一次见到。一般来说,雨点大的时候,就不会密集,密集的时候,雨点往往很小。可这次的萝莉司就是怪,雨点大不说,而且非常密集。以前常常看到一个词,叫瓢泼大雨,没有经历萝莉司,肯定不能理解瓢泼大雨是怎么个阵仗,仿佛天上的什么地方缺了一道大口,雨便倾泻而下,城市的下水道根本排放不及,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水。不知什么人将下水道的盖子打开了,雨水便争先恐后地往那里流,到了下水道的入口,打着漩儿,如果一个人不小心掉进去,肯定被卷没影了。所幸的是唐小舟的吉普车底盘比较高,一般的小轿车,根本无法行驶。

第094章

反正路上走不快,唐小舟便做了一件事,给省气象台打电话。和气象台保持紧密联络,是他的工作之一。气象台说,这次降雨,是因为台风萝莉司,降雨量之大,历史罕见,主要降雨集
中在江南省的东南部,重灾区是东涟市和闻州市,其次是雷江市、陵丘市、麻阳市,柳泉市、雍州市等。

唐小舟分别给东涟、闻州、陵丘、雷江打电话。东涟的情况显然不妙,市委市政府负责人,全都去了一线,紧急指挥疏散群众。东涟的水位全线警报,已经有至少十几个村子被淹没,大量的房屋倒塌,不少民众被困。从昨晚开始,吉戎菲等领导便分工负责,分片包干,目前正乘冲锋舟,指挥对被困群众的营救。东涟市委相关负责人说,目前还没有具体的伤亡数字,但估计这类数字不少。闻州的情况,市委办的负责人说,市委书记赵有丰正组织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具体情况目前还不太清楚。唐小舟知道,他们不是不清楚,而是没有得到市委书记的同意,不敢轻易将情况上报。可以想见,闻州现在才开紧急会议,情况不会好到哪里去。雷江的情况稍好,昨天,省里接连发了几封明传电报,要求各地做好防风减灾工作,雷江采取了一些紧急措施,市委市政府负责人划分了责任区,昨晚全部驻在责任区。陵丘的情况令人忧虑,唐小舟打电话给市委办公室,值班人员说,正在和有关方面联系,具体情况还没有摸清楚。唐小舟反复追问,才弄清楚,市委办和主要领导失去了联络。

唐小舟每天出门很早,此时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少,一路畅通,他只需要半个小时便能赶到迎宾馆。今天的情况非常糟,他打了提前值,仍然用了一个多小时。赶到迎宾馆七号楼前,见门
口停了几辆越野车,冯彪拿着一把大伞,站在门口的雨檐下。雨实在太大了,地上是一层积水,往一个方向快速地流着。冯彪穿着一双深筒雨鞋,手里还提着一双。见唐小舟的车停过来,他便迎上几步,走到车门边,撑着伞,先将雨鞋递上来。唐小舟在车里换了鞋,将皮鞋提在手上。风很大,冯彪用一只手,根本撑不住伞,不得不用双手。即使如此,伞还是无法撑稳。唐小舟跨下车,又锁好车门。仅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很多雨点上了他的身。

唐小舟问,要出去吗?

冯彪说,好像要去闻州。

萝莉司到来之前,北京有关部门发过几份明传电报,江南省委高度重视,几次开会部署预防工作,昨天更是一连发出几封明传电报。实际上,这类工作,并不是省委的日常工作,而赵德良又是一个讲究各扫门前雪的人,政府的工作,他一般只是指导性地过问一下,并不插手。防总总指挥是陈运达,此事自然应该由他来主抓。而陈运达并没有太重视此事,只是开了一个电视电话会。唐小舟揣测,陈运达不重视,有一定的客观原因,也有很强的主观原因。客观原因是江南省虽然毗邻广东,台风季节也会受一定影响,可大面积的风灾,别说近些年没有遇到过,几百年历史上,都不曾有过。人往往容易犯经验主义错误,无论如何,陈运达都没料到此次风灾会如此严重。主观原因,在当时还不是太明显,后来陈运达发动了一场针对赵德良的战争,唐小舟才意识到,陈运达几乎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

省政府在这项工作上并没有下力气抓,各市班子的情况又参差不齐,对于此事的重视程度,完全不一样。东涟对省委的指示精神执行得很彻底,既因为吉戎菲的女性干部特点,凡事小心翼翼,又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处于关键时刻,任何一个细节上,都不能出错。雷江的班子虽然不是很团结,但钟绍基和刘延光都是实干型干部,工作还是做得很扎实的,防灾工作做得不错。最
让人担心的,恰恰是闻州。闻州的班子是新搭建的,市委书记是赵有丰,原常务副市长严珂代理市长。赵有丰想抓权,当地又不太听他的,班子显得很不和谐。

赵德良亲自去闻州,显然因为他对闻州的班子不放心。

情况特殊,余丹鸿需要坐镇中枢汇总情况,随时和赵德良保持联络,自然不可能陪赵德良下去,省委办公厅跟着赵德良的是陆海麟。此外,郑砚华是前闻州书记,赵德良把他也叫上了。因为没有副书记,只好将几位常委当副书记用,马昭武去东涟,夏春和去陵丘,罗先晖去雷江。这些常委下去,原本都应该有开道车,可普通的开道车无法在这样的大雨天行驶,而省里又只有一台越野开道车,这台车,便跟了赵德良,其他人下去,只能轻车简从了。唐小舟陪郑砚华坐在开道车上,陆海麟陪赵德良坐在后面。

赵德良召集部分常委开紧急会议时,陈运达也在省政府召开紧急会议,议题是同样的,抗风救灾。省政府原计划由几个副省长分赴灾区,后来得知赵德良亲赴闻州,陈运达才给已经上路的杨厚明副省长打电话,叫他回来坐镇省政府,改为自己前往东涟。东涟和闻州是两个重灾区,书记省长各去一处,倒也适当。 一路上,唐小舟问起郑砚华这几个月的经历。郑砚华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主要是听从他的建议,下乡去搞调研,跑了很多地方,对全省农村的状况,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也有了一些思路,正准备抽个时间整理一下,再向赵书记汇报。不过,最近可能没有时间,省里组织了一个欧洲考察招商团,已经定下了行程,由他领队。他也知道,这类活动,多半都是公费旅游,同时,他也确实想去欧洲看看,尤其是德国、法国、瑞士、荷兰这几个国家,他要好好地看一看,了解一下人家到底是怎么发展工业的。 郑砚华说这些的时候,唐小舟只是听,并没有表态。没有表态并不等于他心里没有想法。当初,他确实建议郑砚华去搞一搞农业发展方面的调查,那是因为他觉得赵德良可能有意让他当副省长。他一旦当上副省长,分工就不由赵德良说了算,而是由陈运达说了算,陈运达很可能让他分管农业。几个月之后,唐小舟的想法变了。现在江南省的形势是,既有一个副省长的职缺,也有一个常务副省长的职缺。让郑砚华当副省长?在赵德良的权力天平中,这个职位显得轻了。让郑砚华当常务副省长?这个职位又太重,别说赵德良是否放心交给他,陈运达大概也不会
乐见其成,其他副省长的意见一定会很大,中组部大概也难以通过。

除了郑砚华之外,还有一个人,唐小舟没有考虑,那就是温瑞隆。市委书记已经没有温瑞隆的份了,市长又不可能再当,无论是省委还是中组部,都得考虑给他一个适当的安排。江南省委如果不考虑他一个适当的位置,中组部就得考虑。中组部考虑,有两大方向,一是在江南省安排,一是异地安排。站在赵德良的角度想,与其由中组部来安排,自己陷入被动,不如由自己来安排。如果由自己来安排,该怎样安排?最好的位置,自然是常务副省长。

如果让温瑞隆去当常务副省长,而让郑砚华去顶尹越的缺当副省长,意义就轻了。相反,将温瑞隆和郑砚华来一次对调,让郑砚华去雍州市和彭清源搭班子,显然是最佳选择。

这次选派他带队去欧洲招商,会不会与此有一定关系?唐小舟无法判断。

高速公路路基较高,情况还算好。一旦出了高速,麻烦就来了,到处都是积水,到处都堵着车,几十公里的路,走了好几个小时。唐小舟建议由闻州派人派车过来接走他们,赵德良说,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派直升机过来?如果派车,路上一样堵着。闻州是以前的三线战备城市,市区挖过很多防空洞,改革开放后,这些防空洞大部分改作商业经营场所,此次风灾,因
为准备严重不足,这些地下设施,大多没有采取防范措施,城市街面的积水,便往这些地方流,大部出现水浸。此外,近二十年来,闻州城市建设速度很快,新建城市,排水系统不配套,遇到这样的大雨,城市积水无法排走,大量的街道变成了泽国。农村的情况更加严峻,因为防灾工作部署得晚,等市里行动时,相关设备和人员,根本无法离开市区。

好不容易赶到了市委,和省委一样,市委只有秘书长一个人在家坐镇,其他干部全部下去了。赵德良等人,一边吃面包裹腹,一边了解情况。秘书长汇报说,市里召开紧急会议后,所有
领导,全部派下去了,但是,他们无法到达指定地点,目前全部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就目前所知,闻州市清乐县前湾镇形势最为严峻,全镇有好几个村,完全被水淹了,居民疏散不及,等待救援。市里已经派出武警、公安和消防部队前往救援,可因为路况问题,赶到现场的,仅仅少量部队,如若天黑下来,这些居民就危险了。市里已经向省里紧急求救,希望能够派直升机前来增援。省委的答复是,赵书记正在前往闻州的路上,待赵书记到达后决定。

赵德良知道,省政府由徐副省长前往闻州,便问秘书长,徐副省长此时在什么位置。秘书说,徐副省长知道闻州的情况以及清乐县前湾镇的情况,决定不来市里,直接去前湾镇了。

在市委办公室,赵德良分别给省武警总队和省军区打电话,调省武警和省军区的直升机,前往闻州和东涟救援。

省里的直升机已经派出,其中有一架将成为赵德良的空中指挥机。直升机无法在市委降落,他们需要赶去军分区营房。赵德良将郑砚华和陆海麟留下来指挥闻州市抗灾。郑砚华原是闻州市委书记,这里的干部都曾是他的部下,此时,他又是受省委书记的委托,指挥起来得心应手。赵德良带着唐小舟,由冯彪开车,市里安排一名干部作向导,赶往集结点。路上的情况实在太
糟糕,不是这里堵就是那里淹,七弯八拐,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此时,省里的直升机先到了。唐小舟陪赵德良登机,驻军派了一位参谋陪同。

直升机升空不久,便已经离开了市区。从飞机上往下看,山山水水,尽收眼底。一路飞来,好几个村子淹没在水中,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水中漂着的房顶以及牛呀、狗呀一类的动物,偶尔可以看到没有被淹没的树,树上趴着一些人。水面上有些冲锋舟,正驶向那些等待救援者。最初,这架直升机还只是指挥,在与地面的联络中,了解救援的相关情况。时隔未久,他们不得不放弃了指挥责任,投入到救人之中。直升机和冲锋舟不同,直升机要将软梯放下去,再将人吊上来。救一个人需要花好一段时间,加上机舱内的空间有限,不可能装载更多的人。但直升机比冲锋舟快,视野也更开阔,那些已经抓在树上的人,他们自然不会救,只有那些在水中漂的,才是他们的目标。

即使如此,唐小舟也感到无力。有一次,他们明明看到一个人在水中挣扎,赵德良立即命令飞机下降,又开始放软梯。可是,软梯还没有放到水面,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奋斗了好几个小时,救了十几个人。眼看天就要黑了,救上来的这些人,在水里挣扎了很长时间,迫切需要医治,赵德良还要参加市里的救灾会议,直升机也需要降落加油,只好返回。
直升机在基地降落后,下面早已经等了很多人,有人忙着给直升机加油,医院的救护车停在远处,准备接走灾民。电视台的采访车也都开了过来,将直升机团团围住。

唐小舟在机舱门打开之后,第一个跳下来。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转动,巨大的轰鸣声,使得现场根本听不见说话。赵德良随后站在了舷舱口,唐小舟伸手去扶,部队的首长出现在另一边,也伸出了手,两人一起将赵德良扶下来。

部队首长向赵德良敬了一个礼,然后请赵德良上车,说是部队食堂已经准备了晚饭,请首长先去用晚餐。旁边那些记者的摄像机照相机,全部对准了赵德良。赵德良看了看那几辆救护车
,一些医务人员还停在稍远的地方没有靠前。显然,他们要等赵德良走后,才过来接灾民。赵德良向他们挥手,说,你们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把这些受灾群众接走。

十几分钟之后,所有灾民被抬上救护车运走了,赵德良走向冯彪的车。部队首长仍然希望赵德良留下来吃晚饭。赵德良握着他的手,一边向前走一边说,你的饭,我就不吃了,你如果能多救出几个人,比请我吃山珍海味都强。

汽车回到市委,副省长徐陆铮,市委书记赵有丰,代市长严珂早已经等在这里。看得出,这一天他们过得同样非常不容易,身上是湿的,衣服上有泥水,头发也是乱的。赵德良和徐陆铮
握手,说,徐省长,辛苦你了。

徐陆铮说,损失惨重呀。

赵德良并没有和徐陆铮多谈,转向赵有丰和严珂。和他们握手的时候,赵德良不是太热情,只是将他们的手轻轻地拉了一下。后来还有很多领导等着和赵德良握手,赵德良不握了,说,俗套就免了,我们说正事吧。有丰同志,你领头,带大家去你们机关食堂吃饭,吃饭的时候,我们把情况凑一下。

午饭时间,赵德良在路上,根本吃不上,到了闻州,才由唐小舟和市委办的同志一起弄了些面包蛋糕之类,勉强填了肚子。现在已经接近七点,饭点过了,市里的领导们,自然要替赵德
良准备晚饭,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在机关食堂准备,而是准备在市委招待所。听赵德良说要去机关食堂吃饭,他们有点慌了。

赵有丰、严珂他们,自然不管这些,跟着赵德良向食堂走去。市委秘书长着了忙,将唐小舟拉到一边,说,唐处,你看这事怎么办?机关食堂没有准备,人都可能已经下班了。

唐小舟明白秘书长的意思,他希望唐小舟去劝一劝赵德良,改到已经定好的餐厅去吃。这种话,唐小舟怎么能说?他问秘书长,你原来准备在哪里吃?

秘书长说,市委招待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唐小舟说,那还不简单?你叫他们送过来嘛。

秘书长显然不太乐意,却又无可奈何,说,看来,只好如此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95-096章

第095章

秘书长为什么不肯将饭菜从市委招待所搬到市委食堂?这里面有一个重要原因,闻州和省里情况相似,郑砚华在闻州的政绩之一,就是修了市委和市府新院。以前市委和市政府合署办公,办公楼是五十年代修的,现在两府的人员,扩大了好几倍,郑砚华下决心修了新院。市委招待所却没有搬,仍然在老市委,新市委大院在郊区,相距有几十里。市里原来打算,等赵德良一行到达这后,立即登车前往招待所,路上已经安排好了,交警已经上路。考虑到这么远的距离,又是上下班的高峰期,道路不能封得太久,采取的是隔段依次封路的形式。赵德良这一改变,饭菜如果从招待所送来,行车路线恰好相反,整个计划就打乱了,封路就得从市中心开始。那边提前上路没有问题,这边已经封了的路,就不能放行,得封更长时间。这且不算,现在开始做菜,即使所有锅全部应付这一件事,也需要半个多小时,加上路上的时间,没有一个小时,菜肯定送不到。而做好的菜,放半个多小时,味道肯定就变了。

可赵德良说在食堂吃,谁能改变?除了将饭菜从招待所运来,没有第二种解决方法。唐小舟也不理秘书长,跟着一大群人,向前走去。 进入机关食堂,唐小舟才知道,秘书长的麻烦,并不仅仅只是他分析的那些。

晚上,机关食堂吃饭的人并不多,主要是一些单身汉什么的,有职别有权的人,晚上都有饭局,自然不在这里吃,结了婚的,下班就回家了。新市委和新省委的情况差不多,主要是办公区,住宅区在市内,机关里留下来的人,已经非常之少。秘书长将食堂里有数的几个服务人员留了下来,又给市委各处室打电话,通知所有仍然留在大楼里的人,来食堂服务。即使如此,人数仍然很少,场面也有些混乱。

赵德良、徐陆铮、郑砚华、陆海麟等人在闻州市有关领导的陪同下,进入一间房,唐小舟仅仅只是在门口转了一圈,发现房间不大,挤了几十个人,便退了出来,进入了隔壁的房间。刚刚进去,便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迎过来,恭敬地叫一声唐处长,将一条热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心中暗自一动,这女孩的皮肤真白嫩。他接过毛巾,在脸上擦着。这一整天经历了很多事,这张脸也跟着受累了,此时像是糊了什么东西一般,紧绷着,被热毛巾一擦,真是舒服。

他向房间里看了看,见有电视机,将毛巾递给那个女孩的同时,说,把电视机打开。 女孩立即向外招手,从外面来了一位穿白色工作服的女孩。女服务员拿着遥控器在那里乱按,不知道调到哪个台。粉嫩女孩立即接过遥控器,很快调到了中央台,恰好是新闻联播,已经播出几分钟了。

唐小舟再次看了一眼这个女孩。看来,她不是食堂的工作人员,应该是市委办的。他再看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飞快地看他一眼,那眼睛真大,睫毛很长。她显得有点害羞地说,我叫林椰,以后要请唐处长多指教。

唐小舟又问,你在市委办工作?

林椰说,是,在综合处,去年刚进来的。

唐小舟正想再说点什么,见电视中正在播出与萝莉司有关的新闻。

萝莉司横扫几个省,登陆之初,中心风力达到十七级。电视画面中,唐小舟看到沿海一带,一些大树被连根拔起,受损失最重的是海边的渔民。这些渔民搞围箱养殖,台风一来,将他们的围箱冲了,鱼呀虾呀什么的,全被冲到海里去了。当然,这条新闻是正面的,主要报道沿海几个省提前部署,防风抗风,努力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紧接这条新闻之后,播出了另一条新闻。受萝莉司影响,江南省陵丘地区损失惨重,全市大部分地区停电停水,通信也一度中断,至记者发搞时,已经有部分地区恢复供水和恢复通信,但电仍然未能通。由于水电以及通信的中断,全市很多地区陷入混乱。

这条新闻播完了,唐小舟立即站起来,急急地向外走。林椰在后面问,唐主任,你有什么事,让我去办好了。唐小舟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孩不错,很明白事理。他没有时间和林椰多说话,几步走到隔壁。隔壁的门是关着的,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似乎是什么人在汇报工作。唐小舟顾不了许多,推开门。里面所有人全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完全不管其他人,向最里面走去。

赵有丰在汇报受灾和救灾情况。唐小舟向赵德良走过去时,听了几句,无非市委市政府紧密团结,分工指挥之类。也亏了那些秘书们,这么短时间,要弄出一篇像模像样的稿子,还得昧
着良心说提前部署之类的假话。

赵德良自然早就见唐小舟进来了,也知道他一定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可他不动声色,直到唐小舟走到他的侧后,才坐直了身子。唐小舟弯下腰,在他的耳边说,赵书记,我刚才看了新闻联播。赵德良转动了一下身子,似乎想看他一眼。其实,他那样的角度,根本不可能看清站在身后的唐小舟,只是用这一动作,显示了对这一信息的重视。

唐小舟说,有两件事,从新闻联播的语气判断,广东、福建、浙江的损失,好像都没有江南大。 赵德良没有说话,唐小舟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仅仅只是感觉到他的腰轻轻往上挺了一下。

唐小舟接着说,另外有一条新闻是报道陵丘的。陵丘的情况很严重,停电停水,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通信也曾一度中断。

这次,赵德良坐不住了,完全将头转过来,看了唐小舟一眼,似乎不太相信一般,然后又将身子正了过去。过了几秒钟,他将身子往后靠,并且将头向侧面转动,轻轻地对唐小舟说,你和丹鸿同志以及运达同志联系一下。

唐小舟为什么要立即去报告赵德良?有两个原因,第一,陵丘的情况,赵德良并不知情,没有人告诉他断电断水断通信这件事。如此重大的事件,竟然不向省委书记通报,本身就极不正常。到底是陵丘市瞒报了还是省委办公厅漏报了?目前还不清楚。但这件事的背后,政治意味不可忽视。此外,唐小舟有一种想法,现在的中国政府是亲民政府,遇到这类大事,党和政府领导人,极有可能亲临现场。如果国家领导人都到了,省领导却没有到,那就会非常被动。尤其关键的是,国家领导人到场了,省领导中,一把手不在,反倒被其他领导抢了风头,那就会留下后患。

出门后,林椰还在外面等着。唐小舟说,你帮我找个空房间。 林椰也不多问,叫来服务员,将旁边一个房间开了。唐小舟进入房间,林椰亲自给唐小舟送进来一杯茶,又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唐小舟掏出手机,先拨了办公厅值班室的电话。唐小舟代表赵德良,他向任何部门了解情况都很正常。别说是他了解,就算是综合一处的什么人了解此事,都代表着省委书记,谁都不敢打马虎眼。唐小舟却不能将目的说得太明白,他只是泛泛地问起各地的情况。值班员很认真地报出截止晚上七点各地报上来的数字。东涟死亡十三人,失踪一百二十七人,受伤三百一十四人,其中重伤三十三人,直接经济损失三十九亿元。闻州死亡九十七人,失踪五百零二人,受伤一千四百人,直接经济损失六十三亿元。雷江死亡五十八人,失踪一百八十九人,受伤五百三十
一人,直接经济损失二十八亿元。陵丘死亡六十二人,失踪九百三十六人,直接经济损失七十七亿元。

唐小舟很清楚,这些数字,基本上都是胡说八道,没有一个是可信的。比如说,死亡人数和失踪人数,怎么报都不会错。以东涟为例,报来的数字是死亡十三人,失踪一百二十七人,受伤三百一十四人。如果最终发现死亡七十五人,怎么向上交差?很简单,小学生做加减法而已,从失踪人数以及受伤人数上各减去一部分,加到死亡数字上面。而真正的死伤数字是多少,并
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上报的数字。这个数字,需要参考一下其他地区所报。比如说,闻州今天报的死亡数字是九十七人,和东涟所报的十三人,相差太大了。明天再报的时候,肯定就会调整,尽可能与同类受灾地区拉近距离,甚至有可能派人去相邻地区摸实际情况,以便自己报出去的数字不那么难看。

闻州和东涟都是台风中心经过地区,先经东涟再到闻州的,理论上,越往后,风力越弱。如果闻州的损失远远大于东涟,只能说明一点,这不是风灾,而是人祸。

但这些数字,又不能说完全离谱,至少可以看出一些问题。比如说,萝莉司是从东涟进入江南省的,理论上受灾最重的地区,应该是东涟,其次是闻州,雷江和陵丘,虽然也受了风灾,
却因为不是台风中心,损失应该远比东涟和闻州小。但从目前所报的数字可以看出,陵丘的死亡数字和闻州接近,经济损失却比闻州还大。虽然不能准确地说明陵丘到底死了多少人或者经济损失多少,但能说明,这个地区的受灾情况,比闻州更重。

问过这些数字之后,唐小舟开始问一些细节问题,很快就问清楚,陵丘市确实断电断水断通信了。断电的原因,是因为有三条高压输电线路共发生七起杆塔断裂倒塌事故。断水是因为市
自来水公司的主水厂机房发生严重水浸,机器被水泡了,根本无法正常工作。这两件事,陵丘市分别于下午一点和三点,上报给省委办公厅。通信中断事件发生在上午九点,但在下午一点前后,已经修好恢复。

至此,唐小舟明白了,是余丹鸿押下了这一消息,没有及时报给赵德良。

唐小舟有点不解,余丹鸿为什么要这样做?显得完全没有道理。

接下来,他又给省防总值班室打了电话。这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陵丘市断水断电中断通信事件发生后的上报时间。和上报省委的时间完全一致。这也就是说,陵丘市并没有瞒报,同时报告了省防总、省政府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

赵德良叫唐小舟和陈运达联系。唐小舟想,那是因为赵德良觉得瞒报来自陵丘,他需要知道陈运达是否知道此事,并且是何种态度。现在既然清楚防总和省政府办公厅都已经知道此事,陈运达不知道的可能,几乎不存在。他是这两个部门的直接领导,即使有一个部门瞒报漏报,也不可能两个部门都出现同样的情况。这样想过以后,唐小舟直接将电话打给了副省长杨厚明的秘书。

电话交给杨厚明后,唐小舟又是另一番说法。他根本不说赵德良没有得到通报一事,而是说,赵书记对陵丘的局面非常关切,他叫我问一问,省政府采取了哪些措施。

杨厚明说,他已经数次和陈省长电话沟通,商量陵丘的应急事项。目前,省电力公司、省电信公司,省公用事业局,省卫生厅等,均派出了救援组,赶赴陵丘。陈运达省长也曾几次打电话回来过问此事,非常急,发了好几次脾气。

唐小舟问,陵丘市的供电供水,什么时候能够恢复?

杨厚明说,省里组织抢修救援小组花了一些时间,目前,这两个救援组还没有到达陵丘,而陵丘方面反馈回来的信息,困难还不小。所以,省里也无法确定准确时间。

打完这个电话,唐小舟仍然没有给余丹鸿打,而是打给夏春和的秘书。夏春和代表省委去陵丘指挥救灾,对陵丘的局面负有责任。 夏春和在电路抢修现场,他在电话中告诉唐小舟,陵丘的情况十分糟糕,因为大面积停电,整个市区陷入了瘫痪。从雍州到陵丘的路上,花的时间并不长,可进入陵丘市区,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还是夏春和急了,干脆放弃了汽车,调动警用摩托车,才将他们接到了市委。市委领导最初不肯向他说明断电断水的真相,实际上,他在路上已经打听清楚了,当场发了脾气,市委才将这一情况上报。目前,他们正在采取一切措施,争取尽快恢复秩序。但估计还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恢复供电。

打了一系列电话,最后拨通了余丹鸿的电话。唐小舟说,秘书长,赵书记让我问一下,陵丘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丹鸿问,赵书记是不是看到新闻联播了?

唐小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什么话都没说,等余丹鸿的解释。

余丹鸿说,赵书记在吗?我跟他说说这事。

唐小舟想,现在说说这事?是不是有点晚了?他说,赵书记和闻州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一起开会,忙到现在,连晚饭都还没有吃,也不知道会什么时候能散。

余丹鸿哦了一声。唐小舟见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又没有挂断的意思,便等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样吧,等赵书记开完会了,你再给我打个电话,我亲自向赵书记汇报。 唐小舟想,看来,这里面还真有名堂,余丹鸿不愿让自己传话。

饭菜送来了,林椰过来请唐小舟去吃饭。唐小舟随林椰出来,走进隔壁的房间,里面早已经坐了一圈人,大多数是市委市政府的干部,也有随赵德良和徐陆铮下来的省委省政府工作人员。唐小舟被推到了首席。他原想礼让一番,转而一想,赵德良那边可能会很快,自己要尽可能快地将饭吃完,便坐了过去。林椰坐到了唐小舟身边。上了几瓶五粮液,工作人员要给唐小舟倒酒,唐小舟用手挡住。林椰伸出手,抓住唐小舟手上的酒杯,同时,也抓住了他的手。 林椰说,唐处,喝一杯吧,就一杯,怎么样?说话的同时,她睁大着眼睛看他。她的这双眼睛可真大,这么睁着看人的时候,如同在你面前展开两泓碧绿碧绿的湖水,让你有一种要跳下去畅游的冲动。

唐小舟说,今天真的不能喝。下次吧,什么时候你去雍州,我请你。

林椰说,唐处是你说的,我去雍州的时候,你可不准躲着我。

唐小舟说,一定。

旁边的人就开玩笑,说,美女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又有人说,那是当然,谁让你爹不把你生成美女?

唐小舟很为这个话题尴尬,幸好电话来了,是余丹鸿。问赵书记的会开完了没有。

第096章

唐小舟不想让赵书记接听余丹鸿的电话,因此就不能说赵书记此时在吃饭。吃饭嘛,接听一个电话还是可以的。他说,还没有,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等赵书记有时间,我立即告诉他。

余丹鸿还想说话,唐小舟却不想说了,对他说,对不起,有电话进来了。

幸好没有喝酒。唐小舟以最快的速度将饭吃完,其他人还坐在桌上,他已经放下碗筷下了桌。林椰也跟着下了桌。他不管林椰,走出门,恰好看到一队服务员走进领导们的房间。看来,领导们吃得更快,这些服务员应该是去撤碗筷的。唐小舟准备进去看看,恰好见陆海麟从里面出来,迎面和唐小舟碰上了。

陆海麟说,赵书记叫你。

唐小舟走进去,来到赵德良身边。赵德良说,你给铁路部门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

赵德良并没有问给陈运达和余丹鸿打电话的情况。唐小舟退出来,立即给铁路部门打电话。地方对铁路没有管理权,赵德良也没有说明到底要问什么情况,如果是个不醒目的人,这个电话还真不好打。唐小舟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中央首长突然决定来视察灾情,不会只到江南省而不去另外几个省,既然要走好几个省,乘飞机的可能就很小了。中央领导在国内活动,乘专机的情况非常之少,通常都是乘专列。如果乘专列,第一站,应该是江南省。既然如此,赵德良要问的,肯定就是两件事,一是铁路的畅通情况,二是铁路的安保情况。这次风灾,如果导致铁路中断,那就是大事,地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次,如果中央首长要下来,首先通知的,可能不是地方政府,而是铁路,因为铁路警察需要上路设岗。

江南省不设铁路局,只有分局。唐小舟和分局局长联系,分局长虽然不属江南省直辖,毕竟在江南省镜内,彼此的关系肯定要处理好。听说是省委书记要了解情况,自然毫不保密。分局长说,江南省境内的铁路运输,确实受到萝莉司的影响,有两处一度中断,原因是路轨被水淹没,所幸现在已经完全畅通。谈到安保情况,分局长说,他们确实接到命令,全体铁路干警上岗护路,一级保卫。岳衡段是凌晨一点,雍州段是凌晨两,陵丘段是凌晨三点。备勤时间九个小时。

唐小舟明白了,铁路部门的一级保卫,每隔五百米要站一名警察。这说明,他们保卫的是首长专列。首长专列的目的地是哪里,基本也可以确定,是陵丘,因为陵丘之后还有一段在闻州境内,却没有接到安保命令。陵丘的上岗时间是凌晨三点,备勤时间九个小时,到中午十二点。也就是说,首长到达的时间,应该是三点到十二点之间。从北京到陵丘,最快也需要七个小时。首长也不可能半夜到达,估计还是清晨。

唐小舟又给办公厅值班室打了个电话,问他们是否接到中央办公厅或者国务院办公厅的电话通知。答复是没有接到。唐小舟想,很可能在首长专列发出之后下达,这个通知如果在午夜时分到来,省里就会措手不及。幸好自己先了解到一些情况,可以避免临时手忙脚乱。

摸清情况后,唐小舟再次进入会议室。里面还在继续开会,气氛很和谐。唐小舟暗想,官场就是这么有趣,平常斗得不亦乐乎,只要上级领导出现,立即就是一副和谐场面。

他走到赵德良身后,将有关情况说了。

赵德良说,你告诉冯彪做好准备,晚上去陵丘。

唐小舟问,要通知陵丘吗?

赵德良说,到时候再说吧。

这就是和领导秘书搞好关系的区别。如果是去东涟、雷江、德山、柳泉这样一些地方,因为市委书记和唐小舟的关系密切,无论如何,唐小舟都会想办法通知对方或者暗示对方,对方提前知道了消息,肯定进行充分准备。现在这种情况,赵德良启程时,陵丘也可能得到消息,但汽车一旦开出,到陵丘只不过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准备肯定难以充分,临时之间,手忙脚乱肯定难以避免。

每隔一二十分钟,余丹鸿便打电话来问。唐小舟总是一句话,还在开会。唐小舟暗想,余丹鸿一定是急了。想到他此时一定如热锅上的蚂蚁,唐小舟便在心中偷着乐。你不要以为你是官场老手,就一定能立于不败之地,官场中人,没有船到码头车到站,就永远都在仕途这条路上,这条路布满了陷阱,你若想不陷进去,就得时刻胆颤心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丝毫不能行差踏错。余丹鸿自然也可以直接要求唐小舟将电话交给赵德良,那要看赵德良是否愿意接,假若他不愿意接,一句话就打发了。当然,他也可以找个别的理由,比如通报什么紧急事件之类。但是,通报紧急事件一旦占用太多时间,正事又没机会说了。 一直到晚上九点半,赵德良终于走出了会议室。唐小舟和冯彪等人立即迎上去。赵有丰等竭力挽留。赵德良说,你们嘴里说留,心里大概想我早点走吧。我留在这里,看到什么不愿意看到的事,你们难堪,我难受。算了,我还是不留在这里碍你们的眼了。冯彪,小舟,我们走吧。

这些话,听上去是玩笑,可唐小舟知道,赵德良从未开过类似的玩笑,说明他对闻州的班子是很不满的。可当官有当官的难处,即使对班子不满,他也不能一声令下,把班子换了。换一个班子容易,要建立起一种官场平衡,却难了。

和来时不同,郑砚华留在了闻州,徐陆铮也留在闻州,陆海麟坐在另一辆车上,唐小舟上了赵德良的车。汽车前行不久,唐小舟觉得应该说一说陵丘的事,便说,余秘书长打了好多次电
话。

赵德良已经靠在靠垫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听了这话,他并没有睁开眼,问道,他有什么事?

唐小舟说,他没说,大概是陵丘的事。

赵德良问,陵丘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说,陵丘的情况不太好,大水冲倒了七座高压杆塔,导致整个陵丘市大部分地区停电。另外,市自来水公司主水厂的机房被水淹了,导致大停水。

赵德良问,通信中断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通信中断,刚开始只是部分区域,因为几个建在楼顶的机站被台风损坏。后来是因为停电,所有机站停止了工作。不过,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机站用上自备电源,三个多小时后,已经全面恢复通信。

赵德良再问,他们什么时候把这些情况报告省委的?

唐小舟说了具体时间。正说着,电话响了,是余丹鸿。唐小舟没有立即接听,而是对赵德良说,是余秘书长的电话。

赵德良说,你问他有什么事,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回省里以后再说吧。

唐小舟接起电话,问道,秘书长,有事吗?

余丹鸿说,刚刚接到通知,中央首长视察灾情,第一站到江南省,具体到达时间,另行通知。 唐小舟叫余丹鸿等一等,然后捂住电话,对赵德良说,中央首长要来视察灾情。

赵德良坐正了身子,向前伸出右手。唐小舟将手机递给赵德良。赵德良接过,说,丹鸿同志,你说吧。余丹鸿不知说了些什么,赵德良一直听着。听了半天,赵德良问,明确了中央首长视察的地点吗?余丹鸿说了几句什么,赵德良说,你们想办法搞清楚,中央首长到底是到雍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又听了一会儿,说,不必了,原来的计划不变。余丹鸿又说了半天,赵德良便打断了他,说,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也不等他说什么,把电话递给了唐小舟。 唐小舟想,以后再说的,大概就是余丹鸿最想解释的话。至于赵德良说的以后再说,唐小舟便想,赵德良准备以后怎么说?到常委会去说,这事就好玩了。

从两人的对话中,唐小舟感觉到,中央的通知,只说明中央首长将来视察灾情,并没有说明何时到以及视察哪些地方。没有明确通知,可能与中央首长的行踪需要高度保密有关,也有另一个可能,他们所用的手机没有丝毫保密性,余丹鸿不能说得太清楚,担心造成严重泄密,他是严格按照保密条令操作。至于赵德良所说原来的计划不变,唐小舟并没有完全想明白。此外,赵德良为什么要问中央首长视察的时间地点?地点他心里清楚吧,毫无疑问是陵丘。既然清楚,还有必要多问这一句话?这句话,难道也有特别的政治含义?余丹鸿应该会把中央首长视察江南省的事告诉了陈运达,陈运达今晚一定会离开东涟,至于是去雍州还是陵丘,那就要看余丹鸿怎么对他说了。

汽车快到陵丘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赵德良突然醒了,他对唐小舟说,小舟,你给丹鸿同志打个电话,告诉他,我顺便去陵丘看看。

唐小舟拿出电话,立即拨打余丹鸿的手机。

余丹鸿听说后,显得很吃惊,说,明天早晨,中央首长可能到雍州。赵书记如果现在去陵丘,今天晚上还能赶回来吗?

唐小舟不好回答了,只好说,余秘书长,就这样吧,有什么事,我再和你联系。

挂断电话,唐小舟猜测赵德良的用意。稍稍一想,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说,赵德良要暗示陈运达,首长的目的地是陵丘?

这样一想,他就对赵德良的做法十分不解。

无论是陈运达还是余丹鸿,都不是寻常人物,中央首长要来江南省,赵德良不赶回雍州而是去陵丘,他们都会怀疑,赵德良事前已经得到了消息。要查证这个消息并不难,只要像唐小舟一样,打电话到铁路部门问一下,立即就清楚了。按照唐小舟最初的设想,因为中央首长出于保密的需要,一开始没有明确目的地,赵德良恰好可以利用这一点,让陈运达赶回雍州去。就算
他后来知道中央首长的终点是陵丘,再从雍州赶回来,也需要几个小时,那时,中央首长可能已经到了。

唐小舟还没有想明白这件事,赵德良又给他布置了另一个任务。赵德良对他说,小舟,你告诉海麟同志,我们去陵丘。

唐小舟的电话打完,已经接近高速公路出口了。两辆车接近收费站,收费站显得有点诡异。再仔细看,才知道因为收费亭没有电,点的是应急灯。四个收费亭,全都在工作,但毕竟因为没有电,工作效率受到影响,高速公路出口停了不少车。 唐小舟以为会在这里堵一段时间,正考虑应该怎么做,手机响了起来,是陆海麟。

陆海麟说,我刚刚给陵丘张书记打了电话,他们已经等在出口。我叫他们清开一条道,放赵书记先过去。

唐小舟暗吃一惊,张顺焱他们等在高速公路出口?难道说,他们事前就已经知道赵德良会到陵丘?仔细一想,应该不可能。他们之所以等在这里,是不是早已经从闻州得到消息,赵德良离开闻州了,正往雍州方向而来?如果走雍闻高速公路,既有可能返回雍州,也有可能到陵丘。这件事如果不让赵德良明白,他有可能怀疑自己通风报信。唐小舟对陆海麟说,他们怎么知道赵书记要到陵丘?

陆海麟说,是啊,我也不清楚。

唐小舟说,他们没有可能会算命吧。还是他们知道赵书记要经过雍州,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最后这句话,是说给赵德良听的,他一定要撇清自己,不能让赵德良怀疑自己给陵丘通报了消息。

他放下电话时,赵德良说,你忘了前年,我让你坐一号车回去过年的事了?下面这些人啦,整天就在琢磨迎来送往。

唐小舟的一颗心放下了,原来,赵德良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收费站旁边有一条便道,并没有设收费亭,平常用铁栅锁起的。有人开了锁,两辆车便从此越过了几百辆排队的车辆,出了收费站。陵丘市委书记张顺焱、市长成刘成雨早已经在路边迎
候。陆海麟所乘的开道车已经驶向他们,并且正在减速。冯彪已经向右打了方向盘,准备跟过去。

赵德良对冯彪说,不理他们,直接往前开。

唐小舟嚼出某种滋味来了。哪怕是领导,或者位高权重的领导,也会对很多事不满意,并且力不从心。比如眼前陵丘市的班子,是赵德良到江南省三年多以来,完全没有动过的班子,包括这次换届,似乎也没有动的迹象。对于这个班子,他想不想动?估计是很想的,可这个班子,与全省其他地方的班子都不同,这里既是陈运达的家乡,也是彭清源的家乡,这个地方的班子
,大多数是这两条线上的人。彭清源是他的政治盟友,陈运达是他的潜在竞争对手。动彭清源的人?那是自毁根基,动陈运达的人?那等于和陈运达刺刀相见,赤膊对决。不是你死我活,赵德良显然不想和陈运达的关系搞僵,因此,无论如何,他都得给陈运达留下这块自留地。同时,对于这个班子的执行力,他又是极其不满的。不满怎么办?把某个人叫到面前,狠狠地训一顿?那就不是得罪了这个人,而是得罪了他们背后的伯乐。相反,这么大而化之地给他们一个冷脸,倒是最佳办法。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赵德良的不满,同时又深知,他这种不满,不是针对任何个人的,你找谁说去?找陈运达还是彭清源?全都靠不上。

市里还没有恢复供电,城市一片黑暗,路灯也没有。所有汽车都开着大灯,按着喇叭,速度起不来,又没有交通灯,整个交通是一片混乱。估计陵丘市委知道省委书记到达后,会下令清理道路,可毕竟整个城市都被车子堵着,根本无法清出一条可行的路,赵德良的汽车刚进城,便堵在了路上。除了汽车的车灯,整个城市都是黑的,谁也不清楚前面到底堵了多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

赵德良说,小舟,你去对张顺焱说,我们直接去市委招待所,让他通知相关人员赶到那里等。我先睡一下,到了再叫醒我。说过之后,往靠垫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唐小舟前后看了看,估计暂时动不了,便让冯彪将锁着的门打开。唐小舟刚刚跨出门,张顺焱刘成雨他们已经跨下车来。唐小舟向他们走过去,他们更加恭敬,小跑着向他这边奔来,离着还有好几米,手已经主动伸了出来,并且伸出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双手。唐小舟先和张顺焱握手,接着和刘成雨握手,然后说,赵书记说,去市委招待所,让你们通知一下相关人员等着,估计是要开会研究解决办法。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97-098章

第097章

张顺焱和刘成雨立即转身,返回自己的汽车。唐小舟重新上了冯彪的车。

唐小舟能体会张顺焱的焦虑和愤怒,省委书记被堵在路上,责任肯定在他而不在那些汽车。如果可能,他大概希望将堵在路上的汽车全部掀掉,以便让省委书记的车通行。这次事情,张顺焱一定是雷霆震怒,震怒的后果,也一定会十分严重。他自然不会认为一切都是自己领导不力造成的,而会迁怒于下面的小人物,层层追责的结果,不知会有多少小人物倒霉。这就是小人物的命运,永远捏在别人手里。整个官场就是一团泥,永远都是被别人捏的。

这一天还剩最后几分钟的时候,余丹鸿的电话来了,通报中央首长到达的准确地点是陵丘。接电话时,唐小舟说,中央首长要到陵丘?那我们不用赶回雍州了?

余丹鸿说,不用不用,估计陈省长也会赶过去。

唐小舟突然明白了赵德良为什么要暗示中央首长的目的地。

以小人之心揣度,就算赵德良想把陈运达弄回雍州,能达到撇开他自己单独见首长的目的?达不到。最多也就是让陈运达多跑点路,多折腾一番。折腾他又怎么了?反正是汽车在跑,不用他跑,他在车上可以睡大觉。以君子之心揣度,当官要有点雅量,使用阴谋只能说明你的智力不够你的水平不行。能用阳谋解决的事情,尽可能不用阴谋。这才是真正的大将风度。 汽车到达市委招待所,已经过了零点。冯彪将汽车停下的同时,张顺焱、刘成雨等人,已经迎上来,张顺焱亲自打开车门,并且将手挡着车顶,待赵德良下车时,他则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那里,微弓着腰,准备和赵德良握手。赵德良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直接抬起腿向前走。那一瞬间,张顺焱尴尬至极。若是赵德良有和他握手的欲望,可以在原地站那么一瞬间,等他走到自己的正面。赵德良显然要给他一点脸色,下车后并没有停留,直接向前走,他因此不可能赶上几步去抢着拉赵德良的手。既然市委书记都没有握手,在张顺焱后面的市长以及人大政协的领导
,就没有可能越过张顺焱和赵德良握手。故此,赵德良向前走的时候,其他人都尴尬地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动一下。

赵德良却很善于处理这种尴尬,他一边向前迈步,一边说,人都到齐了没有?

张顺焱在后面追上来,说,到了,在会议室等着。

一行人走进了会议室。唐小舟原本不需要参加这样的会议。可因为市里没有准备好,参会的人又多,除了中心会议室之外,其余几间会议室,全都坐满了。唐小舟估计,各局办之类的机构来了很多人,其中有很多工作人员都在这里。他不好和那些人坐在一起,只好进了会议室,找一个角落位置坐下来。 赵德良在正中位置坐了,他的旁边分别是夏春和、程副省长以及市里的领导。会议室里还有人进进出出,赵德良皱了皱眉头,也不等那些人落定,用手扶了扶面前的麦克风,甚至不和市里的领导客套,开门见山,说,我们先讨论断电的问题,请相关部门的同志进来。

立即有人出去通知,进来了十几个人。全都拿着本子,坐在会议室的四周。

赵德良说,你们谁说说?

一个几乎秃顶五十多岁的男人开始说话,他说,省委赵书记、夏书记、程省长,市委张书记,刘市长,各位领导晚上好。我是……

赵德良打断了他,说,现在已经很晚了,全市人民还生活在黑暗中。刚才来的时候,我已经看到,因为断电,全市的交通陷入了混乱。我们在这里没有必要绕得绕去做官样文章,你直接告诉我,全市断电已经十几个小时,什么原因造成的,采取了哪些措施,为什么还没有通电,最迟什么时候能够通上电。别的蛋就不必扯了。

这是唐小舟印象中赵德良第一次说粗话。显而易见,赵德良对今天这样的局面,恼火至极,可他是省委书记,即使再恼火,也不能在这里大发雷霆,用上一句粗口,已经是他所能表现的极限。

秃顶局长说,断电的原因,是因为大风加上洪水,将三条线的七座高压杆塔冲垮了。由于高压线的重力以及强大的风力,这七座倒掉的高压杆塔,使得相邻的十六座高压杆塔弯曲变形。加上部分区域的洪水还没有排掉,水深不够行船,新的高压杆塔,无法运到指定位置。所以,至今没有修复。

赵德良问,现在呢?高压杆塔还是运不过去?

秃顶局长说,直到晚上九点,水才完全排走。我们的工人在十点钟,已经将高压杆塔搬到了相应的位置,现在正在加紧抢修,他们忙得连晚饭都没有吃。

赵德良问,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供电?

秃顶局长说,凌晨四点之前。

赵德良说,需要哪些方面的支持,你说出来,我们现场解决。

秃顶局长说,省电力公司增援的力量已经到了,现在的困难就是时间。

赵德良说,那好,我给你的时间打充裕一点,四点半之前,必须恢复供电。这就算你们立的军令状。如果差了一分,我亲自到你们省公司去协调,必须要问责。这个议题就到这里,你最好到现场去,亲自督促。下一个议题,供水。

一批人出去,又一批人进来。

唐小舟原以为,断水断电两大难题中,最容易解决的是断水。赵德良大概也觉得如此,所以,将电力部门排在第一,供水部门排在第二。听了汇报以后,他才意识到,供水问题比供电问题要大得多。

陵丘市自来水公司一共有三间水厂,其中一间水厂是主供水厂,另外两间,规模小一些,作为主水厂的补充。事发前一天,三间水厂,恰好有一间水厂大修,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供水。另外两间水厂,由于防范工作疏忽,主水厂机房水浸,所有机器泡在水中四个小时。另一间水厂也发生水浸现象,但因为发生时间较晚,做了一定的临时补救工作,影响较小。但这间水厂是以前的老水厂,供量有限,仅能供全市五分之一。主水厂的机器被浸泡四个小时后,积水终于排出,市委下令立即恢复供水。自来水公司向市委打报告,说,立即恢复供水不可能,主要原因
有两条。第一条,水源严重污染,水质不达标,现在抽上来的,全部是污染水,如果因此引发大面积疾病,责任重大。其次,被水浸的机器内部还含有大量的水,水是导电的,现在开动机器,很可能因水导电而短路,搞不好,所有的机器,都会陷入瘫痪。很多领导高高在上,大权在握,早已经习惯了拍脑袋式的行政命令,才不管科学不科学,合理不合理。在他们看来,有问题也是下面应该解决的,那不是他需要管的事。市委下达了死命令,半个小时之内,必须恢复供水,否则撤职查办。在此情况下,自来水公司只好开动机器。机器开动只不过两分钟,发生了轻微爆炸,其中两台机器因爆炸起火,整个水厂,顿时陷入瘫痪。经初步检测,有两台机器完全报废,无法修复,另外有四台机器损坏较为严重,目前正在加紧抢修,由于配件问题,根本无法排出修复时间表。

赵德良问,配件存在什么问题?

自来水公司的相关人员回答说,一些主要配件,在陵丘根本买不到,只有雍州才有。但由于早已经下班,根本无法找到相关的商家。

赵德良问,如果配件送到,多长时间可以修好?

答复说,两个小时之内。

赵德良再问,现在水质问题解决没有?

答说,这个已经解决了,只要能抽得上来,就可以恢复供水。

赵德良说,那好,你们将需要的配件列一个表,传真给省委办公厅。我来协调这件事。说过之后,又对坐在旁边的陆海麟说,海麟秘书长,你给丹鸿同志打个电话。

电话打通后,赵德良接过陆海麟的手机,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陵丘自来水公司急需要一批配件,需要什么东西,我让他们传真给办公厅。现在,你马上做两件事,第一,在一个小时内,把所有的配件找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你亲自去经销商的家里,把他们从床上拖起来,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找齐所有的配件。第二,叫军区派直升机,将这些配件送到陵丘。说完
之后,赵德良将电话交还给陆海麟。

供水之后是交通。明天清晨,首长的专列就到了,全市交通如果还是一片混乱,让中央首长的车在路上堵几个小时,那就是大事了。加上目前还不清楚中央首长将去哪些地方,全市范围内,交通都必须保持畅通。全市交警、武警和公安,都必须上路备勤,必须连夜拿出一个方案,控制全市车辆上路。

交通之后是卫生。如此大灾之后,卫生防疫是重中之重,必须保证大灾之后没有大疫,市卫生局必须拿出一个详细的卫生防疫方案,明天一早,医疗队、防疫队,必须下到各个重要点位

卫生防疫研究完后,唐小舟立即随卫生局的相关人员出门,他追上卫生局长,对他说,你马上给我准备两支药,立即派人送来。

听说药名后,卫生局长睁大了眼睛。但仅仅只是一瞬间,立即明白了一切,答应说,好的,我立即派人去准备。

唐小舟很坚定地说,不行,你必须自己去准备,并且亲自送来,交到我的手上。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准有第二个人知道。

卫生局长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唐小舟向卫生局长要的是一种很特殊的药,这种药,一些极其特殊的领导人在极其重要的场合,会用到。哪些重要场合?比如说,开一个极其重要的大会,首长要长时间作报告。就算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台上作几个小时的报告试试,不头发昏腿发软才怪。可首长站在台上,不能有这种症状,甚至还要神采奕奕、红光满面。那些听报告的人,往往惊讶甚至赞叹,认为首长的身体真棒,作那么长时间的报告,水没有喝几口,也没有休息,真是奇迹。确实是奇迹,可奇迹是怎么出现的?药物作用。这种药物毕竟有巨大的负作用,一般情况下是不能用的,只有极其特殊的情况,偶尔用一次,并且要严格控制剂量等。赵德良每次出行,特别护理陈玉蓉都要随行,可这种药不会常备。这次的情况太特殊了,搞不好,赵德良只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睡觉
,又不能萎靡不振地出现在中央首长面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用药。

卫生局长刚刚离开,陈运达来了。陈运达沿着走道,急急地向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他的脸色显得很难看,大声地质问身后的人。他说,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好好的一个城市,被你们搞成这样,还扯那么多客观理由干什么?

唐小舟如果估计不错,陈运达的车,一定被堵了很长时间。

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全市的警力,全部用来替赵德良开道了,等将赵德良前面这条道清好,得知陈运达进城,又要赶去替陈运达开道。那些交警们忙了一天,此时还不能下班,大概累
得快趴下了,工作不太肯出力,可以想象。陈运达在江南省一言九鼎,何曾受过这种委屈?生气也就可以想象。

陈运达被引入会议厅,原本坐在他旁边的夏春和自然要让位。

重新坐好后,赵德良说,运达省长是从东涟赶过来的,萝莉司让江南省损失惨重,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领导,全部下到了各个市县,非常辛苦。为什么会辛苦?我在这里说句重话,因为市县的负责人工作没有做到位,没有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自扫门前雪。所以,我和运达省长,不得不当消防队员,四处扑火。我知道运达同志很辛苦,可责任在肩,我们想偷一下懒,
打个盹都不行。条条蛇都咬人,没有一个地方一件事,能让我和运达同志省心。

接着,赵德良转过身,对陈运达说,运达同志,下面的会,还是由你来主持吧。

陈运达正有一肚子的火要发泄,听了赵德良的话,立即说,刚才赵书记的那些话,句句说到我的心里去了。他伸手指了指在座的各位,说,你们,你们,还有你们,还能在这里坐得住。我无地自容。你们看看,一个好好的城市,被你们搞成什么样子了?到了零点,还有大量的市民回不了家,被堵在路上,这都是拜你们所赐,都是你们的功劳,你们的政绩。汇报的时候,是
一朵花,一到了关键时刻,露底了,原来是坨屎。你们把屎泼在我陈运达脸上,没什么,反正我这张脸,已经被你们泼了无数的屎。可明天一早,中央首长就要来了,你们想把屎泼到中央首长的脸上,那不行。他重重地在面前的桌子上拍了一巴掌,大声地说,首先我陈运达就不答应。

说到这里,陈运达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转过身看了一眼赵德良,接着说,今天,赵书记也在这里,我以省委副书记的名义提个建议,省委应该立即决定,派工作组进驻陵丘,对陵丘的问题进行调查。该撤职的撤职,该查办的查办,决不姑息。

显然,陈运达是在演戏,这场戏,既因为他确实恼火,也是要演给赵德良看。唐小舟冷眼旁观,意识到赵德良并不想看这场戏,甚至不想留在这里。防灾减灾,本来是政府的事,明天中央首长要来了,相信陈运达也不敢马虎,此时,赵德良不抽身而退,那就是自找麻烦了。可他又不能就这么退了,毕竟还要给陈运达一点面子。想到这里,唐小舟举着手机走过去,向赵德良使了个眼色,将手机递给他。

赵德良接过电话,说了一声,我是赵德良。好好,你等一下。他弯过身来,小声地对陈运达说,运达同志,这里就交给你了。重点是明天首长来视察,一定不能出半点差错。说过之后,便将手机贴在脸上,一边嗯嗯啊啊,一边向外走。

到了门外,林椰仍然等在那里。唐小舟对她说,赵书记的房间安排好了吗?

林椰说,安排好了,请跟我来吧。

现在是午夜四点,陈运达的会,大概还要开一两个小时吧,今晚应该没时间睡觉了。相反,赵德良还可以睡两三个小时。想到这一点,唐小舟便偷着乐。

第098章

六点钟,闹钟将唐小舟闹醒。他实在太困了,根本不想起床,却又无可奈何,奋力挣扎而起。以前起床后都要洗个澡,现在不可能再讲究了,匆匆刷牙洗脸,然后出门,见张顺焱等人,已经候在门口。唐小舟问,陈省长昨晚休息得好吗?

张顺焱说,哪里休息?会刚刚才散,吃了点宵夜,就带着市政府的同志检查工作去了。

唐小舟说,那你先去吃早餐吧,赵书记这边准备好了,我会通知你。

张顺焱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唐小舟看了看表,说,估计没时间下去吃了。你对餐厅说,过二十分钟,让他们送到房间里来。说过之后,也不理他们,去敲赵德良的门。

赵德良把门打开,放唐小舟进去。唐小舟认真看了一眼赵德良,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灰暗灰暗的,仿佛蒙了一层青黑色的什么东西,眼睛似乎睁不开一般,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赵德
良准备进卫生间洗澡,这是他必须做的功课。唐小舟小声地问,要不要打一针?赵德良看了唐小舟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进了卫生间。

唐小舟立即走到电话机旁,拨打了张玉蓉房间的电话,说,你马上过来。

替赵德良吹头发的时候,门铃响了。唐小舟估计是早餐送来了,没有理会,继续将所有一切做完,才过去打开门。确实是送餐来了,用一个小推车推着。不过,送餐的不是服务员,而是张顺焱。唐小舟准备从张顺焱手里接过手推车,很快发现张顺焱不会让他做这件事,也就明白了。人家如果不是为了在赵德良面前表现一番,也没有必要在门外等好几分钟。唐小舟并没有硬
性剥夺张顺焱的这一机会,只是伸出一只手,和他一起将手推车推了进去,仿佛那东西真的很重,一定要两个人才行。

赵德良住的是套间,外面是会客厅,其中一半是餐厅。张顺焱和唐小舟一起将餐点往桌子上摆。这里的食物,是两个人的量,张顺焱准备仅摆上赵德良的量,剩下唐小舟的,由他自己安排好了,或者推回自己的房间,或者在赵德良之后吃。可唐小舟竟然将所有的食物摆上了桌,张顺焱一时目瞪口呆。

唐小舟叫赵德良吃饭,赵德良从房间里出来,张顺焱立即和赵德良打招呼。赵德良说,顺焱同志,一起吃饭。 张顺焱说,我已经吃过了。

赵德良也不和他客气,对唐小舟说,小舟,我们吃。伸手去拉椅子,准备坐下来。张顺焱早已经准备好了,抢先一步,将椅子拉开。赵德良坐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馒头,捏在手上,撕开一小块,塞进嘴里。

唐小舟在侧面坐下来,拿起一只鸡蛋剥着。

赵德良见张顺焱小心地站在一旁,用筷子点了点他,说,你站着干什么?让我说话都要仰着头看你。坐下来,坐下来。

张顺焱小心翼翼地在唐小舟的对面坐下。

唐小舟将一只鸡蛋剥好,放在赵德良面前的盘子上,又拿起他面前的碗,替他舀了一起白米粥,才开始自己吃早餐。张顺焱很认真地看了唐小舟一眼,大概没料到他和赵德良竟然是这样吃早餐的。

赵德良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点菜,放在嘴里,问张顺焱。说说吧,情况怎么样?

张顺焱带来的,自然都是好消息,电通了,水通了,路通了。

这一点,赵德良并不担心,他省委书记在这里坐镇呢,敢不通?若真不能通,张顺焱这些人,大概亲自跑上阵去了。

赵德良说,陵丘,这次的教训深刻啊。

张顺焱立即说,是的是的,非常沉痛,我们市委一定要好好总结,认真反思。 唐小舟仔细注意赵德良,见他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容光焕发。

吃了早餐,大家一起去火车站。从招待所到火车站,路已经被封了,沿路除了他们的车队,再没有一辆车,车行自然顺利。车站里面站满了警察,全副武装,戒备森严。车队由交警指挥,停在车站的一侧。车子一旦停下,所有人全部下车,由公安人员组成的一条通道向前走。而他们刚刚所乘的那辆车,则由公安人员接管。唐小舟由此知道,这些车,原来要经过严格安检。不仅车要安检,人也一样要安检,省委书记都不例外。一行人走了几十米,来到一处入口,这里早已经设置了安全门。赵德良第一个跨过安全门,唐小舟紧随其后。进入安全门后,里面是几
个手拿检测仪器的女公安,她们微笑着向来人点头,用仪器在他们的身上测一遍。这种检测和机场登机时的安检没什么不同,但要严格仔细多。好在这些官员们身上是空的,既没有钥匙也没有手机,甚至连香烟都没有。他们的很多东西,都在秘书手里。

唐小舟带了包,检测就没那么顺利了,除了过机检查之外,还由公安人员打开包,仔细检查了一遍。

进入站台后,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整个车站,显然已经被封了,除了负责安保的公安干警和武警,看不到一个人,也看不到一列车。陈运达等人,已经先到了站台上,和赵德良汇合后
,一起站在那里等待。

专列停下后,首长并没有立即下车,先下来的是一些穿便装的大个子。唐小舟知道,这些人,一定是安保人员。他们下来后,四处看了看,分列在两边。虽然是清晨,天气也够热的,可这些人竟然穿着西装,他们站着的时候,双腿一律叉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视前方。而他们前方约两米左右,同样站着一排人,这是一排全副武装执勤的铁路警察。接着,又下来好几个人,这几个人的个子非常高,估计有一米九以上。

唐小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发现赵德良和陈运达等人已经抬腿向那伙人走去。他立即跟上去,这才发现,那几个大个子围着一个人,果然是首长,几乎每天都可以在新闻联播中见到的。赵德良上前和首长握手,唐小舟自觉地往旁边站了一步,望向首长后面的随从,在一群随从中,他看到了武蒙。武蒙和唐小舟的身份一样,是秘书,他不可能跟在一大群领导身边,位置靠近边沿,这给唐小舟接近他提供了机会。

唐小舟很想迎着走过去,却又知道,这种场合,是不能轻举妄动的,任何人的任何一个微小动作,都可能被安保人员作另外的理解,从而造成混乱。他站在那里不动,眼睛盯着武蒙,武蒙显然也看到了他,稍稍加快脚步。直到两人已经很近了,唐小舟才向前跨出一步,主动打招呼说,武主任,你好。

武蒙伸出手,与唐小舟握了,说,小舟你好。我想一定能在这里见到你。

唐小舟说,昨天晚上知道首长要来的消息,我就想,你可能会跟来。

武蒙说,上次和小佟子谈起你,他说你现在发展很不错。

唐小舟一下子懵了,小佟子?哪个小佟子?

武蒙说,哦,欧阳佟,他个子小,我们都叫他小佟子。

唐小舟略想了想,明白了,电视台的欧阳佟也是复旦毕业,比唐小舟高两届,他和武蒙是同班同学。他立即说,欧阳佟啊,很有性格的一个人。刚刚提拔为副台长,他突然不干了,要下
海做生意。上次我们小聚的时候,我还问过他,生意做得不错。

武蒙说,小佟子这个人,脾气比较丑,他那种人,是不适合商场的,搞不好会吃亏。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在你的手下,你要好好关照他。

唐小舟说,这个自然,你放心。要不,这两天约他一下?我们一起喝杯酒。

武蒙说,这次恐怕没有时间,首长还要去广东和福建,时间有限,今晚就要走。

接下来的一整天,唐小舟都是马不停蹄,不断地奔走。领导们去医院看望伤者,到临时搭建的棚户区去看望灾民,浩浩荡荡的车队,走在最前面的领导已经下车,开始例行工作了,后面的车还在陆续到达。等这些人集合起来,领导的工作已经完成,又要乘车离开。后面的人因此手忙脚乱,奔跑着迅速赶向自己乘坐的汽车。

让唐小舟惊叹的是首长的精力,一整天连轴转,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握手、讲话,十几个小时时间,走了八个地方,说了无数的话。尽管这些话,每一处都在重复,这么一天转下来,付出也是惊人的。

到了晚上,将首长送上专列,唐小舟已经累得快趴下了,他以为接下来,可以在酒店里好好睡上一觉,可省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赵德良,他要当晚赶回去。

车子刚刚启动,赵德良就睡着了,唐小舟却不敢睡,他不得不强打精神,陪伴着冯彪——

唐小舟拿着赵德良的茶杯、笔记本和笔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赵德良和陈运达,所有常委已经到齐。因为是扩大会,人大政协的主要领导以及副省长,全都来了。和例行的常委会不同,这次是排了座次的,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牌子,中间一圈是常委以及人大政协的领导,副省长以及几个重要的省委委员,只能排在第二圈。

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第一圈有一个空位,没有摆牌子,那是自己的位置。这次会议,由赵德良指名自己记录。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恰好见陈运达和他的秘书一同到达。唐小舟走进赵德
良的办公室,告诉他都到齐了,然后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拿了录音笔和笔记本,出来时,恰好见赵德良离开办公室。

跟在赵德良后面进入会议室,见坐在第二排的人,先后站起来,向赵德良行注目礼。赵德良并没有看他们,直接走到最前面坐下,看了看各位均已坐好,便说,我们开会。

赵德良喝了一口水,又将笔记本打开,说,这次萝莉司过境,给江南省造成了巨大损失,据统计,全省直接经济损失高达一百一十亿元,受灾群众五百三十万人,死亡四百六十七人。今天,我们开一个检讨会,主要是检讨我们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探讨改进工作的方法,避免重蹈覆辙。

一开始,赵德良就报出了一串数字。唐小舟心里最清楚,这些数字全是假的,应该说,没有一个是真实的。真实的数字是多少,别说赵德良不清楚,全省没有一个人清楚。就说死亡人数吧,其实是一个参考数字。什么是参考数字?也就是各级各部门根据平行单位的数字参考出来的。以某个镇为例,假如该镇死亡人数是三十五人,但是,他们打听到相邻镇上报的死亡人数是十八人,尽管本镇受灾更为严重,却不能完全按照实数上报。上报了,上面认为你的预防工作以及善后工作没做好。因此,将数字隐瞒一下,只报二十一人。到了县里,又要和平级单位对比
。相邻的那个县,上报的死亡人数是八十五人,你却报一百一十人,同样说明你的工作没有做好。和邻县比一下,你的受灾情况应该不如邻县,没有理由死亡人数还多于邻县,于是在各地报上来的数字上减去一个数,上报时,可能变成了七十九人。这样层层参考下来,报到了省里。省里一看,死亡人数接近千人,这个数字太大了,报到中央,中央会怎么看江南省委?何况,江南省还不是萝莉司的重灾区,邻省的数字都没有这么多呢。于是,拦腰砍一刀,变成了四百六十七人。这个数字,只有各地上报数字的三分之二,而各地上报的数字,很可能早已经被砍掉了三分之一甚至更多。

据此,唐小舟估计,这次风灾,全省死亡人数,可能在一千五百人左右。

另一方面,损失数却可能多报。这样的大灾,无论是中央还是省里,都会采取救灾措施,最直接的措施,自然是划拨救灾款。而救灾款是按照受灾面积和受灾人数计算的,多报了,就可能多拿钱。

第一个检讨的是闻州。闻州是萝莉司中心经过的两个市之一,萝莉司登陆时,中心风力达到十七级,进入江南省,减弱为十四级,进入闻州,又减弱为十三级。理论上,闻州的损失,应该比东涟小得多。而事实是,闻州比东涟的损失多出一倍,死亡人数多出好几倍。如果客观公正的话,东涟是这次防灾减灾的先进单位,而闻州市的领导班子,显然有重大渎职之嫌。尽管这次省委常委扩大会议的主题明确,是对这次风灾的检讨,可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作这个检讨的时候,更像是在总结先进经验和工作业绩。无非是采取了哪些措施,疏散了多少人,解救受困群众多少,派出了多少个医疗队,消毒面积多少。

赵有丰为什么大言不惭?他是有底气的。闻州上报的死亡人数是三百七十二人,东涟上报的是一百一十六人,仅这两个地区,总人数就达到了四百八十八人,比省里上报的数字多出二十
一人。这还不包括陵丘和雷江。大家都听说,陵丘死了很多人,据说上千。如此一来,大家心知肚明了,总损失数,各地无法找到准确数字,死亡人数,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省里既然带头玩假,下面玩点假,省里又能拿他们怎么办?

尽管赵有丰报出了自己很多丰功伟绩,在他发言结束后,陈运达还是发难了。

陈运达说,刚才,我听了闻州的报告,很全面也很生动。听了这样的报告,我认为给闻州评一个防风减灾先进集体,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我更关心的不是这些成绩,而是成绩背后
的疑问。我一直在研究关于这次灾害的统计数据,按说,闻州与东涟相邻,都是台风中心经过区域,台风经过东涟时,整整强了一级。可是,这上面的数据显示,闻州的直接经济损失,比东涟多出百分之一百四十七。你们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多出的百分之一百四十七,是怎么来的?为什么风力更强的东涟,损失却比风力稍弱的闻州损失要小得多?为什么?省委开这次会,是一次检讨总结会,而不是一次评功总结会,不是要搞论功行赏,是要找问题,查漏洞。这么大个漏洞摆在这里,却没有人看到,或者说,大家都视而不见,这是什么原因?我看,这个原因,恰恰是最应该检讨的。

陈运达说完,赵有丰连忙解释,说,陈省长说的问题,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我在这里解释一句,闻州的直接经济损失大于东涟,可能与经济总量有关。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099-100章

第099章

陈运达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说,那么,死亡人数呢?死亡人数比东涟多出百分之两百,这也是因为经济总量的原因?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说,同样是倒塌一栋民房,闻州的民房与东涟的民房相比,造价可能多不止一倍。那么,我问你,多出不止一倍造价的房子,安全性能不是更好唉?抗灾能力不是更强吗?为什么死亡人数,却比东涟多出两倍? 这个问题,大家心知肚明,原因有两个。一是作为防总第一责任人,陈运达并没有把这次台风放在心上,重视不够,下面自然也就不太当回事。损失最大的两个市闻州和陵丘,市委书记恰恰是陈运达的人。相反,损失较小的两个市东涟和雷江,市委书记是赵德良的人。甚至可以更引伸开去,理论上,受灾更为严重的应该是浙江、福建和广东,但这三个省,远没有江南省严重。江南省没法向上交待,也没法向民众交待,只好组织写作班子,挖空心思说,由于谁都说不清的气流原因,萝莉司进入江南省之后,突然加速。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次风灾之所以如此严
重,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陈运达拿出来做文章的,恰恰是这一点。只不过,陈运达的这个文章,做得意味深长。一时间,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只有像唐小舟这种完全明白内幕的人,才能稍稍明白。闻州的根本问题在哪里?在事前没有采取措施,事后又没有及时行动,板子显然应该打在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身上。可赵德良去了雍州,而陈运达去了东涟。陈运达这是在暗示,东涟损失小,是因为他指挥得当,闻州损失大,责任在赵德良。

闻州之后,是东涟的总结。吉戎菲的套路,和闻州并没有什么不同,仍然是受到了怎样的损失,采取了哪些补救措施。即使是套话,大家也可以看出,东涟执行省委指示很坚决,提前作出了周密部署,因此将损失减到了最小。

东涟汇报之后,同样是陈运达第一个发言。陈运达将东涟的工作大大地赞扬了一番。

陈运达之后,其他常委以及人大政协的领导,也都分别发言,对东涟的工作,表示了肯定,基本调子,并没有离开陈运达划定的圈子,给人的印象,不是东涟的工作做得多好,而是陈省长及时赶到,措施得力,才将损失控制在最小。

值得一提的是陵丘。陵丘市这篇文章显然不好做。他们并不是台风中心经过区域,按理说,损失应该比东涟和闻州小得多。可实际上,即使在数字上做了很多手脚,直接经济损失,仍然比闻州多百分之六十,死亡人数比闻州多百分之七十。闻州可以拿经济总量说事,陵丘不行,陵丘的经济总量,仅仅排在东涟之前,和雷江相近,远远落后于闻州。

唐小舟能够想象,陵丘的写作班子,一定死了不少脑细胞,找到了几条理由。理由之一,改革开放以来,省里的投入向部分城市倾斜,陵丘获得的支持是最少的地区之一。理由之二,陵丘和闻州一样,是江南省的老工业基地,但与闻州相比,陵丘连养子都不如,投入远远少于闻州,所以,国企改革的负担,要比闻州重得多。第三,陵丘的湖区面积比闻州大,地势比闻州和东涟低,陵丘承受了周边一些地区的排洪压力。此外,陵丘还找了其他一些理由,总而言之一句话,陵丘的灾情,是客观使然,与市委市政府的领导无关。

陵丘的报告结束,第一个站出来发难的是彭清源。彭清源说,我注意到一个时间,陵丘水厂发生水浸是凌晨,全市大面积停水是中午十二点左右,水厂修复,恢复供水,是次日凌晨五点半。从发现水浸到恢复供水,用了接近二十四小时。同样,高压线杆塔倒塌时间相差不多,当然,七个杆塔,倒塌的时间前后并不一样。第一个杆塔和第七个杆塔倒塌,相差三个多小时。最终,全市恢复供电,是在次日凌晨四点,同样是差不多二十四小时。陵丘市委应该解释,为什么会这样。还有,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件,作为省委常委,我为什么不知道此事?我是看了当晚的新闻联播,才知道陵丘断水断电断通信的。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如果全省每个市都自行其事,自搞一套,还要省委干什么?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仅这一件事,完全够格对陵丘市委市政府领导问责。张顺焱自然不肯背这个巨大责任,他立即说,刚才彭书记提到的事,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断水断电事件相继发生之后,陵丘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立即了解相关情况。当时估计应该可以尽快修复,所以,上报时间稍晚了一点。断水一事,是下午一点上报省委的,断电是下午三点上报的。我们有记录。 马昭武立即说,既然下午三点之前就上报了,为什么到晚上七点,新闻联播都播出了,我还没有看到相关消息?是我和清源同志两个人没有看到,还是怎么回事?

丁应平立即说,我也是看了新闻联播才知道的。

此事立即像火星扔进了炸药库,政协和人大的领导非常直接地说,开了半天的会,一直都在思考原因,现在才知道,所有原因,是省委决策失误。陵丘的责任要追究,闻州的责任,也要
追究,但更应该追究的,却是省委的责任。如果省委能够早点采取措施,陵丘可能在晚上六点之前恢复供水供电,那样的话,中央也就不会紧盯着这件事了。直接经济损失,也可能会大幅度下降。

看起来,赵德良被逼到墙角了,只有唐小舟清楚,被逼到墙角的是余丹鸿而不是赵德良。余丹鸿曾几次表示,要向赵德良解释这一事件,每次都被赵德良以各种理由推了。现在,唐小舟总算明白,赵德良如果给余丹鸿解释的机会,自己就得当场表态。毕竟是省委常委,赵德良无法不表态,也无法不替他承担相应的部分责任。那样一来,常委会杯葛此事,赵德良就要既代表省委也代表他个人出面说话。如果换一个赵德良信任或者一定要保护的人,他自然会站出来。可这个人是余丹鸿,不仅在政治上和赵德良保持足够的距离,还在马昭武的副书记任命一事上,和陈运达一唱一和,搞了很多小动作,以至于马昭武的任命,直到今天还没有着落。

这样的事,赵德良如果不替余丹鸿承担部分责任,根本不可能有别人替他承担。

余丹鸿的政治盟友显然不可能出面承担,他一承担,事情就复杂化了,说明这不是个人行为,而是集体行为,说明陈运达和余丹鸿背着省委在搞小圈子。以前人们常常提到的一个词叫另立中央,陈运达如果真的知道余丹鸿瞒报这件事,那就说明,两人密谋另立省委。事件往中央一报,即使另立省委几个字没有出现,中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各地党政班子存在不同程度的分
歧甚至矛盾,中央是很清楚的。这种矛盾是制度本身的问题,或者说,正因为有矛盾,才更显示了这种制度的制衡性从而显现合理性。因此,党政矛盾这类事,中央根本不会过问。相反,如果某人背着省委另搞一套,中央就会异常警惕了。

被逼到墙角的余丹鸿,只好独自站出来承担此事。

他说,有关这件事,我需要向常委会解释一下。本来,这几天我一直想向赵书记解释这件事,但大灾之后,赵书记实在太忙,一直在各个受灾地区察看,指挥部署救灾工作,抽不出时间
。因此,我只好向常委会解释,同时向常委以及人大政协的首长做深刻检讨。风灾发生后,赵书记的意思是召开一个紧急常委会。我联系了一下,运达省长当时已经在召开政府紧急会议研究对策,不能到会。清源同志要指挥雍州市的救灾工作,也没法到会。春和同志、先晖同志、昭武同志和我,在赵书记家里开了个临时碰头会,大家分了一下工,赵书记和砚华同志一起去闻州,我留在省委。陵丘断水断电的情况报上来后,我分别和政府以及陵丘联系过,陵丘方面说,很快就可以修复,省政府那边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赵书记在闻州一线指挥救灾,其他常委也都在一线,我想,这事很快就会解决的,没有必要让大家分心。所以没有向各位常委通报。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我,我向常委会检讨。

唐小舟暗想,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余丹鸿是个老官油子,对于官场这一套,他是很清楚的。别说这种大事,就算再小的小事,他也不会出现错漏的。唐小舟怀疑,余丹鸿是有意的,却又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干。

果然,余丹鸿的话音刚落,出现了炮轰的局面。最猛的火力,主要来自政协。一位政协副主席原是和余丹鸿竞争的失败者,在余丹鸿身上受了不少气,此时终于抓住了报复的机会。这事还真不能怨人家抓他的小辫子,要怨也只能怨他给了人家机会。

官场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千万不要以为你坐上了某个位置就万事大吉,稳如泰山。官场中没有任何一个位置是稳的,你之所以稳,是因为上面有人罩着。那股罩着的力量一旦失去,曾经所有在下面支撑你的力量,都可能成为推倒你的力量。早在袁百鸣时期,就有很多人要推倒余丹鸿,余丹鸿之所以未倒,并非他本人有多么强大,而是因为他最大的支撑来自陈运达。现在,早有传说,赵德良要搬走余丹鸿,听到这一消息的人,自然会在心中评估一番,这到底是不是赵德良的意思?几乎所有认定是赵德良意思的人,都会成为余丹鸿的颠覆力量。有些人并不一定
是和余丹鸿过不去,他们只是要向赵德良表明自己的态度。

至此,会议的方向改了,所有攻击目标,一致指向余丹鸿,仿佛这次风灾,并不是老天爷发怒的结果,而是余丹鸿的错误导致的。陈运达自然清楚余丹鸿的尴尬,可这件事,他还真帮不上忙。他能说是和自己商量好了,他要求余丹鸿不报告赵德良以及其他常委的?真这样说,那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除了这种方法,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替余丹鸿说话?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政治盟友受到攻击。

唐小舟也不相信陈运达参与了此事。如果说政治是下棋的话,这无疑是一着极臭的臭棋,完全没有技术含量,陈运达恐怕不会下。那么,余丹鸿为什么下了?除了他彻底昏了头,没有别的解释。余丹鸿有没有彻底昏头的可能?有。比如说,他去北京跑官,受到了来自赵德良的巨大阻力,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力量不足以与赵德良抗衡,最终失败的结局不可避免。此时,他便可能发昏,可能手忙脚乱,甚至可能抱着破釜沉舟的心理出乱拳。任何违背常理的事,都有其背后深沉的原因。如果探究余丹鸿的原因,估计只有这一种解释。

所有炮轰差不多了,赵德良站出来力挽狂澜。

赵德良说,好了,这件事,丹鸿秘书长确实是做错了,他也向常委会检讨了。人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省政府已经出面处理,他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就能够解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于几个小时后,事情仍然没有解决,他又因为别的事缠住,没有及时了解以及通报,既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这一天时间,实在是太多事太乱了。此外,丹鸿同志是省委常委,是省委秘书长。这次是受我本人的委托,坐镇指挥。丹鸿同志的错误,我这个省委书记,要承担大部分责任,省委也要承担部分责任。我提个建议,提供给党中央国务院的报告中,这件事肯定绕不过去,一定不能瞒,但也不能指名道姓,大肆渲染。我看是不是事情要谈,不瞒过不讳过,客观真诚,但不涉及具体人,担子还是应该由省委来担。

当天晚上,唐小舟听到一个消息,陈运达在新乐门打保龄球的时候,余丹鸿去见了他,两人在那里消磨了好几个小时。

陈运达没有什么业余爱好,身体素质很好,也不太运动。直到五十岁以后,他才参加一些运动,先是打羽毛球,后来打乒乓球,也曾学过游泳,最后选定的运动项目是打保龄球。保龄球是九十年代中期大热的运动娱乐项目,后来就很少人玩了。整个雍州市,目前只有一家保龄球馆,在雍华酒店的新乐门高级会所。这间酒店的老板是陈运达的外甥古昌华,这个保龄球馆,便是古昌华专门为陈运达留的,平常几乎不接待任何人。

每个星期,陈运达都要抽出三个晚上去打保龄球,每次去,齐天胜总会陪伴在身边。

唐小舟想,余丹鸿去找陈运达,恐怕是想在背后搞点什么小动作。这几年,陈运达似乎一直都在被动挨打,就像当初袁百鸣主政江南时,陈运达被动挨打一样。关键时刻,陈运达组织了一次反击,结果把袁百鸣打得大败。现在赵德良的形势,表面上看来,与当年袁百鸣何其相似?陈运达似乎无还手之力。唐小舟一直觉得,陈运达不还手的背后,可能暗藏杀机。陈运达显然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相反,他是一个憎爱分明眦睚必报的人,他一旦决定还手,那一定是重拳出击。

这次,陈运达和余丹鸿在保龄球馆密谋,是不是准备出击?

唐小舟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将此事报告赵德良。

第二天在厅里见到余丹鸿,余丹鸿显得很客气很热情,难得地对唐小舟笑得很灿烂。唐小舟总觉得,余丹鸿的笑背后,隐藏着什么危机。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唐小舟随着赵德良异常的忙碌。这两个月,可以说是会议月,先是各县的党代会,几百个县呢,会议堆在了一起,同时各市的党代会,也已经拉开了序幕。这些会
,原定是在七八月完成的,因为萝莉司来袭,有些工作推迟了。省里要求,市级党代会,必须在八月完成,雍州市的党代会安排在九月,江南省党代会安排在十一月。虽说党代会不像人代会需要票选一些重要领导人,毕竟还是要选举市委委员和省委委员。假若某个人连市委委员都选不上,自然就不可能成为市委常委。所以,这样的会议,绝对不能出丝毫差错。

第100章

以前站在下面往上看,唐小舟是期待着选举的,总觉得那才真正代表了民主。现在,他的位置变了,从上面往下看,才知道选举这样的民主,非常不靠谱。且不说亚洲一些国家的选举,美国的选举,就靠得住了?那是拿钱堆起来的。美国总统选举,目前的竞选经费已经突破十亿美元,这还是明面上的账,暗面上的账,不知有多少。这些钱是哪来的?绝大多数来源于社会捐献。社会为什么肯捐献如此之多的资金?说到底,还是少部分人,想借助选举实现自己的政治和经济目的。再看其他地区,选战打得如火如荼,其实也是在烧钱。唐小舟就不知道了,纳税人拿出那么多钱来,让某些野心家玩这样一个政治游戏,真有宣传的那么大意义?中国推行村民自治已经多年,村级干部由村民选举产生。由这么多年执行的效果来看,并不理想,有相当一部
分村子选出来的所谓能人,其实是称霸一方的恶霸。可见,光有民主是不行的,确实还需要集中。

省里的要求只有一条,不出事,不出大事。

赵德良自然不会去各个市亲自掌盘,各个市的情况,却会随时反馈到省里来。只要出现哪怕一点点状况,赵德良就得运筹帷幄。这段时间,唐小舟和赵德良寸步不离,甚至晚上都不能回自己的家,住在赵德良的别墅里,随时听从召唤。

当然,这段时间,也常常有风吹到唐小舟耳边,无非是陈运达的人活动频繁。这些常常在一起活动的人,包括省长陈运达、省委秘书长余丹鸿、省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雍州市政府办主
任卢新华,江南省广电局长杜崇光,岳衡市政府副秘书长政府办主任林志国等。偶尔,雍州市长温瑞隆以及常务副市长邓初华也参加过几次。

关键节点,这些人会加紧活动,十分正常。唐小舟想,只要他们玩阳谋而不玩阴谋,估计不是赵德良的对手。问题是,陈运达是玩阴谋的高手,又怎么能保证他不玩阴谋?如果玩阴谋,他会怎么玩?这才是最大的悬念。

既然唐小舟都能听到这些说法,赵德良一定也听到了。如果赵德良知道陈运达那些人在加紧活动,却又不露声色,他的态度和做法,便值得玩味了。 一直忙到月底,各市出的状况虽然不少,总体来说,还算平稳,唐小舟也替赵德良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松这口气也是暂时的,接下来,还有省市党代会和年底的人代会,今年的斗争,可以说是一波接一波,哪里容得赵德良松气?

省里的事刚一段落,赵德良去了北京。这次北京之行,赵德良没有带唐小舟,但余丹鸿去了。唐小舟始终觉得,赵德良叫余丹鸿一起进京,定然别有深意,只不过,这种深意,唐小舟一时揣摩不透。

唐小舟难得有这样的清闲,抓紧时间回了一趟家,看望父母以及女儿。 家里这段时间的变化挺大,可说是一事顺万事顺。三哥唐小栗增补为副县长候选人,在全县万众瞩目。中国的党政官员,有两种产生方式,一是换届,一是增补。所谓换届,指的是党代会人代会临届选举产生的官员,任期也以党代会以及人代会的召开为一届。党代会产生的,是党委成员,人代会产生的是政府机构成员。这两大会议,五年一届,闭会期间,可能出现某些职位的空缺,一旦出现这种职缺时,便由党委提名,两会的执行机构常委会增选。陈志光的县长和唐小栗的副县长,都属于增选范围。目前,唐小栗虽然还只是得到提名,在县里,已经成了明星人物,想巴结他的人,络绎不绝。知道父亲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县人民医院和县中医院,分别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设备,定期给老人检查身体,并且做康复治疗。父亲毕竟不是病而是伤,康复治疗的效果非常明显,语言表达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都已经恢复。

小凤在唐家当保姆,尽心尽力,加上学校的领导也重视成蹊的教育,成蹊的成绩上升很快,一个月前小升初考试,竟然没让唐小舟操半点心,考了全校第三名,直接被县一中录取不说,还编在一班,过几天就要上学了。二哥的餐馆生意越来越红火,听从唐小舟的意见,在雷江市开了分店。唐小舟之所以这样安排,是考虑到二哥在高岚当官,免不了会有些说法,现在唐家的日子好过,钱大把大把地赚,都是因为这个官场。大家自然不希望唐家的这两个官因此受影响。不仅唐小田将餐馆往雷江市转移,姐夫的建筑公司,一样往雷江转移了。

唐小栗确实在县里开了一间新的食品厂,叫兴唐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兴唐公司不再是生产板栗爽板栗酥之类,而是生产几种速冻食品,主要有三大系列,一是饺子系列,二是包子系列,三是丸子系列。新厂建起来后,经销商觉得叫兴唐公司有点拗口,直接叫兴唐包子。兴唐包子生产的饺子包子,和人们通常理解的不同,材料不一样。一般饺子包子用麦面做皮,兴唐包子却是用红薯粉和竽头、燕麦、荞麦、板栗等做皮,因此形成了很多种不同的产品。唐家坳的兴唐食品厂是兴唐包子的控股股东,食品厂的经销商,也都成了兴唐包子的经销商。这些经销商在第一时间,将兴唐包子的产品铺向了全国各地,可以说一炮打响。

如果唐小栗不是考虑到将来会从仕途发展,他完全有能力独自经营这间兴唐包子。正因为听了唐小舟的话,他早已经对兴唐食品厂进行股改,他本人仅仅保留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其余百分之三十,在唐家坳募股,另外百分之四十,在全镇募股。如此一来,兴唐食品厂,不再是唐小栗的厂,而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民营股份制企业。 后来投资建兴唐包子,唐小栗同样采取募股的方式,兴唐食品厂出资百分之五十一,成为控股股东,其余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百分之十九由兴唐食品厂职工内部认购,百分之三十向全社会募集。兴唐包子的募股,和麻阳的集资,自然不是一回事。兴唐包子是严格按照公司法操作的,每个入股者,事前都认真读过公司章程,并且签署书面意见,同意公司章程所约定的分红方式。有兴唐食品厂成功的例子摆在那里,想入股的人非常多。唐小栗完全有机会多持点股,可他除了兴唐食品厂的股份之外,再没有入一股。 无论是兴唐包子开业,还是唐小栗被提名副县长,唐小舟都没有回来。一是确实没有时间,二是不想把影响搞得太大。这次趁着赵德良去北京的机会,他驾车回家,事前通知了家人,却一再声明,不要告诉别人,只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个晚饭。即使如此,冯海波和陈志光还是来了。冯海波原本在市里开会,听说唐小舟回来,特意请假赶了回来。

唐小舟和冯海波开玩笑,说,幸好你没有声张,不然,我以后连家都不敢回了。

老百姓错误地以为,当官只要上面有人就可以了,实际上并非如此。上面有人,只是硬件之一,出政绩,很可能是比上面有人更硬的硬件。在高岚这样一个资源贫乏的县,要出政绩,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唐小栗办了一间乡镇企业,把省委书记都引来了,并且因此当上了副县长。可副县长,即使再办几间这样的企业,也不能成为政绩。现在已经不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了,现在的县属经济总量,也上来了,一年几百万几千万的增量,还真摆不上台面。要在经济增量上出政绩,自然需要大项目。冯海波和陈志光就想修一条路,从县城到唐家坳,然后与东涟贯通,连接福建。如果有这样一条路,对高岚县的经济,确实大有益处。问题是,修这样一条路,要好几个亿的资金,钱从哪里来? 这件事,冯海波和陈志光早已经想过了,县里自筹一部分,市里去争取一部分,另外想办法从省里争取一部分,再从银行贷一部分款。省里的那部分,便希望唐小舟出面。

说起来,唐小舟还真没给家乡作过贡献,处于现在的位置,要想帮一帮家乡,倒也不是太难的事。问题在于,向上伸手要钱,而且不是小钱,总得有个名目。

唐小舟要名目,县里早就替他想好了。高岚属于国家级贫困县,唐家坳又属于高岚县最偏远而且最贫困的乡镇,这个项目,可以通过省扶贫办要到部分资金。同样,也可以通过省交通厅要到部分资金。

唐小舟想了想,说,这样还只是小打小闹。要不这样,你们想办法说通市里,由市里出面,和东涟联系一下,两个市一起规划一条贯通雷江和东涟的省级公路。

冯海波说,如果这样,自然好。但是,东涟愿不愿干?这条路对他们来说,不是很迫切。

唐小舟说,东涟方面,我出面做点工作。这件事,你们要快点办。

他不好说明东涟的班子可能有变,吉戎菲一旦不在东涟当市委书记,他的话说起来就不那么容易。这是最高级机密,无论如何,他是不能说的。

第二天,带着女儿玩了一天,第三天返回雍州。

他原本可以在家里多留一天的,可接到冷雅馨的电话,她结束了暑假生活,提前返校了。当然,冷雅馨在雍州读大学,哪一天想见她都行。不过,赵德良很快要返回雍州,常委会要听取雍州市委汇报党代会的准备情况。赵德良一回,这个暑假,大概再没有机会见冷雅馨了。

回到雍州,去学校接了冷雅馨,问她,想去哪里?

她坐上车,显得很听话很乖的模样,系好安全带,惊喜却又怯怯地说,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唐小舟说,给几个地方你选,喜来登,碧玺温泉,今夕何夕洗浴中心。

她说,如果洗澡,还不如去碧玺温泉,不过,会不会太贵了?

唐小舟说,那就去碧玺。 唐小舟确实越来越喜欢和冷雅馨在一起了。如果说和女人在一起类似于喝酒的话,孔思勤是一杯白酒,徐雅宫是一杯啤酒,而冷雅馨是一杯葡萄酒。和别的女人见面,第一件事,肯定是释放情欲,是燃烧然后释放自己。和冷雅馨在一起,却是休闲,是享受一首轻音乐。如同一条小溪潺潺地流着,某种看似很淡实则很浓的情感,天经地义地汩汩流淌。

进入温泉房间,唐小舟将浴池放满了温泉水,然后躺下去。冷雅馨去穿泳衣。唐小舟想说,穿什么泳衣?一点都不环保。可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得忍着。

冷雅穿好衣服过来,跨进浴池,在另一边躲下来。两人的腿彼此交叉在一起,她将腿搁在他的腿上,他便用脚趾轻轻地挠她。她觉得痒,咯咯咯地笑,又说,你好坏。他突然开动了按摩器,水开始动起来。尽管她有过体验,还是吓了一跳,顿时哇哇哇大叫。这种叫虽然有些夸张,却很让人兴奋。

没有激烈的燃烧,更没有爆炸般的疯狂,更像是一对父女在水中嘻戏。

因为不考虑第二天上班,唐小舟很放松,睡觉时也不知道时间,反正是很晚。第二天醒来,看了看时间,接近十点半。见冷雅馨像一只乖猫似的趴在他的胸膛,舍不得,便赖在床上,不觉又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赵德良明天早晨要回雍州,明天晚上要听取雍州市党代会的筹备情况汇报,下午唐小舟要做好迎接他回来的准备,不敢在这里多留,叫醒了冷雅馨。

冷雅馨说,已经一点了吗?

唐小舟说,你睡得像猫一样。

冷雅馨在他胸前挥了一粉锤,说,还说呢,就是你。

驾车进城的路上,唐小舟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巫丹。唐小舟觉得奇怪,自己虽然记了巫丹的号码,她从未给自己打过电话的。他接起电话,没有听到她说话,却听到一阵哭声。唐小舟问,出了什么事?巫丹不说话,还是哭。唐小舟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急别急,慢慢说。可巫丹仍然哭,很伤心很绝望的哭,就是一句话不说。 唐小舟想,难道巫丹在北京?他再次问,告诉我,你在哪里?

巫丹说了第一句话,在新雍路。

唐小舟想,新雍路?那就是在雍州了。既然在雍州,遇到了什么事?和黎兆平之间的事?他问,新雍路哪里?

巫丹说,在电信营业厅对面。你快来吧。

唐小舟说,好好好,我马上赶过去,你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一坐。你要多等一下,我有点远。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黎兆平的电话,关机了。

他在半路上将冷雅馨放下,让她自己打车回学校,他驾车赶去和巫丹见面。

巫丹在新雍路附近的琴岛咖啡厅要了一间房,独自坐在那里,唐小舟进去的时候,她还在流泪。唐小舟在她的对面坐下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巫丹说,黎兆平被双规了。说过之后,再一次抽泣起来。

唐小舟脑袋发懵,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黎兆平被双规了?这件事实在是太特别了。按说,双规黎兆平,赵德良应该知道吧,整个江南省,谁不知道黎兆平和赵德良是大学同学?双规黎兆平,赵德良不知道,这是不可想象的。既然赵德良知道,为什么唐小舟不知道?赵德良有意隐瞒了唐小舟?或者说,赵德良这次去北京,就是为了让纪委方便双规黎兆平?这件事太特别了,就像一颗重镑炸弹在唐小舟面前爆炸,炸得他晕头转向。

他说,你别只顾着哭,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尽管唐小舟叫巫丹别哭,可巫丹止不住,断断续续,唐小舟还是听清了大概。

事情发生在前天下午,当时,黎兆平在巫丹家里。雍州市纪委副书记龙晓鹏带着人去了巫丹家,宣布对黎兆平双规。龙晓鹏将黎兆平和巫丹分别留在两间房里,说是问话,实际是审讯。审讯从下午五点开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晚饭都没让他们吃。天亮后,趁着人们上班高峰,龙晓鹏等人带着他们离开了巫丹在市电视台的家。

这件事所含的信息实在太多了,让唐小舟一时摸不着头脑。黎兆平是省广电局下属娱乐频道总监,正处级省管干部。就算要双规,也是省纪委出面吧,怎么轮到雍州市纪委出面了?要双规黎兆平,显然有很多机会,市纪委为什么选择黎兆平去巫丹家的时候?而且,既然是对黎兆平双规,为什么还要带走巫丹?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01-102章

101章

巫丹说,他们被带到了新雍路的红太阳宾馆。两天来,纪委的人一直对巫丹审讯,问的事只有一件,黎兆平和巫丹在一起,是不是发生了性关系。巫丹不承认,纪委的人却说,在她家床单上,发现了黎兆平的精液。 唐小舟问,他们还问了你别的吗?

巫丹说,没有,他们反复问一件事,和黎兆平是不是情人关系,当天有没有发生性关系。我说只是朋友,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这件事真的把唐小舟搞懵了。直到现在,他都不太相信会是真的。省市纪委都有自己的办案宾馆,市纪委的宾馆是金山酒店,那座宾馆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市纪委如果双规黎兆平,应该带他去金山酒店才对,怎么会带到红太阳宾馆?不合常规嘛。

巫丹提出,想见赵德良一面。这个要求让唐小舟觉得头大,按说,双规黎兆平,赵德良肯定是知道的。此时,巫丹要见赵德良,赵德良会同意吗?

唐小舟说,你先别急,赵书记明天才回到雍州,到时候我再和你联系。你最好去换个电话卡,然后把新的电话号码发给我。

离开巫丹,唐小舟驾车回家了。这件事实在太特别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许多事,他不得不好好想一想。坐在家里,他有一种冲动,应该给梅尚玲打个电话,她肯定清楚此事。转而一想,找梅尚玲有些不妥。如果梅尚玲肯告诉自己,可能早就说了。这件事,自己出面似乎不太好,应该找别人出面才好。

他拿起手机,拨打舒彦的电话。舒彦在江南省的关系很广,本人又是律师身份,由她出面了解此事,可能是最好选择。不料舒彦在北京参加律师协会的活动,没有这么快返回雍州。舒彦
问唐小舟有什么事,唐小舟只好说晚上有个饭局,原本想约她一起吃饭。

放下电话,将心目中所有人排了个队,似乎只有容易最适合,她的丈夫是监察厅的一名副厅级干部。当然不能说得太详细,只是说,我听到一个消息,广电局娱乐频道总监黎兆平被双规了,你帮我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易很清楚规则,并没有多问,说,好的,我打听以后再和你联系。

等容易的电话时,黎兆平的弟弟黎兆林给唐小舟打了一个电话,唐小舟没有接,挂断了。他目前什么都不清楚,跟黎兆林没法说。他能想象,黎兆林和陆敏一定非常急,可急能解决什么
问题?遇到这种事,一定得谋定而后动。

看看时间,赵德良应该上火车了。他还是决定给赵德良打个电话,探探他的口气。

赵德良接起电话后问道,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你是不是已经上车了?

赵德良说,车子已经开出北京了。

唐小舟说,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落实一下。

唐小舟正要挂断电话,赵德良又说,对了,兆平那个什么雍城之星搞完了没有?如果还没完,你让他快点结束吧。

唐小舟一愣,雍城之星?他问,雍城之星怎么了?

赵德良说,萝莉司刚过,江南省损失惨重,江南卫视天天莺歌燕舞,有人告到了中宣部,说江南卫视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你跟他们打个电话,以后搞这类东西,要注意一下这方面的事。

赵德良还关心着黎兆平的雍城之星选美,这似乎表明,赵德良也不知道黎兆平被双规了。

黎兆平只是一名处级干部,双规一名处级干部,没有必要向省委书记汇报,赵德良不知情,似乎也合理。问题是,黎兆平这名处级干部,显然和别的处级干部不同。不说打狗欺主这样难听的话,至少也有针对赵德良之嫌吧。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更是吓出一身冷汗。难道说,这次双规事件,针对的目标,并不是黎兆平,而是赵德良?他们既然要双规黎兆平,为什么把巫丹留滞四十多个小时?为什么一直盯着巫丹和黎兆平的两性关系?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赵德良?然而,双规黎兆平能打击赵德良吗?他们是不是想,将赵德良和巫丹之间的两性关系坐实,然后以此为炮弹,将赵德良掀翻?且不说赵德良和巫丹到底有没有特殊关系,就连唐小舟也没有证实,就算证实了,这么一件事,就能把赵德良赶出江南省?不错,当初他们排挤袁百鸣的时候,突破点就在一个女人身上,可蒋丽珊和巫丹,性质毕竟不同吧。

容易的电话打过来了,答复是没有任何消息,省监察厅以及省纪委的人,并不知道此事。他们也向雍州市纪委和市监察局侧面打听了一下,问了好几个人,答复一样,并不清楚此事。容易说,她和丈夫讨论过,认定这是一个假消息,原因很简单,黎兆平是省管干部,不可能由雍州市纪委出面。市里如果真这样做,那会加深省市矛盾,引起很多后患。

第二天早晨去车站接赵德良,又一起返回迎宾馆,一起吃早餐。唐小舟一直观察赵德良,并没有发现丝毫异状。早晨到了办公室,向赵德良汇报了日程安排,犹豫了一下,想将这件事说出来,最终还是没有拿定主意,退出去了。

在办公室坐了几分钟,巫丹的电话打过来了,问赵德良是否同意见自己。唐小舟只好撒谎,说赵书记刚回来,一堆事情需要处理,他没找到机会。放下电话,容易的电话进来了,昨天晚上,她和丈夫一直在打听此事,这件事非常奇怪,竟然没有风声传出来。后来,他们直接找了雍州市纪委书记李福同。李福同说,龙晓鹏说过要双规省电视台的一名普通处级干部,是上面交办的案件。李福同只是简单地问了问情况,考虑到这是一件受贿五十万元的案件,又是上面交办的,便答应由龙晓鹏全权处理。容易和丈夫稍稍作了一番了解,龙晓鹏和黎兆平似乎是好朋友
,由龙晓鹏出面双规黎兆平,有点让人难以想象。

唐小舟觉得这件事不能犹豫了,找个机会,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给赵德良的杯子里续了水,然后说,赵书记,我刚刚接到巫丹小姐的电话。

赵德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了他的话,并没有出声,只是抬眼看他。

唐小舟说,巫小姐说,她刚刚从纪委出来。她被留滞了四十多小时。

这话让赵德良重视了,问道,留滞?什么事?

唐小舟简单地将事情说了。赵德良说,黎兆平不是省里的干部吗?为什么是雍州市对他双规?

唐小舟说,我侧面打听过,这件事很奇怪,似乎很保密,完全打听不到消息。当然,因为没有向你汇报,我也不好动作太大。

赵德良略想了想,说,你去摸摸情况也好,晚上我们再碰个头。

唐小舟虽然答应,却并没有立即出去,欲言又止。赵德良问了一句。他便说,巫小姐的情绪很不好,她想见见你。

赵德良想了想,说,还是不见了。接着,他又说,你和王问津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尽快安排她去香港,旅游访问都可以。如果王问津同意,把她调到香港去好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纪委副书记梅尚玲,约她中午一起吃饭。梅尚玲也不多问,立即答应下来,并且说,地点由他定,到了时间她会过来接他。结束这个电话,又给香港的王问津打电话。

王问津是赵德良的大学同学,目前是香港一家中文电视台的老板。王问津听说巫丹想去香港,立即答应。赵德良说旅游访问都可以,唐小舟却很明确,希望王问津安排巫丹去香港工作,哪怕是短期工作也行。

得到王问津明确答复,唐小舟拨通巫丹的新手机号。

巫丹非常敏感,问道,这是他的意思?

唐小舟并没有说明是谁的意思,而是说,王问津和赵书记是大学同学,非常好的朋友。王问津曾好几次向赵书记要过你,赵书记没有答应。这次去北京,两人恰好又碰到了,赵书记就答应了。

巫丹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赵德良的意思,便说,也好。

唐小舟说,那好,你准备一下,最好尽快走,先去散心,看一看那边的情况,再决定。

将手头的工作处理了一下,快到下班时间了。梅尚玲打电话过来问是不是能走了,唐小舟,随时都可以。梅尚玲说,那好,你现在下楼吧。

两人并没有选择新省委附近,反正梅尚玲有车,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要了一个单间。

梅尚玲知道唐小舟大概没时间单独请自己吃饭,一定是有事。点完菜后,她便问,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唐小舟说,打听一件事,黎兆平是怎么回事?

黎兆平?梅尚玲反问了一句,电视台那个黎兆平?他怎么了?

唐小舟说,黎兆平被双规的事。

梅尚玲吓了一跳,说,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唐小舟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并没有说明这件事到底是他想了解,还是赵德良委托他来了解。说不说都一样,大家都是明白人。

梅尚玲也没有多问,立即拿起手机,拨打了好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省纪委书记夏春和,接着打给了省纪委几个执行处室的负责人,又打给省检的薛有天检察长,反贪局长洪逸斌
,再给市纪委书记李福同打电话。只有李福同说知道这件事,他向梅尚玲介绍了龙晓鹏提到的一些事。

梅尚玲也糊涂了。李福同说是上面交办的案件,他显然理解成了省纪委交办的。既然是上面交办的案子,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懒得过问。问题是,如果真是上面交办的案子,梅尚玲作为省纪委副书记、监察厅长,她一定知道,即使是中纪委交办的案件,也一定要知会省纪委。

晚上召开常委会,议题包括听取雍州市党代会准备情况汇报等。唐小舟的办公室很热闹,好几位常委的秘书都坐在他这里,包括王宗平。唐小舟想问黎兆平的事,又不好当着很多人说,
只得冲他使眼色。王宗平会意,走出了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随后也走到了外面,见王宗平站在走道上,便说,走,我们到下面走走。

新办公楼有大片的绿化区域,绿化带中间,还有意铺了一些小道。两人沿着小道向前走,四周见不到别人。

唐小舟问,兆平是怎么回事?

王宗平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兆平怎么了?

唐小舟似乎证实了某种猜测,说,你果然不知道,兆平被双规了。

王宗平大吃一惊,说,有这样的事?什么时候的事?接着又说,怎么可能?兆平即使不是富可敌国,也是亿万富翁。他怎么会在经济上出问题?

唐小舟并没有太突出的表情,而是淡淡地说,这个案子,由龙晓鹏在办。

王宗平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显然在评估这个消息带给自己的冲击。过了一会儿,他问,省里交办的案件?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省纪委那边我问过,他们不清楚这件事。

王宗平的表情顿时异常严峻起来。他掏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说,怎么味道不对?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很容易让人想到他在说烟。

唐小舟心里透亮,雍州市党代会马上就要召开,接下来是省党代会。各级党政机关都需要洗牌,政坛的每一次行动,都可能与洗牌直接相关。恰在这个关键当口,闹出个黎兆平双规案件,又是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双规案,性质实在是太特别了。政治就像一场牌,每打出一张,都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关键要看这牌是谁打出的。如果说黎兆平双规案是江南官场的一张牌,这张牌,到底是谁打出的?目的是什么?这才是所有一切的要点所在。

王宗平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显然想拨某个电话,但仅仅只是拨了几个号码,又改变了主意,将手机放下了。

唐小舟并不真想从王宗平这里问出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没问出,本身就已经表明了一切。他见王宗平在抽烟,便说,我先上去了。也不理会王宗平,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常委会散时,已经十一点多。唐小舟走进赵德良的办公室时,彭清源和余丹鸿都在。赵德良说,小舟,你不急着回去吧?如果不急着回去,我就练几个字。

唐小舟什么话都没说,进入里面的书房,做好了准备。出来时,余丹鸿已经走了,彭清源仍然在。赵德良说,小舟,你给清源书记泡杯新茶来。

唐小舟接过彭清源的茶杯,返回自己的办公室,重新泡好一杯茶,端进赵德良的办公室,两位书记已经进了书房。唐小舟端着茶进去,见赵德良正在练字,彭清源在帮他拖纸。

赵德良问,黎兆平的事,你知道吗??

彭清源说,黎兆平的什么事?

赵德良说,他被双规了。

彭清源显然暗吃了一惊,问,双规?因为什么事?

赵德良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案子在雍州。

彭清源更加意外,有一会儿没说话。唐小舟趁着这个机会把茶递给彭清源,又从他手里接过了纸。

赵德良说,小舟,你把情况对清源同志说一下。

唐小舟说,案子是龙晓鹏在办。黎兆平是从市电视台宿舍被带走的,有人说是从巫丹小姐的家里带走的。时间的选择也很特别,他们前一天下午就进了巫小姐的家,直到第二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才将两人带走,很多人看到这件事。他们似乎是有意选择了这个时间。 彭清源插话说,这么高调?

唐小舟说,我打听过,据说这是上面交办的案件。可是,我问过省纪委,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通过其他途径打听了一下,听到一种说法。

赵德良停止了写字,望着唐小舟,问,什么说法?

唐小舟说,省人民医院有个护士长,名叫周小萸。周小萸有个女儿,名叫吴芷娅。吴芷娅想当选雍城之星,周小萸便给黎兆平送了五十万,条件是进入前三名。结果,吴芷娅止步于前四,周小萸就把黎兆平告了。

赵德良已经将这幅字写完了。唐小舟将写好的宣纸拿开,又重新铺上一张。赵德良右手拿着笔,眼睛盯着纸,在考虑写什么,同时说,我怎么听说,黎兆平公开说过,他什么都差,就是不差钱。原来他的不差钱,是这样来的?雍城之星,一个人收五十万,前十名,是不是要收五百万?

唐小舟说,对黎兆平的情况,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的老婆陆敏是兆元房地产公司董事长,资产几十亿恐怕只会多不会少。他的弟弟黎兆林在证券公司上班,并且替黎兆平搞证券投资,手下有一个私募基金,前几年就听说超过二十亿,黎兆平是最大的股东。此外,黎兆平好像还有其他一些产业和投资,也都很赚钱。兆元公司正在建的清水塘项目,光地皮费就是四十几个亿,项目建完,可能超过三百亿。

第102章

赵德良说,你这样说,黎兆平的资产有多少?几十亿?几百亿?那他为什么还要贪人家五十万?

唐小舟说,几十亿可能是有的。

赵德良又问,那个周小萸是什么人?她很富有嘛。

彭清源说,这个周小萸我认识,要说,这件事和我还有点关系。

赵德良明显地愣了一下,停下笔,抬起头来,望着彭清源。

彭清源说,周小萸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长,主要负责高干病房。前年,我住过一次医院吗,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很能干的一个女人。

唐小舟想说,这个周小萸,在雍州市是太有名了。市井说,雍州市有四朵金花,分别是江南烟草实业的王禺丹、衡天律师事务所的舒彦、雍州市电视台的巫丹和省人民医院的周小萸。也不知人们怎么把这四个人扯到一起去的。王禺丹是雍州著名的实业家,女强人。另外三个人,情况却相对特别一些。舒彦是才女,曾经当过法官,后来下海当了律师,在雍州法律界赫赫有名。巫丹是美女,有雍州第一美女之称。周小萸虽然也算是美女,但属于过季美女,和王禺丹年龄接近,应该有四十三四岁。据说和她上过床的男人,能排出一串很长的名字,而且个个都是高官。这话,唐小舟自然不便说,他听到某种说法,彭清源也是周小萸的裙下之臣。 彭清源说,这事要怪我。周小萸的女儿吴芷娅想进电视台,托了好多关系找到我,是我把她推荐给黎兆平的。

赵德良原本在很连贯地写字,听了这话,停下笔,字就不连贯了。他看了彭清源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没有出口。他提起笔,准备接着写,却又改变主意,停下来,对彭清源说,清源啊,你到雍州的时间不长。这是你主持的第一次党代会。江南省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复杂得很呀。

彭清源说,这一点,我还是有心理准备的。

赵德良说,光有心理准备恐怕还不行,还得有几套预案。

见他们开始谈工作,唐小舟端过两人的茶杯,退了出来。

次日,唐小舟向赵德良报告日程安排的时候,赵德良加了几项内容。

赵德良说,你给公安厅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们,孟庆西案的调查情况怎么样了?今天晚上,我希望听他们汇报一次。

唐小舟看了看日程表,说,今天晚上吗?

赵德良说,今天晚上书法不练了,就定在这个时间。

唐小舟说,好的,我马上和他们联系。

赵德良又说,上次网络上的那些日记,还有吗?

唐小舟知道他问的是徐雅宫想上都市报的那些官员贪腐日记。他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知道那些日记仍然在不断更新,目前已经有了接近四万字。他曾暗示过池仁纲,不要再贴了。不知池仁纲是没明白他的意思,还是因为与池仁纲无关,或者池仁纲根本就不想放弃此事,只是那家网站影响太小,又没有加精,一直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

他说,还有。

赵德良说,你和报社联系一下,叫他们给宣传部打个报告。宣传部拿到报告后,不要轻易表态,直接报到省委来。

唐小舟觉得,这两件事,可能直接针对的是黎兆平双规事件。可是,这样两件事,与黎兆平双规事件有什么关系?他想不明白。但有一点,他已经想到了,当初,赵德良不让从网上撤下
那些日记,是留有后着,现在看来,这一后着,果然要起作用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作用,他目前还看不清。

回到办公室,正准备给公安厅打电话,手机先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巫丹的新号码。接起电话,唐小舟问,美女,在哪里?

巫丹的情绪似乎很不好,说,我能在哪里?在机场。

唐小舟哦了一声,并没有说下去。

巫丹说,我已经登机,先去深圳,再从深圳过境去香港。打个电话向你告别,谢谢你。

唐小舟说,到了那边,给我来个电话。他原想说,免得挂念,一想,这话不好说。仅说免得我挂念?太暧昧。说别人挂念?那是不能说的。所以,仅仅只说了句一路平安,挂断了电话。

电话刚挂,又有电话进来,这次是徐雅宫。

正要找徐雅宫呢,他立即接起电话。徐雅宫说,师傅,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办公室。

徐雅宫说,我刚刚听到一件事,巫丹姐被她老公狠揍了一顿,说是她和黎道长怎么怎么的。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林志国把巫丹打了一顿?这是不是她一大早离开的原因之一?他问,你听谁说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徐雅宫说,电视台的人告诉我的。昨天晚上,就在电视台宿舍的门口。她老公可能等在那里,她从外面回来,刚进大院,她老公就冲上去了。当时有很多人,如果不是被别人拉住,还不知打成什么样子。电视台的人说,她和黎道长在一起,被她老公安排的人当场抓住了。

和她谈了几句闲话,把话题扯到了贪官日记上。徐雅宫说,赵书记不让发,我们连底稿都没留。

唐小舟说,网上还有,你去下载,然后以报社的名义给宣传部打个报告。直接把报告送到办公室主任任大为那里。

徐雅宫显然转不过弯来,问,不是说不能发吗?这次又要发了?

唐小舟说,发不发,那是宣传部的事,总之,你按我说的做。但要注意,这件事,别让太多人知道。 这件事办得很快,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任大为亲自将报告送到了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拿过一看,见丁应平在上面签了一行字:呈赵书记阅示。丁应平。

唐小舟丝毫没有停留,拿着报告,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接过报告,并没有看,顺手放进了抽屉。

晚上,赵德良听取公安厅相关人员的汇报。唐小舟很想进去听听,又因为赵德良没有发话,只得作罢。有关孟庆西案,民间有很多传言,目标直指政法委书记罗先晖。省公安厅要求撤掉大专案组,原本就怀疑政法委内部有问题,赵德良同意后,罗先晖曾几次找过赵德良,反复强调孟庆西一案的重要性,一再申明,现在力量如此集中,都未能有进展,如果分散,时过境迁之后,破案的难度可能更大。

赵德良说,先晖同志,你的意见很有道理。不过,这事是不是过段时间再说?赵德良这话有一句潜台词,我刚刚同意了他们的报告,现在立即就改,别人会说我什么?就算要改,也要过段时间再说了。

唐小舟之所以想去听汇报,是想知道,公安厅是否真的查到与罗先晖有关的证据?如果查到,赵德良会怎么办?对罗先晖动手?要动一个省委常委,毕竟不像动一个市委书记吧。赵德良会采取哪些措施?

这个疑问,在第二天掀开了一角。

每天,唐小舟的早课都是一样的。先将当天的报纸送给赵德良,再替他泡好茶,然后去余丹鸿那里,问清一天的日程安排,向赵德良报告。赵德良可能会增加某几项内容,也可能不增加。和赵德良敲定之后,唐小舟将日程安排打印出来,再拿给余丹鸿签字。此时,余丹鸿多半在赵德良的办公室,就当天的重要事项,听取赵德良的意见。干完这件事后,唐小舟开始干第二件事,整理相关文件,分门别类,提纲挈领。将文件整理好,趁着某个间隙,将文件送进赵德良的办公室。

这所有一切,都是例行工作,每天都是如此。每天第二次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通常是送整理好的文件。如果有特别重要的文件,他会稍稍汇报,赵德良通常不会说什么。这次显得有些
特别,他刚刚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正准备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却先开口了,他说,你问问先晖同志,如果他有时间的话,叫他来一下。

一个临时插进来的内容。这个插曲显得有些特别。不知赵德良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考虑好的,与昨晚公安厅的汇报有关吗?如果是,他为什么不通过余丹鸿来安排?

唐小舟正要退出去,赵德良又叫住了他。他停下来,走近赵德良的办公桌。赵德良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对他说,你把这个交给丹鸿同志。

唐小舟拿着文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仔细一看,正是雍州都市报给宣传部的报告。他认真地看赵德良的批示。

赵德良写道:报纸发这类文章要审慎,必须牢牢把握舆论导向。建议丹鸿同志和应平同志商处。赵德良。

唐小舟有些发懵,将这份文件交给余丹鸿?那岂不是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网上有这样一篇东西吗?说不定,他会动用自己的权力追查作者吧?赵德良这样做,到底用意如何?是不是搞错了,应该送给余丹鸿的是另一份文件?再仔细看批示,分明是请丹鸿和应平同志商处。这就是说,并没有错,确实是要给余丹鸿。上次那些老干部的举报信,赵德良也批给了余丹鸿,这次的
网络日记,又一次批给余丹鸿。难道说,赵德良别有深意?

给罗先晖打过电话,然后上楼给余丹鸿送文件。

余丹鸿拿到文件,扫了一眼两位常委的批示,问唐小舟,这是什么?

唐小舟说,赵书记叫我给你的。说过之后,离开了。

刚刚回到办公室,余丹鸿的电话追来了。余丹鸿问,这份文件是从哪里来的?

唐小舟明白,余丹鸿是在问程序问题。所有呈报赵德良的文件,都要经过办公厅,也就是说,要经过他余丹鸿。但这份文件,他根本就没有见过,怎么会越过他送到了赵德良手里?唐小舟自然不会说实话。他说,我不知道,赵书记刚刚给我的。我第一时间就给你了。他不这样说,余丹鸿可能接着问,早晨我去见赵书记的时候,他怎么没当面给我?所有一切,让余丹鸿去猜吧。唐小舟可以断定,余丹鸿绝对不敢去当面问赵德良。

罗先晖来了,唐小舟带他去见赵德良。就在要进去的那一瞬间,唐小舟灵光一闪。赵德良会不会认为,黎兆平双规事件,是政治对手针对他所采取的行动?如果是,那么,幕后指挥是谁?最有可能的是三个人,以陈运达为首,以余丹鸿和罗先晖为辅,这三个人组织战役指挥部,再找几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真是如此,赵德良应该怎么做?首先,当然是瓦解这个三人团。 赵德良是在釜底抽薪吗?

这事需要仔细地想。可他现在没时间,赵德良对他说,小舟,给罗书记倒杯好茶来。先晖同志是喜欢铁观音的。

唐小舟泡了铁观音进来,赵德良和罗先晖坐在沙发上,正交谈着。唐小舟放好茶,准备离开,赵德良说,小舟,关于孟庆西案有些传言,你听说了吗?唐小舟略愣了一下,那一瞬间,脑细胞快速地运转着。他说,听说了一些。

赵德良说,一些?有很多吗?

唐小舟说,我估计是捕风捉影,说什么孟庆西根本不是被人捞出来,而是为了弄出来灭口。还说,这件案子,绝对是一个非常熟悉公安工作的高手计划的,计划周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罗先晖说,小舟你也信这些?你不也说是捕风捉影吗?

赵德良说,我听说,孟庆西的家属在上访?

罗先晖说,有这回事。孟庆西在的时候,那个女人吃香的喝辣的,生活得像皇太后一样。现在,老公死了,儿子又因为有血债,一审被判了死刑。所以,她完全疯了,到处乱咬人。

唐小舟知道,罗先晖所说的乱咬人,是指孟庆西的妻子写了很多上访信,指名道姓,说孟庆西是被罗先晖杀的。还说,一再提拔孟庆西的人,正是罗先晖,因为孟庆西无数次向罗先晖行
贿,所送的钱物,前后有几百万。孟庆西被抓后,罗先晖担心他暴露了自己,所以设计把他弄出来杀了。这些信,寄给了省里的每一位领导,赵德良那里,就有一封。

赵德良说,小舟,我桌子上有一封信,你拿过来。

唐小舟走到办公桌前,见桌子上只有一封信,正好是指控罗先晖的那封。他拿起来,交给赵德良。赵德良接过这封信,交给罗先晖,说,这封信,我收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看看吧。

这封信,相信罗先晖早就看过,但在赵德良面前,他还是煞有介事地看,看过之后,说,赵书记,这里的指控很严重,说我从孟庆西那里收受几百万,却又没有提供任何证据……

赵德良挥挥手,制止了他,并且伸手把那封信收回来,递给唐小舟。赵德良说,这封信,你只看看,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我叫你来,是想谈一谈另一件事。马上党代会就要开了,省委班子,中组部的意见还没有拿出来。过几天,我还想去中组部,就这件事专门汇报一次。去北京之前,我想和每个常委都谈一次。关于你自己,你有什么想法?

罗先晖说,我没有想法,我坚决拥护省委和中组部的决定。

唐小舟见他们谈省委班子,自己留在这里不合适,便站起来离去。

其实,唐小舟是很不想离开的。这个谈话,实在太重要了,如果他的估计不错,赵德良接下来要谈的话,不仅决定江南省换届的班子结构,同时决定罗先晖的未来走向,甚至还决定黎兆平被双规事件的一些微妙处理。

先说黎兆平双规事件。赵德良先把那篇网络日记交给余丹鸿,现在又将这封控告信交给罗先晖,唐小舟认定,赵德良此举,必有深意。他是不是认为,黎兆平事件,其实是政治较力的开始?如果这件事的着力点并不在黎兆平本人,就一定在这次换届。如果是,那么,此事的背后,就一定会有三个人,分别应该是陈运达、余丹鸿和罗先晖。赵德良用这种方式暗示罗先晖和余
丹鸿,你们的把柄,抓在我的手里,你们如果想玩下去,也可以,我们可以看一看,最终结果是什么。

最终是什么结果?余丹鸿和罗先晖肯定不敢陪着陈运达继续玩下去。最后玩大了,结果只不过赵德良另地为官,余丹鸿和罗先晖就不同了,两份材料所指,全都是重罪,那可不是当不当官的问题,而是在牢里坐多少年甚至保不保得住吃饭家伙的问题。有了这样的把柄,他们如果再敢和赵德良对着干,那才是天下最大的蠢才。

同时,赵德良还可以利用这两样东西作为筹码和他们谈判,达到将他们调出班子的目标。

唐小舟想象着赵德良和罗先晖后来谈话的内容。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03-104章

第103章

赵德良或许会说,中组部会怎么考虑,我目前无法估计,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我还是希望有个底。有底,我才能替你去争取。政协的伯雄同志到龄了,最多也就是到换届,还有一年多时间。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考虑?

邵伯雄是政协主席,正省级领导。罗先晖现在的情况比较微妙,如果再在这个级别搞一届,往后也就没什么机会了,最多退休的时候,解决个正省级待遇。现在就担任政协主席,虽然显得有些边缘化,毕竟级别解决了,退休之前,说不定还可以到全国政协去干几年。到了他们这种职位,自然清楚,能够当一线领导自然好,但一线职位毕竟很少,能够在二线解决职位,也是相当不错的了局。

尤其关键一点,赵德良先拿出那封信,再谈这个话题,意思非常明显,他如果接受这个安排,其他的事,只要不十分出格,赵德良完全可以出于政治平衡的考虑,放他一马。相反,他如果不接受这一安排,一定要和赵德良斗下去,结局就难测了。这就是政治,或者说,这就是政治之中的交换和妥协。

但是,和余丹鸿会怎么谈?政协主席给了罗先晖,赵德良手里便只有人大副主任和政协副主席的帽子,这些帽子都只是副省级,和余丹鸿是平级,因为余丹鸿是省委常委,这些副省级帽子,便显得轻了。轻了就是降职,余丹鸿肯轻易就范?

这两场戏,可以说精彩至极,可惜,唐小舟只能从旁体会,无法亲眼看到。

黎兆平被双规的消息传开了。

唐小舟接到无数个电话,都是打听这件事的。从这些电话可知,黎兆平的关系还真是广,整个江南省官场,似乎人人都与他有着这样那样的瓜葛,谁都想从唐小舟这里探听点内幕消息。唐小舟想,我自己都想探听内幕消息呢,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至今都不清楚。尤其不清楚的是,赵德良到底是什么态度?

赵德良对余丹鸿和罗先晖采取了一点点行动,唐小舟原以为,接下来,他会直接针对黎兆平一事做点什么。可几天过去了,什么行动都没有,甚至连黎兆平三个字都没有提。黎兆林已经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有接。让他觉得奇怪的倒是陆敏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有打。

黎兆林急,其实唐小舟比他更急。他有一千多万在黎兆平的手上,这可是贷款。尽管他认为这些钱,是完全可以说得清楚的。然而,世上的事尤其官场的事,实在太微妙了,什么都能说清楚的,是法庭而不是官场,官场不需要说道理,只要心里装着那点事,那就是事了。

除了和王宗平沟通一下,完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即使和王宗平沟通,也不能用电话。电话这种东西,是最没有保密可言的,他还不清楚与黎兆平关系密切的人中,哪些人的电话被上了手段,万一不小心说了什么,那是给自己惹麻烦。这也是他不接黎兆林的电话的原因之一。

陆续有些消息传到唐小舟这里来。

来自梅尚玲方面的消息说,可以肯定,这不是省纪委的案子,更不是中纪委的案子。也不是检察院反贪局的案子。就算是市纪委,对这件案子有所了解的人也不多。这件案子由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龙晓鹏主办,他甚至没动用纪委或者监察局的处级干部,协助他办案的,是一名科长,名叫王雷。市里的科长,实际只是一名副科级干部。在雍州市监察局,王雷是龙晓鹏的亲信。他们的办案地点,甚至没有选用市纪委的办案点金山酒店。

梅尚玲说,这件案子很奇怪,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唐小舟问,既然如此,省纪委为什么不过问一下此案?

梅尚玲说,办事必须讲程序,市纪委是一级纪委,省纪委要干预他们办的案子,必须有充分的理由。仅现在这些,虽然有些非常规的东西令人生疑,毕竟没有足够的证据,只能等一等再看。

既然梅尚玲说等,唐小舟只好等,不等还能怎样?

日子在煎熬中过去,又有消息传来,黎兆平被关进了岳衡市一座废弃的监狱。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是容易。容易知道唐小舟和黎兆平的关系特别,也关心这件案子,得知消息后,立即给他打电话。他不敢在电话里谈此事,把容易约到市委旁边的一间餐厅吃饭。餐桌上,容易告诉他,这座监狱原本是一座煤矿,煤挖完了,煤矿废弃了,监狱也因此被废弃,目前,那里只有一个留守小组。听到这个消息,唐小舟又一次感到意外。如果说,这件案子是省管案子,关进省里的或者下面某市的某个地方,可以理解。可这是雍州市的案子,怎么关进了岳衡市?

离开容易后,唐小舟直接去了梅尚玲的办公室。他原以为,有了这件事,梅尚玲或许可以出手了。没想到,梅尚玲说,纪委办案,根据案件的性质,考虑使用一些特殊的办案地方,程序上,并不存在问题。

唐小舟相信,任何事,都有解决的办法,甚至有很多种解决办法。聪明人所要做的,就是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然而,他现在遇到的这件事,却是一件大麻烦事,似乎任何方法都不适用。自从黎兆平被双规的消息传来,他一直都在苦思解决办法,晚上甚至想得睡不着觉,可是,所有办法都想过了,似乎没有一个适用。

这天下午,赵德良参加省政府的一个会议,唐小舟在下面听会,手机震动起来,拿起一看,是舒彦。唐小舟把头埋在桌子下面,用手捂着手机告诉她自己在开会,晚一点再联系。心中一动,对呀,舒彦是个活动能量很大的女人,又有律师身份,是否可以利用她做点事?

会开得很长,领导们一个又一个轮番讲话。以前,唐小舟对这类讲话充满了兴趣,常常独自玩味。几乎每一个会,总会有好几个领导参加,每个领导都要发表一番讲话,这领导和领导之间就讲究了,你讲话的时候,得符合你的身份,又要注意不把别人的话抢了,这就是学问了。许多时候,主题其实只有一个,每个领导的讲话,都要不同,还要显示自己讲话的重要性,这学问就大了。可今天,他完全没有兴趣琢磨这些。

手机再一次震动,他拿起一看,又是舒彦,发来的是一条短信,问巫丹的电话。唐小舟心里一动,她为什么问巫丹的电话?难道舒彦想替黎兆平出头?他将巫丹的电话号码发了过去。

舒彦能做什么?仔细想了想,不得要领。不管如何,见一面,看看情况再说吧。这样想过之后,他又给舒彦发了一条短信:晚上一起吃饭。舒彦回复说,好,我在喜来登等你。

好不容易散会了,唐小舟想找机会赶去见舒彦,但是,余丹鸿给他安排了一个事,走不开。只到晚上十点多,他才匆匆赶到喜来登三十八楼。 喜来登三十八楼是民间俗称,实际上是三十七楼和三十八楼共同组成的一个会所。顾客从三十八楼进入,如果选定的房间在三十七楼,就需要下一层。每个房间都有两个命名,一是按九十年代中国军队的车牌排序方式,以甲乙丙丁加上序号。最豪华的一个房间,命名为甲零一。而甲零一车牌,属于中央直属。同一个房间,还有另一套命名,即以中国酒命名。甲零一,便是茅台,甲零二是五粮液。

舒彦所在的房间在三十八楼,却没有命名,唐小舟走进去一看,感觉这并不像是茶座,更像办公室。这是一个套间,外间有办公桌有沙发,里面还有一间休息室。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开始转入正题。舒彦说,她到北京开会,顺便休假,今天才回雍州,一回来就听说黎兆平被双规的事。唐小舟将自己所知的情况说了,舒彦立即说,不可能,说别人受贿,我信,说他受贿,而且才区区五十万,我不信。

唐小舟说,五十万难道不是钱?中国百分之九十的人,一辈子都赚不到五十万。

舒彦说,你说的没错,可黎兆平不是那百分之九十。他不仅是百分之十,甚至是百分之十中的百分之十。

唐小舟说,是不是夸张了点?

舒彦说,夸张?你知道这里,一天赚多少钱?说着,她用手在沙发上拍了一下,显然是指三十八楼。

唐小舟说,这里一天赚多少钱,和黎兆平有什么关系?

舒彦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三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黎兆平的。

三十八楼唐小舟来过多次,从来没听说是黎兆平的产业。舒彦说,我这样说,你可能不相信。那我再告诉你,这是我和兆平两个人的产业。当初,我们花两千多万买下来,又花几百万装修。现在值多少,你知道吗?人家愿意用两个亿买走。这里一天的利润,就是二三十万。你应该知道,这只能算是兆平的零花钱。他有这么多零花钱,会在乎人家送的五十万?

唐小舟明白了,每个人都是有价格的。黎兆平的价格,无论整卖还是零售,都奇高无比,钱对于他来说,已经仅仅只是数字,他根本不会为了区区几十万湿鞋,更不会为此湿身。 唐小舟说,现在的问题是,有人举报,说他受贿五十万。除非你有办法证明,黎兆平根本没有受贿,或者他被人栽赃。

舒彦说,这不是你们政府应该做的事吗?为什么要我来证明?

唐小舟说,情况比较复杂,市纪委有独立办案权,没有确凿证据,别人根本插不上手。

舒彦问,如果有确凿证据呢?

唐小舟说,如果有,那你就去把证据找出来。

舒彦叫了起来,说,我把他找出来?我怎么找? 唐小舟说,你不是律师吗?你可以成为他的委托人呀。既然成了他的委托人,那你就有权监督相关部门给予他公正待遇。有权对他的相关案情进行调查。总之,这些东西不需要我说,你知道怎么做。当然,我也可以告诉你,如果我的判断不错,这件事的水很深,后果到底是什么,我现在也没法评估。

舒彦说,你少给我来激将法,我怕过什么人?

唐小舟说,既然如此,那我还可以给你指条路。黎兆平被关在岳衡市双峰煤矿。

听了这话,舒彦跳了起来,说,什么什么?岳衡市?巫丹的老公在那里当副秘书长,岂不是把黎兆平送到林志国手里去了?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离开之后,唐小舟给王宗平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有说自己刚刚见过舒彦,只说舒彦和他联系过,听口气,她可能想整点事出来。

王宗平问,她能整出什么事?

唐小舟说,谁知道?她要整就让她整吧。这个女人能折腾。

舒彦能整出什么事?唐小舟心里还真没底。他只是觉得,在这种完全没有方向感的时候,由舒彦出面闹一闹,无论怎么闹,总不至于使得事情更加糟糕。

从某种意义上说,像黎兆平这种案子,如果没有特别背景,轮不到纪委立案,最多由广电局纪检组派人查一查。就算有某种原因立案了,只要赵德良打声招呼,立即就可能撤案。别说是赵德良,就算彭清源出面,和纪委书记李福同谈一次话,也一样撤案了。无论是赵德良还是彭清源,全都引而不发,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意识到,这件案子,远不是针对黎兆平这么简单。

唐小舟就有些不明白了,既然人家已经出手,你怎么能不应招?这么放任自流,毕竟不是办法吧。事情才刚刚出现一点苗头,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堵住,事态一旦恶化,再想办法就迟了。

赵德良一如既往,看不出一点变化。倒是余丹鸿,看上去显得有些急躁。早晨,和赵德良碰头后,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上楼,而是到唐小舟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唐小舟问,秘书长的什么指示?

余丹鸿不答他,而是问,小舟啊,你来办公厅有三年了吧?

唐小舟说,还差一点点。

余丹鸿又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一时没明白过来,反问道,想法?我每天都有很多想法呀。

余丹鸿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更进一步问,我是说,政治上有没有想法?

唐小舟顿时充满了警惕,说,政治上我可不敢有想法。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秘书长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余丹鸿一阵大笑,说,小舟啊,这几年,你进步不小呀。 唐小舟说,那还不是因为有秘书长的英明领导。

余丹鸿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他,说,就你会说话。然后转身离去。

一个多小时后,余丹鸿又来了,扯了几句闲话,又走了。唐小舟觉得,余丹鸿一定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却又拿不定主意。下午,他又来转了两趟,还是除了闲话之外,什么都没说。

晚上赵德良有活动。以前在老省委,赵德良往往会在六点半甚至七点出门,毕竟,从办公室到迎宾馆的距离很短,乘车只要几分钟就到了。官场的成例是,官职越大,到得越晚。他是江南省最大的官,自然是最后一个到达。现在搬到了新址,晚上的活动,安排在市内,赵德良不好走得太晚,到了下班时间,唐小舟清理好自己的东西,锁上门,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说,到时间了吧?我们走吧。

唐小舟立即提了赵德良的包,跟在他后面出门。此时正是下班高峰,交通越来越拥堵,尽管有开道车,却不便天天封路,只能亦步亦趋,大量的时间,浪费在路上。这个时间非常长,唐小舟一直希望赵德良说点什么,或者暗示一下,最好能指点迷津。可是,赵德良一直靠在靠垫上闭目养神,一句话都没说。到了迎宾馆,赵德良才睁开眼睛,对唐小舟说,小舟,你就不去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听了这话,唐小舟愣了一下。他有一种感觉,赵德良是有意给他留出时间。留出时间干什么?他被任命为一处处长那次,赵德良曾有意给他留出时间,那是为了让他和家人朋友一起庆祝。今天呢?留时间给他干什么?难道希望他为黎兆平的事做点什么?然而,这件事,他能做什么?都已经这么多天了,他仍然没有想明白,自己可以怎么做。

下车后,赵德良走进了迎宾馆,冯彪问唐小舟去哪里,要送他。唐小舟说,我的车停在七号楼,走过去就行了。冯彪知道他的习惯,不再坚持,驾车走了。唐小舟独自往七号楼走去,心里空空的。身边,微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出一种特别的声音。换个时间换个环境,他可能觉得这种声音是美妙的音乐,现在,却认为这是静谧之中的躁音,很令人烦躁。

第104章

坐到车上,好半天没有点火。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该干什么,脑袋中呈现的,是一种空前的迷惘。和谁打个电话吧,也许喝一场酒,让自己醉一次。他拿出手机,竟然不知道应该打给谁。翻开短信页,发现第一个短信是颜昕茹的。这丫头三天两头给他发来一个暧昧的短信。

最近的一个短信说:某日暴雨,男子进庙避雨,见一美妇,顿时淫意,成其好事。事毕,美妇怒,告于县衙。县官曰,有何冤情,从实招来。美妇:狂风暴雨,进庙躲雨,遭遇恶棍,满嘴淫语,霸王上弓,强占民女。男子驳称:风狂雨暴,躲雨进庙,见此女子,对佛撒尿,情急无措,堵住尿道。县官判曰:阻尿有理,原告无效。

唐小舟想,这丫头倒也执着,只不过自己此时哪有心情和她堵尿道?翻过,再往下看,看到冷雅馨的短信。

看完她的短信,唐小舟会心一笑,心情也就好了许多,立即回拨过去。接到他的电话,冷雅馨十分兴奋,说,我想你就会给我电话了。

唐小舟问,在干嘛呢?

冷雅馨说,刚吃完饭回宿舍。

唐小舟说,吃过饭了?我还说约你一起吃饭呢。 冷雅馨说,没诚意。那你早不说?

唐小舟说,我想说呀。可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要不,再吃一餐吧。我来接你。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理,和别的女人见面,最迫切的事,肯定是做爱。做完爱之后,所有的事,也就结束了。有时候,甚至只为着这样一个目的,而对方也似乎只有同样的目的。完成之后,彼此说再见,谁都不会觉得少点什么。和冷雅馨在一起则不同,即使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彼此相望,心灵深处,也如春天的原野,暖风往往,繁华似锦。

这一晚上,先和冷雅馨一起吃饭,然后带她去泡吧,一直到凌晨一点多,用几十瓶啤酒将自己灌得有些醉意,才在酒吧附近开了个房间,也不洗澡,甚至连衣服都没脱,抱着冷雅馨就睡了。

关于黎兆平案,整个官场看上去风平浪静,但舒彦如同扑进平静湖水中的一块石头,引起了不小的涟漪。

首先,舒彦找到了省检察院,通过检察院下了一份文件,鉴于黎兆平受贿案办理过程中,有可能存在程序非法的可能,根据其代理律师舒彦的申请,同意舒彦跟进此案,以保障其委托人的公民权受到法律保护。

唐小舟清楚,这样一份文件,别说针对的是纪检部门,就算是发给检察部门的,比如雍州市检察院,他们也一样可以阳奉阴违。何况,检察院和纪委根本不是一条线,龙晓鹏绝对不会将这份文件放在眼里。另一方面,毕竟是省检的红头文件,这样的文件,对于龙晓鹏,肯定是一大压力。

有些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舒彦的身份上,通过行政力量给舒彦施压。舒彦本人只是一名律师,那些权力之手要伸到舒彦的领域,需要绕几个弯。但是,他们注意到了舒彦的社会关系。舒彦的公公原是雍州市政协副主席退休,目前还挂了个顾问之职。舒彦的丈夫曹能宪,目前是省林业厅副厅长,正希望解决正厅职位。有人分别向他们递话,希望他们劝说舒彦放弃此事。甚至有人拿舒彦和黎兆平的私人关系说事,大肆传播两人的绯闻。 舒彦自然不肯放弃。不仅没有放弃,而且设法拿到了银行的一份录像资料。这份录像是给黎兆平的银行卡里汇款时留下的。汇款人并不是周小萸,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舒彦想办法让周小萸看过此人的照片,周小萸一开始完全否认认识此人。这也就是说,给黎兆平汇的五十万,根本不是周小萸所为,而是另一个人。这是一桩典型的栽赃陷害案。

得到这一消息后,唐小舟立即约见梅尚玲。他以为,只要有了这一证据,梅尚玲或者省纪委便可以出面干预此案。

梅尚玲听了之后,摆了摆头,说,这说明不了什么。有人举报黎兆平受贿五十万,而他的账上,又确实有这五十万元。对此进行调查,程序上并没有问题。就算最终查明这笔款存在问题,那也是给这个案子一个结论,程序上不存在问题。在这件事情上面,很难抓住把柄。

既然梅尚玲这里无能为力,唐小舟只好等舒彦这颗石头激起怎样的大浪了。唐小舟原以为,此事还会平静好多天,没想到,舒彦这枚过河卒子,还真是起到了大作用。两天后,他刚刚陪赵德良在下面走了一圈回来,接到王宗平的电话,说是彭清源想见赵德良。唐小舟问,主要谈什么事?王宗平说,应该是那件事吧。唐小舟心中一喜,说,好,我向赵书记汇报后再给你电话。

能够随时见赵德良的人不多,彭清源是其中之一。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后,赵德良立即说,你安排一下。唐小舟说,除非十点以后。赵德良说,那就十点以后,叫他到七号楼去。

彭清源到的时候,赵德良已经开始练字。王宗平留在一楼,唐小舟将彭清源引上二楼书房,一见面,赵德良就说,是兆平的事吗?你给我一句明确的话,他到底有问题还是没有问题?

唐小舟原本应该出去,听说谈黎兆平的事,他便留了下来。赵德良并没有暗示他离开,他也就装糊涂。

彭清源看了看他的字,说,这个答复,我没法给你。不过,我可以肯定,这件事背后有人。 赵德良将那幅字写完,却不盖章。唐小舟将写好的宣纸拿起来,用夹子夹了,挂在书房里。赵德良问,背后有人?有什么人?

彭清源说,有这么两件事。通过银行,调阅了汇款人的录像资料,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周小萸根本不认识此人。

赵德良问,第二件事呢?

彭清源说,周小萸看过那个人的照片,完全否认认识此人。从她的表情判断,她应该确实不认识。不过,事后她可能意识到此人与案件有一定关系,立即约见了另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比较特别。

赵德良已经蘸了墨,却没有写,墨滴到了宣纸上。

彭清源说,周小萸去见的这个人,是齐天胜。

说过这句话后,赵德良没有出声,彭清源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唐小舟要将那张滴了墨的宣纸拿开,赵德良摆了摆手。唐小舟只好退了一步,站在一旁。赵德良并没有在意那一点墨,而是将刚才的赤壁怀古又写了一遍。写完之后,才抬起头来,问彭清源,你有什么打算?

彭清源并没有说自己有什么打算,而是说,有一个律师,叫舒彦,是黎兆平的朋友。她在跑黎兆平的事。

赵德良问,跑黎兆平的事?怎么跑?

彭清源说,她想做成两件事,一是争取有关部门对龙晓鹏立案。据她说,她手中掌握龙晓鹏受贿的证据。一是争取让黎兆平选上党代会代表。 赵德良说,黎兆平的案子还没有定性吧?按照党章,他是不是有被选资格?

彭清源说,是的,他有被选资格。

赵德良挥了挥左手,说,既然他有被选资格,你和我,恐怕也不能只手遮天,决定他能参选还是不能参选。恐怕我们这两个书记,没有权力剥夺一个普通党员当选党代表的权利。

彭清源说,是的。

唐小舟在一旁暗喜,这是否说明,他们将启动一件事,让黎兆平当选党代表?各市州的党代会已经召开,只有省直的党代表选举晚一步,也正在陆续进行。如果能够让黎兆平当选党代表
,只要代表资格一确认,龙晓鹏就必须向省委办公厅报告黎兆平案的相关情况,并且拿出确凿证据证明黎兆平犯罪,再由省委办公厅启动相应的程序,撤销黎兆平的省代表资格。换句话说,如果龙晓鹏无法拿出确凿的证据说服省委办公厅,就必须释放黎兆平。

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自己以为天大的难事,到了这些人手中,竟然只需要如此轻轻一招,便化解于无形。

赵德良练过字,去卫生间洗手,出来后,走到旁边的茶几前,拿起一包中华烟,扔给彭清源。

彭清源和唐小舟都明白了,这是给予抽烟待遇。彭清源老实不客气,拿过烟,撕开,抽出一支。唐小舟立即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替彭清源点燃。赵德良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对彭清源说
,清源,我这里有好茶,要不要尝一尝?

彭清源说,我知道你这里有好茶,早就想讨一点了。

赵德良说,小舟,把上次的茶,给彭书记拿一斤。

唐小舟拿了茶进来,见赵德良和彭清源正在谈陈运达。彭清源说,这个人做事很踏实,执行力很强。当初,他留在工厂,干的是搬运工,两年时间,从县劳模干到省劳模。他当县长的时候,遇到大洪灾,自己就当了突击队队长,吃睡都在大堤上,后来感冒发高烧,又在深水里泡,当场昏倒,差点被洪水冲走,幸亏身边两个武警战士机灵,将他捞起来。当时县委作出一个决
定,要他住院,可他让一线的医护小组在工棚里搭了一个临时病房,他就住在那里。县委书记问起来,他说自己尊重了县委的决定,已经住院了。

唐小舟见两位领导谈工作,也就退了出来。

王宗平在楼下看电视,唐小舟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你那里有些什么进展?

王宗平说,这件事的背后,恐怕非常复杂。

唐小舟问,复杂在哪里?

王宗平向楼上看了看,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周小萸是彭书记介绍给兆平的。当初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进入前三一说,倒是说过,比赛结束后,找个机会把吴芷娅安排在娱乐频道,并且想办法让她当主持人。

唐小舟想起那次见到吴芷娅的情形,问道,会不会黎兆平把她办了?

王宗平说,你傻呀,兆平是什么人?他会这么没眼水?

唐小舟说,可是,她好像没有当成主持人呀。

王宗平说,那也是兆平的意思。她的普通话太差,兆平想先让她去学两年普通话。

唐小舟说,如果是这种关系,黎兆平怎么可能收周小萸的钱?

王宗平说,就是。

唐小舟问,既然是这样,周小萸为什么会跳出来举报兆平?

王宗平说,我让人去查了一下周小萸。这个人,非常复杂。

唐小舟说,还用查?整个雍州甚至整个江南省,都知道她复杂啦。我不知听多少人说过,她和省市好多领导都有一腿。难以相信,好像她有特异功能一样。

王宗平说,她和齐天胜是高中同学,当时,齐天胜追过她,她没有答应。多年以后,两人的地位出现了巨大变化,彼此的关系,又开始亲密起来。她一直在努力想让齐天胜帮忙把她调到卫生厅当个官。

唐小舟说,难道说,他们之间,搞了什么交换?

王宗平说,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我听说,吴芷娅已经进了省广电,而且解决了局聘。

唐小舟问,这也是交换条件之一?

王宗平说,估计是。

唐小舟又换了个话题,说,你估计,兆平被选上党代表的可能性有多大?

王宗平说,这个真的很难说。党代表的选举,是一个自下而上再自上而下的过程。先由基层产生推荐人,层层推荐之后,上报宣传部,再由宣传部上报省委。由省委以及宣传部组织专门的人员对相关人员进行考察,然后确定差额候选人,再由系统内各单位派出党员代表投票选举。文宣口,那么多人,有多少人会投兆平的票,难说。主要还是广电的代表吧。可广电是被杜崇光控制的。

唐小舟说,这样说来,这条路走不通?

王宗平说,那也不一定,关键要看丁部长下多大的力。

正说着,彭清源下楼了。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对王宗平说,宗平,你给应平同志打个电话,问他在哪里,我们去找找他。

唐小舟心中一喜。找丁应平?这么说,赵德良授意了?如果赵德良一定要选黎兆平,杜崇光想阻止,恐怕阻止不了吧。

这是几天来,唐小舟心情最好的一天,离开赵德良,独自驾车回家的路上,唐小舟的心中,说不出的兴奋,他一边驾车,一边吹着口哨。

没想到乐极生悲。正开着车的时候,手机响起来。他也没有看号码,立即接听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电话,竟然是他最不想听的。

知道我是谁吗?电话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很好听,也很熟悉,就是一时想不起是谁。唐小舟不喜欢玩这种游戏,也没时间没精力和女人们玩这类游戏。偏偏女人就是喜欢这样玩。但凡遇到这类女人,如果不是有些职位的,唐小舟绝对不会留下她的名字,此后也一定不会主动联系。喜欢玩这类游戏的女人,是不会留在他的圈子里的。

他问,有事吗?

女人说,怎么这么冷冰冰的?

唐小舟心里一阵烦躁,很想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没人想和你缠缠绵绵的。这话自然不能说。官场经历了这么几年,他早已经练就了一种波澜不惊的品性。就算这次的黎兆平事件,让
他受了点惊,可看一看赵德良,他也再一次体会到高人的境界。他说,对不起,我很忙,如果没什么事,就挂了。

刚刚挂断,电话又打进来了。唐小舟看了一眼,还是刚才的电话,又挂断了。可这个电话很固执,再一次响起。唐小舟不得不接起,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女人说,为什么一再挂断我的电话?是不是怕我?

唐小舟有些恼火,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女人说,我们有一笔旧账,我想和你算一算。

唐小舟问,旧账?什么旧账?

女人说,你该不是这么健忘吧,你欠了谁的账,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唐小舟说,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查清楚再打吧。说过之后,再次挂断了电话。

可电话刚刚挂断,又一次打进来了。唐小舟不胜其烦,接起电话说,你再这样骚扰,我报警了。

女人说,报警?好哇,你报呀。我怕你不敢。

唐小舟说,我为什么不敢?说过之后,再一次关掉电话,并且迅速将这个号码列入黑名单。

这件事搞得唐小舟极度不爽,回到家,心里装着的,尽是这件事。洗澡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个女人的声音非常熟悉,应该是某个和自己接触较多的女人吧。接触较多的女人,为什么用那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突然,他脑中的某根断了的弦接上了。他想到了某个人,或者说某个麻烦。这个麻烦,是黎兆平给他惹上的,也是黎兆平帮他处理的。当时,他就怀疑,此事不会如此简单就结束了?现在看来,黎兆平被双规的消息传出后,这个女人又冒出来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05-106章

第105章

唐小舟顾不得继续洗完,匆匆揩干了自己,躺到沙发上。他需要好好思考一番,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讹一笔钱?还是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如果她仅仅只想讹一笔钱,倒还容易解决,问题是,这个女人似乎并不会就此罢休吧,如果她没完没了地纠缠,自己该怎么办?

黎兆平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呢,又一个麻烦找上门来了。刚刚好转一点的心情,顿时乱成了一团糟。

孔思勤发来短信问,你认识一个妹妹,叫唐小枚?

唐小舟的心猛地抖了几下。真的闹上门来了?妈的,这个女人真会选时机,这个时候真是太敏感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件事对于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还真有点害怕。他回复了一条短信,你从哪里听说的?

她说,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了。韦大概想做点文章,你得当心了。

韦成鹏?他怎么掺合进来了?看来,这事真的复杂了。只是,他不能在孔思勤面前露怯,回复说,当什么心? 她说,知道男人都是花心的动物。不过,拜托,以后偷吃之前,做好风险评估。

唐小舟担心的,就是唐小枚闹的时候,孔思勤也跟着闹起来。一个女人闹,他是不用担心的。毕竟他和唐小枚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婚姻束缚,谁规定他不能谈恋爱?谁又规定,他谈恋爱的时候,不能和人家有性关系?有了性关系,最多也就是擦枪走火,意外事故而已,无法上纲上线。如果孔思勤也跟着闹起来,性质就变了。

他回复说,有机会再向你解释。

她说,你不用向我解释,我不是你什么人。想一想怎么向余解释吧。

这句话给他吃了定心丸,已经表明,她不会落井下石。有了这一保证,唐小舟心安了。只要孔思勤这里不出事,他就不怕。余丹鸿做文章又怎么样?他没有恋爱权利吗?一开始感觉好,所以和她睡了,后来发现她不适合自己,分手了,不行吗?最多也就没有擦亮自己的眼睛,把一朵毒蘑菇看成了鲜花吧。要说,他还是受害者呢。

中午,赵德良有活动。郑砚华带队前往欧洲招商归来,省政府组织了一个汇报会,由招商团汇报相关情况,赵德良和陈运达均出席,然后是迎宾馆的洗尘宴。赵德良一般不出席政府组织
的活动,正因为通常不出席,偶尔出席一次,规格就显得非常之高。为欧洲招商团洗尘这样的活动,意义很难说大到哪里去,全省范围内,每年组织的外出招商活动,不知有多少,绝大多数这类活动,是劳民伤财,汇报的时候成绩不小,落实的时候难度不小,最后检查的时候是变化不小。唐小舟心里清楚,赵德良对目前所搞的全民招商是有看法的,所以,但凡招商活动,他几乎不出面。这次之所以出面,只有一个原因,为郑砚华站台。

洗尘宴的场面很大,领导秘书们,也都有一席之地。所不同的是,领导们的席位,都是安排好的,由省政府办公厅专人负责领位,另外有几张排在最后面的桌子,餐具齐全,却没有牌子,那是给领导秘书以及工作人员预留的。

将赵德良送到现场,唐小舟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余丹鸿。

唐小舟说,秘书长,你好。

余丹鸿说,我在七娘子,你过来吧。

迎宾馆的房间,都是以词牌名命名的。唐小舟还真不知道有个叫七娘子的词牌名,自然也不知道七娘子房间在哪里。他问过服务员,服务员将他带到很偏的一个房间。推门进去,见余丹鸿一个人坐在里面抽烟,桌子上没有菜,只有一瓶酒,茅台,盖子已经打开,两只酒杯,已经摆上了。

唐小舟说,秘书长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余丹鸿用夹烟的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说,现在不是两个人了?

唐小舟在他旁边坐下来,见他面前的茶水只剩下一半,连忙拿起茶壶,替他斟了水,显得有点惶恐,问,秘书长找我有事吗?

余丹鸿说,你来办公厅已经三年了吧?

这话,前几天他已经问过了。唐小舟只好再回答一次。他说,三个年头了。

余丹鸿说,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都已经三年了。三年来,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不少了。但单独吃饭,好像还没有过一次吧。

唐小舟不好接话,只是认真地听着。

余平说,平常在厅里,我们单独谈话的次数也不少,但那都是谈工作。私下里谈心,好像也没有过。

唐小舟的脑袋有点发懵。余丹鸿今天怎么了?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忽然想到孔思勤的短信,是不是唐小枚闹到余丹鸿那里去了?如果是,余丹鸿想和自己谈什么?这难道是鸿门宴?再一想,既然他叫余丹鸿,他的宴,自然就是鸿门宴了。

服务员送菜上来了,很简单,四菜一汤。四个菜里,只有一个是荤菜,三个是素菜。

余丹鸿说,不好意思呀。人老了就是没用,什么都高,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害你跟我吃素。

唐小舟小心翼翼地说,能和秘书长一起吃饭就是荣幸,吃什么是次要的。 余丹鸿拿起旁边的那瓶茅台酒,往自己面前倒了一杯。然后将瓶子放在唐小舟面前,说,这是我今天中午的量,剩下的全是你的。你包了。

唐小舟将面前的杯子倒满,和余丹鸿碰了第一下。

余丹鸿说,其实,我们两人认识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应该有六七年了吧?

唐小舟说,有八年了。

余丹鸿说,是啊,八年。中国人用八年时间把日本鬼子都赶走了,确实不短。坦率地说,以前只知道你会写文章,还真没发现你是个当官的料。就算你刚到办公厅的时候,也是毛里毛糙
,丢三拉四。这三年来,你的进步真是神速,让我这个老头子刮目相看啊。

唐小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同时,也对余丹鸿突然间的热情充满了警惕。他说,这都是因为我遇到了好领导嘛。

余丹鸿继续往下说,小舟啊。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我的眼光很少看错的。你前途无量呀,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我今天可以说一句话,只要你机会把握好了,将来肯定比我余丹鸿走得远。

唐小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故作谦虚地说,谢谢秘书长的美言,也谢谢秘书长的栽培。

余丹鸿摆了摆手,说,小舟你错了。我余丹鸿栽培算什么?中国官场是怎么回事,我不说,你也清楚。能够栽培你的人只有一个。他伸出一只手指,向头顶上捅了捅,说,今年是换届年
,也是你到办公厅三年了。三年一级,是个关键的坎。这次机会,你一定要紧紧地抓住。

唐小舟暗想,这个机会,自己能抓得住吗?到办公厅三年是不错。可自己升正处才只有一年多时间,两年都还不到呢,还要抓机会升副厅?那真是买一袋黄梁枕在头上。即使余丹鸿主动提起,自己也不敢想呀。最关键之处在于,余丹鸿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这些?讨好自己?他是秘书长、省委常委,自己的顶头上司,没必要对自己奴颜婢膝吧?

杯中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余丹鸿又提出了另一个话题。 余丹鸿说,我听说,你和那个那个,你老婆,离婚了?

唐小舟说,是的。

余丹鸿惊讶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唐小舟说,一年多了。我们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她多次提出离婚。因为我不同意,所以一直拖着。去年扫黑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省里没给我安排工作,还有些传说,说我从此完了,办公厅将不会再用我了。她就天天找我闹。那时候我的心情很不好,工作不顺,家里又麻烦不断,就同意离婚了。

余丹鸿问,那时候,你已经知道她和那个什么水的事了?

唐小舟点了点头。

余丹鸿在他肩上拍了几下,又举起酒杯,说,来,碰一个。小舟,男人的肩膀就是用来扛事的。大丈夫何患无妻?她主动和你离婚,这是最好了,等于给了你机会嘛。失去一棵树,得到的是整个森林,你捡到宝了。喝了一口酒后,又问,怎么样?有目标没有?

唐小舟想,可能会绕到唐小枚的事上来吧,便说,接触过几个,但都不成功。我感觉,我现在的情况比较尴尬。

余丹鸿说,你现在的情况很好呀,为什么会尴尬?

唐小舟说,秘书长你大概也知道,现在的人都现实,尤其年轻的女孩子,更加的现实。她们凭什么找我一个离了婚又有孩子的男人?无非就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想得到什么?权?你
知道,我没有。钱?我也没有。叫我去搞腐败?机会不是没有。但我不能做,也不敢做。

余丹鸿说,不是你说的这么严重吧?难道所有的女孩子都这样?

唐小舟干脆将话说明了。他说,关于这事,我是真的有些怕了。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有一个女孩,我们见了几次面而已,有一天,她在宾馆开了房间,约我去见面。你猜我见到了什么?我去一看,里面竟然有两个女孩,她和另一个人。她当场和我谈判,要我帮那个女孩考上公务员,只要我答应,她和那个女孩一起陪我睡觉。

余丹鸿说,有这样的奇事?你编小说吧?

唐小舟说,我编小说?我正为这事烦着呢。从那以后,那个女孩天天缠我,一天打几十个电话,还威胁我说,要闹到办公厅来。

余丹鸿问,你说的这个女孩叫唐小枚?

唐小舟装着十分吃惊的样子,问,秘书长怎么知道?

余丹鸿说,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昨天下午,我见过这个女孩。她说你始乱终弃,玩弄了她。当时我就义正辞严地对她说,你未婚,她未嫁,两人谈恋爱这种事,是男女间的正常交往,办公厅管不了。如果你觉得唐秘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你可以去法院起诉他。

唐小舟有些不相信地看着余丹鸿。他真的会这样说?不可能吧。

余丹鸿说,当时我就看出来了,这个女孩确实不适合你,打扮得那么妖艳,一看就是个很随便的女孩。这样的女人,惹上就是麻烦,怎么配得上你?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曾经做过这样荒唐的事。小舟呀。这件事真是个教训呀,虽说恋爱自由,组织上也不会过问你和谁恋爱这样的事。不过,我还真要提醒你,找女朋友,你可得睁大眼睛呀。

唐小舟说,是啊。这次教训真的是深刻。

余丹鸿摆了摆手,说,我指的不是这个。这次的事,我帮你挡了。就算她还继续闹下去,只要我这一关过不了,她闹不出什么名堂。我是说,以后你还要找女朋友,一定要睁大眼睛,看
准了再出手。

唐小舟半信半疑。完全不明白余丹鸿怎么会这么好心。上次自己提处长的时候,完全没事,他都无中生有,要整出事了。这次真的有事了,他反倒替自己出头?或者他觉得,这种事无法上纲上线,才有意卖一个顺水人情?

酒继续往下喝,话继续往下谈。后来就涉及一个话题,唐小舟明白了,余丹鸿其实也是想和自己进行一次交换。

余丹鸿的话题,是都市报送上来的那份报告。唐小舟完全能够想象,那绝对是余丹鸿的一块巨大心病。那些日记写的就是他和他的内弟,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他自己一看,就能明白。
文中涉及的许多事,知道的人应该极少,他只需要判断一下,便能得出结论,清楚这些东西出自谁之手。另一方面,唐小舟有意没有让徐雅宫写明来源,只说得到这样一份稿件,请批准发表。赵德良直接将这份东西批给了余丹鸿,等于往他怀里塞了一颗炸弹。让余丹鸿惊恐万分的是,这颗炸弹,他绝对不能扔掉,甚至不能拆除,得一直在怀里抱着。

可这样一直抱下去,毕竟不是办法。赵德良的批示非常明确,让他和丁应平商量着处理。怎么商量?他能对丁应平说,这篇东西写的就是他?他也无法评估,丁应平对内容的指向性到底
知道多少。

显然,余丹鸿想从唐小舟这里摸摸底。唐小舟精得像猴子,这个底,又怎么肯让他摸去?他还是那句话,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并不清楚。既不知道是谁送赵书记的,也不清楚赵书记是什么态度。赵书记只是将那份文件交给了他,他就转交给了秘书长。

余丹鸿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好换了一种口气,说,这东西,按理转批给丁部长就可以了,你帮我分析一下,赵书记为什么要绕个弯子,转给我?

唐小舟说,这还用分析?你秘书长的地位在那里,当然是赵书记对你的信任。

余丹鸿见唐小舟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有些束手无策。伸出手,搔了搔他有数的几根头发,说,小舟呀,你不知道,这东西不好处理呀。 唐小舟装糊涂,问道,这有什么不好处理的?

余丹鸿说,那你告诉我,怎样处理?

唐小舟暗想,真是个老狐狸,差点把我绕进去了。他说,发还是不发,那还不是你秘书长一句话?

余丹鸿说,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秘书长,我的小舅子,也是开连锁超市的。这东西如果发出来,不知多少人会对号入座。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说,有这样的事?那这篇文章,还真的不能发。

余丹鸿说,问题是,这话,我怎么对应平同志说? 唐小舟觉得胃口吊得差不多了,说,要不,你把那份文件给我,我送给丁部长?

之所以这样说,唐小舟心里有数。这样的东西,赵德良并不希望发出来。如果他希望发出来,早在几个月前,就发了。即使现在,他若想发,也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赵德良旧事重提,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余丹鸿知道有这么件事存在。

余丹鸿问,如果应平同志问,你怎么说?

唐小舟说,我什么都不说。

余丹鸿想一想,咂摸出味道来了。宣传部批给赵德良,赵德良却不直接回答,而是批给余丹鸿,这事本身就有点蹊跷了。现在,余丹鸿一个字都没批,又送回给宣传部,等于已经表明了省委的意见。

余丹鸿说,那好,下午上班后,你到我的办公室去拿一下。

下午,唐小舟到了丁应平的办公室,将文件交给丁应平后,又去看了看任大为。任大为见到他,立即把办公室的门关上,问他,兆平的事,你知道吗?

唐小舟很警惕,问道,你听说了什么?

第106章

任大为说,不是听说了什么,而是经历了什么。

任大为介绍说,上午,他正和丁应平等人一起视察江南在线,彭清源给丁应平打了个电话。丁应平立即结束了视察,带着任大为和董绍先赶到了广电局。广电局党组在开会,丁应平直接闯进会议室,在最后面找个地方坐下来。会议室毕竟不大,丁应平等人进去,里面的人,全都看到了。他们进去之前,里面还有很激烈的争吵,丁应平一进去,里面的声音顿时没了。

丁应平说,听说你们在开重要会议,不知我能不能列席?

丁应平是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广电局是他的下属单位。可他毕竟不是广电局的党组成员,他有没有资格列席广电局党组会议,在场的人,也拿不准。尤其关键之处在于,这个会议十分特别,谁都没料到丁应平怎么会来,更不清楚丁应平的目的是什么。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丁应平便说,既然没有人反对,那我认为是被批准了。我声明,我只是列席,你们继续吧。

当时的情况真是非常尴尬,丁应平坐下来了,里面的党组会,却并没有继续,哪怕是杜崇光,也是目瞪口呆,好半天没有说话。

丁应平又说,我进来之前,听到你们的会议开得很热烈啊。怎么啦?是不是背后说我的坏话,当着我的面,不敢说了?如果是讨论与我有关的问题,你们可以要求我回避。这点党性原则,我丁某人还是有的吧。

杜崇光没有退路了,不得不说,丁部长,是这样。有关黎兆平双规一事,局里和下面频道的反应非常强烈。我们觉得,这事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的工作,所以想讨论出一个具体的解决办法。

丁应平摆了摆手,说,这是你们党组的事,我不是你们的党组成员,没有发言权。你们在没有形成决议前,也没有义务向我汇报。我说过,我只是列席,你们继续。

杜崇光说,既然这样,那我们继续开会。就黎兆平的问题,党组成员已经进行了充分讨论,绝大多数党组成员,意见比较一致。当然,也有个别不同的声音。有不同的声音是好事,恰恰说明我们的党组会,是充分发扬了民主的。下面还有时间,哪位同志如果还有意见没有表达,可以继续发言。

杜崇光的话说完了,党组成员却没有一个人发言。显而易见,他们都认为丁应平来得突然,来得怪异,完全不清楚丁应平的态度,谁都不敢贸然表态。杜崇光问了几遍,仍然没有人补充发言,杜崇光便说,既然该说的都说了,那么,我们现在履行组织程序,举手表决。赞成的请举手。

任大为在里面坐了半天,完全不明白这是在开什么会,也不知道他们要表决什么。但党组成员举起手后,任大为还是数了一下,举在空中的手共有五只。

杜崇光于是说,一共有五票赞成。党组十一个成员,正式出席九人,请假二人,五票赞成,超过半数。决议通过。

决议既然通过了,杜崇光自然就可以宣布散会了。不过,今天的党组会比较特别,宣传部长坐在这里呢。如果完全不顾宣传部长就散会,那等于是抽丁应平的耳光嘛。杜崇光就算是再狂
,也不敢做这件事。他面向丁应平,说,下面请丁部长作重要指示。

大家一齐鼓掌,但掌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丁应平举手制止,说,别鼓掌别鼓掌。我老了,糊涂了,有点记不清楚了。我的印象中,我党的会议,一直都需要统计赞成票、反对票和弃权票吧?现在仅仅只统计了赞成票,是不是手续还不够完备?

杜崇光的脸色一变,显得很难看,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作检讨,说见多数已经通过,所以忽视了组织程序的完整。检讨过后,只好继续履行程序,请反对者举手。 举起的手有四只。五票赞成四票反对,正好是九票。问题不在这里,坐在后面的任大为看得很清楚,有一个人两次都没有举手。他正想提醒丁应平,杜崇光说话了。他说,五票赞成,四票反对,没有人弃权。

丁应平再次打断了杜崇光,说,还是让大家举最后一次手吧。

杜崇光无可奈何,只得宣布,弃权的请举手。

奇事出现了,竟然有两个人举起了自己的手。杜崇光显然呆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丁应平便在这时站了起来,说,看来,我今天真是不虚此行呀。你们的党组会,开出天下奇闻来了。十一个党组成员,九人参会,五人赞成四人反对两人弃权。怎么就投出十一票来了?我小学的时候,数学没有学好,这个账我算不来。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个天下奇闻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音刚落,年纪最大的党组成员姚晋添站了起来。他说,其实很容易算,因为我投了三票。

杜崇光当即变脸,质问姚晋添,你想干什么?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能让你胡闹吗?

姚晋添说,我投三票,自然有我的道理。

杜崇光将桌子一拍,说,你还有理了?

丁应平举起一只手,对杜崇光说,我倒想听听,他有什么道理? 姚晋添说,我的第一票,是为提议开这次会的人投的。我不知道谁需要开这次会,不知道到底是省委,是省委宣传部,还是我们局党组的某个别人。总而言之,我已经感觉到了,领导我们这个党组的人,需要这一票。既然我是党组成员,自然应该支持党组的工作,所以,我为党组投了这一票。

丁应平问,那么,你的第二票呢?为谁投的?

姚晋添不慌不忙地说,是替党章投的。

杜崇光说,简直一派胡言。你有什么资格代表党章投票?

姚晋添根本不理他,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他说,党章规定,开除一名党员的党籍,必须异常慎重,需要重大违法犯罪事实。现在,黎兆平是被双规了,有没有重大犯罪事实?坦率地说,双规的要义是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说明问题,并不定性。在没有正式定性之前,我们无权假设某个党员某个公民有罪。既然没有罪,又以有罪假定来开除其党籍,这就违反了党章。党章自然不能赞成这样的表决。可党章不会说话,我只好替党章说话了。至于第三票,我是为我自己投的。我投了弃权票。

至此,任大为才明白,广电局党组要讨论的是开除黎兆平的党籍。

听到这话,唐小舟暗自心惊肉跳。赵德良、彭清源、丁应平等人,要让黎兆平当选党代表,另外却有人要开除黎兆平的党籍。如果他连党籍都没有了,还怎么当选党代表?这一招真够狠的。

姚晋添说完后,广电局党组再没有一个声音,连杜崇光也不知该怎么应对。倒是丁应平站了起来。

丁应平说,晋添同志这三票很有意思,给我上了一次极其生动的党课。我在这里有个建议,你们广电局党组应该将这次会议的详细记录多复制几份,给省委一份,给组织部一份,也给宣传部一份。我个人认为,省委、省委组织部和省委宣传部,都需要好好学习这次党课。看来,我今天真是不虚此行啊,实在太受教育,也太受震动了。不,不仅仅是震动,简直可以说是震撼。我已经有二十多年党龄,党课不知听过多少,我自己也讲过很多党课,但像今天这么深刻的党课,还是第一次经历。你们继续开会吧,我这个列席代表就先告退了。

离开宣传部的时候,唐小舟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他原以为,三大巨头在运作黎兆平的党代表资格,此事一定可以成功。现在看来,他们在运作,对手也一样在运作,此事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让他不安的却是,许多东西正在逐渐浮出水面,两股势力的争斗,已经越来越表面化。

整个事情,越来越像一盘象棋了,黎兆平被双规,只不过是对方的当头炮。接下来,唐小舟出了一招,让舒彦出面替黎兆平当律师,这只算是马来照,有没有效果,根本无法预料。接踵而来的,是双方频繁的调兵遣将。无论是彭清源的选黎兆平为党代表,还是杜崇光的开除黎兆平党籍,抑或丁应平列席党组会,只能算是见招拆招。最终,会不会有朝一日,双方的老帅不得不赤膊相见?真到了那一天,江南省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政治生态?

省委书记和省长一旦披挂上阵,斗得你死我活,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倒霉了。

过了几天,丁应平给唐小舟打来电话,宣传口党代表的选举已经结束。唐小舟最关心的,不是宣传口哪些人当上了党代表,而是黎兆平有没有当选。这话又不好直接问,只得装着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还顺利吗?丁应平说,放心,一切顺利。

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不放心,又给任大为打了个电话,要他查一下,有没有黎兆平的名字。

任大为说,有。丁部长要求他尽快把名单报省委办公厅,他准备今天下午就报过去。

得到确切消息,唐小舟心中一松。这一招,果然是胜了。接下来,对方会怎么出招?只要省委办公厅确定了黎兆平的党代表身份,便可以正式要求龙晓鹏来省委办公厅报告黎兆平案的情况。龙晓鹏如果拿不出黎兆平犯罪的确凿证据,就必须释放黎兆平。此时,如果龙晓鹏仍然顶着的话,赵德良便可以出手。他当然不会亲自出手,但他可以黎兆平是党代表,必须尽快给予一个结论为由,派梅尚玲接手此案。

梅尚玲一旦将案子接过来,事情就要好办得多了。

梅尚玲所想,与唐小舟完全不同。她说,我始终没有搞明白,怎么会有这么一件案子?现在大家都忙,省市两级纪委,根本不可能去抓一件五十万的案子。这件事,听上去太荒唐了。

唐小舟说,最初,我也觉得荒唐,如果说某人想做文章,一件五十万的案子,能做什么文章?最近,这件案子背后的一些东西,才渐渐浮出水面。黎兆平的兆元房地产公司,最近在雍州
市接了两大工程,一是清水塘的安居工程,一个是延安土路的融富中央国际。清水塘安居工程,是雍州市的民心工程,两年前已经开始动工,但由于种种原因,成了胡子工程。彭清源到雍州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启动这项民心工程。兆元公司以极其优惠的价格,拿到了这项工程。同时,兆元公司又通过拍卖的方式,拿到延安西路大片土地,这些土地总值四十亿,成为雍州市名符其实的地王。兆元公司计划在这里建一个国际化的中央商务区,取名为融富中央国际,主楼是一座高达八十二层的建筑,将成为雍州市的地标。这两大工程,既是彭清源到雍州后的政绩工程,也是赵德良直接关注的工程。有人怀疑,这两大工程的背后,牵扯涉赵德良和彭清源巨大的经济利益。他们不好查赵德良和彭清源,便想通过一个五十万元的受贿案,从黎兆平身上打开缺口。

梅尚玲说,难怪。

唐小舟以为,只要黎兆平的党代表身份一经确认,他们就玩不下去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意外在瞬息之间。

第二天上午,唐小舟的另一部手机响了起来。这是黎兆平的事发生后,他新买的一部手机,用的是充值卡。电话是王宗平打来的,王宗平在电话中说,周小萸可能被黎兆林绑架了。

听到这话,唐小舟的脑袋一炸,看起来现在的形势正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问,消息确切吗?

王宗平说,目前还不能肯定。昨天晚上,公安部门已经派一个小组去三亚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周小萸在三亚被绑架的可能性很大,并且已经证实,黎兆林确实在三亚。

唐小舟问,那你联系上黎兆林没有?他承认了?

王宗平说,联系不上他。前几天,舒彦和他联系过,证实他确实在三亚。

眼看曙光大灿的时候,形势急转直下。唐小舟感到绝望。龙晓鹏等人,只要抓住了黎兆林绑架周小萸的确凿证据,便可以对省委办公厅说,黎兆平涉嫌策划绑架案。那时,再没有人敢出面替他说话了,他的党代表身份,便无法得到确认。如此一来,释放黎兆平,可能成为泡影。

黎兆平在那些人手中的时间长了,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有什么办法熬过这一关吗?没有。只怨这个黎兆林没脑子,干出这种荒唐事,使得原本已经明朗的形势,出现迅速的变化。面对这一变化,唐小舟束手无策,似乎没有一种好的办法。他又不能将这件事告诉赵德良,赵德良一旦知道,定会怪他不会办事吧?

稍晚些时候,王宗平再次打来电话。王宗平说,已经和黎兆林联系上了。

唐小舟急切地问,是怎么个情况?

王宗平说,情况很糟糕。不过,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情况。

黎兆林是一个头脑很简单的人,他得知哥哥有可能是被周小萸陷害之后,便想,只要强迫周小萸承认栽赃陷害的事实并且拿到证据,就可以救出哥哥。他策划了一次行动,色诱加财诱,把周小萸骗到了三亚,并且将她弄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关起来。周小萸被限制自由之前,发现情况不对,给女儿打了一个求救电话。雍州市公安部门根据这个电话,断定周小萸在三亚被绑架,因此派出一个小组赶往三亚。又根据当天周小萸的手机信号,将范围缩小到几公里之内,并且成功地将周小萸救出。

黎兆林见势不妙,立即逃离了三亚。

唐小舟说,现在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做黎兆林的工作,让他自首。他绑架了周小萸,犯了刑事罪,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如果能自首,量刑的时候,可能会轻一些。

王宗平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已经告诉舒彦,让她尽快和黎兆林联系上,说服他回雍州自首。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一定要安排好,不能让黎兆林落到他们手上。黎兆林自首后,你要安排最信得过的人,把黎兆林控制起来。

王宗平说,我已经作了安排。

整件事糟透了。唐小舟本能地觉得,对手肯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这个文章,无论怎么做,都会因为周小萸遭绑架这件事,对黎兆平极端不利。主动权就这么轻易地落到了对方手里,他们将怎样利用这个主动权,恰恰是唐小舟这些人无法掌握的。唐小舟可以预料的是,接下来的反击,将会异常猛烈,他甚至完全不知道,对手开始猛烈攻击的时候,自己这边,到底有什么手段抵抗。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07-108章

第107章

这个愚蠢的黎兆林,将一盘好棋下成了死棋。

对手反击来得非常快,而且是直接送上了第二天的会议。

这是雍州市党代会召开前,省里召开的最后一次预备会,重点研究雍州市党代会的相关问题,参加人员有部分省委常委以及雍州市的一些领导。因为此前有风声传说出来,说某些人想在
会议上搞事,赵德良对此非常重视,不仅要开这次会,而且一段时期以来,他一直都在思考应对之策。赵薇曾唐小舟说,这段时间,赵德良的睡眠质量很不高,希望他能想点办法。唐小舟心里清楚,今年是关键年,赵德良能不能在江南省站稳脚跟,就看省市的两个大会了。这两个大会的任何一个失败的话,便可能出现雪崩效应。

唐小舟进入会议室,替赵德良放笔记本和茶杯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再注意一看,见赵德良的座位前摆了一份打印好的材料。他看了一眼标题,《关于黎兆平涉嫌绑架
刑事犯罪的报告》。唐小舟注意了一下,其他常委以及列席代表面前,也都有一份同样的材料,有些人正拿在手上看。

唐小舟心里暗自惊了一下,看来,今天的会上将有一场暴风雨,酝酿已久的一场风景,以这样一种广式到来了。

离开会议室,恰好见陈运达过来。看起来,陈运达的精神状态相当不错,主动站下来和他说话,话题却显得很有勉强。陈运达问,小舟,我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

唐小舟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不知道他是不是指谷瑞丹的事。可这事已经很长时间了,谷瑞丹已经开始服刑了呀。他说,我家里挺好呀。

陈运达说,不是说你父亲出了车祸?

唐小舟说,好几个月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好了。

陈运达说,哦,几个月前吗?我还说让政府办去看望一下。

唐小舟客气了几句,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问,人到齐了?

唐小舟说,人虽然到齐了,不过好像出现了一点意外,有人往会议桌上放了一份材料。

赵德良问,材料?什么材料?

唐小舟说:我瞄了一眼,标题是《关于黎兆平涉嫌绑架刑事犯罪的报告》。

赵德良原本已经往外走,听了这话,停下来,思考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了室内,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份材料发给了每个常委?

唐小舟说,我观察了一下,应该是人手一份,包括列席的人员,都有。

赵德良不动声色,问,你都听到些什么议论?

唐小舟说,我进去之前,听到里面很热烈,可我一进去,大家都不说话了。

赵德良说了声我知道了,唐小舟退出。赵德良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办公室。唐小舟跟在后面,走进了会议室。大家正热烈地说话,见赵德良出现,顿时噤声。赵德良在当中的位置上坐下来,扫了一眼面前,面前是唐小舟早已经放好的茶杯以及大笔记本。在笔记本的旁边,还有一份材料。他顺手拿起了那份材料,认真地看着材料的标题。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赵
德良手上的那沓材料上,大家甚至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赵德良只是看了一眼材料的标题,便将材料放下,抬起头来,巡视一周。这次,他没有看大家,而是看着大家的面前。正如唐小舟所说,这份材料,正摆在每一位参会者的面前。

赵德良并没有宣布开会,而是追着丁应平问了一句,对了,应平同志,我有一件事老早就想问你了,每次见了你又忘了。丁应平问什么事,赵德良说,你是学历史的,你对平王东迁怎么看?

丁应平迅速将自己的历史知识归纳了一下,说,平王东迁,是东周和西周的分界线。周武王伐纣建立周朝,国都设在现在的西安附近,称为镐京。靠近西部,史称西周。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之后,周幽王的儿子周平王姬宜臼将国都迁到洛阳,在东边,史称东周。

丁应平当然还可以说一大堆,可现在是常委扩大会议,他不可能在常委会上讲历史课,只能长话短说,草草地说了几句,算是应付过去。

赵德良说,你这话没说到点子上。西京好好的,周平王为什么要东迁?这不是劳民伤财吗?

陈运达原本不想涉及这些闲话,可在此时,他实在忍不住。整个江南省,陈运达被认为是春秋战国史专家,曾经和省内几所大学研究先秦史的教授交换对春秋战国历史的看法,那些教授
无不甘拜下风。赵德良竟然主动提起这段历史,陈运达大概觉得这是在向自己挑战,所以按捺不住。

他说,平王东迁,是因为平王的父亲周幽王姬宫涅宠信褒姒,荒疏政事,导致了西周政权的崩溃。周幽王为了取悦褒姒,无所不用其极,做了很多荒唐事,其中最关键的两件事,一是烽火戏诸侯,一是废王后逐太子。褒姒不爱笑,周幽王为了让褒姒笑,想尽办法,千金买一笑。后来,申侯联络西戎进犯京城,周幽王命令点烽火,诸侯却误以为又是周幽王和褒姒在胡闹,不来勤王了。这就是历史上烽火戏诸侯的故事。申侯为什么联络西戎进犯京城?这又与周幽王的另一件荒唐事有关。为了取宠褒姒,周幽王答应废掉王后申姜,立褒姒为王后,废掉太子姬宜臼,立褒姒的儿子姬伯服为太子。姬宜臼被周幽王驱逐到申国。对于周幽王的荒唐之举,申侯大为气愤,联络了西戎、犬戎以及缯国等,想以武力逼迫周幽王收回成命,恢复宜臼的太子地位。不料,西戎和犬戎背信弃义,并没有按照事先议定的盟约执行,而是杀死了周幽王和太子伯服,活捉了褒姒,血洗了京城。整个西部,在诸戎的掌控之中,平王无奈,才东迁洛阳。

第108章

赵德良接过话头,说,不错,我们的历史教科书确实是这样写的。历史这种东西,是成功的人写的,而不是失败的人写的。所以,教科书的真实是不是历史的真实?很值得打上一个问号
。关于平王东迁这段历史,最近我看到一部书,里面提到一些观点,我觉得很受启发。作者认为,平王东迁的历史,是被完全篡改了的。甚至经过了二次篡改,第一次篡改者,是周平王姬宜臼,第二次篡改,很可能就是纪录了《春秋》的孔子。作者认为,西周之所以灭亡,是因为平王姬宜臼造了他父亲的反,他自然不会把自己写成一个造反派,一个弑父逆子,他要一力粉饰,所以,将历史改了一遍。接下来,孔子著《春秋》。孔子是什么人?在此不需要深入地说,有两点,非常重要,其一,孔子不喜欢女人甚至恨女人,所以,孔子才会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在孔子看来,历史上有很多事,都是被女人坏的,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女人。其二,孔子是一个讲究周礼排斥改革的顽固派,认识有很大的局限性,所以,他才会说,克己复礼,惟此惟大。在孔子看来,周幽王喜欢褒姒,是不可容忍的,因为喜欢褒姒而废王后逐太子,就更加不可容忍。所以,他在平王篡改历史的基础上,又对这段历史作了更进一步的篡改。

赵德良拿起面前那份材料,看了看,又放下来,继续说,可这段历史,无论改没改,也无论怎么改,改不了两个事实,第一个事实是,西周的灭亡,是因为平王宜臼联合他的外祖父也可能是他的舅舅申侯造反,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毁坏了整个周朝建立的权力结构。第二个事实是,平王造反成功了,可成功之后,无论是平王还是申侯,并没有得到他们想得到的。平王是得到了洛阳王室,可失去了天下。洛阳的周王室,只是一个留守政府,权力已经走不出洛阳城。我们还可以换个角度看看。周幽王宠爱褒姒这件事,落脚点是一句古话,红颜祸水。红颜真是祸水吗?就拿我们今天某些领导干部的腐败堕落来说,最后总免不了找一个借口,自己各方面都严于律己,只是坏在娶了一个贪婪的夫人,或者被二奶三奶要挟。这种说词,有点滑天下之
大稽,你一个领导干部,少说管几十人,多则管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人,你连一个女人都管不了,还能管理一个部门一个行政区?这不是笑话吗?换言之,假若你的能力足以管理好几百万几千万人,宠爱自己的女人,又有何错之有?正所谓无情并非真豪杰嘛,英雄也有儿女情长的时候,就算有错,那也是英雄的错天子的错,与女人何干?相反,我们再看看宜臼和他的母亲申姜。周朝的法律规定,天子有正妻有次妃还有其他妃子。既然法律这样规定了,在法律没有修正规定之前,申姜和宜臼,就应该遵纪守法,就应该成为表率。可申姜呢?并非如此,不仅对褒姒恨之入骨,而且鼓动自己的儿子对褒姒进行百般打击。这是什么行为?是违法行为。一个心中无法的太子,能够成为未来的明君吗?显然不能。一个心中无法的王后,能够母仪天下吗?同样不能。既然如此,周幽王废后逐太子,就是依法行事,就是在维护法律的神圣和尊严,维护正常的社会结构秩序,何错之有?至于烽火戏诸侯,我们读小学的时候,就耳熟能详的故事,讲了几千年的故事。可我非常吃惊,这个故事,竟然是假的,是编出来的。具体情况,我在这里就不展开分析了,从古至今,已经有很多史家研究论证了这事的不可能,不仅是一种不可能,
而且是漏洞百出的不可能。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找来看看。说了这么多,我只有一个感慨,整件事,都是废太子姬宜臼在违法乱法,但在修史的时候,却将屎盆子扣到了褒姒身上。这且不说了,只说这姬宜臼,自己稀里糊涂干了蠢事,还以为是干了一件天大的伟业,结果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落得孤家寡人的晚景不说,将好好一个周天下毁了。历史被宜臼篡改之后,使得这个东周的开国天子很显得有些英雄主义情怀,可无论怎么改,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是一个千古罪人,是一个不遵法度、违法乱纪的乱臣贼子。

赵德良停下来后,大家全都没有说话,每个人都在思考。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番话,肯定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所指的。但究竟指什么?大家又一时想不明白。

赵德良再一次开口,似乎又转换了一个话题。他说,说到这里,我想再问大家一个问题。一个社会,什么最重要?说过之后,他看了看大家,竟然没有一个人回答。他显然也不需要别人的回答,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他说,你们很可能会说,法律最重要。现在是法治社会嘛,法律是一切的根本。但是我要说,这种观念是错的。不是法律最重要,而且社会秩序最重要。法律只不过是维护社会秩序的手
段。什么是社会秩序?我的理解,主要有两大部分,一是社会的结构秩序,一是社会的行为秩序。什么是结构秩序?简单地说,就是社会的行政结构,或者我们常说的上层建筑。什么是行为秩序?就是我们常说的社会伦理,就是公理良序。社会的组织结构是经,公理良序是纬,共同构建了社会的经纬。这个经纬最根本要件是什么?就是四个字,程序正义。程序正义,是一切正义的基础和前提,没有程序正义,法律就是一枚橡皮图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怎么按就怎么按。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09-110章

第109章

赵德良将面前的材料翻了几页,接着往下说,中国是一个非常讲究伦理结构的国家,过去,我们讲天地君亲师,这就是社会的伦理结构。现在不讲了,天地君亲师,因为君主制被我们推翻了,所以,整个天地君亲师的伦理结构,也被砸烂了,没有人再敢讲了,谁如果讲,就是宣扬封建伦理。我们不说是封建伦理还是别的什么伦理,这是理论家研究的事,太深奥了,一下子我们也说不清楚。我们只看实际中的例子。有一种现象,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在一个家庭结构中,秩序是非常重要的。这个家庭中,必须有一个顶梁柱,就像股市中必须有龙头股,狼群
中必须有头狼一样。家庭的顶梁柱,必须是父亲,绝对不能是母亲。你们可以仔细回想一下身边的家庭。一个家庭中,如果父亲非常强势,那么,这个家庭的子女,就一定非常团结,也同样非常强势。相反,如果这个家庭的母亲非常强势呢?在对内上,这个家庭中的男人,肯定弱势。在对外上,这个家庭所有的事,全都是女人出面。而别人看待这个家庭,也一定是同情的认可。我们这代人,家里都有很多个兄弟,凡是多兄弟的家庭,如果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人,这个家庭就一定会兴旺。如果父亲不成器,长兄能够顶天立地,将几兄弟紧紧地团结起来,这个家庭,同样可以撑起一片天。只有父亲和长兄都不在了,老二才可能顶上天,撑起这个家。父亲或者长兄仍在,但都不成器,就算下面的兄弟中,有某一两个人非常出色,这个家,也一定是四分五裂的。你们回想一下自己周围的家庭,看是不是这个情况。我没有仔细研究过,这到底是一种什么规律,也没有看到与此相关的理论。不过,我想,这其实是一种社会秩序的体现。

赵德良挥了挥手中的那份材料,谁也不知道他这些话是有意针对这份材料,还是仅仅因为情到深处,将那份材料当成了一个随手可即的道具。

他说,我们现在讲究和谐社会,什么是和谐?社会结构的和谐,我看就是最大的和谐。小到一个家庭是如此,大到一个国家一个省,也是如此。我们制定了很多的法律法规,这些法律法规起什么作用?叫我看,就是为了维护这个秩序的,就是为了维护我们社会的和谐的。这才是我们社会稳定的根本,是基础中的基础。失去了这个秩序,我们的社会,就不可能稳定,就会出现一个又一个周平王,出现一个又一个反秩序的造反派。我们有些同志,连最起码的社会秩序都没有想明白,就想当造反派,当周平王,这是非常危险的。周平王造他父亲周幽王的反时,大概从来都没有想到,他破坏了社会秩序,其他人,也会如法炮制,将社会秩序不当一回事。结果也正是如此,东周一开始,就出了一系列造反派,晋国搞扩张,卫武公占山为王,郑庄公更离谱,将个东周搞得鸡飞狗跳。楚国就不用说了,搞的是封建割据。根子在哪里?全都在周平王那里。你不对人家讲社会秩序嘛,上行下效,人家凭什么对你讲社会秩序?说到这里,我觉得,我们的每一个同志,都要好好思考一下社会秩序这个词,思考一下这个事。我们的同志中,有没有不讲社会秩序的?有没有社会秩序的破坏者?我不能说没有,恐怕还大有人在。整天不是考虑怎样将工作做好,而是考虑怎样将社会秩序颠覆,怎么使自己得到提拔,掌握更多更大的权力。我不是说,你想被提拔就是不好,就是破坏社会秩序,不是。每一个希望被提拔的同志,我都能理解,关键在于,你通过什么样的途径得到提拔?你是通过自己的努力通过自己的政绩得到肯定和提拔,还是通过阴谋诡计通过颠覆秩序得到提拔?这就是建设者和破坏者的根本区别。你也不想想,就算你的阴谋诡计一时得逞,能够一世得逞,能够永远得逞?毛主席说,要阳谋不要阴谋。这句话,我们有些同志,应该好好地想一想,认真地检讨一下自己。不要以为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我不说在座的有多少聪明人,更不是说我赵德良就是聪明人。 赵德良顿了顿,说,我想提醒大家的是,我们的上面,还有党和国家,有中共中央,那里集中了一大批精英。他们看不出谁在玩阴谋诡计?他们会容忍下面那些小小的阴谋诡计一次又一次得逞?我告诉你,绝对不会,谁是社会秩序的维护者谁是周平王,他们看得非常清楚。

至此,大家才恍然大悟,赵德良书记绕了一大圈,落脚点原来在这里。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嘛,谁都明白了,陈运达在背后玩小动作,曾经搞走了一任省委书记,现在故伎重施,想搞走另一任书记,可这任书记用这种方式极其明确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要搞我?没那么简单,你那点小阴谋不顶事,别在我面前玩。你若想玩出点花样也可以,玩点大器的,高雅的,要玩就玩
阳谋。

以省委书记的权力和威严,这话可算说得已经够重,几乎是所有该说能说的,全都说了,明示也好,暗示也罢,等于已经向陈运达摆明了态度:我赵德良不屑于玩你那一套,你也别指望我是周幽王而你是周平王姬宜臼,那一套在我这里没用。另一方面,赵德良又没有完全指明,留有余地,态度也已经明确,只要你陈运达真正懂得社会结构秩序的重要性,好好地扮演你现在的角色,别做一些无畏的梦,我也不至于和你撕破脸。毕竟,大家都在这个官场,是结构秩序的组成部分,也一定应该成为结构秩序的维护者。

第110章

赵德良见大家都沉默着,一言不发,便继续说道,话说到这里,我想继续说几句。我们一直在抓党风建设,喊了许多年抓了许多年,虽然有成效,但成效不十分明显。有些地方有些省市,成效明显一些,有些地方有些省市,成效只能说差强人意。我个人认为,我们江南省,党风建设差强人意。为什么差强人意?根本在于各级班子,在于各级班子里有些人不是立党为公,不是执政为民,而是将权力蛋糕当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我多次讲过,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党风?六个字,正派、正心、正道。什么是正派?作风要正派,什么是正心?简单地说,就是心要放正
,就是要立党为公执政为民,要明白我们是在为党掌握权力,而不是在为自己和自己的小圈子掌握权力。什么是正道?就是要襟怀坦白,正大光明,搞阳谋不要搞阴谋,别敲错了鼓念错了经。这两三个月内,我们有两次重要会议,一次是下个星期的雍州市党代会,一次是两个月后的江南省党代会。在这两个重要会议面前,有些同志,就很不正派很不正心很不正道,甚至可以说,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阴风阵阵,搞了很多小动作。同志们啦,我说句语重心长的话,你可以认为我赵德良是聋子是瞎子是傻子,但是,你如果认为中央的主要领导同志也是聋子也是瞎子也是傻子,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真正的聋子瞎子傻子不是别人,恰恰是你自己。你想搞家天下,你想搞小帮派,你想搞权力割据,搞得起来吗?你不看看,你头顶的是谁的天,脚踩的是谁的地?好好的太子不当,为什么要去当犯上作乱的姬宜臼?有些同志如果不信,我可以在这里说句话,就算你当成了姬宜臼,就算你造反成功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姬宜臼,能不能成为那个政不出洛阳的周平王。邯郸学步,能学出个东周列国来?我看未必。 这番话充满了火药味,陈运达再不可能当傻子。他拿起面前的那沓材料,清了清嗓子,引起大家的注意。

他说,德良同志刚才的一番话,很有意义。回去之后,我还要将平王东迁的历史,好好地研究研究,认真学习,深刻领会,一定要结合我们今天的社会现实,结合我们江南省的社会现实学习和领会,举一反三,集思广益,将学习落实到我们的党风廉政建设上面,落实到我们的和谐社会建设上面。说到和谐社会,我有一点联想,联想到这份材料,所以,我也多说几句。

此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又将手中的那份材料举起来挥了那么一挥,说,刚才我一走进会议室,就看到大家的桌上放着一份材料。我还以为是会议发的材料,因为德良同志还没到,我就看了看这份材料,看得我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刚才德良同志不是强调我们江南省的党风建设吗?我一边听一边在想,这件案子,就很能体现江南省的党风。我听说,这份材料中谈到的黎兆平,一个多月前被双规了。就在他被双规后,有人却在背后活动,要选黎兆平为党代表。有人搞这种小动作,其实也正常,毛主席当年就说过,党内无党,帝王思想,党外无派,千奇百怪。刚才德良书记也说了,我们江南省,确实有人常常在背后搞些小动作,这并不奇怪。奇怪的事,这件事竟然搞成了,我听说已经票选通过了,成了我们的党代表候选人。结果呢?选举还没
几天,又出了这么一起绑架案。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内幕?我想不清楚,会不会与德良同志强调的党风有关?我非常怀疑。在此,我建议德良同志关注一下这件案子,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议一议。

陈运达说话的时候,赵德良翻看着那份材料。陈运达的话说完了,大家再没有声音,显然都在等待赵德良表态。赵德良将材料往面前桌子上一扔,抬起头来,看了看会场,然后将目光停在陈运达身上。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刚才的话,我有一点没搞清楚。你希望大家议什么?

陈运达说,结合这件案子,议一议你刚才强调的党风建设呀。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赵德良问,你是指这个案子本身,还是指这个案子以外的某些东西?

陈运达说,既是这个案子本身,也包括这个案子以外的某些东西。这个案子本身,有些什么?其一,黎兆平因经济问题被双规,在这种大背景下,黎兆平却被选为宣传口的党代表候选人。其二,就在党代表选举期间,举报人被绑架,而绑架者很可能就是被举报人的弟弟。

赵德良挥了挥手,制止陈运达继续往下说。在陈运达停下来之后,他才挥了挥那份材料说道,我感到非常震惊。请大家注意,我用的词是震惊,而不是奇怪或者别的什么。我为什么震惊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全都看了这份材料,我也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是否全都知道黎兆平是个什么人。

赵德良伸出一只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口气开始严厉起来。他说,今天,我们开的虽然不是常委会,但绝大多数常委到会了,也差不多等于一次常委扩大会议。我甚至不知道,这样一份材料,是怎么堂而皇之地放进了这里的。黎兆平是什么人?是省委委员还是省委常委?是皇亲国戚?都不是,黎兆平只是江南省广电局下面一个频道的总监,一个正处级干部。一个正处
级干部,涉嫌经济犯罪也好,涉嫌绑架也好,怎么就够格拿到我们这样一个会议上来?我们这个会议是什么?我们的常委会是什么?是法院的合议庭,还是检察院的院务会?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11-112章

第111章

陈运达打断了赵德良,说,德良同志,有些情况,你可能不清楚。这个黎兆平,情况比较特殊,和省里很多领导同志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不怕坦白地说,在没有出现这些事之前,我本人对黎兆平的看法是很好的,我们的私交也很不错,他还没结婚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很熟了,算起来也有一二十年了。不仅仅是我,在座就有不少同志,和黎兆平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至于到底好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好到了同穿一条裤子,同睡一张床,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正因为有了这一原因,下面的同志办案遇到了很大阻力。

赵德良说,就算好到了同穿一条裤子同睡一张床,那又怎么样?春和同志,你是纪委书记,你说,有什么关系能凌架于党纪国法之上?先晖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主管政法工作,你说说,我们的司法机关,到底是党的司法机关,国家的司法机关,还是某个人的司法机关?还有应平同志,你是宣传部长,你是我们江南省委的宣传部长,还是他黎兆平的宣传部长呀?

赵德良停了一下,会场里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他继续说,运达同志说得好啊。这件案子,确实是最好的党风建设的反面教材。不过,关于此事,我和运达同志的理解有点不同。我个人觉得,此事所反映出的党风不正,恰恰体现在这么一件案子,一个处级干部的案子,竟然送到了这样一个严肃的会议上。刚才我提到了秩序理论,一个家庭如果没有秩序,家庭就乱了;一个社会如果没有秩序,社会就乱了;一个单位如果没有秩序,单位就乱了。一个处级干部的案件,竟然送到了这里,送到了省委常委的手上,这是什么秩序?这不是秩序,这是阴风,是破坏秩序。有些同志,不是希望将这件案子拿到会上来讨论吗?那好,我们就来讨论讨论。我先发个言,我说完之后,你们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刚才我已经说了,我们江南省,是中国共产党的江南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江南省,不是某一个人的江南省。我们有省委,有省政府,有省人大,有省政协,有纪委有政法委有公安厅有法院检察院。黎兆平只是一个普通的处级干部,有罪没罪,那不是我们在此讨论的事,那是司法机关的事,是省纪委省检察院的事,这是他们的职责范围,他们最有发言权。这件案子,拿到这里来讨论,那就错了,不是普通的错
,而是大错特错,是根本程序的错误。我个人认为,这件案子,最值得关注的,恰恰是这个程序错误,为什么会出现?到底是哪个环节,哪个部门出错了?我们的执法机构在执法过程中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程序性错误?除了这个程序错误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程序错误?如果我们江南省司法机构在执法过程中,执行程序是乱套的,那么,我们的常委扩大会议,就需要好好地讨论一番了。

赵德良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为什么这样说?道理很简单,如果我们的执法机关不是在按既定程序办事,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执法机构,已经不是共产党的执法机构,已经不是江南省的执法机构,因为它根本不按共产党的执法程序办事嘛。不按共产党所制定的执法程序办事,那你按哪个党制定的执法程序在办案?国民党的执法程序?还是其他什么党的执法程序?不是我危言耸听,一个处级干部的案子,竟然送到了这里,送到了每一个省委常委的手上,这就是反程序的,就是破坏程序的。除了今天这件事之外,我还听到一些消息。我就奇怪了,黎兆平只不过一个处级干部,为什么有关黎兆平的事,会一再传到我这个省委书记的耳里?会传到你们这些省长、副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耳里?这符合程序吗?说到这里,我就跳开一点,说说
另一件案子,雍州新城的案子。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知道这件案子。中央的媒体、地方的媒体,都登过。这是一件什么性质的案子?党纪国法案?国际间谍案?还是别的什么重大案件?都不是,只是一起普通刑事案甚至治安案件。如果按照级别管辖,这只是一起区公安局甚至是派出所处理的案件。可就是这么一个案件,报告送到了我这里,要我签字。我觉得莫名其妙,哭笑不得。为什么莫名其妙,为什么哭笑不得?因为上面有我们很多党政高官签的字,画的圈圈。一个派出所长管辖的案件,为什么需要我这个省委书记签字画圈?那么,其他类似的案件,是不也需要这么多高级领导签字画圈?全部由我们这些党政干部签了字,画了圈,作出批示,还要下面的机构干什么?还要公安分局派出所干什么?这就是程序混乱,说得严重一点,就是我们江南省存在的事实,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阴风。为什么会一再出现这种破坏程序的事?难道不值得我们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我还听说,对黎兆平进行双规,省纪委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事,春和同志在这里,你知道这件案子吗?春和同志?

夏春和摆了摆头,说,这件案子,与省纪委无关。后来,我偶然听说了这件事,又传说是省纪委交办的,就侧面了解了一下。我可以肯定,省纪委肯定没有立案,更没有委托执行。 赵德良又转向彭清源,问道,清源同志,这件案子,是你们市纪委执行的,你这个市委书记,知道这件事吗?

彭清源说,事前我并不知道。事后听说了,当时我非常震惊,立即找市纪委书记李福同同志核实。据李福同同志说,他得到的消息是,上面交办的。但是,他也证实,并没有交办的相关手续。

第112章

赵德良转向薛有天检察长,有天同志,你这位检察长,签字画押了吗?

薛有天也说,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一天,舒彦律师到我的办公室来找我,对我说了一些情况,我大吃一惊,觉得这个事太特别了。这样的事,我如果不知道,那是一回事,既
然有人反映到我这里来了,我不能不过问。当时,我分别向几个部门打听了一下,大家都不清楚此事。所以,在第二天省检察院的院务会上,我把这件事提了出来,院务会经过充分讨论认为,舒律师提到的本案立案不合程序甚至根本没有立案一说,因为缺乏足够的证据,只能存疑。今后若查明立案真的存在问题,检察院应该介入调查。至于她提到双规对象可能被刑讯一事,我们的院务会也作出一个决定,同意舒彦以律师身份,参与此案的某些法律事务。

赵德良说,你们负责司法口的同志应该比我清楚吧?一个省直单位的干部被双规了,可省纪委和省检察院,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符合法定程序吗?如果不符合,里面会不会存在什么妖风?我还听说,黎兆平被刑讯逼供,是不是真的?如果是,那么,这就是我们江南省的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应该讨论的事了。我们的执法队伍怎么了?为什么如此胆大妄为?为什么敢公然违反执法程序?敢公然违法办案?是普遍现象,还是个别现象?如果是个别现象,有党纪国法在那里。可是,同志们啊,坦率地说,我有一种深层的忧虑。我忧虑什么?我忧虑这种违反程序的行为,这种执法犯法的行为,并不是个别行为,而是普遍行为。这就不得不引起我们高度重视了。 说到这里,赵德良喝了一口水。显然,他是故意留下这个空档,等着陈运达的反击。可陈运达没料到赵德良如此犀利,一时没有找到反击的突破口,不得不沉默着。赵德良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材料,继续说,运达同志提到了这份材料。我不知道这份材料是怎么送来的。一份事前并没有涉及的材料,竟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有这么多省委常委参加的这样一个重要的会议上。这件事,本身就是违反程序的,说得难听点,就是在搞阴谋。当然,我相信,这件事,如果要查的话,应该不难。可查办了这么一件事,能够全面扭转整个江南省这种办事不讲程序,任意妄为
的搞法吗?我相信根本不可能。既然不可能,单纯查这件事,意义就不是太大。说到具体案件,既然运达省长说了,也有材料送到这里来了,我作为班长,表达一下个人意见。黎兆平只是省管机构二级单位的处级干部,一个处级干部相关的事,根本不足以由省委来讨论,这是原则。这件案子,到底是经济案件,还是刑事案件,或者其他什么案件,该哪个部门管,你们去管,并且管好。但是,围绕这一案件所出现的种种违反执法程序的事,省委就应该高度重视和警惕,尤其是纪委和政法委,应该查清楚我们的执法机关,是否存在严重越权行为,是否存在极其恶劣的违法乱纪行为。我建议,由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商量一下,是不是组建一个班子,对全省执法过程中存在的程序违法或者乱纪行为,进行一次全面摸底调查。这是我个人的意见,你们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我们在会上讨论,不要在会后搞小动作。

虽然陈运达事前有一番安排,某些人也都准备了一套说词,但在赵德良说过这些话之后,他们发现,赵德良太敏锐了,整个事件,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被赵德良抓住了。程序问题,之所以成为整个事件中最大的一个黑洞,也有一个原因,此前很多人并不完全在乎程序,甚至有一种思想,认为只要结果正确,程序无所谓。但这种观点,根本不能拿到桌面上来讨论。赵德良
抓住程序大做文章,陈运达所组织的力量,顿时陷入被动。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绑架案事出突然,他们根本没有过多的时间深入地讨论。尽管这些人也都准备了一套说词,可在赵德良的这套说词之后,他们的说词,竟然全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提到桌面了。相反,赵德良所说,有理有据有节,他提出对全省执法机构是否存在违法乱纪行为进行一次全面调查,符合一省法制建设的大局,没有任何人能够驳倒他。所以,他的话结束之后,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些感情上和赵德良亲近的人,或者主观上并不靠近两人中任何一方的人,都觉得赵德良所说是对的,纷纷表示认同。虽然不是表决,但大多数常委,已经明确表态,应该组织这样一次执法大检查。

只有陈运达没有表态,赵德良便开始点将,说,运达同志,你的意见呢?

陈运达没料到,这件事竟然搞得自己如此被动。在此情况下,自己如果不说话,其他人肯定说不出话来。可自己说话,怎么说?赵德良的每一句话都符合他的省委书记身份,也有法理依据。其他人表态的时候,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着,最终,还是决定不正面反驳赵德良,而是说,德良同志的话,高屋建瓴,意义深刻。我完全赞同德良同志的意见。在德良同志意见的基础上,我还想补充一点。经德良同志一提,我确实感到这件案子中,有很多不合程序的事。只要是不符合程序的,就一定要查,一查到底。比如说,黎兆平人已经被双规了,却被选为党代表,这件事就完全不符合程序嘛。这件事是否应该查一查?现在很多同志对此有看法,我看,查一查,给大家一个说法,还是有必要的。

赵德良立即接过了话头,说,运达同志的意见很好很重要。先晖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我们这些人中,你是法律专家。你说说,被双规的人,有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既然赵德良书记点到了自己头上,罗先晖不得不据实说明。他说,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双规只是调查,不是定案。定案需要经过司法程序,也就是要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或者法院宣判。

赵德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和普通犯罪一样,只要法院一天没有宣判,就不能定罪,就是无罪的?

丁应平接过去说,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是公民权的一部分。就算法院宣判了,只要不宣布剥夺政治权利,也就是没有被剥夺公民权,仍然享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赵德良问罗先晖,先晖同志,是这样吗?

罗先晖说,理论上是这样的。 赵德良说,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说,黎兆平被选为党代表,程序上并不存在问题?

罗先晖说,是的。他有被选举权。

赵德良转向陈运达,运达同志,你的意见呢?

陈运达没好气地说,我没意见。

赵德良说,我看,这件事,就这样吧,我们改时间再听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就这件事的专题报告。今天的常委会跑题了,跑一跑也好,至少让我们知道一个残酷的现状。好了,有关这件事,就此打住,我们现在正式开会。

在一旁记录的唐小舟,简直想热烈鼓掌。黎兆林绑架案发生后,唐小舟的情绪跌到了谷底,一度觉得这件事已经没有希望。没想到赵德良只出一招,便出奇制胜,将陈运达逼到了墙角。更让他叫绝的是此前赵德良对罗先晖和余丹鸿采取的安抚行动,当时唐小舟感到不能理解,现在却发现,这两招真是绝妙至极。对于罗先晖和余丹鸿,赵德良完全可以穷追猛打。一旦赵德良出手,就将这两个人绝对推到了对立位置。为了自保,此时的罗先晖和余丹鸿,定然和陈运达联手,对赵德良发起强大攻势。而事实上,赵德良向这两个人抛出了橄榄枝,他们也自然要和赵德良保持默契。否则,就算在这件事上压了赵德良一头,他们自己,也可能面临牢狱之灾,得不偿失。恰恰因为赵德良此前所做的工作,彻底地拉拢了罗先晖和余丹鸿,使得陈运达处于完全
孤立的地位。

唐小舟暗想,现在,陈运达所面临的,是去年赵德良扫黑时的局面,进退两难的选择。

如果退,相对较容易一些,只要宣布查无实据,释放黎兆平,彼此达成妥协,倒不失明智之选。但是,陈运达一旦退了,便宣布了他在赵德良面前的惨败,从此,陈运达在江南省政坛的强势,便彻底失去了。

假如陈运达不肯退,想进呢?该怎么进?恐怕只有两条路,一是想办法让黎兆平承认行贿或者受贿的犯罪事实。一是抓住黎兆林,让他承认黎兆平是绑架案的主谋。 可见,能够救黎兆平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以及他的弟弟黎兆林。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13-114章

第113章

雍州市第十一次党代会如期召开。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令人无法置信。这是唐小舟得知党代会顺利召开时冒出的念头。此前几个月时间,唐小舟听到诸多风声,有些人通过各种方式报告唐小舟,今年省市党代会,有人要搞事。至于到底搞什么事,怎么搞,没有说明。他甚至觉得,会前一段时间,赵德良一再开会,又一再找人谈话,就是为了实现政治平稳。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时期,假若哪一天没有听到特别的消息,而是风平浪静地过去,唐小舟便觉得心里充满了惶恐。

雍州市党代会召开前的几天,赵德良一直在干着同一件事,找各级领导干部谈话。

一段时间以来,赵德良已经分别找过罗先晖、余丹鸿等人谈话,时隔不到半个月,赵德良再一次找他们谈话,至于谈话的内容,唐小舟并不清楚。他猜测,赵德良正在调动一切力量,保证省市党代会的顺利平稳。这些谈话对象,还包括彭清源、夏春和、丁应平、杨泰丰、梅尚玲等。雍州党代会召开的当天,赵德良会见的人是郑砚华。

唐小舟的心中充满了煎熬,对于别的事,始终提不起兴趣。赵德良见每一个人,他都认为是在为解决黎兆平事件斡旋。他于是设想赵德良和这些人谈话的内容。比如第二次见罗先晖,他
便设想赵德良会说,怎么样,先晖同志,考虑好了没有?罗先晖和陈运达等人已经有了嫌隙,他几乎毫不犹豫,说,已经考虑好了。对话设想到这里,立即被他推翻,这是在写小说,而不是现实生活。现实中,两位高级领导人,根本不可能这样谈话。

晚餐后,赵德良秘密地住进了市党代会现场。

市委招待所后面有一幢三层的小楼,被民间称为常委楼,属于市委招待所的特区,不对外开放,一到有重要活动,这里肯定被严格警卫。赵德良的车队共有五辆车,前面是开道车,只是
闪着警灯,并没有鸣响警笛。赵德良坐在第二辆车,后面还跟了三辆车,两辆车上坐着办公厅的一些工作人员,比如陆海麟等人,另一辆车上坐着保卫人员。

赵德良到达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市里只有彭清源和温瑞隆在常委楼前迎接。赵德良下车后,彭清源和温瑞隆一左一右陪同,向常委楼走去。常委楼三楼最大的一个套间,安排给了赵德良。进入房间,温瑞隆还在安排相关人员的服务,赵德良发话了,说,瑞隆市长,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晚上,你把海麟他们安排一下吧。又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请清源同志坐。

所有人都明白了,赵德良要找彭清源谈话,希望其他人回避。闹闹杂杂的人流走开之后,唐小舟将房间的门关上,又检查了两位书记面前的茶杯,并且烧好水,再拿出笔记本,搬过椅子
,坐在两位书记的旁边。

两位书记先聊了一下党代会的情况,一切显得很平静,暂时未发现有人做小动作。这自然有一个原因,党代会才开幕,并没有到关键时刻,所有力量全都按兵不动,倒也正常。接下来,彭清源主动提起了黎兆平案。

彭清源说,我原以为,常委会之后,那些人会借梯子下楼,将黎兆平放了。照现在看来,他们是不是还想硬撑下去?执法大检查势在必行,不能再拖了,得赶快把人派下来,形成威慑。 赵德良说,出了点小状况,春和同志的痛风病犯了,住进了医院。

彭清源说,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唐小舟心中一愣。彭清源是什么意思?暗示夏春和不是真的犯了痛风,而是借口?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借口?难道是为了逃避此事?如若真是如此,问题就复杂了。连夏春和都不敢往前站,罗先晖和陈运达的关系要密切得多,他就更不敢往前站了吧?退一步想,如果夏春和不能担任主要负责人,不得不由罗先晖来组织这个执法程序大检查的话,这个检查,还能有什么意义?难道说,这是陈运在的釜底抽薪之计?这一计可真够厉害的。 赵德良说,再看几天吧,如果春和同志的病很快能好,还是由他和先晖同志一起抓这件事。如果过几天还不能好的话,我考虑由先晖同志牵头,让尚玲同志配合。

彭清源试探地问,要不,雍州市先动起来?

赵德良说,市里先动也好。

彭清源说,那好,党代会一结束,我就办这件事。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三两句话,唐小舟却感受到了一种高度的政治默契和超卓的政治智慧。设想,夏春和的病如果不是事实,而是陈运达的釜底抽薪之计,目的何在?无非是阻止对黎兆平案执法程序的检查,至于检查其他地区的执法程序,只不过是幌子。陈运达能够有办法阻止省里的执法检查组,却无法阻止雍州市先一步行动吧?彭清源这里先动了起来,便将陈运达的招数轻轻化解了。

赵德良不再谈这个话题,而是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他说,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如果砚华同志来和你搭班子,你觉得会不会更好一些?

彭清源显然愣了一下。赵德良突然提出由他和郑砚华搭班子,这说明,赵德良并没有疏忽温瑞隆已经当了两届市长一事。同时,新的麻烦又出现了。市长肯定是市委常委。可市委常委是要在党代会上确认的。雍州市党代会已经召开,所有的盘子已经定了,郑砚华连雍州市党代表资格都没有。难道说,要临时改变名单?那是授人以柄啊。再一想,雍州市长肯定要经过省委常委会,常委会还没有讨论呢,不可能拿到雍州市选举。那也就是说,即使郑砚华被任命为雍州市代市长然后由人大增选为市长,一时之间,也无法解决常委。

彭清源试探地问,可是,瑞隆同志怎么安排?

赵德良对此深思熟虑,说,副省长主持日常工作。怎么样?

第114章

唐小舟在心中暗叫一声,天啦,怎么会是这样?这个安排太成问题了。温瑞隆和陈运达正眉来眼去,密切得很,如果让他当了常务副省长,陈运达岂不是如虎添翼?以前彭清源当常务副省长,政府一二把手很难搞到一起,书记正好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对政府工作予以控制。现在,如果温瑞隆当了常务副省长,又和陈运达紧密结合的话,政府岂不是可以和省委分庭抗礼了?上午,赵德良找郑砚华谈话,难道谈的就是这个安排?郑砚华是什么意见?他会不会提出反对意见?还有眼前的彭清源,他一定会反对吧。

令唐小舟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彭清源稍作思考,说了一个字:妙。

唐小舟真想拍案而起,大声地指责彭清源,说,你说妙?到底妙在哪里?你们知道不?现在温瑞隆和陈运达正走得近呢,我听到一种说法,黎兆平案,有四个策划人,分别是陈运达、罗先晖、余丹鸿和温瑞隆。温瑞隆一旦当上常务副省长,他们可是如虎添翼。

唐小舟自然不会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一想。他还没有想明白,赵德良便说,小舟,你去看看瑞隆同志在不在?如果在,叫他来一下。

温瑞隆肯定会在,不管他对赵德良的态度如何,表面上的一切,都要遵守。

唐小舟开门出来,见走廊对面有一扇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显然在关注着这扇门。唐小舟向里面走,那几个人只是恭敬地站着等候,并没有迎出来。唐小舟和他们打过招呼,跨到房间里面,才看到温瑞隆坐在那里,正大口地抽烟,身边陪坐的,是市政府办公厅的几位负责人。大家虽然在说话,似乎并不热烈,大概怕声音大了惊扰了对面。

从开门到进入房间有一段距离,唐小舟走完这段距离的时间,温瑞隆足以弄清楚来者是谁,并且决定以何种方式接待。如果坐在里面的是郑砚华、钟绍基、吉戎菲等人,可能早已经迎了过来。温瑞隆不同,他和唐小舟的交情一般。所以,唐小舟进去时,他仍然坐在沙发上,直到唐小舟出现在他面前,叫了一声温市长,他才夸张地站起来,将吸了半截的烟换到左手,向前跨出一步,貌似热情地伸出右手。唐小舟原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目的是不和温瑞隆握手,毕竟,自己只是小小的秘书,和领导接触,要注意分寸。见温瑞隆如此主动,唐小舟不可能向后躲,只好伸出双手,和温瑞隆相握。

唐小舟说,温市长,赵书记请你过去。

温瑞隆问,清源书记走了吗?

唐小舟说,还在里面,不过赵书记叫我来请你。

温瑞隆随着唐小舟进入赵德良的房间。房间里,赵德良和彭清源都站着,显然是准备离开,见温瑞隆进来,三位领导又站着说了几句闲话。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替温瑞隆沏好了茶,又请温瑞隆坐下。温瑞隆见赵德良和彭清源都站着,自然不敢坐。赵德良说,瑞隆市长,你坐吧,我去一下厕所。听了这话,彭清源便向赵德良告别,赵德良对唐小舟说,小舟,你送一下清源同志。

将彭清源送到楼梯口,那里有一堆人迎着。唐小舟返回,进入房间,赵德良和温瑞隆的谈话已经开始。

赵德良说,瑞隆市长啊,这几年,我到雍州比较少,你对我有点意见吧?

温瑞隆说,我当然有意见。赵书记厚此薄彼嘛。

赵德良说,不是我厚此薄彼,而是江南省的几个市州,我最放心的,就是雍州。市州班子中,最稳定最有战斗力的,也是雍州。昕若同志,是个好书记,你瑞隆同志,也是个好市长。你
们的配合,是最佳搭档。我原想把昕若同志再留几年的,可惜啊,他自己的情况特殊。

温瑞隆说,周书记为了雍州,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赵德良说,我们不说昕若同志了。在江南省的干部队伍中,你我之间,交流可能比较少。今天机会难得,我们可以敞开心扉,好好地谈一谈。

他这样一说,温瑞隆主动作检讨,说,我向赵书记检讨,是我的主动性不够,向赵书记汇报少了。

赵德良借汤下面,说,有关这一点,我还真要批评你。怎么说,我也是班长嘛,又是一个不太熟悉情况的班长,难道你不应该主动帮助我尽快熟悉情况?

温瑞隆说,这确实是我认识上的错误。我之所以犯这样的错误,一是考虑自己人微言轻,二是想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不给领导添麻烦。

赵德良指着他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典型的本位主义嘛,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不考虑整个江南省的大局。你这个同志啊。

温瑞隆说,赵书记批评得对,我今后一定努力改正。

赵德良话锋一转,说,你也不要老是检讨呀,改正呀,犯错呀。过了。你说,你犯了什么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其位就谋其政,这有什么错?这是很正确的嘛。如果我们的每一个干部,全都在其位谋其政,我们的事业,也就要兴旺发达得多。 温瑞隆说,赵书记,你的批评是正确的。我知道自己的缺点,我的缺点是与我的理念相关的,我比较推崇一种理论,就是角色理论。这种理论说,每个人在社会中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人们最容易犯的错误,是角色错位。这种错误,往往是不自觉的、习惯性的,许多时候甚至是有意的。大到国家与国家,小到人与人,相互间的矛盾,很可能都是角色错位引起的。许多时候,角色错位看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最多就是让对方有点不愉快。可后果,却是难以估计的。比如说,美国想当国际警察,而实际上,国际社会公认的警察是联合国,美国就犯了角色错位的
错误。这种错误一旦出现,一些其他国家,就感到不舒服,因为你干涉了别国内政,将自己的国家价值观强加于他国之上。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15-116章

第115章

温瑞隆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人与人之间,也同样如此。比如两个邻居,你在楼梯过道里摆了一盆花,看起来,是件小事,对任何人都不产生影响,甚至花开得很漂亮,还可以美化环境。可是,楼道是公共资源,你摆了这一盆花,就是占有了我的资源,使得你在邻居这个角色扮演中,凌驾于我之上了,我心里自然不痛快。我出面找你交涉,希望你将这盆花搬走。你心里又不高兴了,为什么?因为我也角色错位了,我并不是居委会或者社区的领导,我找你交涉,有凌驾于你之上之嫌,你心里同样不痛快。彼此不痛快以后,邻居的关系,就非常难以处理了。

赵德良很清楚温瑞隆的意思,他这是在委婉地表达对角色的不满。

赵德良说,你是对的。如果每个人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们的社会,确实要和谐得多。之所以出现一些不和谐因素,恰恰是因为角色错位造成的。谈到角色,我倒有一种想法,如果省委希望向中央建议,给你换个角色,你认为,哪个角色更适合你的施展?

温瑞隆愣了一下,看着赵德良。他见赵德良以一种非常真诚的目光注视自己,便想好好思考一番。他思考有个习惯,抽烟。可是,赵德良是不抽烟的,他不得不干熬着。出于习惯,他将手伸到衣袋里摸了一把,抓住烟后,考虑到是在赵德良面前,又将手抽了出来。

赵德良说,想抽烟?想抽就抽吧。

温瑞隆歉疚地笑了笑,立即摆手,说,算了算了,没带烟。

领导们自然是什么都不带的。唐小舟接触过不少各级领导,厅级领导们不带的是手机钥匙一类。烟和火,通常都是随身带的。到了再高一级,便有带烟的,也有不带烟的。温瑞隆平常带不带烟,唐小舟不知道。大概是刚才走得匆忙,放在对面房间的烟没顾上带,是完全可能的。

赵德良说,小舟,你去帮瑞隆市长拿一下。

唐小舟去拿了烟以及火过来,谈话已经又更进了一步。赵德良说,今年是换届年,各级党委的班子配备,省委已经有了具体方案,目前基本已经贯彻执行。两年后,政府又要换届,又是一件大事,省委不得不提前做一些准备。有关各级政府班子的配备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温瑞隆的嘴张了张,显然临时改变了主意,说,雍州市政府的班子。除了两个到龄退下来的,剩下的几位,是历年来最整齐的班子,平均年龄最小,学历最高,执行力最强,实绩嘛,也
还不错。

赵德良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说,我不是问你雍州市,而是全省。比如说省政府。

赵德良说,省委正在制定一个乡镇特色经济发展规划,这个规划的根本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地发展地方特色经济,重在增强地方经济的造血功能,创建真正意义上的造血经济而不是现在的输血经济。这个规划,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来执行,此前曾考虑过一个人选,但我反复思考之后,有一种担心,怕执行力方面出现问题,结果将一个好好的规划,搞得八不像。经过综合考察之后,我觉得,整个江南省,只有一个人适合担当这一重任。

温瑞隆自然明白,赵德良所说的此前物色的人选,肯定是指郑砚华,而现在所说的只有一个人适合,显然是指他。他说,砚华同志,我是了解的,这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同志,年轻有活力,思维敏锐,思路开阔,勇于改革和创新。

赵德良说,我不担心砚华同志的能力,我只是考虑,砚华同志这棵树,到底适合长在怎样的政治生态之中。当然,我同时也考虑,你瑞隆同志这棵树,适合长在怎样的政治生态之中。这两件事,让我很不好办,这样设想,不行,那样设想,还是不行。有一天,我突然想,如果让砚华同志来担任你现在的职务呢?这样一想,我顿时豁然开朗,觉得所有的难题,全部解决了。

温瑞隆不动声色地说,砚华同志担任雍州市长,确实比现在就去当个排名最后的副省长,更能发挥他的才干。

赵德良问,你呢?你自己怎样考虑?

温瑞隆还是不动声色,说,我服从省委安排。

唐小舟心中猛地一动,突然明白了彭清源为什么评价一个妙字。

省里副省长职务缺了两个,一个是普通副省长,一个是常务副省长。但是,按照《宪法》和《人大和政府组织法》,并没有常务副省长或者常务副市长的职务。在这两部大法中,只有正职和副职两个职位,也就是说,人大选举省长和副省长,却不选举常务副省长。人大会议五年一届,如果当届,省长副省长,均列出候选人,由人大选举产生。如果不当届,只能是增补。增
补手续通常是由同级党委提名,人大常委会通过之后再任命。任命的时候,是副省长却不是常务副省长,担任常务副省长还需要一道手续,即省长提名,省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

省人大要两年后才换届,此时,温瑞隆如果担任副省长,只能是增补。

本届人代会的下一次会议,在明年一月初。也就是说,那时,温瑞隆才能正式增补为副省长。可增补了副省长,并不等于就是常务副省长。要解决这一问题,有两大途径,一是十一月份召开的省党代会,直接解决温瑞隆的常委职务,待明年一月人代会通过他的副省长提名之后,直接指定为常务副省长。可这样做,显然存在一定的问题,省委常委的职位和相应的职务是挂钩
的。省委如果选出一个非职务常委,那就等于是空着常务副省长的职位,向人大施压,人大如果反感这种做法,不通过副省长提名,省委就被动了。若是按正常程序,先增补副省长,再提名常务副省长,再增补省委常委,程序正常了,时间又拖了,温瑞隆的常委身份,至少需要一年后,才能解决。这一年时间,温瑞隆就只能是普通的副省长。

第116章

由这一套程序可以看出,温瑞隆即使当了副省长,是否能当上常务,完全由赵德良掌握。至于是副省长还是常务副省长,地位的差别,可就大了。作为雍州市市长,温瑞隆如果只是当上副省长,那是平调,甚至有降调之嫌。只有当上常务副省长,成为省委常委,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升职。

温瑞隆想完成从副省长到常务副省长的过渡,就一定得和赵德良好好配合。最眼前的事,他一定要努力把市党代会开好,不能出半点差错。如此一来,尽一切可能维护雍州市党代会乃至省党代会正常进行的力量,就不仅仅只是赵德良和彭清源等人,还包括温瑞隆。

其次,温瑞隆因为不可能很快得到常务副省长职位,他一定不能和陈运达配合来反对赵德良,相反,他一定要和赵德良好好配合,否则,他就一定要和赵德良撕破脸,将赵德良赶走,只要赵德良还在位,他的常务副省长职务,肯定得不到。两相比较,他到底是和赵德良搞好关系,还是赶走赵德良?显然应该是前者。既然要靠近赵德良,就一定要和陈运达拉开距离,所以,提拔温瑞隆,根本不必担心会增强陈运达的实力,相反,是削弱和瓦解了陈运达的实力。

其三,温瑞隆当常务副省长,还有四步路要走,第一步,任命为代理副省长。第二步,由人代会投票通过增补为副省长。第三步,省长办公会指定为常务副省长。第四步,由省委常委会票选通过增补为省委常委。这四步怎么走,决定权始终掌握在赵德良手里,就算程序启动了,赵德良想终止,随时都可以。

就像下围棋一样,一子落下,变出了很多味道。

后来的事实证明,赵德良的这着棋走得极其精妙。当天晚上,温瑞隆从赵德良的房间离开后,第一时间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分别召见了好几个人,至于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外人无法知晓,效果却极其明显,第二天那些亲近温瑞隆的人,开始陆续表态,一定要把这次党代会开成团结的会,胜利的会。

果然,这次党代会波澜不惊地闭幕了。

党代会一结束,彭清源迅速行动,由市纪委和市检察院组织了联合调查组,将执法大检查先在雍州市搞了起来。唐小舟原以为,彭清源这一行动,陈运达会十分被动,一定会采取相应的措施。到底采取什么措施?大概也只有两条,一是进,二是退。

可是,平静了几天,事情突然起了变化。

这天晚上,赵德良把马昭武约到自己的办公室谈事。

雍州市党代会召开之后,所有市级党代会,全部结束,市以下党委班子,基本落实。剩下的,只是省级班子,以及市级政府班子需要微调。省级班子怎么调整,需要中组部决定,轮不到省委组织部考虑。唐小舟想,赵德良之所以召来马昭武,可能是考虑市级政府班子吧。党委班子配齐之后,政府班子便出现了一些空缺。对于这些职位,省委可能考虑分几步走,既可以考虑增补,也可以考虑留等两年后政府换届时一并解决。赵德良此时约马昭武来谈话,是否考虑干脆将这些遗留问题解决掉?

唐小舟正想找个借口进去听一听,面前的电话响了。接起一听,是余丹鸿打来的。余丹鸿通报说,罗先晖因为喝了点酒,独自回家的时候,一脚没有踏稳,从楼梯上摔下来,被送进了医院。

听到夏春和因痛风住院的消息,唐小舟丝毫没有怀疑,此次,听说罗先晖又摔伤住院,唐小舟便觉得这个伤来得奇特。但这类事不由他判断,因为想知道赵德良和马昭武谈话的内容,他便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他进去时,恰好听到马昭武说,为什么一定要调去德山?不能在岳衡解决吗?

赵德良看了看唐小舟,问道,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将余丹鸿电话的内容说了。赵德良略想了想,说,这个先晖同志,怎么这么不小心?要不,你和丹鸿同志商量一下,安排个时间去看看春和先晖两位同志吧。到时候,我如果有时间我去,如果实在安排不过来,你就替我去一趟。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坐下,电话响了。这一次响起的是手机,而且是不久前新买的那部手机。唐小舟接起电话,听到舒彦在电话里说,龙晓鹏疯了,他疯狂地逮捕了很多人。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大吃一惊,问舒彦,这是真的吗?你听谁说的?

舒彦说,根本不是听说的,而是在我身边发生的。快吃晚饭的时候,陆敏跑来找我,说他们逮捕了张云峰。我和陆敏一起正想了解这一消息的时候,又拉到一个电话,是陶向阳的妻子打来的,说是龙晓鹏的人逮捕了陶向阳。我怀疑他们下一步,可能逮捕陆敏,陆敏大概也有预感,所以在我这里谈了好长时间,反复问我怎么办。我能说什么?只得劝她先回去,我想想办法再
说。她离开我两个多小时,刚才,黎克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妈妈被逮捕了。

唐小舟说,龙晓鹏执行逮捕?不可能吧?

舒彦说,怎么不可能?我已经证实,龙晓鹏亲自执行了对陆敏的逮捕。我从侧面了解过,据说龙晓鹏曾想逮捕很多人,搞不好,今天晚上会来一个大逮捕。

挂断电话,唐小舟一秒钟没有停顿,立即进了赵德良办公室,将此事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一边听取汇报,一边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唐小舟汇报结束时,赵德良已经拿起面前的电话,并且拨了一串号码。赵德良说,清源啊。我听说龙晓鹏今天逮捕了几个人,是不是真的?几个?谁批捕的?有这样的事?如果是这样,那这件事就非常严重了。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
开个碰头会,把情况凑一凑。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得采取断然措施。好,你和福同同志一起过来吧,市检察院的同志也一起过来,到省委来。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17-118章

第117章

挂断电话后,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马上通知一下,省纪委春和同志住院,就算了,叫尚玲同志来。政法委先晖同志也病了,叫一个副书记过来吧。省检察院的几位检察长和副检察长,通知他们来一下。

离开的时候,唐小舟听到赵德良对马昭武说,昭武同志,我们可能得加快点进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立即开始打电话。最先打的是省检察院。省检察院的检察长副检察长有好几个,唐小舟没必要一个个通知,只是往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由他们负责通知。第二个电话打给政法委,同样由他们去通知。只有梅尚玲的电话是直接打给他本人的。

梅尚玲没有回家,还在办公室。夏春和住院,赵德良要求梅尚玲和罗先晖共同负责组织全省执行程序大检查。昨天下午,梅尚玲和罗先晖撞了头,没料到今天晚上罗先晖就摔了。梅尚玲自然知道此事蹊跷,正在办公室里琢磨呢。接到唐小舟的电话,又听说龙晓鹏疯狂地逮捕了几个人,顿时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打完电话,唐小舟立即清理会议室,十几个人来开会,茶水要准备好。

梅尚玲离得近,第一个赶到了。唐小舟说,估计其他人没这么快到,尤其市里的人,他们比较远,梅书记恐怕得多坐一会儿。梅尚玲倒也不着急,帮着唐小舟清楚会议室,同时和他说话。

唐小舟说,梅书记,我听说你们纪委没有逮捕执行权吧?龙晓鹏怎么会一连逮捕几个人?

梅尚玲说,是啊,我也觉得无法理解。这个龙晓鹏,到底要干什么?

唐小舟说,恐怕不是龙晓鹏要干什么,而是他背后的力量希望他干什么吧。 梅尚玲说,不太可能吧。如果是这样,那就实在是太疯了。

唐小舟说,你认为这是龙晓鹏自作主张搞出来的事?

梅尚玲说,不说这个了。反正等一下,事情就清楚了。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一问你。

唐小舟问,什么事?

梅尚玲说,我听说你有个妹妹,叫唐小枚?

唐小舟猛地愣住了。这个女人闹到纪委去了?她到底要干什么?不想让自己好活?然而,她能闹出个什么名堂?除了弄得他心烦,别的什么益处都没有。换句话说,自己如果对她做点什么,她的损失就大了。难道她不长脑子的?这点事都想不明白啊。

他说,什么妹妹啊,是黎兆平介绍认识的。当时我也觉得好奇,这么巧的事,一个唐小舟一个唐小枚,真的蛮好玩,就试着和她交往了几次。很快就发现这个人动机有问题,就断了和她联系。没想到她死缠烂打。

梅尚玲说,她好像不这样说喔?

唐小舟问,她怎么说?

梅尚玲说,她说,她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你们就开始了,她还为你打过胎,你也答应她,只要和老婆离婚了,就娶她。

唐小舟暗想,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和自己拼个鱼死网破?那对她有什么好处?或者仅仅只是想猛踩自己泄愤?这个话题未能继续深入,因为有人到来打断了。

所有人到齐后,唐小舟再次走进赵德良的办公室,恰好听到赵德良说,卿志伍就不必考虑了。唐小舟果然证实了他们是在谈人事安排,同时也意识到,赵德良坚决地堵住了陈运达为他的人谋取职位的企图。马昭武离开后,赵德良站起来,跟在唐小舟后面,走进了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里有一张椭园形会议桌,几个人已经坐在会议桌的两边,左边,分别是省检察院的检察长薛有天、省纪委副书记梅尚玲、省政法委副书记姜明成、副检察长乐朝闻、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洪逸斌。右边的第一个,是彭清源,紧挨着彭清源的是市纪委书记李福同、市检的检察长吴建新、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邵东风。 赵德良坐下来,唐小舟立即将他的茶杯端过来,并且将笔记本摊在他的面前,然后坐在一边做记录。

赵德良说,临时把大家召到这里来开个会,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同志,可能还不知道,怎么样?雍州市的同志,是不是先介绍一下?

李福同看了看身边的彭清源。彭清源说,福同同志,你比较了解,你来介绍吧。

李福同摊开面前的笔记本,说,那好,由我来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今天下午到晚上,市纪委执行了四宗逮捕……

他的话音未落,在座诸位便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这些人都是从事司法工作的,他们很清楚执法程序。纪委是党的纪律检查部门,只负责党纪案件的督查。逮捕属于司法行为,根本不在纪
委的职权范围之内。纪委只是在查明双规对象犯罪事实之后,才会将案件移交检察机关,由检察机关批准和执行逮捕。

赵德良轻轻咳嗽一声,会场顿时静了下来。

李福同继续介绍说,被执行人分别叫陆敏、陆澄、张云峰、陶向阳。陆敏和张云峰分别是本市一家房地产公司兆元房地产的董事长和总经理,陆敏还是省电视台娱乐频道总监黎兆平的妻子。陆澄是陆敏的长兄,陶向阳是省电视台职工,黎兆平的司机。执行人是市纪委,签证人是市纪委副书记龙晓鹏。这四宗逮捕分两批进行,先逮捕的是张云峰和陶向阳,时间在今天下午三
点前后。第一批两宗逮捕执行后,龙晓鹏要求执行第二批,这时,执行人中的一名科长对逮捕程序心存疑虑,打电话向审批部门查询,市检察院的审批处室才知道此事,并且证实,这四宗逮捕,并未履行正常的报批手续,我们因此怀疑存在程序问题。

赵德良问,你们怀疑?为什么是怀疑?

李福同说,我们之所以是怀疑而不是确认,主要有两个方面原因。第一,这件事今天才发生,相关的调查,还来不及。第二,有关逮捕的程序比较复杂,我们一时很难判断有关程序,是
否存在问题。

第118章

赵德良说,到底怎么个复杂法?你们谁说说看。

吴建新说,我简单地说一说逮捕的程序。按照相关法律规定,逮捕需要经过立案、侦查、确证、报捕、审批、签证、执行这样一个过程。也就是说,一宗逮捕的执行,最初需要有关部门立案然后侦查,取得确凿证据之后,再由办案部门报捕,也就是申请逮捕。申请文件以及相关案卷,必须一并递交同级检察机关,由检察机关专门的部门审理之后,决定批捕还是不批。个别特殊的案件,必须由检委会讨论决定是否逮捕。某些特殊的案件,检察院或者法院,也可以自行报捕和批捕。法院有执行权,但检察院没有。检察院报捕和批捕案件的执行,必须交由公安机
关。公安机关接到逮捕文件后,由县级以上公安机关的主要负责人签署逮捕证,然后由执行机关执行。这是最初的程序。不过,具体执行过程中,这一套程序存在一些问题。尤其是后来国家加大了职务犯罪的打击力度,检察院将侦查机构单列成立了反贪局以后,矛盾就更加突出。比如反贪局办的职务犯罪案件,有可能涉及公安局领导,这类案件,如果由反贪局侦办,却需要公安局报捕和执行,就不太现实。还有一些特殊的职务犯罪行为,实际是由党的纪律检查机关侦办,也由党的纪律检查机关报捕,如果再由公安部门执行,同样存在一些问题。鉴于这类客观事实,报捕和执行两项权力,下放到了检察院的反贪局。具体到今天的四宗逮捕,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取得同级检察机关的审批手续。但是,目前还难以确定,逮捕程序不合法。

赵德良说,为什么不能确定?

吴建新说,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显然是不合法的。这也是我们怀疑程序有问题的原因。不过,因为案件涉及到黎兆平双规案,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们无法排除其他可能。

赵德良问,情况特殊在哪里?

李福同说,特殊在这不是一起市纪委的案子,而是一起上级交办的案子。 赵德良再问,上级交办是怎么回事?

李福同解释说,双规案,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案件,它的侦办程序,并不是按照刑事案来进行的,而是按党纪案来进行的。检察院和公安局,都属于政府机构,无权执行党纪案,有权执行党纪的,只能是党的纪律检查部门,也就是各级纪委。检察院的反贪局,有职务犯罪案件的侦办权,但没有双规权。另一方面,反贪案越来越多,党的纪律检查机关人员有限,某些时候,纪检部门根据实际需要,可以将某些案件委托下级纪检机关调查,或者委托反贪局侦查。具体到黎兆平双规案,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市纪委的案子,因为市纪委在未取得授权的情况下,无权
调查省管干部。黎兆平被执行双规后,我们确实了解过情况,龙晓鹏表示,这是上面交办的案件。既然是上级交办案件,那么,今天的逮捕,就不排除一种可能,同样是上级交办。

赵德良说,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黎兆平案,并不是市纪委要办的案子,而是上级交办的案子。那么,你告诉我,所谓上级交办,指的是哪个上级?

李福同说,这种可能性比较多,具体来说,有可能是省纪委交办,有可能是中纪委交办。这要看具体的授权委托来自哪一级部门。

赵德良说,今天,省市两级纪委和检察院的负责人都在这里。你们告诉我,这件案子,是谁交办的?

赵德良见没有人回答,便一个一个地问,先问省纪委的梅尚玲。

梅尚玲说,事后,我摸了一下底。我可以肯定,省纪委没有立这个案。我从侧面作了一些了解,按照省纪委的立案原则,像黎兆平这种省管处级干部,如果不是特别重大案件,省纪委不会立案调查。通常的做法有两种,如果情节较轻微的话,委托所在单位纪检部门调查,比如广电局纪检组。如果案情更大一点,也可能委托反贪局侦办。就目前已经了解的情况来看,黎兆平案涉及一笔五十万元的贿款,而且是一笔通过信用卡转账的款项。如果没有更复杂的情节,这样的案子,肯定应该由广电局纪检组来调查。就目前来看,我们不仅查不到立案记录,也找不到立案理由。

赵德良接着又问省检察院的薛有天检察长,薛检察长说,检察院有严格的立案程序,首先,检察院和纪委有明确分工。纪委主要负责党员的职务犯罪案件,检察院反贪局侧重于非党员的职务犯罪案件。黎兆平是一名党员干部,这类案件,一般情况下,不会在反贪局立案。此外,省检察院立案还有案值标准,并非随意而立。只有副厅职位以上或者案值标的在三百万以上的,省检察院才会立案。仅黎兆平案来看,无论哪一条,都上不了省检察院。事实上,省检察院也根本没有立这个案子。 赵德良此时有些恼火了,但还是努力地克制着,问道,那你们告诉我,是否有一种可能,由中纪委或者最高检察院直接委托雍州市纪委侦办?

梅尚玲说,如果中纪委要将案子交办,肯定会通过省纪委来完成。中纪委委托秘密调查的可能有,那一定是重大案件,比如涉及级别非常高的领导干部。但即使是秘密调查,一旦进入双规程序,就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可以肯定,若是中纪委交办的双规案,肯定会办理相应的交办手续,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薛有天也说,我打听了一下,黎兆平案的涉案金额是五十万。一个涉案金额五十万的案件,检察院的通常做法,是将相关材料转发下来。这种方式,可以说是转交或者转批,而不存在交办的可能。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19-120章

第119章

赵德良真有点按捺不住了,用手在面前的桌上敲了几下,说,那好,你们谁告诉我,你们都没有立案,也没有交办。这个案子,为什么立了?人为什么抓了?

彭清源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某位领导交办?

在座的好几个人同时说,完全有这种可能。

赵德良说,既然是某个领导交办,而整个江南省的相关部门,又完全不清楚这件事,那么,就存在一种可能,这是一起私案而不是公案。他再次敲了敲面前的桌子,语气颇有些严厉地说,同志们哪,你们好好想一想。如果说,这是一起公案,那么,为什么至今没有人敢站出来说,案子是自己交办的?如果是一起私案,问题的性质就严重了。我们党和国家的执法机构,竟然会成为某个人的执法机构,这是什么?是共产党的江南省,还是某个人的江南省?你们都是神圣的执法者,执掌神圣的国家法器。难道说,在你们的权力范围之内,竟然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你们却一无所知?这件事,让我汗毛直竖,寝食难安。上次,省委的一次会议上,我放了一炮。我为什么要放这一炮?因为我觉得我们江南省有些事情就是怪,办事不讲程序,不讲原则
,只讲关系讲权力。当时,我建议省纪委和省政法委组织一个联合检查组,在全省范围内,进行一次执法程序大检查。半个多月过去了,这样一个检查组,竟然组织不起来。既然全省的检查组织不起来,那么,我们能不能针对具体的案件进行检查?你们刚才也都说了,具体到我们现在研究的案件,可能存在一些问题,也可能不存在问题,那么,你们这些执法部门的最高长官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彭清源说,我看,可以由省检察院牵头,组织一个调查组,对我们刚才谈到的各种疑问,进行全面调查。

赵德良说,省检察院牵头也可以,但我个人觉得,规格低了。为什么这样说?我怀疑这样一起各执法部门都摸不清方向的案件背后,会有极其严重的职务犯罪。我看,就由尚玲同志牵头,你们在座的省市纪检部门以及省市检察部门的负责人,都参加,不仅仅只是挂个名,而是要组织抽调精干的力量参与,组成一个调查组,对这一案件,进行全面检查。尚玲同志,你看怎么样?

梅尚玲说,我听省委的。

因为赵德良亲自坐镇,一个以梅尚玲为主的专案领导小组,宣告成立。这个小组的规格非常高,组长是梅尚玲,正厅级干部,而副组长中有薛有天,是副部级干部,此外还有李福同等好几个正厅级。这样一个奇怪的领导小组,如果没有此前省委作出决定,要组织一次全省执法大检查的前提,没有赵德良在背后支撑,肯定建不起来。

各位领导分别表示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之后,赵德良从面前的文件夹中翻出一份文件,拿在手里,说,那好,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具体怎么做,由尚玲同志和你们几个负责同志商量和安排。我的意见很明确,今晚回去后,你们研究具体方案。明天,这个专案组,就要开始工作,并且将详细的工作计划,报到省委。还有一件事,正好你们都在这里,我也说一说。

赵德良举起手里的文件,挥了挥,说,我这里有一份文件,是有关雍州新城保安殴打业主事件的调查报告。这个调查报告,是雍州市公安局提出的,抄送的级别很高,我看看,分别有市政法委书记杨兴民同志,常务副市长邓初华同志,市长温瑞隆同志,市委书记彭清源同志,省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同志,省长陈运达同志,最后还有我的名字。我看到各位领导同志,都在上面画了圈圈,认认真真作了批示,我也想在上面画个圈圈。可是,我提起这支笔,仿佛有千斤重,这个圈圈难画呀。

画了圈圈的人中有彭清源,彭清源显然想解释一下,赵德良伸手制止了他。接着说,这件案子,我相信大家即使没有深入了解,也一定听说了。几名打人的保安,相片已经登上了报纸,像我们的劳模一样大的照片,很风光呀。我不知道你们看过那篇报道没有,我是认真仔细地看过了。看过之后,我有一个疑问,几个被清退的保安,为什么要跑去打那些业主?他们是不是神经不正常?后来,我又仔细看了这份文件,这份文件,并没有回答我心中的这个疑问。

彭清源说,这件事,是我的错……

赵德良打断了他,说,我现在不想知道是谁的错,我只想知道,我心中的那个疑问,谁替我解开。既然我这个省委书记心中有这个疑问,相信看到那篇报道的所有市民,有同样的疑问。他把那份文件往面前的桌上一摔,说,这个疑问如果不能解决,这个案子,就不能结。我有个建议,这件案子,还是由市公安局主办,你们市检察院,可以派个小组提前介入。市公安局的专案组办什么?就办我心中的那个疑问,把那个疑问给我搞清楚,我要知道准确的令人信服的答案。那么,检察院的同志办什么?你们就给我办,一起看起来普通的案件,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高级干部画圈圈,我怀疑这起案件的背后,有权钱交易,有权力寻租。有没有,你们检察院去找答案。我给你们一个建议,你们组成的这个小组,既不需要对公安局负责,也不需要对检察院负
责,直接对彭清源同志负责。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清源同志。办案经费如果不够,由清源同志解决。这个工作组,既不要在公安局办公,也不要在检察院办公,如果一时找不到办公地点,你们告诉我,我来替你们安排。

第120章

唐小舟早就听说,雍州新城的开发商是雍江地产公司。而雍江地产,又是新城实业的二级公司。新城实业,是江南省的大型企业集团,经营范围涉及房地产、酒店、娱乐、汽车销售等,随便拿出一家二级公司,都是江南省的顶级公司。新城实业的董事长名叫古昌华,是陈运达姐姐的儿子。陈运达的母亲去世早,他是由这个姐姐带大的。因此,对待古昌华,陈运达就像对待
亲儿子一般。

雍新物业公司之所以如此嚣张,恰恰因为有陈运达的背景。

现在,赵德良要拿雍州新城的案子开刀,已经发出了一个极其明确信号,赵德良已经很清楚,黎兆平案的背后,是陈运达在操刀,目的就是要搞倒赵德良。而赵德良也完全不顾官场规矩了,决定和陈运达老帅相见,刺刀见红。

如果用下棋来比喻赵德良和陈运达之间权力斗争的话,当初,赵德良来江南省的时候,优势在陈运达这边,陈运达执黑先行,下的一步棋是将韦成鹏安插在赵德良身边。这步棋下得很霸
道,也很无理。但在陈运达占尽天时地利的形势下,他没有在赵德良身边下一堆无理而且霸道的棋,已经算是非常客气了。赵德良呢?显然不是弱手,一一应对,到了中盘时,明显处于优势。此时,陈运达开始打劫了,他找的劫材是黎兆平。这个劫打得又有点霸蛮和无理,但还算是一个劫,打得也算很有章法。赵德良如果不打这个劫,肯定会非常难受,打这个劫吧,又有些无处着力的感觉。打到现在,这个劫已经成了鸡肋,明智的做法,自然是放弃。可是,对方不仅没有放弃,而且摆出了死缠烂打的架式,打出了一个无理劫,即逮捕陆敏等四人。

此时,赵德良有些怒不可遏了,一面应劫,一面开了一个新劫,这个新劫,就是雍州新城。这个劫打下去,就不是损失几目子的问题,而是生死劫。这个劫,陈运达是不敢打下去的,因为他手里没有那么多筹码和赵德良交换。

唐小舟暗想,好一招围魏救赵,实在是太绝了。显然,赵德良早就可以打这个劫,他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实际上是留有余地。当他采取这一行动之时,陈运达便应该看明白形势,他如果一味地缠打,赵德良很可能痛下杀手了。

几天后,雍州新城方面传出了大动静。公安部门拘捕了雍江地产总经理郭怀宇、副总经理梁佑龙以及雍新物业总经理刘绍元等十一人,同时,检察院带走了一名副区长和区国土局局长、两名副局长、三名科长。

对于这一事件,媒体高调介入,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播出了雍江地产十一人被捕的消息。电视记者甚至高调采访了新城实业董事长古昌华。电视记者电话采访古昌华时说,有人报料说,古总是雍江地产的大股东,是不是真的?古昌华说,他确实是雍江地产的创始人之一,不过,现在已经退出了雍江地产,他本人在雍江地产没有一点股份,雍江地产已经与他以及他的新城实业,没有任何联系。记者进一步提问,古昌华说,我能告诉你的是,雍江地产已经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至于我本人是否涉案的问题,我能告诉你的是,你既然能打电话给我,就说明,我是
自由的。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报纸虽然比电视慢,但可以更加深入,雍州的几大报,均登载了这一消息,三份都市类报纸,甚至在头版发大幅照片,又在本地新闻版用整版篇幅登载这一新闻。这一事件原本在当地造成过巨大轰动,此时公安局和检察院同时逮捕多人,其震动程度,甚至不弱于一年前的反黑风暴。

时间也非常凑巧,各大报登载这一消息的当天,恰好是省委常委会。会议开始前,唐小舟进去给赵德良放茶杯,听到里面议论十分热烈,全都是雍州新城的事,直到陈运达黑着一张脸进
来,议论声才嘎然而止。

赵德良随后走进了会议室,坐下来后,先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然后宣布会议开始。

赵德良说,今天会议的议题,几天前已经通知过了,主要是研究部分市级政府班子的配备问题。各市州的党代会已经召开,党委班子,已经配齐了。正因为配备党委班子,政府班子出现了一些职缺,如果不及时补上,可能影响到各级政府工作的正常开展。几个市州党委纷纷向省委提出建议,希望尽快把政府班子配齐。省委也有不少同志认为,这事不宜拖,最好尽快确定提
名,以便各级人代会通过。省委组织部的同志非常辛苦,先是在配备党委班子时,忙了差不多一年,现在又为了配备政府班子,忙了好几个月。六月份,组织部提交了一个初步方案,当时在书记会上议了一下,根据书记会精神作了适当调整,从而形成了今天的方案。下面,请昭武同志介绍具体方案。

马昭武开始介绍这次组织考察情况。此次需要调整的副厅级以上职位共有一百一十五个,主要是各地级市的副市长以上领导以及省属各厅局的行政主官等。这一百一十五个职位,是年初就列入考察目标的。但是,半年多时间里,出现了一些变化,其中因病去世一人,因个人原因辞职一人,因刑事罪入狱一人,因职务犯罪被双规或者判刑五人,此外因为其他原因,被补充进党口十四人。针对这一情况,组织部提出了一个二十二人的增补名单。这个名单,是组织部集体研究提出的,是否适合,由常委会集体讨论决定。

大名单在发给各常委的议事项中,已经列出了。增补名单由于某种原因,未能列进去,马昭武只好现场一一宣读。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21-122章

第121章

唐小舟注意到,陈运达的脸色一直非常难看,对于马昭武宣读的名单,似乎漫不经心。念到第七个名字时,出现了卢新华的名字。唐小舟愣了一下,再去看陈运达,发现他正抬头望着马昭武,脸色也显得有些变化。

马昭武说,卢新华,现任雍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拟任岳衡市副市长。

省政府办是正厅级,雍州市属于低配,虽然也称政府办,实际却低半级,是副厅。卢新华的职务显得有点乱,他是副秘书长,理论上,应该属于正处级。同时,他又是办公厅主任,这个职务,既可以由秘书长兼任,也可以单独任命。由秘书长兼任时,便是副厅。卢新华由省里调往雍州市,原就是副厅,最初是考虑安排副市长的,这一职位未能得到人大票选通过,才安排了办公厅职务。现在安排到岳衡市当副市长,级别没有丝毫变化,都是副厅,职位却变了,由二线到了一线,且有了实权,显然也属于提拔。

此次的黎兆平事件,卢新华可是得力干将之一,赵德良却将他提拔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小舟确实糊涂了。

接下来,更令唐小舟糊涂的是,被提拔的并不仅仅只是卢新华,此次事件中另一个得力干将林志国也被提拔了,拟任职务,德山市副市长。

林志国和卢新华的情况类似,他本人由岳衡县县委书记提上来担任政府副秘书长。岳衡和雍州不同,只是正地级市,政府秘书长只是正处级,极少数可能是副厅级。林志国一方面被提了
副厅,另一方面,又安排了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属于超级低配了。现在调任德山任副市长,级别没有变,职位却是向前大跨了一步。当初,陈运达、黎兆平等人极其努力地为林志国活动,赵德良挖空心思,压着林志国,不肯将他提上来。这次,他如此一闹,反倒是升了,赵德良到底想干什么?

转而一想,齐天胜、卢新华和林志国三个人,是陈运达目前最得力的三个人,正在替他当前锋呢。赵德良提拔了卢新华和林志国,却对最应该提的齐天胜没有半个字,会不会是赵德良使的一招反间计?似乎还不仅仅是反间计,同时还可能是欲擒故纵计。

为什么说是欲擒故纵?很简单,政府秘书长是任命的。如果说提拔卢新华以及林志国到更高一级担任秘书长,只需要在常委会上定下来,公示之后,立即可以下达任命。政府机关的实职,却需要通过人大选举。赵德良在常委会上给了他们两人副市长的实职,确实是大力提拔了。可这个提拔,还只是画在墙上的一块大饼。他赵德良可以让他们去竞选副市长,也完全可以让他们不当选。一旦竞选失败,所有的位置,全都已经安排满了,这两个人,实际就被挂了起来。

将来的竞选,到底是胜还是败,完全取决于两人对赵德良的态度。显然,赵德良此举,是在暗示:我既可以让你起来,也可以让你下去。何去何从,你自己拿稳了。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有。这一举动,会不会是赵德良递给陈运达的橄榄枝?如果说,赵德良在使出暗渡陈仓之计后,又使出一招投石问路计呢?他以这种方式向陈运达暗示:你陈运达别自以为聪明,你如果要斗下去,我不是没有办法,相反,你恐怕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退一步呢?我们毕竟是一方诸侯,也是可以和衷共济的。若真是如此,这就是赵德良向陈运达发出的停战信号。

对于马昭武提出的增补名单,有人提出异议,林志国是岳衡市政府办主任,主持政府办工作,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当岳衡市副市长,一定要把他调到德山去?如果说,让林志国当岳衡市副市长,而直接将卢新华调任德山副市长,是不是更合理一些?

对此,马昭武解释说,当初,组织部也考虑过这一意见,仔细权衡后,觉得还是现在这个方案更合理一些。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卢新华是雍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担任岳衡市副市长和德山市副市长,都是副厅级,从行政级别上看,并没有区别。但因为岳衡市是雍州的卫星市,受雍州经济辐射力大,经济总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德山市。从这种意义上说,岳衡市副市长的权重,显得更加重要一些。而林志国在岳衡搞的时间比较长,长时间在一地为官,不太符合党的用人原则,调到一个新的地方,自然更有必要。

唐小舟知道,马昭武所说,确实有其道理,可这件事,又并不是不能从别的方面找到解释。林志国在岳衡市经营了几年,已经有了相当的人脉基础。如果让他在岳衡市参选副市长,胜出的希望非常之大。赵德良所留的后着,也就失去作用。将卢新华放到岳衡而将林志国放到德山,两人都去了没有太多人脉基础的地方,将来要对这两个地方的选举进行操控,就容易得多。

会议的最后一项议题,是省级班子的调整建议。省级班子的调整,江南省常委会只有建议权。而且,也不可能由省委组织部提出,这一项,是赵德良本人提出的。

赵德良说,清源同志到雍州任职以后,省政府班子,有了两个职缺。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尤其是少了常务副省长,运达同志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很多。我希望在这次党代会前后,中央能把省政府的班子也配齐。有关这一点,我和中组部交换过意见,他们的想法,还是先走程序,由江南省先推荐人选。我反复思考,又征求了部分同志的意见,大家一致认为,推荐温瑞隆同志担任副省长,下一步再增选常委。

有关这一点,对于唐小舟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他没有丝毫意外。陈运达却不同,他一下子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有说出来。

第122章

接着,赵德良说了推荐温瑞隆的几大理由。这种理由是很好找的,如果要从下面市里提拔常务副省长,确实没有人比温瑞隆更适合。在座的常委们,即使想将自己的某个人推上去,也清楚,这一推荐,还要经中央最后确认,自己推上的人如果不得力,最终也是枉然。

赵德良的这一提议,出现的惟一不和谐音来自陈运达。陈运达说,推荐温瑞隆同志,我没有任何意见。不过,我有一个想法,我们是不是像上次推荐雍州市委书记人选一样,来个双保险?如果大家认同我的看法,我提议把余丹鸿同志也报上去。

他这话一说,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这种沉默,后来被余丹鸿本人打破了。余丹鸿说,我非常感谢运达省长对我的信任和器重。不过,在这里,我想表个态,与温瑞隆同志相比,我的工作做得还很不够,差距非常大。这一点,我心里是有数的。我建议省委,还是上报温瑞隆同志。

余丹鸿此言一出,所有的常委,都非常意外。如果让余丹鸿和彭清源争市委书记,两人显然不在同一个重量级。而现在,是和温瑞隆争常务副省长,无论如何,就不会有差距了。不仅没有差距,余丹鸿作为省委常委,应该比温瑞隆这个单纯的副省级更有优势。大家自然也都听明白了他的话意,他是要放弃竞争。为什么会放弃?谁都不明白。 赵德良问,其他同志呢?大家都说说。

其他常委纷纷表态,全部支持推荐温瑞隆。

通过之后,自然有人会提到雍州市市长问题。赵德良说,大家觉得郑砚华同志怎么样?

这又是一个不二人选。仅就江南省的情况看,有资格担任雍州市长的人选,自然不止郑砚华一个,比如几位非常委副省长,完全有资格担任这一职务。可是,谁会提名推荐这些副省长?陈运达肯定不会,在省政府,他最信得过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原副省长尹越。然而,尹越进了监狱,别的副省长,和陈运达共事的时间不短,或多或少有些矛盾。既然陈运达不肯推荐这些人,其他人推荐,分量稍嫌不足。何况,当雍州市长,还需要彭清源这个市委书记首肯吧,明知彭清源可能强烈反对,自己又何必惹他不高兴?

有关郑砚华的提议,同样顺利通过。

到此,会议应该结束了。赵德良例行公事地问,其他同志还有没有事。

政协主席邵伯雄说,赵书记,我能不能说几句?

赵德良说,伯雄主席,你说。

邵伯雄的行政级别和赵德良相同,都是正部级,但位高权不重。很早以前,政协主席是省委常委,那时,这个职位的分量要重一些。现在除了书记兼的人大主任是常委之外,人大和政协
,都没有常委。相关负责人参加常委会,只有列席资格。

邵伯雄说,今年是省委换届,两年后,就是人大政协换届。我在政协搞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下次换届,肯定要下。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我想提请省委,是不是现在考虑一下两年后政协的人事布局?如果要考虑布局的话,明年初的两会,就得有所行动,至少要考虑安排一个副主席。

赵德良说,伯雄主席就这一问题,已经和我交换过很多次意见了。现在,伯雄主席既然再一次提起,而且是在常委扩大会议上提起,我看就议一议吧。伯雄主席,上次,我建议你考虑一
下推荐接班人,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邵伯雄说,赵书记这个任务不好完成啊。但不好完成也要无条件完成。我和政协的几位副主席反复商讨过,大家的意见比较一致,认为罗先晖同志比较合适。

罗先晖在住院,未能出席今晚的常委会。对于罗先晖来说,这是一次升职,同时,在另一些人的眼里,这也是一次对主航道的偏离。他现在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副部级。如果能够担任政协主席,便完成了关键性半级的升迁。问题是,这半级和其他主流官场的半级是不同的,除非实在无路可走,几乎没有人希望升这半级。更何况,升这半级还有一个麻烦,先只能去担
任副主席,两年后,才可能接任主席职务。这两年时间里,一旦出现变化,可能什么都没了。

其他处于主流官场的人,一定不会注意这一职位。这样一个职位拿到常委会来讨论的话,几乎所有人都会表示同意。这个话题,绝大多数常委都不太关注,很快就通过了。通过之后,自然又冒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罗先晖如果担任政协副主席,谁来接替政法委书记一职?

彭清源说,这个议题,没什么多余的讨论空间。政法委书记和别的职务不同,一定要在公检法工作过,具有相当经验。除了杨泰丰同志,我看没有更适合的人选。我提名杨泰丰同志担任
政法委书记。

就算有人还想争一争,最后会发现,这个提名竟然是水到渠成。历史上,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厅长,都是二者合一的职位。只不过前些年出现了一点变化,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厅长分离了。但这段时间并不长,渐渐又趋于合一。目前,全国范围内,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厅长分别为两个人的,只有几个省。江南省自然也不想出这个风头,只不过罗先晖处于政法委书记这个职位,又不好往下任命,让他多兼一个公安厅长。现在,罗先晖既然让出了政法委书记一职,杨泰丰升任,是大势所趋。

这次常委会开得非常和谐,大概是近十余年来,讨论人事的常委会中,最为平静的。会上,除了个别常委就某方面提一些咨询性意见外,没有反对意见,更没有激烈争论,这在此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两大原因,第一大原因,赵德良和马昭武弄出的这个方案,兼顾了各方面的利益,至少表面上看,是相对公平的。第二大原因,身为二号人物的陈运达今天几乎没有发表意见。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23-124章

第123章

对于唐小舟来说,每一天的开始都是一样的。

他刚刚从赵德良的办公室出来,余丹鸿来了。最近一段时间,余丹鸿在赵德良的办公室往往受煎熬,可又没办法,这是他的工作,他不能将工作扔掉。从这一点上说,唐小舟还是挺佩服
余丹鸿的。如果换一个人,早开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余丹鸿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近几年如果不能向上走一走,肯定就没有机会了。而近几年,能够决定他命运的人,主要有两个,一个是赵德良,一个是陈运达。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将所有希望押在陈运达身上,却不料最终控盘的是赵德良。这就叫愿赌服输,既然当初你已经赌了,现在也证明你输了,你还能如何?不想服输,结局只可能更惨。

唐小舟自然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关注余丹鸿,他自己的事,已经够令他头大了。

唐小枚成了他一个麻烦,怎样处理这个麻烦?他始终没有想到好的办法。有时,他也想,对待这种无耻小人,就一定得动用无耻的办法。转而他又想,这一步一定不能迈,一旦迈出,就要突破一根底线。人生有多少根底线供你突破?应该没有几根,这有限的几根底线一旦被突破,你定然成为另一种人。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余丹鸿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平常,余丹鸿或者到唐小舟的办公室转转,或者直接走。就算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转一遭,说正经话的时候少,说废话的时候多。毕竟,他是厅领导,如果有事要找唐小舟,可以坐在自己
的办公室里,一个电话把他召下去,何必主动来到唐小舟的办公室谈工作,像是下级向上级汇报一样?

可今天,余丹鸿一迈进门,唐小舟便意识到有些特别。

扯了几句闲话,余丹鸿说,小舟啊。那个唐小枚在到处告状,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唐小舟说,我听说了一些,正为这事烦呢。

余丹鸿说,是啊,这种事,谁碰到谁心烦。可光心烦不行啊,你恐怕要想个办法解决一下。

唐小舟说,这件事给我的教训真是太深刻了,这几天,我为了这件事烦得要死。我就不明白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余丹鸿说,我估计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难受一下,给你造成负面影响,出一出胸中的恶气。

唐小舟说,如果她仅仅只是这一目的,那她已经达到了啊,为什么还盯着告?而且,还编出那么多无中生有的东西。说什么四年前我们就已经在一起。四年前她才多大?那时她还在读高二吧,我怎么会认识她?

余丹鸿说,这事,如果说出来,肯定不是事。问题也正在这里,不是事的事,自然不需要摆出来说,结果,大家都搁在心里了。搁在心里,那就是事了。所以,你还是要想一想办法,看怎么处理一下。

唐小舟说,秘书长,您这方面的经验丰富……

话刚到这里,他就意识到说错了。都是这事闹的,使得他失去了谨小慎微,说话不用脑,才会令这种不靠谱的话轻易溜了出来。什么叫您这方面经验丰富?他的原意是想说,您是秘书长,经历多阅历广,处理危机的经验极其丰富,您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可这么一长串话,显然不适合说,他想尽可能简略,就简成了您这方面经验丰富。

余丹鸿的脸色果然变了,不待他说完,立即转过身,一边向外走,一边挥手说,我没有经验,没有经验。我哪有什么经验啊。

余丹鸿的身影从门口消失时,唐小舟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一个耳光。 就在唐小舟愣神的时候,陈运达跨了进来。省长竟然没有预先通知就来了,显得那么的不合常规。唐小舟有点不知所措,连忙站起来迎接。

陈运达说,德良同志有时间没有?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和他谈。

唐小舟再次吃了一惊。就算陈运达是省长,他要见赵德良,也应该预约一下,这是最起码的尊重,也是游戏规则。现在,陈运达竟然没有预约,直接跑来了,显得很不正常。

唐小舟问,你给赵书记打过电话了?

省长要见省长书记,确实不需要通过秘书预约,直接打赵德良办公室的电话就行。

陈运达说,没有,我刚好到省委来办点事,顺便过来。 唐小舟说,你等一等,我去看看赵书记的有没有时间。

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将陈运达求见的消息告诉赵德良。赵德良倒不显得惊讶,表情异常平静,问唐小舟,我知道了,你让运达同志十分钟后过来。

唐小舟觉得,这个十分钟很有讲究,既有可能是赵德良要摆一摆省委书记的谱,在这场由陈运达发起的战争中,他已经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这个谱,他是应该摆的。至少,他应该让陈运达明白,此前,他是江南省职务上的老大,现在,他已经毫无争议地成了江南省官场的老大。此外,赵德良可能还需要思考一下,陈运达这么急着来见自己,到底所为何事,自己需要做怎样的准备?

回到办公室,陈运达立即站起来,显然准备去见赵德良。唐小舟说,赵书记正在和北京通电话,请陈省长稍等片刻。

陈运达只好坐下来。唐小舟为他倒上茶。陈运达问,小舟啊,你来办公厅多长时间了?

唐小舟说,快三年了。

陈运达说,哦,三年了吗?那应该动一动了。

唐小舟微微一愣,暗想,这可真是奇怪了,前不久,余丹鸿曾两次说过同样的话。现在,陈运达又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运达大概见唐小舟不回答,又说,这三年,你干得很出色,大家有目共睹。你放心,你自己不好开口,我帮你说。像你这样年轻有为,德才兼备的年轻人,我们一经发现,就应该大力
培养。下次常委会研究人事的时候,我会提出来。

第124章

唐小舟说,那我一定要好好谢谢陈省长。

陈运达摆了摆手说,你不用谢我,只要你能为党的事业为人民的事业做贡献,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唐小舟虚情假意地说,这几年,陈省长一直在关注我支持我,我心里有数的。陈省长,你等一下,我看赵书记的电话打完没有。

说过之后,唐小舟再一次出门,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见唐小舟进来,便说,你让运达同志过来吧。唐小舟又返回,请陈运达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如果是下
面市州的干部或者省里其他干部,唐小舟一定会领着进去。陈运达的身份不同,唐小舟并没有干这件事,而是端着陈运达的茶杯,跟在他的后面。赵德良的门并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这是唐小舟离开时故意留下的。如果是他领着过来,由他伸手敲门,很正常。陈运达的身份毕竟不同,他不可能在前面引路,又不好让陈运达主动敲门,将门虚掩着,给陈运达推门而入,提供了机会。

陈运达进去的同时,唐小舟向前抢了一步,紧跟着陈运达进去。赵德良仍然埋头看文件,唐小舟便说,赵书记,陈省长来了。

赵德良连忙抬起头,同时将手中的文件放下,人已经站起来。赵德良说,运达同志来了,请坐。

唐小舟请陈运达在沙发上坐下,将茶杯摆在他的面前。赵德良已经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唐小舟立即走过去,将赵德良的茶杯拿过来。然后悄悄离开,顺手把门带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人还没坐下,有电话进来了,是王宗平。

王宗平说,被龙晓鹏逮捕的四个人已经救出,龙晓鹏已经被市纪委控制。

唐小舟很想知道赵德良和陈运达谈话的内容,借助这个机会,进了书记的办公室,恰好听到赵德良说,你不是将,我也不是相。你不是廉颇,我也不是蔺相如。但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老
祖宗总结出的这个和字,真是太深刻了。和则贵,和则兴,和则旺。

陈运达说,德良书记对这个和字,理解得非常透彻。我一定要好好地思考一下这个和字。

赵德良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唐小舟,问道,小舟,什么事?

唐小舟看了陈运达一眼,然后说,我刚听到一个消息,找到龙晓鹏了。

赵德良轻轻地哦了一声,问,他说明逮捕程序来源了?

唐小舟说,没有,他什么都不肯说。

陈运达问,被他抓的那四个人呢?

唐小舟说,带回市纪委了,要录口供。

陈运达说,黎兆平这件事,给我的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最近一段时间,我找人对这件案子摸了一下底,发现确实存在很多问题。别的不说,黎兆平是否受贿,到现在都没有定论。德良同志,我想,与这件案子有关的所有问题,要查,一定要严查。但另一件事,我们也不能不考虑。既然直到今天,黎兆平同志是否受贿,都没有确凿证据,那就应该对他解除双规。等案子查清楚以后,再决定是否给他恢复名誉。

赵德良说,有关这件案子,省纪委尚玲同志正在调查呢,还是由他们去搞吧。

唐小舟知道两位领导的事还没谈完,他留在这里不是适合的。对于他来说,能够听到只言片语已经足够。一边向外走的时候,他一边想,陈运达看来是来解决问题的,或者说是一次危机公关。

中国有句古话,相逢一笑泯恩仇。恩仇真能泯灭消除?不一定,只不过时过境迁,许多东西可以淡化,尤其出于权力平衡的需要,妥协往往是解决矛盾的最佳途径。

黎兆平案出来之时,唐小舟也曾意识到,这很可能是陈运达组织的一次对赵德良的围剿,当时他就曾设想过了局。直到赵德良召集纪检、检察部门相关领导会议,部署成立两个调查组,唐小舟才在心中大大地欢呼了一声。赵德良的这次绝地反击,用的可是核武器和精确致导,这样的打击,对于陈运达,绝对是致命的。陈运达大概也看清了面前的局势,才会不经预约,直接跑来见赵德良。唐小舟已经意识到,陈运达主动接近赵德良,肯定是来化解危机的,只是不明白,面对这场空前危机,陈运达到底有什么良策。

现在,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在玩权力平衡,陈运达同样深谙此道。他所使用的方法,想起来复杂做起来简单,只要在赵德良面前表现一种姿态,赵德良便会同他握手言和。

最终的妥协,让唐小舟心里不爽,觉得两人只是打了一个平手,仔细一想,这才是最符合官场规律的结局,可以说是最好的结局。 赵德良和陈运达谈话的时间很长,整个上午,两人都在办公室里谈话。他们那里不结束,唐小舟不敢安排别的活动。整个上午的活动,只得临时取消。不仅上午的安排全变了,下午和晚上,也都随之变动。晚上,赵德良要去看望党代会筹备组。为了党代会,省委办公厅组建了一个庞大的班子,住在迎宾馆,其中省委办公厅和政研室组成的写作组最辛苦,已经干了三个月,最主要任务,就是替赵德良写一个长篇报告。余丹鸿的意思,报告撰写组干了这么长时间,大家都很疲劳,希望赵德良去鼓舞一下士气。

下班前,赵德良把唐小舟叫进他的办公室,说,晚上的活动,你就不去了。晚一点,我们去医院看望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你去准备一点礼品。唐小舟答应一声,正准备离去,赵德良又
说,你给尚玲同志打个电话,让她和我一起去迎宾馆。

唐小舟返回办公室,给梅尚玲打过电话,想了想,又拨通了一处的电话,找孔思勤。

孔思勤接起电话时,口气非常冷淡,问,首长,有何指示?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25-126章

第125章

唐小舟原想,很久没和孔思勤在一起了,甚至电话或者短信联系都没了,今天恰好要买礼品,女人在这方面比较内行,让她陪自己去采购,才打了这个电话,听到她的语气,他略愣了一
下,并没有立即说明理由,而是问道,晚饭怎么安排?

孔思勤说,谢谢首长关心,我已经约了人。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却没有挂断电话。

孔思勤反问,首长还有指示吗?

唐小舟想,可能是唐小枚的事,让她不高兴了吧?这件事已经让自己烦透了,真的和孔思勤单独在一起,她若提及此事,自己可能控制不住,搞不好两人会大吵一架。既然如此,冷一段时间再说好了。

他说,那就算了。随即挂断了电话。他以为孔思勤会很快打电话过来,心里想着应该怎样应答,可过了半个多小时,电话响了好几次,全都不是孔思勤。他有一种预感,这丫头是真的不
高兴了。

没有约到孔思勤,只好独自去吃晚饭,然后再独自去购买礼品。

无论是独自吃饭,还是随后购物,唐小舟心中,都有一种不得趣的感觉。他也想到,这种不得趣,很可能与孔思勤的拒绝有关。唐小枚那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自己应该怎样制止她的疯狂报复?面对这种女人,他若不想采取极端手段,还真有种无力之感。这种时候,他是真的很希望孔思勤能够给自己心理和精神上的安慰,也只能是她能给自己这样的安慰。岂知正是她,给了自己一张冷脸。

唐小舟一再告诫自己,不得趣并非因为此事,而是因为赵德良晚上的活动。

赵德良去看望写作组,只有一个原因,他对正在写作的报告极其重视。这也可以想象,到江南省三年了,从未正式提出自己的施政纲领,省里已经有很多老干部在不同场合表示过困惑、疑问甚至批评。唐小舟一直以为,赵德良之所以迟迟不提出施政纲领,是因为他觉得时机不成熟,权力不稳嘛。现在恰逢党代会,又是他的权力极其巩固的时候,此时提出施政纲领,正当其时。赵德良显然也有此意,对于这次党代会报告的写作,异常重视。早在半年多以前,赵德良便要求办公厅和政研室着手准备,余丹鸿为此召集过多次会议,希望大家群策群力,确定本次报告的提纲和主题。

唐小舟自认为对赵德良已经充分理解,他提了一个主题:招商兴省,产业富民,努力建设两型社会。这个主题的根本要点在产业富民。他这里所说的招商,是指通过招商引资获得的大项目。这样的项目,对一省一市经济,具有巨大的拉动作用,不能不抓。另一方面,那些中小型项目,尤其是因地制宜的乡镇项目,一旦形成产业化,就是富民的好项目,是造血项目。赵德良之所以在大年初一跑去看一间小不起眼的乡镇企业,恰恰着眼于产业富民。而所有一切的关键,在于两型社会,恰好和中央的和谐社会成为呼应。所谓两型社会,也就是资源节约型和环境友
好型。这实际上给和谐社会提供了一个更为准确的阐释。唐小舟为此得意过很长时间,以为赵德良一定会采用自己的这一提法。

可令他没料到的是,赵德良确定拍板的主题,竟然是,解放思想,大胆创新,努力建设幸福和谐江南。这个主题,实在是太平庸了。如果唐小舟不是赵德良的秘书,对赵德良有非常深入的研究和理解,如果还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记者,一定会认为,这个赵德良是个无能之辈,是个没脑子的家伙。

唐小舟对赵德良怀有很深的感情,他不希望民众对赵德良产生这样的想法,可赵德良竟然确定了这一主题,他也无能为力。许多次,他都想找个机会向赵德良进言,每次想得很好,一旦
见了赵德良,又觉得自己和赵德良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这样的话,不应该由自己来说,因为自己不够分量。为此,他也曾和彭清源、郑砚华等接触过,希望通过他们向赵德良进言。

他分别和这两个人聊过,可刚刚提起话头,人家就打断了。

赵德良非常重视这个写作班子,已经几次听取他们的汇报,并且每一次都要作长篇大论的指示。可这些指示,在唐小舟听来,实在是太平庸。唐小舟跟在赵德良身边,觉得每一件事,都能让自己学到很多东西,惟独这件事,让他觉得郁闷。故此,赵德良每次去这个写作班子,唐小舟都觉得是一次煎熬。

虽然这次不用跟着赵德良去煎熬,可想起此事,唐小舟心里就不爽。

买好礼品,来到迎宾馆和冯彪碰头。冯彪说,赵书记已经和写作班子的成员吃过饭,目前在和梅尚玲谈事。可能还要等一下。

唐小舟于是坐在车上等。此时收到徐雅宫的短信。徐雅宫说,师傅,专题部收到一封信,是一个叫唐小枚的人写的,好像还有其他部门也都收到了。

唐小舟心里猛一阵烦躁,恨不得砸掉什么。想了想,他回了几个字:一个疯子,别理她。 徐雅宫的短信很快回来了,说,她到处寄,对你的影响不好吧?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惹麻烦?现在已经是麻烦了。这种麻烦很让人无奈,就像皮肤深处的痒,不一定对你造成危害,却让你难受。唐小舟回复说,麻烦也是没办法的事。

徐雅宫说,你为什么不想想办法?

唐小舟想,能有什么办法可想?把她打一顿?那不是自己能做的事,起诉她诽谤?同样是给自己惹麻烦。除此之外,他还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这个话题没法往下谈,他只好不回。

赵德良和梅尚玲出来了,唐小舟连忙下车,接过赵德良的包。梅尚玲自己有车,没有上赵德良的车。 第126章

汽车到了省人民医院,赵德良和梅尚玲在前面走,唐小舟和冯彪提着礼品跟在后面。夏春和住院的时间已经不短,罗先晖住院也已经好几天了,赵德良一直没有来探望过。今天的安排是临时变的,如果是平时,唐小舟一定会想到,这种变化,很可能与某种特殊的事件有关。可今天,他的脑子不好用,被太多事缠着,并没有认真思考。

将赵德良送进病房,并且将提上去的礼品放在一边,唐小舟便和冯彪一起退出来了。下楼拿了另一份礼物,再上楼去等。到了楼上,唐小舟才突然想到,赵德良之所以改变既定安排,一
定别有深意。而这个深意,是否与陈运达的相见以及同梅尚玲的谈话有关?上午陈运达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相见,两位高级领导人所谈,估计与黎兆平案有关。晚上,晚上,赵德良改变原有的日程安排,叫梅尚玲过来一起吃饭,大概也不是普通的安慰性质,是否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安排?如果有什么安排,大概不能绕过夏春和这个纪委书记吧。这么说,今晚这次见面,三位书记,将会替黎兆平决定什么?

想到很可能是此事,唐小舟后悔不迭。只是自己已经出来了,不好再进去,只得在外面苦待。

赵德良和夏春和谈话的时间有点长,整整半个小时。唐小舟想,如果仅仅只是普通的探望,大概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吧,多出的近二十分钟,显然会谈到其他一些极其重要的事。这些事,似乎就是黎兆平案了。

接下来去看望罗先晖,唐小舟留了下来。非常遗憾,除了问候之外,赵德良和罗先晖并没有谈论任何工作上的事,仅仅几分钟就出来了。唐小舟估计,赵德良只是因为来看望夏春和,顺便看望了罗先晖。如此说来,他看望夏春和一定有工作目的,而看望罗先晖仅仅只是一种姿态。

谜底在第二天揭开了。第二天上午,唐小舟做完例行工作,正在整理相关文件的时候,手机响起来,是梅尚玲打来的。

梅尚玲说,小舟,我是尚玲。

唐小舟连忙说,尚玲书记你好。

梅尚玲说,赵书记有空吗?你让赵书记接个电话。

唐小舟答应一声,立即往外走。毕竟这段时间让梅尚玲等着不太好,便和她聊天,问她在哪里。

梅尚玲说,在双峰煤矿,刚刚见了黎兆平,他拒绝在解除审查文件上签字。

唐小舟暗自一惊,他拒绝签字?什么意思?他当即说,那是不是说,他还要留在里面?

梅尚玲说,那倒不是,他已经出去了。

将手机转给赵德良,唐小舟站在一旁,并没有离去。赵德良听了几句,说,他怎么说?梅尚玲不知说了些什么,赵德良说,这个黎兆平,脾气一点都没改。那就算了,我知道了。说过之后,也没有关机,直接把手机递给唐小舟。

唐小舟一边接过手机,一边问,黎兆平的事解决了?

赵德良说,兆平应该很快会回来,中午,你代表我去陪他吃个饭吧。唐小舟答应了一声好,赵德良又说,要不,你问一问清源同志的秘书小王,他如果有时间,你们俩去陪一陪兆平。你见到兆平以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和他说几句话。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先给王宗平打电话,又给舒彦打电话。

舒彦说,兆平已经出来,我和陆敏一起来接他的。

唐小舟说,他在你身边吧?你把电话给他吧,我和他说几句话。

舒彦说,他正在给两位女士当司机呢。

唐小舟想,还好,还能给两位女士当司机,说明心态还不错。他说,那就算了,你们先带他去洗个澡,换一身新衣服,然后到喜来登来,我和宗平为他压惊。

从新省委到喜来登的距离不短,又不能确定黎兆平何时到达,唐小舟只好先行来到。刚坐下,王宗平也来了。见了面,王宗平说,总算是过去了。

唐小舟暗想,他这话说的,不知是指黎兆平的危机过去了,还是政治斗争的危机过去了?如果说后者,恐怕未必,无论是自己还是他,只要还在官场混一天,危机就随时存在。所以他说,不是总算过去了,而是迈过了一个坎。

王宗平显然略愣了一下,稍作思考,便说,那件事让你心烦?

唐小舟不解,转头看他。

王宗平说,你那个所谓的妹妹啊。

唐小舟一惊,说,你也知道了?

王宗平说,省政府那边好多人在说这个事,我接到好几个电话。

唐小舟说,等一下见了兆平,你别和他提这件事。

王宗平再次愣了一下,问,这件事跟兆平有关?

唐小舟说,前不久,池仁纲不是出了事吗?心情不好,赵书记让兆平请池仁纲吃饭。兆平带了几个雍城小姐,她是其中之一。没过几天,她就带了另一个女孩找到我,说是两个人一起陪
我,条件是解决那个女孩的公务员。

王宗平说,妈的,现在的女孩,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小舟说,这样的女孩,我当然不能来往,不肯再理她了。没想到,她倒缠上了我。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兆平,兆平说他来处理。后来有一段时间没事,可没想到,兆平这事一出来,她又冒出来了。

王宗平问,办公厅是什么态度?

唐小舟说,大家都知道,这件事,要上纲上线,根本不可能。所以,态度是可以想象的。关键是像个鼻濞虫一样缠着你,这些天都烦死我了。

王宗平说,有什么烦的?不就一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吗?我替你解决了。 唐小舟心中一喜,同时又充满了警惕,问,你替我解决?你怎么解决?问过之后,他又后悔,官场中的许多事,最妙的味道在于心照不宣。许多时候,多一句话甚至是多一个字,性质就变了。也是这件事闹的,使得他失去了惯常的定力,一再出错。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27-128章

第127章

好在黎兆平在舒彦和陆敏的陪同下到达。打过招呼,唐小舟立即拨通了赵德良的电话,将电话递给黎兆平时,伸出一只手指,向旁边的卫生间指了指。黎兆平会意,接过电话,一边和赵德良说话,一边走向卫生间。

除了接完电话出来,黎兆平将第一杯酒敬给舒彦,在唐小舟以及陆敏的怂恿下,黎兆平和舒彦激情拥抱,还算高潮之外,这餐饭吃得很沉闷,黎兆平一再找人喝酒,开始,大家还陪他喝,很快发现,如果再这样喝下去,他可能烂醉如泥。唐小舟只好向王宗平使了个眼色,说下午还要上班,晚上要随赵书记进京,不能误事,匆匆结束了。

当天晚上,唐小舟陪着赵德良登上了火车,开始了又一次京城之旅。

这次随行的人很多,省委几个部委办,省内几家企业,也都有人随行。当然,他们进京,并非为了同一件事,各有各的目标,有的是去北京跑项目,有的是去开会,自然也有些是去中央
部委办事。随行成员中,还有组织部长马昭武。尽管赵德良并没有透露马昭武随行的意义所在,唐小舟却猜测,马昭武是去北京接受组织谈话的。

省党代会召开在即,班子肯定要定下来了。

此前,副书记一职,之所以拖了这么长时间,关键在于省内有罗先晖、余丹鸿等参与竞争,陈运达在背后推波助澜。最近一两个月,黎兆平案发生后,赵德良借此机会,分别对罗先晖和余丹鸿施予手段,两人先后变得低调起来。唐小舟心里清楚,罗先晖之所以低调,是因为孟庆西案可能涉及到他,赵德良和他之间,已经达成默契,将会考虑安排他去政协,上次的常委会,
实际已经让这一安排明朗化。省委将向北京建议,增补罗先晖为本届政协副主席,为换届时接位提前安排。

唐小舟暗想,赵德良和罗先晖的那次谈话,实际是和罗先晖进行了一次交换。只要罗先晖退出省委班子,赵德良将不再对孟庆西案紧追不放。当然,赵德良可以不追,并不等于此事如果有发展,他也彻底放弃。应该说,这种交易是暂时的,并不等于免死金牌。另一方面,赵德良甚至不会公开说要做这笔交易,一切都只能是心照不宣。

从那以后,罗先晖完全改变了此前的态度,既不往北京跑,也不争某些利益,甚至不掺和某些政治势力的争夺。 至于余丹鸿,赵德良是否和他谈了什么,或者彼此是否已经建立了默契,唐小舟并不清楚。毕竟,余丹鸿每天都和赵德良见面,彼此总要谈上几句。或许趁着这时候,赵德良只要轻轻点一点,余丹鸿便会明白。赵德良甚至根本不用说任何话,余丹鸿就应该知道,那篇文章是一发重型炮弹,随时可以把他炸得粉身碎骨。在黎兆平事件中,余丹鸿始终未曾有任何动作,可能与此有关。

唐小舟曾经以为,赵德良这两招,旨在化解黎兆平案可能引起的危机,现在看来,意味绝对不仅如此,同时化解的,还有他们对副书记一职的争夺。 如果说一步棋可以同时下出许多不同的味道,这样的棋,就实在是太妙了。

省内既然失去了竞争,中央派一个副书记来的可能,就远低于省内推荐一个。所以,唐小舟才会认定,马昭武此次进京,是来接受中央谈话的。

第二天白天,这些人分头行动。

回到北京,赵德良特别忙,一直在不停地走动,见这个见那个。每次,唐小舟都跟在他身边,但相关的活动,他却不会参加。唐小舟也并不想参加那一类活动,他的级别太低,就算想和那些高级官员拉上关系,他也不够重量级。倒是马昭武白天去了中组部,唐小舟很想知道谈话的内容。

下午,又有一批人来到了北京,其中包括吉戎菲和杨泰丰。晚上,大家一起在雍香楼吃饭,摆了两桌,领导们一桌,随从人员以及驻京办的相关人员一桌。领导们那桌人太少了,大概感觉气氛不够,赵德良叫唐小舟也坐了过去。

唐小舟觉得,这样几位重要领导在此时进京,很可能与江南省未来班子大有关系。如果说马昭武能够顺利当上副书记,吉戎菲接任组织部长,概率自然就很大。另外,罗先晖真的去政协,那就有了一种可能,杨泰丰接任罗先晖出任政法委书记,至于公安厅长,是继续兼任,还是另外任命,暂时还无法估计。

除了组织部长和政法委书记,还有一个秘书长呢?从中组部考核的情况来看,似乎考核对象中,并没有一个适合担任秘书长的人选,难道会从外面调一个进来?不管是否调一位秘书长进来,如果一切真按唐小舟的猜想,或者按照江南省民间组织部的传言,常委中,和自己关系相对较亲近的,便有了五位,这对于自己未来的仕途,应该是有利影响吧。

席间并没有谈与人事相关的事。先是由几位下级向赵德良敬酒,这酒敬得颇有意味,就像是一家人喝酒一样。接下来,赵德良又分别回敬了各位。

赵德良第一个敬的是吉戎菲,因为她是席间惟一的女性,赵德良端起酒杯,说,我们今天不搞排名,也不按姓氏笔划,来点新潮的,女士优先。戎菲,这杯酒,我先敬你。 吉戎菲立即端起酒杯站起来。

赵德良说,坐下坐下,你这样站着,我的压力很大。

吉戎菲说,我和赵书记是第一次呀,我激动嘛。

马昭武立即接过话头,说,戎菲啊,你这是把我们放在火上烤啊。

吉戎菲说,我怎么敢把部长放在火上烤?

赵德良也说,是啊,我听听,是怎么烤的?

马昭武说,戎菲说和赵书记是第一次,倒好像和我们是好多次一样。这不是烤我们是什么?

第128章

这些人说话,唐小舟自然插不上嘴,也不够分量插嘴,可仔细一听,他听出了点味道。看上去,马昭武这话有点放肆,他一个组织部长,大概还没有和省委书记亲密到这种程度吧,就算吉戎菲那句话有点歧义,也不至于挑出来说啊。这是否说明,马昭武和赵德良之间的地位发生了微妙变化?或者说,马昭武破天荒地开这么个玩笑,其实是在向赵德良表达另一种亲近?

赵德良伸手点了点马昭武,说,你这个昭武啊。冲你这话,要罚酒,来,陪我们一个。

于是,三个人一起喝了这杯酒。

敬过吉戎菲,接下来就按职务了,先敬马昭武,后敬杨泰丰。敬马昭武时,赵德良说,昭武同志,来,我敬你一个,感谢你呀。至于感谢什么,他并没有说明。 马昭武说,我要感谢赵书记才是真。和他碰了杯,喝了。

敬杨泰丰时,赵德良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他问,泰丰同志,那件案子怎么样了?

杨泰丰和赵德良碰杯,并且说,快要结了。不是北京这边很急,我不是会来的。那伙人不是一般的角色,我有些放心不下。

赵德良说,两件都是大事,确实不能掉以轻心呀。

杨泰丰说,赵书记请放心,来之前,我他们反复研究过预案,应该说,把握性,还是很大的。

第二天,消息明朗了,劫走并杀死孟庆西案告破。其过程颇有些港产警匪片的味道,地点在西渠自治州的首府灵门市的一个新建住宅区,案犯共有十四人,其中十一人参加了劫走并杀死
孟庆西犯罪,另外三个是后来在灵门市新纠结的团伙。警方的刑警队、特警队将这个小区秘密包围已久,经过周密部署后开始行动,行动时使用了催泪弹。除了团伙头目引爆绑在身上的炸药自杀外,其余全部被擒。

向唐小舟通报这一消息的是容易。对于这个案子,唐小舟极度关注,关注的原因,自然因为众多与罗先晖相关的勾连。恰好赵德良向领导汇报工作,唐小舟独自呆在隔壁的休息室里写博客,容易的电话打过来,又是通报这件案子,彼此就多聊了几句。

唐小舟说,这个案子破了?太好了。

他知道,杨泰丰进省委常委一事,因为这件案子,出现很多不同的声音。这件案子破了,无论是赵德良,还是杨泰丰,身上的压力,都会为之大减。

他接着问,你们怎么找到灵门去的?

容易说,主要是依靠侦技手段。犯罪分子从大龙山分散逃走的时候,无法躲过警方在各主要道口安装的摄像机,留下了他们的身影。同时,他们在大龙山的时候,曾经用手机联络,这些手机号,全被警方掌握,只不过这伙人反侦察能力非常强,这些手机号,后来再没有使用过。只有一个例外,不久前,其中一个手机号出现在灵门市。专案组立即对这个手机号进行了锁定,
很快查明,使用这个号码的,是一个从事特种行业的女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小姐。

唐小舟说,这种号,应该是一次性使用的吧,一个小姐怎么得到这个号的?

容易说,专案组迅速对这个小姐的社会关系进行了调查,发现她从未离开过灵门市,因此怀疑,这个手机卡,很可能与她的客户有关。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侦查之后,果然发现了那伙犯罪分子是她的客户。专案组发现,那伙人躲在灵门市好几个月了,他们租了相邻的三套房子,平常出门,分成几伙,相互警戒。专案组商量了很多种方案,最后选定了其中一个方案。这伙人
毕竟是成年男人,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解决生理问题,解决的办法,自然是叫小姐。专案组选定的方案是趁他们叫小姐的时候,突然向三套房子施放催泪弹,然后各行动小组迅速突击进入房间。计划虽然周密,执行的时候,还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十四个人中,只有十三个人在一套房间里和那名小姐鬼混,他们的头目在中间的房间睡觉,并且将炸药绑在身上。警方行动开始时,这个头目意识到末日到了,拉响了身上的炸药。

唐小舟说,这伙犯罪分子真是凶残,你们没有伤亡吧?

容易说,真是万幸。当时以为所有歹徒都在旁边那个房间,中间那个房间的行动慢了一步,所以只有两名特警队员被破碎的玻璃割伤。现在正在对这伙案犯进行审讯,最容易证实的当然是那个手机卡。据那名小姐说,这伙人非常特别,大概怕她不干净,每次找她,并不和她发生性关系,只是要求她为那伙人手淫和口交。她一个人应付那么多人,每次累得半死,好在他们给的钱还算丰厚。即使如此,她也不平衡,每次都要趁机摸走一点小东西。那个手机卡,就是其中一次的收获。

因为案子刚破,审讯工作才刚刚开始,唐小舟心中许多疑问,均无法得到解答。

刚刚放下容易的电话,又有电话进来,是杨泰丰。唐小舟原想称呼他杨书记,转而一想,毕竟没有正式,这样称呼,有点不恭的味道,便仍然称他杨厅长。

唐小舟说,杨厅长,听说孟庆西的案子已经破了,祝贺你。

杨泰丰说,我正想向赵书记汇报这件事,不知道赵书记今天有没有时间?

唐小舟向隔壁看了一眼,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他对杨泰丰说,赵书记在向首长汇报工作,等一会儿我和他说说。

晚上,赵德良的时间安排得很满,杨泰丰一直等在驻京办。直到十一点多,赵德良才回到房间。杨泰丰来的时候,赵德良在洗澡,唐小舟将杨泰丰请到自己的房间等着,替他沏上茶,然后进入赵德良的房间,等他洗完澡,再将杨泰丰请过来。

赵德良喝了一口唐小舟沏好的新茶,将一片不小心喝进嘴里的茶叶吐在杯中,放下茶杯,问杨泰丰,听小舟说,那个案子破了?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129章

第129章

杨泰丰说,基本完成了计划,但也出了一个意外,其中一个头目引爆了绑在身上的炸药,自爆身亡。

赵德良问,公安方面有损失吗?

杨泰丰说,有两个轻伤。

赵德良问,审讯工作有进展吗?

杨泰丰轻轻摆了摆头,说,这件事可能有些麻烦。据犯罪嫌疑人交代,他们只是听头目的。从一看得到孟庆西送武警医院的消息,确实是一看内有人透露的,透露的方法比较原始,也非常管用。有人写地点写在一张纸上,再用石块包了,扔出看守所有的围墙。他们有个人在围墙外的树林里等,等了三天,才拿到。

唐小舟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这个人查起来就非常难了。

杨泰丰说,是啊,专案组实地勘查过,靠近那个树林的,是一看的篮球场,那个区域,不仅看守能去,看守所里很多受到管制的人员,也一样能去。

赵德良问,你们追查的幕后策划人,结果怎么样了?

杨泰丰说,这件事非常麻烦,那些人都说,他们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物存在,而且是个大人物。但是,他们从来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不知道性别,不知道年龄,不知道姓名,不知道单
位。可以说,除了知道这样一个影子人物存在之外,别的一无所知。他们就像我党当年搞地下工作一样,单线联系。随着那个头目的死去,这条线索也断了。

赵德良问,专案组有什么打算?

杨泰丰说,我在考虑,是不是先把案子结了。

赵德良说,可以考虑,那么大一个专案组,有一百多人吧,也不是个事。

杨泰丰问,大专案组解散之后,是不是还要留几个人?

赵德良说,留有余地是一种哲学啊。具体的事,你们去考虑吧。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唐小舟都在回味赵德良这留有余地四个字。不让雍州都市报发那些官员贪腐日记却又不通过行政手段让网站删除那些日记,显然是对余丹鸿留有余地。在黎兆平被双规这件事上,赵德良叫停了一切,显然是对陈运达留有余地。今天,不完全撤掉专案组,却是对罗先晖留有余地。这个留有余地的韵味,真是太特别了。

第二天晚上,唐小舟向赵德良请了假,去参加同学聚会。

唐小舟这一届,在京的同学并不多。两个班九十多名毕业生,当时分配进入北京的只有六个人,后来通过各种途径进京的增加了七个。目前在北京混出点模样的,也就是后来进京的这七
个,此前通过关系分配进京的,只有两个人因为关系硬,在政商两界颇有实力,另外四个人,基本寂寂无名。愿意来参加这种聚会的,当然是有头脸的人物,无头无脸的,不说是否被通知,就算通知了,人家也不好意思来。还有几位老兄,知道这种聚会含金量极高,纷纷从石家庄、天津、上海等地赶来。

张罗这次聚会的程青,是一个商界成功人士,大房地产商,据说公司资产几百亿,他本人至少也是几十亿身家。这位老兄一直想约唐小舟,唐小舟心里清楚,他大概是看中了雍州这样一
线二类城市巨大的房地产发展潜力吧?唐小舟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太想掺和任何经济行为,所以一推再推。这次,程青搞了一次大动作,请到了很多人物,其中梁立柚是这一届职位最高的,司局级。

类似的活动,只要到北京,总会遇到一些。就算不到北京,身在雍州,也常常有人搞这样那样的聚会,偶尔,唐小舟也会参加。这类活动是官场社交的一部分,如果每一次都记录,那就是流水账了。此次之所以特别提到,是因为到场的人物中,有一个特别的人。

为了这次聚会,程青包了一个厅,里面摆了四桌。除了十几名同学之外,他还请了一堆美女。这些美女,自然与复旦没有丝毫关系,是程青请来调节气氛的。后来,唐小舟才知道,这二十多名年轻漂亮的女性,或者是戏院的学生,或者是三流影视艺人,或者是电视台的女主播。为了请到这些人,程青花了不少本钱,那些戏校学生,出场费是每人一千,三流艺员的出场费是每人两千,电视台女主播的出卖费悬殊比较大,按照名气大小,三千至五千不等。

令唐小舟惊讶的是,在这群美女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程青介绍她时说,她叫邝禺,享誉京城的漂亮女主播。

唐小舟很想知道,这个禺,到底是豫还是瑜?或者干脆就是渔或者余?没想到,邝京萍连名字都改了,可见是要彻底同过去告别了。更没想到是,竟然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与邝京萍重逢。更没想到的是,程青竟然将邝京萍安排到了他的身边,当然不是为了陪他,而是陪梁立柚。如果不算每个人身边的女人,程青排定的座位是梁立柚主席,唐小舟和程青陪伴在侧。现在,每人的右边安排了一位美女,邝京萍便坐在了梁立柚和唐小舟的中间。

程青将邝京萍介绍给梁柚。梁柚很能应付这种场面,握着邝京萍的手,热情地说,我是你的粉丝,经常看你的节目。你比电视上更漂亮迷人。

程青便起哄,说,既然是这样,那应该有个仪式庆祝一下。拥抱一个,怎么样?

随后,邝京萍坐下来之前,礼貌性地转过头,向坐在自己右边的人微笑示意。可这个笑容如同一朵张开的花,才张到一半便定格了。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唐小舟,那张漂亮的小嘴张开了,似乎准备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便只是一个张开口的动作停在那里。

那一瞬间,唐小舟的心理活动极其复杂,最后还是灵机一动,觉得最好的应对,是装着不认识。唐小舟微笑着,向邝京萍点了一下头,随后便转向一旁,因为程青正在向他介绍另一位小姐。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二部终章1

第二部终章1

唐小舟的脑子是乱的,完全没有听清程青说的话。一开始的气氛有些尴尬,至少这种尴尬存在于唐小舟的心里。他甚至不好意思将头转向自己的左边,只好无话找话地和身边那位女艺员聊天。这妞儿大概以为唐小舟看上她了,今晚又有一大笔进账,便做出乖巧状,几乎把喷着香味儿的身子往唐小舟身上拱。唐小舟为了摆脱这肉乎乎香喷喷的身子,想到应该起身敬酒。可是,第一杯酒,应该敬给梁立柚,而梁立柚此时被邝京萍缠着。

无可奈何,唐小舟只好和身边的妮子喝了一杯酒。接下来再准备敬梁立柚的时候,又被程青抢了先。邝京萍身边没有了梁立柚,于是转过身来,将酒杯举到唐小舟面前,巧笑倩兮地说,
唐先生是吧?小妹邝禺,今后还请唐先生多多关照。

唐小舟真想说,去你妈的唐先生,这酒老子不喝。转而再想,自己的情绪好没来由,她是你的什么?说穿了,她只是社会资源,每个身在官场的男人,都想极大地占有社会资源,而社会资源更清楚自己的价值和价格。你唐小舟和她之间,只不过一场交易。那时候,她不出名,价格低,被你占了便宜。现在人家成了高端优质资源,价格暴涨,陪喝一餐酒,就要五千元。这种资源,根本就不是他那点工资收入消费得起的,更不是他那点身家能够独占的。

这样一想,心中的块垒,便消散了大部。他大方地端起酒杯,和邝京萍碰了一下,说,认识邝禺小姐,非常高兴。梁先生是我哥,今天,你如果不将我哥陪好,我们大家都不依的。

后来同学们闹酒,场上的气氛开始热烈。唐小舟坐的虽然是次席,毕竟是省委里的一秘,和京城这些同学见面的机会又不多,向他敬酒的,自然更多一些。他要周旋于这些人,便没有机会郁结。

餐聚结束,大家要去娱乐。唐小舟不想面对邝京萍,也因为不能太长时间离开赵德良,便向程青以及梁立柚等人告别。大家也都理解他,并不十分坚持。程青用右手搭着唐小舟的右肩,
两人一起走到旁边。唐小舟原以为程青想谈些生意上的事,没想到,他谈的,却是另一件事。

程青问,觉得那个小妞怎么样?让她晚上去陪你?

唐小舟早就听说,京城有这样一个产业,只是不知真假,更不知价格如何。听他这样说,便有意打探点内幕,问,什么行情?

程青将空着的左手伸到面前,拇指和食指张开,另外三个手指抖了一下。

唐小舟说,这是奢侈品啊,我等草民消费不起。

程青说,扯蛋,这事还需要你操心?我现在就安排车子送你们。

唐小舟按住他拿手机的手,说,别别别,我住在住京办,里面全是熟人,不方便,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程青说,要不,我给你开个房间?

唐小舟说,你老兄就别害我了,我如果一晚上不回去,那肯定成政治事故了。

离开时,唐小舟有意观察了一下,梁立柚和邝京萍都不在。显然,邝京萍不想和他告别,提前离开了,是否和梁立柚一起离开,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她不仅仅只是不想向他告别,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曾有一段过去。

这或许就是社会,就是人生,就是世态。

唐小舟落寞了一回,郁郁地回到住地,此后又郁郁地回到雍州。

江南省党代会如期召开。 自从北京回来后,唐小舟的情绪一直没有好转,他懒得进入会场凑热闹,便缩在会场隔壁的休息室里写微博。这个休息室是常委休息室,会议开始前,常委们都在这里休息,待办公厅的负责人来请,才按照先后秩序步入会场,休息室里,便只剩下这些首长们的秘书了。

唐小舟不想去听会,还有一个原因,不想听赵德良那个报告。赵德良的报告还没有作,媒体却已经进行了大肆宣传,大家都知道他的报告主题是努力建设幸福和谐江南。网上已经有人对此冷嘲热讽,说这是很白痴的提法,所谓幸福或者和谐,根本无法量化,这是典型的愚民。更有人说,赵德良本来就是政客,一个政客的话能信吗?到时候,就算江南省搞得一团糟,他说幸
福了和谐了,你能拿他怎么办?

唐小舟有一种预感,这些舆论,搞不好会被反对赵德良者利用。可即使被利用,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让他郁闷的事还有好几件。

这次党代会召开之前,江南省的班子定了,绝大多数在唐小舟的预料之中,马昭武出任省委副书记,他本来就是省委班子成员,只是排名由中间向前移了,到达第三位。在党代会的排名表中,罗先晖非常靠前,因为他还是班子成员,要到这一届结束才会卸任。杨泰丰的政法委书记已经任命,但目前还不是省委班子成员,排名已经提了上来,在吉戎菲之后。吉戎菲的情况和
杨泰丰相近,组织部长的任命已经下达,进班子的事,同样要等本次党代会后才能确定。

看一看本次党代会名单,自然会有一批人的名字往前挪,其中就有温瑞隆。显然,温瑞隆的副省长职务,需要等明年一月的人代会上解决,此次是否先解决常委?或许仅仅只是先解决一个排位问题?唐小舟认为可能是后者。

惟一让唐小舟感到意外的是余丹鸿,他竟然没动,仍然担任省委秘书长。这是否表明,自己还将在他手下工作好多年?如果说让唐小舟投票,他最想换掉的人,肯定是余丹鸿而不是别人
。同时,唐小舟也认为,赵德良最想换掉的,正是余丹鸿这种,个位置实在太关键了。也不知余丹鸿在背后使了什么力量,竟然还能留在这个位置上。

只要余丹鸿留在这个位置一天,唐小舟的心情,也许就会不好一天。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二部终章2

余丹鸿的后面,还有个韦成鹏。表面上看,这家伙就是一个奸人,干什么都猥猥琐琐,许多别人做不来的事,他能做。比如有事无事往余家跑,只要余家的事,大事小事,他全包揽了。省委办公厅早就有人说,韦成鹏在余家,身兼数职,既是孝顺的儿子,也是任劳任怨的保姆,还是勤务员。 唐小舟早就听说此事,唐小枚之所以闹得那么欢,就因为韦成鹏在背后支持。

唐小枚失去了在电视台的机会,损失巨大,心里有气,又没有地方出,一直憋着。后来,听说黎兆平被双规,她觉得自己出气的机会来了,给唐小舟打电话,唐小舟却将她的号码关进了黑名单,一气之下,她跑到办公厅来告状。事情也是凑巧,韦成鹏在院子里看到了唐小枚,觉得她非常漂亮性感,便上前搭讪,后来就是他引着唐小枚到了余丹鸿的办公室。对于此事,余丹鸿的处理,竟然令韦成鹏和唐小枚大失所望。

唐小舟后来也仔细想过,余丹鸿为什么如此好心,肯帮自己?站在余丹鸿的角度想一想,这事也就明白了。其一,唐小舟是单身,此事追究起来,根本提不上桌面。其二,余丹鸿自己正
因为网络文章困扰着,只有唐小舟才能帮他一把,他需要和唐小舟进行一次交换。其三,为了下一届班子的事,明争暗斗异常紧张,他大概也想借此缓和一下同赵德良或者唐小舟的关系。

韦成鹏显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便在后面鼓捣,这才有了唐小枚向各部门寄告状信一事。

最近这段时间,此事平息了。可这种平息,仅仅只是唐小枚不再告状了,是不是王宗平真的帮他解决了,他并不清楚,也没有问。可事情显然没有这么快完结,江南官场,还不断有人在传说此事。

对于韦成鹏,唐小舟是无可奈何。既不能和他吵,也不能和他闹,表面上还得保持良好的双边关系,见了面,还要笑呵呵的。唐小舟是个嫉恶如仇,憎爱分明的人,他如果对某个人恨得牙痒痒,当面却要摆出一副弥勒佛的笑脸,太难了。当初,他如果能做到这种表里不一,也不至于和赵世伦闹得那么僵。另一方面,他又不断告诫自己,今时非往日,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恰恰是一个善于掩饰个人情感的高手。

另一方面,正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唐小舟也对韦成鹏投桃报李了一次。

这次马昭武担任省委副书记,他只从纪委带了一个人过来,即他在纪委时的秘书刘柯,担任综合二处的处长。余丹鸿想趁此机会安排韦成鹏去担任副处长。在一处,韦成鹏只处于第三位,有唐小舟和杨卫新,韦成鹏别说作主,连话都说不上。如果到二处当二把手,情况自然不一样。唐小舟自然不能让他如愿,和刘柯吃了一次饭,这事就黄了。

即使如此,唐小舟心里还是苦闷,倒不是苦闷有余丹鸿、韦成鹏这样一些对立面,而是苦闷自己在官场行走近三年,最近一段时间,似乎进入了多事之秋,许多事虽然不是大事,却也像身体某处的痒,让人难受。他也觉得,经历了三年之后,应该好好地反思一下自己了。 身在官场,时常反思自己。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曾子的话,重在对人忠对友信,这些东西,在如今的官场,恐怕不适用,但三省其身,还是应该的。人不自省,容易头脑发热。

以前,唐小舟听官场中人说过,人应该养成一种良好的习惯,每天要固定时间思考。唐小舟也觉得这种办法很好,尝试着做过,但没有坚持。现在看来,无论多么忙,这件事,一定要坚持下去。

正思考着这事儿,突然觉得面前一黑,抬起头,见面前站着一个人,最初的一瞬间,唐小舟并没有认出来,只是觉得这个人好面熟,却想不起他是谁,后来他一开口,才知道,原来是肖
斯言。

肖斯言的皮肤原本很白,很多女人,都没有他的皮肤白皙细嫩,可面前站着的这个人,皮肤像上了一层釉,黑里透着红,还有些花花的感觉,像是做过换肤手术还没有完全康复似的。

肖斯言说,这么看着我干嘛?晒的,脱了两层皮了。

唐小舟笑了,说,原来是你啊。你不出声,我还真没认出来。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的?

肖斯言说,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

唐小舟说,你这家伙,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肖斯言指了指自己的脸,说,两个原因,一是这张脸太难看,不敢见人,要在家里躲一段时间。二嘛,当然是赶写这篇文章。

他将一摞装订成册的打印稿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看了一眼标题,招商富省,产业富民——关于江南省乡镇民营企业发展现状的思考。唐小舟迅速翻到最后看了看,有十八张纸,恐怕有三万多字。

唐小舟说,好哇,不声不响,就弄出这么个大部头来了。

肖斯言说,心事是花了不少,发不出来,等于是一堆废纸。

唐小舟抬头看了看肖斯言,又看了看面前这沓纸,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肖斯言说,我给他们看过了,他们说,太长,容纳不了。 唐小舟明白了,肖斯言虽然是副社长,可他这个副社长前面还有很多个副社长,和一个局外人差不多,根本轮不上他话事。如果只是一篇小稿子,哪怕是一篇垃圾稿,照顾一下情绪,发了也就发了。可他是一篇三万字的稿子,如果排一期,整本期刊,他占了一半,不知要把多少关系稿压下来。可这些被压下来的稿子,不是某个重要官员的,就是有赞助的,政治效益和经济效益双丰收。发了他这篇稿子,等于政治效益和经济效益双损失。

《二号首长》第二部 第二部大结局

第二部大结局

难怪赵德良一直认为这本杂志办得不好,杂志社却依然固我,不肯改版,原来,他们也在搞平衡。因此,他们的发稿标准,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官场关系,一个是创收。其实这两个标准也就成了一个,即是否能给杂志社或者杂志社的领导带来更大的政治和经济效益。

肖斯言之所以拿着文稿来找他,也是因为当初这个主意由他出的,希望借助唐小舟,拿到赵德良那里批几个字,以增加作品的分量,以便能够尽快并且全文刊发出来。唐小舟心里感叹,如今这个社会,真是畸形,是非标准被不知不觉颠覆了。所有被颠覆的标准,还能找到堂而皇之的理由。

唐小舟说,这样吧,你这东西,我先看看。明年一月人代会后,要召开全省农村工作会议,争取在那之前拿出来。

肖斯言离开后,唐小舟开始看这篇文稿。

看得出来,肖斯言长期跟在游杰身边,游杰又从未抓过农业,对于农业发展,概念相对模糊,这一点,对于肖斯言,也形成了影响。同时,肖斯言确实下过大功夫,调研工作做得很扎实,数据翔实,只是立论与赵德良的观念有点距离。这也难怪,肖斯言跟游杰走得近,很多思想受游杰影响,而唐小舟跟赵德良走得近,自然受赵德良影响。

唐小舟拿出笔,开始修改这篇文章。毕竟几年没有写文章了,显得有些生涩。会议开了好几天,也开得非常和谐,风平浪静。越是平静,唐小舟就越闲。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把肖斯言的
稿子改了两遍,整个纸面上,写得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空隙。改好后,唐小舟给肖斯言打电话,将他叫到了休息室。

唐小舟说,没有事先征求你的同意,就在上面乱改了。只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不成系统。主要是想给你提供一些新的思路。唐小舟解释了一大堆,是因为文人都有臭毛病,老婆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你的文章,让别人改了一个字,会恨别人一辈子。尤其这个改的人,又是你的平级甚至资历比你还浅。人们常常传说一字师的故事,如果没有这种文章是自己好的普
遍性,自然也就不存在一字师了。可唐小舟又不能不改,毕竟,他是在帮肖斯言,既然要帮,就得帮到位。假若肖斯言对他的修改表示不满,那也就说明,这个人没有帮的意义。

第二天,肖斯言拿着重新打印的文稿来找唐小舟,上面竟然署着两人的名字。

唐小舟指着自己的名字说,你这是干嘛?

肖斯言说,昨天我回去后,把你改的仔细读了好几遍,你让这篇文章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可以说,这篇文章的血肉是我的,精神是你的。我不能掠人之美,所以把你的名字挂在前面。

唐小舟摆了摆手,说,我们之间,需要这个吗?这样一搞,就庸俗了。

肖斯言说,可是,你花了那么多心血。

唐小舟说,你应该明白,你写这篇文章的意义何在。如果署上我们两人的名字,这个意义就减弱甚至没有了,别人会说,这文章是我写的,只是挂了你的名。这篇文章如果是我写的,对我没有意义或者说意义不大。相反,如果是你写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肖斯言自然明白唐小舟的话,说,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唐小舟说,你心里想的那些东西,就放在心里吧。怎么当官,怎么做事,你是我的老师,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肖斯言说,我明白,你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唐小舟再一次摆了摆手,说,过了过了。又说,这个东西,放在我这里,我抽时间再看看,然后找个机会,送给赵书记。

党代会按照预定议程顺利闭幕,几天的会议,完全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波澜不惊。接下来是一次会议,这个会议,参加的人要少得多,其中一项主要议程,就是确定新一届班子成员。如果唐小舟的估计不错,此时赵德良应该会松一口气。一次会议虽然也要开几天,上下午各安排一个主持人。此时,不仅赵德良退到了二线,就连陈运达也退到了二线。站到最前面的是马昭武,其次是彭清源,然后是余丹鸿和丁应平。 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把肖斯言的文章交给了赵德良。

赵德良扫了一眼标题,问,这是小肖写的?

唐小舟说,是的,这几个月,他扎扎实实跑了不少地方,黑得我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赵德良挥了挥文稿,问,你看过没有?觉得怎么样?

唐小舟说,我觉得很受启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但是,我又觉得,这东西需要好好思考,还有很多方面,我没有想透,所以想先请你审查一下,看还需要补充些什么,或者需要做些什么工作。

赵德良说,好。这个小肖。没想到。

从赵德良的房间出来,正准备进对面自己的房间,眼角的余光,看到走道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他望过去,见是杨卫新等在那里。杨卫新也看到了他,快步向他这边走过来。唐小舟迎上几步,问道,杨处,有事吗?

杨卫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问,你准备送多少?

唐小舟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问,什么送多少?

杨卫新说,孔思勤结婚啊。

唐小舟突然觉得脑袋中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孔思勤结婚?昨天,他还见孔思勤在会上忙着,她没告诉自己这事啊。唐小舟说,小孔要结婚了吗?男朋友是谁?说过之后,又觉得这话很有问题,既然马上举行婚礼,肯定是早已经拿证了,那就不是男朋友,而是丈夫了。

杨卫新说,行政学院的王天陆,她读研究生时的同学。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也是昨天她给我送请柬才知道的。

唐小舟突然觉得心脏一阵剧烈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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