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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首长1(第一部全集)

作者:黄晓阳    小说类别:官场小说
共2页,当前页:第2页   <上一页   第1页   第2页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01

按照原计划,赵德良在泸原市的调研有三天时间,第一天和第二天,走访一些单位,第三天上午开会研讨,吃过午饭后启程前往西梁自治州。

江南省的西部,共有三个市州,分别是泸原市、西梁自治州和陵丘市。赵德良此次调研,计划走完这三个市州,每个地方安排三天时间。

第二天,看上去一切正常,惟一的变化是赵德良下令,省市记者,一律不准摄像和拍照。并且交待唐小舟,所有见报的新闻稿,全部拿到我这里来把关,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准随便发稿。

所有人都不理解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摄像不拍照,带记者来干什么?何况,昨天不是既摄像也拍照了吗?为什么今天突然变了?唐小舟自然理解赵德良的用心,昨天是此次调研的
第一天,虽然摄像了拍照了,但有纪律,这一消息,暂时不报道,所以电视上报纸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了昨晚的事之后,赵德良一定会有所动作,同时,他也要保证,那个孟小华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并不清楚昨晚冲突的人是省委书记,甚至这一辈子哪怕把牢底坐穿,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招惹过某个大人物。

第三天,赵德良把行程改了,取消了开会研讨这一环节,继续调研,吃过午饭后,继续调研,到了五点钟,突然说去陵丘市。所有人措手不及,好在省委办公厅的人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
工作方法,既然他说走,大家手忙脚乱地立即上路。

他们当然不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德良将唐小舟留在酒店里办一件事,给省公安厅厅长杨泰丰打电话,要求他亲自带一个工作组,赶到陵丘市待命。

唐小舟问,小组成员呢?

赵德良说,让他带上治安处长和刑侦处长。悄悄地过去,别惊动任何人。泄露了秘密,我拿他是问。

在陵丘市吃过晚饭,市委书记就晚上的活动向赵德良请示。赵德良说,我晚上已经有安排。

几位父母官便不再说话,同时,他们也一定充满了好奇心,不知道赵书记晚上安排了什么人什么事。尤其是余丹鸿,他显然对赵德良的工作方法极度不适应,怎么说,他既是省委常委,又是秘书长,是省委的大管家。省委成员做什么事,他这个大管家却不知道,这让他有一种正在失去权力的惶恐。

赵德良大概也清楚,无论他说什么,下面这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掌握和了解他的行踪,既然此事不可避免,他也就懒得费神。下了餐桌,在休息室里和市委书记市长商量了一下明天的安排,他便叫了唐小舟和冯彪,一齐向外走去。

唐小舟起身的时候,看到余丹鸿向邱处长使了个眼色,便明白,余丹鸿这次要亲自披挂上阵了。

汽车开到原江酒店正门,赵德良对冯彪说,你就留在门口。

此时,唐小舟已经打开车门,赵德良跨下来,头也不回地向酒店里面走去。唐小舟关上车门,迅速跟了过去。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02

杨泰丰等人知道赵书记要来,早早地吃了饭,在会议室里等着。杨泰丰带来了六七个人,分别有政治部副主任容易,宣传处长翁秋水,治安处长滕明,刑侦处长雷吾他。另外还有几个人,杨泰丰向赵德良介绍的时候,唐小舟没有记住。

赵德良领着唐小舟走进会议室,里面所有人全都站起来。赵德良主动伸出手,和杨泰丰握手。杨泰丰一一介绍他带来的人,赵德良便一个一个地握手,然后走到正中间留给他的主位上坐
下来。服务员立即上来,给他们送上茶。唐小舟在赵德良身边坐下,拿出录音笔,同时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赵德良说,把大家叫到陵丘来,长途奔波,现在又连夜开会,辛苦诸位了。为什么是临时召集大家呢?这里面有个原因,因为我们接下来所要讨论的事,必须在座诸位,以高度的党性进行保密。所以,开会前,我宣布一条纪律,有关这次会议的任何内容,哪怕一句话,都不能流传出去。

他看了看大家,见大家都拿笔在记录,并没有抬头看自己,便又接着往下说。你们在公安一线工作,对于江南省的治安情况,是最了解的。今天,我想请大家来谈一谈与黑恶势力有关的
话题。第一,我们江南省,有没有黑恶势力?第二,我们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到底是什么样一种状况?第三,黑恶势力存在的土壤是什么?为什么能够生存?第四,对于黑恶势力,我们应该怎么办?当然,我今天主要是了解情况,不需要系统,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想到什么说什么。

赵德良的话完了,各种笔的沙沙声也结束了。有那么一瞬间,会议室里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显而易见,对于赵德良将他们紧急召来讨论这个议题,所有人都缺乏思想准备。

黑恶势力,是一个特别敏感的问题,建国之初,仿佛一夜之间,将所有的黑社会组织全部清除了,整个国家,显得十分干净。但到了八十年代以后,黑社会组织又开始冒头,并不是以前的黑社会帮派死灰复燃,而是后来新生的带有帮会性质的违法犯罪团伙。在相当一个时期里,国家并不承认中国有黑社会组织存在,这话也对,通常所说的黑社会组织,尤其是中国特色的黑社会组织,是一种处于地下的有着严明纪律和组织结构的组织,比如青帮和红帮以及后来由这两大帮派派生出来的黑社会组织。这样的组织,在今天的中国,自然不存在。就算有,也不太可
能形成像青红帮那样庞大而且组织严密的团体。所以,开始只承认集团性犯罪,再后来,发展到带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而现在,赵德良却非常直接地提出了一个新词:黑恶势力。

赵德良的四条意见中,第三条问黑恶势存在的土壤是什么,为什么能够生存。这个答案说出来,就实在太简单了,那就是权力利益链。黑恶势力,只不过是权力利益链的一个环节,受权力保护才能生存。或者可以说,正因为权力从中起作用,黑恶势力,才迎风见长。权力一旦不给这些黑恶势力提供保护,这股势力,肯定无法存在。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03

要铲除黑恶势力,说起来非常简单,那就是根除权力变现行为。而实际上,每个人一旦掌权,一个无可回避的问题,便摆在了自己的面前,那就是权力变现。不变现,你以前的投入,就无法收回。不变现,你就没有更大的资金进入新的投入,以便谋求更大的权力。权力一旦变现,权力也就会不顾一切地保护这个变现渠道。原因同样简单,因为这种变现行为是非法的,只能通过非法渠道,才能完成这一变现,变现渠道一旦曝光,权力便将不复存在。权力不是在保护变现渠道,而是在保护权力自身,是一场权力保护战。黑恶势力,只不过是权力变现渠道的一种

赵德良希望大家都说说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是畅所欲言,随意而谈。但对于坐在这里的人,意义自然不同。黑恶势力这个话题太敏感,他们不敢轻易表态,需要公安厅长先定一个调子,他们再根据这个调子,决定自己谈话的尺度。可这件事对于厅长来说,同样是个难题。他平常考虑的,或许是全省公安官员的平衡,而不是黑恶势力的现状。他并不十分了解这一领域,如果贸然说出来,很可能挂一漏万。更重要的是,省委书记突然召开这么一个会议,到底是什么意思,并没有明确。在没有明确上级真实意图之前,把自己的观点抛出来,是极其危险的。避险的惟一路径,就是让下面的人先说,在各人说的过程中,逐渐弄清省委书记的真实意图。

赵德良说过之后,杨泰丰便说,赵书记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们今晚的会议,重点解决四个问题,叫我看,这四个问题,归结起来,其实是两个问题,一是我们江南省有没有黑恶势力,如果大家的结论是没有,那好说。如果是有,那么,就有了第二个问题,作为公安厅,我们应该怎么办?所以,我们今晚的会议,就是要解决这两个问题,一个是有没有的问题,一个是怎么办的问题。

杨泰丰果然是官僚,就这两个问题,临场发挥,说了一大堆,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作为秘书,唐小舟不禁想,所有的官员的会议发言,都是由秘书写的稿子。而实际上,官员不拿着稿子照念的时候,他们的说话,精彩得多,也有水平得多。既然如此,官员们,为什么一定要念秘书那千篇一律枯燥乏味的稿子呢?道理很简单,会议是针对大家的,随意说话,很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并且引伸。

杨泰丰说过之后,应该轮到容易了。容易是这里惟一的女性,因为这是高层会议,服务员仅仅只是开始给大家倒了茶,然后就被容易支走了,会议的服务工作,便由容易负责。容易在办公室工作,她的位置,和省委办公厅主任差不多,也就是替领导服好务。论职位,自然应该她说,可她很善于把握场上气氛,见杨泰丰说完,立即站起来,给大家加水,并且说,你们讨论,我来服务。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04

杨泰丰之后,除了容易,剩下的,也就是一些处长。而处长和处长之间,又有些职位上的差别。比如一些要害部门的处长,和职能部门的处长,肯定是不同的。翁秋水是宣传处处长,虽然没有治安处长以及刑侦处长实权大,排名却在前面。翁秋水如果不说话,另外几个处长,肯定也不会说。如果翁秋水会做人,他完全可以说,他负责的是宣传部门,对一些具体情况,了解
不是那么深入,还是由滕处长以及雷处长先说较好。可是,这位老兄显然会错了意,大概也是想借此机会,在赵德良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当仁不让。

翁秋水说,黑恶势力问题,确实是目前中国社会转型期间,一个极其特殊的问题,在有些省份,比如沿海等经济发达地区,还显得非常突出。不过,也不能以偏概全,并不等于有些地方存在,就一定会在全国普遍存在。就江南省来看,江南省的经济虽然欠发达,但社会却很稳定,治安形势较好。尽管在某些地区,可能存在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但还没有形成黑社会
势力,更没有形成黑恶势力。

听到这些话,唐小舟就想冷笑。他不明白,谷瑞丹那么高傲的一个女人,怎么会看中这么一个草包,别说在省委书记面前说话一定要言之有理持之有据,就是见风使舵都不会。事实明摆在那里,如果不是想对黑恶势力开刀,身为省委书记的赵德良,有必要将他们这些人从雍州叫到陵丘?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还当什么宣传处长?

果然,赵德良打断了他的话,说,翁处长是吧?我注意到了你的用词,你说存在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那么,你能不能说说这些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有些什么特点,以及分布情况? 翁秋水一个宣传处长,平常也就是考虑怎么搞好唱赞歌工作以及怎样讨得厅长的欢心,哪里思考过黑社会之类的问题?更不可能有深入的了解。听了赵德良这样一问,竟然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德良已经预感到翁秋水肚子里不可能有他要的东西,便不再纠缠他,而是转向其他人,说,你们治安处长、刑侦处长,对社会接触应该比较多,而且直接接触案子,手上的情况掌握得比较多也比较全面,你们说说。

滕明是个直人,他说,赵书记,你是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

赵德良笑了笑,说,那我先听假话。 滕明说,在党的英明领导下,在各级党委和各级领导的英明决策下,我们的社会蒸蒸日上,我们的生活,芝麻开花节节高,阳光普照,到处都是春天,怎么可能有黑暗存在?既然没有黑暗,黑社会组织,自然也就无可遁形。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是存在的,但黑社会,根本不存在。既然不存在黑社会,所以,赵书记所提到的议题,也就根本没有意义。

赵德良挥了挥手,说,好了,可以暂停了。现在,我听真话。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05

滕明说,真话更简单,蘑菇撑起一把伞,伞下面肯定就有阴影,大蘑菇下面有大阴影,小蘑菇下面有小阴影。阴影是黑色的,你说,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最容易生长的是什么?自然就是腐败,就是犯罪。我负责全省的治安工作,你作为省委书记,如果问我,江南省有没有黑社会?我肯定地回答你,有。你问我,有多少?我告诉你,我说,我不知道。你可能问我为什么不知道。我刚才已经说了,大蘑菇下面有大阴影,小蘑菇下面有小阴影。这些阴影是怎么形成的?是因为上面的那个蘑菇。我说话也许有些人不爱听。我们目前的官员制度,其实和封建社会的差不多,说穿了,也就是官吏制度,官的权力很大,且基本不受约束。吏呢?从属于官,对官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表面上看,我们的官员制度是有约束的,而实际上,约束官员的人,都
是吏。吏又怎么可能监督或者约束得了官?所以,只要是官,便可以为所欲为。权力如果受到约束,权力就是一根电线杆,就算电线杆的下面产生阴影,那阴影也非常有限。相反,权力一旦失去了约束,权力就变成了大蘑菇,变成了一把大伞,那下面的阴影有多大,就要看上面那把伞有多大了。许多情况,我不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权力的田野里,长出几株毒蘑菇,大概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所有的农民都知道这一点,不过,农民们很小心,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把这些毒蘑菇铲除。但我们的权力责任田里,如果长出了毒蘑菇,坦率地说,我目前还没有看到很好的处理办法。或者说,我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想过从根处理。

赵德良说,按你这样说,黑恶势力在我省还非常严重?

滕明说,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但我是这样认为的。各地都有一些利益团体,这些团体,一方面有权力对他们进行保护,另一方面,他们又以各种违法犯罪手段,获取利益最大化,并以此回报权力。所以说,每个黑恶势力的背后,肯定有一株毒蘑菇,甚至是一个毒蘑菇群。我们治安处我想甚至包括刑侦处,手里有非常多的案卷,这些案子,大多数成为了悬案。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完全按照法律程序办案,这些案子,早就破了。事实上,这些案子,至今悬在那里,有些悬了好几年。我们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基本事实早已经查清楚了,涉及一些什么人,我们也是明白的。可是,我们就是无法执行。为什么无法执行?因为毒蘑菇。

赵德良转向其他人,问道,你们认同这种观点吗?

翁秋水说,这有点太夸张了吧?这岂不是把我们的社会,说得漆黑一团?

雷吾他说,滕处长所说,虽然有点让人难以接受,据我的了解,至少也可以算是部分事实吧。在有些地方,确实如此。我在刑侦部门,可能和滕处长的治安部门感受一样,有些案子,只要涉及这样的黑恶势力,肯定就办不下去,就会成为悬案。有个别案子,遇到我们的公安人员非常正直,冒着各种风险,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结果,水可能落了,石却不一定出来。我们甚至明明知道某些犯罪嫌疑人就在那里,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甚至每隔一段时间,会在电视报纸上露面,可我们就是没有办法执行。现在的积案悬案为什么居高不下?除了我们办案部门自身的素质以外,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原因,那就是背后的保护伞在起作用。可以这么说,任何一件案子,我们只要出过现场,基本可以得出一个判断,这件案子,是否与黑恶势力有关。预感很
快就会变成现实,涉黑案件,就像一艘破船,你补了这个漏洞,还有另一个漏洞。很多的漏洞,让你补不完。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06

赵德良转过头,看着杨泰丰说,杨厅长,既然是这么个情况,省厅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杨泰丰说,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厅党组开会的时候,也曾很多次涉及这一话题,也曾向政法委多次反映过,我们下不了这个决心。

赵德良问,下不了这个决心?为什么?

杨泰丰说,刚才几位同志也说了,黑恶势力,肯定不可能单独存在,它一定要依附于权力。权力和黑恶势力,可以说是二位一体。单纯的扫黑,黑恶势力的根基还在,就像那首诗所写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果改一下来形容黑恶势力,再贴切不过。黑恶势力就是原上草,只要脚下的土壤还存在,火肯定是烧不尽的。斩草就要除根,根不除,斩草的意义十分有限。

赵德良说,好了,有关这个问题,我已经清楚了。那么下面,大家来谈一谈另一个问题,怎么办?

滕明已经说开了,显然再没有顾忌。他说,这个问题,要说好办也好办,要说难办,也难办。好办,其实各地的黑恶势力,都是在面上的。更多的这类团伙,仗着背后有硬后台,有强靠山,甚至连遮羞布都不要,明火执仗。这类团伙的种种劣迹恶行,在当地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相当一部分黑恶势力的情况,我们是完全掌握的。就算还有些不十分清楚,调查的难度并不大。要说难呢?那也确实难,谁去查?当地公安局?这种黑恶势力的后台,可能就是公安局长的上司,甚至有可能与公安局长关系极为密切或者根本就是公安局长本人。如果是公安局长的上司,公安局长敢查吗?能查吗?他这里刚开始查,一纸调令,把他调开了,甚至免职了。如果是公安局长本人或者副局长什么的,那谁会去查? 赵德良说,那按你这样说,就没办法了?

滕明说,我只是就事论事。怎么说呢?我的手里,其实早就有一长串名单,这些人,有些表面上是大投资商,受到当地政府的全力保护,有些是当地官员的亲戚、朋友甚至子女,据我所知,至少在三到四个市,这种情况就非常突出。有的市,市委书记的儿子和公安局长的儿子,就是当地黑恶势力的头子。他们组织卖淫,逼良为娼,到南部去贩运假钞回到当地销售,简直可以说无恶不作,罄竹难书。如果到当地去走一走,当地市民,全都清楚这些事,可就是没办法。市委书记和公安局长在上面罩着,谁敢动? 滕明说,如果真要下决心,有一种办法也许可以。可以交叉办案。省里成立一个大专家组,再在大专案组下面,每个市成立一个专案组。专案组的组长,就是公安局长。但是,不是本市的公安局长,而是从别的市交换过来的公安局长。比如陵丘市公安局长,调到德山市去,岳衡市的,调到陵丘来。而每个专案组,都封闭集中,所有电话,一律集中管理,用一切办法断绝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同时,在专案组内部,还可以成立一个督察小组,专门负责联络以及保密工作。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07

赵德良说,这个建议很好。杨厅长,我看是不是这样,你们尽快拿一个全省扫黑行动的执行方案来,常委会讨论之后,就开始执行,争取国庆节前,还江南人民一片光明的净土。让我们过一个舒心的国庆节。

第二天一早,就像秘密而来一样,杨泰丰等人,又秘密地回去了。赵德良继续他的调研行程,似乎没有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秘密会议。

然而,到了第三天,唐小舟便不断地接到电话,问他,省里是不是要进行一次扫黑行动。唐小舟暗吃一惊,本能地觉得,一定是公安厅的那帮人泄露出去的,甚至觉得,杨泰丰或许不可能泄露,滕明和雷吾他似乎是坚定的扫黑派,他们应该也不会泄露。一个一个排除的结果,似乎除了翁秋水,再不可能是别人。 为了更多地了解情况,唐小舟有意和那些打电话的人闲扯,东一句西一句套他们的话。结果他发现,除了扫黑这一点之外,那些人并不知道任何实质内容。这就让唐小舟觉得,泄露消息的,很可能不是公安厅那帮人,而是省委办公厅的人。

为什么是省委办公厅的人?当晚参加会议的,仅仅只有他和赵德良,省委办公厅,应该不会有别人知道此事。如果这样想,那就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晚,余丹鸿去了原江酒店,他甚至在大门口碰到了冯彪,和冯彪说了几句话才离开。返回时,赵德良问过冯彪,冯彪将所有出现在那里的熟人,一一列出。唐小舟想到,余丹鸿既然知道赵德良去了原江酒店,大概也不会就
此罢休,他一定调查过,当天晚上,原江酒店发生过一些什么重要的事,也就很容易查清楚,杨泰丰带着公安厅一个小组,秘密地在此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又悄然离去。只要了解此事,便不难想到,杨泰丰的陵丘之行,一定与赵德良有关。

省公安厅厅长带着政治部副主任、宣传处长、治安处长、刑侦处长等人,浩浩荡荡来了陵丘,却又不惊动地方任何人,所为何事?为了一件很大的案子?绝对不会。无论怎样大的刑事案
,毕竟也是刑事案,没有必要搞得如此神秘,更没有必要集中如此之多的人。更何况,省内所有的大案,作为秘书长的余丹鸿,自然是清楚的。将这所有的信息综合起来,甚至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赵德良的第二次下乡调研,其实只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恰恰是在陵丘与公安厅的这几个人会面。

至此,要得出一个结论,就一点都不难了。

赵德良此行,一定是在部署一次大行动。什么样的大行动,要如此神秘,又动用公安高层?除了扫黑,大概不可能再有第二件事。

这似乎也说明,那些打给唐小舟的电话,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唐小舟意识到,这个消息泄露,对于自己来说,未尝不是一次机会。某些官员不是老喜欢栽刺吗?他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在赵德良的心中,也栽进去两根刺?

接下来几天,除了陪赵德良调研,他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很小心地掌握一些证据,以便为我所用。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08

调研回来的那天晚上,赵德良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家。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有好多天没有练字了,一定手痒,回家后,肯定会练字,而且比平常练的时间会更长。正是趁着赵德良练字的时候,他将自己想说的话,小心地编辑一番,告诉了赵德良。

他站在赵德良面前,双手拖着宣纸,说,最近几天,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好像扫黑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赵德良正在写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才刚刚开了个头,听了他的话,顿时停下了笔,问道,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具体情况,还不是十分清楚。我侧面打听过,觉得消息既有可能从当晚参加会议的人那里传出去,也有可能是办公厅的人传出去的。

赵德良略想了想,问,办公厅的人?可能吗?

唐小舟说,我分析了一下,不知道对不对。

赵德良说,你说。

唐小舟说,如果说,这个消息,是当晚参加会议的人传出去的,比较容易理解,毕竟这件事只有小范围内知道,把我们两人加在一起,也不超过十个人。这十个人中,我注意到主要有两种不同的态度,一种对有扫黑的态度非常坚决,正义感很强。我相信,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泄露这一消息。但是,好像还有个别人不希望全省扫黑,甚至认为江南省不存在黑恶势力。这类人,是真的不了解情况,还是有别的目的?很难说。如果消息从这里传出去,这类人,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这话,是唐小舟射出的第一颗子弹,这颗子弹射向的是翁秋水。早在他当省委书记秘书之前,就听到一种说法,翁秋水可能要当副厅长。他甚至有理由相信,翁秋水之所以轻而易举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恰恰因为他有可能当副厅长,而谷瑞丹对他手中的权力,寄予厚望。提升一个副厅长,那是一定要上省委常委会的,唐小舟此时在赵德良心中栽下一根刺,将来讨论翁秋水的副厅长问题时,这根刺,很可能起作用。

赵德良显然很重视此事,手中的笔已经停了,并没有写字。见他不再往下说,便问,你说说,省委办公厅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表面上看,省委办公厅的人,除了我,再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此事。仔细想一想,如果有人很想知道当晚的事,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除了通过当晚参加会议的人口中传出这一渠道,还可以通过分析推理的办法,得到一个推论。

赵德良问,分析推理?你怎么分析推理?

唐小舟说,如果知道两件事,要推断出这种结果,并不难。第一件事,当天下午,杨厅长等一行人秘密地住进了原江酒店。要了解这件事并不难,只要有心去查,一定能够得到结果。第二件事,杨厅长他们住进原江酒店干了些什么,会过哪些人。

这是唐小舟射出的第二颗子弹,这颗子弹的目标是余丹鸿。是不是所有人知道了这两件事,都可以得出赵德良要扫黑的判断?绝对不可能,得出这一判断,必须有足够的信息支持。掌握这些信息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省委秘书长。唐小舟甚至相信,这个消息,就是从余丹鸿那里传出的。

话只能说到这里,不能再往下说了。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09

和领导说话,是一件充满风险的事。许多时候,领导需要秘书给他们提供很多信息,以便从另外的角度了解一些事情,给自己分析判断时,提供一些特别的观察点。更多的时候,领导却会选择性倾听,比如说,你所说的话,恰好是他希望听到的或者希望了解的,他不仅会听进去,而且会十分认真对待。你所说的话,是他不想听到的或者根本不愿听到的,领导便会选择性忽略。而有些话,有可能是领导反感的,你说了,领导便会对你产生想法看法,从而改变对你的印象。这就不是选择性忽略的问题,而且物及必反了。

跟了领导几个月,唐小舟很快总结出了和首长说话的要诀。第一,你必须是一部内存强大的记忆库,随时准备首长的检索。就像百度知道一样,首长问到任何问题,你都得给出一个客观的答案。首长不需要的时候,你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根本就不存在。第二,你必须是一台超卓的智能过滤器。首长也是人,也有人的弱点,不可能将所有的问题都看到想到,所以,许多时候,首长还是需要别人对他说些什么的。到底说什么,学问就大了,你不仅要从大量的信息中提取那些首长可能感兴趣的话题,还要认真组织语言,做到不多说一句不少说一句。第三,你必须是一台高配置的处理器。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你可能希望告诉首长一些东西,甚至影响首长对某件事的看法。但对这类事,首长往往异常警惕,稍不留神,首长可能对你产生反感。你只能对这类信息小心处理,然后夹带在一些首长需要的其他信息中,极其隐蔽地输送给首长。

古俗语中说,言多必失。对于首长秘书来说,尤其如此。

唐小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仅仅只说了这么几句,不再往下说了。如果赵德良主动问起,他会继续说几句。见赵德良不再问此事,而是开始练字,便打住了话头。唐小舟曾想过,接收
这个信息后,赵德良一定会采取某种行动。他甚至将自己摆在赵德良的位置思考过,认为接下来的几天,赵德良会将这件事摆明,要么召开常委会,公开讨论此事,要么分别找几位常委谈话,先可以谈些别的话题,将这最关键的话题,隐藏在其他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紧要的话题之中。取得绝大多数人同意之后,才摆明自己的态度。

随后的几天,赵德良似乎忘了这件事一般,再没有提起。唐小舟因此以为,赵德良是在等待公安厅提供的方案。 两个星期后,公安厅的方案送来了。唐小舟认为,赵德良一定是在等这个方案,所以在第一时间送到了他的案头,并且还想当然地告诉他,公安厅的方案来了。

赵德良对于他的这句特别强调,甚至都没有哼一声。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批复,唐小舟便觉得,首长的心事,真的是难以琢磨。他似乎在等什么,可是,到底等什么呢?

有一天,他将当晚会议的记录拿出来看,上面记得很清楚,赵德良强调过要过一个干净的国庆节,那也就是说,赵德良最初的打算,是雷厉风行、速战速决,争取在国庆节前解决问题。可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了,就算是立即开始行动,别说是国庆节前,恐怕国庆节一个月后,都难以收网。他很想捕捉到赵德良的真实思路,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10

国庆节前几天,有关王会庄的调查报告送来了,是梅尚玲亲自送来的。

一般来说,这样的调查通常都只是走过场,两三天最多一个星期就会结束。可有关王会庄的调查,持续的时间,近两个月。当然,这五十多天时间里,以梅尚玲和文舒为首的调查组,并不是常住柳泉市,表面上看,他们做得蜻蜓点水,偶尔下去一次,基本上也是转一圈就回来了。 开始,王会庄还来催过几次,到了后来,显然感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有些急了,托了很多人前来说情。

任何人出面,赵德良都只有一句话,说,调查组的报告还没有出来。我相信,调查组一定会对会庄同志负责的。

现在,调查报告终于出来了,唐小舟以极快的速度看了个大概。原来,调查组已经对王会庄上了手段,对他的电话监听了。监听记录显示,王会庄竟然有三个情妇,每个情妇,都有一套房子,房子的产权证上,全都写着王会庄的大名。加上他本人另外的三套房子,总共六套商品房,其中一栋别墅,一套复式楼,市价接近四百万。另外,他的三个情妇,并没有高收入的工作,有两个甚至没有工作,可三个人,都有汽车。这车显然不会是她们自己买的,极可能是王会庄送的。三台车加起来,又是五十多万。再加他老婆一台汽车和他儿子一台汽车,又是五十多万,仅目前初步调查的结果显示,王会庄拥有不动产高达五百万,与他的工资收入严重不符。

唐小舟对梅尚玲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把这个报告送给赵书记看看。

唐小舟进去的时候,赵德良正在看文件,见到他,便问,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说,梅尚玲同志过来了。他们对王会庄市长的调查,已经出了初步报告。说完,唐小舟将这份报告放在桌面上。

赵德良放下了手里的报告,将这份报告拿起来,问道,你看过吗?

唐小舟说,没来得及细看,只是扫了一眼,好像问题还蛮严重。

赵德良的眼睛盯着报告,嘴上却说,多少?

唐小舟说,目前已经基本查清的事实是,他有三个情妇,给了每个情妇一套房子一辆车,加上其他一些不动产,在五百万左右。

赵德良问,尚玲同志走了没有?

唐小舟说,没有,还在我的办公室。

赵德良说,那好,你让她过十分钟过来。

算准了时间,十分钟后,唐小舟请梅尚玲过去,他将她的茶杯端了过去,随后关上了门,出来了。梅尚玲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里逗留的时间并不长,二十分钟而已。梅尚玲离开后,唐小舟过去清理茶杯,赵德良说,你看看运达同志在哪里?如果在家,你叫他过来一趟。

唐小舟正要向外走的时候,赵德良又说,顺便问一下游杰同志、春和同志,他们如果在,让他一起过来,丹鸿秘书长也来一下。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11www.5uxiaoshuo.com

五个人并不是同时来的,游杰最近,在同一层楼,原本可以第一个到达,可他没有,似乎是早踩好了别人的点,仅仅只是比陈运达早到一点点。余丹鸿自然是第一个到的,他就在楼下,
放下电话,立即就屁颠颠上来了。夏春和在院内,相距只有几百米,几分钟后也到了。市政府离市委有一段距离,陈运达也不可能接到电话立即就动身。唐小舟清楚,就算陈运达可以立即到来,他也一定要拖一拖,至少,他需要向赵德良表明一种态度,他们是平级的,他不可能随叫随到。

唐小舟进去给陈运达倒茶的时候,五位常委已经在隔壁的小会议室坐好。赵德良最初和余丹鸿以及夏春和在谈一些别的话题,见陈运达到了,便立即转入正题。

赵德良挥了挥手中的报告,说,刚刚尚玲同志给我送来一份材料。春和同志,这份材料你看了吗? 夏春和说,尚玲同志和我通过气。

赵德良说,大出我的意料。我原想,既然王会庄同志希望省委作个结论,那我们就走一走过场,把该做的手续做到。过一段时间风声不那么紧的时候,我们再考虑王会庄同志的任职问题。没想到,我是真的没想到,问题竟然大大的出乎我的意料。所以,我不得不把你们几位叫过来,大家先通通气,统一一下意见。

陈运达和余丹鸿还不清楚这份材料的内容,尤其关键的是,王会庄是他们的人。表达意见之前,他们必定要了解一下,赵德良所说的出乎意料,到底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陈运达显得很平淡地问,到底查到了什么?

唐小舟原本要出去的,赵德良将那份材料递给唐小舟,说,小舟,你给运达同志看看。唐小舟只好接过材料,递给了陈运达,然后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就在赵德良的办公室,夏春和给梅尚玲打了电话,命令她对王会庄执行双规。

梅尚玲心里有数,这份报告一旦递上去,立即就会对王会庄双规,所以,她在昨天下午,已经派了四位纪委干部前往柳泉市,在当地一家宾馆秘密住了下来。夏春和的命令下达后,梅尚玲向柳泉的同事打了电话。四位纪检干部接到命令,立即兵分两路,一路赶去市府大院,对王会庄进行秘密监控,另一路赶到柳泉市纪委,在纪委书记的办公室,拨通了赵德良办公室的外线
电话。赵德良接起电话后,知道是柳泉纪委打过来的,将话筒交给了夏春和。夏春和再一次下达命令,由省纪委执行对王会庄的双规,柳泉市纪委配合行动。

当然,这其中,肯定还有一些细节。比如省委肯定要就此事知会省人大、柳泉市委以及柳泉市人大。毕竟,王会庄虽然已经停职,但他还是江南省和柳泉市人大代表。是谁打电话给柳泉市委的,唐小舟不清楚。至于省人大和市人大,是由余丹鸿在唐小舟的办公室打的电话。余丹鸿的脸色很难看,乌紫乌紫的,他在电话中并没有说太多,只是说,省纪委已经决定对王会庄执
行双规,现在打电话主要是通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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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打这些通报电话的时候,省市纪委的执行人员,来到了柳泉市政府大院王会庄的家里,宣布了对他双规的决定。据说,王会庄当时非常嚣张,公开说,这是典型的打击报复,他要向中央申诉。执行人员当然不听他这些话,按照规定将他带离。省纪委执行小组并没有在柳泉停留,将王会庄带上车后,迅速驶离了。

省纪委有一个专门的双规场所,是一家住于郊区的宾馆,绝大多数双规案件,都在这里执行。也有极个别的双规案件,纪委觉得有必要的情况下,会将双规对象带往外地甚至外省。 唐小舟后来才知道,王会庄在这家宾馆只是停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便被省纪委的专案小组带到了外省。与此同时,省纪委还派了两名干部再一次进入柳泉市,和柳泉市纪委的相关人员,组成了一个外线小组,这个小组迅速控制了王会庄在柳泉市的三名情妇。

对于王会庄案的结果,唐小舟并不关心。让他感慨的是官场实在是太滑稽,正如一个段子所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只要将这个段子改一个字,便是另一种写照:说你贪你就贪,不贪也贪;说你不贪就不贪,贪也不贪。一个官员,贪与不贪,并不在于他自身的行为,而在于上面是否要查他。上面不查,你再贪那也是不贪。现在流行无罪推定嘛,既然执法部门不判定你有罪,那你就是清白的。而问题的实质却是,你肯定经不起查,一查肯定出事。为什么一查肯定出事?原因很简单,若要办所有官员一个财产来历不明罪,那是肯定漏不掉一个的。官员吃的喝的都是国家的,穿的用的是别人送的,过年过节,还会有红包购物卡,你的财产如果说得清道得明,那才是咄咄怪事。

以前当记者,每次参加新闻发布会什么的,都要收一个红包,三百五百不等,一个月下来,运气好的,可以收到几千块钱,与工资相比不会少。有些老记者,收红包收得兴起,将老婆情
人等,全都拉来收红包。几个人整天忙着收红包的收入加起来,也就一万多块钱。那时,唐小舟已经觉得这个数目大得惊人。

谷瑞丹在公安厅当干部,逢年过节,也会有人送。多的唐小舟不知道,一到过年过节,那些处长厅长家,上门者络绎不绝。

唐小舟和谷瑞丹刚结婚的时候,公安厅的住房没有分等级,处长和普通干警住在一起。也不知谁设计的,一个门洞两套房子,一套三房一厅一套小两房一厅门对门。三房一厅自然住的是处长,小两房一厅,住的就是一般的干部甚至是司机什么的。厅里有一个司机,每次见领导有人送,心里不平衡,遇到过年过节,知道一到晚上就会有人来送礼,所以,他就长时间站在客厅,通过客厅的窗户看着楼梯的入口,只要看到有人提着东西进了这个门洞,便立即到门前等着,等人家快到门前还没到时,他突然将门打开,装着出去有事,恰好与上楼送礼者撞上。他毕竟是领导的司机,下面那些人,他都认识。彼此见了面,他就热情地和人家打招呼,又热情地邀请人家进屋喝杯茶。人家来给领导送礼呢,遇到他,不好意思说明,只好进了他的家门。有些人
不好意思,肯定将礼留下来,但也有些人做得出来,坐那么一会儿,提着礼便准备走。他更做得出,立即说,哎哟,来了就来了,你怎么还带东西呀。太客气了。他这样一说,人家自然不好提走了,只得留下。再后来,厅里修住宅,知道领导和下属住在一起不方便,不搞这种混合楼了,厅长住厅长楼,处长有处长楼。这样的事,就再也没有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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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瑞丹收多少,唐小舟不知道,她从来都不会告诉他。不告诉他不是因为她需要表现廉洁形象,而是不想让他了解她的财产。但唐小舟有个基本评估,从她送给谷家里的各种东西可以推
算出,她所收的,肯定比她的工资高出一倍。

如今,唐小舟到了省委,才真正知道过去为什么有三年穷知府十万雪花银之说。

中国官场有送礼的传统,清朝官场,有所谓冰敬、炭敬,说白了,也就是下面的官员给上司部门送降温费烤火费。大多数人以为,这是高级官员巧立名目向下索贿,其实不是,只是下面的官员为了到上面办事方便容易而使的润滑费。也就是说,无论是冰敬还是炭敬,是普降甘淋,见人有份,只不过数目的不同而已,普通办事人员少一些,掌事官员多一些。就算你不贪不占,有这种那种孝敬,三年下来,也能有十万雪花银。

新中国成立后,自然要废绝这些官场潜规则,却又不能不考虑寒暑之苦,便想了个办法,夏天发降温费,冬天发烤火费。这两项费用,不再是由下往上孝敬,而是由上向下派发,所有公务员,人人有份。可到了改革开放以后,仅仅这些,显然已经无法令官场运行顺畅,渐渐就恢复了由下向上送礼的习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主要送的是物质,鱼呀肉呀鸡呀蛋呀之类。可这样做,很张扬,逢年过节,下面往省里送礼的车子络绎不绝,有些地区,甚至不得不出动车队,整卡车整卡车地装载着物质,到了省里,便一家一家地派发,影响非常不好。到了新世纪,不知谁发明了购物卡,便解决了官场的大问题,就算将省委大院每个人都敬到,顶多一只提包就解决了。购物卡还有一个好处,大家在一起吃一餐饭,每人领到一张购物卡,看起来,分量是一样的,人人平等,实际上,购物卡和购物卡的含金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眼下,国庆节就要到了,国庆节过完又要过中秋节,这两个节,都是中国的大节,地位仅次于春节。这样的节日,也正是官场送礼成风的时候,往往是到某个办公室走一趟,离开时留下一个信封,信封里面是一张购物卡,含金量低的,一百元,含金量高的,一千两千五千都有。敢收五千的人大概不多,毕竟这是反贪的起点线,仅此一单,便可以认定你犯了受贿罪。但一千
两千,肯定都笑纳了。

人家来给唐小舟送张购物卡,他也一样笑纳。有关这件事,其实很苦恼过他一段时间,他向肖斯言咨询过。

肖斯言说,这些购物卡,你一定得收,不收还不行。你如果拒收人家的好意,人家便以为你不拿他当自己人。官场之中,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永远没有第三阵线。既然是敌人,人家就会以对待敌人的方法对待你,即使在赵书记面前说不上你的坏话,在整个江南官场说你的坏话,那也够你喝上一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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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他还是害怕,如果赵德良知道这件事,自己岂不是毁了?

后来,他发现赵德良也收,只不过,赵德良的做法比较特别,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将这些卡清出来交给唐小舟,让他妥善地处理掉。唐小舟恰好有个朋友在红十字会工作,他便将赵德良的卡连同自己的一部分交给这个朋友,作为对红十字会的捐助。

一个双节下来,唐小舟收到的购物卡,就有几百张,最低面值是五百元,最高面值是三千元,另外送的烟酒等还不算,仅仅是购物卡,总值就有四十多万。唐小舟想,难怪人们将领导秘书叫作二号首长,在送礼这件事情上,二号首长的重要性,便充分体现出来了。除了那些趁晚上去领导家的之外,双节期间来到唐小舟办公室的人,绝对比去秘书长那里的都多。

国庆节有长假。临近国庆节时,所有人都在谋划出门旅游。唐小舟已经收到了很多旅游邀请,其中有好几个企业表示,要请唐小舟去旅游,甚至公开说,可以带上自己的朋友,妻子或者情人。这样的旅游邀请,自然是行贿的另一种。唐小舟一律拒绝,就算他想去,也不会有时间。

还有几个人邀请他一起去旅游,第一个自然是徐雅宫。徐雅宫选定的地点是西北,她想去大漠上走走。当记者的时候,唐小舟跑过很多地方,惟独没去过的是西北,西藏青海新疆,那都是他神往之地,如果能在大漠上走走,体验一下那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境界,一定会让自己的心境宽阔许多。可是,面对徐雅宫的提议,他只得苦笑,说,我知道我欠你的,只是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还得了。

徐雅宫说,你不可能当一辈子省委书记秘书吧?过几年,赵书记肯定给你安排个位置,那时,你再还,好不好?

唐小舟多少有点惆怅地说,我倒是很想预约几年之后,可是,时间是个非常残酷的东西,谁能说得清几年之后,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他没有说出的一句话是,几年后,你或许成了别人的老婆,难道我要带着别人的老婆出去旅游?那可是在玩火,是政治自杀。

孔思勤也在策划国庆长假的旅游计划,她想当个背包族去云南。她给唐小舟发来短信说,我想去看看苍山洱海,去走一走丽江的古街,亲近一下玉龙雪山。我想,如果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打着背包,手拉着手,在丽江的街头散步,那一定是不枉此生的感觉。

唐小舟说,这很简单呀,带上你的情人,牵上你的牛羊。

她说,我想牵上你的牛羊。

他说,那好,我借给你暂时用用,用完了记得还给我。

仅仅而已。或许,孔思勤只是想表达某种东西,并不真的希望他和自己出行。尽管他们都是综合一处,见面的时间,却不多,就算在办公楼里见到孔思勤,也仅仅只是点点头,说上几句话。偶尔,约出去坐坐,机会却是极少。

邝京萍也在运作她的旅游计划,相对而言,她更自由一些,毕竟是学生嘛,国庆长假,再请几天假的话,玩上十天半个月,也完全不是问题。邝京萍的旅游计划更加的独特一些。她看中了安徽黄山脚下的一个有四百年历史的古老村落,她想去那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很希望唐小舟能够陪伴自己。

唐小舟对此的反应是往她的卡上打了三千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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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有一切,对于唐小舟来说,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景,想一想可以,真的去做,那是半点可能都没有。在领导身边工作,他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假期,甚至没有自己的时间,他的全部时间,都是领导的。赵德良的国庆行程早已经定下来,他要去北京。是去北京而不是回北京。

赵德良这次去北京,队伍比较庞大。黎兆平带了几个人,他们要去广电总局活动,拿到一个电视娱乐节目的批文。江南烟草集团的王禺丹和秘书胥晓彤小姐,也是随行成员,他们有一个实业拓展计划,需要得到中烟集团的支持,赵德良将替他们在国务院以及发改委走动一下,从背后助他们一臂之力。雍州市计划在雍江上修第四座大桥,立项报告已经上呈,驻京办已经跑了很多次,赵德良需要去烧最后一把火。武广高速铁路已经立项,将横穿整个江南省,总里程有一半以上在江南省境内。江南省境内,预计将投资400个亿。在此基础上,每增加一个站点,又能多出好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这个项目,对江南省的GDP拉动,将是巨大的。

队伍虽大,真正能够接近赵德良的人并不多。整个晚上,主要是黎兆平、巫丹和唐小舟陪着赵德良。

唐小舟随赵德良进京的机会很多,一个月至少有一两趟,多的时候,每隔一两天就要往北京跑,甚至有时候早上到,晚上就踏上返程。每次和赵德良同行,路上都很沉闷,这是因为赵德良放不下官员的架子,唐小舟又无法排除骨子里的奴性。

换个角度看,端着的官员架子,很可能就是官场奴性的另一种表现。如果说官场升迁存在一个阶梯的话,奴性,很可能就是连接楼梯的沙子,细微得让你看不到,却又非常重要。不想当奴仆,你就永远别想成为公仆。

曾几何时,唐小舟对奴性深恶痛绝,等他在官场的时间久了,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奴性其实是官场的基础。官场如果没了奴性,如同建筑没有沙子,肯定就会崩盘。

只有这次进京,唐小舟是最轻松的,这种轻松,不是因为他没有事可干,而是因为现场气氛。黎兆平虽然也是官员,可在赵德良面前,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同学,加上他本身桀骜不驯,在这个高官同学面前,也没有丝毫奴性。此时的四个人,就是完全的朋友。气氛当然轻松下来。

巫丹抽烟,烟瘾不小,赵德良、黎兆平和唐小舟三个人都不抽烟,巫丹不好意思在包厢里抽,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走出包厢过烟瘾。

有一次,巫丹又出去抽烟了,赵德良主动问黎兆平,听说你和巫丹的丈夫是好朋友?

黎兆平说,是。

赵德良问,好到什么程度? 黎兆平笑了笑,说,老板你别挖个坑让我往下跳。

赵德良点了点黎兆平的鼻子,说,你小子。

黎兆平借此话头,说,老板你也是,林志国在岳衡县的政绩有目共睹,何况,巫丹……的丈夫。解决一下他的问题,也算是顺水人情吧。

这话让唐小舟十分吃惊。伶牙俐嘴的黎兆平,竟然也有口齿不清的时候。显然,林志国已经找过黎兆平。黎兆平这个人,真是够仗义。唐小舟便也做起了顺水人情,说,林志国是巫丹的丈夫?听说岳衡县对岳衡市的GDP贡献值达到了百分之三十多?

黎兆平说,对林志国,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的能力很强。 赵德良说,你也跑官?

黎兆平说,我不为自己跑官,我当伯乐。

赵德良说,你这个伯乐啊,恐怕是近视眼。

黎兆平说,我的眼睛好得很,双眼一点五。

赵德良说,在政界,一点五的眼睛,恐怕不仅仅是近视眼的问题。一个官员,尤其是高级官员,需要的是透视眼。

黎兆平问,首长,你的透视眼,看到的是什么?

赵德良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你对林志国这个人了解多少。这个人城府太深,器量太小。

黎兆平说,不会吧。刘备有一句名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可刘备调子唱得高,他的衣服,是绝对不能给手足穿的。林志国可以和别人共穿一双鞋,器量能小到哪里去? 这话让唐小舟大吃一惊。你这个黎兆平,你自己穿了林志国的鞋也就罢了,竟然在赵德良面前都说这种话,你想死呀。

赵德良听了这话,脸上表情却没有变化,只是对黎兆平说,越说越不像话了。你比小舟大好几岁,你就没有小舟成熟。

黎兆平果真是乐于当伯乐,立即接过了话头,说,既然小舟这么好,你应该给他加担子,把他的问题解决呀。小舟跟你也有半年了吧,他的事,不能老这样拖着吧?

赵德良说,该解决的时候,自然会解决。他自己都不急,你急什么? 黎兆平说,我不是替他急,而是替你急。老板你知道别人说你什么吗?

赵德良问,说什么?

黎兆平挥了挥手,说,算了,不说了,太难听,我怕你受不了。

赵德良说,你这是激将法嘛。我告诉你,我不吃你这一套。你不说,我就不听了。如果什么话都听,我的耳朵早起茧子了。

黎兆平说,你到江南省已经十个月了,下面的班子如果再不动一动,人家会说你没有魄力,是怕某某某。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能力。可江南省有谁知道这一点?项忌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那有点暴发户嘴脸。但人在世上走,你若不适当露点功夫给别人看,谁肯服你啊。大家都不服你,你怎么执掌这个江南省?

赵德良站起来,说,有这么严重吗?

黎兆平说,当然严重,太严重了。我听到那些说法,我都气愤,却又没办法,嘴长在人家身上啊。

赵德良说,那就动动吧。

扔下这句话,赵德良站起来,走出包厢,上厕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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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回来,赵德良一次又一次将马昭武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每次,两人都会商量好长时间。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果然要动下面班子了。

官场真是没有秘密可言,马昭武第一次从赵德良的办公室离开之后,唐小舟所接到的电话,大多与打听人事有关。唐小舟心想,这些人鼻子可真是灵,按理说,马昭武那边,不太可能有大动作,赵德良和马昭武之间的谈话,除了他们两人,别人应该是不知情的。既然如此,消息从哪里来?恐怕还是某些人根据一些迹象分析判断的吧。

具体情况,唐小舟也不清楚。他私下里估计,这一次,或许会大动一下?

过了两天,大动作没有,小动作倒是来了。组织部来了三个人,和办公厅人事处三个人一起,分成两组,分别找唐小舟、韦成鹏等几个人谈话。组织部的人一走,便有消息出来了,省直机关将解决一批处级干部,这个名单,早就已经拟定了,组织考察早都已经完成,不知什么原因拖了下来。这次组织部找唐小舟和韦成鹏谈话,是因为他们被增补进了提拔名单。并且说,这次的动作会很快,公示都已经进入程序了。

唐小舟确实暗自惊喜,只要处长职务一定,自己就稳了,这是一件大好事。

但是,有关提拔处级干部的消息没有进一步明朗,倒是常委会的议题定了,讨论干部人事问题。被列入讨论名单的,并不是人们猜测的大动作,只是岳衡和柳泉两个市的部分人以及省里个别人。

岳衡市是因为钟绍基调到雷江市当了书记,常务副市长姚子方升任代市长,常务副市长没有递补,副市长还少了一个,一直没有增补。此次解决了常务副市长,同时提名林志国增补副市长。柳泉市,副市长王会庄此前已经被免职,不久前又被双规,新的副市长人选还没有确定。拟提拔市政府秘书长为副市长,另外调常林县县委书记为政府秘书长、政府办主任,解决副厅级。除了这两个市动得稍稍大一点,另外也有两个市小小地调整了一下。省里也进行了一些调整,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以及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委宣传部等,也都作了相应的调整。总体来说,这还只能算是微调,涉及的干部只不过二三十名。

常委会开会讨论的时候,唐小舟不够格参加,甚至连列席身份都不够,可散会不久,他已经知道了消息,好几个人打电话将常委会的情况告诉他了。

常委会开会讨论人事问题,每一个细节,都极其重要。一般来说,拟提拔的人以及拟提拔的职位,办公厅事前已经发给了每个常委,大家心中都有数。但这还只是拟提拔,而不是最后的提拔命令,能否提拔,必须常委会通过并且下文之后,才能生效。常委会怎么通过,学问就大了。如果由组织部笼而统之地将拟提拔名单念一遍,然后由常委们发表意见,通常情况下,因为拟提拔的人多,需要谈的话题以及人也多,很难谈得深入和透彻,结果除了极个别人,列入名单者,基本上都能通过。如果不是笼而统之地念名单,而是一个一个地议,因为是一人一议一事
一议,每个常委都有机会发表意见,情况就极其微妙了。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17

这次的常委会,采取的恰恰是一人一议。最先议的,是省里的拟提拔名单。涉及的人,最多也就是副厅级或者副厅级巡视员,没有一个是关键位置,更没有一个主持工作的。常委们心里都有一种约定束成的看法,在省直工作的人,只要到了一定年限解决副厅,那也是水到渠成。所以,名单中这一部分,占用的时间最少。 惟一的插曲,又是来自陈运达,这个议题结束,他立即提出,齐天胜担任政府副秘书长,主持工作已经好几年了,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解决了。

他的话音刚落,彭清源就接过了话头,说,是啊,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拖的时间也不短了,确实应该解决,不解决不利于工作。不过,到底怎么解决,运达同志,你应该有一个具体意见吧。

马昭武也接过去说,这件事,组织部也考虑过。如果解决秘书长,牵涉另一个同志的安排,会有些麻烦。我们想,如果再等一等,解决这个问题,可能更容易一些。

赵德良说,那就再等一等吧,等换届的时候,统一解决。

见话说到这里,陈运达也没有坚持。毕竟,他的主要目标是解决林志国,如果现在就同别人交换筹码,等讨论林志国的时候,他的筹码就不够用了。

讨论各市时,分了三步,第一步讨论的省里几个厅局领导和下面几个市领导互换。这只是平行调动,并不是提拔,同样没有特别尖锐的意见,很快就通过。第二步,讨论的是柳泉市。柳泉市原本是陈运达的势力范围,这次王会庄被双规,陈运达在柳泉的势力,塌了一角。以常理推测,柳泉这个新增补副市长,他是应该争一下的。实际上,对于这个人选,他并没有表态。唐小舟分析,他之所以没有表态,是考虑到人事安排其实就是分果果,此次列入名单的人,真正可以算是赵德良的人一个都没有。赵德良自己没有捞到一个位置,陈运达若想得到两个以上位置,可能性太小。

最后讨论岳衡市。马昭武刚刚将方案宣读完毕,赵德良叫大家发表意见,彭清源第一个就表态了。

彭清源说,林志国这个年轻人不错,学历高水平高,在省里在基层,都干过,一步一个脚印,很扎实,取得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给他压一压担子,我是完全赞成的。不过,我有一点担心,这个任命名单出来,大家会不会有些别的想法,或者会不会对省委的用人原则造成一些被动和误解?

陈运达最担心的,正是彭清源的反对。陈运达和彭清源是真正的同乡同学,两人都来自陵丘市陵峒县,这是陵丘市最穷的一个山区县,也是江南省的国家级贫困县之一。越穷越苦的地方,越出人才,一个县不仅出了省长,而且出了副省长,还是在同一个时期,这样的情况,恐怕在全国,也是独一无二的。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18

早在高中时,陈运达和彭清源就是同班同学,一个当班长,一个当团支部书记。后来上山下乡运动开始,陈运达因为是独子,留县招工,进工厂当了一名搬运工。彭清源就没这么好的运
气,他是家里的老三,两个哥哥已经参加工作,他别无选择地去了农村。一年半后,彭清源进了区团委,转干了。后来知青回城,回去的也只是当工人,彭清源却是干部,自然留下来了。从区团委到乡政府,又从乡政府到县政府。到县政府的第二年,陈运达也进了县政府,两人几乎同时当上了副县长。陈运达这个副县长,绝对是干出来的,或者说,是当搬运工搬出来的。当时,即使是干搬运工,也要从学徒做起,而学徒必须三年时间。陈运达仅仅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当上了省劳动模范,班组长。第二年,还在学徒期,就已经当了副队长。三年学徒刚满,就当了队长。据说,陈运达参加省劳模大会的时候,当时的省委书记指名将陈运达叫上了主席台,又当着全体代表的面,亲自解开了陈运达的上衣,露出了双肩。陈运达的双肩竟然各有一块像垫肩一样的茧子,硬是扛重物扛出来的。

尽管是同学,毕竟同场为官,彼此的关系,自然就变得微妙起来。此后十几年间,两人你追我赶,今天你跑在前面,明天我又超过了。直到几年前,两人同时竞争常务副省长的时候,彼此间的距离才真正拉开。

现在,彭清源说了一个但是,陈运达便意识到事情可能要坏,彭清源很可能就林志国的任命问题和自己唱反调。他为了扭转局面,打断了彭清源的话,说,清源同志的话我有点不是太理
解,怎么会给省委造成被动和误解?

彭清源早已经深思熟虑。他说,刚才,我们已经讨论了柳泉市的班子问题。柳泉市的班子,和岳衡市是非常相似的,也是增补一个副市长。柳泉市是将政府秘书长提拔为副市长,再将一个县委书记提拔为政府秘书长。岳衡市呢?直接将一名县委书记提拔为副市长。如果没有柳泉市作为参照,直接这样提拔,并没有问题。现在两个市的情况接近,提拔方法却不同,容易授人以柄。大家都知道,林志国同志曾经是运达同志的秘书,人们会不会说,这是因为运达同志在起作用?尽管我们都知道,这是省委统一研究的,可人言可畏呀。

陈运达心里清楚,彭清源这是在针对自己,可他说出这一番话,自己一时还真的难以反驳。所以,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倒是丁应平发言了。他说,清源同志所说,也有一定道理。不过,真正德才兼备的年轻同志,我们还是要大力提拔的。我看能不能这样?和柳泉市一样,让林志国同志先去政府办过度一下?

副市长是副厅级,政府秘书长既有副厅级,也有正处级,县委书记是正处级。从县委书记到政府办秘书长,如果级别不提的话,只能算是平调。当然,市比县大,政府办秘书长又是政府
大管家,又是市政府办公会成员,职权很大,级别虽然没有提,实际却是受到了重用。如果争不到副市长,争到个市府办秘书长,也算是一个安慰。既然可以争取一个政府秘书长,结果也还不错。听了丁应平这话,陈运达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甚至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丁应平一眼。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19

哪知道他的话音刚落,彭清源又说话了。彭清源说,政府办是个事务性部门,是政府的大管家,需要稳得住,一般来说,这个位置安排年龄稍大一点的人比较好。让林志国同志去,他会
不会显得太年轻了点?

有了这几个人定下的调子,其他人,也不好跳出这个调子之外,全都围绕这个调子往下说。有说林志国这几年进步很快,应该让他挑更重担子的。也有认同彭清源的说法,觉得林志国无论是当副市长还是当市委秘书长,都显得不十分适当的。还有人说,岳衡市对于林志国的任职,有些不同声音的。

所有人全都说完,只剩下赵德良了。

赵德良最后作结案陈词。他说,林志国这个年轻人,我接触过几次,总体来说,感觉不错。组织部的建议,既考虑了实际工作,也广泛征求过岳衡市方方面面的意见,就我本人来说,我
是赞同的。我们也都是从年轻走过来的,现在到了高位,不应该忘了那些真正德才兼备的年轻人,应该给他们更高的位置,让他们得到充分锻炼。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既然常委会上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而且,也都是从爱护年轻同志的良好愿望出发,我看是不是这样,副市长就由现在的政府秘书长钱勋同志担任。开始之所以没有考虑钱勋同志,主要是钱勋同志年龄大了点,干一届就要下了,不如让个年轻同志上。既然有些不同意见,暂时让钱勋同志上。林志国同志呢?是不是可以这样考虑,先解决级别,由正处升为副厅。至于具体职务,可以考虑先担任政府副秘书长,政府办主任,主持政府办工作。秘书长的位置,给他空着,我们试一试,如果他证明自己适合这个工作,一年半载,再扶正。如果他干得非常出色,我在这里说一句话,很快就要换届了,那时,我们就考虑给他压更重的担子。

陈运达心里显然不爽,别说陈运达会怀疑,这一切都是赵德良在后面操纵,就连唐小舟都觉得,赵德良其实不愿将副市长这个位子交给林志国,却又不好直接反对,便采取了一招妙计。

事情到了这一步,总算是往前进了一点,还留下了光明的尾巴,陈运达也不好说什么,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常委会一结束,省委和组织部,就忙着组织谈话。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自己也属于组织谈话的对象之一。找他谈话的,是组织部的一名处长和办公厅的组干处的处长。唐小舟接受谈话之后,韦成鹏也接受了组织谈话。

很快,提拔名单公示了。略有些不同的是,副厅级以上干部,在江南日报上公示,唐小舟和韦成鹏的公示,只是贴在办公厅。

公示是一种制度,按照这种制度,公示期内,如果没有人反对并且提出确凿证据,公示期一过,被公示人,便能得到正式任命。可这一制度其实存在缺陷,最大的缺陷在于,官位是稀缺资源,每个人都想获得,任何人的提拔,肯定存在很多的竞争失败者,这些失败者,没有几个真有大将风度,会像美国总统选举失败那样公开认输。更多的人会想,既然我得不到,也不让你得到。几乎任何一个职位的公示,都会收到一大堆举报信。有关部门,实在太清楚这些举报信是怎么回事了,上面如果没有人一定要搞你,将这些举报信随手一扔,事情也就过去了。相反,若是有人不想你得到这个职位,拿鸡毛当令箭的事,也不是没有。

看到公示,办公厅很多人向唐小舟表示祝贺,唐小舟只是虚意应着,心里却在想,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没想到越怕事越有事,事情果然就来了。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20

公示期还剩下最后一天,唐小舟原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处长,不会有人和自己过不去。岂知这天上午,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是赵德良,立即拿起电话。赵德良说,你过来一下。唐小舟以为赵德良有什么工作要交待自己,放下电话就过去了。让他没想到的是,见他进来,赵德良头也不抬地说,把门关上。他转身关上了门,赵德良又冲他挥了挥手,说,你坐。唐小舟心中顿时打起了小鼓,这样的经历,他还从来没有过,今天难道有什么特别的事?毕竟是公示期的最后一天,他因此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刚刚坐下,赵德良便抬起头来,说,听说你和小孔的关系不错?

唐小舟一时没明白过来,说,小孔?哪个小孔?

赵德良说,办公厅的孔思勤。

唐小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此事,便说,也就是一般同事吧。想想又觉得这样的答案,或许并不能令赵德良满意,便又说,她每天早晨来这里打扫卫生,如果你不在雍州的时候,我不需要去迎宾馆接你,就直接来办公室,那时会碰到她,偶尔也说几句话。

赵德良说,就这些?

唐小舟说,就这些。

赵德良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说,你有一个哥哥叫谷瑞安? 唐小舟一下子糊涂了。先问孔思勤,现在又问谷瑞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他不是我的哥哥,是我老婆的哥哥。

赵德良说,听说,谷瑞安以前在一家工厂当厂长,但是那家工厂效益不好,快倒闭了,最近调到了市地税局?

唐小舟说,他以前的工厂效益不好,我知道。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太了解。我和谷家的关系不是太好。由于性格原因,以前在报社,跟社里的领导关系没搞好,一直比较受压。谷家有一种权力情结,见我是农村出来的,又当不了官,所以很瞧不起我。我只好和他们保持距离,对于他们家的事,基本是听一听,不参与。听说最近是离开那家工厂了,到底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赵德良说,可是,我怎么听说,谷瑞安进人市地税局,是你找了关系弄进去的?

唐小舟明白了,一定是有人写了自己的举报材料。他当时便想跳起来,这是哪个王八蛋吃饱了饭没事干,竟整出这样的事?他妈的,也实在太阴险了。再一想,自己早已经决定重新做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想说就说了。他将即将喷出的火气怒气又强行压了下去,对赵德良说,如果你问我,我可以回答的是,这件事,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知道这件事是我老婆跑的,她打没打着我的旗号,我不知道。如果调查的结果是打了我的旗号,我相信,并且无话可说。我们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她瞒着我干些什么,我确实无能为力。 赵德良说,你的意思是说,你们的夫妻关系很紧张,整件事情,是她瞒着你干的?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21

唐小舟说,是太不好了。赵书记,我跟你说真话。我做现在的工作,是非常努力非常投入的。表面上看,或许大家觉得我喜欢这份工作,或者觉得我适合这份工作。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方面,或者说,仅仅只是我作为一个农民出身的人,对待工作的一种态度。但另一方面,我把这个工作,看成我人生的一次极其重要的机会。所有人都以为,我在日报社当记者,那是一份非常风光非常体面的职业,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十几年,我过得非常屈辱非常没尊严,我是希望通过现在的工作,重塑自我。

赵德良说,这么说,谷瑞康的处分被撤销一事,也是你老婆打着你的名号做的?

唐小舟说,不,这件事,我确实出面找过周书记的秘书王森。

赵德良轻轻地哦了一声。

唐小舟说,我之所以出面,有两个原因,一个,确实是私人的原因。尽管我和老婆的关系不好,但也不想她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吵吵闹闹。我如果不出面,她就会和我吵架,没完没了地吵
,一见面就吵。那样,我根本没有情绪投入工作。另一个原因,我觉得那个处理太重了。若是站在我和谷家的关系角度考虑,我是真的不愿理这件事。但是出于一个普通人的感情,尤其是一个曾经当过记者的人的良知,我接受不了。对方不就是有权有势吗?把人往死里打不说,还要赶尽杀绝,有点太没有人性了。也许是当记者养成的性格吧,见到不平的事,我如果要忍的话,比杀我一刀还难受。

听到这里,赵德良笑了,说,兆平说你很有个性。我和你相处近半年了,今天算是第一次看到你真正的个性了。

唐小舟见他笑了,心中顿时一松,才感到背上有一股冰凉的感觉,一定是湿透了。他振着了一下精神,说,我不同意你这句话。我认为,这半年我表现的也是我的个性。我能够彻底改变以前的自己,难道不是一种个性?

赵德良说,那不是个性,而是一种力量。

唐小舟说,是,我就是想做一个有力量的人。但我所理解的力量,或许和别人理解的不同。谷瑞丹就经常说,我不是个男人,没有一点男人的霸气。或许,她所说的,就是常人所理解的那种男人的力量,外在的力量,可以用物理方法测量的力量。而我所理解的力量,是另一种力量,是一种思想的力量,一种精神的力量,甚至是一种人格的力量,这种力量,无法量化的,也是用物理方法测不出来的。我希望自己能够拥有这种力量,因为我认定,这是一种更大的力量。

赵德良说,好了,这件事,我清楚了。你找个机会,去和余丹鸿同志谈一谈。有些事,该解释的,尽量向他解释一下。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才发现,自己的衬衣都已经湿透了。赵德良的办公室里有空调,按说,不会出这么多汗的,而他出了很多汗,当时竟然没意识到。这是不是说,刚才的谈话,他高度紧张?想一想,自然紧张,有人在背后搞自己的鬼呢,他能不紧张吗?当不当这个处长,他无所谓,只要赵德良能够认同自己,在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坐稳了,这个处长,迟早都是自己的。他之所以紧张,恰恰在于,他无法评估,某些人背后所使的坏,会不会彻底颠覆赵德良对自己的看法?赵德良最后一笑,让他明白了,这点事,对于赵德良来说,那完全不算是事。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22www.5uxiaoshuo.com

既然对赵德良不算是事,对余丹鸿又算是事吗?如果不算,余丹鸿为什么要跑到赵德良面前去说?将事情再想深入一些,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对于余丹鸿来说,这同样不算是一件事,但是,在这件事情中,余丹鸿必须干点什么。毕竟有人给了他这样的举报信,他将事情汇报给赵德良,能对他唐小舟造成打击固然好,不能造成打击,若是能够让赵德良对唐小舟有一点点看法,那也算是达到了第二目的。若是这两大目的都不能达到,赵德良也不会因为此事怪罪他余丹鸿,他丝毫损失没有。既然自己没有任何损失,却可以打击自己不喜欢的人,何乐而不为?

还有一件事,是他必须想明白的,到底谁这么无聊,寄了这样的举报信?仔细想一想,无论是谷瑞安的事,还是谷瑞康的事,了解最清楚的,是谷瑞丹。谷瑞丹巴不得他当更大的官,肯定不会做这件事。与两件事相关的人?谷瑞安那件事有哪些人相关,他完全不知道。谷瑞康这件事,应该只有王森知道了。

想到这里,唐小舟拨通了王森的电话。

王森接起电话,第一句话自然是向他祝贺。尽管公示出来的当天,他已经打电话向唐小舟祝贺了。唐小舟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你还是晚一点祝贺吧,说不定,这件事会黄了。

王森暗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被人告了。

王森自然知道公示规则,多少带点玩笑说,你该不会是把哪个美女的肚子搞大了吧?

唐小舟说,是就好了,至少我做了的事,我得认不。

王森问,那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还记得我那个二舅子谷瑞康吗?

王森问,怎么了?

唐小舟说,告我的,就是那件事。

王森略想了想,明白了,说,妈的,原来是老子被王八蛋利用了。

唐小舟问,能说说怎么回事吗?

王森说,就在那件事解决后不久,某个前秘书约我吃饭。毕竟,我们都是当秘书的,这个面子,我肯定要给不?而且,人家是大秘书,虽说没什么交情,总还是在这个圈子里混吧。我就答应了。吃饭的时候,谈起了你。他说和你在一个处,处里的人对你好像有点看法,只有他和你是最好的朋友。我想,你们一前一后当首长秘书,成为好朋友,那也是可能的。后来,我可能
喝多了点,话题又谈到了谷瑞康。他说,谷瑞康的事发生后,你很急,一方面,你刚到省委办公厅,人脉不广,另一方面,又怕影响不好。你急得没办法,曾经找过他。他在你面前拍了胸,表示一定帮你把这件事处理好。他告诉我,当时觉得这是一件小事,所以当面答应了你,而且答应得很死,没留一点余地。等他找过很多人之后,才知道,这件事还真是难办,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我。他求我帮你这个忙,一定把事情摆平。我当时也是头脑发昏,就告诉他,这件事已经摆平了。刚才你一说,我就明白了。我他妈真蠢,还以为是一个老猎手,结果却被鹰啄了。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23www.5uxiaoshuo.com

唐小舟反过来安慰王森,说,我猜到就是这么回事。只是猜不到是哪个人,所以给你打这个电话。

王森说,那这件事怎么办?还有办法补救吗?

唐小舟不好说赵德良那里已经没事了,只说,多大个事?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这种事,我还真不会放在心上。

王森说,官场就像赶班车呀,你错过了这一趟,以后就趟趟都错了。

唐小舟说,我不是错过了这趟,我已经错过十几年了。十几年都错过了,还在乎这一趟?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至少我明白了一件事。

搞明白了这件事,唐小舟便下楼去找余丹鸿。赵德良让他来找,他想,这事已经没有必要讲什么策略了,将赵德良搬出来,应该是最好的策略。尽管余丹鸿没有叫他坐,他已经坐下来,然后不待余丹鸿问,主动说,秘书长,赵书记和我谈了,他让我来找你谈谈。

余丹鸿竟然故意装糊涂,说,赵书记和你谈了什么?

唐小舟说,举报信的事。

唐小舟直接将事挑明,也算是一种策略。他已经将态度摆明了,这件事,我已经和赵书记谈了,既然赵书记让我来找你,那也就说明,赵书记那里,已经没事了。 余丹鸿也转得快,毕竟,唐小舟随时都能够在赵德良面前说上话,自己没有必要当面得罪他。何况,几件不能算是事的事,能阻止得了提拔唐小舟?若是就这件事做文章,那显然是和赵德良公开叫板了,谁这么傻,和省委书记对着干?省委书记一发火,后果很严重,王会庄,就是典型的例子。

余丹鸿先是哦了一声,然后说,小舟呀,这件事,我正要找你谈,你来了正好。你也知道,提拔公示,是规定。有举报必调查,是原则,相信你也是可以理解的。

唐小舟说,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我理解。

余丹鸿说,那你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当然不会这么容易上钩,他需要知道更多的消息。他说,我还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不知道举报信的具体内容,尤其是举报信中,有没有捕风捉影的东西?比如说,说我和厅里某个女同事关系暧昧,这种话,秘书长你信吗?

余丹鸿说,哦,这个事。主要是因为有另外一封举报信,上面说了些具体的东西,这个事,才顺带了解一下。有关这个事嘛,是匿名的,上面也有规定,所有举报,如果是惹名的,又不涉及具体事实,可以置之不理。这封举报信,我们前几天就收到了,当时就没有打算管。谁知道昨天又收到一封,这次的事情比较特别一点,有具体的人名具体的事件,也有举报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我觉得这件事比较特别,所以向赵书记汇报了一下。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

唐小舟心想,做贼心虚了不是?我才不过说了一句话,你作为秘书长,有必要解释这么一大堆?原来,你对我还是有几分忌惮的嘛。他说,既然所谓暧昧关系一事是这么回事,那么,我是不是就不必谈这件事,而把另外两件事,向你汇报一下?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24www.5uxiaoshuo.com

余丹鸿说,坦率地说,我也不觉得这是多大个事,你向组织说清楚了,事情就过去了。

唐小舟很反感这种话,什么组织,什么省委。好像某个人就代表了组织,某个人就代表了省委。赵德良这一点比较让唐小舟信服甚至是崇拜,他就从来不以省委代替我字,更不会动不动就把组织挂在嘴边。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首先要向秘书长做深刻的检讨。因为举报信里涉及到我两个舅子的事,有相当一部分,是真实的。事情涉及到我和我的家人,无论怎么说,我难辞其咎。所以,我首先要检讨。

检讨一番之后,唐小舟将对赵德良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当然,对赵德良,他谈到了自己的家庭存在的一些问题,那是因为他把赵德良当长者。对于余丹鸿,他是绝对不会谈这些的,他仅仅是以事论事。

谷瑞安的事,唐小舟没有出面,虽然有那么一个电话,可那又能说明什么?这件事要调查并不难。他相信,就算那个要害他的人,也不可能找几个人出来做伪证,组织只要出面调查,肯定还他清白。至于谷瑞康的事,唐小舟自己承认找了王森,勉强可以算上说情。但如果要上纲上线,直接影响到他此次提拔,距离还是很大的。

说一千道一万,无论是谷瑞安的事还是谷瑞康的事,在中国官场,都不算个事。既不能算违纪,甚至也不能算是严格的违规。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都够不上调查的级别,只有将这两件事和那个似是而非的桃色事件勾连,才可以算是品质问题。有关这一点,无论是赵德良还是余丹鸿,都十分清楚。赵德良之所以要郑重其事地找他谈话,可能是想通过此事,更进一步加深对唐小舟的了解。否则,他堂堂省委书记,怎么会关心这种鸡毛蒜皮?至于余丹鸿拿着鸡毛当令箭,其用心,自然不必说了。唐小舟若真是个角色,自然不会被这件事打倒,如若不是个角色,见事就怕,自己先乱了阵脚,那就等于给了别人机会。

事情只能到此为止,再没有追究的价值。正因为如此,唐小舟离开的时候,余丹鸿表面上就显得十分热情,说了很多话,甚至还将他送到门口。 晚上回到家,谷瑞丹显得非常热情,主动对他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唐小舟对她烦得要死,哪里还有心庆祝?再说,她所说的庆祝,大概是想大摆宴席。这个女人,一切都是利字当头。她心里肯定早已经盘算着一件事,摆上几十桌酒。雍州的规矩,只要摆酒,那是一定要收红包的,至于送多少,要看摆酒者的身份以及彼此的感情了。像唐小舟的省委书记秘书身份,谁不想巴结一下?拿到唐小舟的请柬,你说,封多少才能拿得出手?一千?这个人,从此肯定不必再登谷瑞丹的门。两千?大概也只是一个平常数,五千一万的,哪怕是更多,只要你敢收,一样有人敢送。谷瑞丹若是摆上四十桌甚至更多,会是一个什么结果?这一
餐庆祝酒下来,她说不定可以收八十万,搞不好超百万甚至两百万都能收到。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25

唐小舟说,庆祝,庆什么祝?当不当得成,还是个未知数。

谷瑞丹发现他的口气不对,也是暗吃了一惊,说,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唐小舟说,有人往厅里寄了举报信。

谷瑞丹有点慌了,说,举报信?举报你什么?你才当了几天秘书,稻草都没见你往家里拿回一根,有什么好举报的?

唐小舟说,没有?可人家可以举出很多呀。比如瑞安的事,人家说,是我以省委书记秘书的身份,硬压着人家,人家没办法,才给办的。这是典型的以权谋私。第二件事,也是你们谷家的事,瑞康的事。

谷瑞丹几乎是高声叫了起来,说,这是哪个缺德鬼?这两件事,别人怎么知道的?

唐小舟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做得很秘密,可你哪里知道?我们的一言一行,人家盯着呢。除了这两件事之外,还有我不知道的。

谷瑞丹问,你不知道的什么?

唐小舟说,人家上门来找我,给你送了钱,你没告诉我,对不对? 谷瑞丹说,那也没多少呀。

唐小舟只不过想试一试她,并且吓一吓她,没想到,她还真的承认了。他说,没多少是多少?总有个数字吧?

谷瑞丹说,我记了账的,购物卡和东西不算的话,大概十二万多。

唐小舟简直要晕过去了。这个蠢女人,竟然还记了账。这不是等着人家来调查吗?同时,他也吃惊呀,自己的工资,只不过几千块钱,送到自己那里的不算,光是送到她这里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每个月就是两万,而且是现金,购物卡不算。明天,自己的处长职位一定,也就等于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不可更改了,那时,上门送钱送物的,可能更多。以这个女人的贪得无厌,那还不是把自己给害了?

他说,我好不容易有了一次翻身的机会,结果,被你给断送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呀。

谷瑞丹显然也急了。她心里不是不清楚,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多少人做梦都想呀。有了这个位置,今后还怕升不了官发不了财?如果这个位置轻易就失去了,那真的会后悔一辈子。她问,那怎么办?还有没有办法补救?

唐小舟说,补救,补什么救?事情简直就糟糕透了。

谷瑞丹第一次表现出了一点女儿态,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说,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你说吧,要我怎么办?只要还有办法,我们就去争取。

唐小舟几乎想暴笑,却又不得不忍着,并且将戏继续往下演。直到他觉得差不多了,才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将那笔钱交上去。能不能过关,现在还不一定。但是,交肯定比不交好。交了,说不定下一次还有机会,至少,能够保住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就是一大胜利。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如果不交,麻烦肯定就大了,上面一定会查,一旦查证清楚了,说不定还会判刑。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26

谷瑞丹说,交交交,明天一早,我就去取出来,然后送给你。

唐小舟说,你刚才说,现金就有十二万,还有购物卡和东西?那些值多少?

谷瑞丹哭丧着脸说,那些我没法算。有些,我用了,有些送人了,只有一小部分,我拿去卖了。

唐小舟问,卖了多少钱?

谷瑞丹说,不多,大概两三万吧。

唐小舟暗叫,两三万还不多?自己这半年的工资,大概也就这么多吧。幸好自己发现得早,不然,再过一两年,这个蠢女人还不挖个大坑,将自己埋进去了?真到了那一天,自己泥足深陷,还懵里懵懂,完全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想想这事,真让人肝胆俱寒,第一次觉得这个官场,真是太可怕了,防不胜防呀。 他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状,说,事到如今,只得听天由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但愿厅里的领导大人有大量,能够放我一马。

谷瑞丹说,你把所有的责任往我头上推,就说全是我背着你干的,你一点都不知道。要处理,让他们处理我好了。

今天的谷瑞丹,还真有点妻子的感觉。对一个家庭来说,遇到较大的危机,就算是再深的矛盾,也可能暂时消弭,出现一致对外的团结。也难怪一些政治家尤其是封建社会的国君们,遇到国内矛盾深重无以解决的时候,往往喜欢发动对外战争,让对外战争来凝聚国人的力量,消弭危机。毕竟,人是需要家庭的,总算有了一点家的感觉,唐小舟的心中,便也就有了一点温馨荡弥开来。他又立即调动了一下理智,暗暗告诫自己,面前这个女人,你绝对不能对她心软,否则,你会死在她的手里。他暗暗咬了咬牙,凝聚了一下全身的力量,对她说,明天你把钱取出来后,再以我的名义开个存折,把钱存进去。你不要直接去我的办公室,到了省委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拿。我担心风头火势的,你进去了影响不好。

谷瑞丹对他言听计从,并且主动而且温柔地抱着他,一再安慰他。

这种情形,在他们十来年的婚姻生活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不知怎么回事,唐小舟心里,竟然很是受用,身体的某个部位,一下子膨胀起来,血流开始加快。他暗暗骂自己,没用的东西,人家给点颜色你就灿烂,你忘了以前受的屈辱了吗?你忘了直到今天,她还可能给你戴着一顶大大的绿帽子了吗?

这样一想,他的心又硬了起来,轻轻地推开她,说,我心里烦,你让我静一下。

谷瑞丹便十分温柔地说,那好,我去放水给你洗澡,洗完澡睡得舒服些。

第二天,唐小舟的处长任命正式生效。一大早,组织部的文下来了。这文显然是早就印好的,只等时间一到,立即下发。唐小舟拿着这份文,心潮起伏,竟然半点激动都没有。 他想,一场风波,虽然就这样平息了,可自己是切实地踏进了这个官场,这个官场,将给自己怎样的一片天地?未来的某一处,会有怎样的陷阱在等着自己?几千年来,大家都明白学而优则仕,说到底,就是一心只想当官。可真正当了官才知道,一脚踏进去的,恐怕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俗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真正身不由己的,应该是官场才对。

让唐小舟有些惊讶的是,第一个跑来向他表示祝贺,并且讨要喜酒喝的,竟然是韦成鹏。

看到韦成鹏那张貌似热情的脸,唐小舟几乎想呕吐,若是他以前的脾气,说不准就会朝他那张奸诈的脸上吐一口老痰。可今天的唐小舟,早已经不是昨日的唐小舟,他觉得自己已经炼得很有道行,就算是面对谷瑞丹那种难缠的女人,他都能应付自如,何况韦成鹏这种势利小人?

韦成鹏说要酒喝,唐小舟便说,好呀好呀。这次,处里只有我们两人动了一下,我们恐怕得请全处一起好好喝一餐。

韦成鹏显得非常恭敬,说,唐处,那你看什么时候好?

唐小舟说,这个有点说不准了,得等我哪天有空了。

这是屁话,他能有空吗?他的时间,全都是赵德良的,就算有空,也一定要像女人的乳沟那样,必须主动去挤的。他若不主动,这个空闲的时间,至少在相当一个时期内,不可能出现。 韦成鹏说,你是处头,我是你的兵,舟哥,唐处,你以后可得多关照小弟哟。

唐小舟说,那是那是,我们彼此关照吧。

韦成鹏刚刚离开,侯正德来了。

唐小舟进入省委办公厅已经半年多了,侯正德这是第二次主动来他的办公室,平常有什么事,也就是打一个电话,将他叫下去。唐小舟知道,侯正德是个老实人,文章写得很扎实,做人似乎差一点,所以才会一直提不起来。见到侯正德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有点惊讶,说,侯处,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呀。

侯正德说,我要来,我一定要来。

唐小舟说,快请坐。一边请他坐下,一面替他泡上茶。

侯正德端了茶杯,像写领导报告一样说,我今天来,主要有两层意思。

唐小舟很恭敬地说,你说。

侯正德说,第一层意思,向你祝贺。

唐小舟说,谢谢。

侯正德说,第二层意思,这一年多,我主持一处的工作,你大概也知道了。我是焦头烂额,早就想有个人接手了。现在好了,你的位置定了,我的心也定了。我们是不是找个时间,把工作交接一下?

唐小舟说,侯处,侯兄。你比我大几岁,我叫你一声侯兄,应该还是可以的。我说侯兄,你是一处的老人,可以说,这几年,一处的大半边天,是你在撑着。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
也不管。但我心里清楚,关于一处工作的事,我也认真想过,担子,还是主要由你来挑。我在背后支持你。

侯正德连忙摆动着双手,说,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你是处长,自然是你主持处里的工作。刚才上来之前,我已经叫小孔把那间空着的办公室清理出来。每个星期,你恐怕还得到处里去看看,处务会,你得主持。

唐小舟举起一只手,压了压,说,侯兄,你等等。我向你表个态,一处的工作,该我的做的,我当然要做,该我负的责任,你不用说,我也会承担。这个你放心。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有
四个处长副处长,怎么说,也得有个分工。我和你,需要达成一个默契。不然,我们这个处,没法搞。

侯正德说,我来找你,也正是这个意思。杨处这个人,我和他共事一年多两年,总体感觉还过得去。怕就怕韦成鹏,这个人,我不说,你大概也有所了解,不光不能成事,大概还会坏事。这个人,我是压不住的,没有你唐处,他肯定会把处里搞得乌烟瘴气。

唐小舟说,我说的,其实和你是同一个意思。我们四个处领导,我的主要工作,当然是服务赵书记,主要精力,肯定会在这方面多一些。至于处里的工作,我们两人有商有量,还是以你
为主。你放心,我一定会撑你。还有杨处,你要注意策略,要尽最大的可能团结他。如果我们三个人一条心,你想,韦处能不和我们一条心吗?

侯正德有点一根筋,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唐小舟的意思。他说,唐处,你这样说,是对我的信任。我非常感激。可你也知道,我确实能力有限,这一年多让我主持处里的工作,我已经是心力交瘁。我不是说假话,句句都是真心话。一处虽然就这么几个人,情况却复杂得很。个个都有后台,人人都有关系,这工作难开展呀。那个韦成鹏,你也知道,在处里,他能听哪个人的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能管得了他?还有创收的事,眼看就要第四季度了,今年的创收任务还不知在哪里。双节的时候,我硬着头皮找了一家企业,好说歹说,总算是给大家弄了点福利。很快元旦就来了,今年的春节也早,创收任务如果不能完成,我会被大家骂死。

唐小舟明白了。综合一处在办公厅所有处室中,创收情况是最好的,根本原因在于,过去一处的处长,都是省委书记秘书,他们要为处里谋点福利,那是小事一桩。韦成鹏当上秘书的时候,向处里表了态,创收任务交给他了。他之所以这样拍胸,也是想为自己今后当处长埋下伏笔,笼各人心,以便有更多的人拥护他。可他没料到,才三个月不到,秘书位置就换了人,创收任务,他自然就不管了。侯正德虽然主持工作,可他是副处长,这样的人,平常根本没有机会接触省委书记,下面的人,自然也就不买他的账了。杨卫新也是副处长,可他这个副处长,和一个副处级没什么区别,一点权力都没有,就算他有点能力搞到创收,他也不会搞,毕竟那是给侯正德捞政绩收民心嘛,他才没那么傻。

为了这个创收,侯正德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国庆节前,就曾主持召开了第二次创收工作会议,可这次会议的效果,和第一次完全一样,半点实质性进展没有。

知道侯正德的来意之后,唐小舟便说,侯兄,你放心,创收的事,我正在想办法呢。不过,你也知道,我以前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有点难度。但就算再有难度,也是处里的工作,是我的工作,我责不旁贷。这样好不好?处里日常工作,还是由你来牵头,处务会什么的,仍然由你主持。目前的工作格局,暂时就不变了。至于你我之间,一切都好说,有什么事,我们相互通气,但有一个基本原则,以你为主,我将全力以赴服务赵书记。至于一些比较麻烦的事,比如创收,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当然,我会把这件事放心上,努力抓到实处。

送走侯正德,谷瑞丹的电话来了,她已经到了门口。唐小舟不想立即去见她,故意磨蹭了一下,才慢吞吞地下楼。

谷瑞丹要了宣传处的车,停在传达室门前的路边。唐小舟一眼看到那辆挂着公安牌的车,走过去。谷瑞丹并下车,而是将车窗摇下来。当着司机的面,谷瑞丹显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将一只很大的信封递给他,说,你要的材料,我给你送来了。

唐小舟觉得好笑,什么材料?还煞有介事地弄这么大个信封,一个存折而已嘛。他接过信封,对谷瑞丹说,那好,我那里还有事,就不请你们上去了。

一整天,发短信的,打电话的,全都向唐小舟表示祝贺。更多的人会在最后说一句,怎么样,给个机会,让我当面向你祝贺吗?自然是不行。如果所有当面向他祝贺请求都答应的话,唐
小舟可能又会增加几十万收入。可这种收入让他心惊肉跳,寝食难安。为了心里不那么紧张,还是离这类活动远一些为好。

向他祝贺的人,甚至包括了赵德良。

赵德良当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非常直接地说一堆祝贺的话,他的祝贺方式显得极其特别。下午四点钟左右,赵德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对他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下班后你可以早点走。作为省委书记,完全没有必要打这样一个电话。唐小舟因此知道,这是赵德良以自己的方式,放了他的假,以便他有时间和朋友欢庆一下。 和谁庆祝?当然可以把任大为、黎兆平或者王宗平等人约到一起,好好地喝一餐酒。越是得意之时,人的情感越显得苍凉孤独。他甚至开始厌倦以前那种浮华忙碌的生活,反倒想追求一种内心的宁静。此时,他最需要的,是和红颜知己的默默相望。脑中冒出红颜知己这个词,他自然想到了孔思勤。或许,孔思勤堪称自己的红颜知己?转而一想,她算吗?情感上,彼此似乎有点红颜知己的意思,同时他更清楚,他们这种感情是非常现实的,也是非常脆弱的。如果他不是省委书记秘书,纵使他潘安再世,她大概也就是多看自己几眼而已吧,还能有现在这种感情

孔思勤大概也知道了举报信的内容,没有特别跑过来向他祝贺,只是给他发来短信,贺词也很特别:有一颗心在为你跳动,祝贺你。

他回答说,谢谢,这颗跳动的心在哪里?

她说,我暂时替你保管着,就像你的钱存在银行。

他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取?

她说,是你的钱,你要用的时候就可以取。

唐小舟现在就可以取,却又不得不努力控制着自己。想一想,人生其实真的没有多少意思,每个人,都希望能够遇到纯粹的感情,可实际上,这个世界上真有纯粹的感情吗?年轻的时候遇到的感情似乎是纯粹的,可那种所谓的纯粹并非没有杂质,只不过因为幼稚和盲目,甚至完全不懂什么叫感情。更多的时候,男人们将这种感情,当成了一道通往性爱的桥梁。过了三十岁,开始渐渐懂得感情了,你就会发现,在这个世界,你已经找不到爱情这种东西,几乎所有被认为是爱情的东西,其实都是伪爱情,是除了爱情之外所有物欲的集合。这个时期,你如果落魄,便会发现,爱情这东西,总是绕着你走。所以你渴望成功,你努力进取。真的等你成功了,果如当初所料,那种叫做爱情的东西,蜂涌而至。可你认真看的时候,却发现,那到底是不是爱情,你开始极度怀疑起来。

和孔思勤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爱情,令他怀疑,那么,和邝京萍之间呢?那是爱情吗?她从未向他提出过任何要求,两人只要见面,便是畅快淋漓的性爱。如果说,那仅仅是为了性爱,他不承认,可要说彼此有爱情,他同样无法说服自己。是的,她没有向他提出要求,可他所给予的,也不能算少。每次进京,他都会给她大几千块钱。难道说,他们之间,就真的没有物质的联系?他不信。

至于徐雅宫,他就更加不相信是真正的爱情了。

他和徐雅宫之间关系的改变,有一道极其明显的线,那就是由记者向秘书的转变那一瞬间。前一天,他还在搅尽脑汁想把她弄上床,她却态度坚决地拒绝了。第二天,他却得到了特别的机会。那一次,他已经脱光了她,完全可以将一件事做得尽善尽美有始有终。哪怕后来这件事被肖斯言打断了,他在和肖斯言分开后,也完全可以在喜来登开一间房,将那件未完成的心愿了结。可他没有那样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很无耻,如果完成了那件事,就会变得更加的无耻。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27

管它是不是爱情?和她在一起,总比面对家里那只母老虎好。这样想过,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晚上,他和她一起在喜来登吃晚饭。黎兆平给了他在喜来登的签单权,无论是吃饭还是开房间,只要他签字便算数,到了年底,由黎兆平和喜来登结账。尽管如此,他还从没在这里签过单,这是第一次。端起红酒,两只杯子碰到一起的时候,徐雅宫说,祝贺你,唐处长。

唐小舟暗吃一惊,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便问,为什么祝贺?

她说,你的公示昨天不是到期了吗?

他明白了,她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仅仅因为公示到期以及今天他将她约出来,便认定这是一次祝贺活动。

他说,也祝贺你。

她说,祝贺我?我有什么值得祝贺的?

他说,未来的徐处长,我提前祝贺呀。 她害羞地一笑,说,如果真能成为未来的徐处长,那一定是唐部长给的。

吃完饭,他以为她会问再去哪里,可是没有。她心里大概早已经拿定主意,他希望她去哪里,她就跟去哪里。这种女人,他倒也喜欢,不需要多话,更没有那种虚得令人恶心的伪淑女的矜持和假意推拒。一切都简单化,这才是真正的轻松。唐小舟和徐雅宫的关系,很久没有进展,也是因为他怕这种关系累了自己。现在看来,徐雅宫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孩。

离开喜来登,走到门前的马路上,唐小舟伸手拦停一辆出租车,徐雅宫一句话未说,非常主动地先坐进去。

唐小舟关上车门后,对司机说,去碧玺温泉。

碧玺温泉酒店,是雍州市郊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也是全中国离城市最近的温泉酒店。在这间酒店,唐小舟有一张特殊的消费卡,凭此卡可以在碧玺温泉酒店任意消费,甚至不受额度限制。这张卡是一个国企老板送给赵德良的,赵德良可能以为只是普通的消费卡,随手送给了唐小舟。唐小舟拿到这张卡后,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特意给酒店打电话查询过,得到的回答是,这是针对某某公司特订的贵宾卡,这种卡,总共只有十五张。持有这张卡,除了单价五千元以上的物品外,所有消费,全部由这家公司埋单。

唐小舟想,别人说金卡银卡,这张可是钻石卡了。所有消费都由公司埋单,那是否意味着,一张卡能有几十万的消费额度?

徐雅宫没有来过碧玺温泉酒店,根本不知道这间酒店有些什么名堂。要说,这间酒店的名堂也确实多,仅房间就有好多种不同类型,有普通房间,也有带温泉泳池的房间,还有一间总统套房,里面竟然有温泉泉眼。餐厅房间和娱乐房间的规格就更多了,你可以坐在温泉池里用餐,也可以坐在温泉池里打麻将。当然,你还可以在温泉房间里享受到其他一切。比如只要你愿意出钱,这里可以请来全国知名的男女明星陪你一起泡温泉。

唐小舟来此消费过,比较了解,他直接要了一个温泉套房。这种温泉套房,除了普通酒店的标准间之外,还有其他一些附属设施。附属设施是一个大区域,分隔两成两大部分,一间更衣室,里面有一张沙发床,两排柜子。一排木柜子用来放客人脱下的衣服,另一排下班柜里面全都是一次性男女泳衣。和更衣室并排的是一间很大的温泉浴室,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温泉池,旁边用玻璃隔出一个淋浴间。

将房间的门关上后,唐小舟指着浴室说,这是温泉浴室,我们可以去里面泡温泉。

徐雅宫根本不问更多,想都没想,便说,好哇。

唐小舟又说,里面的更衣室里有一次性泳衣,你要换吗?

徐雅宫说,随你高兴。你想要我换,我就换,你想要我不换,那就不换。

唐小舟说,那就不换,哪有洗澡还穿衣服的,你说是不是?

徐雅宫说,我把我当礼物送给你,怎么使用礼物,那是你的事了。

唐小舟将她搂住,深深地吻她。

她说,你要不要打开你的礼物看看?

受到鼓舞,他有些迫不及待,在客厅里便将她脱光了。他将她的衣服小心地放在沙发上,再动手脱自己的衣服。他其他很希望她动手帮自己脱,可她没有,她站在客厅里,双手高高地举起,在头顶合拢,整个身体,呈一种波浪状扭动。那一瞬间,他以为她真的是水做的,有一种水光潋滟的惊艳之感。 他心中的潮动汹涌澎湃,几步跨到她的面前,伸出双手,搂住她的腰。她的腰扭动,并且希望带着他也扭动。他的舞姿不好,不敢在她面前显摆,尤其是不光着身子显摆,便一把抱起她。她欢快而又惊喜地叫了一声,双手紧紧地搂了他的脖子,让自己的整个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身上。他抱着她,向浴室走去。

温泉池放满水需要过程,而徐雅宫又觉得这种公共浴室不太卫生,放水过程中,她极其小心地清洗着浴池。

唐小舟说,酒店每天都要消毒的,很严格。

徐雅宫说,就算再严格,我也要亲自做过,才放心。

从浴室回到房间,第一时间,唐小舟拿起手机,见有好多个未接电话,他一一查看,没有赵德良的电话,也没有办公厅的电话,最多的是谷瑞丹的电话。估计这些没有接到的电话都没有大事,他便没有回,转而查看短信。

谷瑞丹大概见打了多次电话他没接,便发来短信,问他:那件事怎么样了?

唐小舟本不想理她。转而一想,不趁此机会吓一吓她,以后可能更麻烦,便回复说,还不清楚,秘书长肯定了我的态度和做法,但要不要处理,还要进一步研究。

谷瑞丹说,不会有什么事吧? 唐小舟说,听他们的口气,至少可以保住秘书位置。

谷瑞丹说,不幸中的万幸。

唐小舟说,这是一次沉痛的教训,希望你我都引以为戒。

谷瑞丹说,我会的,因为你是我的宝贝。

唐小舟浑身冒出鸡皮疙瘩。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01www.5uxiaoshuo.com

江南的秋天,直到十月才姗姗而来。

唐小舟当秘书的时候,时令才刚刚进入春天,那是乍暖还寒时节。没想到,日子过得可真是快,才一转眼,已经是秋风阵阵,而历法的节气,已经进入了暮秋。

中国的四季,大约是按中原地区划分的,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只有中原,才真正四季分明,其他四个方位,季节差不多都是乱的。北方的冬季长得没边,而南方的夏季却是没完没了。
以长江以南的江南省为例,每年四月的上旬,还是乍暖时节,随时都可能再来一场暴风雪似的,到了下旬,气温就一个劲地往上窜,历法的夏季和事实上的夏季,一起到来了。这个夏季很长,滚滚的热流,一直要持续半年之久,直到十月,才会稍稍消退。冬季倒似乎有足足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那个叫寒冻的怪物,在大地上盘桓,缠绵了又缠绵,就是不肯离去。春季和秋季,却只是梅雨季节的太阳,一露脸就不见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常常看到作家们描写春天的文章,作家笔下春天的那个美,真是令人激动,可对于唐小舟来说,他所感受到的春天之美,也就是在作家的作品中,而不是在现实中。

江南省的春天十分短暂,冬天一过,暖风一吹,油菜花就开了。在黄河中部流域,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或许正是春意盎然的时候。可江南不同,油菜花开的时候,也就是夏天到来的时候。此前的一段时间,阴雨绵绵,气温像没有烧开的温吞水,空气像在雨水里泡着一般,春天是一块湿淋淋的绒布,只要稍稍用力一拧,就能拧出一串水珠,除了湿之外,再感觉不到
任何春之美。

历法中的秋天,往往在阳历八月到来,而八月的江南,正值盛夏,酷暑炎炎,气温达到最高,持续的时间也长。直到进入十月,人们才能感觉到燠热已经消褪,秋天是跚跚的来了。

江南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这个季节,真正是秋高气爽,空气干燥,却又不像北方那般燥得人无法忍受。气温适当无雨,最适合户外活动,也很有利于自我情绪的调节。但就像春光乍现一样,秋天也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逗留的时间,大概也就一个月左右,到了十一月底,便开始寒气逼人了。

可这所有一切,唐小舟再也没有真切的感受,除了将T恤换成了长袖衬衣,又在衬衣外面加了一件外套,他真的不知道这一年的每个日子有什么不同。偶尔静下来想想,也难免会有丝丝惆怅,生命真的应该是这样吗?这样的生命,会不会太苍白了?将所有的日子,全都打成一个大包,包进了赵德良的政治生命之中,以至于早上出来的时候,原是满天繁星之时,看到的,却只是孤独的街灯;晚上回家,同样是都市的繁华以及街上三几个夜行的都市红男绿女,哪里还有春夏秋冬的更迭,哪里还有自然的诗意?哪里还有爱情的浪漫?唐小舟的日子,似乎就是在这种黑夜连着黑夜的幽暗隧道里穿行,似乎永远都没有个头,也永远没有真正意义的光明。 偶尔想到这些,难免就有蹉跎生命的感叹。只不过,唐小舟忙得连感叹都远离而去了。

十一月底,侯正德找到唐小舟,还是同样的议题,眼看今年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创收任务还没有着落,怎么办?

中秋节国庆节,可以发点物质对付一下,元旦也可以这样做。但春节怎么办?按照惯例,每年春节,厅里会给所有人发点奖金,不是很多,大概也就相当于双薪。各个处室,在厅里的奖金之外,还会种点自留地,发多少,要看各个处室的经济实力。综合一处是厅里最显赫的处,往年福利是最好的,别的处室平均是五千元左右,综合一处,通常都是七千。今年的麻烦可就大了,到现在,进账才只有两万多元,将以前的一点老底子凑起来,也才只有四万多元。仅仅是年底的奖金,就还差两万,年货没有着落,年后开门,还有一个开门红包,这些钱从何而来?

上次,侯正德到唐小舟的办公室谈这件事,唐小舟当面答应得很好,说是正在想办法。可他因为事情太多,转过背,把这件事情忘了。侯正德再次找上来,他才意识到,时间逼人,转眼就要到年底了,这事,不专门花时间和精力解决,还真是不行。但是,处里不能形成所有事全由处长兜着的风气,也要促一促其他人,毕竟工作是大家的。他对侯正德说,这样吧,还是把杨处和韦处叫到一起,我们开个会吧。会议由你来主持,主要的话,你来说。

会议在侯正德的办公室举行,一开始,侯正德就说上了狠话。他说,我侯正德是个无能之辈,在这里尸位素餐。可你们大家也应该想一想,今年这个年如果过不去,大家骂我侯正德的同时,恐怕也会连带着把你们都骂了。这还不说,关键是在其他处室那里,我们一处今后还能抬起头来吗?大家私下里有一个说法,说我们当秘书的,是领导的看门狗。省委办公厅,就是省委的看门狗,我们综合一处,就是省委书记的看门狗。

这种比喻,唐小舟还是第一次听说。比喻虽然难听,仔细想一想,还真有几分道理。狗的地位高不高,不在于狗的血统有多高贵,品种有多优良,而在于狗的主人有怎样的地位。如果说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这样一些部门属于权力之狗的话,那么,综合一处,就是地位最为显赫的那一只。以前过年发福利,综合一处最高,大家都认为天经地义,毕竟,你们是最高贵的狗嘛。今年,如果福利在全厅最差,大家走出去,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杨卫新说,是啊,这确实是一个大难题。该想的办法,我都想了,该找的关系,我也都找了,人家就是不肯认账,我也没有办法。我想,靠我们这些老人,恐怕是无能为力了,好在我们
处今年进了几个新人,看他们能不能打开一些局面。

这话的指向性很明确,所谓进了几个新人,指的自然就是唐小舟和韦成鹏。

韦成鹏立即说,你们别指望我。这种事,肉食者谋之,我们这些草食者鄙,古人早已经说过了,草食者不足以谋,更不足以成就大事。说过之后,拿眼看着唐小舟。

所谓肉食者谋之,引用的是《左传·曹刿论战》中的话。而《曹刿论战》中,根本没有草食者之说,更没有草食者鄙之语。说的是肉食者鄙。韦成鹏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这么改了一下,无非是想说明,我无职无权,这事与我无关。唐小舟也清楚,韦成鹏其实是在表明一种态度,当官不带长,放屁也不响。处里的事,无非是你们处长和话事的副处长拿主意,我这种挂名的副
延长,在省委办公厅这种地方,和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并无区别,既无职又无权,何况还排在末位,你们就别指望了。

此前,唐小舟之所以不理这一茬事,也持有韦成鹏相同的观点,毕竟有些不明不白嘛。何况,这种看起来为大家谋福利的事,也要师出有名,一旦做过了,就是越位了。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他可以持有这种观点,现在却不行。现在,他已经是处领导了,一把手,处里所有的事,都是他的事。侯正德说,处里的福利不好,大家面子过不去,最过不去的,自然还是他这个处长。

大家的话都说了,意思也都摆明了。就算韦成鹏这些人,一分钱创收任务不完成,你又能拿他有什么办法?说到底,还是你们当处长副处长的着急,他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人事制度在那里,处级干部的升迁或者考绩,由厅里负责,某个副处长要和处长对着干,处长是半点辙都没有。实际工作中,你会对这种人事制度感到无奈,因为不受你控制的这些副手,不仅无法成为你开展工作的助力,反而会成为巨大的阻力甚至是破坏力。但另一方面,你又很清楚,这种人事制度,其实就是一种相互制约制度,是最好的方式。最好的人事制度,执行起来之所以令人无奈
,关键是缺乏一个有效的考绩机制。

唐小舟之所以要求侯正德开这个会,也是想发动一下大家。他甚至想过,能不能采取什么强制手段,比如完不成任务,在年终奖金里扣除之类。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馊主意,没有丝毫意义。真若是干了,无异于将全处所有人推到对立面,那就成自掘坟墓了,千万使不得。他只好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说任务是处里统一定的,创收关系到每个人的福利,我们这些当领导的,一定要带头,把这件事切实抓好之类。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02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就想,该找哪个企业去化缘呢?以前当记者时去化缘,可以有广告回报,人家都爱理不理,现在半点回报都没有,哪个企业是冤大头,肯做这种事?思来想去,恐怕还只能找关系比较好的企业开口。对方如果有半点犹豫,便直接说明好了,自己这个年确实难过,请老兄一定伸出援助之手。平常到他这里走动的企业不少,算一算,有几十家,效益特别好的,像江南烟草、中国电信江南公司、南方重工、江南有色等。这些企业,过年过节,送给自己的购物卡,都是三两千的,还要外带一大堆物品,如果找他们化大几千块钱的缘,应该还是有可能的吧?

将所有企业在心里筛过一遍之后,他决定第一个找江南烟草。

真是奇了怪了,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认真地翻找了好几遍,竟然没有王禺丹的电话。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不久前一起上北京,几天时间,他们都在一起,感情还算不错,怎么就没有把她的电话输入手机?想想只有一种可能,那段时间,主要心思用在邝京萍身上,大概忽视了其他的事。

只好翻开省直机关电话号码薄,上面果然有江南烟草董事长办公室电话,唐小舟立即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非常年轻动听的声音,对方说,您好,这里是江南实业集团董事长办公室,有什么事可以帮到您?唐小舟知道这不是王禺丹的声音,应该是王禺丹的秘书。上次去北京的时候,她的秘书也去了。唐小舟想了一下,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但还能记得她姓胥。便说,胥秘书吗?我是省委办公厅唐小舟。

胥秘书立即换了一副十分热情的腔调说,原来是唐处长,您好唐处,今天,我们董事长还提到您,说您这次提了处长,要我打电话和您约一下,找个时间为您庆祝。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呢,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唐小舟说,谢谢禺丹姐,谢谢胥秘。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现在我的头都是大的,哪里还有情绪吃饭喝酒? 胥晓彤说,刚刚升上处长,应该春风得意呀,什么事把你的情绪搞坏了?

唐小舟说,你只知道当了处长是升官了。我以前也觉得,当了处长,是真的春风得意了。可哪里想到,处长不容易当呀,下面还有十几号人呢,又遇到马上过元旦,接着就是过春节。以前的处长,到了过年过节,要给处里的同事发物质发奖金,我到哪里去弄这笔钱?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胥晓彤果然伶巧,立即明白了唐小舟的意思,说,这样吧,我向王总汇报一下,过一会儿给你回电话。我先挂了。

唐小舟还没有说结束语呢,对方就已经挂了电话。唐小舟想,王禺丹的秘书就这个水平?怎么着,也要等人家说过再见吧。不过,从她的话意可知,她似乎明白了。难道说,这次化缘成功了?那么,能化到多少?别是一千两千打发叫化子吧?胥晓彤去向王禺丹汇报,大概不会那么快就有结果,是等她的回话,还是继续打下一个电话?

正考虑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拿起一看,只有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名字,说明此人在唐小舟的心里并不重要。但不重要不等于就能轻视,所有打到他这里来的电话,都有可能是大事,他必须接听。

对方说,唐处你好,我是吴三友。

吴三友?唐小舟一愣。这个吴三友,属于唐小舟讨厌的人。

吴三友原属于官商,早年,岳衡市岳衡县创建岳衡县酒厂,他被任命为销售科长。这个人在销售上面确实很有一套,硬是将岳衡酒厂生产的雍康保健酒销到了全省各地,后来又销到了全国各地。吴三友是有功之臣,县里便将他提拔为厂长。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国企问题积重难返,成了国家的大包袱,为了丢掉这个大包袱,国家出台政策,进行国企改制,市级以下企业,允许私人购买或者进行股份制改造。国家出台这一政策的初衷,肯定是要改造那些包袱企业,而不是改制那些效益好的企业。就算是改制效益好的企业,也要卖出一个好价钱。可是,下面在执行政策的时候走样了,很多质地优良的企业,被贱卖了。

岳衡县酒厂,也被列入了改制企业。吴三友花了大量的钱财,请来省里的一家资产评估机构,评估的结果,岳衡县酒厂总资产二千余万。县里因此决定,三千万卖掉,先期付一千万。吴三友便以私人名义,向银行贷款一千万,将企业买了下来,更名为雍康酒业有限公司。有人说,资产评估的时候,酒厂的实际净资产是七千万,债务五千万。实际上,酒厂的净资产超过了一个亿,而那些债务,也都是吴三友做出来的,实际根本不存在。不仅如此,雍康保健酒品牌的无形资产,可能值两个亿甚至更多。资产评估时,一分钱未算。这一改制过程,国有资产流失,
可能高达三个亿。

曾有好几家省里的新闻单位想揭开这个盖子,有几名记者也曾进行过一些调查,可吴三友财大气粗,早已经买通了省里的关系。省里有人替他捂盖子,将他列为改革开放的典型,凡是涉及雍康酒业的负面报道,一律不准发,省委宣传部甚至为此下过文。如今怕雍康集团,更是富得流油,除了酒厂利润丰厚之外,还多向发展,在当地的房地产业和采矿业,都成了老大。如此一个大企业,却只向县里缴三百万的定税。唐小舟认定,这个定税制一定有猫腻,所以上次带着徐雅宫跑去采访,却被吴三友一个电话赶了出来。

唐小舟认定,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出事的,谁惹上他,谁便可能在未来倒霉。自从进入省委办公厅之后,吴三友无数次给他打电话,希望请他吃饭,唐小舟均以忙为借口推脱了。

现在,吴三友再一次打来电话,唐小舟原本想一口回绝,转而一想,处里不正为创收发愁吗?我何不宰吴三友一刀?反正钱物全都交给处里,自己不经手一分,就算将来有什么事,也找不上自己。为此事搅尽脑汁的时候,想到的只是关系不错的企业,没有想过像吴三友这类自己讨厌的人物。他既然自己撞上门来,不宰他又宰谁?这样一想,他的语气也就变了。 唐小舟不咸不淡地说,哦,吴大董事长,最近又骗了多少女大学生?

吴三友对女人的爱好比较独特,他本人是初中毕业,却对女大学生情有独钟。女大学生中,他还只找三年级以下的,毕业生或者研究生,他就没有兴趣了。除此以外,他还讲究处处都有家,个个都如花,夜夜当新郎,从来不空床。所谓处处都有家,是指每个城市,都有他安下的家,走到哪里,都是回家的感觉。这个夜夜当新郎,从来不空床的要求就比较高了。如果你在每一个城市安一个家,而你去那座城市又是随机性的,极有可能你去的时候,人家身子不方便。如此一来,你就得空床了。要保证不空床,就得有后备,甚至有后备一和后备二。按照吴三友自
己吹牛,所有的省会城市,除了比较偏远的几个之外,每个城市,他有两套房子两个家,另外还有几个临时性女友。这些人,全都是女大学生。目前,他正在将这项工作向二线城市拓展,就像他当年推销酒一样,他正在建立一个全国性的网点。因为吴三友本人并不避讳此事,唐小舟才会拿这件事和他开玩笑。

吴三友说,首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怎么能说骗?我遵循的是公平自愿原则。首长是不是有兴趣,我给你介绍几个? 唐小舟说,拉倒吧,你穿过的烂鞋,我才不穿。我怕有脚气。

他原本只是开玩笑,吴三友却认为他是怕有病,立即说,你放心好了,我让人家带上体检证明,保证无毒无菌,自然环保。

唐小舟说,吴总,你有事吗?

吴三友说,我明天到雍州,首长有时间接见我一下,一起喝杯小酒吗?

唐小舟说,我现在都烦死,哪里还有心情喝酒?

吴三友顺着竿子往上爬,问,什么事让首长心烦?

唐小舟说,还能有什么事?还不都是因为当了这个鸡蛋处长?处里十几号人,每年年前都要发点福利。今年这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你想,我十一月才当上处长,两个月之内就向我要福
利,我又不是财神,变不出钱。

吴三友说,哎哟唐处,这算什么?

唐小舟说,对于你吴大董事长自然不是事,对于我就是大事了。

吴三友说,不就是钱吗?多大个事?钱是王八蛋,别的东西我没有,王八蛋,我这里还有几个。你说吧,大王八蛋小王八蛋,我给你整几个?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03

唐小舟说,吴总真会说笑话,我是政府你是企业,政府怎么能向企业伸手?

吴三友说,要不,我给你送去五万,外加十箱酒,行不行?

唐小舟说,不行不行,你别乱来。你别让我犯错误。

吴三友说,犯什么错误?你也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为同志们谋福利,同志们的福利好了,工作起来劲头更足,为书记服务就更好,这是为全省人民在工作呢。再说了,钱这种东西,装进自己的腰包,那是私款,装进单位,那就是公款。只要你自己没拿一分,走遍天下,都说得过理。

唐小舟说,你这是歪理。

吴三友却缠上了,以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我说首长,我们的感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就让我为首长作点贡献,替首长排一回忧解一回难,好不好?我
吴三友这个人,虽然没读几天书,大老粗一个,但骨气还是有的。我一辈子不求人。但这次,我就求一求首长了。让我表现一下,求求你。

唐小舟说,为了这事,我已经够烦了,你就别再给我添堵了,好不好?事情我自己会解决,我真的不能要你的钱。

吴三友就和唐小舟磨,他那张嘴还真是厉害,竟然拉出一大堆关系,说出一大堆理由,似乎唐小舟不接受他的建议,不仅伤害了他的感情,也伤害了很多朋友的感情,伤害了整个江南人民的感情。

无论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唐小舟还是一句话,真的不行。

吴三友顺竿子往上爬,立即加了一倍,说,这样,十万,二十箱雍康保健酒。 唐小舟暗想,有了这笔钱,年底的奖金以及年后的开门红包,全都解决了。尤其令他觉得满意的是,这笔钱,还不是他向吴三友讨要的,而是吴三友求他要的。在吴三友面前,他不能表现出这种态度,便故意端着说,我们再联系好不好?赵书记叫我呢。先挂了。

下午,胥晓彤的电话来了,她说,王总已经批了,二十箱烟。够不够,不够,我再找王总想别的办法。

唐小舟心中一惊一喜,二十箱烟?什么烟?五元一包的平江南?那可有点拿不出手。就算拿不出手,一箱也有二千五百元,二十箱,可就是五万元。有没有可能是二十多元一包的硬江南?或者五十多元一包的软江南,更甚至是七十多元一包的精软江南?

唐小舟说,这怎么好意思?

胥晓彤说,唐处,你就别不好意思了,你说吧,是你来拉,还是我派个车送过去?

唐小舟说,我肯定抽不开身,这样吧,我看看处里能不能抽出人来。你稍等一下,我给你回话。

放下电话,他便来到楼下侯正德的办公室。

侯正德见到他,大概也从他的表情看出了端倪,问道,唐处,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唐小舟不动声色地说,搞到了一点烟,应该可以解决点问题。

侯正德惊喜地问,多少? 唐小舟说,二十箱。你是不是找个人去拉一下?另外,这么多烟,拉回厅里恐怕不是太好,得想办法找个地方先存放着。

侯正德说,这个没问题,处里在外面借了一套房子,主要是用来放东西的。

唐小舟说,那好,这是电话,你直接和王禺丹的秘书胥晓彤联系。

下班前,侯正德来了他的办公室,看上去显得非常激动。

唐小舟请他坐下,替他沏上茶,问,解决了?

侯正德说,解决了。唐处,这回多亏了你,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呀。

唐小舟还是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问,是二十箱什么烟?

侯正德说,精软江南两箱,软江南八箱,硬江南十箱。

唐小舟在心里算了一下,两箱精软江南,市场价差不多七万,八箱软江南,市场价二十万,十箱硬江南,又是十多万,这一笔,岂不是快四十万了?

唐小舟说,哈哈,太好了,现在你侯处成小财主了。

侯正德咳咳一笑,说,唐处,看你说的。这都是你的功劳呀。你看,这些烟怎么处理?

唐小舟说,处里的事你决定,我没有意见。

侯正德说,我想过了,两箱精软江南,就放在你的办公室。你接触的人不一样,肯定用得着。其余的就放在处里,过年的时候,每个员工发两条,厅里的领导,恐怕也要意思意思。 唐小舟说,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再强调一次,处里的事,以你为主,我只是协助你。

这次的惊喜还没有退去,第二天一早,又有惊喜来了。

吴三友将两台车开到了省委大院,他自己坐的小车,有省委的通行证,直接进来了,一台卡车没有通行证,被拦在了大门口。吴三友这家伙也真是张扬,竟然提着一只帆布袋,装着十万元现金,直接闯到了唐小舟的办公室。

进了门,吴三友将那个袋子往唐小舟的桌上一扔,说,给你。

唐小舟对他没有丝毫热情,坐在位子上,动都没动,平淡地问道,这是什么?

吴三友说,王八蛋呀。

唐小舟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模样,说,吴总,这样真的不好,还是请你……

吴三友说,有什么不好的?你不经手,你就是要伸手拿,我都不让。这样好了,你找个人来经手一下,以后,就算有人问起来,你也只看过这只袋子,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唐小舟说,可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袋子,这是钱呀。钱是好东西,可又烫手。

吴三友便摆出一副乞求的表情,说,我的好哥哥,你这个人,真是的,干嘛这么实诚?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兄弟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么多年的交情,别说拿我的钱,就算是连我的烟,你都没抽一根呀。我求求你,让我替你做点事,好不好?吴三友一脸的真诚,给唐小舟的感觉,他若再不答应,吴三友会在自己面前跪下似的。 唐小舟装着想了想,又表现出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姿态,说,那你等一下,我叫个人上来处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侯正德的办公室。侯正德刚刚喂了一声,他便说,侯处,我小舟呀。我这里有点事,你和孔思勤一起上来处理一下吧。他也不等侯正德回答,便挂断了。

不一会儿,侯正德和孔思勤一起上来了,脸上的表情是莫名其妙。

唐小舟立即替他们作了介绍,然后说,侯处,我这里正好有些事,你先把吴总带到处里坐一下吧。中午找个好点的地方,我要和吴总好好喝杯酒。说着的同时,将那个袋子提起来,交到
孔思勤手上,并且向孔思勤使了个眼色。直到此时,侯正德仍然莫名其妙,但唐小舟叫他带吴三友下楼,他又不好不照办。

据孔思勤后来告诉唐小舟,下楼时,侯正德不断朝孔思勤手里那只袋子里望了好几眼,又冲她示意,意思要她看看,里面是什么。趁着侯正德和吴三友在前面走不注意后面的机会,她悄悄地打开了袋子,见里面全是一扎一扎的票子,吓了一大跳。侯正德再次转过头来看她时,她便举起一只手,将三只手指捏在一起,搓动了几下。侯正德的目光下移,看了一眼那只袋子,大
概是估计一下数目,眼睛里顿时有特别的光射出来,对吴三友也就热情了许多。

到了楼下,侯正德请吴三友坐下,孔思勤给吴三友倒上茶。

吴三友说,侯处,其他的事,等一下再说,我还有一辆车被拦在门口了,车上有些酒,你派个人去处理一下吧。

侯正德一听,还有些酒,看来,这个年会过得很丰盛了,立即对孔思勤说,小孔,你去叫杨处处理一下,我留在这里陪吴总就行了。另外,你去定个房间,要好一点的。定好后告诉唐处一声。

以前有广告回报,拉赞助都难于上青天,现在,什么回报没有,人家却愿意送钱上门,这个差别实在太大了。坐在办公室里,唐小舟想,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切都是颠倒的?
再深入地想一想,其实,也根本就没有颠倒,商人对于利益是最敏感的,他们很清楚只有和权力勾搭成奸,才能利益最大化,所以,他们都乐意在权力上进行投资。自己今天的行为,真的是为了工作为了单位而不是腐败吗?显然,任何权力外延之后寻找利益扩大化的行为,都是腐败,所不同的是,将利益装进自己的腰包,是个人腐败,而将利益装进行政机构,却是行政腐败,都是一种权力变现行为。这就像某些女人,你默默无闻的时候,她们连看你一眼都显多余,一旦你拥有了权力,她们立即愿意投怀送抱,主动上床。她们献身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权力。不管是打着爱情的名义,还是打着支持工作的名义,都是对权力的收买。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04

唐小舟确实不想和吴三友走得太近,自从上任以来,吴三友给他打了无数次电话,总说要来拜访,每次他都以各种借口推了。有一次回家,他看到家里有一箱雍康酒,便知道吴三友找到家里去了。他只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没有问谷瑞丹,谷瑞丹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个女人就是如此,像只大老鼠,家里有什么东西,便往她的娘家搬。搬也就搬了,最为奇怪的是,她的父母竟然多次在唐小舟面前抱怨,说这么多年了,唐小舟也没为谷家做什么贡献,甚至过年过节都没有表示。感情在他们眼里,谷瑞丹拿回去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谷家的,而不是他唐家的,天下竟然有这样的逻辑。

既然逃不掉,那就陪他一餐吧。反正公务员中午是禁酒的,只要不喝酒,一餐饭就算再丰盛,时间也短。何况处里人全部参加的话,吴三友也不可能在自己面前说什么。至于以后仍然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那是以后的事了。

可计划没有变化快,吴三友他们刚刚离开不久,赵德良打来电话,叫他过去一趟。 进门后,赵德良说,你出趟差。

唐小舟问,去哪里?

赵德良说,尚玲同志马上来,你跟她走。

唐小舟说,好。那我现在去准备。

赵德良说,好吧,具体情况,让尚玲同志路上告诉你。

说是准备,能怎么准备?现在回家,肯定来不及。

好在唐小舟知道自己这份工作,说走就要走,办公室里准备了几打一次性内裤和洗漱用具,他将这些东西往包里装,然后给侯正德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和侯正德说了几句,主要是自己离开期间处里与赵德良在工作上对接的事,需要进行一番安排。

谈过工作,唐小舟又说,吴三友还在吧?你让他听电话。电话交到了吴三友那里。他对吴三友说,吴总,真是太抱歉了。临时有点急事,中午不能陪你了。

吴三友自然不甘心,还想争取,唐小舟手机响起,是梅尚玲。唐小舟说,我是真的有急事,马上就要走,没时间和你解释了。下次再补吧。说过之后,挂断了电话,接起手机。

梅尚玲说,我已经到了楼下,你下来吧。

唐小舟提了包,锁了门,来到楼下,梅尚玲的奥迪车已经等在那里。副手席上已经坐了人,而司机早已经等在后门边,见唐小舟过来,已经拉开后车门候着。唐小舟坐上去,先向梅尚玲问好。梅尚玲和他握了握手,又介绍副手席上的同事,那位同事转过身来,伸出双手,恭敬地和唐小舟握了。

刚开始,一直在说着闲话,直到汽车出了雍州城,唐小舟才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梅尚玲说,去金昌。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金昌市是邻省,他们去邻省干什么?

梅尚玲说,王会庄被双规后,我们把他带到了金昌,在那里对他进行审查。但是,今天早晨,严格说来,是今天凌晨,他出事了。

唐小舟再次惊了一下,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王会庄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梅尚玲说,专案组报回来的消息是自杀。但是,我们觉得案子有很多疑点,所以要去查一下这件事。 唐小舟明白了,王会庄在金昌市接受双规的时候死了,专案组报回来的消息是自杀,但省纪委研究后觉得,这起死亡案件的疑点很多,因此,由梅尚玲领衔,前去就此案进行调查。

问题在于为什么要唐小舟去?他既不懂刑侦,也不懂纪检。赵德良对纪委不信任,才派他去?应该不会,赵德良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唐小舟跟在赵德良身边半年多,早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对赵德良所干的每件事仔细思考一番,努力找到赵德良的思维路径和处事方法。最终,唐小舟得出的结论是,赵德良所做的每一件事,表面看,显得很平淡很无力,完全没有一个省委书记那种气吞山河力拔千钧的气慨。正因为如此,江南官场便有了很多说法,说走了一个呆子来了一个腐子。腐子是江南地方话,意思是迂腐,也就是书呆子。走的那个呆子,自然是指袁百鸣,来的这个腐子,便是赵德良。还有一些非常粗俗的比喻,说冷水洗鸟,越洗越小。指赵德良比他的前任更差。说秀才日屄,看得见毛找不到洞。指赵德良只会抓小事,不会抓大事。而实际上,唐小舟觉得,赵德良是个极有力量的人,他的力量,不是自然的蛮力,而是智慧的力量,思想的力量,是一种韧性的力量,是那种所谓的四两拨千钧,以柔克刚。以如此睿智的赵德良,
肯定不会将自己对纪委的不信任表露出来。

既然不是这样,那又为什么派自己出面?稍稍一想,唐小舟似乎有点明白了,纪委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王会庄案,肯定不可能是一件单纯的贪腐案,背后涉及权力场,甚至有可能盘根错节。

任何一起腐败案,只要查下去,全都拔出罗卜带出泥,肯定牵出一大串。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西游记》中常常附带上天有好生之德,修炼一个神仙或者妖精不容易之类的话,其实,真正修炼一个官员才不容易,每一个官员的背后,都有一张网,这张网就是圈子,或者孔思勤所说的权力结构件。某一个官员烂了,这个圈子或者结构件如果还完好无损,都是绝对不可想象的。这个圈子或者结构件如果仍然想保持貌似完好无损,就只能有一种办法,外科手术,将这烂掉的一个除掉,以保证整个圈子的完好。

王会庄之死,是不是某些人善后的结果?如果是,那就说明,王会庄背后的那个圈子,其实已经渗透进了专案组。

若真如此,就面临一个问题,派谁去查这个案子?派纪委书记夏春和去?夏春和是省委常委,他如果出动去邻省,不事先知会人家,那是对人家的轻视,会影响两省的关系。如果知会人家,你来了一个省委常委,人家怎么着也得派一个省委常委作陪,大动干戈了。何况,一个双规人员自杀,便派省委常委、纪委书记去查案,有点高射炮打苍蝇的味道。不派夏春和去,派某一个处长去?若是对专案组成员完全信任,自然没话说。若是专案组的负责人有可能是个内鬼,派个处长,根本就不起作用,级别低了。让纪委副书记监察厅长梅尚玲出面进行这次调查,似乎是比较理想的选择。但毕竟是自查或者内查,纪委自己查自己,显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于是,赵德良把自己的秘书唐小舟派出去了。这实际是梅尚玲请的尚方宝剑。

有一点唐小舟不解,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王会庄的案子就算再大,也罪不至死呀,如果只是几百万,大概也就是几年至多十几年,出来之后,还可以再创一番事业。再不济,也可以保有一条命。人嘛,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他干嘛要自杀呢?他问梅尚玲,王会庄的案子,已经完全查清楚了吗?

梅尚玲实话实说,像这种案子,时间又这么短,要想查清楚,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犯罪嫌疑人自己坦白,侦查部门根据其供状一件一件去核实,否则,很难在短期内查清。具体到王会庄案,外围调查,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基本已经查清了王会庄所拥有的财产以及落实了几件受贿案。但王会庄本人,至今还心存幻想,始终没有开口。

唐小舟说,既然他还心存幻想,那就不应该会自杀呀。

梅尚玲说,问题就在这里。直到昨天,王会庄实际上还在努力,希望得到一个他乐于见到的结局。可以说,此前没有任何自杀迹象,甚至连消极的态度都感受不到,别说绝望情绪。

唐小舟说,我采访过几个有过双规经历的犯人。据他们说,你们办案,有一套严格的程序,尤其在杜绝双规对象自杀方面,做的工作非常细致,甚至会专门安排人陪着双规对象睡觉。所以,双规案中,犯罪嫌疑人在双规期间自杀的事,极少发生。

梅尚玲说,是这样。办一件双规案,我们通常都会安排三个小组,一个是审讯组,一个是生活组,一个是外围调查组。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将一个小型宾馆包下来,或者是将某宾馆的某
一层楼包下来,整个专案组,就住在那个空间里。三个组各施其责,互相是不能串联的。也确实像你说的,生活组有一项重要职责,就是晚上陪双规对象睡觉,防止他们自杀。而且,晚上值班的,往往是两个人,一个人睡一个人守在旁边,轮班。双规案也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恐怖,双规对象在接受双规期间,待遇其实是相当好的,比我们办案人员的待遇要好得多。他们提出的许多生活上的条件,只要不是非常出格,我们通常都会满足。比如想吃什么想喝什么等。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05www.5uxiaoshuo.com

唐小舟说,就是呀。既然这么严格,王会庄怎么还能自杀?

梅尚玲说,这就是我们要去弄清楚的。

唐小舟问,他到底怎么死的?

梅尚玲说,上吊死的。用床单吊在门梁上。

唐小舟问,负责看守他的人呢?

梅尚玲说,睡着了。

这种说法,多少显得有点滑稽。屋子里有两个人呢,按照规定,有一个人是必须醒着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房间里吊死了,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缢的人会非常痛苦,无论此人有多么强大的意志力,到了最后的弥留之际,自我控制都会完全消失,此时,别说生命的本能会令其剧烈挣扎,就算是肌肉的反射性活动,也可能弄出很大的动静来。何况,专案组又不仅仅只是这么几个人,很多人都住在一起呢。

从雍州到金昌需要四个多小时,路上吃了餐便饭,耽误了一点点时间,到达专案组所在的红云宾馆,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纪委所办的案件特殊,通常都是租用宾馆作为办案场所。而纪委租下的宾馆,通常都会进行一番特殊改装,因此,各级纪委,通常都有一家专门用来办案的宾馆。王会庄案不仅是异地办案,而且是异省办案,江南省纪委不可能用邻省纪委的现有宾馆,只好临时租用条件相对适合的红云宾馆。红云宾馆在金昌市郊区,一幢五层楼的建筑,专案组包下了整个二楼共十三个房间。为了保证其封闭性,专案组对这一层楼进行了改装,在楼梯口安了一道铁门,只要铁门一关,这里便与世隔绝。平常别说双规对象不能轻易离开,就连审讯组成员,也是有纪律规定的,必须一样过着全封闭的生活,所有的电话被集中保管,所有人不能走出这里。稍稍自由一点的,是生活组,他们负责全组人的生活必需品采买等。

梅尚玲他们去时,二楼的铁门开着,虽然没了这道屏障,也没有了双规对象,专案组的成员,仍然留在铁门里面,谁都没有出去。铁门边摆了把椅子,有一名警察坐在椅子上玩手机,见
到他们过来,那名警察主动站起来,问道,是梅书记吧?

梅尚玲主动与那名警察握手,说,你好你好,我是梅尚玲。

那名警察说,我是金昌市公安局的,我姓曾。

听到说话声,省纪委专案组的人分别从不同的房间里出来。人虽然多,大家却很讲秩序,出门后便站在门口等着,并没有立即迎过来,直到有两个负责人出来,领头走和梅尚玲,其他人才跟上来。最前面那个年纪大一些,很有领导干部的派头,后面那个比较年轻,大约和唐小舟的年纪差不多。梅尚玲等人迎着他们向里面走去,门口那名警察又坐了下来。显然,他的职责,
就是看管那扇铁门。里面的两个人加快了脚步,迎过来,向梅尚玲问好,并且握手。他们都不认识唐小舟,发现梅尚玲身边跟着一个外人,两人显得有点意外。

梅尚玲介绍说,这位是唐小舟同志,德良书记派他陪我来的。又向唐小舟介绍这两个人,那个年纪大些的叫曹满江,年轻的叫汪修农。

曹满江是省纪委的一名老资格处长,是第一批进入纪委工作的,从事纪律检查工作已经几十年,曾有几次提拔副书记的机会,但最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未能如愿。他是江南省纪委最有经验的办案专案,王会庄专案组的执行组长,同时主持审讯组的工作。汪修农是省纪委的一名年轻的副处长,他是专案组的副组长,协助曹满江工作,并且主要负责生活组。

听了梅尚玲的介绍,曹满江显然愣了一下,立即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主动伸出手来,说,哦,唐小舟同志,二号首长,您好。幸会幸会。

唐小舟和他握手,感觉他的手有点凉。唐小舟说,曹处长千万别这么叫,让别人误会。

曹满江说,你能来,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我代表这里的所有成员,对你和梅书记的到来,表示欢迎。

曹满江握过手后,轮到汪修农了。汪修农上前半步,双手与唐小舟相握。唐小舟明显感到,汪修农的手用了一些格外的力量,似乎要向他表达什么,到底想表达什么,他一时摸不透。

梅尚玲不太喜欢这些虚套,对曹满江说,带我们去看看出事的房间吧。

曹满江领头,领先半步走在梅尚玲前面。汪修农又落后半步跟着梅尚玲,也可以理解成他领先半步领着唐小舟。大家沿着走道向前走,越过四个房间,到了正中间。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对面一扇门里,走出另一名警察。曹满江向梅尚玲作了介绍,这名警察便和梅尚玲等握手。

唐小舟看了看,这个房间,在走道的正中间,左右两边,一边有四个房间,另一边有三个房间和厕所。对面有六个房间和一个会议室。门是那种包过的木门,普通的球头锁。和现代酒店略有不同的是,门上有气窗。气窗也不知什么人发明的,倒是可以令室内亮堂,却有两大弱点无法克制,一是安全性。某些梁上君子,很容易弄开气窗爬进去,使得门成为摆设。二是保密性,气窗上往往安有玻璃,若是角度适当,很容易从气窗上看清里面的一切,对隐私保护没有好处。正因为如此,现在装修已经不再用气窗了。由此可知,这家宾馆,一定是有些年头了。

梅尚玲站在那里,伸手指了指门框的顶部,问道,王会庄在这里吊死的?

曹满江说,是的,用床单吊死的。他指了指里面的两张床,其中一张床上没有了床单。他说,就是那张床上的床单。

梅尚玲问,床单呢?

那名警察说,在市局刑警队。

梅尚玲又问,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警察说,我们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

曹满江说,当时第一时间要救人,所以,我们把人放下来了。放下来后,才发现已经断气了。当时,我们采取了一引起措施,一面施救,一面对现场拍了照片。全部过程,也都录了像。除了放下尸体以及施救时有点混乱之外,其他的都保持现状。 梅尚玲转头看了看那名警察,问道,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警察说,我们对这个房间的取证工作,基本已经完成。不过,梅书记若要进去,最好其他人留在外面。

梅尚玲明白了,这是不同意她进去的另一种说法。毕竟是现场,不进去也好,她便站在外面。

唐小舟向里面看,这是那种老式的招待所房间,房间比现在酒店的空间大,却简陋得多,里面的陈设十分简单,正对门是一扇不大的窗户。窗户显然是后来改造过的,由以前的木窗换成了铝合金,窗外有防盗护拦。窗户下面,摆着两只单人沙发,很旧很老式的那种。沙发中间,有一张木茶几。房间里摆着两张单人床,靠门的这张床上没有床单,只有褥子和被子,另一张床的被子很乱,没有叠过。床的对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也是很旧的。桌子上没有电视机,没有茶杯没有电水壶甚至没有洗漱用具以及凉晒的衣物,房间里自然也没有洗手间。唐小舟的感觉是,这个房间,显得特别干净,一般宾馆房间有的东西,这里全没有。

梅尚玲站在那里,问道,昨晚谁值班?

立即有两个人从唐小舟身后走到了前面,不约而同地说,是我们。

梅尚玲自然认识这两个人,但唐小舟不认识。梅尚玲便向唐小舟介绍。高些的那个,叫丁春阳,部队转业后进入纪委的。矮胖的那个,叫薛靖海,大学毕业后进入省纪委,目前是省纪委的一名科长。梅尚玲介绍的时候,两人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介绍过后,梅尚玲说,你们谁说说,是怎么回事?

薛靖海看了看丁春阳,丁春阳似乎有顾虑,唐小舟感觉到他的身子向后缩了一下。薛靖海于是说,我和春阳负责晚上值班。昨天晚上,我值上半夜班,春阳是下半夜班。春阳睡得很早,我们吃过晚饭回到房间,随便聊了几句,春阳就上床了,我还和他说话呢,他已经睡着了。那时大概也就八点来钟。

梅尚玲问,王会庄当时在干什么?

薛靖海说,王会庄虽然没有睡觉,但已经上床,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看上去像是闭目养神,也可能在思考什么。不过,时隔不久,我发现王会庄睡着了,开始打鼾。我上去帮他把衣服脱了,扶着他躺在床上,又替他盖上毯子。

梅尚玲问,你替他做这些人时候,他没有醒过来?

薛靖海说,我不知道,我感觉他没有醒,但也可能醒了,故意装。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06www.5uxiaoshuo.com

凌晨两点整,一盘蚊香烧完了,薛靖海又重新点了一盘,再喊醒了丁春阳,和他交班。两人一起走到王会庄的床前,看了看他。王会庄睡得很好,发出轻微的鼾声。无论日夜,这个房间
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为的是外面的人,随时都能看清里面的情况。丁春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走出门,出去上厕所。薛靖海等丁春阳回来后,才睡到了丁春阳刚才睡的床上。他非常困,很快就睡着了。他睡着前,丁春阳坐在沙发上看书。等他一觉醒来,发现丁春阳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再看旁边的床,没有王会庄。他吓了一大跳,立即一跃而起,向外一望,发现门上吊着一个人。他大叫一声,立即扑过去,抱住了王会庄,又叫丁春阳快点过来帮忙。丁春阳醒来后,也吓坏了,立即上前,将床单从王会庄颈部取了下来。这时,专案组其他人惊醒了,过来一看,王会庄已经死了。

丁春阳说,他平常值班都很警醒的,但昨晚不知怎么回事,特别困,吃过晚饭,就觉得眼皮打架,所以,回到房间,立即上床睡了。薛靖海将他叫醒,他人是起来了,睡意却没有赶走,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便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薛靖海惊叫着把他喊醒。

看过现场,接下来进了会议室。还是介绍情况。唐小舟一直在认真地听,仔细地记,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除了薛靖海和丁春阳介绍的情况之外,其他人介绍的情况并没有特别之处。走道的铁门是锁着的,而且用的是两把大铁锁,钥匙分别由组长曹满江和副组长汪修农保管。两人都证实,钥匙没有问题,是刑警队来了之后,他们才将铁门打开。也就是说,当晚绝对不可能有人进来。其他人则证实,没有人听到有特别的声音。

晚上,唐小舟和梅尚玲以及梅尚玲带来的那个同事三个人一起找专案组成员单独谈话。总体上说,晚上所谈,和下午所谈大同小异,惟一的区别在于,有人提供说,讯问王会庄的时候,曹满江显得比较急躁。

唐小舟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梅尚玲到底经验丰富,她紧紧地抓住了这句话,问怎么急躁。对方说,可能方法上有点粗暴。 在梅尚玲的一再追问下,才总算是弄清楚了。因为急于突破,曹满江会拍桌子,甚至推搡王会庄,昨天下午,又一次讯问的时候,曹满江走到王会庄面前,用手托着王会庄的下巴,说,你不要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坐在台上,还能人模狗样,到了这里,就是垃圾一堆。这时候,王会庄往曹满江脸上吐了一口痰。曹满江被激怒了,开始动手打王会庄,打的时间持续了几分钟,有拳打有脚踢,踢得王会庄在地下打滚。后来是汪修农听到里面闹起来,赶过来扯开了。

最后找曹满江单独谈话的时候,他一进来就向梅尚玲检讨,表示自己一时失去冷静,犯了纪律错误,请求组织处分。 梅尚玲不动声色,说,怎么回事?你说一下。

曹满江主动将昨天下午的事说了。他说,这个王会庄非常顽固,软抗硬抗,什么手段都使上了,还一直说他没有罪,他是被赵德良打击报复陷害的。曹满江本来就有些烦他,但一直克制着自己。直到昨天下午,他往自己脸上吐了一口痰,便再也忍不住,对他动了手。

曹满江说,事后我非常后悔,可在当时,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竟然那么冲动,甚至可以说失去理智。

第二天,梅尚玲和唐小舟等人去了金昌市公安局刑警队。刑警队提供了一份尸检报告,证实王会庄确实是窒息死亡。因为尸体上有很多伤痕,开始刑警对这些伤痕非常怀疑,曾考虑是否存在外力强行令其窒息的可能。后来调查得知,当天下午死者曾被刑讯过,因此排除了这一疑点,结论为自杀。

梅尚玲似乎不太满意这一结论,问道,仅仅因为下午被刑讯过,便能排除外力致其窒息?

刑警队的法医说,之所以作出自杀结论,并不完全考虑下午刑讯的因素。更主要一点,外力强制窒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个人的拼死挣扎,力量异常强大,往往几个大汉都按不住。所以,真的是外力强制窒息,别说同一层楼的人会听到巨大的动静,就算是同一幢楼,甚至是附近的人,都应该听到动静。刑警队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不仅调查了专案组成员,也调查了当晚在红云宾馆住宿的其他人,包括服务员,走访了附近的居民,他们都没有听到特别的声音。

梅尚玲更进一步问,有没有可能既听不到声音,又能强制窒息?

法医显然对梅尚玲这话有点不满,他指着几幅照片说,你可以看皮下出血点,这些特征,全都说明一点,这是窒息死亡。你再看这些勒痕,这是挣扎形成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死者上吊前是活着的,死亡到来之前,他曾挣扎过,但不强烈。如果死者挣扎,而旁边有人强制的话,那就可能形成两类特征,一是死者身上的勒痕会完全不同,二是强制的人,可能因为死者的剧烈挣扎受伤,比如身体的某处有划伤或者瘀伤。我们检查过专案组所有成员,他们身上,都没有。

唐小舟多少有点明白了。既然专案组成员身上都没有瘀痕,说明王会庄的死亡,并没有人实施强制行动,既然没有强制,自然就是自杀。

中午吃过饭,唐小舟准备返回。梅尚玲还需要留下来,所以,她让自己的司机送唐小舟。显然,梅尚玲有些话想对唐小舟说,她便让司机开着车跟在后面,她和唐小舟肩并着肩慢慢向前走。

梅尚玲说,我知道你很敏锐,对这个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唐小舟说,对于办案,我完全是外行,你问错了人吧。

梅尚玲说,得了,我是你老姐,在老姐面前,你装什么?我知道你有想法,快说。

唐小舟说,我听说曹满江这个人,一直是很稳沉很温和的?

梅尚玲说,你指他动手这件事?

唐小舟说,这类事,在你们这里多吗?

梅尚玲摆了摆头,说,我们办案和公安办案不同。公安打交道的惯犯多,那种人几进宫,心理承受力比较强,普通的审讯手段,还真是拿他们没办法。而我们办双规案,那些双规对象身份特别,以前是他们在台上指挥别人,现在却沦到别人来审问他们,心理落差非常大。怎么说呢?几乎所有的贪官,无论是那些死挺的,还是一进来就什么都说的,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
心理的崩溃。这种崩溃,不一定是本人的性格原因,也不一定是专政机构特有的压力造成的,我认为,根本原因在于这些人有了对权力的强烈依赖以及一旦失去权力之后那种巨大的不适应造成的。权力是官员们的精神支柱,是他们的脊梁,一旦失去了,崩溃就是必然。所以,我们办案,一般都只是和对手磨耐心,打心理战,用尽办法告诉他们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曾经用以呼风唤雨的权力,已经不再属于他了。当这些人彻底明白这一点之后,崩溃也就发生了。崩溃之后虽然也有继续顽抗的,可这种顽抗,意义已经不大。我不否认,也有极个别动手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容易急躁。曹处长是我们队伍中经验极其丰富的纪检官员,办过很多的大案要案,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唐小舟说,我不记得是个什么人说过,一个人突然改变了自己一贯的行为方式,必然有极其深层的原因。

梅尚玲问,你觉得曹满江的打人事件,不是偶然的?

唐小舟说,一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刚才你说了那些之后,我的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

梅尚玲说,坦率地说,我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唐小舟说,除了这种感觉之外,我还有一个感觉。毕竟一个人死了,而且是上吊死的。我听说,就算是那种砍头死的,脑袋被砍下来在地上滚,身子还会挣扎好一断时间的。今天上午,刑警队的那位法医,其实也证实了这一点,王会庄在死亡到来之时,有过挣扎。可是,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王会庄曾经异常强烈地挣扎过,别说惊醒其他人,同一房间里的两个人,为什么没有被惊醒?如果像法医所说,王会庄虽然挣扎过,但并不强烈,那么,一个人临时前都不强烈挣扎,到底需要多大的意志力?

梅尚玲说,这也并非不可能。我曾办过类似的案子。一间房子睡了五六个人,有一个人上吊死了,其他人却完全不知道。 唐小舟说,看来,我是外行了。这只是我的感觉,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不想说,怕影响你们办案。既然你问起,我不说,就是对不起你这位大姐。

梅尚玲停下来,主动伸出手,说,非常感谢。你路上小心。

唐小舟和她握手,说,我们雍州见。

汽车悄无声息地开到他们身边停下,梅尚玲替唐小舟拉开车门,唐小舟向梅尚玲挥了挥手,道声再见,钻进了后座。梅尚玲将车门关上后,汽车迅速向前滑行,梅尚玲站在那里,向他挥手致意。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07www.5uxiaoshuo.com

高岚县县委书记刘凤民已经多次通过各种渠道给唐小舟打电话,希望到省里来拜访他,唐小舟一直没有松口。

唐小舟认识刘凤民的时间很早,那还是他当上省报记者的时候,心想自己占了这么个位置,怎么说,也要为家里作点贡献。怎么作贡献?自然是和县里搞好关系,利用县委县政府的权力,替亲戚朋友谋点实惠。那时候,对于农村人来说,最大的愿望,也就是农转非,解决城市户口。唐小舟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除了他和妹妹,其余的人,全都在农村。一家人都
巴望着扯着他的衣角跳农门呢。于是,唐小舟回到县里上串下跳,到处挖门路找关系。

也就是通过同学关系,他认识了刘凤民。刘凤民当时是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也希望找到上面的关系并借此关系更上一层楼,自然对唐小舟十分热情。可唐小舟毕竟是个小小的记者,人微言轻,县领导高高在上,对他爱理不理。他忙乎了几大圈,见到的最大官,也就是刘凤民。过了几年,唐小舟在报社也没有混出个模样,似乎是越来越不受重用,再回到县里,就没有人愿意睬他了。刘凤民有一段时间和他的关系看上去不错,可自从由副主任升上了正主任,态度便有些变了。

有一年春节,唐小舟回高岚,自然要去拜访刘凤民。他在传达室给办公室打电话,说找刘主任。县里还没有程控通电话,家庭电话也不普及,县委办公室也只有一部电话,安在刘凤民办公室隔壁的文印室。文印室的女打字员接了电话,便高声地叫,刘主任,电话。不久,又重复了一次,声音比较弱,应该是放下话筒走到门口喊的。有人应了一句什么,唐小舟没有听清,猜测应该是刘凤民问了一句,谁的电话。过了一会儿,打字员过来问,你是哪里?叫什么名字?那时还不强调政府的服务型职能,所有政府工作人员,都高高在上,态度很粗暴。

唐小舟说,我姓唐,叫唐小舟,是江南日报的。

听说是省党报的,打字员的语气客气了许多,说,哦,唐记者,请你稍等。过了一会儿,打字员回来说,刘主任不在办公室。

唐小舟明白了,刘凤民的地位不一样了,不再需要他这个无职无权又不受重视的小记者了。

从那以后,唐小舟和家乡官员的最后一丝联系断了,真正成了穷在闹市无人问。

谁也没有想到,多年的媳妇真有熬成婆的那一天,刘凤民熬成了县委书记,唐小舟竟然当了省委书记秘书。刘凤民不是不清楚,县里干部的人事权,名义上掌握在市里,可实际上,县委书记和县长这两个干部,绝对掌握在省里。就算你在市里有强硬的靠山,可你盯准的位置,很可能被省里某个领导盯住了,结果你也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欢喜一场空。刘凤民是高岚县土生
土长的干部,就算他极其努力地在省里发展关系,那些关系,也隔了一层,何况,作为一名县委书记能抓住的关系,也就是厅级而已,想从县委书记位置再进一步,一个厅局级干部,说话是绝对没有分量的。

与那些厅局级干部不同的是,唐小舟虽然只是一个处级干部,可他占有的位置特殊,资源优渥,只要他愿意,既可以让你通天,也可以让你接地。通天,自然是成为省委书记的朋友,接地嘛,市委属于地市级,只要市委书记赏识,提拔便指日可待。

此时,刘凤民大概后悔当初对他的冷漠了吧?

唐小舟当上省委书记秘书后,刘凤民立即给他打电话,又要登门拜访,又要叙旧。唐小舟其实很想不理他,甚至将他骂个狗血喷头。转而一想,官场就是这么个现实之所,每个人的资源是有限的,每个人能够维持的人脉关系更是有限,你自己没有本事显山露水,没有本事把握机会,又怎么能怪别人待你太薄?尽管如此,若要对刘凤民非常热情,他还是过不了自己的感情关。

尽管唐小舟对刘凤民不热也不冷,刘凤民却极其积极主动,几乎每个月都要往公安厅唐小舟家里跑一趟,到了家里,唐小舟肯定不在,只是谷瑞丹接待他。刘凤民似乎知道唐小舟和谷瑞丹的关系很冷淡,到了家里之后,便用座机给唐小舟打个电话,说上几句话,表示并没有什么事,恰好来省城,过来看看。不仅如此,每个月,他还亲自跑一两趟唐家坳,去乡下拜望唐小舟的父母。

刘凤民去唐家,当然不是简单的拜访,每去一次,就解决一些具体问题。

唐小舟的姐夫有一个建筑队,在乡里接一些替农民建房子的活。农民房的造价低不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家说钱不够,先欠着,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几年下来,账面上的钱倒是赚了不少,真正能够拿到手的没有几个,到了春节,竟然连过年的钱都没有。刘凤民一出面,姐夫就接了县里两个花园小区的建筑工程。一般工程队接这类建筑工程,都是要自带资金的,你没有资金,人家看都不看你。姐夫的工程队,哪里有资金可带?在刘凤民的活动下,不仅没有带资,而且由开发商预付了部分工程款。

唐小舟的三哥唐小栗,属于乡下人所说的能人,非常勤劳,人又聪明灵泛,几年努力,成了村里的致富能手。

唐小舟的家乡盛产板栗,是全国著名的板栗之乡,据说,当地种植板栗,有一千多年历史。当地最有名的特产,是板栗桂花羹。改革开放以后,县里要将当地打造成闻名全国的板栗之乡,号召家家户户种板栗。刚开始,由上面硬行摊派任务,大家都不愿干。岂知第一批种板栗的人受益了,唐小栗就是受益者之一,也因此成为当地最早富起来的人。如此一来,再不需要县里乡里的干部挨家挨户宣传动员,大家一哄而上,种板栗的热情高涨。第二年板栗大丰收,接踵而来的却是板栗卖不出去,农民们天天吃板栗,吃得怨声载道。许多人将板栗树砍了,改种其他水果。可其他水果似乎不适合这里的土壤气候条件,总长不好。

唐小栗有脑子活,第一年种板栗赚了钱,便另辟蹊径,搞起了板栗加工厂,生产板栗酥。因为板栗价格低,加工制品的制作成本也低,他反倒赚了钱。后来,他受当地板栗桂花羹的启发
,和省农科院的专家一起弄出一种板栗桂花爽液体饮料。这种饮料投放市场后很受欢迎。唐小栗也因此成了当地首富。

几年前,镇里搞民主选举村官,上面定了一个候选人,村民却不乐意。唐小栗在暗中活动,把镇里定的村长候选人给选下去了,自己高票当选为村长。选票出来,镇里县里虽然非常被动,却又不能不承认,极其勉强地发出了任命书,却又让原定的那个村长候选人当了副村长。

村长和副村长成了死对头,斗得不亦乐乎。镇里在背后支持副村长,打压村长,唐小栗工作起来非常艰难。 唐小舟的地位一变,唐小栗的地位也跟着变了。刘凤民第一次拜访唐家,了解此事经过,当即拍板说,这样的能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应该给他压压担子。一周之后,县里的任命下来了,代理副镇长。镇当然是以前的乡,只不过,把以前的小乡合并,升格为镇。副镇长属于政府的最低一级官员,需要镇人大选举通过,所以,唐小栗的副镇长,还只能是代理,而不是正式。

唐小舟的二哥唐小田在乡里经营餐馆。

这间餐馆原本是三哥唐小栗经营的,唐小栗当了村长,又要经营板栗厂,顾不过来,就转给了二哥。乡里毕竟是乡里,客源有限,主要还是乡党委和乡政府的领导在那里吃,吃过了嘴巴
一抹,记在账上,年底再结。可乡财政能有多大的实力?把人员工资加在一起,大概也就几百万,仅吃喝就能花去几十万,到了年底,象征性地结一点,剩下的往下滚,越滚就越多,一拖再拖。忽然有一天,上面来了通知,撤乡并镇,唐家所在的唐家坳,全部并到了宁桥镇,原来的乡政府,只留下一个工作站。唐小田到镇政府去要这笔账,人家根本不承认。

刘凤民第一次到唐家,二哥不在家,第二次去也不在家,直到第三次去,家里人才飞报二哥,二哥骑着摩托车赶了回来。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二哥把这件事对刘书记说了。刘书
记当场表态,这件事就交给他了。过了半个月,镇财政打二哥的电话,钱竟然结了回来。不仅如此,刘凤民还亲自关心二哥的餐馆,对他说,在工作站能有个什么出息?一整天也没几个客人。我替你在县里找了个好位置,就在新县政府对面,餐馆都是现成的,你去承包就行。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08

刘凤民替唐家所做的事,还不仅于此。妹妹唐小雨,家虽在县城,实际上一直没有房子,仅仅只有一间宿舍。不久,任大为调到了省里,唐小雨就更没有可能在县里解决房子,可就在这
时候,县委办主任主动找到唐小雨,交给她一串钥匙,说这是刘书记特批的,三房一厅,要唐小雨把父母从乡下接进城。至于搬家的具体事宜,就由县委办负责,只要唐家定时间。

这所有事,母亲都会在事后打电话告诉唐小舟。每次电话里,母亲都会将刘书记好好地赞扬一番,说刘书记真是个好书记。

唐小舟暗想,整个中国的县委书记,都是好书记,只不过,要看他们对谁好了。你如果没有一个当省委书记秘书的儿子,他就是想对你好,也不知道你姓甚名谁门朝哪开呀。

人家替你唐家做了这么多事,图什么?只不过是到省里来看看你,吃餐饭嘛,你就拿架子?太说不过去了吧?到了后来,唐小舟还真不是推,几次都答应了刘凤民,非常不巧的是,临时有事,不得不另约。

眼看着就快过新年了,赵德良恰好要去北京开几天会,开始还准备让唐小舟一起去的,可在临行前,王庄会自杀案有了突破性进展,赵德良便改变了主意,对他说,小舟,北京你就不去了,这些天,没事的时候,就去尚玲那里看看,关心一下那件案子。

唐小舟总觉得,一个副市长的案子,赵德良如此关心,一定有着别的目的。可他不说,自己不方便问。他没有陪赵书记去北京,按说只有办公厅以及一处的人才知道。可不知怎么回事,当天晚上,这个消息似乎全省都知道了,他的电话响起来就没有停过,都是一件事,平常约他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可以见见面。

唐小舟于是想,下面这些市县的领导人,可能在省委办公厅这一类地方安插了间谍吧,上面一些关键人物的动向,随时都有人向下面通报。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有多少人在下面领取这类报酬,谁都无法统计。也难怪如今的官场没有秘密,类似的这种准间谍活动,极其普遍地存在着,能有秘密吗?

很多的吃饭邀请,都被唐小舟推了。全省范围内,唐小舟大概属于欠饭债最多的人,似乎全省人民都热切地期望着请他吃饭,而他的时间又是那么的少,能够真正请他坐上饭桌的人,少之又少。现在终于有了几天机会,那些人便开始了一场角逐,谁都想拔得头筹。唐小舟自然不肯轻易给他们机会。别说他排不过来,就算能排过来,他也不能去。假如有人告诉赵德良,这几天,唐小舟天天都在酒场里打滚,一餐要赶几个地方,吃三四桌酒,赵德良会怎么看?

所有人的宴请,他全都推了,仅仅只答应了一个,就是刘凤民。

地点自然在喜来登,刘凤民问他要不要派车去接,唐小舟知道,省委省政府就是有那么一帮人,闲着没事,专记下面市县一把手的车。让这些人注意到,还不定会传出什么话来,不如自己打的过去,便拒绝了。

下午,唐小舟先去了梅尚玲那里。见了唐小舟,梅尚玲十分热情,关上门和他谈案子。梅尚玲说,这次之所以能够取得突破,多亏你提醒的两点。唐小舟想,我提醒了两点吗?事情太多太杂,当时说过什么话,他都不记得了,只好打哈哈。

梅尚玲于是向他介绍了一下情况。当时,唐小舟说,一个人突然改变了自己一贯的行为方式,必然有极其深层的原因。梅尚玲想想,觉得唐小舟虽然不懂侦查工作,但有直觉,他的直觉,应该能说明一些问题。可是,仅凭这一点,又能说明什么?任何事都不能说明嘛,有哪一条规定,说一个人不能突然改变自己的一贯行为方式?曹满江是打了人,那也只是违纪,最多按照
纪律处理,曹满江本人对此也有深刻认识,早已经表明了态度,自己犯错了,主动请求组织处分。除了处分,还能怎么办?

梅尚玲于是又想到唐小舟的第二个直觉,也就是王会庄死亡当晚,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听到动静?死亡肯定不是一瞬间发生的,一定有过挣扎行为。为什么王会庄痛苦挣扎所弄出的响动,没有一个人听到?梅尚玲也说过,类似的案例,她遇到过,就算有响动,也可能瞒过现场很多人。问题是,现场有几十个人呢,竟然没有一个人听到动静?是不是显得太安静了些?为什么
丁春阳说一吃过饭就想睡觉,而睡过一觉起来,不久又睡着了?为什么王会庄原本坐在那里想事,想着想着,也睡着了?为什么薛靖海下半夜才睡,却又能在凌晨醒来,而丁春阳却不能?

此时,梅尚玲在心里进行了一番大胆的假设。这个假设,自然就是假设王会庄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在她没有去现场之前,这个假设,就已经存在于她的脑子中,她之所以去现场,也就是要去寻找支持这种假设的证据。法院审案,奉行的原则是无罪推定,即将所有受审对象,全部推定为无罪,然后由主诉方用事实证据来论定其有罪。而公安或者纪委办案,奉行的,却是有罪推定。即先假设此人有罪,然后去寻找证据,证明这种假设。看过现场之后,梅尚玲意识到,这个假设要成立,需要很多证据支持,比如王会庄不是上吊死的,而是死了之后,被人摆上去的。这一点,很快就被否定了,上吊的人,颈部都会有勒痕,但死前勒痕和死后勒痕,是有本质区别的,法医几乎一眼就可以分辨。金昌市公安局的法医报告证实,王会庄颈上的勒痕,是死前出现的。那么,死后被人吊上去的可能,就被排除。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王会庄在生前被人弄到了那床致命床单上? 有这种可能,由几个人抱着,便可以弄上去。但这样弄上去,技术上有些难度。难度之一,一个人肯定干不了此事。任何临死前的求生挣扎都是异常猛烈的,一两个人,根本抱不住。挣扎时,肯定会在死者本人以及作案者身上留下一些痕迹。当然,如果谋杀者事前做了准备,比如将王会庄打了一顿,让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伤痕,那么,事后尸检,就很难判断这些伤痕,到底是被打留下的,还是被吊起来后挣扎时留下的。按照这一推理,曹满江突然改变一贯的行为方式,对王会庄实施暴打,就可以解释了。

问题是,王会庄是睡在床上的,别人要将他从床上移到门口,有好几米的距离,这段距离,王会庄应该醒来。那也就是说,挣扎很可能从床上就开始。这时候王会庄如果拼命挣扎,就算
对方有再多人,若想不惊动其他人,那也是非常难的。何况,在王会庄挣扎的情况下,要完成那几米的移动,搞不好要持续好几分钟时间,再在他挣扎的情况下,将他套到床单上,到他死去,这个时间很可能不短。谋杀者如果需要很长时间在大家的眼皮底下进行谋杀,这个人,也太胆大妄为了。

有没有一种办法,将其他人惊醒的可能以及王会庄挣扎的可能降到最低?

让这些人全都吃安眠药。这是建立在王会庄可能被杀假设之上的另一个假设。 如果同时让很多人吃安眠药,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在其饮食中下药。为此,梅尚玲第二次去了公安局,她向公安局提出了一个要求,检查一下王会庄的胃内消化物。公安局采取了一种最为保守的做法,用一根针刺进王会庄的胃,提出了一点点样品进行化验。如果要进行全面检测,这一点点样品肯定是不够的,好在梅尚玲的要求非常明确,只要求检验一下是否有安眠药。

结果很快出来了,王会庄的胃内消化物中,确实有安眠药成分,不过量非常轻微,大概相当于医生处分的正常用量。

王会庄的胃内消化物中发现安眠药,这绝对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梅尚玲立即和夏春和通了电话,将这一发现通报给夏春和。同时,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必须采取断然措施,立即将专案组成员进行隔离审查。但是,梅尚玲手下目前只有两个人,在场的虽然都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可这些人是否可信或者哪些人可信,难以确定。

梅尚玲因此想出一个办法,由她和她带来的那位同事留下来善后,其余的人,立即撤回去。撤到雍州以后,再由省纪委组织对他们隔离审查。

所有人撤走后,梅尚玲立即对这里所有的地方,进行了一次极其细致的搜查。她将里面所有东西全部收集起来,装进了物证袋中。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09

梅尚玲在现场收集的东西,绝对是普通人不可能想象的,包括了厕所里未冲走的水,没有倒掉的擦便纸,便池壁的残留物,所有的餐具,任何一个房间垃圾篓中的一切丢弃物,以及可能捡到的全部烟头。总之,只要在现场可以见到的物品,她全都搜走了。

与此同时,王会庄专案组成员到达雍州后,并没有回到省纪委也没有放他们回家,而是直接拉到了郊区的一家宾馆。不是省纪委办案的定点宾馆,而是另一家和公安部门关系密切的宾馆。

在那里,省纪委和公安厅刑警总队早已经派人等着他们。他们刚刚下车,便被集中告之,由于王会庄案出现新的疑点,目前难以排除他杀嫌疑,省公安厅已经正式介入此案。在没有得到
允许的情况下,专案组任何成员,不得离开这间宾馆,不得和外界联络,不得相互串联。所有人的行李,均由公安厅专案组统一检查。每个人的房间早已经准备好,房间里为大家准备了衬衣和内裤等,所有人回到房间后,在公安人员的监督下,换下内衣交给公安人员。

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某人曾使用过安眠药的证据。

王会庄死亡已经三天时间。三天时间里,足够做很多事,还能残留些什么痕迹,梅尚玲一点把握都没有。当然,找不到也不要紧,至少可以给某些人一种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明白,上
面已经怀疑王会庄的死因并且开始调查了。上面也不可能无端地怀疑,一定是发现了某种证据。从刑事侦察角度看,只要你作案,就一定会留下证据,关键在于,这类证据是否被发现。

面对调查,某些人还稳坐泰山,从容若定,那种情况只可能出现在文学作品里,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就算是几进宫的惯犯,面对调查,也不可能当着没事一样,心理起伏会引起一系列生理反应,这就是美国研制出测谎仪的理论基础。具体到杀人案这类大案,未犯案之前,你可以自我安慰,说你的心理素质好,任何巨大的压力都可以承受。你也可以自我暗示,说你的计划天
衣无缝,能够破获如此精妙谋杀案的刑警队长还没有生出来。真的作案后,事情完全不一样了,这就像你手里拿着个橡皮擦,自信满满地说,能将任何白纸上面的痕迹擦掉。痕迹真的出现,你是否真能完全擦掉,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使你真能将物理的痕迹擦掉,心理那道痕迹,是无论如何擦不掉的。有关方面就此进行调查,你心理上的痕迹,就会愈加显影。

梅尚玲确实是在努力地查找证据,同时也是在打一场心理战。

事实证明,这着棋走得很对。死人事件发生后,日常工作全被打乱,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些工作停顿了。当然。这些停顿的工作,是一些细微的日常事务,也恰恰是这些细微的日常事务,为侦破此案,提供了关键性证据。比如说,专案组所在的二楼,每一个房间都没有单独的厕所,只有两间公共的厕所,男女分用。生活组安排了专人打扫卫生,这打扫卫生的人,必须每天清理厕所垃圾篓中的脏纸,还需要每天清洗便池。死人事件发生后,大家都意识到,在这里大概住不了几天了,这类事,能省就省。垃圾篓里的纸,再没有清理过,而便池就更没有清洗,顶多也就放水冲一冲而已。有时候,冲得不彻底,便池周边,便会有残留,下一次有人来大便,新的粪便又会沾在残留物上面,最后会越结越多,仅冲一冲,肯定冲不掉。所以,梅尚玲着手搜集证据的时候,在两个厕所里,全都收到了未曾倒掉的便纸以及残留在便池里的粪便。

作案者自然也清楚这些东西很危险,但他不能自己去处理。专案组毕竟有明确分工,你如果对那些便纸显得超于工作范围的热情,那就实在太可疑了。

为了避免与外界接触,专案组安排了专人做饭。二楼自然不能做饭,做饭只能到一楼食堂。吃饭的时候,专案组成员不能离开二楼,因此只能集中在二楼的会议室。生活组的同事在一楼
将菜做好后,抬到二楼会议室。通常的伙食标准是三菜一汤。饭菜是不方便置于楼下厨房里的,那里是公共场所,每做好一个菜,就需要有人将菜抬到二楼。所有菜做好后,生活组的同事,开始分菜,分在餐盘之中。吃的时候,每人一份,包括王会庄在内,全都以同样的方法进餐。偶尔,王会庄如果抱怨饭菜不好,会给他特别加点菜。为了方便清理,要求所有成员,在会议室里集中用餐。大家吃完后,肯定会有些残菜剩饭,生活组便会将所有餐具清理一遍,并将会议室简单打扫一下。一般情况,办公室里的垃圾,只会被打扫后堆在一起,待第二天打扫卫生的时候,再一齐清理。可第二天发生了王会庄死亡事件,这些垃圾,便再也没有清理过。

不仅厕所和会议室的垃圾没有及时处理,每个房间的垃圾,也没有及时处理。正常情况下,所有房间的卫生,均由生活小组负责打扫。每天打扫一次。出事后,生活组倒也还打扫卫生,只不过,没有像以前那般认真负责,他们仅仅只是拿扫帚将房间扫了扫,垃圾篓里的垃圾,并没有及时倒掉,烟灰缸里的烟头,也没有及时处理。

这所有垃圾,全都被送到了金昌市公安局进行检验,检验项目也只有一个,这些垃圾里面,是否含有安眠药成分。结果也正如梅尚玲所料,从某些垃圾中,检出了安眠药的存在,最后通过分析,认定安眠药是被安放在当晚的汤里面的。

将药放进汤里,显然是最佳选择。作案者将药倒进汤里,只要稍稍搅几下,基本就匀了。有关人员舀汤的时候,通常也会将勺子在汤里搅动,又可以避免药物沉淀造成过分集中。相反,如果放进菜里,就不那么容易搅匀了。安眠药不匀,便可能出现一种后果,某人摄入严重超量的安眠药,导致深度昏迷甚至死亡,这样的事件一旦出现,整个谋杀阴谋就暴露了。此事的要点在于,每个喝汤者,都摄入适量安眠药,能够起到增强睡眠的效果,却又不引起怀疑。 案情已经基本清楚,有人在当晚的汤里放了安眠药,目的就是当晚作案。所有喝过汤的人,当晚都会犯困,一旦睡着,因为药物的作用,不那么容易醒来。此时,安眠药就起到了两个作用,一是让王会庄进入熟睡状态,在作案者将他吊上去之前,他不那么轻易醒来,自然也就不会挣扎,避免了因为挣扎抓伤作案者的可能。只要将他成功地吊上去,毕竟,他只是睡着了,一旦颈部出现压迫,肯定会立即醒来,醒来之后,便会挣扎。这种挣扎,便能给日后警方勘验时,留下死前上吊的关键性证据。毕竟,公安局认定他是上吊死亡,而不是死后被吊上去的话,通
常不会考虑检测他的胃内消化物。而王会庄被吊上去后,就算再怎么挣扎,时间短,力度也相对较弱,除了作案者,其他人都因为安眠药的作用,正处于深度睡眠之中,醒来并阻止事态发展的可能非常之小。

接下来需要查清一件事,当天晚上,有哪些人没有喝汤,或者只喝了极少量的汤。可以肯定,作案者当晚要保持清醒,绝对不能过多地喝汤。

有关这件事,调查起来并不难,因为此前的汤,大家都喝了,偏偏当晚,有三个人的汤,一点都没喝。生活组负责清理的人记得很清楚,他们是组长曹满江,当晚有值班任务的薛靖海,以及另一个组员江勇刚。这三个人,立即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曹满江承认自己没喝汤。他说没喝汤仅仅只是不想喝,因为当天喝多了水,尝了一下那汤,觉得味精放得太多,就不想喝了。薛靖海却不承认自己没有喝汤,他说,他把所有的汤都喝下去了,记得还曾和身边某个同事说过,今晚的汤真好喝。他说出了那个同事的名字,相关人员找那位同事求证,那位同事却说,他是说过类似的话,但不是那天,而是前两天。薛靖海便说,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而且每天晨昏颠倒,过得稀里糊涂,可能记错了。江勇刚没有喝汤的理由非常充分,他说,他确实没有喝当晚的汤,那是因为汤里面有豆腐,他有胆结石,不能吃豆腐。事后证实,他确实有胆结石,因为豆腐制作过程中使用石膏,石膏具有凝结作用,因此结石患者不能吃豆腐制品,属于医嘱。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10

为了增加心理压力,公安厅专案组采取了更进一步行动,有意将其他人全部放走,仅仅只留下这三个人。放走那些人之前,开了一次会。公安厅专案组长在会上说,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已经证明,有些同志是清白的,现在宣布对部分人员解除审查。凡是读到名字的同志,立即可以清理自己的物品,离开此地。外面有车接大家回市区和家人团聚。接下来便是念名字,每念到一个名字,听到的是一阵欢呼。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三个人。三个人中,江勇刚异常愤怒,当场站起来,大叫着说,为什么没有我?我做了什么?你们一定要给我一个说法。

公安厅专案组的人只是冷冷地说,你放心,我们很快就会查清楚的。

与此同时,外围调查也在紧锣密鼓。

几年前,王会庄担任柳泉市教育局长的时候,市政府的一名司机具名告状,说王会庄担任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期间,以权力胁迫,长期霸占他的妻子。这是具名信,按照规定,是一定要查的。可不知为什么,市里很多领导都接到了这封信,大家也只是茶余饭后当笑话谈,说这个司机真窝囊,人家戴了绿帽子,巴不得藏起来,他似乎以为人家不知道似的,还到处宣传,根本没有人当一回事。

省纪委也收到了这封信,连当时的省委书记袁百鸣也收到了。袁百鸣在信上批示,要求省纪委调查此事。这样的案子,对于省纪委来说实在太小了,完全可以转到柳泉市纪委查办,但因为有省委书记的批字,省纪委便决定查一下。

当时接办这件案子的,便是曹满江。曹满江觉得这是一件小案子,便派薛靖海和另一个人去走一趟。不久,薛靖海递交了一份调查报告,报告的结论只有四个字,查无实据。

王会庄被双规后,省纪委专案组的外围调查组很快就了解到,王会庄和那名司机的妻子之事是真实的。那个司机为此到处告状,却从来都不曾有人过问。王会庄不仅安然无事,后来竟然当上了副市长。当上副市长后的王会庄,自然要整这个司机。这个司机也不是没有毛病,喜欢打牌,和老婆关系搞不好,又要解决生理问题,便去找小姐。这个司机自然是麻烦不断,因为打牌被派出所抓过,也因为嫖娼被治安处罚,然后又被市政府开除。司机知道是王会庄打击报复,便继续上告,结果,却被王会庄下令关进了精神病院。

曹满江是王会庄专案组的组长,外围调查组得到的所有信息,全都提供给曹满江。因为曹满江和薛靖海与王会庄有关联,按规定,两人应该主动提出回避。然而,相关的材料,并没有向主管此案的梅尚玲报告,曹满江和薛靖海,也没有主动提出回避。掌握此事后,梅尚玲和曹满江有过一次谈话。

梅尚玲问,你看过外围组的那份报告吗?曹满江说,有点印象,但记不清了。梅尚玲又问,这份报告如此重要,你为什么没有报告?曹满江说,我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梅尚玲说,这是小事吗?我记得很清楚,你曾负责对王会庄进行过调查,为什么我们没有找到当年那调查的相关档案?

除此之外,还查到薛靖海的许多劣迹,此人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他的个人收入,远远不够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因此,他便利用职务之便,大量收受贿赂。

随着调查的一步步深入,专案组掌握的证据越来越多。薛靖海开始意识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了,要想保住这条命,惟一的办法,只有争取宽大处理。他的主动揭发,使得这件案子中许多的疑点被突破。

据薛靖海说,当年,他奉命去调查王会庄,但曹满江却暗示,王会庄只是一个教育局长,省纪委在一个市教育局长身上花太多功夫不值得。薛靖海明白了曹满江的意思,下去之后,并没有去市纪委,而是直接找到王会庄。王会庄请他们去吃饭,然后唱歌,离开歌厅时,又硬是塞给他们两个小姐。在柳泉市几天,王会庄天天陪着他们花天酒地,根本就没有调查。离开的时候,王会庄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们也就给了王会庄一个顺水人情,做出了查无实据的结论。

此次王会庄被双规,外围调查材料送上来,曹满江就把薛靖海找去谈话。

曹满江问薛靖海,当年,这件事省纪委明明立案了,我还派你去调查过。可这份材料证实,上面从来没有调查过这件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薛靖海一听,吓坏了,只得对曹满江说,因为听了他那句话,他以为上面的意思只是走走过场,所以,他根本没有调查。曹满江一听,顿时火冒八丈,说,你自己犯罪,把我也害了。他要求薛靖海去自首。薛靖海顿时灵魂出窍,拼命求曹满江救自己。

曹满江说,我也想救你,这件事如果追究下去,搞不好就是你坐牢,我受连累。你说我不想救你?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怎么救你?你给我个主意,只要是好办法,我也想过关。

薛靖海哪里想得出好办法?天天找曹满江商量。曹满江呢,也不断逼他,你快点想。这个材料,我一直压着,但不可能压得太久。

薛靖海无计可施,只得一次又一次求曹满江想办法。有一天,曹满江对薛靖海说,没有办法可想了,除非王会庄突然得急病死了或者自己想不开自杀了。他这话像是无意说的,立即又说
,对呀,如果王会庄自杀了,案子也就结了。你能不能有什么好办法让王会庄自杀?薛靖海一听就明白了,所谓让他自杀,也就是将他谋杀然后伪造成自杀。

别说有没有好办法,这样的念头,薛靖海想都不曾想过。事情败露,自己只是坐牢,可一旦参与谋杀,那就不是坐牢的问题,而是杀头的问题。此后,每次碰到薛靖海,曹满江就会问,想到办法没有。薛靖海不好说自己根本就不敢想,只说还没有。曹满江便和他聊天,无意中提到一些事,全都是薛靖海利用职务之便,从被调查对象那里收取钱财或者性贿赂的事。听得薛靖
海心惊肉跳。他一直以为,这些事只有天知地知,却没想到,曹满江竟然掌握得这么详细。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被曹满江掌握了,除了跟着他走,再没有第二条路。终于有一天,曹满江说出自己的谋杀计划时,薛靖海不得不点头。

曹满江的计划,说起来非常简单,在汤里放进一些安眠药,让吃下去的人,全部很早入睡。待王会庄睡下之后,将他抱起来,挂在用床单做成的套索上,造成自杀的假象。事件发生后,公安方面肯定会进行调查。这个调查,不会太严格,只要证实王会庄是死前上吊而不是死后上吊,自杀的结论,基本可以得出了。当然,曹满江具有丰富刑侦经验,他也考虑到,死者身上必须有伤痕,但又不能有太多伤痕。如果完全没有伤痕,说明死者上吊前,便处于昏迷状态,那就很容易引起怀疑,并进而检查胃内消化物。同时,曹满江还无法确定的是,王会庄会在什么情况下醒来,挣扎会有多强烈,如果要制止他强烈挣扎,是否需要外力。一旦使用外力,便可能留下伤痕。为了避免在任何一种情况下留下伤痕并引起怀疑,他苦心设计了审讯过程中的刑讯事件。

薛靖海这个堡垒攻下来之后,曹满江知道撑不下去了,坚持了一阵,便也承认了。 唐小舟仔细地听,认真地想,听完整件事,心中便无限的感慨。这个曹满江也真是的,案子原本和他没什么关系嘛,怎么就将自己搭进去了?正准备发点这类感慨之时,他突然发现事情有些不对。此时,自己不是记者唐小舟,也不是省委书记秘书唐小舟,而是直接代表着省委书记,来听取梅尚玲就此事的汇报。既然代表省委书记,那他就得站在省委书记的角度思考。如果是赵德良,他会说什么?或者说,在这件事中,赵德良想说什么?

王会庄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杀人者是省纪委的一名处长曹满江,这一切,对于省委书记来说,只是一桩极其单纯的犯罪案件而已。这类案件,自然有相关部门去处理,不需要他这个省委
书记操心。

以唐小舟的理解,官场就是一个棋枰,官就是那个弈者。权力执掌者的工作,并不是要让这盘棋迅速见到胜负输赢,恰恰相反,他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控制这盘棋的进度,努力让每一粒棋子,都能充分发挥作用。换句话说,就是要努力达成棋枰上的力量平衡,这也就是权力平衡。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11

可以想见,作为省委书记,赵德良下的是全省权力平衡这盘大棋,他所考虑的全部事情,也就是与打破权力平衡是否有关。凡是无关,他不必关注,否则,他就会陷入没完没了的琐碎事
务之中。记得那次在北京,朱兴邦对赵德良说的那番话,曾让唐小舟很思考过一阵子,越琢磨越觉得有味道。他总算是想明白了,朱兴邦的那些话,如果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其实也可以简单地说成,省委书记其实就是一盘权力大棋的弈者。一般老百姓以为,当官就是要为民作主,所以那句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话,才会流传一时。对于相当职位的官员来说,真正的为民作主,并不是深入民间去为民众做几件实事,而是掌握好权力平衡。

从这个角度,唐小舟立即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他说,曹满江真的只是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杀王会庄?我怕不会这么简单吧?

梅尚玲说,我们也有怀疑。曹满江和柳泉市是有些关系的。

唐小舟哦了一声,问,什么关系?

梅尚玲说,曹满江的妻子是柳泉人,跟叶万昌的妻子,似乎是亲戚关系。

叶万昌是柳泉市市委书记,唐小舟当记者的时候,和他接触过多次,知道他属于坐直升飞机起来的干部。陈运达在柳泉市当书记的时候,叶万昌还只是县里的一名科长。县里的科长,叫得好听,实际上只是股长,完全还没有进入官员序列。后来,陈运达调任柳泉市,叶万昌时来运转。 据民间传说,陈运达第一次下去检查工作,一大群人走在乡村的田梗上,原本有太阳的天,突然下起了雨。当时的县委书记祝国华异常尴尬,可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正在这时候,叶万昌竟然从身上掏出了一把伞,迅速撑开来,罩在陈运达的头上,才避免了陈运达成为落汤鸡。此次陪同陈运达的几十人,无一例外被淋得透湿,叶万昌也一样。可他小心地陪在陈运达身边,替他遮风挡雨。

时隔不久,叶万昌便被提拔为副局长,正式升为副科级,从此进入官员行列。

此后十几年时间,叶万昌紧跟着陈运达和祝国华,官场之路,走得一帆风顺,据说,陈运达一直很努力地想让他来当副省长。 唐小舟说,这件事,很容易引起某些猜测甚至是谣言啊。

梅尚玲说,是啊,所以,我们目前的压力非常大。有人已经开始打招呼了,希望尽快结案,不要搞得整个江南省风声鹤唳,这对全省的经济建设以及安定团结不利。

唐小舟哦了一声,说,我相信赵书记是绝对支持你们独立办案的。

他说这话的用意很明确,并且同样是代表赵德良说的。无论什么人打招呼,赵德良肯定不会打任何招呼,而且,赵德良坚持一贯原则,纪委独立办案,该查的定要查清楚,决不放过一个
坏人,也决不冤枉一个好人。在这件案子上,纪委一定要顶住压力,多想办法,办成铁案。

梅尚玲要留他吃饭,唐小舟自然不会吃,离开省纪委,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稍稍清理了一下,到了下班时间,唐小舟锁好门,走到了省委门口。雍州的出租车管理很成问题,一到下班时间就打不到车,黑的却满天飞,价格还比出租车贵。唐小舟深知这一点,又不好在省委门口等着拦车,让别人看到,明天还不知会说出些什么怪话。他干脆往前慢慢地走,走了十几分钟,总算看到一辆空着的出租车。

来到喜来登,跨入餐厅的那一瞬间,里面几十个人同时站起来,热情地迎着他。

今天的晚餐,场面一定很大,这一点,唐小舟是有心理准备的。上次林志国请客,他已经见识过了。如今的领导,喜欢前呼后拥,喜欢那种万事全在掌握中的感觉。如果哪个县委书记出行,只带一司机一秘书的话,人家一定会说,他要失势了,你看吧,原来追随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全都躲开了,还不是失势的信号?

或许有人会说,走自己的路,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这话,用在别的地方对不对,很难说,用在官场,百分之一千是错误的。如果大家都相信你失去了对权力的控制力,再没有人听你发布命令,你还能有权力吗?权力就是发号施令的权限,就是要众星拱月,一呼百应。不管那些星是否真心诚意地拱你这颗月,至少,你说话得有人听有人执行,只有这样的气氛之中,别人才不敢公开和你离心离德。

让唐小舟惊讶的是,这一屋子人,并不以刘凤民为中心,真正的中心,是雷江市委书记钟绍基和江南日报总编辑赵世伦。

钟绍基和赵世伦,行政级别是一样的,都是正厅级。可在中国的官场体系中,大概正厅级这一级,是差别最大的。这种差别的突出之点,体现在是否省委委员。如果是,那肯定比非省委委员级别要高得多。总体来说,正厅级可以分为这么几个层级。

省委委员中,第一级分别是省政府秘书长和两大部的常务副部长以及纪委兼监察厅长的那位副书记等。省政府秘书长和省委副秘书长,严格意义是平级的,都属于正厅。但省政府秘书长的设置,又比照省委秘书长,因此比省委的副秘书长,要高出很多。组织部和宣传部,是两个要害部长,常务副部长和副部长,都是正厅级,常务又显然比一般的副部长,高出很多。省纪委的副书记,也是正厅级,只有兼任监察厅长的那位副书记,权重要大一些。

第二级,是各市的市委书记以及委办的一把手和某些大厅的厅长,如财政厅以及未挂政法委书记的公安厅长等。

第三级,是市长以及省属其他机构的一把手。

而非委员正厅级,也分了很多层次。国企老总的层次,就更加的多,有很多国企老总也是正厅级,有些特别重要的国企,老总甚至还是省委委员。但是,这些正厅,和党政部门的正厅,又差了一个层次。

若以省委委员来论,这些国企老总的级别应该是非常高的。但在实际使用中,他们既可以往高靠,也可以往低靠,有些时候,甚至还不如非省委委员的一些正厅级干部甚至是副厅级干部。除此之外,往下排,便是那些非省委委员的正厅级干部了。这些正厅级,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像省委办公厅,至少有一位副省级干部,即秘书长,有七八位正厅级干部,即副秘书长或者办公厅副主任以及正研室主任等。省委组织部、省委宣传部的结构和省委办公厅大致相同,部长是副省级,副部长,均是正厅级。还有法院和检察院,属于副省级单位,院长是副省级,院长以下,就有好几个正厅级职位。一些大厅,比如公安厅,以前公安厅长是政法委书记兼任,因而比一般的厅高,属于副省级。现在,政法委书记不再兼任公安厅长,公安厅长,便成了正厅级。可这个厅,又比别的厅要高,甚至有正厅级副厅长。还有些厅,是否设正厅级副厅长,那也在省委一句话。所有正厅级干部,你要想将他们的排位弄清楚,那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今晚迎接唐小舟的,就有两位正厅级领导和两位副厅级领导,还有好几位正处级领导。其他领导到底是怎样的地位,唐小舟一时还真难分清。钟绍基和赵世伦虽然都是正厅级,实际地位的区别,他还是能分清的。钟绍基是省委委员,而赵世伦不是。

这样两个人,在这种时候找到自己,唐小舟自然清楚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钟绍基在岳衡市当市长时,是一个颇有魄力的干部,以实干著称。正因为如此,丁应平调任宣传部长后,赵德良才直接将他提拔到雷江当市委书记。虽说市长和市委书记都是正厅级,也都是省委委员,可这两个正厅的权力是绝对不一样的。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也没能迈上这一级台阶。

钟绍基到了雷江之后,局势并不是太好,一方面,雷江是丁应平的地盘,大量的干部更乐于抱住丁应平的大腿。另一方面,雷江市长刘延光未能升上市委书记,心里自然不爽。能够当上市长,自然不是一般的角色,手下肯定有一张实力强大的人脉网。何况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钟绍基孤身一人前往雷江,又怎么可能与那个庞大的人脉网抗衡?就像赵德良孤身一人来到江南省的局面一样,他所拥有的,是一把手的任命书,却不是一把手的权力。任命书只是给了你掌握权力的法律依据,并不等于就给了你全部权力。任何人,如果没有切实有效的办法打破盘根错节
的权力网,建立起新的权力平衡,他就永远只是孤家寡人。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12

省委书记是受中共中央委托执掌一个省的政权,市委书记,自然也就是受省委的委托,执掌一个市的权力。或许也可以换一种说法,省委书记代表党来管理一个省,而市委书记则代表党在本省的委托人省委书记管理一个市。如果你能够将这个市的权力控制得很好,自然一切好说。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有些人,就算给了你一纸任命,但因为你无法平衡权力,也就无法真正控
制权力。你自然可以找一些客观理由,比如说这个地区的情况非常复杂,或者说某些人太强势,建立的权力联盟太强大。但是,省委书记肯定不会这样看问题,他给了你一纸任命,实际上就是给了你平衡权力场的尚方宝剑。你自己不能用好手中的权力,那只有一种解释,你使用权力的能力有问题。

如果省委书记觉得你的能力有欠缺,便会失去对你的信任,从而减弱对你的支持。如此一来,便会形成恶性循环。任何一个市委书记,一旦失去了省委书记的强力支持,就等于失去了权柄,那么,你在这个位置,还能干下去吗?

赵德良对哪个干部是什么态度,唐小舟作为最直接的旁观者,心里是有数的。他很清楚,赵德良对钟绍基在雷江市的工作并不满意,可毕竟这是他到江南省之后,提拔的第一个市委书记,就算是不满意,也不得不在背后力撑他。

对于唐小舟来说,钟绍基是家乡的市委书记,又是赵德良必须力撑的人,加上家乡的市长刘延光和陈运达走得更近一些,不太可能主动站到赵德良这条线上,所以,唐小舟对钟绍基的态度,自然就不相同。

至于赵世伦,他的位置是比较尴尬的。报社的直管单位是宣传部,而宣传部属于党口,也就是说,报社是省委这条线上的。何况报社属于意识形态,在全国其他省,政府的势力,在媒体也基本是空白。江南省的情况略有不同,当初陈运达太强而袁百鸣太弱,很多人事任命,陈运达所起的作用很大,相反,袁百鸣想提的人却提不起来。就是在这种背景下,陈运达力主提拔赵世伦担任江南日报总编辑。报社总编辑毕竟是个技术职务,对业务能力要求很高,而赵世伦除了会官场一套之外,业务能力非常一般,他当总编辑以来,《江南日报》接连出错,有几次,甚至错得离谱。

省里有一个拆迁上访户,当初拆迁谈判的时候,他狮子大开口,提出要按标准的五倍补偿,政府方面虽然退了一步,同意按一点五倍补偿,他坚决不干。最终,政府强拆了他的房子,他
从此开始上访。上访是需要经济基础的,几年下来,他花光了所有的钱,妻子也离了,家人也不认他了。他还仍然坚持上访,表示他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就要坚持上访。几年拖下来,身体完全拖垮了。某次到北京上访,由省里派人去北京将他领了回来,路上发现他生病了,只好将他送进医院,一检查,竟然是癌症。他得知这一消息,立即从医院走了,两天后,人们发现他死在家里,是自杀。这件事,省委宣传部明确指示,任何媒体,不准报道。谁都没料到,《江南日报》竟然发了一篇通讯,完整地报道了此事。这篇报道出来后,立即被网络媒体转载。为此,赵德良发了脾气,要求宣传部调查。这种事并不难查,所有的稿子,都需要三审,最后终审,要闻版需要值班总编辑签发,一查发稿单,竟然是赵世伦签发的。

此事发生在赵德良初到江南之时,唐小舟本人当时就在报社。你能说赵世伦是傻瓜,干了这件蠢事?就算是傻瓜,在报社干了那么长时间,也不可能不知道宣传部的三令五申。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赵世伦故意干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干?那就只有他背后的权力网清楚了。

自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城管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城管所管的对象,大多是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商小贩。小商小贩们随意摆摊设点,任意占道,对城市的交通以及市容市貌等,有很大影响。一个城市,到处都是烤红薯烤羊肉串的摊点,四处弥漫着一股烟味,不管确实不行,可管吧,这些人又都属于无业游民,做一点点小生意,仅仅够糊口,你掀了人家的摊子,就等于断了人家的生路,人家自然就要和你拼命。对待这些人,城管不得不采取一些强制手段,而城管大多招收的是文化素质较低的人,对权力的理解非常表面和粗浅,常常以势压人以权压人,稍稍遇到反抗就动手。权力一旦失控,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城管使用这个权力的时候,就不仅仅只是针对那些违法经营的小商小贩,而是扩大到了所有对他们的行为不满的人,甚至是他
们自认为需要制裁的人。一时间,城管成了全社会愤怒声讨的对象。

江南省的情况相对较好一些,小事虽然不断,恶性事件,还不曾发生过。尤其是丁应平在雷江对小商小贩网开一面,成了全省的典型,其他地区,也有学雷江经验的,也有自想办法的。所以,江南省的城管形象,总体来说是不错的。即使如此,省委还是要求省内媒体对城管的报道要审慎。赵德良说,城管部门是存在一些问题,可这些问题,既有城管部门的问题,也有政府
的问题,同时还有媒体报道的问题。某些时候,根本不可能发生冲突的,就因为媒体对城管一片叫打之声,给普通市民造成一个极其恶劣的印象,似乎只要和城管发生冲突,就会有媒体替自己出头,就能成为除暴安良的英雄。这种倾向,是一个行业的灾难。所以,江南省,一定要杜绝此类事件的发生。

赵世伦竟然不顾省委宣传部一再发文打招呼,一连发了多篇与城管相关的负面报道。

唐小舟曾经是媒体人,他进入媒体的时候,是中国媒体最讲社会责任感也最讲媒体责任的时候。可是,这一切似乎悄然远去了,如今的媒体,已经沦落为有奶便是娘的婊子,他们不再讲
社会责任而只讲经济效益,只要能够引起社会轰动,他们不再考虑可能造成的后果,甚至不考虑新闻的真实性。唐小舟痛恨这样的媒体,或者说,痛恨将媒体引向歧路的领导人。在他看来,赵世伦就是这样一个人。

江南日报连续登载几篇抨击城管的文章,引起了唐小舟的注意,他将这些文章收集起来,送到了赵德良的案头。赵德良立即打电话叫来了丁应平,敲着这些文章问丁应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管不管得好这份报纸?你如果管不好,我让别人去管。

丁应平随后进行了调查,结果得知,这一系列文章,竟然是赵世伦策划的。而他之所以策划这一系列文章,竟然是因为他妻子的妹妹被城管处罚,他出面说情,城管没有卖他的账,他恼羞成怒。丁应平已经意识到,留下这个赵世伦,将会有更多的麻烦,他因此向赵德良建议,赵世伦不适合担任现职,建议撤换。而丁应平建议将赵世伦调往泸原市任宣传部长。赵德良同意了这一提议,表示下次研究人事问题时,解决这件事。

市委宣传部长可比日报的总编辑职权大得多,可是,地市级宣传部长的行政级别却比较尴尬。市委书记和市长以及人大主任政协主席,也只是正厅级干部,副书记中,也有正厅级的,却非常少见。同样,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偶尔也有正厅级的,那就更加少见了,通常情况下,这只是一个副厅级职位,又因为这个副厅职位是市委常委,相对于副市长的副厅级,又要显得高
一些。由日报总编辑调任市级宣传部长,既可以认为授了实职,是提拔,就像朱兴邦由宣传部长改任副省长一样,也可以认为是平调,甚至还可以认为是降职。关键在于这一调职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续动作。

赵世伦大概听说了此事,多次打电话给唐小舟,也曾托了很多人约唐小舟吃饭。唐小舟很清楚他找自己的目的何在,暗想,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难道你忘了当初是怎么打压我的?这
时候,你好意思来找我?对于赵世伦的要求,唐小舟是一概拒绝,别说是答应和他一起吃饭,就算是接到他的电话,唐小舟也会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赵总,对不起,正在开会,我过一会儿打给你。别说过一会儿打给他,就算是过十年一百年,唐小舟也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赵世伦,竟然走通了刘凤民。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13

唐小舟有点怪罪刘凤民了。你懂不懂官场规矩呀,我答应见你,你却带了这么一大堆人来,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很过分吗?将事情做得太绝,或者做得太过,可是官场一大忌呀。你这样
干,或许讨好了某些人,可也让另一些人对你怀有防范之心,这样的人,在官场大概混不下去吧。

在这些人中,唐小舟的行政级别是最低一级,和刘凤民一样,是正处。随便哪个人的级别都比他高,就是刘凤鸣,因为是县委书记,一级封疆大员,市委委员,比一般的正处,要高出很多。若以行政级别论,唐小舟仅仅只能敬陪末座。可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官不大靠山却大,在座各位都有求于他。正所谓人不求人一般大,反过来说,人一旦求人,自然就矮了一截。

唐小舟和众人握过手。一般情况,他是下级官员,应该主动走上前,与在场各位一一握手,甚至应该用双手。可没轮到他动作,在场的人,全都迎上来,极其主动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要
和他相握。就是握手,也非常讲究职位高低。大家虽然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却并不急于伸出手,而是等着钟绍基。钟绍基握过,才是赵世伦,然后依着官职大小排列。并没有秘书长在这里安排,却丝毫不会错位。

说过几句话后,刘凤民请大家入席,钟绍基拉着唐小舟,要他坐主席。

唐小舟无论如何不肯,说,这个位子,除了你钟书记,没人敢坐。你一定要我坐,我连末位也不敢坐,只得得罪大家,落荒而逃了。

他怎么能坐呢?这里可有一二十人呢,人多嘴杂,此事如果传到外面,会是一种什么结果?余丹鸿那些人肯定会说他不懂规矩,年少轻狂,不认得自己是谁了。赵德良如果知道,会不会
觉得唐小舟的所有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其实骨子里是一个非常狂傲的人?

唐小舟已经看出来了,他们原本的安排,唐小舟坐正中间,左右两位是正厅级干部,然后顺着下来,便是几个副厅级干部。最后是正处级干部。因为唐小舟的坚持,钟绍基只好坐到了正中间,又要拉唐小舟坐在自己的旁边。唐小舟一看,这也不行,这样一坐,等于自己和赵世伦平级了。尽管压了赵世伦一头,令自己有一种出气的感觉,毕竟这里还有好些副厅级呢。 唐小舟说,钟书记,你就别坚持了,我是高岚人,是你钟书记的子民。凤民同志是我的父母官,我还是和父母官坐在一起。说着,主动走到了刘凤民的下手。

刘凤民怎么能让他坐在自己的下面?反复推让,将自己的位子让给了他,自己往下移了一位。

见所有人都坐好了,唐小舟也不说话,坐在主位的钟绍基便说,小舟,我们是不是开始?

唐小舟说,钟书记你话事,我听你的。

钟绍基便端起了酒杯,离席走到唐小舟面前,说,你这个小唐呀,硬是要坐这么远,搞得我这个市委书记要跑这么远才能给你敬酒,这不对嘛。 唐小舟连忙端着酒杯站起来,说,钟书记,你这不是让我下不了地吗?应该我给你敬酒才对。说着,推着钟绍基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唐小舟要按着钟绍基,让他坐下,钟绍基不肯,两人便站着喝了第一杯酒。

第二杯酒,按官职排位,自然轮到赵世伦了。赵世伦也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到唐小舟面前。赵世伦说,小舟,你是我们日报出去的人才。你走了,我们的损失很多,但全省人民有福了。来,我敬你一杯。

唐小舟说,赵总,这怎么行?你以前是我的总编,我的领导,现在还是我的领导,你回到位子上,这杯酒理应是我敬你。 赵世伦无论如何不肯归位,唐小舟也并不像对待钟绍基那样真心,只好在自己的位子上与赵世伦喝了第二杯酒。

这杯酒一完,唐小舟意识到,自己再不采取主动,其他副厅长,也都会端着酒杯来给自己敬酒了。既然逃不过,自己就抢先一步好了。他和赵世伦喝过酒,推着赵世伦坐回自己的位子,他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瓶茅台,端着杯子,走到各位副厅级面前,一一主动敬酒。

敬了一圈下来,唐小舟喝了十几杯。钟绍基也意识到,今天这餐饭席位很有问题。再这么下去,唐小舟先敬一轮,别人又回敬一轮,两轮下来,三十多杯酒,唐小舟还不现场直播?果真如此,这请唐小舟的酒宴,反倒成了灌他的酒,他心里一定不爽。要扭转这个局面,只能自己摆一摆官架子了。

大家正要给唐小舟回敬的时候,钟绍基说话了。他说,大家是不是等一等,让我先说几句话?

他这话一说,所有人,全都停止了,等着他。

钟绍基说,既然你们一定要我坐主位,那我就做一回主人。在这里,我立个规矩,两条。第一条,从现在起,大家敬酒,都不准离开座位,谁离开就罚谁。第二条,任何人,要敬酒可以,必须敬一圈,个个都敬到,少一个都不行。我来当这个纪委书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听了钟绍基的话,唐小舟心中明白了。刚才摆位的那场戏,恐怕是对自己的一种姿态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钟绍基毕竟是从市长到市委书记,走到这一步不容易,那可不是一般的修炼所能达到的。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下这个架子。从他刚才的那番话可以看出,他应该是一个很能控制局面的人,只是唐小舟有些不明白,一个看上去如此有能力的人,怎么就玩不赢刘延光?

对于刘延光,他还是了解的,这个人从基层起来,身上有一股霸气,也有很重的江湖气,文化修为却很有限。当初,他和丁应平斗的时候,就没有占过便宜,所以才一直屈居于市长位置
。钟绍基虽说不一定比丁应平更能干,但也不至于会输给刘延光吧。

酒喝到一半,赵世伦到了唐小舟的身边。赵世伦可真是个人才,竟然举着酒杯,对唐小舟说,唐处,来,我们再喝一杯。

唐小舟说,赵总,你别这样叫好不好?这样叫显得生了。

赵世伦说,那好,还和从前一样,我叫你小舟。

唐小舟想,还小舟呢,以前,你可是直呼其名,或者姓唐的。有一次,在全社大会上,赵世伦就说,你唐小舟以为你了不起?全世界就你是人才,人家都是狗才是猪才?唐小舟也当仁不让,在下面大声地喊,我可没说狗才猪才,我只说有的人是蠢才。 一杯酒喝下了,赵世伦说,小舟呀。我们同事也有十几年了吧?

唐小舟说,十三年了。

赵世伦说,是啊,十三年了。这十三年来,我可是看着你成长起来了。现在,你终于有了更好的机会,更好的平台,我由衷的为你感到高兴呀。

唐小舟说,赵总你太客气了,我算什么嘛,我还和以前一样,是你手下的一个兵。

赵世伦说,我倒是这样希望呀,可惜我不行了,年龄来了。现在的世界,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

唐小舟说,你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男人是不能说不行的。

赵世伦不接这个话,而是说,小舟呀,老弟呀。我叫你老弟,应该还够资格吧? 唐小舟说,够够够,是我占你便宜了。

赵世伦说,老弟呀,这次,你一定要拉我一把,不然,我就完了。

唐小舟故作糊涂,说,赵总,你这是什么话?我哪有能力拉你?

赵世伦说,我求你,好不好?求你帮个忙,哪天带我去见一见赵书记。

唐小舟感到为难了。不答应吧,谁都知道,只要他肯安排,见赵德良一面,肯定是没有问题的。答应吧,他又实在不愿意。想了想,他说,我不是不答应你。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个工作,是有纪律的。你要见赵书记,你得告诉我,你准备和赵书记说些什么。

赵世伦说,我嘛,已经想通了。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能干什么?只想赵书记高抬贵手,让我留在省里,别让我下去了。在省里怎么安排都行,我保证没有意见。

唐小舟想,要拒绝是很容易的。可是,自己一旦拒绝,那就会多一个敌人。当年赵世伦成为自己的敌人,那时,他们不在一个重量级上,彼此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竞争。而现在,情况不同了,赵世伦如果成为自己的敌人,就算他无法真正和自己在拳击台上比赛,至少可以在背后给自己使点小坏。既然他的要求仅仅只是见一见赵德良,而这种见面,也很难改变结果,自己何不趁此机会和他修复一下关系?

他说,我答应你,但你需要给我时间,我必须好好地安排一下。

赵世伦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14

酒喝完了,唐小舟要离开,钟绍基拉着他,不让他走,说,我已经替你把房间定好了,无论如何,今晚你得住在这里,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钟绍基拉着唐小舟的手进入电梯,又一起进入他的房间。唐小舟原以为,当晚就那一桌人,现在才知道,远不是一桌那么简单,钟绍基身边还有很多人,这些人并没有在一起吃饭,很可能在喜来登的其他房间。他们中间好几个围到钟绍基身边,十分殷勤地在钟绍基面前表现着,钟绍基对他们视而不见。 进入房间后,还有几个人跟进来,钟绍基说,你们忙自己的事去吧,我和唐处长说说话。

其他人答应着,退了出去。并且小心地将门关上。

钟绍基拉着唐小舟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盆水果和一盒巧克力。钟绍基拿起一块白色巧克力,递给唐小舟,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说,小舟呀,我要向你检讨呀。

唐小舟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说,钟书记,你这是什么话?

钟绍基说,我知道你是雷江人的时间有点晚,对你的家人照顾还很不够。你说我这个市委书记该不该检讨? 唐小舟明白了,他在暗示,对自己家的照顾,他是打过招呼的。见他准备给自己沏茶,唐小舟连忙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电热水壶,进入卫生间,将水壶仔细地洗了,装着水,插进壶座,按下通电开关。见钟绍基带着茶杯,便拿过来,看了看里面的陈茶,问,钟书记,重新泡新的吧?

钟绍基拿出一包茶叶,说,用这个。

唐小舟拿着钟绍基的杯子以及一只瓷杯进入卫生间,将两只杯子洗了。出来后,拿过钟绍基的那包茶叶,打开一看,见包装不怎么样,却是上好的龙井。洗茶杯时,他已经小心注意过钟绍基杯子里茶叶的数量,往他的杯子里放了,又往另外一只杯子里放了自己喜欢的量。壶里的水已经开了。唐小舟十分细心,知道如果灌一满壶水,需要烧很长时间。他第一次仅装了小半壶
,恰好够泡两杯茶。将茶泡了之后,他再进入卫生间,装了一满壶水,重新烧上。

钟绍基说,小舟呀,你前程无量啊。

唐小舟客气地说,以后还需要钟书记多多培养。

钟绍基说,小舟你客气。刚才,我注意到你的几个细节,知道你是个有心人。这个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认真而又有心,这样的人,没有理由不成功。

唐小舟在钟绍基身边坐下来,说,能够得到钟书记的肯定,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钟绍基摆了摆手,说,你太客气了。我肯定有什么用?我啊,是越混越差,现在需要老弟你伸出援手啊。

唐小舟说,钟书记,你太客气了。我想伸援手,可我的手也没这么长呀。

钟绍基说,小舟啊,说实在话,我见的年轻人不少,像你这样敏锐同时又心细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多。坦率地说,我一见你,就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想交你这个朋友。我有个提议,我们之间,也不考虑年龄,不考虑身份,做一对真诚相待的好兄弟,你说好不好?

唐小舟说,那是我高攀了。

钟绍基摆动着一只手,说,这话我不爱听。你说,行还是不行? 唐小舟说,那我叫你大哥?

钟绍基说,好。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大哥,你就是我的小弟。

钟绍基的烟瘾很大,一个晚上,他的烟不离手。现在,刚好又抽完了一根,便拿起面前的软中华,抽出一根,想了想,递给唐小舟,说,来,抽一支大哥的烟。

唐小舟接过,钟绍基又拿起打火机,替他点燃,自己也点了一支,猛吸了一口。

唐小舟将口里的烟喷出来,说,钟……大哥,你去雷江有半年了吧?

钟绍基说,是啊,刚好半年了。坦率地说,你这个家乡呀,真是复杂啊。

唐小舟暗想,官场哪有不复杂的?不复杂那就不叫官场。只要和人打交道的事,尤其复杂。再将人和权力结合在一起,就更加复杂。中国官场文化几千年,研究的其实就是两件事,控制
和反控制。老祖宗想了很多办法来控制权力,同时,又有很多反权力控制的实战案例,后世几千年就不用说了。单是一个春秋战国,已经将权力游戏演绎得淋漓尽致,奥妙无穷。陈运达省长就因为研究这段文化,受益匪浅。他所研究的,还不是真正的春秋战国文化,而是后人根据《左传》、《史记》等几本书写的一本小说《东周列国志》。光一本《东周列国志》便已经足够驰骋官场了。

可这些话,他绝对不能说,说了,既有班门弄斧之嫌,又有僭越之实。人家客气地和你称兄道弟,你如果真以为自己和他是兄弟,那就傻了。官场最讲究官职大小伦理次序,任何微小的差错,都可能种下祸根。

唐小舟说,是啊,哪里都复杂。

钟绍基说,雷江更复杂一些。刘延光这个人你大概还不完全了解,他哪里是个官员?简直就是黑社会老大,一身的匪气。他干什么事都要别人顺着他,顺着他一切好说,如果一点不顺着,他就和你翻脸,当场拍桌子。雷江的常委会,开成了吵架常委会,一开会就吵。像什么话,这还是共产党的常委会吗?

唐小舟暗想,这个钟绍基,看来只会玩阴谋不会玩阳谋。玩官场,就要阴谋阳谋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能够爬到相当职位的人,不用问,玩阴谋肯定一流。但到了一定程度,就到了瓶颈,再仅仅靠阴谋,吃不开了,此时就一定要阳谋手段圆熟。这种情形,很有些像中国的商人们。如果你坚持所谓的公平交易原则,肯定只能当个小老板,甚至小老板都当得艰难。有点奸诈手段的,小老板便能当得有滋有味,却一定做不大。能够做大的,是那些有毒辣手段的人,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这就是阴谋。等你终于功成名就,名动江湖,就不能仅仅只会下三烂手段了。就算你对这些手段玩得再溜,也一定要收起来,规规矩矩做人,本本分分做事。所有手段,看上去一定要经得起阳光的照射,否则,总有一天,你会翻船倒舵。官场也是如此,县级官员
,需要的是霸蛮,是硬手段,市委书记这一级,很可能就是强权和智权的分水岭,此时,强权会显得很无力,许多事,必须借助智慧来完成。一个只会使用强权的人,很可能无法迈过这一关。

自己是不是要点醒他一下?如果要点,该怎么点?唐小舟反复想着,觉得有些话不能直说,得绕个弯子。可这个弯子该怎么绕呢?难度实在有些大。后来猛然记起不久前召开的市长论坛晚宴上,赵德良讲起将相和的故事。

陈运达担任省长后,推行了一项新政,每年年底举行一次市州首脑会议,出席会议的,是市州政府正副职。这是一个论坛式的会议,有人私下里称为市长论坛,也有点类似于大范围的政府决策会。会议在每年的十一月底或者十二月初召开,会期三天。

唐小舟说,前几天召开市长会议,你们是谁来的?

钟绍基说,这是政府口的会议,以前我每年都参加,今年没有参加。我听说,最后的晚宴上,还出了点事?

唐小舟知道他说的什么,说,你也听说了?

钟绍基说,下面都在传,听说了一点点。

唐小舟问,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钟绍基说,好像说,赵书记开始并没有准备讲话,运达省长突然宣布请他作重要指示,弄得他有些被动。

看来官场真是无秘密可言。钟绍基所说,基本是对的。

会议准备期间,余丹鸿对赵德良说,政府那边,希望赵书记出席一下。赵德良对这个市长论坛有点看法,觉得陈运达弄出这么个会议,是个花架子,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可毕竟全省的政府一二把手全都来了,陈运达又公开表示了这一意思,怎么看,也像是很尊重赵德良了。赵德良只好答应参加。

余丹鸿又说,政府那边的意思是请赵书记说几句话。

赵德良说,政府的会议,还是运达同志说比较好,话我就不说了,过去敬一杯酒可以。余丹鸿将这个意思转达给政府办公厅,那边也没有再坚持,省委办公厅没有替赵德良准备讲稿。

当晚的宴会上,陈运达搞了一次突然袭击,向大家宣布,请赵书记作重要指示。

此话一出,赵德良便被推到了台面,绝对不能说,我没有准备,省委办公厅没有替我准备讲稿,这个话我不讲。好在赵德良应付局面的能力非常强,他站起来侃侃而谈。

唐小舟对钟绍基说,赵书记的口才真是不错,他给大家讲了将相和的故事。

这个故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中学课文里学过。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15

蔺相如原本不过是赵国公卿家的舍人。所谓舍人,也就是卿大夫所养的士,按今天的理解,有点像高级公务员私人开的研究生班。秦王听说赵王有和氏璧,便说要借来看看。赵王知道,和氏璧一旦进入秦王宫,肯定出不来。赵国的兵力比秦国弱,秦国就算强行将和氏璧留下,赵王也无可奈何。思来想去,既不能得罪秦王,又不想失去和氏璧,最好的办法,找一个能干的人借机行事。于是,蔺相如被选中。

蔺相如巧与秦王周旋,最终完璧归赵。蔺相如回到赵国,得到赵王的重用,位列上卿,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总理。这个任命,令老将廉颇大为不服。廉颇的地位,大概相当于国防部长。他这个国防部长是靠杀敌杀出来的,军功卓著,现在却让他屈居一个口舌之士下面,当然抱屈。廉颇是个直性子,做出很多事,诋毁蔺相如。蔺相如却处处退让。最终,蔺相如向廉颇说明,我这样做,并不是怕你,而是国家大事,掌握在将和相的手中,将相不和,是国家之大不幸。廉颇明白这个道理之后,负荆请罪。

唐小舟说,赵书记当然没有详细介绍这个将相和的故事,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他只是说,最近,我又读了一遍将相和,有些新的想法。我在想,我们都熟悉的廉颇和蔺相如的故事,发生在两个性格不同经历不同的人身上,有没有一种可能,类似的事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也就是说,某一个人的心里,既装着一个廉颇,又装着一个蔺相如,结果,廉颇和蔺相如在这个人的心里打架。有这种可能吗?我的看法是,肯定有。我们是人,每个人骨子里都有些血性,这就很像廉颇。凭着这股血性,我们闯出了一番事业。事业一旦闯出来,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创业的问题,可能还有一个守业的问题。创业和守业,如果用今天的话说,守业就是稳定,创业就是发展,这是一个稳定和发展的问题。单纯的创业,可以凭着老廉颇的血性来解决,一往无前。但
既要稳定又要发展,单凭血性,恐怕很难解决问题。这时候,更多的需要蔺相如的智慧和机变。由此啊,我想到了我们这些领导们,怎样才能当好一个领导?要我说,当一个好的领导,其内心深处,就要懂得演一曲将相和,要懂得进和退的平衡。古人总结得好呀,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就是告诉我们,干任何事,都有一个将相的辩证关系,都有一个文武之道,文永远都摆在武的前面。现在,我们搞经济建设,很强调软实力建设。我在想,这个软实力,恐怕不仅仅只是我们所理解的一个城市政治环境经济环境建设,也涉及到我们的领导干部自身的软实力建设。我们搞工作,恐怕也要学会软硬两只手,要讲究点文武之道。

钟绍基果然是修炼成精的人,立即明白了唐小舟的意思,再一次掏出烟,往唐小舟的手里塞。

唐小舟说,不抽了。

钟绍基说,再抽一支。

唐小舟只好接过来。钟绍基一边替他点烟一边说,老弟果然是高人。

唐小舟说,我是什么高人了?

钟绍基说,你这个小弟,我认对了。你既然不说明,我也不多说了。我们心照不宣。

此后,还常常有雷江市常委会吵架的消息传来,不过,传出的消息,和以前略有不同。以前但凡提到雷江市吵架,总是钟绍基和刘延光对吵,两个人你拍我的桌子我拍你的桌子,谁也不
让谁。现在情况变了,刘延光大吵大闹,钟绍基却不动声色。遇到原则性问题,无论刘延光怎么吵,钟绍基最终都会强硬地表示,我不同意。

毕竟是集体表决,某一个决议,并非市委书记不同意,就无法通过,市委书记在常委会里面也仅仅只有一票,如果多数票通过了,市委书记反对,也阻止不了。一般来说,常委们也会审时度势,他们表决的时候,更容易倾向于强势一方的意见。以前,雷江市市委常委会吵得不亦乐乎,谁也不让谁,谁也不占强势,其他常委,无所适从,更多的人只好骑墙。

现在,钟绍基改变了做法,刘延光吵的时候,他不出声。等到表决的时候,他非常坚持地说,看来,这件事,常委中存在一定分歧。这样吧,下面,我们表决,赞成的请举手。他虽然说赞成的请举手,可他自己不举手,显然就是不赞成,其他常委怎么表态?举手的话,就是赞成刘延光反对钟绍基。钟绍基是省委派来当市委书记的,公开反对钟绍基,就是公开反对省委。刘延光是雷江市人大选举的,代表的只是雷江市。

最初,投反对票的,只有钟绍基一个人。他就像孤独的战士,尽管知道这样做没有丝毫意义,仍然顽强地坚持着。

一段时间之后,变化出现了。并不是刘延光所有的一切都能照顾到每一个常委的利益,有的决定,甚至可能损害某个常委的利益。这个常委,自然就站在钟绍基一边投了反对票。这个反
对票一出,刘延光顿时觉得蒙受了奇耻大辱,事后在多个场合,将这位常委骂得狗血喷头,也就彻底地得罪了这位常委。另一次,有两个常委觉得刘延光考虑不周,可能存在隐患,投了弃权票。如此一来,这两个人又把刘延光得罪了。刘延光再一次在不同的场合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此时,常委之中,便有四个人投刘延光的反对票,虽然没有达到多数,钟绍基却会借机说,到会的九个常委五个赞成,虽然超过了半数,但反对票和弃权票有四票,这事,是不是暂时放一放,下次常委会再议?

是啊,五票赞成四票反对,刘延光若想硬行通过,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常委会是要记录的,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在案。钟绍基所说,并无不妥,四个常委反对或者弃权,反对票确实太过集中,暂缓一步,并没有错。刘延光还要硬性通过的话,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就是他一个人承担了。其他常委也感到风向正在变化,他们并不是刘延光养的狗,没有必要和刘延光穿一条裤子。再因为各种各样的利害冲突,刘延光和常委们渐行渐远。一段时间之后,钟绍基控制了常委会。

有一次,余丹鸿向赵德良汇报雷江的情况,赵德良随口说,绍基同志不错,学会戒急用忍了。

事后,唐小舟给钟绍基发了一条短信,写道:上曰:绍基同志不错,学会戒急用忍了。钟绍基自然知道其意,明白自己在赵德良心目中的形象,正在悄然改变,回复道,一切尽在不言中。

比较麻烦的是帮赵世伦的忙,唐小舟始终没想好怎么帮。

这件事,倒不是难做,而是他不愿意做。如果不是被赵世伦压制,自己可能早不是今天这般模样。对于这个人,不仅自己应该仇恨,还应该教育子孙后代仇恨,将这种仇恨世世代代传下去。他的内心深处,两个自我在激烈斗争。一个说,你忘了这些年他是怎么对待你的?你不仅不能帮他,还应该找个机会狠狠地报复他。另一个说,你仔细想一想,你现在不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官场一员。既然是官员,你就不能再有老百姓的思维方式,而应该拥有官员的思维方式。官场之上,从来就没有敌人和朋友,没有对和错,只有取和舍。有利则取无利则舍,既无害也无利,那就多栽花少栽刺。

最终,他想到了黎兆平和张承明之间的争斗。黎兆平是唐小舟的学兄,也是他的偶像。当初,黎兆平和张承明之间的争斗,比他和赵世伦之间,激烈尖锐得多。最终,黎兆平和张承明还是妥协了。他想,黎兆平决定妥协的时候,和自己此时的心情大概颇多相似,定然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挣扎。事过之后回过头去看这件事,显然出现了双赢局面,也说明了一个道理,和则两赢,斗则两亏。想通这一点,唐小舟便下定了决心,替赵世伦安排个时间。

眼看春节将至,党政部门格外忙碌,许多会议,全都集中在年底年初,还有很多事务性工作,也都集中在这个时候,领导的日程,每天都排得满满的,一点空闲都没有。别说一些看似并不重要的会见,就算是平常例行的文件,只要能拖的,也都拖了下来。除非是急件,必须立即处理的,由秘书特别说明,领导才会在乘车前往某一次会议的途中,或者是参加某一次宴会之前
的片刻,匆匆地看一看,写上几个字的批示。

被压下来的文件中,有梅尚玲以及省公安厅送来的王会庄案和曹满江案调查报告。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16

王会庄案因为王会庄的死亡,调查工作,也就仅仅限于王会庄本人,无法涉及其他人。与官场相关的更深内幕,随着王会庄的死亡,成了永远的秘密。纪委已经调查清楚,王会庄有存款和不动产各七百余万。但这一千五百多万中,已经查实属于受贿的,只有三百六十余万,其余的,均属于来源不明财产。因为无法确认他的这些财产来源,只能就此结案。可这件案子,并不
是纪委说结就能结的,纪委毕竟是受省委常委会委托对其进行常规督查时发现问题的,此案还需要省委常委会一个态度。

曹满江案就更加复杂。从已经查实的证据看,曹满江与王会庄之间,并无直接利害关联。既然没有利害关联,曹满江为什么谋杀王会庄?曹满江承认说,因为当初他曾主持对王会庄的调查,薛靖海收受了王会庄的贿赂。他自己是本案的主办人,玩忽职守,没有仔细调查核实就听凭薛靖海一面之词结案,严重渎职。他之所以杀王会庄,是想掩盖自己的渎职。 这个理由非常牵强,没有人会相信。可曹满江一口咬定就这个理由,公安厅刑警总队再没有新的线索,根本无法查下去。纪委方面,自然对曹满江的财产情况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曹满江来源不明财产十分可观,有九百多万。

曹满江承认这些钱是灰色收入,却否认是受贿。他给纪委调查组算了一笔账。他说,作为省纪委的处长,他在这个职位已经干了十几年,常年在下面地市走动查案,每下去一次,至少可以获几万元灰色收入,有时甚至多达几十万。所谓灰色收入包括哪些?人家送的烟酒土特产纪念品等,这是人人下去都会有的。客气一些的单位,送几条烟几瓶酒,或者冬虫夏草什么的,价
值几万都有可能。此外,还有些单位考虑到上级领导晚上无聊,陪领导打个工作麻将什么的,几千上万元收入是平常事。到了过年过节,单位同事会到家里走动,下面的一些同志,也会上来走动。平均算下来,一年四五十万收入,一点都不夸张。他工作二十多年,几百万元,再正常不过。

曹满江承认自己谋杀了王会庄,却对其他罪行一概否认。专案组无法查下去,只好写了结案报告,递给省委。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关心这两起案子,有意将两份报告摆在最上面。好多天过去了,赵德良那里没有任何消息。不仅没有消息,甚至有一次,他听到陈运达问起此事。 陈运达说,德良同志,有关王会庄和曹满江的案子,下面有很多议论。

赵德良问,是吗?都有些什么议论?

陈运达说,有人说,之所以迟迟没有结果,是因为很多人在替他们活动。这两个案子,不宜再拖呀,拖下去,对安定团结不利。马上过春节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事呀。

赵德良说,案子的事,我们就不要插手了吧?由具体的办案部门自己解决好了。

他的话虽然这样说,两份报告压在他那里不签字,具体办案部门,怎么解决?

唐小舟暗暗琢磨赵德良的想法,渐渐有些心得。 赵德良之所以不批示,可能有两种心理,一是不甘心,二是要留有后着,伺机而动。

王会庄案,表面上与曹满江没有关系。就算曹满江说的理由成立,也只是渎职,最多是纪律或者行政处分,够不上刑罚,即使够得上,估计也是一个缓刑。这起谋杀案的背后,肯定还有更为复杂的原因。复杂的原因是什么?目前可知的线索是,曹满江的老婆和柳泉市市委书记叶万昌的老婆是表姐妹,两家虽然并没有太多表面上的来往,可调查后发现,两家非常亲密。这就不能不让人怀疑,王会庄案可能牵连叶万昌,而叶万昌为了保住自己,指使曹满江将王会庄杀人灭口。 民间还有一种说法,说王会庄如果坦白的话,会揭出一个惊天大黑幕,这个黑幕就是柳泉市买官卖官。民间传说,在柳泉市,所有官位都是明码实价,只要你出得起钱,就能买得到。而这个买官卖官的总经理,就是叶万昌。叶万昌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他这个总经理背后,还有一个董事长。这个董事长,便是陈运达。

赵德良不甘心,自然是因为此案未能更进一步掀开黑幕,哪怕是将黑幕的一角掀开,都是一大胜利。

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柳泉市真的如市井所说,所有的官帽全部标价出售,这样的黑幕,却是不能完全揭开的。毕竟,他赵德良是省委书记嘛,他如果将柳泉市官场一窝端了,或许可以落下个铁面无私的美名。可这美名,无助于他在江南省开展工作,整个江南省官场,很可能因为他的这项美名,对他敬而远之。除非他有能力有办法将整个江南省官场一窝端了,否则,他将在这里无法立足。

从这种意义上说,公安厅以及纪委要求对这两起案件结案,是有其道理的。陈运达说,与此相关的议论太多,对稳定不利,最好是快点有个结果,同样是有道理的。权力并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结果,权力仅仅只在乎权力的平衡。

赵德良为什么迟迟不批复呢?真的因为年底事太多太忙,顾不过来? 唐小舟并不认为如此。他觉得,赵德良其实也清楚,这两起案子,只能如此结案,但是,他将结案的时间尽量往后拖,对某些人来说,也是一种威慑。

梅尚玲再一次打唐小舟的电话问起此事时,唐小舟说,年底太忙了,还没顾上吧。

梅尚玲说,可是,眼看要过春节了,专案组怎么办?撤还是不撤?

唐小舟自作了一次主张,对梅尚玲说,我建议你别撤。不光不撤,还要趁着春节期间搞点响动出来。比如抓一抓廉政建设宣传什么的。

至于赵世伦的事,唐小舟终于抓到了一个机会。

晚上,赵德良出席老干局组织的迎春茶会。茶会名义上是老干局组织,实际是办公厅张罗。茶会分两个部分,下午是部分老同志的茶会,晚上是酒会。有些老同志,人虽然退下来了,参
政议政的热情却很高涨,平常,他们没什么机会见到省委书记,现在省委书记坐在他们面前,他们终于捞到了机会,说了很多话。

唐小舟在一旁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他无数次冒出一个词,为老不尊。这些人,毕竟已经离开领导岗位,对于目前的情况并不是太了解,凭着道听途说的一些东西,胡乱放炮。也有些老同志,极有可能受了某些人蛊惑,还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大放厥词。

他们的意见集中起来,共有几点。 第一点,说赵德良太懦弱,完全没有一个省委书记的魄力。到江南省一年时间,下面班子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妥善解决,虽然调整了几次班子,都是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说明这届省委班子考虑问题缺乏全局观,进而怀疑本届班子对权力的控制能力。

唐小舟很想和这些老干部辩论一番。他会说,你们知道盲人摸象的故事,对不对?盲人摸象之所以摸不准,就在于信息不对称,他们无法全面准确地把握事物的全部,只是凭着自己的片面感知,做出错误的判断。某些老干部谈到的问题,正是盲人摸象的结果。省委书记上任,就一定要对下面的班子来个大调整?这是谁定的规矩?这种办法,或许适合一时一地一人,并不一
定适合所有地方所有人。省委书记如果不进行这样的调整,就说明他工作没有魄力?魄力与班子调整之间,怎么产生逻辑联系的?显然是片面之词嘛。权力控制能力和班子调整,就更没有逻辑联系了。省委书记的权力控制力弱吗?江南省并没有出现大的波动,这难道不能说明问题?

第二点意见,这届省委上任已经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提出大政方针。

中央班子每一届,都会提出一个纲领性的指导思想,比如邓小平同志提出改革开放,解放思想。江泽民同志担任第一任党的总书记时,提出三讲,连任党的总书记时,提出三个代表。胡
锦涛同志担任党的总书记后提出科学发展观。

江南省这届省委呢?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提出一个指导思想,这容易造成全省党员干部缺乏统一的目标,出现思想混乱。除了没有确定指导思想之外,对经济工作,省委采取了放任态度,这也是不对的。尽管经济工作,主要由政府抓,可政府工作,毕竟在党的领导之下。经济工作,是当前中国的主要工作,党不抓主要工作,那该抓什么?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17

对此,唐小舟同样是一肚子看法。党要管党,这是大家早已经形成共识的,党如果什么都抓,那还要政府干什么?至于说指导思想,这就更加的大谬了。一个国家一个政党,只可能有一
个政治目标一个指导思想,每个省,是不是一定需要在这个总纲之下,列出一个分纲?恐怕是见仁见智。

第三个反响较为强烈的意见是与王会庄案以及曹满江案相关的。有老干部说,这两个案子,难道就那么复杂吗?据说有关部门已经调查完毕,为什么拖着不结案?案子不结,造成谣言满天飞,有些人惟恐天下不乱,抓住一切机会抹黑共产党抹黑社会主义。现在不是已经有了一种言论,说江南省官场是一团黑,所有官员,全都是腐败分子吗?不是有人说,整个江南省的官员
体系已经烂透了,其根源,在高层,在前几任省委主要领导,因为他们用人的时候,不是任人为贤,而是看走哪条线,送了多少东西吗?这样下去,是会出大乱子的,局面是会失控的。

唐小舟怀疑,这些言论,很可能是受人鼓动。王会庄案才多长时间?从双规到现在,还不到半年嘛。哪一件双规案,在半年之内没有结案,便闹出如此之多的怪话来了?而曹满江案发生至今的时间更短。为什么有人希望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匆匆结案,这难道不值得思考?

唐小舟无数次观察赵德良,见他始终面带微笑,每一个人发言,他都认真地听,仔细地记录。当然,他到底写没写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至少从表面上看,他是在认真记的。看到这一
点,唐小舟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家嘛,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局面,都能够保持冷静,保持良好的心态。这样的修为,真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除此之外,那些老干部还提了其他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与参政议政的关系不大,更多的涉及老干部自身的利益,诸如大多数老干部的住房都很破旧,能不能集中修缮一次。但凡遇到这类问题,能当场拍板的,赵德良便会指示相关部门限期解决。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赵德良并不像表面那般冷静。

人或许可以通过训练等方式,让自己的表情得到高度控制。但有些东西,并不是强大的意志力所能控制的,比如酒量的变化。一个人的酒量,往往是定数,由于情绪的影响,不同情绪段,酒量会有适当的增减,而情绪影响较大的时候,增减的幅度也会大。赵德良的酒量,整个江南官场,没有人知道。他是省委书记,他说不喝就不喝,他说喝就喝,没有人敢劝他酒。只有那种大家都是省委书记或者大家全都没有职位顾忌的场合,他才可能放开量喝。这样的场合,一般人是见不到的,唐小舟是他的秘书,又十分细心,因此见到过几次。 这次和老干部一起喝酒,参加的人数很多,有级别的人也多,已离职的老省委书记,就有四位,副书记有十几位,正省级老领导,共有三十几位。如果这些人都给赵德良敬酒,他恐怕不能说不喝。办公厅事前做足了准备,酒杯故意找那种特小的,一杯只有一钱多。赵德良敬酒的时候,身边有一位服务员跟着,唐小舟特别交待,每次给赵书记倒酒,不准倒满,只能倒一半。到了后来,唐小舟瞅准机会,将服务员手里的酒换成了水。唐小舟对赵德良的酒量很有把握,觉得这样的量,对于他来说,不在话下。

可实际上,酒席散时,他还是有了微微醉意。 离开宴会厅,余丹鸿殷勤地跟过来。赵德良说,小舟陪我回去就行了,丹鸿同志,你忙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唐小舟想,今天应该是个机会,便给赵世伦发了短信,叫他到七号楼前等着。

赵世伦显然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半个小时后,唐小舟接到他的短信,说是已经到了。唐小舟回复了两个字:稍等。

回到房间后,唐小舟吩咐赵薇给赵书记放热水。赵薇扶着赵德良在沙发上坐下,既带关切又带责怪地对唐小舟说,怎么喝这么多酒?

赵德良说,没事,有一点点感觉而已。

赵薇去放热水的时候,唐小舟替他沏了一杯浓茶。赵德良进去洗澡,赵薇便坐到唐小舟身边,问他,怎么喝了这么多? 唐小舟说,一帮为老不尊的老干部,倚老卖老,能不喝吗?

赵薇说,那你难道不能想点办法?

唐小舟想,这个小丫头片子,竟然以教训的口吻和我说话,她以为她是什么人?再一想,毕竟她是赵德良身边的人呀,自己并不常在这里,而她常在,谁知道她是不是抓住机会得了道?人是不可貌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程,谁知道哪个人在哪个时候鸿运当头?

赵德良洗过热水澡,又喝了一杯浓茶,情绪好了很多,让唐小舟将纸墨准备好,他要练字。

唐小舟立即上楼,楼上有一间书房,里面并没有多少书,当中安排了一张大书桌。唐小舟铺好毛毡,又铺上宣纸,调好墨,赵薇轻挽着赵德良,已经进来。

赵德良的兴致很高,主动说,小舟,今天我送你一幅字,你说吧,想我写什么?

唐小舟早就想要赵德良一幅字了,可他一直不敢开口。现在,赵德良主动说出来,他还能有别的奢望?便说,老板的字,我太喜欢了,所有的我都想要。

赵德良拿着笔向他点了点,说,你呀,太贪心了吧。

唐小舟说,谁让你的字写得这么好?

赵德良开始练字,写来写去,就写一句俗语: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唐小舟暗想,难道说,赵德良准备将这两句话送给自己?那么,他到底是给自己送字,还是送话?大概由于下午的活动,让他心里有些感慨,此时是有感而发吧。写了很多幅,虽然全都有题款,却并没有盖章。后来,他对唐小舟说,你自己选吧,你喜欢哪一幅?

赵德良的字很有特点,在章法和布局上,充分吸取了毛体的优点,显得狂放和张扬,但在笔法上,又融合了魏碑和隶书的元素,单个字看,显得敦厚温平。唐小舟于是想,字如其人,赵德良的字,是很能体现其特点的。表面上,他很稳重,拿得住场子控得住局面,内心深处,他又是一个豪放的人,不太循规蹈矩。可无论怎么施展,底线不会逾越,总还有章法,自成格局,绝不因他人的影响而改变。从旁观察赵德良的为人以及施政,与他的字如出一辙。对于赵德良的心灵脉络,唐小舟觉得自己是把握得很准的。

从中挑了一幅,唐小舟说,这是今晚的上品,就要这一幅。

赵德良说了一声你的眼光不错,便拿起印章,盖了上去。

拿过这幅字,唐小舟立即下楼,说,我得快点藏起来,不然,老板后悔了又收回去,我就亏大了。

赵德良开玩笑说,难道你的老板就是这么小气的人?

赵薇在一旁说,你送了一幅给唐哥,是不是也应该送一幅给我? 赵德良说,好,我今天就破个例,你喜欢哪一幅?

赵薇挑字的时候,唐小舟已经下楼。他藏字是假,找这个机会拉开与赵德良的距离是真。下楼时,他给赵世伦发了一则短信,只有几个字:给我打电话。

刚刚将字放好,赵世伦的电话进来了。唐小舟一边接听,一边往楼上走,到了楼上,赵德良已经完成了今天的练字,正在收摊子。

唐小舟对着手机说,我等一下再和你联系,挂断了电话,对赵德良说,赵书记,日报社的赵总编辑说已经到了门口,他想见见你。

赵德良问,赵世伦?他有什么事? 唐小舟说,不知道,他没说。

赵德良想了想,说,那好,你让他到客厅里等着。

赵德良洗完澡后穿的是睡衣,他要进房间换衣服。赵薇跟进去服侍他。唐小舟下楼,打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让他全身一震。他站在门口,向前望去,不远处的树下,有一个人影走来走去,面前有一星光亮闪动着,在抽烟。见赵德良的门开了,屋里的光线向外射出来,赵世伦立即扔掉烟头,快步走过来。

唐小舟见了他,说,你先进来吧,赵书记一会儿就下来。

赵世伦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浓的烟味。唐小舟说,怎么抽这么多烟?你知道赵书记不抽烟,最讨厌家里有烟味。

赵世伦一下子傻了,说,哎呀,我把这事忘了,那怎么办?

唐小舟说,算了。我能做的都做了,下面看你的了。

赵世伦说,我知道,这已经非常感谢了。

将赵世伦让到客厅里坐下,接过他脱下的大衣、围巾和帽子,挂在旁边的衣帽钩上,又替他倒上茶,说声你先坐一下,便上楼了。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18www.5uxiaoshuo.com

唐小舟不想陪赵世伦坐在这里。毕竟,赵世伦曾经是自己的总编辑,彼此之间的关系,外人是很难搞清楚的。他不希望赵德良觉得自己和赵世伦关系很密切,或者自己对赵世伦很恭敬。尤其不想赵世伦借助他的存在,向赵德良表达某种东西。他上楼以后,进入书房,将书房里清理了一番,听到隔壁门响,知道赵德良已经换过衣服出门,便从书房里出来,恰好见穿戴整齐的赵德良迎面过来。赵薇非常明事,知道来找赵德良的,都是官场人物,这种时候,她通常是不露面的。

唐小舟对赵德良说,赵总编已经来了,在楼下。

赵德良一边下楼,一边对他说,小舟,你一起来坐坐吧。

唐小舟明白了,这是一次非常正式的会见,完全公事公办,且不希望赵世伦在此逗留太长时间。唐小舟转过身,领头往楼下走,给赵世伦的感觉,赵书记是被他请下来的。

见到赵德良下楼,赵世伦从沙发上站起来,热情地迎到楼梯前,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问好并且恭迎,双手摆在身体的前侧,手肘已经微微弯曲,做好了和赵德良握手的准备。

赵德良却没有和他握手,而是很机械地说,世伦同志来了?坐!

赵世伦显得很尴尬,有些不知所措。赵德良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赵世伦在唐小舟请了一次后,才坐到了赵德良的对面。唐小舟趁着这个机会,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坐到了两人的侧面,打开笔记本,做好了记录准备。

赵德良说,最近日报的版面,好像有点变化。 赵世伦显示手足无措,说,是啊,我们最近一直在抓这个事。

赵德良问,彦春同志最近在忙些什么?

赵德良提到的彦春是江南日报社社长朱彦春。理论上,朱彦春和赵世伦平级,但因为是社长,又是省委委员,报社党组书记,是真正的一把手,赵世伦只是老二。可赵世伦在日报的时间长,下面的人都是经他之手提起来的,加上他作风霸蛮,说一不二,朱彦春的实权并不大,说话没有多少人听。

赵世伦没想到赵德良会问起这个,正考虑该怎么回答,赵德良又开口了,说,上次彦春同志说,要搞自办发行改革,搞了没有?

赵世伦完全赶不上赵德良的思维。最初,赵德良问彦春同志最近在忙些什么,赵世伦显然准备回答这个问题,正准备措词的时候,赵德良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对于后面这个问题,他仅仅只来得及回答了一句没有,并没有组织好后面要说的话,赵德良又跳开了,说,今年的发行工作已经结束了吧?情况怎么样?

一会儿时间,赵德良竟一连提出了几个问题,赵世伦被问糊涂了,不知到底该回答哪一个。

唐小舟心中暗笑,这就是领导的谈话艺术,遇到自己不喜欢的人,一开始云遮雾罩地提出一堆问题,其实哪一个都不需要你回答,只是要将你搞昏头,让你心里极度不安。接下来,你想
说什么就说吧,恐怕受情绪影响,你很难组织好句子了。

赵世伦不知怎么回答赵德良的问题,只好极度不安地坐在那里,不知应对。

赵德良在此时又转了一个话题,说,谈谈你的事吧。

赵世伦的思维,还停留在刚才的那些问题上面,现在见赵德良主动问起自己的事,知道不能不回答。否则,今晚的目的就无法达到。可因为思维是乱的,最初想好的表达方式,现在无法接上来,只能匆忙应对,显得有点语无伦次。他说,赵书记,我的工作没有做好,给省委造成了不少麻烦。我向赵书记和省委检讨。 对此,赵德良仅仅只是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并且在出气时发出一点点声音,谁也不知道,他这个声音代表了什么意思。

赵世伦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他说,既然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省委要问责,是完全正确的。毕竟日报是党报,是省委机关报,既代表着省委的声音,也是省委的脸面和喉舌。出了这么多麻烦,我没有任何客观理由,必须为此承担责任。对此,省委所做的任何决定,我都心服口服。

赵德良说,有这个认识就好。

赵世伦说,我听到一些说法,有一种说法,要把我调到下面市里去。

赵德良承认说,省委确实有这种考虑。

赵世伦显然没料到赵德良会直接肯定此事,再一次显得慌乱。那一瞬间,他不知该说什么了,有点冷场。同时,他大概也知道,该说的话,一定要说,否则,很可能没有机会了。他说,对于省委的决定,我没有丝毫意见,该我承担的,我必须承担。不过,我想向赵书记谈一谈我个人的难处。

赵德良说,都有些什么难处?

赵世伦说,主要是我的妻子不想离开雍州,我本人又有高血压,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妻子不在身边照顾,可能会对工作产生不利的影响。我希望赵书记和省委考虑一下,能不能照顾一下我的实际情况,留在雍州?

唐小舟明白赵世伦的如意算盘,他毕竟是个正厅级干部,若是放到下面市州,正厅级职位,只有市委书记、市长、政协主席、人大主任或者专职副书记等几个。这几个位置,恐怕都落不到他的头上。他只能以正厅职担任副厅级职位,比如市委秘书长、宣传部长等,都属于副厅级。相反,如果留在省里,可以安排的位置就会多一些,活动余地大一些。在省里,平级调动的话,可能安排的职位有宣传部副部长,或者办公厅副秘书长、组织部副部长等。去这些单位,即使不是提拔,也类似于提拔了,比在日报当二把手,显然要强一些。退一步,去不了这几个单位,如果去省文联、省文化厅、省广电局,这是几个正厅级单位,且都是文化单位。日报社在省正厅级单位的排名,在这些单位的前面,日报的一个正厅级二把手,到这些单位去,应该担任一把手。若是能够达到这种结果,显然要比下去强多了。

赵世伦说这番话的时候,赵德良一言未发。赵德良是个外表温和内心极其强硬的人,他很反感向组织讨价还价的干部,更反感跑官要官。唐小舟深知赵德良的脾气,也清楚赵世伦求他的目的。他之所以替赵世伦安排,内心深处,其实也是想给他使点坏吧。

唐小舟见气氛显得尴尬,便向赵世伦使眼色。赵世伦会意,站起来向赵德良告辞,离开的时候,悄悄地将一个信封,放在刚坐过的沙发上面。 赵德良自然知道这一套,早已经注意到了,见赵世伦向外走,便说,你等一下。

赵世伦只好停下来,问,赵书记您还有事吗?

赵德良指着沙发说,你掉了东西。

赵世伦看了一眼沙发,显得非常尴尬,却又不甘心收回来,便说,那不是我的。

赵德良说,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还是拿走吧。说过之后,也不理赵世伦,转身向楼上走去。

赵世伦尴尬地站在那里,走不好留也不好,直到赵德良上楼了,才对唐小舟说,唐处,谢谢你,我走了。

唐小舟立即拿起那个信封,暗暗试了试分量,估计是一张卡片。恐怕不是购物卡,几千块钱的购物卡,怎么拿得出手?搞不好是银行卡。唐小舟说,你把这个带走。

赵世伦说,这是我给赵书记的一点意思,你帮我……

唐小舟打断了他,说,不是我不帮你,我如果把这个东西送给赵书记,可能彻底害了你。你还是拿走吧。

送礼永远是一件尴尬的事。人家如果收,倒还好说,如果拒收,这礼就像没有扔出去的炸弹。唐小舟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分上,赵世伦不好不收回来。唐小舟送赵世伦出门,原想仅仅只送到门口,转而一想,还是送到门外吧。

到了门外,赵世伦又拉着他说话,千言万语,求他一定在赵书记面前替自己美言。这可是一月,又遇到寒潮来袭,赵世伦出门时已经穿戴整齐,唐小舟却只穿了一件毛衣,冷得受不了。撑了一下,不得不打断了赵世伦,说,外面太冷了,有什么话,我们还是以后再说吧。说过之后,也不理他,转身进了屋子,迅速将门关上。

进屋后想想今晚这事,唐小舟一方面为赵世伦的姿态感到恶心,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做得有些小家子气,这么大冷的天,故意让他在外面冻了两个来小时,又选了个赵德良非常忙且心情不十分好的时候,表面上做了人情,暗地里却是使了大坏。这种做法,实在不够光明正大,失之于心理阴暗、手段卑劣。

他有点小小的恨自己,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修炼得有些政治家的度量。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01

非常难得的是,谷瑞丹竟然主动提出唐小舟的家乡唐家坳过春节。

听说要回乡下过年,女儿唐成蹊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用她妈妈的腔调说,要去你们去,我不会去。到处都是猪粪鸡粪,把人都熏死了。这话是谷瑞丹说的,女儿竟然一字不漏地记住了。

唐小舟和谷瑞丹结婚十一年,女儿九岁,谷瑞丹只去过唐家三次。

他们结婚的第一年,唐小舟要回乡下过春节,谷瑞丹坚决不同意,说是要回母亲家。唐小舟想,结婚第一年,不肯回乡下过春节,自己怎么向家人交待?说,你回你母亲家,那我去哪里?

谷瑞丹说,你是谷家的女婿,你当然跟我一起回去。

唐小舟还想争取一番,说,哪有女儿在娘家过春节的?

谷瑞丹说,女儿为什么不能在娘家过春节?

唐小舟说,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女儿不能看娘家三十晚上的灯。说是看了娘家的灯,断了娘家的根。

这话刺伤了谷瑞丹,她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全都是女儿,没有儿子。可很明显,她的哥哥姐姐生小孩时,她还没有结婚,与她看不看娘家的灯没有关系。 大过年的吵架,大家都觉得晦气,唐小舟只好忍了。年二十九,唐小舟独自回到家。家里人问,瑞丹怎么没一起回来?他不得不撒谎,说瑞丹的单位不同,公安部门,过年不放假,全体值班,走不开。

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大年三十的晚上,谷瑞丹竟然来了。唐小舟的家在山区,路很不好走,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谷瑞丹此前只到过乡下一次,他们结婚的时候回来办酒。但她有办法,先乘车到了县公安局,再由县公安局派一辆车,将她送到唐家坳。

谷瑞丹第三次到唐家坳,是唐成蹊周岁。谷瑞丹不愿意孩子影响自己的工作以及前程,唐小舟不愿母亲在这里当老妈子,提议请个保姆,谷瑞丹不干,舍不得花那个钱。最终商议的结果
,由母亲把唐成蹊带回乡下。谷瑞丹弄了一辆车,将祖孙俩送去的。在乡下,谷瑞丹仅仅呆了不足一个小时,便随车返回。

对于谷瑞丹的提议,唐小舟不冷不热。女儿坚决反对。即使她在乡下生活过两年,唐小舟相信,女儿对乡下生活,肯定是没有概念的,她关于乡下的所有认识。

这次,谷瑞丹显得非常特别,她立即喝止了女儿,说,你说什么?你姓唐,唐家坳是你的家,你怎么能说不回去?

唐成蹊像她妈一样固执,当即说,谁稀罕姓唐?我才不姓唐,我要姓谷。

谷瑞丹说,你再乱说,我打你了。

唐成蹊说,你打我我也不姓唐。

谷瑞丹真的抽了女儿一巴掌,抽得还很重,完全不是假打。女儿大声地哭起来。

唐小舟懒得看这一幕,转身去了书房。

谷瑞丹扔下还在大哭大闹的女儿,转身进了书房,对唐小舟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什么意见?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说,春节期间,省委的事特别多,赵书记春节既不回北京,也不回山东,留在雍州。他的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的,连晚上练字的时间都取消了,我想我肯定走不开,最多到时候叫台车,回去转一圈,吃一餐饭,就得回雍州。 谷瑞丹说,你忙你的,我和成蹊回去陪爸妈过年。

唐小舟说,那随便你们。

毕竟,到家里走动的人多了,她手里的各种购物卡,多得花不完。唐小舟估计,她一定给自己家里送了一大堆,还可能暗中卖了一些,手里仍然有一大堆。她开始极其慷慨地购物,倒不是买给自己。如果要让唐小舟从她身上找优点的话,最大的优点有四个,第一个是漂亮,第二个是能干,第三个是节俭,第四个是执着。后来唐小舟才知道,她竟然将各种物品装满了处里的别克商务车,年二十九下午赶到高岚县城。

到了春节这样的大节,领导同志特别忙,省委的主要领导分了工。年初一,赵德良的日程排得满满的,要去看望战斗在一线的公安干警、消防官兵以及几家大企业的工人。 一大早,唐小舟赶到省委,赵德良对他说,小舟,今天你不用去了,忙了一年,也该和家人团聚一下。过了今天恐怕又没有时间,放你一天假吧。让冯彪跟你跑一趟,明天上午九点钟赶回来就行了。

唐小舟说,我父母都在乡下,路又不好走,还是算了吧。

赵德良说,过年都不回家,你的父母要在背后骂我赵德良了。又对冯彪说,今天我用考斯特,你就辛苦一下,送小舟回去看看父母吧。

省委书记竟然如此关照自己,唐小舟心里充满了温馨。反正谷瑞丹已经代替自己回去了,唐小舟也不需要带东西,空着双手就和冯彪上路了。

进入雍雷高速公路后,唐小舟才想起给家里打电话。可是,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会不会是谷瑞丹拖着老人上街了?他不想打谷瑞丹的手机,便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妹妹问,哥,你在哪里?怎么现在有时间打电话?

唐小舟说,我刚上雍雷高速,赵书记放我一天假。爸妈他们怎么不在家?

妹妹说,我们现在正去唐家坳。

唐小舟问,你们都去?

妹妹说,是啊。瑞丹姐向县公安局要了一台车。大为向市委办也要了一台车,我们三台车一起下去。要不,我们返回吧。

唐小舟说,算了,我直接回唐家坳吧。

唐小舟是临时行动,自然不想惊动县里。可他哪里知道,他坐的是省委书记的车,这辆车,全省的交通警察都认识,各地都有命令,只要这台车出现,就一定要上报。

从雍州到雷江,路途要经过两个市的地盘,这两个市的市委,在第一时间接到了报告,顿时高度紧张,进行了一系列部署。直到消息通报说,这辆车离开了本市境内,他们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最后紧张的,自然是雷江市。

从雍州前往高岚,原本有两条路,一条路是从半路下高速,直奔高岚,但路况不是很好。另一条路是走完雍雷高速,再由雷江市前往高岚县。省委一号车过雷江而不停,直接向高岚驶去
,市委开始意识到,这台车的目的地,很可能是高岚县,可是,省委书记到高岚县干什么?为什么省委办公厅不事先通知市里?在没有事前周密准备的情况下,省委书记出现在自己的辖区,哪一位领导不吓得灵魂出窍?

钟绍基原本在一个社区和民众过春节,得知省委一号车出现在辖区,改变了行程,登上自己的车,悄悄地尾随其后。钟绍基的行动,刘延光自然在第一时间知道了,他也是暗吃了一惊,担心钟绍基见了赵德良而自己没有到场会很被动,匆匆结束了工作,驱车跟了过去。

县里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因为没有省委办公厅的通知,也没有市委办公室的通知,不敢到地界上迎接,县委书记刘凤民和县长冯海波,只敢将自己的车停在进城的一条僻道上,静静地等待。

那辆黑色奥迪车终于出现了,却也令人生疑,竟然只有一辆车,没有车队,也没有开道车。尽管大家都知道赵德良喜欢轻车简从,可简到这种程度,还从未听说过。刘凤民不知所措,拨通钟绍基的电话,请示怎么办。

钟绍基问了情况,然后下达命令,悄悄跟着,别让他发现,有什么情况,随时报告。

刘凤民倒也不担心会出现意外,他已经下达命令,全体公安干警上街备勤。如果在市里,只要出动交警,便可随时掌握一号车的行踪,可这是在县里,整个高岚县没有几个交警,全部派出去,也站不满县城的街道。刘凤民只好把所有的警察都派到了街上,县公安局得亲自坐在车上指挥。

一号车并没有进城,而是在前一个路口向右拐了。

高岚县老县城只有一条大直街,叫高岚大道,此外有七条路八条街,县城人自嘲说,高岚就是七门八路,没一点正经。这种格局,沿袭了几十年,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才出现了较大变化,县城开始快速向东扩移。此时,县里的车子多了起来,周边的几个县以及江西福建的车子要去雍州,也都经过高岚,以前的高岚大道,显得极其狭小,天天堵车。县里于是找省交通厅和市交通局协调,弄了一笔资金,另外修了一条环城公路,从此杜绝外地营运车辆进城。

刘凤民看到一号车拐上了环城公路,认定车子不会进城了。同时,他又想,唐小舟一定在车上,否则,省里的司机不可能认识这条路。

要不要给唐小舟打个电话?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立即强行按了下去。如果赵书记在车上,他又要微服私访,你这个电话一打,岂不是坏了赵书记的好事?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02

一号车绕城而过。过了县城之后,前面有两条岔路,左边那条是通往福建的国道,右边那条是地方公路。一号车开始绕城时,刘凤民便知道,一定会到达那个岔道口,他早已经派人去了那里。一号车拐上地方公路的消息,第一时间传给了刘凤民。直到此时,刘凤民才明白过来,省委一号车原来是要去唐小舟的家乡唐家坳。但直到此时,他仍然无法弄清一号车的目的以及一号车上,到底有没有赵德良。

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滞,唐小舟到家时,是中午十二点半。

唐家坳是个古老而又贫穷的山村,按照族谱所记,最早在此定居的唐家祖先,大约在宋景德年间,为了躲避战乱,三兄弟带着父母的灵牌,逃难至此,结庐而居。初时,三兄弟结庐之处
,在一处水塘边,因此以塘为姓,大约两百多年后,才改塘为唐。唐是当地的大姓,有十几万人口,几十个村子。以前是小乡的时候,唐姓分布在周边三个乡,后来小乡合并成大镇,唐姓也集中在两个镇。高岚县城,唐姓仍然是第一大姓。这么多唐姓,都源出当初的那三兄弟,也就是源出于唐小舟的家乡唐家坳。唐家坳也被当地人称为太师唐。

关于太师唐的名字,在当地有好几个说法。说法之一,唐氏祖人曾有官至太师者。说法之二,唐家坳背靠的是唐家山。唐家山由三座山组成,当面是一座主山,侧面两座副山,远远望去
,很像一把太师椅,而唐家坳,便在这把太师椅的坐垫处,太师椅的前面,是一口大水塘,正是当初以塘为姓的那口塘,也被说成是太师椅下面的脚垫。祖辈人一直传说,唐家坳是风水宝地,后代子孙,必出将入相。唐小舟研究过族谱,历史上并没有出过显赫人物,至于唐家以塘为姓,也颇令人生疑。当地还有一种传说,说唐氏族祖原是唐朝皇族,本姓李,后来以唐为姓,其可信度也极低。

唐小舟家在唐家坳有四重屋,三幢是楼房,分别属于三个哥哥,第四重屋是平房,唐家的祖屋,很破败。唐小舟的父母搬到县城之后,祖屋就空在那里。

这是唐小舟显赫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唐家最扬眉吐气的一年,年货准备得极为充分。尽管大家并不清楚唐小舟是否有时间回来过年,却准备了极为丰富的午餐。最初的方案,这餐团圆饭摆在三哥家里,毕竟,三哥的房子是三层楼,他本人又是副镇长。

谷瑞丹坚决反对这一方案,要求在祖屋里吃。她之所以坚持,大概也是考虑,唐家四兄弟,唐小舟虽然是老幺,职务却是处长,那是和县委书记平级的,自己是副处长,在县里,和兼任政法委书记的公安局长平级,比任何一个副局长都大。在祖屋吃饭,她就是老大。别人拗不过她,或者说,不得不看在唐小舟堂客的面子上依从她。

祖屋被清开了,摆上了四张大桌。万事齐备,只等唐小舟回来。

唐小舟的车一到,仅仅洗了把脸,立即上桌。

主桌的阁老位,坐了唐小舟的父母,和一位伯父,正位坐了唐小舟和任大为。按照乡村规矩,女人是不能上正桌的,谷瑞丹到了几次唐家,每次都没捞到好位子,这也是她不愿来唐家的原因之一。这次自然不同,整个事情是她在张罗,谁都不敢再给她次席,她便坐到了唐小舟和任大为之间。唐小舟的对面,坐的是唐家的两位叔叔和司机冯彪。族里还有几位叔叔,主桌安排
不下,只好排到了次桌的主位。唐小舟的三个哥哥,分别领坐三席。

大家刚刚坐定,才喝下了一杯酒,三哥的手机响了。唐小栗听了几句,脸色顿时大变,猛地站起来,大声地叫唐小舟。

唐小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立即从座位上下来,和三哥一起走到旁边,问道,什么事?

三哥说,刚才的电话是镇里马书记打来的。市里县里来了很多领导,马上要到了。

唐小舟暗吃一惊,弄不清楚风声是怎么传出去的,问道,到底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唐小栗说,马书记也不清楚,只说来了很大一个车队,市里钟书记、刘市长的车在最前面,县里刘书记和冯县长的车只在中间。市里好像还有其他领导的车,也来了。

唐小舟是知道这些大员们的排场的,听说此话,心里大大地不安。市县党政一把手都来了,这个排场太大了,小小一个唐家坳,怎么容纳这么多人?他看了看表,现在快一点了。从县里到唐家坳,车行需要五十多分钟,这也就是说,大员们还没有吃午饭呢。

唐小舟说,我们这饭不能吃了,你快去准备,让全村所有的家庭,全都准备一桌人的饭菜,现在立即做,费用算在我们身上。好在过年,饭菜是现成的,应该不是太大问题,只是要快。
你家准备两桌。市里和县里的领导,全都上你那里去吃。

三哥说,好,我这就去准备。

唐小舟说,等等,你别急。还有一件事,千万别马虎,你把村里所有的姑娘媳妇集中起来,注意选一下,要年轻一些漂亮一些的,要她们做几件事。第一件事,多洗些杯子,集中到你家去。第二件事,多烧些开水,不能用锅烧,用电水壶最好,最差也得在煤炉子上用水壶烧。这些事做好后,让她们全都集中到你家去,等一下人来了,由她们负责接待。

三哥要离去时,又被唐小舟叫住了。唐小舟问,还有一件事,村里有没有上访户?

三哥说,没有没有,农村人很单纯,只要日子过得下去,谁会去惹那些麻烦? 唐小舟说,虽然如此,你还是要小心。书记市长既是我的客人,也是我们全村的客人,你把村里那些说得上话的人召起来,开个会,告诉他们,这是我们村几百年历史上最尊贵的客人,大家一定要把客人招待好。

唐小栗离去后,唐小舟回到位子上,脑子里在想需要注意哪些细节。

谷瑞丹看出唐小舟的脸色有变,问道,出了什么事?

任大为端起酒杯向他敬酒,他伸出手挡了。他说,你们稍停一下,我说一件事,你们听了不要大声惊叫,好好稳住,别惊了其他几桌的人。大家听他这样说,全都愣住了,放下筷子,嘴里正嚼着鸡鸭鱼肉的,也不嚼了,停下来,拿眼睛望着他。

唐小舟说,市委书记、市长、县委书记和县长正朝这里来。到底来了多少人,我还不知道,我估计人不会少。搞不好会来几百人。

在座各位,真的是目瞪口呆,市委书记,在过去那可是知府呀。唐家坳何时见过知府这么大的官?此次一来,府县都到场,这等荣耀,史无前例。

谷瑞丹到底是搞公安工作的,她说,那要组织一下,千万不能出安全事故。

唐小舟说,你们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垫一垫,等一下,我们到村口去迎接。

其他人吃饭,唐小舟向外走,他要和三哥碰一下头,和村长一起商量接待的相关事宜。 谷瑞丹随后跟出来,对他说,这件事,你要不要向厅里汇报一下?

向厅里汇报是肯定需要的,但什么时候汇报,唐小舟心里没底。尤其是向谁汇报,是个关键。如果向余丹鸿汇报,他一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你只不过是省委书记秘书,回了一趟家,却兴师动众,将市委书记市长县委书记县长都召到自己的家里去了,你以为你是谁呀。这事如果拿出来做文章,就是大事了。他如果不汇报,事情也一定会传到省里去。如果现在就汇报,要求余丹鸿给钟绍基打电话,阻止他们前来,自然也能够起到作用,问题是,人家几大员已经到了家门口,你将人家拦回去,也一样会有说词。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唐小舟想的是,怎样做,才
能将影响控制在最小?或者说,就算有再大影响,只要赵德良能够理解,即使有再多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也不会产生负面影响了。

他想了各种处置办法,又觉得,任何一种办法,都可能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与其想办法在别的方面堵,还不如直接告诉赵德良。他已经拿定主意,今晚就赶回省里,当面向赵书记汇报此事。

将三哥的安排检查了一遍,觉得没有太大问题,唐小舟带着父母以及其他家人来到村口,站成一排。最前面自然是唐小舟,身边是谷瑞丹,接下来是父母,再接下来,便是几个哥哥。任
大为在市里比较熟,他和唐小雨站在最后。村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见唐家人出来,也都跟出来,站在村口。他们自觉站在唐家人的对面,形成了一个列队欢迎的局面。只有那些孩子们,在两队人中无所顾忌地奔跑,穿插,嘻闹。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03

终于有汽车声传过来,早已经领命到前面山垭口探望的二哥唐小田骑着摩托车过来,老远就喊,来了来了,已经过垴了。好长的车队,怕有几十台车。

后面跟着二哥跑过来的孩子也大声地说,都是黑乌龟壳。当地人把轿车叫做乌龟壳。 汽车到底比人快,他们的话音刚落,只见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像羊拉屎一般,从前面的垭口处,一坨一坨地钻出来,很快成了一条串。乡亲们不知是热情还是性急,看到这些车,不约而同鼓起掌来。不多久,车队到了近前,当先是两辆开道车,一辆挂着市牌,一辆挂着县牌。后面紧跟着一辆锃亮崭新的奥迪,和唐小舟坐回来的那辆一样,挂的是一号车牌,只不过前面几个字母不同。紧接其后的,是一辆同款但陈色略旧的奥迪,挂的是雷江二号车牌。车队中,两辆开道警车并没有停下,缓缓驶过两队夹道欢迎的人群。三哥唐小栗迅速走到汽车前,做了一个手
势,领着汽车前去停放。

第一辆奥迪车停下来,从副手席跨下一个年轻人。唐小舟认识他,是钟绍基的秘书。秘书走到后面,将车门拉开,伸出一只手,保护着钟绍基的头不会碰在车顶上。钟绍基跨下车时,唐小舟和谷瑞丹,同时向前走几步,恭候着。

钟绍基热情地伸出手,唐小舟立即双手握了。钟绍基说,小舟呀,我不请自到了,来给叔叔阿姨拜年。

唐小舟说,谢谢钟书记。然后介绍谷瑞丹。

就在钟绍基和谷瑞丹握手寒暄的时候,一号车已经开走,二号车停过来,刘延光的秘书下车,将刘延光迎了下来。唐小舟又和刘延光握手,并且将谷瑞丹介绍给刘延光。 钟绍基并没有等刘延光,而是向前走,口里说,小舟,你介绍一下,我给叔叔阿姨拜个年。

唐小舟手忙脚乱地往回走了几步,领着钟绍基,走到父母面前,向他们一一介绍。

钟绍基以平辈的口吻,恭敬地叫着叔叔阿姨,说,我给您二老拜年来了。说着,习惯地伸手到西装口袋,却又空着掏了出来。唐小舟明白了,钟绍基是习惯动作。一般来说,领导下乡去见农民,握手之后,通常要给一个红包。而这个红包,也一定是手下事前准备好的。今天不知是手下没有准备还是别的原因,他又将手抽了出来。

唐小舟又向父母介绍刘延光。刘延光也分别和父母握手,说了一番祝福的话。

两位老人之后,就是那种例行的接见式的一路握手,握到最后,任大为上前,将两位领导接了过去。唐小舟则迎向后面的领导。

排在后面的几位,唐小舟并不认识,从车牌可知,他们是市里的。不管认不认识,唐小舟一路握手,握到刘凤民面前时,唐小舟说了一句真话,他说,刘书记呀,你这是把我摆在火上烤啊。

刘凤民说,这事你怎么能怪我呢?你不想想,你坐着省委一号车跑了几百公里,这几百公里沿线,是个什么情况?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唐小舟明白了,原来一切麻烦,都出在这辆车上。

所有人被领到了三哥家门前。三哥家拥有全村最好的楼房。即使如此,这幢小小的三层楼,也无法容纳如此之多的人。任大为将钟绍基往家里引的时候,钟绍基看了看情况,说,我们是来看看乡亲们的,房子太小,我们进去,乡亲们就进不去了。就坐外面吧。说着,自己走过去,在一把椅子前坐了下来,又对周围的人说,坐,大家都坐。

三哥家门前,有一块空场,是作为晒场用的,铺上了水泥,加上隔壁左右两家门前的晒场和更前面的空场,容纳一两百人,还是没有问题的。在此之前,村长早已经叫人将全村所有好一点的椅子集中到这里。椅子不够,还搬来了很多长板凳。三哥将这里摆成了一个会场的形式,最前面,摆了两排木制的高靠背椅,自然形成了一个主席台。围着这两排高靠背椅,又摆了好多矮的靠背椅,这些椅子,被分成了三个方块,分别围在三面。矮靠背椅的后面,又摆了好几排长板凳。唐小舟知道,到了农村,就算是市委书记省委书记,也不可能太讲究,能有这个样,已经不错了,他们不会计较的。他最担心的是天气,从早晨就一直阴阴的,随时都要下雨或者下雪。他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老天给面子,给唐家坳面子。 客人们全都坐下了。堂客们递上茶水和香烟。茶水还好说,最让唐小舟担心的是香烟,乡下人抽的烟,质量很差,就算过年买点好烟,也是五六元一包的。他相信翻箱倒柜,也能搜出一点好烟,可那一点点,大概分一圈都不够。没想到,这件事由谷瑞丹解决了,她采购的春节物质中,包括了一大堆烟,精软江南,她拉了一箱来,原是准备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人十条的,此刻全都贡献出来了。

唐小舟热情地搞接待,其实心里一直在打鼓,如果说这些人来看望省委书记秘书,传出去,唐小舟就完了。如果说这些人是来看省委书记,或者是省委书记的那台车,岂不就成了果戈理
《钦差大臣》的现实版?真有这样的故事流传,他唐小舟的政治命运,肯定就此终结。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走过场,更不能任其发展,得想办法扭转一下。

唐小舟将刘凤民拉到一边,对他说,刘书记,你看,钟书记和刘市长都来了,大过年的,难得两位首长来看望乡亲们,乡亲们可高兴了,是不是让两位首长致个词,对乡亲们说几句吉利的祝贺话?

刘凤民去向两位首长请示的时候,唐小舟又把冯海波拉到一边。他不希望这些人围在这里太久,影响太大了,得尽快将他们分散。酒席是安排在不同家庭的,需要冯海波和任大为一起,
将这些人分一下,然后由各位堂客们领走。

钟绍基和刘延光其实也清楚,今天这事做得离谱了。市委书记和市长大老远跑来朝拜省委书记的汽车,这事传出去,绝对是笑话。其实,钟绍基早已经在心中做了几个预案,他甚至为此专门让镇党委书记上了他的车,在车上对唐家坳的情况作了一些了解。刘凤民说过之后,钟绍基说,这样吧,正好乡亲们都在,凤民你主持一下,我和延光市长都说几句,给大家拜年嘛,祝福的话,是要说几句的。

刘凤民得到指令,站起来,举起双手,对大家说,乡亲们,请安静一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刘凤民。

他的话音刚落,有人大声地说,知道,县委刘书记,你好。大家一阵善意的哄笑。

等笑声止歇,刘凤民继续说,今天是大年初一,市委、市政府、县委和县政府领导来到唐家坳看望乡亲们,给乡亲们拜年。

下面立即有人大声说,我们唐家坳给市委市政府和县委县政府领导拜年。其他乡民也跟着一齐说,给领导拜年。

刘凤民接着说,市委钟绍基书记一直怀有一个愿望,希望在这个举国欢庆、万家团圆的日子,到最基层来走一走看一看,当面给乡亲们拜年,给乡亲们带来祝福。今天,我们走了几个地方,现在到了唐家坳,刚进村,我们已经感受到了唐家坳的盛情,感受到了唐家坳的富足。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钟书记致词。 周围那些站着的乡亲们开始热烈鼓掌,包括那些一直钻来钻去的孩子们,也都停下来,拼命地鼓掌。

钟绍基站起来致词。他的致词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拜年。第二部分,谈了唐家坳的一些具体情况。他说,唐家坳是一个山区村,资源贫乏,人口也比较多。一般来说,这样的村子,通常都比较落后,但唐家坳不等不靠不望,坚持自力更生,独立自主,大力发展多种经营,使得资源贫乏村成了富裕村,成了整个雷州市发家致富的典型。唐家坳有一个好的致富带头人,而这个致富带头人,是村民自己选出来的。村民真正做到了当家作主。他听说唐家坳的一些事迹后,非常感动,希望市政府办公室以及市委办公室,好好研究一下唐家坳现象,总结唐家坳经验,以便整个雷江市,涌现更多的唐家坳。第三部分,讲了市委市政府在新的一年里的一些打算和规划。

钟绍基说话的水平很高,虽然是即兴演说,条理清晰就不说了,用词非常精当,语速平缓,简直挑不出任何毛病。尤其重要一点,他非常睿智。今天的事,传出去是一大官场笑话。试想,市县四大巨头,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什么?只有几种可能,一是在北京开会,二是在省里开会,三是在市里开会。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能,就算是在县里开会,市委书记
和市长,也没有同时出现的可能。现在,这样四个人,出现在一个偏僻的乡村,知道官场规则的人,立即明白,这肯定是一场意外。可钟绍基的讲话,却将这种意外,变成了一次慎重其事的考察。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04

在热烈的掌声中,钟绍基结束了讲话。

刘凤民再一次站起来,说,下面,请刘市长致词。

这本来就不是一次正式会议,既然钟绍基已经说了,刘延光也不想狗尾续貂,他只是说了一些拜年和祝福的话。 接下来是吃饭。按照任大为、冯海波等人的安排,所有工作人员都被领到了各家各户,剩下来的,也就是一些领导。

钟绍基刘延光等人,被请进了唐小栗家。唐小栗家摆了两桌,这不是城市惯于使用的圆桌,而是典型的中国八仙桌。

八仙桌是四方桌,对座次有极其明确的区分。唐小舟本人并不十分清楚这种区分,自然也不清楚钟绍基刘延光等人,是否懂得这种区分,但无论懂与不懂,秩序是不能乱的。为此,唐小栗特意请来族长,由唐小舟向族长介绍这些领导的级别以及先后排序,再由族长告诉唐小舟,哪位应该安排在哪个地方。

之所以要找族长来排座次,最让唐小舟为难的,还是钟绍基和刘延光。这两个人,都是正厅级干部,又都是省委委员,虽说排名上,书记在市长之前,可是,如果一桌上排出个主次,总不免尴尬。唐小舟向族长说出这一顾虑后,族长说,那好办,不是有两桌吗?书记坐首桌的上席,市长坐次桌的上席,两个都是上席,应该没问题了。

钟绍基和刘延光两个人的席次排定了,其他人,自然也就好排了。书记这桌,主要是党口的,市长那桌,主要是政口的。刘凤民和冯海波两人,恰好分出了党政,自然是各坐一桌。

按照这种排法,钟绍基和刘延光,分别坐了两桌的阁老位。唐小舟和唐小栗,作为主人,陪了次位。 刚刚坐定,又出了麻烦,钟绍基一定要请唐小舟的父母上来。唐小舟知道,父母一旦出现,这个座次又不好排了,便说他们已经吃过饭,就不上桌了。

钟绍基不干,说,小舟,你这是什么话?我到这里来,就是来看望叔叔阿姨,来给他们拜年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给他们敬一杯酒。

无可奈何,唐小舟只好将自己的父母请出来。

请出来,座次不好安排。只得再一次把族长请出来。族长说,中国的八仙桌,分主人席和主宾席。如果是一家人吃饭,阁老位是最尊崇的位子,通常都由族中最德高望重者来坐。但凡有
最德高望重者在场,即使再尊贵的客人,也只能坐左边的第一位,这个位置,被称为上位,属于宾位中最尊贵的位次。今天的主客是钟绍基,而钟绍基将唐小舟的父母尊为上,将阁老位让出来,钟绍基本人,就只能屈居上位,也算是主宾位。

钟绍基坐了宾上位,刘延光又怎么能坐主位?他也让了,主动坐到了宾上位。刘延光一让,空出来的主上位,绝对没人敢坐。唐小舟想了想,只好请族长和伯父坐了。

宴席开始,钟绍基端着酒杯站起来,首先给唐小舟的父母敬酒,接下来,便是所有人依次给唐小舟的父母敬酒。敬过这一轮,该尽的礼节尽到了,唐小舟便让父母和长辈离开,大家才坐
得松了些,再由他以主人的名义,向各位领导一一敬酒。

这餐酒,直喝到下午四点多才散。几位领导都邀请唐小舟,钟绍基和刘延光希望他去市里,刘凤民和冯海波力邀他去县里。唐小舟虽然喝得有点够量,心里还是明白的,他哪里都不能去,得快点赶回省里去。这里捅了一个大窟窿,他还要赶回去补上。

返回的路上,他给余丹鸿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中,他向余丹鸿说,秘书长,有一件事,我要向你汇报一下,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余丹鸿拿着官腔说,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今天,赵书记放了我一天假,让我回家看望父母,我现在正在赶回雍州的路上。 余丹鸿说,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觉得现在汇报比较好。

余丹鸿说,那你说吧。

唐小舟说,我今天回乡下,原是想悄悄地去,悄悄地走的。没想到市里绍基书记和延光市长下乡检查工作,他们听说我回来了,就放弃了在镇里吃午饭,一定要讨我一餐酒喝,结果跑到我家来了。

余丹鸿说,哦,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多的话,唐小舟不说了。他心里清楚,书记市长一动,后面肯定跟了一大群。这种局面,他不用解释,余丹鸿一定能够想到。更何况,说不定早已经有人将此事汇报给他了。他不说明,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同时,他更加明白,余丹鸿绝对不会相信他所说的话。作为省委秘书长,他太熟悉官场这些套路了,省市都是一样的,党政一把手甚至包括党政副手,都会分工。春节这样的大节,领导们需要去各处拜年,该去的地方太多,领导又太少,根本热电厂不过来,没有哪一个秘书长不为此头大,绝对不可能将党政一把手同时安排去一个地方。为了这个春节安排,各级秘书长不知要死多少脑细胞,仍然无法将领导们的日程安排得合情合理,周详细致。唐小舟说,书记市长在乡里检查工作,听说他回去了,便要去讨杯酒喝,绝对是假话。 余丹鸿信不信不重要,唐小舟清楚,无论自己找怎样的借口,余丹鸿都不可能相信。至关重要的还是赵德良,只要赵德良能够谅解,一场危机,也就彻底过去。至于以后可能存在的后遗症,那只能等以后再弥补了。

紧赶慢赶,回到雍州已经八点。冯彪问唐小舟是不是直接回家,唐小舟说,不了,我怕赵书记那里有事,还是把我送到七号楼吧。

冯彪说,你晚上还没吃饭呢,要不要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一点?

不光唐小舟没吃晚饭,冯彪也没吃,他为自己跑了一天,又是大年初一,于情于理,都应该请他吃一顿。同时他又想,请冯彪吃饭,以后多的是机会,再说了,就算是不请,也误不了什么大事,相反,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见到赵德良,有什么人在他耳边说点什么,坏的印象一旦形成,麻烦就大了。他给冯彪扔了两盒烟,说,中午的酒还没醒,不想吃了。你自己去吃点吧,以后找机会,我再请你。

来到七号楼,赵德良还没有回来。赵薇看到他,觉得奇怪,说,你怎么一个人回了?赵叔叔呢?赵薇的用词很有趣,她说回了而不说来了。显然,她将三个人当成了整体,都是这个家庭的成员。

唐小舟说,今天我没跟老板在一起。 赵薇一听就恼了,说,你怎么能不跟赵叔叔在一起?赵叔叔如果有什么事怎么办?

唐小舟觉得好笑,这丫头,有点角色错位了吧?她真把自己当女主人啊。唐小舟不接她,只是问,有吃的没有?我饿坏了。

既然是同一个家庭的成员,赵薇对唐小舟还是有感情的。恼火归恼火,情感还是不差,听说他到现在还没吃饭,便说,你们这些男人真是的,一点都不能让人放心。说着出门了。这里不做饭,自然没吃的,她去饭店厨房部替他弄吃的去了。

听到外面汽车响,唐小舟知道是赵德良回了,很想迎上去,转而一想,这样不好,说不定余丹鸿跟着呢。当作余丹鸿的面,有些话是不好对赵德良说的。他也清楚,赵德良通常不叫余丹鸿进来,他还没有这样的待遇,最多是送到门口就回去了。唐小舟拿定主意,迅速跑到楼上,站在书房里,小心听着楼下的动静。楼下传来关门声,估计余丹鸿已经离开,他才走出书房,才从楼上下来。他还在楼梯上时,见赵德良已经站在了客厅。

赵德良说,小薇,你怎么连门也不关?

唐小舟说,小薇出去替我弄吃的去了。

看到唐小舟,赵德良略有些惊讶,表情有点冷淡,说,你这么快就回了?

赵德良已经走到楼梯口,唐小舟快步下楼,迎上去,伸手接过他的包,等着向上走几步,等他走到自己前面以后,才小心地跟上,说,我赶回来做检讨。

赵德良扭转头,看了他一眼,说,做检讨?做什么检讨?

唐小舟说,今天出了点状况,是我料想不到也控制不了的,所以,我赶回来检讨。

赵德良已经走进了房间,开始脱外套。唐小舟伸手接过,挂在旁边的衣架上,说,上次来省里开会,绍基书记对我说,刚刚知道我是高岚人,他要找个机会去看望我的父母。我知道他是客气,就和他开玩笑,将了他一军。说好呀,你如果不去,我跟你没完。谁知道他记在心里了。今天,听说我回去了,赶去了我家。他这一动,惊动就大了。市里的县里的,跟去了一大群人
,像开大会似的。

他当然不能说是省委一号车将这些人引去的,那等于说雷江的领导趋炎附势,表现恶劣。赵德良从此会对雷江的官场产生看法。消息一旦传开,雷江官员会恨死他。

赵德良说,那今天你家可热闹了。

唐小舟说,他们原想看一下,拜个年就走。乡下的规矩很丑,进门都是客,大过年的,哪有不吃口饭就走的?乡亲们争着把领导往自己家里拉,硬是要留他们吃餐饭。

赵德良说,你的家乡很好客嘛。

唐小舟说,我那里是山区,出门就是山,没几亩好田地,人平只有几亩山地几分薄田,日子过得穷,大家穷怕了。这几年,上面的政策好,找到了好带头人,把一个穷乡搞活了,成了县里的富乡。乡亲们感谢党的好政策,没有机会表达。这次钟书记他们去了,正好是一次机会,怎么会不热情?

赵德良听说一个只有山地和薄田的乡,变成了全县的富乡,顿时感兴趣,说,你们乡都是怎么做的?

唐小舟说,乡下没什么机会,又不可能引进外资,只有一个办法,向内寻找机会。我们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山,山上种别的不行,只产板栗。可一般情况下,板栗卖不出价钱,遇到板栗丰收的时候,甚至连收回成本都艰难。上面号召种板栗,下面上了当,不听。上下矛盾很深,所以,有一段时间,干部和群众之间,关系很紧张。

赵德良听出点意思了,说,你刚才不是说,乡亲们感谢党的好政策吗?现在又说干部和群众的关系紧张?

唐小舟说,干部和群众的关系紧张,是因为一件事没有处理好,乡里号召大家种板栗,大家照做了。结果,那一年板栗大丰收,板栗价却低得出奇,别说价格,就算是赔本,都卖不出去,乡亲们只好将板栗当饭吃,一边吃一边骂县领导。

赵德良说,是啊,这个问题,全国各地都不同程度地出现过,一直都是很困惑各级政府的一个大难题。

唐小舟说,我们那里,较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赵德良说,哦,是怎么解决的?

唐小舟说,我们那里有做板栗桂花羹的传统,把鲜板栗捣碎,和桂花搅在一起,做成一种糊状食物。这是是一种健脾消暑的好食品。村长受这种板栗桂花羹的启发,自己出钱,到省里请了几位食品保健方面的专家,研究出一种液体罐装饮料,叫板栗桂花爽。这种饮料一投入市场,大受欢迎。现在,这个饮料厂年产值八百多万元,仅板栗饮料的产值,就有五百多万,利润近百万,解决了一百多个就业岗位,如果把种板栗收板栗的算在一起,算是解决了几万人。平均算下来,当地农民每人每年,增加了上千元的收入。村子的经济一下子就活了。 赵德良说,哦,这个经验不错。你让他们弄个材料,可能的话,我要找机会去看看。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05

一直忙过了正月十五,赵德良才有时间北上。

离开雍州之前,赵德良将王会庄案以及曹满江案的相关材料签发了。说是签发,其实也没有实质性内容,仅仅只是在文件题头处标有自己名字的地方画了个圈,再从这个圈里拉出一条线,将线拉到旁边的空白处,竖着签上自己的名字。

当了领导秘书之后,唐小舟才知道,领导签字非常讲究,一些重要文件,讲究的自然是批示。领导的批示往往言简意赅,一目了然,很容易理解。更讲究的,却是文件上面一些极其特殊的信息。小领导在文件上签字,往往签上同意不同意或者原则同意之类的话。中型领导通常签上一个阅字,更大的领导,签字就更加有学问,连阅字都不签,在文件标上本人名字的地方画个圈,还用一条线引到文件外,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种签字,什么意见都没有,让不懂行的人看得莫名其妙。懂行的人却知道,领导签字,讲究太多了。很早以前,领导们签字用三种笔,铅笔、圆珠笔和钢笔。现在,圆珠笔和钢笔基本归为一种,全都是签字笔。如果用铅笔,秘书每天都得为领导削很多支铅笔,是一件麻烦事,不如签字笔用起来顺手,所以,现在领导签字,仅仅只用一种笔了。以前用三种笔的时候,用铅
笔表示照办,用圆珠笔表示酌情办理,用钢笔表示不办。现在没有了圆珠笔和钢笔的区别,领导们就总结出了另一套办法。如果将自己的名字横着签,表示可以搁着不办。如果竖着签,表示一办到底。有些领导并不仅仅只画圈和签名,还喜欢写上几个字,写得最多的,便是同意两个字。可就算领导同意了,下面办起来,也同样有讲究。这种讲究,并不在同意两个字上,而是同意后面的标点符号上。如果同意后面没有标点符号,表示此事没有结论,可以不办。如果是顿号,那就要等一等再办。如果是实心句号,说明要全心全意办成。如果是空心句号,问题就大了,意思是说,领导签了字也是空的。

省公安厅的杨泰丰厅长已经几次打电话来问全省扫黑的事。

对于这件事,唐小舟始终没有摸透赵德良心里是怎么想的。一开始,赵德良显得很急,将公安厅那些人紧急召集起来进行部署,唐小舟认为全省很快就会掀起一场扫黑风暴。却不想,方案交上来后,赵德良束之高阁。公安厅对此事的热心,唐小舟自然明白。一来,全省大扫黑行动,省财政肯定拨一大笔钱。二来,大案要案频发以及某类特殊案件难破,根源在这样一些涉黑组织,板子却打在公安厅领导身上。其三,公安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条块,其业务是自上而下的线形管理,干部任用,又是块形管理。一个省治安形势的好坏,直接关系公安厅的形象以及领导的政绩,可是,下层公安局长的任命权,不在公安厅,而是市县。只有公安厅最清楚下面哪些市县公安局长不称职甚至有黑社会背景,可他们对此无能为力。如果有一次全省性的扫黑行动,公安厅正可以借此机会,对全省各市州乃至县公安局的领导班子,来一次大洗牌。

被省公安厅催得急了,唐小舟都找机会提醒一下赵德良,是不是忘了这件事?深入再一想,就算是忘掉了所有的事,也不可能忘掉泸源市的那次经历吧?既然赵德良不可能忘掉,却又迟
迟不见行动,他或许有更深层次的考虑?这种考虑是什么?唐小舟始终没有想明白。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赵德良启程去北京了。

南方已经是大地微微暖气吹,北方仍然还是冰天雪地。第二天早晨,驻京办雷主任接到他们,汽车驶出北京西站时,唐小舟从人行道树上挂着的厚厚积雪,感受到了北方冬天的冷峻。

赵德良这次回北京,主要是办一些私事。

程雨霖的父亲已经九十三岁高龄,因为老年痴呆症,早几年已经住进疗养院。春节前,赵德良接到消息,老爷子的病情突然加重,被送进了加护病房,这个冬天是否能熬得过去,还十分难说。春节前后正是各项工作最紧张忙碌的时候,赵德良只是匆匆回了一趟北京,去医院看了老爷子一眼,当晚又乘火车赶回了雍州。担心老爷子随时会离去,程雨霖将美国的儿子赵乾叫了回来。赵乾原本想去非洲旅游的,因为有母亲的命令,只好放弃了这一计划。

此次北上,除了去看望老爷子,赵德良还想回一趟山东。

赵德良的老家在沂蒙山区,老父亲已经八十岁。几个儿女原本计划今年春节期间给父亲做八十大寿,可有两个原因,这一动议被否决了。一是老人家坚决不同意,他的身边,八十岁的人很少,他能数得出来的几个,倒是热热闹闹地做了大寿,过后没几年,撒手西归了。老人心里有些忌讳,觉得做八十大寿等于向阎王报到。另一个原因是赵德良没有时间。赵德良是老人最出息的儿子,他不能回去,这个八十大寿,还能有意义?

赵乾在美国读书,然后留在美国工作,偶尔回来一次,也是行色匆匆,当爷爷的,好几年没有见到孙子了,心里想得不行。知道孙子在北京过春节,老人给赵德良打了无数次电话,希望他无论如何抽时间回去一趟,将孙子带给他看看。赵德良这次回京,计划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回一趟山东。 到达北京的当天,唐小舟跟着赵德良去了医院。

程老爷子的情况不是太好,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儿女了。但也奇怪,竟然记得赵德良这个女婿。自从他入院后,老人的长子一直留在北京照顾他。赵德良一家三口去后,程雨霖主动上前,拉着父亲的手叫爸爸,程老爷子竟然问,你是谁?

长子说,她是小妹雨霖呀。

程老爷子仅仅只是哦了一声,大家都清楚,他并不知道这个小妹雨霖到底是何方神圣。说来也怪,老爷子不理女儿,却问儿子,德良呢?他去给我买包子,回来没有?

赵德良跨上前一步,握住程老爷子的手,动情地说,爸,我是德良。

程老爷子艰难地移动着头,看了赵德良一眼,说,德良啊,你吃了没有?

赵德良说,爸,我吃过了。

程老爷子又问,你升处长的事,党组下文了没有?

这个老爷子,竟然还记得赵德良提处长的事,这是哪一年的事呀。

赵德良只好说,已经下文了。

程老爷子说,好好干。你能干好。说过之后,头一歪,睡着了。

第二天,赵德良一家以及唐小舟和王丽媛处长等几个人准备启程前往山东。

这一路并不好走,赵德良的原计划是乘飞机前往济南,再由江南省驻京办和山东省驻京办协调,由山东派两辆车,将赵德良送回沂水县西赵家楼。驻京办的车送众人前往机场的路上,接到消息说,程老爷子的病情突然加重,已经昏迷。赵德良不得不改变行程,调头赶往医院。

病床上,程老爷子躺在那里,整个人已经干得只剩下皮,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仅凭肉眼,看不到他在呼吸。程老爷子在京的几个子女以及家人,已经赶到医院,还有几个在外地的,正在赶来的路上。

程老爷子一生结过两次婚,一次是在山东解放区结的,前妻给他生了三儿一女。后来部队挺进东北,老爷子无法将这么多孩子带在身边,便将两个大点的儿子留在山东一位老乡的家里。到东北后,刚开始的环境十分恶劣,整天被国民党部队赶着到处躲,有一次,前夫人带着小女儿和部队散了,只到半年以后,部队才重新回到那个地方,老爷子去找妻子和女儿,却没有人能够说出她们的去向。

解放后,老爷子在组织的关心下,和医院的一位护士结了婚。这位护士,就是程雨霖的母亲。程雨霖的母亲又生了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程雨霖是最小的。加上一直跟在身边的第三个儿子,程老爷子身边生活的孩子,共有五个。另外两个流落在山东乡下的儿子,解放后老爷子倒是去找到了,可找到之后,老爷子并没有将他们接进城,他们因此一直留在乡下。这两
个儿子的日子过得不顺,心中对父亲一直有些怨气,多少年来,彼此间几乎没有来往。直到老爷子退下来,这两个儿子年纪已经大了,有些事,可能也想通了,关系才得到缓和。老爷子得了老年痴呆症后,虽然一切都有国家照顾,毕竟身边还需要亲人,已经七十岁的长子,便来到了北京。

来医院看望老爷子的,并不仅仅是他的亲属,还有党和国家领导人。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06

老爷子属于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这一代人,仍然活在世上的已经不多。这些领导人来了,肯定要问老人家的病情。老人家一直昏迷着,能够介绍病情的,是一个医疗小组。这个医疗
小组除了给老人家看病,其余时间,都在向领导人汇报。据专家说,老爷子虽然还有生命体征,但已经非常微弱,就像一盏灯,油已经熬尽,只剩下最后一点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最近一两天,如果他还能醒来的话,或许能再活上一两个月,若是最近一两天不能醒,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每次有领导人到来,赵德良是一定要陪伴在侧的。唐小舟自然也不敢离开半步,好在邝京萍已经放假回家,不在北京,他在北京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到了第三天,老爷子还真神奇地醒了过来。醒过来后的老爷子,认不出所有人了,也极度的虚弱,就连睁一睁眼,似乎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情,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赵德良问医疗小组,老人的情况如何。医疗小组说不准,给出的答案是,也许能活十几天,也许随时会走。

赵德良和妻子商量了一下,作出一个决定,自己留在北京,由唐小舟陪赵乾回一趟山东,让爷爷奶奶看一看孙子,然后再返回。

唐小舟明白,两边的老人,都牵着赵德良的心。他给赵德良提了一个建议,说,能不能这样?我去一趟山东,把爷爷奶奶接到北京来住一段时间?

这个建议,让赵德良眼前一亮。这自然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既不误他的事,又可以让老人见到儿子和孙子,比唐小舟陪着赵乾回一趟山东要好。转而一想,还是有点不放心,说,我爸爸已经八十岁,从沂水到这里,路程可不近。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的意思,说,两位老人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赵德良说,他们当了一辈子农民,别的没有留下,只留下了一副好身板。健康状况是没话说,只不过年龄太大了,又天寒地冻的。

唐小舟心里有数了,说,你放心吧。这件事我来安排。

赵德良想了想,同意了。

唐小舟领到任务,来到驻京办,将雷主任和王处长召到一起商量。他当然不会说这是自己主动要求的任务,也不说是赵德良部署的任务,只将具体情况说了说,告诉他们,必须立即商量
出一个具体办法。

雷主任说,这件事,还真有点麻烦。沂水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我去过临沂。如果是普通人,倒也没有问题,京沪高速经过临沂,从临沂到沂水,应该不是太远。问题在于,这一段路距离不短,两个老人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唐小舟说,这一点,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怎么样才能万无一失?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不能赶时间,路上可以走走停停,只要老人觉得有点累,我们就停下来休息。
哪怕老人不觉得累,我们也要将路上休息的时间充分安排好。二是做好预案,以防万一。这就需要驻京办组织两个小组,一个是生活组,这个,我想由王处长负责肯定没问题。

王丽媛说,这件事我可以保证。

唐小舟说,另外,我们要组织一个医疗组。带上几个专家,到了目的地后,立即替老人检查身体,路途中,每到一处休息时,也要给老人检查身体。

雷主任说,这个,我可以解决。

唐小舟说,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我想过了,我们要出动两台考斯特,这种车内空比较大,空调性能比较好,跑长途最平稳。

雷主任说,我们办事处有一台,我再想办法从雍州驻京办调一台。

唐小舟说,那好,就这样定了。我再重复一下,两台考斯特,由雷主任负责。医疗专家小组的组成,由雷主任负责,想好要带些什么医疗设备以及药品,尽可能把困难想得细一些,多一些。生活组由王处长负责,调配什么人,准备哪些物品,全部由王处长考虑。北京方面,由雷主任指挥,路上由我指挥。我们两方面,随时保持联系。去的时候,每四个小时联系一次。回来途中,每个小时联系一次。来到北京后,安排住在驻京办。都清楚了吗?

雷主任和王丽媛处长都表示清楚了。

唐小舟说,那好,现在分头行动,你们去准备,我赶到医院去向赵书记汇报,明天一早出发。

来到医院,唐小舟将方案报告给赵德良。赵德良仅仅说了一句话,你去办吧。

唐小舟准备离开的时候,赵德良拿出一份报纸,递给他说,你把这个保存好,记得带回雍州。

从医院回到驻京办,唐小舟又将所有的准备工作检查了一遍,确信全部落实,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再将一切仔细想了一遍,确信没有遗漏什么,才考虑睡一觉。刚刚闭上眼睛,突然想起赵德良给自己的那张报纸。那是一张什么报纸,赵德良竟然如此重视?他翻身而起,从包里拿出那张报纸,认真看起来。 这是一张几年前的《法制日报》,他先看了看标题,猜测哪一篇文章会让赵德良特别感兴趣。所有标题看完了,他也没想到,到底哪一篇文章吸引了赵德良。只好从头再来,一篇一篇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想。他原想,赵德良或许会在哪篇文章里做上什么记号之类,却没有。将全部文章看完了,包括广告也都通读了一遍,还是没有想到赵德良感兴趣的是什么。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赵德良关注的,是第四版的一个长篇通讯,写的是当时震惊全国的刘涌黑社会性质组织案始末。

赵德良之所以关注这篇文章,说明他心里始终搁着那件事。为什么心里搁着那件事,却又迟迟不发难呢?这是唐小舟无法想明白的。 因为要赶路,又考虑到上班时间,北京城难出,以及冬天跑长途等原因,两台车离开驻京办的时间很早,凌晨五点就出发了。为了节省时间,生活组准备了一些熟食,一路上,除了停车上厕所,吃饭喝水全都在车上。唐小舟跟在第一台车,王丽媛跟在第二台车,一上车,两人就分别给大家说明,因为需要在明天一早赶到目的地,今晚的休息时间可能不会太长,希望大家在路上抓紧时间休息。每台车配备了两名司机,司机可以轮换休息,车子却不停下来。从蒙阴县下京沪高速公路时已经是晚上。从蒙阴到沂水,只有省道可走,担心路上出错,大家下车吃了晚
饭,然后在蒙阴县城找了一台出租车领着,当晚赶到了沂水县城。西赵家楼在沂水县城郊区,靠近沂水岸边,大家早晨六点出发,王丽媛的生活组早已替大家准备好了早餐,一边赶路,一边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七点之前,赶到了西赵家楼。

赵家人事先得到了消息,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唐小舟他们到达后,医疗专家组立即给两位老人检查身体,生活组则对此次进京的赵家亲属进行登记。八点整,所有人登车,踏上返程。

汽车启动后,唐小舟先给赵德良打了个电话,将路上情况以及给两位老人检查身体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 因为是自己的父母亲,赵德良非常关切,提了很多问题,甚至事无巨细。

唐小舟第一次发现,赵德良不仅是个孝子,而且是一个极其细心的男人,在对待自己的父母方面,简直显得有点婆婆妈妈。他越是这样,唐小舟越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大。尽管这两天唐小舟睡觉很少,身体感到极其疲惫,却不得不强打精神,保持着高度注意力。

到达蒙阴县城时,时间还比较早,王丽媛的生活组安排吃午饭的时间里,唐小舟组织专家对两位老人再做了一次检查。结果令人欣慰,两位老人的身体状况,比预想的要好。

吃完午饭继续上路,唐小舟便想,这一路还有好几个小时,自己应该抓紧时间睡一觉。他靠在椅子上,让身体尽可能舒坦一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尽管非常困,却睡不着,脑子里有一堆事塞着,许多事纠结在一起,就像一个原子反应堆,所有的原子,都在高速运转。突然之间,他再一次想到了那张旧报纸,并且灵光一现,突然意识到,赵德良也许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他想到了二战时德国对苏联的进攻,所有准备工作极其明确地指向苏联,苏联也高度紧张,边镜沿线,军队严阵以待。但是,德国军队就在此时停止了行动,又在舆论方面,做足了准备,希望苏联人相信,所有行动,均不以苏联为目标。直到苏联对德国不再警惕,并且放心大胆地休假,德国人知道时机来了,突然发动了闪电战。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07

想到这一点时,唐小舟非常兴奋,他几乎可以肯定,赵德良需要的,便是这样一个总攻的契机。可这个契机到底是什么?想到一开始,赵德良显得很急,似乎箭已经在弦上,后来因为听到一些流言,立即停下来。这是否说明,赵德良意识到,这样的行动,别说在各市班子里会引起巨大震动,就是在省委也一样会有这样那样的阻力,所以,需要一个在省委常委会上顺利通过的理由?

赵德良需要的理由是什么,唐小舟一时难以明白,却也知道,自己可以提前做一些准备。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准备给徐雅宫打个电话,继而一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电话里不好说,还是发短信比较稳妥一些。

他在手机上写道:你能不能在全省范围内,找几个典型的黑势力为非作歹的案例?

徐雅宫的短信很快回来了,说,省委宣传部对这类事件控制很严,省内媒体没有报道过这类案例。

唐小舟说,不是要报道过的,而是正在发生民愤极大的。若有这样的案例,你想办法搞到一手材料,写成长篇通讯交给我。

徐雅宫回复说,这样的案例并不难找,记者部天天收到上访信件,我可以从中找几件。

唐小舟说,你现在就着手找,一定要典型,具有一定的轰动性。找好后我们见面商量具体怎么做。

徐雅宫说,你不是在北京吗?回雍州了?

唐小舟不好说自己正在京沪高速上,只回复说,我还在北京,过几天回来,你抓紧时间准备。回后再和你联系。

汽车接近济南的时候,医疗小组又给两位老人量了血压和心跳,问了问情况。

唐小舟原本的打算是,如果两位老人的情况不是太好,便在济南休息一晚,第二天再接着往前走。万一不行,每天少走点路。检查结果显示,两位老人的情况非常好,唐小舟决定继续赶路,争取赶到德州再休息。这样的话,第二天便可以完成全部行程。

世上的许多事情,其实只是人们想象有巨大难度,真的做起来,比想象要容易得多。两位老人想到既可以见到儿子和孙子,又可以去北京旅游,十分兴奋,甚至可以说亢奋,身体的自我调节功能,到达了极点。一路上平安无事,次日下午,安全抵达驻京办。

当天晚上,赵德良一家三口赶到驻京办,陪家人吃晚饭。

见到儿子,赵老爷子和赵老太太非常激动,对唐小舟赞不绝口。程雨霖也说,小舟不错,很会办事。赵德良更是说,这件事,如果不是小舟,交给别人,我还真是不太放心。

听了这种褒奖,唐小舟心中暗暗高兴。看来,这件事自己不仅做对了,而且做得恰到好处。民间谈到下级和上级的关系,有一个段子非常明了深刻,说是一起吃过糠的一起扛过枪的一起下过乡的一起嫖过娼的。也有人说,和领导一起做一百件好事,不如和领导一起做一件坏事。这些话自然全对,却又并不全面。尤其是有些人,对自己有底线要求,坏事是不肯去做的。这样的话,就不如为领导办一件令他想起来就舒坦的事。这就像给领导挠痒,领导只觉得身上痒,并不知道痒在何处,你一伸手,准确地把握了位置,并且挠得领导很舒服,领导自然记住了你并且开始依赖你。

直到这件事之后,唐小舟才真正感到,自己在赵德良心目中的地位,彻底稳固了。

当天晚上,赵德良一家三口并没有回家,而是陪家人住在驻京办。本来,按照原定计划,第二天赵乾要陪老人家游故宫,可是,凌晨三点,唐小舟的电话响起来,程老爷子情况不妙。唐小舟听到消息,立即从床上爬起来,拨通了赵德良房间的电话。

赵德良说,你通知驻京办立即准备车,我们赶过去。

因为匆忙,赵德良有很多事没有想到,直到坐上车,才想起对唐小舟说,你给雷主任打个电话,这边的事,让他安排一下。

唐小舟说,我已经打了电话,明天由王丽媛处长带着老人家去旅游,生活组继续负责照顾爷爷奶奶的生活,医疗组不需要这么多人了,只留一位保健医生随行。赵德良嗯了一声。唐小舟继续说,我告诉雷主任,别说这边的情况,怕老人家听说了这事,心理受影响。

赵德良说,你想得很周到。

程老爷子在凌晨三点五十九分辞世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央要成立治丧委员会,赵德良虽然只是程家女婿,却是程家亲属中职位最高的,有关后事安排,自然有很多事需要他做主。
这些天,他肯定无法离开去见自己的父母。唐小舟是两边跑,白天,王丽媛带着大家出去旅游,唐小舟就回到赵德良身边。等一天的旅游结束回到驻京办,稍稍休息之后,唐小舟又回到这里,陪老人们吃饭。

赵家人在北京住了十天。这十天王丽媛全程陪同,将北京所有的旅游景点,全都玩了一遍。赵德良一家三口,只是抽空来驻京办看了家人两次。十天后,同来时一样,由两辆考斯特将他们送回家。这件事,同样是由唐小舟担任总指挥。直到将他们安全送到家,唐小舟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返回的路上,想到长时间没有和孔思勤联络了,也不知厅里在这段时间会有些什么新动向,便给她发了一个短信,问她,在忙什么?

孔思勤回复说,还能忙什么?除了浪费生命还是浪费生命。

他说,不是这么说吧,找个男人相思一下嘛。

她说,相思也是浪费生命呀。

他说,按你这样说,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说,活着就是为了把生命浪费掉。

他说,倒也是一种哲学。

她问,春节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领导去你家拜年?

他心中暗跳了几下,是不是出现了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议论?他问,你听说什么了?

她说,有人说,春节前,你给所有的领导打电话,说你要回乡下过春节,欢迎他们去乡下玩。结果,整个春节期间,往你家去的那条路上,全都是各市州以及县领导的车,连续几天出现大堵车。

唐小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心惊肉跳。这样的话,如果在赵德良知道真相之前传到他那里,他会怎样看待自己?仅仅为了这样一件事,大概也不会有人下令调查吧,事情搁在领导心中,便成了一根刺。想到自己还算有点小聪明,又有些得意。

他问孔思勤,下一步,是不是该说我收了多少红包了?

孔思勤说,哪里还需要下一步?现在已经说了。

唐小舟问,多少?

孔思勤说,几种说法,有的说收的礼物堆了满满一屋子,这还是比较高级的,那些档次低一些的,你全都送给了乡邻。还有人说,收的礼金超过一百万。

唐小舟突然感到害怕。身处这个位置,真的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任何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周详,否则的话,还不知会在哪里翻船,甚至连船翻了,你还以为自己坐得稳稳的,丝毫不知道整个形势已经发生了大逆转。有些人一辈子在官场混,却又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大概就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细节上,犯了致命错误吧。

回到北京,程老爷子的追悼会已经开过,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回雍州。可赵德良对他说,过几天,中央要开个会,我这段时间也实在太累了,懒得跑来跑去,干脆留在北京休息几天。你
这段时间也辛苦了,你先回去,趁这个机会调整一下。

唐小舟说,那好,我坐今晚的火车回去。

赵德良说,火车上睡不好,你干脆坐飞机回去,今晚还可以在家里睡个好觉。

唐小舟并没有回家,而是给徐雅宫打了个电话,让她先去喜来登记房间,再到机场来接自己。在机场等飞机的时候,他想到应该给邝京萍打个电话。邝京萍已经开学了,只是因为自己太忙,没有时间和她联系。他原想,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赵德良如果再在北京留一两天,自己正好可以和她见上面。不想人刚回北京,赵德良就叫自己回去。反正不赶时间,他在北京留一晚
,也不是问题。可他又急着和徐雅宫见面,只好先放下这一头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邝京萍竟然跟巫丹在一起。

电话很快转到了巫丹手上,唐小舟问她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到北京怎么也不和自己说一声?巫丹说是昨天临时决定来北京的,走得匆忙。唐小舟自然不好问她急匆匆赶到北京有什么事。他之所以给邝京萍打这个电话,也有了解巫丹是否进京的意思,没想到一猜就中。巫丹问他在哪里,他说在机场,准备回雍州。巫丹说,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刚才我还在和京萍说,你在北京
,这两天肯定会找她,她听了不知多高兴。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08

唐小舟说,没办法,苦命人干了苦命的事,一切交给党了,身不由己。

巫丹将电话交给邝京萍,唐小舟免不了向她解释一番。

徐雅宫在机场接着他,他没有叫办公厅的车,直接上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喜来登。

徐雅宫说,我们是不是先去吃饭?

唐小舟附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吃饭不急,我要先吃你。

因为是在车上,徐雅宫不好做出太过分的动作,只是在他的腿上悄悄地拧了一下。

出租车停在喜来登门前,唐小舟说,你先上去,我来付账。他之所以这样安排,当然是不想有人碰到他和徐雅宫在一起。

喜来登的电梯是有特殊定制的,客房以及楼上的VIP活动空间,没有房卡或者VIP卡,根本上不去。好在徐雅宫对这里非常熟,登记房间的时候,拿了两张房卡。唐小舟将房卡插进电梯按键识别器,才能按下二十五楼。正因为如此,喜来登走动的人特别少,那些在此钓鱼的年轻女孩子们,只能打扮时尚地在一楼大堂或者酒店周边转来转去,盼望着运气好遇到一个慷慨的大佬。

打开门进入房间,徐雅宫早已经在做准备工作。听到卫生间有放水的声音,唐小舟将卫生间推开,朝里面望了一眼,见她已经将自己脱得寸缕不着,正弯着身子跷起白白的屁股试水温。唐小舟将行李往沙发上一放,以快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脱光了衣服,趿上一次性拖鞋,进入卫生间。

徐雅宫在门后等着他,他进去后,她立即抱住了他,送上自己的红唇。他将她抱起来,两人一起进入浴缸。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竟然越来越迷恋这具胴体。有时候他也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她的乳房大而且形状美?应该并非如此,谷瑞丹的乳房也大,因为没有喂奶,一点都没有变形,那对乳房,除了比徐雅宫的黑一点点外,其他方面,绝对有得一比。是徐雅宫的皮肤白?也不是,邝京萍比她白很多,也细腻得多。不知是不是因为徐雅宫个子比较大还是搞运动出身的缘故,她的毛孔比较大,皮肤的细腻程度,远不如邝京萍。若论身材,曲线自然是徐雅宫更好一些,可徐雅宫毕竟搞运动出身,可能与腹肌有关,腰显得浑圆,不像邝京萍那般,属于杨柳细腰。如果一定要找出理由的话,可能是两人在一起的机会更多一些,对彼此的肢体语言以及性习惯更熟悉一些,因而配合更加默契吧。

唐小舟很喜欢吻她。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极其敏感,只要轻轻一碰,她浑身就起鸡皮疙瘩。他再努力地吻下去,她就会像爆炸一般叫起来。接下来,她变被动为主动。到底是搞运动出身,
她的体力精力好得令人惊奇。只要他不结束,她可以像在运动场上一般,拼搏的劲头,一浪高过一浪。

因为时间太晚了,两人都不想下去吃饭,便打电话叫餐。

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了解徐雅宫摸底的情况。

徐雅宫还真是做了工作,准备了四个案例。这个四案例分别发生在四个城市,闻州、德山、泸源、柳泉各一个。

闻州是郑砚华在那里当书记,他和唐小舟的私人情感不错。唐小舟先将这个案例放在一边。德山市的领导,在唐小舟当记者时,对他还算不错,持之甚恭,他也放在一边。先拿起泸源的案例看了看,应该与宗国军和孟小华有关。他并没有仔细看,而是拿起第四个案例。

唐小舟先看了看第一页,刚翻到第二页,门铃响了,服务员送餐来了。两人开始吃晚餐,一边吃,唐小舟一边看材料。

柳泉市望花路有一个万隆服装城,这是现任市委书记叶万昌当副市长时搞的政绩工程。正是凭着这个政绩工程,叶万昌直接从副市长升任市长,没有经过常务过渡。第二任市长才只干了两年,便升任市委书记。万隆服装城是整个中南地区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辐射西南和中原的一些地区。万隆服装城主要以生产水货出名,那里的商家,长期行走于广东以及江浙一带,这两省是中国服装生产的大省,他们引导中国服装界的潮流。万隆服装城的厂商们不断搜罗知名厂家的款式,拿回来克隆,再由万隆批销。近些年,服装价格有迅速窜高之势,一件看上去并不怎么样的西装,可以卖到几千上万元,一件质地很一般的连衣裙,也可以卖到好几千。行内人士说,服装开始赚大钱了,从生产到流通的每个环节,都有百分之百以上的利润空间。也就是说,那些标价几千的服装,成本只有几百元甚至更低。万隆服装城赶上了好时机,又因为生产水货,成本极低,利润率百分之几百。一时间,万隆集中了中南、西南以及中原大量的销售商在此购
货。

万隆服装城向商户收取两项费用,一项自然是铺租。这项费用由服装城管理办公室收取。因为要支付一定的营业税等税费,这项费用相对不算太高。服装城管理者为了逃税,又设立了另一项费用,这项费用非常高,一个店铺一个月要缴两千多元,并且不开具任何票据。大家私下里将此称为黑社会保护费。

有一个经营商卢清华,因为妻子生重病住院,先将门店转租,后来急于用钱,将门店转让了。转租期间,有四个月的保护费,应该由他承担,共有一万多元。他想,自己的店已经转手了,人都不在这里,你不可能再找我吧,便没有交。岂知那些人找到了他家里,逼他交钱,威胁说,不交钱,就拿手脚来抵。

卢清华的父母劝儿子忍一忍算了,卢清华心想,我现在不在那里做生意了,也不怕你们捣乱,我就是不交,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卢清华没开服装店后,每天晚上出去摆地摊。那天晚上,摊前突然来了一伙人,每个人手里握着大片刀,冲上来什么话都不说,挥刀就砍。卢清华跳起来要逃,毕竟四十多岁,岁月不饶人,才跑几步,被追上了,只几下,卢清华便被砍倒在地。

出事地点不远有一间派出所,恰好有一个民警由此经过,撞上了。民警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却又不敢大喝,只是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他的话音刚落,有一个人走到他的身边,左手
挽了他的脖子,右手提着大片刀拍打着他的肚子,推着他向一旁走去。这位民警遇到了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尴尬,他被人用刀逼着离开现场。走到拐角处,确信那些人看不到自己,才拿出手机,给所里打电话报告。

过了二十多分钟,所长才带着几个人来了。此时,那伙人早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只扔下满身是血的卢清华躺在那里。

卢清华随后被送进医院,医院通知家人送钱去。卢家还有另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呢,根本拿不出钱,老两口只得去找派出所。派出所说,案子还在调查,找不到那伙人,钱没法出。因为没
有钱,医院仅仅只是处理了一下卢清华的伤口,并没有及时医治,结果伤口溃烂引发败血症,死了。两个老人要为儿子伸冤,找到派出所,派出所说,没有线索,找不到作案的人。老人说,事情明摆着,就是万隆服装城那帮收管理费的人。派出所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何况,无名无姓的,我们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怎么抓人?他们找区信访办,人家说,万隆服装城是市里管的,你要去找市里。他们找市里,人家又说,这事公安部门已经立案,你要去找公安。两个老人无计可施,找到省里,省里说,这事还要市里管。我们和市里说说,你们回市里去解决吧。他们回到市里,结果还是一样,总是推来推去。

唐小舟说,就选这个,你辛苦一下,把这篇稿子弄出来。最好去一趟柳泉,实地采访一下两个老人,多拍些照片。

徐雅宫的思维总显得有些赶不上趟,她说,这样的稿子,写出来也发不了呀。

唐小舟说,这个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徐雅宫拿起泸源市的那份材料,说,如果写通讯的话,这个更有故事性一些。

唐小舟没有看那份材料。他有一种感觉,赵德良之所以将杨泰丰等人秘密地叫到陵丘而不是泸源,就是想避开那里。你可以认为赵德良是欲擒故纵,也可以认为他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当然,还可能有另一个原因,那天晚上在泸源发生的事,他不愿被别人知道。既然要避开这一点,在行动开始之前,还是不要惊动泸源比较好。

这些话,他自然没法对徐雅宫说,就算说了,她也不一定能懂。他只好说,材料太多了,处理起来不容易。这一个比较单纯,就选这个吧。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09

拿到徐雅宫署名的长篇通讯后,唐小舟趁着给赵德良送文件的机会,拿出了这份材料,说,这是江南日报社一个记者写的文章,她希望你能看一看。

赵德良从鼻子里发出一股气,这股气带出一种声音。除了他自己,大概没有任何人能够说清他这一声音所代表的含义。发出这个声音之后,他又看了唐小舟一眼。唐小舟也知道,他这样做,是有些不合程序,他已经用行动向赵德良表明,这个材料,是通过关系直接送到他这里的。唐小舟也没有过多解释,拿起其他材料,放在赵德良的面前,却故意不压着刚才那份材料。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他开始等待。所有一切,只是揣测,这份材料的命运如何,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假若赵德良并不是这个意思,事情就完全弄拧了,赵德良有可能想到,这份材料,是唐小舟揣测上意的结果。他不仅揣测上意而且完全把意思搞错了,赵德良有可能觉得这个人挺可怕,搞不好,从此对唐小舟怀有戒心都不一定。

正因为如此,坐在办公室里的唐小舟,惴惴不安。难怪大家都觉得官场凶险,其凶险原来在于大家都想往上升,所有抱着取信于上司心情的人,都在不断揣测上意。揣测对了而又做对了,自然得到上司的欢心,揣测错了,肯定从此被打入另册。这就像赌博押宝一样,既有智慧的因素,更有运气的因素。

过了两个多小时,桌上的电话响了,唐小舟看了一眼号码,是赵德良办公室。他立即拿起电话,不待他出声,便听到赵德良说,你过来一下。 赵德良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将手里的文件放下,拿起徐雅宫的那篇文章,站起来,抖了抖,问,你看过了?

唐小舟说,是的。

赵德良说,我感觉主要材料来源,应该是卢清华父亲的上访材料以及对卢家单方面采访,这样的东西,真实性如何?

递交这份材料的时候,唐小舟没机会解释,只能简单地说一句话。现在赵德良主动问起,他自然要将某些话圆过来。

他说,这篇稿子,是徐雅宫徐记者写的,他是我带的实习生嘛,写好后叫我给她改。我仔细看了这个稿子,觉得事情非常特殊,很震撼,想了很长时间,觉得应该把稿子给你看看。所以
,我花了点时间,对稿子里提到的事,侧面了解过,基本事实是可信的。当然,现在这篇稿子,确实只是采访事主,有一面之词的感觉。这主要是我出于记者职业的技巧性给她的建议。媒体不喜欢把一盘好菜一下子端出来,更希望制造悬念,喜欢抽丝剥茧,吊读者的口味。

赵德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媒体喜欢搞且听下回分解。

唐小舟说,对,媒体抛出一个系列报道,其必然操作途径就是,读者看了前一篇,心中有些想解决的疑问,媒体便在以后连续回答这些疑问。

赵德良说,难怪司法部门不喜欢和媒体打交道,这种且听下回分解,实际上也等于是在给犯罪嫌疑人提醒,叫他们做应变准备。 唐小舟说,这确实是一对矛盾。我也觉得,这篇稿子有点捅马蜂窝的味道,一旦发出来,肯定很多人会痛。

赵德良又回到座位前,说,有些人是需要痛一下了,他们不痛,就有更多群众会痛,甚至流血。

他将材料递还给唐小说,进一步说,我就不在上面签字了。你把这个东西送给应平看看,把我的意见带给他。此事如果属实,可以发出来。如果要用这篇文章,要注意这样三点,第一,就事论事,不搞外延,不上纲上线,不讨论,更不含沙射影;第二,立论有据,所有的事,一定要经过认真核实,拿不准的,不要写,更不要报。第三,宣传部要认真控制舆论导向,要做到收放自如。你是从媒体出来的,对这类事情应该很内行,你先在文字以及事实上把一把关,然后再给应平同志送去。

回到办公室,根据赵德良的意见,唐小舟将这篇文章仔细地改了一遍,再斟酌一遍,然后给丁应平打电话。丁应平说在办公室,唐小舟便说,那好,我现在到你的办公室来。

宣传部就在省委大院内,和省委办公厅只隔了两座楼,一两百米远。虽然近,平常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就是电话,也很少打。

省委这种机关,和外面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普通人大多以为,高级领导们每天没什么事就相互串门,彼此打招呼聊天吃饭什么的,所有工作,都在酒桌上解决了。事实上并非如此,省委
里面,串门最多的人,是秘书长,省政府里面走动最多的人,也是秘书长。其余的高级领导,串门极少,比如省委副书记游杰,和赵德良就在一层楼办公,如果不是有什么事,他们是很少来往的。省政府那边的副省长们,更少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开始,唐小舟不是太理解这种现象,总觉得领导们有事需要商量,应该常常碰面才对。后来,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领导们,是不可能相互串门的。尽管省委书记同副书记或者副省长之间,权力的差距极大,但理论上,他们的级差并不大,所有人的目光,彼此盯着呢,你如果往哪间办公室走得勤一点,人家可能怀疑你暗中拉帮结派,搞小圈子,在图谋什么。官场里,圈子普遍存在,但全不是公开结成的,所有一切,均藏在幕后。

丁应平在办公室里等着,见了唐小舟,热情地和他握手,说,二号首长来视觉工作,我代表省委宣传部,表示欢迎。

唐小舟说,首长你真会开玩笑。

丁应平拉着他坐下,秘书董绍先进来沏上茶,和唐小舟做了一个打招呼的手势,又退出去。丁应平在他身边坐下,问道,有什么事吧? 唐小舟将那份材料递给他,说,老板叫我来给你送这个。

丁应平翻了翻,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问道,老板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打开笔记本,将赵德良的原话,完整地告诉丁应平。

丁应平想了想,用一只手指在面前的沙发扶手上敲着,在思考。

丁应平自然清楚,这样的文章一旦登出来,后面紧随而来的,必然是一次雷霆行动,否则,肯定无法向中央交待。如果进行一次雷霆行动,那也就必然要和当地的某股政治势力摊牌,那就是你死我活。政治的对抗,需要政治的实力,如果实力不够,这种对抗,将可能引火烧身。

过了好一段时间,丁应平才问唐小舟,小舟,我们先别管老板的意见,你说说你的意见,好不好?

唐小舟说,我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

丁应平说,跟我也不说真话,这不好吧?太不拿我当朋友了。

唐小舟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说为好,便说,首长,你这话说的。我只是秘书,我的职责,就是传达首长的话。秘书是二传手,不该想的不想,不该说的不说。

丁应平说,我就是想听听你说说不该说的话。

唐小舟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问,你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麻烦吗?

丁应平说,我觉得这事有点麻烦。

唐小舟问,为什么?

丁应平说,搞不好就会引起江南官场的一场强地震,直接受考验的,将是省委的抗震能力,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考验省委的权力控制力。

唐小舟明白了,尽管丁应平是赵德良提起来的,其实丁应平也和江南省的其他官员一样,怀疑赵德良的权力控制力。在他们看来,赵德良就是一介书生,就是一个优柔寡断办事不干脆的人。甚至有很多人认为,赵德良比袁百鸣更加懦弱。丁应平话中说到的虽然是省委,大家也都明白,通常情况下,省委其实是一个特有名词,它所特指的,就是省委书记本人。

唐小舟略想了想,说,首长,我听说你是打牌高手,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丁应平愣了一下,这个唐小舟,什么意思嘛,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自己被提上来了,打牌的喜好并没有断绝,却也少了许多。他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他显得有些不高兴,却又不便不答,只是说,什么问题?

唐小舟说,如果你的手气很不好,自从坐上牌桌,老是你一个人输,三个人赢,这时,你应该怎么办?

丁应平几乎没怎么想,说,两个办法。

唐小舟问,哪两个办法?

丁应平说,洗牌,把牌多洗几遍,尽可能洗乱。现在因为有麻将机,不需要手工洗牌了,所以,机器洗牌的质量是不错的,也避免了有人搞鬼。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手气不好,可以考虑换风,也就是换一换座位。

唐小舟说,是啊。人不可能老是手气好。有时候,洗一洗牌,手气就变了。这很哲学呀。说过之后,站起来,对他说,首长,你忙,我要回去了,我怕老板那边有事找我。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10

丁应平自然会想,唐小舟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深入想过之后,他自然就会明白,不仅牌场需要洗牌,官场,更需要洗牌。一个人控制权力的能力强或者弱,并不仅仅在这个人的能力,而在于官场金字塔中,有哪些砖属于他控制又有哪些砖不为他所控制,也就是说,要看你手中握有一些什么样的牌。官场洗牌,正是为了控制更多的牌。这是一种权力操作手法,可在进行这类操作时,起决定作用的,是两种东西,第一,你选择的路径是否能令你事半功倍,第二,洗完牌后,运气是不是真能转向你这边。

从这种意义上说,权力控制力,其实也就是官场洗牌的能力。

仔细想一想,唐小舟是在暗示江南官场的现状,这个现状,丁应平心里清楚。这篇文章指向柳泉,这是不是说,赵德良准备捅一捅柳泉帮的马蜂窝?唐小舟不是暗示赵德良要对江南省进行权力洗牌吗?既然要洗牌,目的指向是明确的,那就是要把陈运达这个老庄家拉下来,改变其一庄独大的局面。或许,这并不仅仅只是赵德良的一厢情愿,还包括了中央的意图?江南省地方实力派割据的局面,中央显然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一再往这里派干部。

既然一定要捅这个马蜂窝,对于赵德良来说,需要考虑的,便是捅了会有什么后果。不仅赵德良要考虑,丁应平将成为捅这个马蜂窝的具体执行人,他也必须考虑。这个马蜂窝捅得好,柳泉帮肯定就此削弱,整个江南省的政治格局,会为之一变。在一个权力场中,一派独大,历史早已证明遗害无穷。赵德良要打破一派独大的努力,绝对是正确的,也是符合权力科学的。

打破一派独大局面,不存在做不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的问题。

袁百鸣和赵德良所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都是打破平衡,进行权力的重新洗牌。历史经验早已经证明,袁百鸣的指导思想没有错,可方法错了。方法错误的结果极其悲惨,他原想当那个权力洗牌者,结果是自己成为一张牌,被别人洗了。

现在,赵德良也想成为继袁百鸣之后的另一个权力洗牌者,问题在于,他会不会成为袁百鸣之后,又一个将自己洗成牌的人?

仔细思考一下两人的洗牌方法,便知道差别所在了。袁百鸣进行权力洗牌,目标明确而且坚定,正面主攻,直接剥夺陈运达的权力,哪怕在扶持彭清源当省长而打压陈运达的企图失败之
后,他仍然没有退却,还是一味地强攻,直接运用省委书记的权力,将陈运达驾空了。赵德良的做法,完全不同于袁百鸣,掀起扫黑风暴,显然属于一次政治迂回。扫黑一旦成功,陈运达的政治实力,必然大大削弱。相反,此举如果不成功,赵德良还能适可而止,迅速退却,彼此也不至于彻底翻脸。

这样一想,丁应平开始意识到赵德良下的是一着妙棋。

他也因此在心中感叹,难怪人家能当省委书记而自己只能当省委常委,赵德良对于某些事情的深入思考,以及平衡权力的手段,不得不让人佩服。同时,他又暗暗在想,唐小舟这个年轻
人,跟着赵德良,还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将来恐怕又是一个弄权高手,前程无量。

第四天,江南日报在第七版发出了本报记者徐雅宫采写的长篇通讯。

当天,唐小舟将报纸送给赵德良的时候,特意提醒他,徐记者写的那篇通讯发出来了,第七版。他想,看到这篇文章后,赵德良或许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比如立即以此为契机,召开临时常委会。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便等待赵德良下达命令,或者由他通知余丹鸿,发出临时常委会通知,或者由他将余丹鸿叫上来,当面听取赵德良的命令。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明天是
常委会的例会时间,赵德良或许会改变明天的原定议题。

根本没容他叫余丹鸿,余丹鸿自己上来了。唐小舟装着给赵德良续水,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

余丹鸿进入办公室后问赵德良,赵书记,你看了今天江南日报的文章没有?

赵德良看的并不是那张报纸,他并没有抬头,问道,什么文章?

余丹鸿说,说江南省有黑恶势力集团。江南日报到底想干什么?省委三令五申,关于黑恶势力的报道,一定要上报省委,他们却自作主张,胆子也太大了吧。他们这样做,把省委置于何地?他们心目中,还有没有省委? 赵德良抬起头来,说,你说这事,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江南日报最近出现了好几次重大差错。上次我们和应平同志议过这件事,你和应平形成意见没有?

余丹鸿说,我们商量过这件事,主要责任在赵世伦。我们也和组织部交换过意见,他们应该有了方案。

赵德良说,既然有了方案,明天的常委会,就加一项议程,这件事不能拖了,再拖下去,如果出了大事,我们都有责任。

唐小舟心中暗自乐了。这篇文章一出,目标是打老虎,没想到先震死一只病猫。

第二天的常委会,唐小舟没有参加,但内容他很快就知道了。 继昨天之后,江南日报发了第二篇有关万隆服装城存在黑恶势力的报道。这篇报道令常委会炸开了锅,会前议论,全都围绕此事。赵德良进去后,议论中止,不少人显然还十分激动。赵德良宣布开会,接着宣布一个新加的议题,讨论江南日报总编辑赵世伦的任职意见。这一议题,其实给了大家一个信号,赵德良对这两篇涉黑文章极其不满。

早就有传言说,丁应平上任后,第一个想动的人是赵世伦。除了赵世伦能力有限,给他惹了很多麻烦之外,还因为赵世伦是陈运达的人。丁应平的管区里,杜崇光是陈运达的人,赵世伦也是陈运达的人,他这个宣传部长,陷入了陈运达的包围,工作开展起来,难度加大了。恰好赵世伦领导下的江南日报接连出事,引起赵德良的不满,丁应平趁机提出撤换赵世伦,赵德良表
示同意。此事拖了好长一段时间,始终没有提上常委会,唐小舟暗想,赵德良或许担心遭到陈运达的强烈反对吧。

这次江南日报接连登出两篇与柳泉黑社会有关的文章,文章虽然直接由丁应平签发,板子却打在了赵世伦身上。撤换赵世伦的议题提出,陈运达也知道众怒难犯,不敢公开站出来反对。议题轻易通过。接下来,自然要讨论对赵世伦的安排。

赵德良说,有关这件事,赵世伦同志找过我,我的总体感觉,这个同志觉悟还是高的,对错误的认识也很充分。对于省委这次调整他的任职,他没有任何意见。同时,他也提到一些客观
情况,比如身体情况以及家庭情况等等,希望不要放他到下面去了,最好还是留在省里。到底是让他去泸源,还是留在省里,你们都说说吧。

果然,陈运达第一个说了,他说,一个同志犯了错误,该处分,一定要处分,决不姑息决不手软。对于免去赵世伦同志江南日报总编辑职务,我完全赞成。同时,我又觉得,对于有些同志,该照顾实际情况的,也应该照顾。我个人同意将赵世伦同志留在省里。

其他常委表态显得模棱两可,到下面去毕竟不是老少边穷地区,泸源还是一个地级市,又是市委常委,也不算太委屈。当然,留在省里,适当照顾一下他的实际情况,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彭清源问马昭武,省里还有哪些职位空缺并且适合赵世伦同志的?

马昭武说,我刚才考虑了一下,目前能够任命的职位,只有文化厅常务副厅长和文联常务副主席这两个位置,如果安排其他位置,需要调配,涉及其他一些干部,要走组织考察手续,时间来不及。

赵德良说,那昭武同志你去找他谈一谈。这两个位置,他自己选一个吧。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

既然赵德良已经表态了,又是照顾了赵世伦本人的意见。这两个位置,既可以是副厅级也可以是正厅级,其他人,不好说什么,议题就这样通过了。 赵世伦之所以提出留在省里,当然不是他所说的家庭问题以及身体原因,而是留在省里,怎么着,也能弄个一把手或者关键部门的副职。现在却弄到厅局去当副手,肯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却又无可奈何。文联以及文化厅都属于冷门厅局,极度边缘化。如果说财政厅、公安厅这一类大厅属于一类厅局的话,文联或者文化厅,连二类都排不上,大概勉强可以算得上三类。在这样的厅局当二把手,别说远远不如在省委宣传部、组织部当副职,甚至远远不如在江南日报当总编辑或者在市里当宣传部长,他这是越争越差了。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10

丁应平自然会想,唐小舟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深入想过之后,他自然就会明白,不仅牌场需要洗牌,官场,更需要洗牌。一个人控制权力的能力强或者弱,并不仅仅在这个人的能力,而在于官场金字塔中,有哪些砖属于他控制又有哪些砖不为他所控制,也就是说,要看你手中握有一些什么样的牌。官场洗牌,正是为了控制更多的牌。这是一种权力操作手法,可在进行这类操作时,起决定作用的,是两种东西,第一,你选择的路径是否能令你事半功倍,第二,洗完牌后,运气是不是真能转向你这边。 从这种意义上说,权力控制力,其实也就是官场洗牌的能力。

仔细想一想,唐小舟是在暗示江南官场的现状,这个现状,丁应平心里清楚。这篇文章指向柳泉,这是不是说,赵德良准备捅一捅柳泉帮的马蜂窝?唐小舟不是暗示赵德良要对江南省进行权力洗牌吗?既然要洗牌,目的指向是明确的,那就是要把陈运达这个老庄家拉下来,改变其一庄独大的局面。或许,这并不仅仅只是赵德良的一厢情愿,还包括了中央的意图?江南省地方实力派割据的局面,中央显然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一再往这里派干部。 既然一定要捅这个马蜂窝,对于赵德良来说,需要考虑的,便是捅了会有什么后果。不仅赵德良要考虑,丁应平将成为捅这个马蜂窝的具体执行人,他也必须考虑。这个马蜂窝捅得好,柳泉帮肯定就此削弱,整个江南省的政治格局,会为之一变。在一个权力场中,一派独大,历史早已证明遗害无穷。赵德良要打破一派独大的努力,绝对是正确的,也是符合权力科学的。

打破一派独大局面,不存在做不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的问题。

袁百鸣和赵德良所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都是打破平衡,进行权力的重新洗牌。历史经验早已经证明,袁百鸣的指导思想没有错,可方法错了。方法错误的结果极其悲惨,他原想当那个权力洗牌者,结果是自己成为一张牌,被别人洗了。

现在,赵德良也想成为继袁百鸣之后的另一个权力洗牌者,问题在于,他会不会成为袁百鸣之后,又一个将自己洗成牌的人?

仔细思考一下两人的洗牌方法,便知道差别所在了。袁百鸣进行权力洗牌,目标明确而且坚定,正面主攻,直接剥夺陈运达的权力,哪怕在扶持彭清源当省长而打压陈运达的企图失败之后,他仍然没有退却,还是一味地强攻,直接运用省委书记的权力,将陈运达驾空了。赵德良的做法,完全不同于袁百鸣,掀起扫黑风暴,显然属于一次政治迂回。扫黑一旦成功,陈运达的政治实力,必然大大削弱。相反,此举如果不成功,赵德良还能适可而止,迅速退却,彼此也不至于彻底翻脸。

这样一想,丁应平开始意识到赵德良下的是一着妙棋。

他也因此在心中感叹,难怪人家能当省委书记而自己只能当省委常委,赵德良对于某些事情的深入思考,以及平衡权力的手段,不得不让人佩服。同时,他又暗暗在想,唐小舟这个年轻人,跟着赵德良,还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将来恐怕又是一个弄权高手,前程无量。

第四天,江南日报在第七版发出了本报记者徐雅宫采写的长篇通讯。

当天,唐小舟将报纸送给赵德良的时候,特意提醒他,徐记者写的那篇通讯发出来了,第七版。他想,看到这篇文章后,赵德良或许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比如立即以此为契机,召开临时常委会。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便等待赵德良下达命令,或者由他通知余丹鸿,发出临时常委会通知,或者由他将余丹鸿叫上来,当面听取赵德良的命令。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明天是常委会的例会时间,赵德良或许会改变明天的原定议题。

根本没容他叫余丹鸿,余丹鸿自己上来了。唐小舟装着给赵德良续水,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

余丹鸿进入办公室后问赵德良,赵书记,你看了今天江南日报的文章没有?

赵德良看的并不是那张报纸,他并没有抬头,问道,什么文章?

余丹鸿说,说江南省有黑恶势力集团。江南日报到底想干什么?省委三令五申,关于黑恶势力的报道,一定要上报省委,他们却自作主张,胆子也太大了吧。他们这样做,把省委置于何地?他们心目中,还有没有省委?

赵德良抬起头来,说,你说这事,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江南日报最近出现了好几次重大差错。上次我们和应平同志议过这件事,你和应平形成意见没有? 余丹鸿说,我们商量过这件事,主要责任在赵世伦。我们也和组织部交换过意见,他们应该有了方案。

赵德良说,既然有了方案,明天的常委会,就加一项议程,这件事不能拖了,再拖下去,如果出了大事,我们都有责任。

唐小舟心中暗自乐了。这篇文章一出,目标是打老虎,没想到先震死一只病猫。

第二天的常委会,唐小舟没有参加,但内容他很快就知道了。

继昨天之后,江南日报发了第二篇有关万隆服装城存在黑恶势力的报道。这篇报道令常委会炸开了锅,会前议论,全都围绕此事。赵德良进去后,议论中止,不少人显然还十分激动。赵
德良宣布开会,接着宣布一个新加的议题,讨论江南日报总编辑赵世伦的任职意见。这一议题,其实给了大家一个信号,赵德良对这两篇涉黑文章极其不满。

早就有传言说,丁应平上任后,第一个想动的人是赵世伦。除了赵世伦能力有限,给他惹了很多麻烦之外,还因为赵世伦是陈运达的人。丁应平的管区里,杜崇光是陈运达的人,赵世伦也是陈运达的人,他这个宣传部长,陷入了陈运达的包围,工作开展起来,难度加大了。恰好赵世伦领导下的江南日报接连出事,引起赵德良的不满,丁应平趁机提出撤换赵世伦,赵德良表示同意。此事拖了好长一段时间,始终没有提上常委会,唐小舟暗想,赵德良或许担心遭到陈运达的强烈反对吧。

这次江南日报接连登出两篇与柳泉黑社会有关的文章,文章虽然直接由丁应平签发,板子却打在了赵世伦身上。撤换赵世伦的议题提出,陈运达也知道众怒难犯,不敢公开站出来反对。议题轻易通过。接下来,自然要讨论对赵世伦的安排。

赵德良说,有关这件事,赵世伦同志找过我,我的总体感觉,这个同志觉悟还是高的,对错误的认识也很充分。对于省委这次调整他的任职,他没有任何意见。同时,他也提到一些客观情况,比如身体情况以及家庭情况等等,希望不要放他到下面去了,最好还是留在省里。到底是让他去泸源,还是留在省里,你们都说说吧。

果然,陈运达第一个说了,他说,一个同志犯了错误,该处分,一定要处分,决不姑息决不手软。对于免去赵世伦同志江南日报总编辑职务,我完全赞成。同时,我又觉得,对于有些同志,该照顾实际情况的,也应该照顾。我个人同意将赵世伦同志留在省里。

其他常委表态显得模棱两可,到下面去毕竟不是老少边穷地区,泸源还是一个地级市,又是市委常委,也不算太委屈。当然,留在省里,适当照顾一下他的实际情况,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彭清源问马昭武,省里还有哪些职位空缺并且适合赵世伦同志的?

马昭武说,我刚才考虑了一下,目前能够任命的职位,只有文化厅常务副厅长和文联常务副主席这两个位置,如果安排其他位置,需要调配,涉及其他一些干部,要走组织考察手续,时间来不及。

赵德良说,那昭武同志你去找他谈一谈。这两个位置,他自己选一个吧。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

既然赵德良已经表态了,又是照顾了赵世伦本人的意见。这两个位置,既可以是副厅级也可以是正厅级,其他人,不好说什么,议题就这样通过了。

赵世伦之所以提出留在省里,当然不是他所说的家庭问题以及身体原因,而是留在省里,怎么着,也能弄个一把手或者关键部门的副职。现在却弄到厅局去当副手,肯定出乎他的意料之
外,却又无可奈何。文联以及文化厅都属于冷门厅局,极度边缘化。如果说财政厅、公安厅这一类大厅属于一类厅局的话,文联或者文化厅,连二类都排不上,大概勉强可以算得上三类。在这样的厅局当二把手,别说远远不如在省委宣传部、组织部当副职,甚至远远不如在江南日报当总编辑或者在市里当宣传部长,他这是越争越差了。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11

另一个议题,也是没有列入的,正是江南日报的那两篇文章。 对此发难的并不是陈运达或者余丹鸿,而是罗先晖。

罗先晖是政法委书记,公检法属于他的一亩三分地,这两篇文章,至少有三个方面刺痛了他。

这是一起并不复杂的案子,现场不仅有数百名目击证人,还有一名公安干警,要将此案破获,不是一件难事。然而,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怪,当地派出所虽然立案,公安方面却一再说破案有难度。文章透露出一种结论:公安部门不是无能,就是敷衍。公安部门无能,自然也就是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无能了。其次,那名公安干警误闯犯罪现场,不仅未能阻止犯罪,而且被极其狼狈地赶出了犯罪现场,此后,犯罪分子又行凶好几分钟,卢清华的死,与公安部门不作为,直接相关。而犯罪分子对公安部门竟然毫无畏惧,是公安部门的奇耻大辱。这同样是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无能的直接证据。第三,文章非常明确地告诉读者,大量的事实表明,万隆服装城有黑恶势力活动并非一日两日,甚至不是一年两年,长达四五年时间,这么长的时间,公安部门干什么去了?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他们就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这就等于在暗示,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即使不是这股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也是个无能之辈,控制不了局面。

毕竟,这是一个未列入议程的话题,罗先晖在首先站出来赞成撤掉赵世伦后,还不解恨,说,赵世伦虽然调职,但昨天和今天两篇文章的影响,却没有消除。说柳泉万隆服装城存在黑恶
组织,显然言过其实,危言耸听,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我建议常委会要引起重视。

陈运达对这两篇文章自然恼火,目标直指柳泉帮,他能不恼火?文章发出后,他立即过问,知道是丁应平签发的,赵世伦只是代人受过。既然罗先晖开了头,他也就当仁不让,说,先晖同志提到的这两篇文章,我看了,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令人发指。不过,我一直没有管过政法,对这方面政策的把握不准。先晖同志可以把意思说得更明确一点。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事件本身令人发指,说明他对事件本身是高度关注的。另一方面,有关这类新闻,涉及社会稳定以及党和政府的形象,新闻宣传部门有一个把握的尺度,这个尺度掌握在宣传部。陈运达作为政府首脑,并不十分清楚党委把握的尺度。他的话,给罗先晖进一步发挥,打开了方便之门。

如果换一个角度思考,陈运达虽然一直没有主管过政法,可他当常委已经有六七年历史了,在常委会研究政法问题,显然参与了多次。他在市州当书记的时间更长,说不了解政法工作,绝对是一句假话。

常委会首先讨论赵世伦的任职问题,任何人都以为,这是赵德良对江南日报两篇文章的一种态度。有了这种认定,罗先晖的胆子自然很粗很壮,他说,我仔细看过这两篇文章。这两篇文章,在几个方面存在严重的导向性问题。第一,文章给人的印象是,柳泉市已经不是共产党的柳泉市,完全被黑恶势力把持着。柳泉市委、政府以及公检法,完全被黑恶势力控制,听命于黑恶势力,简直是耸人听闻。第二,柳泉市的黑恶势力为非作歹,柳泉市公检法不仅无所作为,文章甚至暗示公检法就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因为一起卢清华案件,就彻底否定柳泉市的公检法?这是典型的以偏概全。这样的文章,严重损害了公检法在市民心目中的形象,是抹黑公检法,是别有用心。第三,作者缺乏最起码的常识,一起刑事案件,既然已经由公安部门立案,那就表明,公安部门对此案的态度和定性,都是明确的,公安部门也在履行他们的职责。至于暂时未能破案,也是因为某些客观原因。公安部门已经介入并未结案的案件,政府其他部门暂不受理,并不是相互推诿踢皮球,而是真正执行工作程序,否则,就乱套了。作者连这样最起码的程序都没有搞懂,就在那里胡说八道,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第四,关于黑恶势力的报道,省委宣传部是有明确规定的,江南日报为什么不顾省委的规定,抛出这样的文章?还一连抛出两篇,从他们的做法可知,好像还会继续刊发后续文章。这到底是个别人的行为,还是一场有预
谋的行为?江南日报到底要干什么?很值得省委重视。

他这话一说,陈运达立即表态了。陈运达说,我不怕坦白地告诉大家,看这两篇文章的时候,我拍案而起。这是写我们共产党领导下的柳泉吗?柳泉竟然已经坠落到了如此程度?刚刚听了先晖同志的话,我才意识到,我当时的情绪太不冷静了,我被媒体的导向左右了。我因此想到,就连我这个政府省长的判断力,都被这样的文章导向了,我们的人民群众呢?他们会怎么想
?我要感谢先晖同志,他给我及时敲响了警钟,让我明白,凡事要多从几个角度想一想,要更深入地调查研究,要努力地看到问题更本质所在。

余丹鸿也立即表态说,昨天,我看到这篇文章后,第一时间向赵书记作了汇报,我个人赞成运达省长和先晖书记的看法,就算报道的案件是事实,也不能以一个独立的案件否定整个公检法,更不能否认地方党和政府。这篇文章会引起什么样的社会后果,我非常忧虑。

三位常委表态了,其他常委,因为不了解真相,总体上,对三位常委的看法是认同的。如此一来,赵德良和丁应平便十分被动。丁应平还算精明,很清楚这些人的矛头所向,关键时刻,
他只好站了出来。

丁应平说,这两篇文章是我签发的。正如运达省长所说,我看到后,第一感觉是令人发指。第二感觉,这是真的吗?为此,我进行了一番了解,得知事件的真实性,不存在问题,所以签发了这篇稿子。省委要追究责任的话,这件事的全部责任在我。

此话一出,起到了两个方面的效果。其一,丁应平将全部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完全撇清了赵德良,这就使赵德良有了说话的空间。其二,丁应平也是省委常委,他既然说全部责任在他,碍于个人情面,其他人不好就此继续纠缠,至少语言上不会再激烈。

果然,赵德良最后表态了。

赵德良说,这件事原本不是今天的议题,既然先晖同志提出来,大家也都发表了意见,我就说几句吧。有关这件事,我认为要把握这么几个要点,第一,报道是不是事实?如果严重失实,该是谁的责任,一定要追究,而且要严肃追究、严厉处理。如果是事实,新闻自由是写进宪法的,新闻记者有报道事件真相的义务,我们仍然要追究的话,恐怕说不过去。第二,丹鸿秘书长提醒我看了这篇报道,报道中好像没有提到柳泉市委市政府,更没有提到柳泉市委市政府完全被黑恶势力控制这样的话吧?是不是我们自己有点过余紧张了?退一步说,就算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产生这种联想的根源是什么?是这篇文章的导向,还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或者失误引起的?刚才大家的话,让我想起一个瞎子一个聋子一个跛子看戏的那个笑话,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短了一条腿,就责怪人家台搭歪了吧?第三,刚才大家提到导向问题,我认为这一点必须高度重视。这方面,应平同志和宣传部,责任重大,一定要把好正确的舆论导向这一关,一定要牢牢树立一种观念,导向无小事。最后,就这两篇文章,我谈点个人意见,宣传部要做好工作,后续文章,绝对不准再发。至于已经发出来的两篇文章,不宜热处理,只能冷处理。具体工作,
由宣传部去做,结果向省委常委会报告。

这就等于定了调子,调子定得很低。大家不好再就此事说什么,议题就这样过去了。

唐小舟听说此事时,心中暗自一声叹息。

他的本意,是想借助此事打响反黑第一枪。赵德良之所以愿意抓这件事,说明自己的判断没错,赵德良确实需要这样一次契机。让他没料到的是常委会的反应。或者说,自己所处的位置低,对于官场,还不十分熟悉,并没有考虑到官场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弹。相反,无论是赵德良还是丁应平,都早已经预料到了。所以,赵德良将此事拖了半年,所以,丁应平接到那篇文章后
,极其犹豫。常委会上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唐小舟却缺乏这样的政治远见。这也说明,自己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12

还有一件事令他感慨。丁应平明显不赞成这样干,最终,他选择了和赵德良保持一致,在常委会上,他不仅没有推脱责任,将赵德良抛出来,甚至将所有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这也恰恰说明丁应平政治上的成熟。这种成熟,同样是唐小舟需要学习和修炼的。

问题是,赵德良迫于政治压力不得不退却,唐小舟感到有些委屈,甚至觉得,民众中的说法确实很有道理,赵德良太弱了,关键时刻,不敢坚持自己。毕竟,丁应平已经跳出来,彭清源
可能是完全支持他的,在这种时候,他如果不退,坚决地力挺丁应平,会是什么结果?在他看来,赵德良退得有些不应该。

令唐小舟没料到的是,赵德良虽然在常委会上退了,风波却没有因此过去。赵德良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别人也一样想拿此事做文章,到了第二天,形势出现了急剧变化。

第二天早晨五点刚过,唐小舟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他想,这是谁呀,这么早来电话。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日报集团办公室的电话。他想,日报集团办发什么神经,这么早就给人打电话,别说太没有政治素质,也太不通人情了吧。

接起电话,听了几句,他立即从床上跳起来,原本残存的一点睡意,顿时一扫而光。

给他打电话的是日报值班副总编辑刘承魁。昨天的常委会上,他接替赵世伦担任总编辑的议案已经通过,只不过还没有正式谈话和下文。

刘承魁在电话中说,小舟吗?我是刘承魁。

唐小舟说,刘总啊,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刘承魁说,出大事了。

唐小舟听到此话,暗吃了一惊,却还说,你别着急,慢慢说。

刘承魁说,报社大门被人围了,印刷厂门口的送报车,全都堵在了院子里,江南日报、雍州都市报和雍新晨报,三家大报共一百多万份报纸,一份都发不出去。 此时,唐小舟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只是普通地问道,谁这么大胆?敢围攻党报?

刘承魁说,外面有四五百人,他们要求报社交出不负责任的记者徐雅宫。

唐小舟猛地跳了起来,暗想,天啦,引发了群体性事件。他有些慌了,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发展,局面如果得不到控制,并且继续闹大的话,中央一旦知悉,那是要追究责任的。这个板子,首先会落到丁应平头上,其次,赵德良恐怕也要挨板子,弄得不好,就会成为第二个袁百鸣。他问刘承魁,那些人都打出一些什么口号?

刘承魁说,口号很多,有什么要稳定不要运动,稳定压倒一切。想整垮万隆服装城是别有用心。谁反对经济发展谁就是反对改革。

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唐小舟不得不拨通赵德良的电话,将此事向他汇报。

赵德良的语气倒还冷静,听不出一丝慌乱。赵德良略想了想,说,我马上去办公室。你现在立即做几件事,第一,给杨泰丰同志打电话,让他打我的手机。第二,给冯彪打电话,让他立即来接我。第三,给丹鸿秘书长打电话,让他马上到办公室等我。你不用来省委了,你住在公安厅,直接去泰丰同志那里,随泰丰同志行动,有什么事,随时和我联系。 唐小舟拨通了杨泰丰家的电话,仅仅说了一句话,江南日报被人围攻,赵书记让你立即给他打电话。

挂断电话,他开始穿衣服。谷瑞丹大概听到他的声音,感觉不对,穿着睡衣来到书房,推门进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唐小舟原本不想告诉她,转而一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公安厅一定异常紧张,她作为宣传处副处长,做点准备也是应该的,至少可以从杨泰丰那里捞点印象分,便说,江南日报被人围了,估计省厅要出警,你还是准备一下吧。

匆匆刷了牙,洗了脸,往包里塞了两块手机电池,跑着出门,赶到公安厅办公楼前,见这里早已经停着两辆汽车,一辆奥迪,是杨泰丰的座车,另一辆警用指挥车。两辆车顶上,均闪烁着警灯。

杨泰丰还没有到,唐小舟只好在那里等。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是丁应平的秘书董绍先。接通电话后,董绍先说,丁部长和你说话。

唐小舟等了一会儿,丁应平的声音传过来。丁应平说,小舟呀,真没想到情况会演变成这样。

唐小舟说,是啊。

丁应平又说,老板有什么指示吗?

唐小舟说,我准备跟省厅的杨厅长去现场,老板那边,我只是打电话告诉他消息,具体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 丁应平说,我现在赶到报社去,有什么情况,希望你及时告诉我。

发生了群体性事件,谁都害怕,丁应平也不例外。唐小舟原想保持一贯的少说为佳原则,转而一想,这件事,毕竟是自己惹起的,此时的丁应平,大概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吧?怎么着,自己也要在背后力撑他,主动对他说,首长放心,我感觉老板非常冷静,他心里一定有数。

很快,杨泰丰匆匆赶来了,和唐小舟握了握手,拉着唐小舟坐上了他的汽车。

汽车迅速拉响警报,向江南日报社急驰而去。在车上,杨泰丰主动谈起具体的安排。他说,按照赵书记的命令,他已经向市局、区分局以及武警雍州支队和防暴支队下达命令,他们正在赶往现场。同时,他已经下令省厅和市局派出相关人员着便装带上针孔摄像机,对现场进行录像。附近几个制高点,也都派出相关人员进行摄像。相关的录像资料,将会及时发送省厅进行鉴定。省厅技侦力量也已经全部到位,万事俱备。

唐小舟以前也经历过群体性事件,当时他是以记者身份深入到群众之中,并没有如此近距离接近指挥中心。听了杨泰丰提到的处置方案,他心中便想,看情形,赵德良并不是立即想办法遣散闹事者,而是维持秩序?为什么会这样?要知道,这样的事件,拖得越久越不好解决。当然,他也想过,如果自己是赵德良,应该怎样解决此事? 处理这类群体性事件,确实是考验当权者执政力的一大难题,如同民间的一句俗语:嫩豆腐掉进灰里,吹又吹不得,拍又拍不得。处置稍稍过当,后患无穷。这大概是赵德良入主江南以来,遇到的最大最严峻的考验。对于是否能够平稳顺利地通过这场考验,唐小舟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此时,他最希望的是留在赵德良身边,从旁观察赵德良处理危机的能力和手段,说不定自己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杨泰丰的对讲机里,不断有消息传来。开始是各个部门赶到现场后的通报,接着,便有各方面的消息汇总。 聚集者大约有五百人,因为是清晨,街上人流少,并没有形成围观。但江南日报门前是雍州市的主干道,闹事者将道路完全堵了,双向被堵了很多车辆,交通完全堵塞。眼看上班高峰就要到来,这条主干道,承受着整个雍州市巨大的交通压力,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此事,对于雍州市一天的秩序,都会形成极大影响。武警防暴支队按照命令,正在将闹事者压缩到报社门前,交警开始疏散车辆,要求所有经过报社门前的车辆绕道行驶。闹事者人数众多,目前还无法发现组织者,他们的年龄层次比较单一,二十岁至三十五岁的男性居多,也有极少数女性,这些女性
,主要是一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从口音判断,闹事者主要是柳泉人。现场已经聚集了一些围观群众,两百人左右,公安部门正在甄别,以便将其疏散。

指挥车赶到现场。现场聚集了大批警察和武警,整个路段被控制。雍州市公安局在江南日报社对面的一幢高楼建立了指挥部,分管公安政法的副市长邓初华在此亲自指挥。杨泰丰和唐小舟到达指挥部,邓初华分别和两人握手,介绍情况。

邓初华说,按照省委的统一部署,目前局面正在得到控制,报社门前的交通,南向北已经恢复,但车辆受到控制,主要是公交车可以行驶,其他车辆,一律改道。北向南,道路还被闹事
者占有,估计需要半个小时左右,才能完全恢复。

唐小舟并不希望人家当自己是领导,他没有像杨泰丰那样听汇报。毕竟,邓初华是常务副市长,省会市属于高配,副市长属于下厅级,常务副市长是省委委员,市委常委,和不挂政法委书记的公安厅长,是平级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实权更大。面对杨泰丰,他摆出低姿态,主动向他汇报,那是因为,邓初华原是雍州市公安局长,当时,杨泰丰就是副厅长,是他的老领导。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13

唐小舟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一切。

窗外是雍州市的南北中轴线芙蓉大道,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雍州银行大厦,对面就是江南日报社。芙蓉大道是雍州市最宽的一条路,这条路十车道,自从建起的那天起,一天比一天显得狭窄,而此时,倒异常宽广,原因是南向北行驶的车辆几乎没有,甚至连行人,也都被交警截住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不是公交车就是警车。北向南行驶的半边路,因为还被部分闹事者堵着,大量的公安以及交警,正在压缩人群,路面还没有畅通。对于江南日报大门,唐小舟是太熟悉了,自从离开大学参加工作,他就在这里进出,十几年来,天天如此。虽说每天这里人来客往,总体来说,还算是一个冷部门,何曾有过如此热闹的场面?门前那段几米宽的空间,原本是报社职工用来停车的,此时,全都站满了人,闹事者、围观者加上处理此事的公务人员,加起来有上千人,不仅报社门口,两边也都站满了人,可谓人头攒动。交警和武警防暴支队,在十分努力地将公路上的人向报社门前挤压,报社门前的空间毕竟很狭小,挤压起来十分不易,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总算将交通要道疏通,而公路旁的人行便道,却被挤得水泄不通。

十点钟,唐小舟接到余丹鸿的电话,让他立即赶回,省委常委要开紧急会议。

唐小舟离开的时候,杨泰丰正在接听电话,看他的神情,估计是赵德良的电话。唐小舟向邓初华告别,和邓副市长握手的时候,杨泰丰仅仅只是向他挥了挥手。 下面的公路被封锁,邓初华派了一辆警车送他离开。坐在车上,唐小舟看到,局面已经被控制,整个路段因为实行交通管制,除了公交车,所有车辆一律绕行,报社门前,大量防暴警察将闹事者控制在一条大约宽四米长三百米的窄道上。闹事者情绪虽然激动,局面却在公安干警的控制之下,不太可能发生大的暴力事件。

回到省委,罗先晖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他显然对事件的发生极度不满,认为之所以导致这次群体性事件,完全是由于省委以及省委宣传部的错误所致,是因为错误地刊发了那篇文章,引起了群众的强烈不满,而省委又未能及时制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常委会会场气氛极其压抑,大家或许都意识到,这是一次排队,你自己的脚往哪里挪,在不于谁对或者谁错,而在于谁会最终胜利。

见唐小舟出现在门口,赵德良打断了罗先晖,说,小舟,你进来。然后对常委们说,小舟同志一直在现场,对现场情况比较了解。下面,是不是请小舟同志介绍一下现场情况?

罗先晖对自己的发言被打断有点不满,可毕竟是省委书记发话,唐小舟又是从现场回来。唐小舟能够感觉到,赵德良之所以急于打断罗先晖,是因为自己受到攻击,他需要调节一下气氛,以便喘口气。

余丹鸿往唐小舟面前放了一杯水,带点关切地说,是不是忙得水都没喝上?先喝口水,别急,慢慢说。

指挥部里自然有水喝,唐小舟并不渴,为了表示自己确实没顾上喝水,他将那杯水强行喝下了。放下杯子之后,他说,我和省厅的杨厅长一起去了现场,现在,我把现场的情况,简单地向各位首长汇报一下。

他汇报的情况其实简单,无非是现场有多少人,这些人可能来自哪里,是什么年龄结构和性别结构,有些什么诉求,现场局面如何。现场指挥部采取了哪些措施,目前的情况如何等等。这些情况,早已经由各个方面汇报给省委,并没有新的东西。

仅仅是打断显然作用不大,唐小舟的汇报,只是将围攻迟滞了二十分钟,他表示自己的汇报结束之后,猛攻再一次开始。

唐小舟汇报结束,原本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毕竟是省委常委会,他不适合留在这里。赵德良却说,小舟,你别走了,丹鸿秘书长忙了几个小时,很辛苦,你做会议记录,让他歇一歇。唐小舟于是接过余丹鸿手里的记录本,开始记录。

罗先晖是别人的大炮,他继续刚才未完的发言。

唐小舟埋首记录,却又仔细体会他发言的内容,可以听出,罗先晖实际是在为这一事件定调。他认为,事件的性质已经明确,是由江南日报不负责任的报道引起的,事实证明,报道伤害了很多人,尤其是伤害了柳泉人民的感情,伤害了柳泉市万隆服装城的工商业户。他们不答应江南日报的说法,才会采取这样过激的行动。对此,省委必须有明确的认识并且做出正确的决断。

其后,别的常委也都发言,每个人虽然长篇大论,但看上去,却有些不疼不痒。

有人说,这是一次很严重的事件,当务之急,常委会应该有一个明确态度,制止事态更进一步恶化,而不是讨论谁是谁非。也有人说,下一步,应该查清,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一大早跑到江南日报门前了?是不是有人组织?真的全都是自发的吗?

接下来是陈运达的长篇大论,他说,他赞成同志们的看法,现在不是下结论的时候,省委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快拿出一个具体意见,怎样制止事态的更进一步恶化。矛盾出现了并不可怕,共产党人从来都不怕矛盾。一切的关键,在于怎样解决矛盾,尽快恢复秩序。

事件虽然发生在省委机关报江南日报,毕竟还是发生在雍州,作为市委书记,周昕若自然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听了陈运达的话,他有点坐不住,插话说,怎么解决?总不能派出警察,把所有人全部抓起来吧。

陈运达说,这并不是不可以考虑。稳定压倒一切,没有稳定,谈什么都是空话废话。我这样说,倒不是建议省委立即采取断然措施。我只是表达个人的观点。我认为,为了防止事态蔓延,更进一步激化矛盾,甚至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们必须有一个预案,必要的话,需要采取断然措施。

唐小舟想,陈运达这话,才是真正的别有用心。真的采取断然措施的话,会是什么结果?将示威者全部抓起来?那岂不是火上浇油?抓五百个人容易,可五百人后面,联系着的是五千人甚至更多,你能抓得完?或许,陈运达正暗暗期待着赵德良乱中出错,做出错误的决策吧?他为赵德良暗捏了一把冷汗,在这种大事面前,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小的错误,也可能导致最终的崩
盘。

眼看到了十二点,会议争论不休,完全没有结果。赵德良和丁应平始终一言不发。

唐小舟可以想象丁应平此时的心情。现在果然出了事,丁应平不能将事情推到赵德良身上,甚至不能推到唐小舟身上。推给唐小舟,就等于将矛头指向了赵德良。就算此事有再大的政治风险,也只能他独自承担。关键时刻,赵德良会不会弃卒保帅?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至于赵德良心里怎么想,唐小舟更不清楚。赵德良从始至终坐在那里,表情显得高深莫测,看不出任何
变化。不管他内心的想法如何,这种冷静沉着,让唐小舟佩服不已。

此时,手机震动起来,唐小舟拿起一看,是杨泰丰。他立即将身子弯到桌子下面,用手捂着电话接听。

他说,杨厅长,你好。

杨泰丰对他说,我已经按赵书记的要求做好准备,现在就在外面。

按赵书记的要求做好了准备?唐小舟突然想起自己离开时,杨泰丰正在接听电话的情景,现在看来,当时赵德良正在交待他做某项工作,而这项工作,显然与这次常委会有关。

他说,好的,我马上向赵书记汇报。

挂断电话后,他站起来,走到赵德良身边,小声地告诉他。

赵德良却大声地说,泰丰同志到了?小舟,你去把他请进来。他的话,显然是说给各位常委听的,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一定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动作,因此很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可赵德良的表情一如既往,波澜不惊。

杨泰丰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群人,这些人带了很多设备,唐小舟看到他们带了电脑以及投影仪。

杨泰丰跟着唐小舟进入常委会会场,其他人跟着杨泰丰。

赵德良看到杨泰丰,立即向他挥手,说,泰丰同志,你过来。

杨泰丰走到赵德良面前,赵德良站起来和他握手,说,省厅的同志辛苦了。 杨泰丰说,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请首长批评。

赵德良说,批不批评,还是先不下结论吧。刚才小舟说,你有些情况要向省委汇报?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14

杨泰丰说,是的,有些图片资料,需要给省委看一看。

赵德良见他们在安装投影仪,又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安装机器大概要点时间,要不这样吧,常委们还没有吃午饭,我们先休会。丹鸿同志和食堂联系一下,叫他们立即送些快餐上来,吃过了我们接着开会。

唐小舟有一种预感,下午赵德良将力挽狂澜。但到底怎样扭转局面,实在是太考验一个人的政治智慧了,至少他是束手无策。

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想给徐雅宫打个电话。

那些人的矛头指向她,公开声称要求报社将她交出来,此时,她一定承受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是自己给她找上的。在这种关键时刻,她最期待的,很可能是一个来自他的电话问候。这女孩还真的懂事,事情发生已经几个小时,她竟然没有给他打电话。她显然知道,此时他正忙着,该做的事,他一定会去做,事态没有平息之前,就算给他打电话,也只可能是添乱。掩上门,掏出手机,正要打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唐小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面是三个字:叶万昌。

叶万昌?怎么是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在哪里?唐小舟立即接起电话,听到叶万昌说,唐处,是我,叶万昌。

唐小舟说,叶书记你好,你现在在哪里?

叶万昌说,我在现场。赵书记在吗?我向他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

唐小舟说,好的,你稍等。

来到赵德良办公室,赵德良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便拿眼望向他。

杨泰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估计是在向赵德良汇报,被这个电话打断了。唐小舟和杨泰丰点了点头,转向赵德良,指了指自己手机,轻声说,柳泉市的叶书记。

赵德良对着话筒说,等你来了我们再联系。我这里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唐小舟将手机递给赵德良,赵德良接过,并不是先接电话,而是先看了看显示屏,然后贴在耳边,说,万昌书记,情况怎么样?嗯,嗯,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们搞清楚了吗?一个都不认识?这么说,不是你们柳泉的人?口音能说明什么?我现在要知道的是,这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的,谁是他们的组织者。事情已经持续一上午了,你们到现场也已经两个小时,却什么都没有搞清楚,你是不是希望我亲自到现场去搞清楚?别的都不说了,那是下一步的事。现在你明确告诉我,这些人,你能不能弄走,什么时候弄走?

说到这里,赵德良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口气严厉起来,他说,所有的客观理由都不要说了,那是下一步的事。你现在只告诉我一点,那些人什么时候走。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省委是在给你机会,能不能把握这个机会,就看你了。就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事。

听赵德良的口气,唐小舟心中一愣,暗想,这件事难道真的与叶万昌有关?若真如此,他的胆子也太大了吧。若是无关,赵德良怎么是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

唐小舟接过手机,转身往外走,听到身后赵德良对杨泰丰说,泰丰同志,你继续。 杨泰丰说,我们已经查阅了所有相关档案,目前可以确定的是……

后面的话,因为唐小舟关上了门,听不清了。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立即拨通了徐雅宫的手机。接起电话,听到的是徐雅宫的哭声。

唐小舟说,别哭别哭,有话慢慢说。

徐雅宫哭着说,师傅,我怎么办?

唐小舟说,什么怎么办?天没有塌下来嘛。

徐雅宫说,赵世伦已经找我谈话,宣布对我停职审查。师傅,我好害怕。

唐小舟暗想,这个赵世伦也真是,随便乱放炮,他也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放这种炮的权力。这话当然不能对徐雅宫说,而是换上一种耐心的语气,说,他说的话不算。就算要追究责任,
那也是省委宣传部的责任,是省委的责任,与你没关系。

到底还是年轻,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了唐小舟的话,徐雅宫的语气立即变了,她说,是不是真的?闹出这么大的事,我吓死了。

唐小舟说,就是考虑到你会急坏,我才抽时间给你打电话。省委正在处理呢,一有消息,我就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放心好了。有我呢。

吃过午饭继续开会。这些人,大多习惯中午睡午觉的,现在没有时间睡了,显得有些疲惫,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虽然没有人表态唐小舟是否可以继续列席,因为太关注此事,他便进了会议室,反正没人赶他,他也就装糊涂。

赵德良见所有人都到了,宣布继续开会。他说,省公安厅的泰丰厅长有些材料,需要提交给常委们看看,下面,我们请泰丰同志说说吧。

杨泰丰要介绍情况,常委例行的排位有些变化,当中的位置让给了杨泰丰和公安厅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小伙子正操作面前的电脑,投影仪的光柱,投射在墙边的大屏幕上,这个大屏幕原本不属于这间会议室,是杨泰丰他们带来的。屏幕上面有一个鼠标箭头在游动,鼠标在一个文件夹中点了一下,上面有很多文件。箭头点击了其中一个文件,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是报社门口那些围堵者的画面。

杨泰丰说,这是报社门前的情况,这个画面,是我们在报社对面银行大楼的一个房间里俯拍的,下面有显示拍摄时间。另外,我们还在其他一些地方安有拍摄机位,包括有些便装人员带着针孔摄像机进入现场拍摄的镜头。

屏幕上的镜头在此时定格了,其中一个人的头像被锁定,然后用技术手段拉近放大。

杨泰丰指着屏幕说,大家请注意这个人,他的身份,我们已经查清。

屏幕被切割,旁边出现了另一幅图片,这是一幅犯人服刑时的登记照,旁边是此人的姓名籍贯年龄等资料。

杨泰丰说,这个人名叫刘凯,曾因盗窃罪被判刑三年,出狱四年。

鼠标再点击一下,镜头继续播放,又回到现场画面。不久再一次定格,出现了另一个头像以及旁边的登记照。

杨泰丰介绍说,这个人名叫严志国,曾因伤人罪,被判刑五年,刑满出狱三年。

杨泰丰前后介绍了几十个人,这些人中,绝大部分是刑满释放人员,极少几个虽然不属于两劳范畴,却是公安部门监控范围,比如吸毒人员、卖淫人员等。被介绍的人员中,有两名女性,这两个人曾因卖淫被公安部门多次处罚。

赵德良见杨泰丰还要继续介绍下去,打断了他,说,泰丰厅长,这些情况,你不必一一介绍了,你直接告诉我们,已经查清身份的,有多少人?是些什么结构? 杨泰丰说,由于时间太短,工作量大,技术上也有一定的难度。到目前为止,已经查清的,有五十多人。至于这些人员结构,刚才介绍的情况中,已经很清楚了,主要有三大类,一是结束两劳人员,二是有过劣迹甚至被公安部门列入监控对象的社会闲杂人员,三是从事色情业的女性。

赵德良问,那么,省公安厅有结论了吗?

杨泰丰非常肯定地说,结论还没有,但我们有个统一意见,认为这次群体性事件,极可能是由当地黑恶势力组织。我们作出这种判断,有几项理由,第一,刚才我已经向省委汇报了,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社会经历复杂,有前科甚至被司法机关处理过。显然,他们不能代表民意,如果我们认为这是一次民意表达,那是非常荒唐的。第二,事件发生在凌晨五点多钟,这些人要么是半夜离开柳泉赶到雍州,要么是昨天晚上已经到了。这就绝对不可能是自发的,而是有组织的。第三,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四五百人从柳泉赶到了雍州,而且是统一行动,当地应该有风声传出,但事前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这很令人生疑。如果是自发行动,肯定会有很多人清楚,我们也就会随时得到消息。只有严密的组织行为,才会做到严格保密。览于以上分析,我
们初步判断,这是一起黑恶势力在背后操纵的群体性事件。

结论一出,陈运达立即拍了桌子。大家都在听杨泰丰说话,听到猛的一声拍桌声,所有人全都惊了一下,不约而同转过身去看陈运达。陈运达的脸色很难看,青紫青紫的,他说,太嚣张了。他们想干什么?向省委向政府叫板吗?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程度,他们眼里还有党还有政府没有?

陈运达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后面说了些什么,唐小舟并没有听清,因为他趴到桌子下面接电话了。

电话是柳泉市市委书记叶万昌打来的。

叶万昌在电话中说,市委市政府相关人员到达现场后,做了大量工作,目前,所有上访人员,已经被劝离现场,江南日报社门前,已经没有上访人员,秩序正在恢复。 唐小舟问,对那些人,你们准备怎么办?

叶万昌说,市里组织了十几台车,又从雍州租了几台车。所有人员,包括市委市政府的工作人员以及所有上访人员,都已经集中,现在正在上车。市里的干部,被分散在各辆车上,估计半个小时内,就可以发车返回柳泉。

唐小舟抓着手机走到赵德良身边,小声地对他介绍情况。

赵德良听了汇报,没有说话,只是向唐小舟伸出一只手。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又不能不应对,只好抬了一下自己的手,赵德良一把抓过了他的手机,贴在耳边,同时站起身来,嗯啊地装着接电话,走出了会议室。经过杨泰丰身边时,赵德良用另一只空出的手,轻轻拍了拍他。

杨泰丰会意,立即站起来,跟在赵德良后面,走出会议室。唐小舟也跟着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已经站在办公室中间,转身对唐小舟说,把门关上。

唐小舟刚刚将门关好,赵德良便对杨泰丰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全部人员已经登车返回柳泉。

杨泰丰说,怕就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赵德良说,你现在马上做三件事,一,立即组织一个小组,沿途暗中保护,路上不准出任何状况,也不要让他们觉察。这个任务很重要也很艰巨,你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杨泰丰以军人姿态,站起来,立正答应说,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德良将伸出的一根手指变成两根,接着说,第二,由武警江南省总队命令武警柳泉支队,在武警柳泉支队选一个地方,对这个地方全面警戒,等这些人到达后,全部送往这个地点控制起来,由武警柳泉支队配合省公安厅小组,立即对所有人收审甄别。

杨泰丰说,柳泉支队的训练基地离高速公路出口不远,可以利用。

赵德良说,好,就这样定了。第三,省公安厅和武警省总队,要充分授权,由一个前方指挥小组负责对柳泉市黑恶势力的头目进行控制,随时准备扫黑行动。

杨泰丰拿起手机打电话。赵德良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材料。

唐小舟并没有认真看,也能猜到,他拿出的,是省公安厅的那份报告。至此,唐小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也有一种由衷的钦佩。什么叫大逆转?这就是大逆转。他大概是惟一了解内幕的人,他能强烈地感受到这种大逆转的惊心动魄,赵德良却不动声色,显得是那么的沉着冷静。

随着越来越深入地了解赵德良,唐小舟觉得,这个人表面上看上去显得文弱,甚至有些迂腐,实际上,他的内心深处,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既不是权力带给他的,也不是个人
人格魅力形成的,而是一种知识的积累。用市井的话说,那是善于权术,用官场的话说,那是政治智慧。用唐小舟自己的理解,这就是控制权力平衡的能力,就是王道。

这场斗争,刚刚拉开大幕,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复,目前难以估计。唐小舟坚信,赵德良驾驭全局的能力超强,任何风浪,都不可能超出他的掌控力。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15

赵德良将那份材料交给杨泰丰,三个人回到会议室。

赵德良坐下来后说,刚才我接到万昌书记的电话,他报告说,事态已经控制,所有人员,全部上了客车,正准备返回柳泉。今天的事,算是告一段落。我知道,大家有很多话想说,先等一等吧,我相信有机会说的。省厅弄了一个报告,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弄得很全面很详细,和今天的事也有一定关系。正好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我们一起来听一听这个报告,然后再来讨论吧。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在这样的形势下,自然不可能有人反对。赵德良于是转向杨泰丰,说,泰丰同志,下面的时间交给你了,你说吧。

杨泰丰说,这个报告分为三大部分,我先说第一大部分。这一部分,是关于全省近年来涉黑案件的汇报。全省涉黑案件的形势,确实是严峻的,而且,只要是这类案件,几乎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者被搁置,或者成为悬案。一方面是黑恶势力越来越猖狂,另一方面,却是公安部门对此无能为力。正因为黑恶势力得不到打击,正义得不到伸张,更加助长了黑恶势力的嚣张气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在是处处都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黑恶势力,甚至已经渗透到了乡村。柳泉市卢清华案中那名警察遇到黑恶势力当街行凶,却无力制止,大家听了都觉得气愤。其实,这仅仅只是一个个案,甚至可以说,只是一个好平常的个案,正因为黑恶势力的猖獗,现在的警察,几乎没有人敢穿着制服单独出门。甚至有的地方,黑恶势力公然请派出所的
民警保护他们做非法勾当,比如押运私货,讨账,赌博等,派出所明知他们是在违法犯罪,却不敢不派人。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实力太强后台太硬,要摘掉派出所长的乌纱帽,只是一句话而已。

接下来,杨泰丰开始介绍几个具体案例。他说,公安厅有这样的案例数百个,这里,仅仅只是抽取了几个较为典型的。

这份材料,唐小舟是认真看过的,每个案例,都让他义愤填膺,热血沸腾。此时再听一次,仍然觉得令人发指。如果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仅仅只是介绍事件,人们还以为是香港警
匪片里的故事。

杨泰丰每介绍完一个案例,常委们便会问,这是真的吗?这事发生在江南省?这是哪一年的事?

不仅唐小舟无法相信,常委们一样无法相信。他们是常委,在他们看来,他们是掌握全省六千七百万人命运的人,正因为他们的努力工作,全省人民才有了福祉,才天天生活在阳光之下,幸福快乐,美满富裕。然而,杨泰丰在他们面前,撕开了社会的另一面,这竟然是黑暗的一面,血淋淋的一面。这一面,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在他们的领导下,底层民众,活得如此艰难
,崇高的生命,在那里竟如草芥一般,没有尊严,没有起码的保障。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黑恶势力之所以如此猖獗,恰恰是权力在当他们的保护伞。权力在为这些势力提供保护的时候,他们自己也不一定清楚,他们释放的权力,被那些人滥用了,无限放大了。当然,还有些时候,那些权力拥有者,实际已经失去了对权力的控制,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已经将自己的良知出卖,那些黑恶势力在购买了他们的良知的同时,绑架了他们手中的权力。

杨泰丰发言的第二部分,是给省委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的主要内容,提请省委批准,在全省范围内掀起一次扫黑行动。

罗先晖作为政法委书记,他已经无数次听到省公安厅在汇报工作时提到希望组织一次全省性扫黑行动这样的动议,只不过,他深知此事牵涉面太广,可能触及的利益太多,无论如何不敢做主,甚至连提交常委会的勇气都没有。毕竟,政法工作是他在领导,如果让省委和中央知道,他领导下的政法工作,竟然被染成了黑色,他的位子还能坐得稳?任何一股黑恶势力,都与官场紧密相连,如果能一举将这些黑恶势力消灭还好说,假若一着不慎惹火烧身呢?猎鹰被鹰啄瞎了眼睛的猎人又不止一个两个,他可不想成为这个不幸的猎人。再说了,就算他有雷霆手段,将全省的黑恶势力灭掉了,可他有手段灭掉黑恶势力背后的权力大伞吗?绝对没有。黑恶势力不在了,保护伞却在,那些人还在台上,仍然握有权力,不经意间,那些权力便可能发生作用,许多作用同时发力,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完结了。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黑恶势力是令人痛恨,可任何一个掌权者本身,也不一定屁股干净,万一你在对黑恶势力动手之时,人家为了自保,把你的内裤掀开了,发现你那里全都是屎,你岂不是损失大了?

将各种不利于己的因素考虑之后,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舍得一身寡地与黑恶势力决斗吗?但今天,情况不一样了,发生了卢清华事件,又发生了黑恶势力围攻江南日报事件,同时
也发生了罗先晖在省委常委会上两次发难事件,而黑恶势力的存在,又令人触目惊心,这样的局面,省委如果一定要找个替罪羊的话,罗先晖是难逃其咎的。

罗先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地位和威信岌岌可危,政治危机就在面前,他必须尽快表态,争取主动,显示自己与黑恶势力水火不溶。

杨泰丰刚刚说完第二部分,罗先晖抢着表态了。

罗先晖说,关于省内的涉黑案件,公安厅早就多次向我汇报过,我也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每次涉及这样的案件,我都义愤填膺,心潮起伏,恨不得一夜之间,将这些黑恶势力全部铲除。我也曾私下里和一些同志交换过意见,大家的看法基本一致,觉得一定要行动。但此事涉及面太广,需要一个契机,需要采取统一的全面的行动,形成一种泰山压顶之势。

接着,他将契机深入地阐述了一通,最后的落脚点是,今天的事件发生后,这个契机来了。他本人完全同意公安厅的意见。或者说,公安厅的这个报告,也是他本人的意见。

这个罗先晖真够滑头,轻飘飘几句话,不仅掩饰了他此前对江南日报那两篇文章的愤慨,还将公安厅这次扫黑计划,说成是自己的功劳。难怪这种人可以爬到如此高位,看来,还真不是
一天修炼成的。

杨泰丰的报告,原本有三部分内容,刚刚说完第二部分,就被罗先晖打断了,毕竟这里都是省委常委,罗先晖说过之后,赵德良没有表态,杨泰丰也不知道是继续往下说,还是等大家先发表意见,便停在那里。

既然杨泰丰没有继续往下说,赵德良也没有表态,其他人确实被那些案例震撼了,心中有很多话想说,便一个接一个地表态了。

基本态度是一致的,眼前的事实,触目惊心,对于扫黑行动,大家一致赞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底层一步步上来的,社会是个什么情形,黑恶势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非常清楚的
。所不清楚的是,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已经发展到了如此规模。黑恶势力和官场腐败,实际是一对孪生兄弟,或者就像某些古代神话中的双头怪兽,你砍掉这个头,那个头还活着,只要这头怪兽还活着,那颗被砍掉的头,又可以长出来。惟一的办法,只有同时将两颗头全都砍掉。常委们表态的时候,也都不约而同地提出,关键在于怎么做。做得好,可能将黑恶势力一网打尽,做得不好呢?黑恶势力反弹起来,对社会的影响力尤其是对政治的破坏力,是不容忽视的,也是不可评估的。

赵德良发现这个会议开成了一边倒,结果正是自己所希望的,便不急着让杨泰丰说出第三个部分,而是鼓励大家全都说说。

事情明摆在这里,能说什么?社会常常指责官场的官样文章,其实,并非官场要做官样文章,而是除了官样文章,没有别的文章可做。所有文章,上面替你做好了,你还能做什么?在统一的框架内,你还能做出一朵花来?

所有人都表态了,调子全都是一个,扫黑是必要的,关键在于怎么扫,才能达到预期效果。如果没有效果,不如缓一步,制定了详细计划之后,再开始行动。

剩下的话,就由赵德良来说了。赵德良说,既然所有常委都认为扫黑是必要的,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讨论了,下一个问题,我们集中讨论怎么扫。哪一位说说,都有些什么好的建议?先
晖同志,政法是你管的,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16

他能有什么好的想法?上意不明,下意不清,这种时候,谁冒头谁得罪人。如果贸然提出一个想法,既没有讨好上面,也得罪了下面,自己就成了钻进风箱里的老鼠,与其胡乱放炮,不如稳坐泰山。这又是一条官场原则。

罗先晖说,扫黑是一次大行动,光靠公安一条线,力量薄弱了,许多问题恐怕不是公安能够解决的或者能够协调的。要扫黑,就需要省委下定决心,由省委统一部署统一领导。在这里,
我提几条具体的建议,第一,省委成立专门领导小组,分工负责,统一指挥。第二,建议由赵书记亲自担任指挥小组组长,指定一个专门的人,代表赵书记协调各方面的关系。第三,由公安和武警建立扫黑总指挥部,由省厅的杨泰丰同志担任总指挥长,武警的陈光总队长担任副总指挥长。第四,各市的指挥机构怎样建立,省委需要慎重研究。

赵德良再征求其他人意见,其他人自然无法提出更好的意见,大家基本的调子,都按政法委书记的路子走,将他的说法换一些措词重复了一遍。

赵德良于是转向杨泰丰,说,泰丰同志,你们省厅的同志,有什么好的想法? 杨泰丰说,我们是具体的执行部门,主要是执行省委的决定。我们的想法,和罗书记一致,这件事,仅靠公安一家,显然是不行的。所以,我们希望省委能够建立统一的指挥系统,成立专门的领导小组。由领导小组来协调全省的统一行动。此外,我们有一个想法,在这里提出来,供省委研究。如果想法不对,请省委批评。

陈运达开玩笑说,你这个泰丰同志,你都没说出来,就自请批评?

罗先晖说,这说明公安队伍的风气正,态度好啊。

赵德良说,泰丰同志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们听听。

杨泰丰说,我想对全省的公安局长来一个大调动,就像毛主席当年搞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一样。当然,我所说的公安局长对调,只是暂时的对调,负责的工作也相对明确,仅仅只是扫黑。

赵德良说,这个想法很大胆,你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些?

杨泰丰说,我举个例子,可能大家就明白了。比如说,把德山的公安局长调到泸源,把泸源的公安局长调到雷江,把雷江的公安局长调到柳泉。需要明确的是,轮调后的公安局长,还是公安局长,只不过暂时换了个地方当公安局长。比如说,现任德山市公安局长,轮调到泸源后,担任泸源市公安局长。将来扫黑工作结束,仍然回德山。至于当地公安局的日常工作,由常务副局长主抓,向公安局长负责。轮调后的公安局长,只抓一项工作,集中力量扫黑。如果公安局长认为必要且理由充分,可以向总指挥部申请从自己的原班子中抽调两个人,一个主管副局长,一个刑侦处长或者治安处长。

罗先晖说,你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大了?

赵德良知道,罗先晖这话一说,他如果不迅速扭转,其他人,肯定会沿着罗先晖的话往下说,那么,事情很快便会拧过来。他在罗先晖的话音落下之后,立即说,泰丰同志呀,你让我吃了一惊呀。先晖同志的担忧,也是我的担忧,这样来一个大轮调,牵涉面实在太广了,你必须让我放心一件事,这样轮调,全省的公安工作,会不会出现大混乱?如果出现大混乱,怎么办? 杨泰丰说,我们充分考虑过各种情况,认为大混乱的可能不存在。

游杰问,你有什么依据如此肯定?

杨泰丰说,我们之所以设立常务副职,实际就是行政机构的一种容错性。在任何情况下,正职一旦出现不能履职的情况,日常工作,便由常务副职全盘抓起来。这种模式,早已经成为工作中的常态和常识。我们实行公安局长轮调,同时明确日常工作,由常务副局长负责,这就是在常态之上,又加了一道组织程序。有了这双重保险,出现混乱的可能,自然不会存在了。

赵德良说,不错,这里涉及一个组织结构设置的科学性问题。你接着说。

杨泰丰说,当然,我们也不能盲目乐观,不能排除极个别地区,出现一些麻烦和阻力。对于麻烦和阻力,我们有充分的组织准备和思想准备。第一,省厅会积极协调出现麻烦或者阻力的地区,努力将影响控制在最小。第二,如果有个别地区,在省厅协调之下,仍然无法正常开展工作,我们请求省委同意,由省厅派出一个小组,临时接管这个地区的公安工作。省厅就这个方面,已经做出了预案,只要省委一声令下,我们有充分的信心以及足够的人员,在半个月内,全面接管省内部分市公安局。当然,我说的是预案,是为了以防万一,据我们厅党组估计,这样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

赵德良转向大家,问道,怎么样?大家都谈一谈看法。

陈运达说,省厅同志的这个想法很大胆,坦率地说,给我的震撼很大。总体来说,我觉得这个办法是可以考虑的。但我强调两点,省委一定要考虑这样做可能引发的后果,要对这一后果有充分评估。假如估计的结果是,可能出现不可控局面,那么,我建议还是不要动为好。毕竟安定是第一要素,凡是与安定相矛盾的事,我们就要慎之又慎。第二,全省性的扫黑大行动,全国还没有过,我们开这个先例,是不是应该向中央请示一下?

其他人谈看法,也基本是陈运达这个调子。

唐小舟听明白了,既然大家一开始都同意开展扫黑行动,现在也已经看清了赵德良的真实意图,表示反对,肯定不合时宜。可刚才的群情激愤已经过去,每个人都已经冷静下来,冷静之后,谁都会想到一个问题,这种全省大扫黑,扫到后来,肯定会触及权力保护伞,这个保护伞一动,搞不好,就是动了自己的权力蛋糕。谁都想借助这样一次机会,狠狠地打击政治对手的势力,扩大自己的势力。同时,谁都无法拍胸保证,自己一定能够毫发无损。扫黑毕竟牵一发动全身,尤其是全省性扫黑,中央会怎样看待江南省的这一行动,会不会认为江南省小题大做或者
抹黑了全国?如果中央对这一行动不满,就一定得有人承担责任。

陈运达此说,就是事先把自己的责任撇清,将来要清算的话,应该由赵德良全部承担。

这一点,赵德良自然早有预料,他也根本没指望其他人会愿意和他共同承担责任。既然要做这件事,他肯定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说,运达同志提到的几点很重要。我看是不是这样,全省公安局长轮调这件事,原则上同意,省厅尽快拿出一个具体执行方案。省委要随时掌握情况,如果出现问题,省委要及时研究,立即应对。至于请示中央,这是肯定的,这件事,由我来
与中央协调。其他方面,还有什么需要讨论的?

这就等于说,该挑的担子,赵德良都挑了。大家也都明白了一点,事情,赵德良是肯定要做的,做得好与坏,对与错,也都由赵德良来承担,其他常委,所要做的事,只是投票赞成就行了。

谁能不赞成?如果不赞成,将来再出现什么群体性事件或者涉黑案件,闹到中央去,此人就是跳进雍江都洗不清了。方案在常委会顺利通过,余下的问题,便是成立扫黑领导小组了。

赵德良说,这次扫黑行动,必须由省委统一领导,这一点,刚才大家都已经充分发表了意见,看法是一致的。省扫黑领导小组,由我来签个头,具体成员嘛,先晖同志肯定少不了,运达
同志政府那一摊子事比较多,但领导责任,还是要挑一部分的。春和同志恐怕也不能置身事外,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次扫黑行动,会引出不少的党纪案件。所以,春和同志算一个。此外,宣传非常重要,扫黑行动一开始,肯定在全省全国,引起巨大反响,在舆论导向方面,我们一定要把好关,以我现在的考虑,应平同志肩上的担子,可能比任何人都重。有关扫黑行动期间的宣传工作,宣传部要专题研究,拿出一个方案来。我们这个领导小组,不能是一个空架子,得负起日常责任,所以,肯定有些联络协调工作,这项工作,就由丹鸿同志负责。不过,丹鸿同志的日常事务最多也最杂,如果让他抽身出来管这件事,有些不切实际。所以,省委还需要一个能够专职负责的联络员。我提议,由唐小舟同志担任领导小组的联络员,代表我本人和领导小组,负责同一线指挥部的同志联络,及时与各个地区沟通,保证上传下达,及时发现问题,以供省委研究决策。考虑到小舟可能需要在各市州走动,可以由省公安厅给他安排一台专车。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17

听到赵德良这个提议,唐小舟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比如王会庄自杀案中,赵德良让他代表自己去参与了一下,当时他以为是梅尚玲需要尚方宝剑,现在看来,事情远远不止如此。那时,赵德良已经考虑到扫黑行动,并且一定想到了由唐小舟来负责联络,上次只不过是对他的一次试用。可见,赵德良考虑问题,深谋远虑,每一步棋,都有深意。

赵德良之所以提出由唐小舟担任联络,是否与泸源市那件事,也有一定关系?若说赵德良此举是为了对付泸源市的那帮小流氓,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另一方面,唐小舟又不由得想到,赵德良其实不希望泸源市那帮家伙有漏网之鱼吧。赵德良也是人,他考虑进行这次扫黑行动,肯定与泸源的那段经历有关,考虑大事之时也不忘细节,不能说失之于小器吧。

当天的常委会开到很晚,人员资金等,各个方面研究得很细。与此同时,全省扫黑行动,实际上已经开始,这个战役打响第一枪的,是柳泉市。

为了这次扫黑行动,省公安厅早在几个月前,便已经着手准备,对于各市州的黑恶势力,早已经摸底,每个市都列出了一份名单。省公安厅早已经从围攻江南日报社的人员中,发现了许多黑名单上的人物,只不过出于保密需要,杨泰丰向省委汇报的时候,有意将这些人物隐瞒了,仅仅只是列出了一些两劳人员以及有前科人员。 赵德良向杨泰丰下达命令,再由杨泰丰将这一命令下达给省厅相关负责人后,省厅的一个几十人的小组,迅速出动,他们接受的第一任务,沿途暗中护送柳泉的十几辆大客车安全抵达目的地。

前往柳泉途中,执行小组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指令之一,沿线交警上路备勤,对这支车队经过地区戒严。指令之二,武警柳泉市支队在训练基地集结,准备接受更进一步命令。

车队接近柳泉,刚刚离开高速公路,省厅小组便在当地交警的配合下,指挥这些客车驶往郊区的一个武警训练基地。

叶万昌的汽车走在车队的最前面,下高速公路时,他看到沿途站了很多交警执勤,以为是公安局采取的保护措施,并没有在意。走了不多远,接到市委秘书长的电话,询问车队为什么不进市区而是改向另一个方向。秘书长为了随时掌握客车车队的动向,坐在第二辆大客车上。这辆大客车驶离高速公路后,便被执勤的交警指向另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并不是驶向柳泉市区。秘书长不知是不是叶万昌改变了原计划,因此打电话询问。叶万昌听说此事,大感意外,一面命令自己的汽车沿原路返回,一面向秘书长了解情况。

秘书长说,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发现客车并不是按照市委最初的意见驶回市区后,他在第一时间和叶书记联系,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

叶万昌感到事态严重,命令秘书长立即和交警支队联系。同时,他给押后的市公安局长钱家印打电话,问钱家印是否知道这一变化。

钱家印受叶万昌的委托,所乘汽车处于车队最后,对于客车在交警指挥下转向这件事,完全不清楚。接到叶万昌的电话后,他下令汽车加速,立即赶到前面,恰好在分流道口和叶万昌的汽车相遇。

下车后,叶万昌口气严厉地问钱家印,怎么回事?你这个公安局长背着我另搞一套?

钱家印哭丧着脸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刚和交警支队联系过,他们说,这是支队长下的命令。支队长到一线指挥了,电话暂时没打通。 叶万昌说,乱弹琴,他心里有没有市委?他听谁的命令?

秘书长已经离开大客车,正往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说,我下令停车,可交警不让,说这里容易造成交通堵塞,不准停车。

叶万昌一听,火更大了,质问钱家印,你是公安局长,这些交警到底听谁的?

钱家印意识到自己的权力面临巨大危机,走到一名指挥交通的交警面前,质问道,混蛋,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名交警自然知道他是公安局长,立正,敬礼,说,报告局长同志,我正在执行任务。 钱家印愤怒地说,现在,我以局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即命令车队停下来。

那名交警说,报告局长同志,我的职责是维持车队前进,无权命令车队停下。

钱家印子火了,猛地扑过去,对准那名交警的脸,猛抽了两个耳光,骂道,混蛋。我现在宣布,你已经被开除了。

那名交警显然也愤怒了,同时,他也知道,面前是公安局长,级别比自己高许多。别说是打了自己,就算他拿枪毙了自己,自己也不能反抗。他强行将泪水控制住,再次给钱家印敬了一个礼,说,报告局长同志,我正在执行任务。

钱家印气得七窍生烟,在那里嗷嗷大叫,小张,张良国,拿枪来,老子崩了他。

此时,路边已经停了一溜小车,还包括两辆面包车,车窗没有打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这些汽车挂的全是民用牌照,有交警上前,要求这些车继续前行,车上有人递出证件,让交警看了看,交警立即对着汽车敬礼,然后退到一旁。同时,有一辆挂民用牌照的黑色奥迪汽车快速驶过来,车还没停稳,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滕明跨下车门,大声地说,钱局长,稍安勿躁。

钱家印向后一看,见车上下来的是滕明,意识到这次行动,与柳泉市无关,可能是省公安厅统一部署,换了一副笑脸,迎向滕明,说,原来是滕处长大驾光临啊。钱家印迅速走过去,和
滕明握手。

叶万昌不认识滕明,听钱家印的称呼,大致意识到,此人是省里来的。但来人毕竟只是一个处长,自己是正厅级干部,而且是一级大员,省委委员,对于省里来的处级干部,尊重是给他面子,不放在眼里,也并没有错。叶万昌冷冷地站在一旁,没有挪动半步。

钱家印和滕明说了几句话,将滕明引向叶万昌,向他们作了介绍。

滕明热情地上前,双手与叶万昌相握,说,叶书记,幸会幸会。

叶万昌不冷不热地拉了一下滕明的手,问道,滕处长这是唱的哪一曲?

滕明说,非常抱歉,这里面可能有点小小的误会。我们是在执行命令。 执行命令?执行谁的命令?省公安厅的命令?省公安厅到柳泉市执行任务,竟然绕过他这个市委书记?是省公安厅另搞一套,还是省委已经不再相信他这个市委书记了?叶万昌脑子里升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种预感让他觉得形势不妙。江南省公安厅厅长杨泰丰不是政法委书记,和他这个市委书记是平级的,而从他是封疆大吏而公安厅长仅仅只是部门大员这一点来看,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地位,应该比公安厅长还略高一线。公安厅长敢撇开他另搞一套,尤其是在他的管区另搞一套,恐怕并不是一个单纯事件。 叶万昌问,执行谁的命令?

对于这个问题,滕明十分反感,我并不受你节制,自然不必听从你的指挥,我执行谁的命令,没有理由向你汇报。可人家不仅是正厅级而且是省委委员,自己只不过内部粮票的副厅,在省委组织部的档案时还只是处级,级别相差太远了,他心里虽反感,表面上还不能表现。他说,执行省扫黑领导小组和省公安厅的命令。

这话让叶万昌心惊肉跳。从哪里冒出一个省扫黑领导小组?他这个市委书记,怎么没听说这件事?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省里成立了一个扫黑领导小组?难道说,省里已经开始了某项自己并不知道的专项行动?既然省里真的成立了一个扫黑领导小组,自己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那无疑说明,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排除在权力圈之外了。这个想法一冒头,叶万昌
吓出一身冷汗。当官的人,最怕被排斥在权力之外,那和剥夺你的权力,区别并不大。或者说,某个人一旦被排除在权力之外,离你的权力彻底失去,已经为期不远。

想到这一点,叶万昌全身发软。他已经不想再在这里纠缠,希望快点离开,尽早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里,叶万昌强打精神说,既然如此,我不干扰滕处长执法了。

滕明也客气地说,那好,我找个时间,专程向叶书记汇报。

叶万昌故作热情地说,不用找时间了,就今天晚上吧。你把这里的事处理一下,我在市区设宴等着你。

滕明说,我现在不能答应你。这样好了,家印局长需要和我一起去处理眼下的事,如果时间来得及,我和家印局长一起去。若是时间安排不过来,那要请叶书记原谅了。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官场也需要洗牌18

彼此分开,叶万昌一分钟都不肯等,坐上汽车,立即开始打电话。

他能联系到的其他人,都表示不知道这件事。几个关键性人物,却联系不上,给他们的秘书打电话,得到的消息是,正在省委开常委会,会议已经开了一天,现在还没有散,具体有些什么措施或者安排,现在还没有传出来。

更具体的消息还没有得到,柳泉市的这个晚上,却已经是风雨满楼。

滕明将钱家印拉到武警柳泉支队训练基地,和支队领导一起建立了指挥部。

此时,所有围攻江南日报的人员,已经被控制起来,由武警支队派人分别对他们进行登记,确定身份。凡是已经确定身份并且经核查证实没有重要犯罪经历的,全部送进基地营房里休息,营房由武警看守。凡是确定了身份,但曾经被判过重刑或者有遗案或者有重大犯罪嫌疑的,被押往几间看守更加严密的教室。只有那些一时无法辨明身份的,仍然留在武警的一个室内训练场,四周不仅有荷枪实弹的武警警戒,甚至架起了机枪。

指挥部建立在基地的教员办公室里。指挥部办公室共有六个人,三个是省公安厅来的,滕明是总指挥,此外,来协助滕明的有公安厅政治部的一名副处长以及省武警总队的一名副参谋长。市公安局只有钱家印,另外两个人是武警柳泉支队的政委和支队长。

进入指挥部后,滕明宣布了第一道命令,为保密起见,请大家交出通讯器材,集中管理。

所有人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以及对讲机,指挥部里面,仅仅留下两部电台,这两部电台,分别属于武警支队和柳泉市公安局。完成这道手续后,滕明才请大家坐下来开会。首先,他拿出省公安厅的一纸命令予以宣读,这道命令是省公安厅发给柳泉市公安局长钱家印的,命令的内容十分简单,要求钱家印听从滕明以及省公安厅行动小组指挥。

命令宣读完后,滕明请钱家印接受命令。

钱家印显得十分犹豫。他是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市委常委,省委组织部管理的副厅级干部,滕明虽然也是省管干部,却只是正处级。他的级别比滕明高得多,现在这道命令,明确由滕明担任行动组组长,他这个副厅级干部,必须服从正处级指挥,太不正常了,有点剥夺其职权的意味。

滕明见他犹豫,便问,钱家印同志,你有什么疑问吗?

钱家印已经意识到,今天的事情非同小可。自己如果不接受命令,可能面临更大的危机,当即表态说,没有疑问,坚决执行省厅命令。说过,伸出双手,接过了命令。

他接过命令之后,武警江南省总队的那位副参谋长拿出了另一道命令宣读,这道命令要求武警柳泉支队全权接受滕明指挥。武警的梁政委没有丝毫犹豫,答应一声,敬了一个礼,接过了命令。

完成这道手续,滕明请大家坐下,继续开会。他宣布说,今天的行动,是奉省委扫黑领导小组之命,对柳泉市的黑恶势力采取统一行动。本次行动共分为两大部分,第一大部分,即对今
天前往雍州市冲击江南日报社的黑社会帮派势力进行控制并予甄别,对于参与组织指挥者或者有重大犯罪嫌疑者,进行连夜突审。这一步骤,目前正在进行。第二部分,即对柳泉市遥控指挥这次冲击省委机关报的黑恶势力首要分子实施拘捕。拘捕行动,共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由柳泉市交警、柳泉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和武警柳泉市支队协同配合,对全市交通要道予以控制,防止黑恶势力首要分子逃走。

接下来,指挥部研究了具体实施方案。这个方案需要讨论之处并不多,省公安厅早有详细计划,只需要公安局长以及武警支队长下达命令,全市便会立即行动起来。 钱家印利用自己的指挥电台,分别向交警和110指挥中心下达命令。

实际上,交警和公安略有不同。交警属于更特别的双重指挥,市公安局对于交警的权力控制,要松得多。钱家印给交警下达命令,仅仅只是一道程序,交警柳泉支队,早在此前,便已经开始控制全市交通要道。

武警晏支队长叫来一位作战参谋,向他口达下达了作战命令。

三道命令分别下达后,六名指挥员再一次坐下来,研究第二步行动方案。

第二步行动方案,主要由公安来执行,由公安特警支队、治安支队、刑警支队以及辖区派出所出动相应的警力,到达指定地点待命。到达指定地点后,几方面的力量,合并成一个行动小
组,指定小组负责人,然后向总指挥部报告。

这次的行动比较特殊,一是要拘捕的人特殊,二是环境特殊,三是执行的方式特殊。滕明不得不采取极其特殊的手法,任务分梯次传达。在前面两步行动命令下达之时,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并不完全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甚至是指挥部的这些人,尽管知道要去执行拘捕行动,可要拘捕的人是谁,一样不清楚。这样执行,也有一个极大的问题,省厅并不一定了解具体情况,仅
仅只是根据此前的资料,是否能够准确地捞到人,绝对是一个未知数。

这项工作部署之后,滕明才拿出一份名单。滕明解释说,这份名单是由省厅掌握的,可能并不十分准确。执行的时候,各小组可以根据具体情况进行校正。有一点要求,各小组必须将今晚的行动情况,详细列出书面报告,抓到了人自然好说,如果未能将人抓到,一定要说明原因。

一直到零点,滕明才正式将这份名单交给钱家印,由他下达执行命令。

滕明手里的这份名单,虽然并不是柳泉市黑恶势力的全部,却也是大部分。当晚的行动中,在第一行动地点抓到的人,仅仅只是名单中的百分之三十,有些人是在第二或者第三行动地点
抓到的,当然,也有些人,准备外逃时被抓住。即使如此,还是有约百分之二十的人未能抓到。

第二天,省内的媒体开始反黑宣传,集中曝光了一批涉黑案件。

江南省的雷霆扫黑行动,就此拉开帷幕。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01

常委会之后,赵德良回了住所。他的住所,成了江南省扫黑行动的总指挥部。这个晚上,赵德良和唐小舟几乎没有睡觉。

随着他们过来的,还有杨泰丰。杨泰丰手里有一个全省各公安局长轮调方案,唐小舟需要和他一起研究。公安厅确定的方案,自然有他们的考虑,唐小舟原本不需要插手,同时,他也知道,有些重点区域,赵书记是很希望抓一抓的。他仔细看了这个名单,作了一些小小的改动,然后将名单递给赵德良,赵德良很快在报告上签了字。

第二天一早,公安厅将这一命令下达给各市州公安局。要求各公安局长,在三天之内到位。

公安局长们接到这一命令,有些嗅觉不灵敏的,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四处打听。当然,如今没有秘密,省委常委会召开的时候,因为严格了纪律,不允许外出打电话,消息在当时并没有传出去。常委会在当晚十一点多散了以后,消息迅速传开了。当晚十二点左右,唐小舟已经不停地接到各处的电话,希望证实这一消息以及打听更加内幕的消息。接到这些电话,唐小舟目瞪口呆。这件事,除了常委们,再没有别人知道,这么快消息就公开了,只能说明一点,常委会一散,有人主动将消息透露了。透露消息的目的是什么?肯定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显示自己掌握着什么特殊的核心机密,而是为了通风报信。

各地公安局长虽然来了个大轮调,并且要求三天之内到岗。毕竟还需要三天,在这三天时间里,各市州公安局需要组织班子,应对全省扫黑行动。有些地方比较积极主动,不待新的公安局长上任,便开始行动,也有些公安局没有丝毫动作,一定要等新局长上任。这里便形成了一个时间差,恰恰在这个时间差里,各地方黑恶势力的关键人物,提前知道消息,逃之夭夭。

因为工作到很晚,唐小舟没有回家,留在赵德良这里。第二天一大早,赵德良按时起床了,两人一起去青山湖晨练。

说来真是奇怪,以前他们在湖边晨练的时候,总会碰到很多熟人,这些人大部分是省委或者省政府机关的,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和赵德良搭一两句话或者点一点头。今天,人一下子少了许多。节气虽然早已经进入春天,寒气却远远没有离去,湖边的岸柳,褐色的叶苞早已经变成了绿芽,远远望去,如一团一团的绿雾,凌晨的风,仍如刀子般凌厉,割得人脸生疼,呼出的气,迅速凝结,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正因为这种寒冷,人的精神才越发的好,猛一口吸进一团冷空气,似乎有一股冰凉,顺流而下,迅速弥漫全身,而身体也随之惊了一下震了一下,人便突然抖擞起来。

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往前跑,少了那些特意跑来和赵德良接眼缘的人,湖边显得突然宽出了很多,他们跑起来,也更加顺畅。

赵德良突然问,昨晚是不是很热闹?

唐小舟说,料事如神,什么事都逃不出你的法眼。

赵德良淡淡一笑,说,没办法,中国特色嘛。到处都一样,概莫能外。

唐小舟说,我有些担心,这样一来,那些人恐怕早得到消息跑了,这次行动,还能有什么效果?

赵德良问,你希望什么效果?

唐小舟挥了挥手,说,把那些黑恶势力一网打尽呀。

赵德良笑了笑,说,小舟,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唐小舟说,我本来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赵德良说,也对,我也曾经是个理想主义者。不过,时间把我身上理想主义的彩色外套剥去了,只留下了灰色的内衣。

听了这话,唐小舟想笑。仅仅这句话,就露了赵德良理想主义的老底,理想主义基础还蛮深厚的。他又想,理想主义也没什么不好。正如赵德良刚才用到的两个词,理想主义是彩色的,而现实主义是灰色的。彩色浪漫而灰色残酷。就算你整个心空都是灰色的,只要有一点点彩色的角落,你的生命意义,就完全不一样。赵德良说他已经被时间剥去了彩色外套,只能说他现在忙得再也无暇去感受彩色的存在,并不能说明,他的整个心空,已经是完全的灰色。一个彻底失去色彩的心灵,是苍白而且无力的。赵德良仍然具有强大的力量,恰恰在于他的心中,有着浓烈的色彩。

唐小舟说,从昨天开始,我一直在想,我这个联络员,应该做些什么? 赵德良问,你认为你应该做些什么?

唐小舟说,我想过,可没有想出头绪。或许应该去各地走一走看一看,不然怎么叫联络员?可是,我如果要走要看,你这里怎么办?

赵德良说,这个你考虑太多了吧?你不可能永远跟着我。总有一天,你要去独挡一面。

唐小舟说,那不一样。现在跟着你是我的工作。一个人干一种工作,就一定要全力以赴,努力将这个工作做好。

赵德良说,你去当联络员,当然也是目前这个工作的一部分。扫黑,很可能是一个时期里,省委的关键性工作。同时,省委又不能仅仅只抓扫黑工作,还必须抓其他工作。如果没有一个
人替我去抓这项工作,我自己就得抽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管这件事。

唐小舟说,我明白了。我会尽一切所能,把这件工作分担好。

赵德良说,你很善于思考,这一点很好。一个人的力量,并不来源于他的体力,而是来自于他的思考。你做这件事的时候,需要更多的思考,有时候,还需要独自承担某些东西。是你一个人跑,还是在一处带上一个人,你自己安排。我这里,你不必分心,相信余丹鸿可以分担一部分。

唐小舟有点担心,自己一走,余丹鸿会不会将韦成鹏塞给赵德良?虽说赵德良不一定肯要韦成鹏,毕竟是临时的,赵德良大概也不好拒绝吧?真的出现这种局面,总会有些后遗症。唐小
舟想了想,对赵德良说,能不能叫侯正德同志临时顶一顶?

赵德良说,可以考虑。你和丹鸿同志以及正德同志说一说。

唐小舟想,自己一个人跑联络,也够寂寞的,能不能带上徐雅宫呢?如果带上徐雅宫,一来解了自己路途的寂寞,二来,也正好趁此机会,给徐雅宫铺一下路。他说,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叫一个记者跟着我跑?

关于扫黑行动的宣传,是一件极其敏感的事。扫黑行动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以伤人,也可能被他人利用而伤己。之所以能够被他人利用,恰恰在于行动规模巨大,控制可能出现盲点。这
样的盲点一旦被对手抓住,便会引出一系列麻烦。相比而言,如果麻烦仅仅只是在省内,作为省委书记,自然可以控制。最大的隐患,正在于宣传。某些事一旦被媒体曝光,就不仅仅是一个省委书记的权力能够罩得住了。因此,在宣传方面,尤其要小心谨慎。听说唐小舟想带一名记者下去,赵德良不敢立即答应。

唐小舟说,就是徐雅宫。这个人,我认为我还能把握得住,她不会乱来。

赵德良对徐雅宫的印象也不错,这次扫黑行动打响第一枪的就是她。听说唐小舟想带徐雅宫下去,赵德良心里的疑虑消除了,说,小徐不错。可以让她跟进这件事,但写什么怎么写,需
要好好研究,一定要慎重。

回到办公室,替赵德良泡好茶并且整理好他这一天要看的文件和报纸,接着给侯正德打电话,把他叫上来。唐小舟将情况简单地说了,侯正德自然清楚唐小舟的用心。他当副处长这么长时间,即使主持工作,最终也没能升上去。此次如果能够代替唐小舟给赵德良当一段时间秘书,只要不出大的差错,让赵德良对这个人的人品产生反感,对其能力产生怀疑,将来的某个时候,解决正处,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那一瞬间,侯正德异常激动起来,对唐小舟千恩万谢。

唐小舟说,你不用谢我,你要谢的是你自己。有一句话,我还要说清楚,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这事,我还要去找秘书长商量一下。如果他坚决不同意,我也无能为力。

侯正德说,即使这样,我也要感谢你。关键时刻,你能想到我,你就是我这一辈子的恩人。

唐小舟说,这些话就不要说了吧。我现在就去找秘书长,成不成看你的运气了。

侯正德说,要不要我找一下秘书长?或者晚上到他家去一下?

唐小舟一边向外走一边说,复杂了。

到底怎样复杂了,他也没有说明。

进入余丹鸿的办公室,余丹鸿和他开玩笑,说,联络官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指示?

唐小舟说,秘书长,你千万别开这种玩笑。我干的是秘书工作,你永远是我的秘书长,是我的领导。何况,真正的联络官,省委常委会定的是你,我只是在你的领导下,做一些具体的事。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02

余丹鸿说,小舟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唐小舟说,真的吗?看来,秘书长教导有方,把我这个顽冥不化的人,也教化了。

余丹鸿也知道,唐小舟来找自己,肯定有什么事,便问,小舟你有事吗?

唐小舟说,还不是为了这个联络员?赵书记的意思,是想让我别光靠电话联络,腿要勤一点。 余丹鸿说,那是,联络员嘛,不跑跑腿,怎么联络?

唐小舟说,所以,我感到难办呀。我如果出去跑,赵书记这边怎么办?难道把所有事,都压在秘书长这里?秘书长那么多事,怎么能给秘书长添麻烦?

余丹鸿说,这倒也是个实际情况。赵书记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说,赵书记早晨和我谈了一下这个事,他的意思是不要搞出太大的动作,这个事,还是在一处内部解决一下。如果我有时间,事情就由我来做,如果我下去了,就让处里派个人临时顶一下。

余丹鸿说,恐怕只能这样了。赵书记有具体人选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的意思,可以让侯处临时顶一下。

余丹鸿猛地抽着烟,烟雾在他的面前缭绕,唐小舟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唐小舟想,如果余丹鸿不同意,自己应该怎么说服他?还是将这件事交给他,自己撒手不管了?如果不管,对于侯正德来说,该做的人情,自己已经做了。然而,如果不争取,余丹鸿很可能把韦成鹏塞进来,反正是过渡嘛。

他正想,如果余丹鸿不同意,自己怎么办,余丹鸿开口了,他说,你和正德同志提起过这事吗?

唐小舟说,还没有。赵书记叫我下来和你商量一下,先听听你的意见。

余丹鸿说,那你先不要告诉他,我再和赵书记商量一下。 唐小舟想,看来,这事黄了。即使他想好了什么话,也不好继续说,只得告辞离开。

侯正德早已经等在走廊上,见他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不便上前打听,只是老远向他递眼色询问。他也不好说什么,装着没看见,直接上楼了。人还没进办公室,侯正德的电话来了,问,他不同意?

唐小舟说,你要稳住,别急。

侯正德说,我的哥,我能不急吗?也许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唐小舟说,你急也没用呀。再说了,这事我和赵书记已经商量好了的,赵书记心里认定了你,他也没办法吧。

侯正德愤愤地说,妈的,老子每年还给他拜年,那些东西全他妈喂狗了。

唐小舟说,老兄,隔墙有耳啊。尽人事听天命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当天下午,唐小舟随赵德良一起前往闻州。省里不仅赵德良去了,陈运达也去了,参加北方汽车集团闻州公司的奠基仪式。

闻州汽车工业园早已经成型,合作单位谈了很多家,北方汽车集团是第一个决定落户闻州的国内汽车生产大型企业,计划在闻州建起一座年产三万辆的中档小轿车基地,以此实施北方汽车占领南方市场的总体战略。国内汽车企业的布点竞争,如火如荼,每个省,都将汽车列为本省经济发展的龙头支柱,真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希望成为中国未来汽车生产的十大基地。 省市领导都清楚,闻州汽车工业园,至关重要的,还在于第一家厂的投建。有了第一只凤凰,便不愁第二只第三只。这次的奠基仪式,省里自然是重视,不仅省里几大巨头全部出席,省委还投入资金,要求宣传部邀请全国各路媒体,进行全方位报道。

当官是要出政绩的,有人认为,在中国当官,根本不需要本事,只需要你踩对线,跟对人,肯定可以升上去。其实,这仅仅只是看到了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就算上面有人照顾你,你也一定要出政绩。中国官场实行的是伯乐制,上面的伯乐,难道真的只要拿得出钱,就可以买通?绝对不是。伯乐也是需要政绩的,而他们的政绩,仅凭自己的三头六臂三拳两腿,绝对干不
出来。他们还需要下面有能干的人。假如下面全都是一般齐,他就会矮子里面拔长子,看谁顺眼或者谁对自己好一些,他们便将赞成票投给谁。假若这些矮子之中,突然冒出一个巨人,干出了惊人的政绩,别人就算想踩也踩不着,想压也压不住。这就是全国各地,都在大搞政绩工程的原因,为了这个政绩,可谓各出奇谋,八仙过海。总体上说,花架子多,实事少。能像郑砚华这样,搞一个影响本地乃至全省经济格局的政绩工程,少之又少。有了这个政绩工程,再加上其他因素,郑砚华就算是不想上也难。

唐小舟仔细分析过江南省未来的政治格局,按照中国地方官场结构模式,一个地方未来官场走向,不可测因素是外派干部部分,可测因素,则是本土干部中那些最具竞争实力者。唐小舟曾经很留意这些潜在的政治黑马,雍州市市长温瑞隆和闻州市市委书记郑砚华,被他列在前两位。温瑞隆比郑砚华大好几岁,作为省会城市的市长,并且已经两届,他很可能成为下一任市委书记,接下来,便可能成为江南省省长最有力的竞争者。如果唐小舟的估计不错,几年之后,郑砚华很可能成为江南省的副省长甚至常务副省长,当然,也可能成为副书记最终走向权力巅峰。对于这样的潜力股,他是一定要认真交结的,这些人,势必影响自己的未来。只不过,温瑞隆这个人,结交不易,他试过几次,温瑞隆显得不是太热情。这里面可能也有一个原因,他以前在省报,与市里的来往少,和温瑞隆之间缺乏渊源。相反,郑砚华不同,以前就认识且不说,自己当上秘书之后,郑砚华曾主动表示过向他靠近的意思,彼此的关系,更加的亲密起来。

这次到闻州,唐小舟没机会和郑砚华过多交往,郑砚华有太多的人需要去应酬,有太多的上级领导需要他去招待,自然没有时间分配给唐小舟。话说回来,他毕竟是地方首长,就算完全不理唐小舟,也是情理之中。他能够抽空与唐小舟握个手,已经将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了。

下午从闻州返回,到达雍州时接近六点。赵德良没有回省委,直接回家了。唐小舟将赵德良迎下车,又送他进门。

赵德良说,小舟,你回去吧。

唐小舟知道,今天晚上,赵德良这里不需要自己。冯彪要送他回家,他拒绝了。

拒绝冯彪,一来是不想用省委书记的车,太招摇,二来他也确实不想回家去面对谷瑞丹。他最近一直在想,自己在赵德良身边的位置已经稳定,是不是该把婚离了?既然想离婚,自然要
事前做些铺垫。谷瑞丹倒也变乖了,家庭生活如此不顺,她竟然不再抱怨,反而给他留下一个任劳任怨的印象。

影响他作出离婚决定的因素还有很多,比如徐雅宫,比如孔思勤。尤其徐雅宫,他虽然迷恋她的身体,喜欢和她做爱的感觉,但他并不想做她的丈夫。现在自己有婚姻,彼此从不谈论婚嫁之事,一旦离婚了,恐怕就得面临这个问题。至于孔思勤,他们之间只能算是灵魂交往,没有任何实质性东西。如果有一天,他提出和她结婚的话,她一定乐意,但他觉得,他们只可能成为政治夫妻,很难在生活上达到高度默契。

想到徐雅宫,他的身体有了反应,恰好又要和她商量一下采访扫黑行动的事,便拨通她的电话。

他问,在哪儿呢?

她说,在柳泉。

他微微愣了一下,问,你怎么到柳泉去了?

她说,社里派的任务。

他说,你在柳泉的知名度很高,难道不怕危险?

她说,那些人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我?

他问,柳泉的情况怎么样?

她说,省厅滕明处长在这里坐镇,行动很迅速,大部分已经落网,漏网之鱼不多,现在正在扩大战果。

他说,过几天,我要到下面去转一转,你跟我一起去吧。她显得有些犹豫。他问,怎么,没时间?

她说,社里让我采访扫黑行动。

他说,那你更要跟我走了,我是省里扫黑行动的联络员。

她说,真的?那我就跟着你,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结束和她通话,他心里一阵茫然。平常,无数电话约自己吃饭,真的想找个人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能坐在一起的是谁。想一想,好久没和王宗平在一起了,这位老兄郁郁不得志,自己进入这个位置后,也怕有些人对王宗平的身份敏感,有意拉开了距离。今晚既然没什么别的安排,就和他一起吃个饭吧。

打通王宗平的电话,刚说两句,电话被黎兆平接过去了。

黎兆平问,首长,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你再这样叫,我生气了。

黎兆平说,好好好,我不开玩笑了,你过来吃饭吧。

唐小舟问,哪里?

黎兆平说,一个小地方,你在哪里?我让向阳去接你。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03

黎兆平的司机陶向阳不一会儿就到了。黎兆平以前用的是自己的车,一辆路虎。当娱乐频道副总监时,台里没有给他安排车,他仍然坐自己的车。不仅将私车公用,就连司机陶向阳,也由黎兆平开工资。直到当了总监,才用上了奥迪,陶向阳也成了台里的司机。

陶向阳接上唐小舟,开着车东穿西绕,走了一些什么地方,唐小舟闹不清。他是开车的人,竟然不知道雍州市还有这么多小巷。最终停下的地方,叫墨巷小镇。唐小舟对这个地方很陌生,便问,这是什么地方?

陶向阳说,这是雍州的一条老街,解放前专门卖笔墨纸砚的,所以叫笔墨巷,现在省了一个字,叫墨巷。

唐小舟知道笔墨巷很有名气,却不知道在这个角落里。

解放前,笔墨巷和文街,是雍州市两条著名的文脉街,笔墨巷卖的是文房四宝,文街卖的是名人的文化作品。正因为笔墨巷和文街遥相呼应,人们才按照文街的叫法,将笔墨巷,也改成了一个字,叫墨巷。解放后尤其是近些年,文房四宝已经成了小众物品,很少有人购买,笔墨巷的生意,也就悄悄消失。今天的墨巷,早已见不到文气,只有一些最落拓的老雍州民居和一些日用百货的商铺和餐饮店。

墨巷是一条很窄小的巷子,不能走大车,小车也只准单向行驶,根本没有地方停车。陶向阳将唐小舟放在门口,驾车走了。唐小舟上楼,见这个墨巷小镇外面虽然简单普通,里面却雅致,因为地方狭小,只有五个包间,分别取了五个奇怪的名字,分别叫一筒二索三万四喜五福。推开三万的门,见里面坐了五个人,两男三女。两个男的,自然就是黎兆平和王宗平,三个女的,唐小舟熟悉的仅仅只有一个,舒彦,省城著名的女律师。

见门被推开,黎兆平已经望向门口,看到唐小舟,立即站起迎过来。唐小舟知道,黎兆平的架子端得很大,一般人,他是不会恭迎的,坊间传说,有一次,雍州市的某位副市长接受黎兆平的宴请,这位副市长故意端了一点架子,有意晚到了半个小时,进门的时候,颇有派头地站在门口,等着黎兆平过来请他入座。岂知黎兆平坐在那里只是招了招手,这位副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搞得极其尴尬。

黎兆平拉了唐小舟的手,说,听说你到闻州去了,以为你没时间。

唐小舟说,刚从闻州回来,老板体谅我辛苦,放了我的假。 黎兆平说,都是老朋友,也不用介绍了。给你找了一个小妹妹,正在路上。现在只能委屈你,暂时坐在这里,让这个老美女幸福一下。

他嘴里的老美女,自然就是指舒彦。舒彦听了这话,顿时一声惊叫,说,黎兆平,我要阉了你。

舒彦同黎兆平的渊源很深,两人是高中同学,又是彼此的初恋,后来由于极其复杂的原因,舒彦另择高枝把自己嫁了。此后的好多年间,两人再没有来往。九十年代末期,黎兆平打一场生意上的官司,对方请的律师竟然是舒彦,两人便在法庭上重逢,从此开始恢复关系。许多人认为他们旧情复炽,可黎兆平却说,几十年前的一棵草,那时没吃现在去吃,我怕磕坏了自己的牙。

唐小舟和舒彦是熟悉的,只是没有深交。他主动伸出手,对舒彦说,来,我们握握手。

舒彦倒是伸出了手,却没有和他相握,作势在他的手掌上打了一下。

黎兆平便起哄,说,握呀,干嘛不握?这么好的机会。

舒彦推了黎兆平一把,说,握你个头。

黎兆平说,握的当然是头,只不过是大头或者小头而已。

舒彦曾经在不同的场合说过,做·爱就是更深层次的握手。这句话因此成了雍州的名人名言,至少整个雍州官场,都知道这句话。舒彦也知道,很多人在背后提起她根本不叫名字,就叫
握手。一些熟人朋友见了她,便和她开玩笑,说,来,我们握握手。她也无所谓,反正当律师若不想和法官握手,官司一定赢不了。

王宗平和唐小舟打过招呼,聊了几句,彼此坐下。

黎兆平坐的是主席,他的两边,分别是舒彦和一个美女。美女的另一边,便是王宗平。王宗平的身边,也是一位美女,很小巧玲珑的那种,五官长得很精致,皮肤很白。唐小舟没有见过她,听到介绍之后,才意识到,她的名字,自己早已经熟悉。她叫阳春玉,开一间广告公司。黎兆平是认识阳春玉的,常常拿她开玩笑,叫她小一号。意思是说,她什么都比别人小一号,会
不会那里也小一号?甚至更进一步开玩笑说,你什么都小一号,和宗平配不配套呀。

王宗平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委宣传部,因而和当记者的唐小舟多有接触,大家年龄相仿,意气相投,又都是单身汉,便常常约在一起活动,看画展,游公园,或者是喝酒什么的。算起来,两人的交情,还真不浅,十几年了。后来,王宗平家的一位世交官运亨通,当上了雍州市委副书记,将他从省委宣传部调到市委办公厅,当了自己的秘书。王宗平给那位副书记当了三年多秘书,副书记去了政协,担任政协副主席。副书记离开之前,已经考虑好了安置王宗平的方案,组织谈话都已经完成,任命文书却迟迟下不来。后来内幕揭晓才知道,这位副书记被安排去政协,是要将他调开以便调查。仅仅两个月后,这位领导便被双规,王宗平也因此接受长时间调查。最终结论是,王宗平洁身自好,廉洁自律,与副书记的贪腐案,没有半点关系。可原本的任命同时被搁置了,他的编制,仍然留在市委办公厅,却再也没有人给他安排工作。

唐小舟曾经和他开玩笑,说,你这样还不好?竟然可以不用上班,工资一分不少。听了这话,王宗平只是苦涩一笑,说,不信你来试试。其实,唐小舟很理解他的处境,在他的那个圈子里,大家都将他看成不祥的人物,谁见了都绕着走,别说有人敢用他,就算是离他近一点,人家也怕沾了晦气。

阳春玉是王宗平给那位倒霉领导当秘书时认识的,王宗平替她拉了很多广告业务,她的广告公司,也因此摆脱困境。这个女人还是很讲感情的,王宗平虽然步入了仕途逆境,她还是忠实地跟着他,无怨无悔。

至于黎兆平身边的那个女人,他只是稍稍介绍了一下,是雍州师大的学生,具体什么情况,唐小舟没太在意。他很清楚,黎兆平的身边,有两样东西是不缺的,一是不缺钱,二是不缺美女。他换美女比换衣服还快,如果他身边的每一个女人,朋友们都要花心思精力记住的话,那是一件很累的事。 黎兆平既然约了舒彦一起吃饭,身边又带了一个女人,似乎说明黎兆平和舒彦之间关系纯粹的说法是可信的。

坐下之后,黎兆平问唐小舟,今晚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唐小舟说,应该没有。

黎兆平说,那我们整点白的。

不等唐小舟答应,他已经拿起身边的茅台,往唐小舟面前倒了一杯。五个人面前,都已经倒了酒,除了两位年轻女士是半杯外,其他人都是满的。

唐小舟说,少来点吧,我怕临时又有事。

黎兆平说,你的量,我放心。 大家喝了第一轮酒,一个很年轻秀气的女孩推门探进头来。

黎兆平身边的师大女孩立即站起来,叫道,雅馨,快进来。就等你了。说着,从座位上起来,走到门边,将那个羞羞的女孩的手抓住,往黎兆平身边走。

黎兆平指着唐小舟说,给他给他,我不掠人之美。

于是,那个叫雅馨的女孩被带到了唐小舟身边。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很青涩的一个女孩,看上去似乎还未成年。她就像天生为解释青涩一词而存在似的,看到她,你完全理解了人们用青涩来形容某个年龄段女性的全部含义。

女人的性·感,俨如被圈养的鹿群。幼·齿的鹿虽然不安分,也会小鹿乱撞,毕竟圈的力量强大,从圈外看,波澜不惊。鹿群一旦成年,情况完全不同,所有鹿从各个不同的方向争相奔
突,圈因此承受巨大的冲击力和考验。鹿群似乎有从任何一个方向破圈而出的可能,弹性良好耐力超卓的圈墙,又将这些不安分的鹿一只只拦了回去。有人将女人比喻成花,其实女人恰好体现了花的整个绽放过程。青涩就是小巧的花苞,外形上,它和植物的颜色保持一致,甚至让人误以为那就是植物的叶或者茎。性·感成熟的时候,也就是含苞欲放的时候,这时,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受到变化,那是突变,是一个关于绽放的解释。女人性·感的绽放,不仅光彩夺目,摄人心魄,而且千姿百态,千娇百媚。绽放之后,会出现一个漫长的沉寂期,表面上看,似乎不再变化,其实,这是一个漫长的萎谢期。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04

面前这个女孩,个子小小巧巧的,看不到挺拔的胸·脯,锁骨显得瘦弱,皮肤似乎在沉睡,缺乏那种由内向外奔突的力量。当然,她身体结构的优秀还是非常明显的,一张巴掌脸异常精致,有着瓷一样的肤色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那张小脸相比,大得有些夸张,睫毛很长,鼻子挺拔,嘴巴圆润,唇廓线条清晰优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眼皮是耷拉着的,眼睛便像两轮黑色的弯月,嵌在皙白之中,黑得引人注目。她身体惟一向外张扬的部位,就是眼睛,此刻,她的眼皮虽然耷拉着,目光却从缝隙中射出来,显得有点张扬,睫毛更是舒展,弯曲成一个弧度。

师大女孩向唐小舟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冷雅馨。再向冷雅馨介绍说,这是唐哥唐小舟。又附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唐小舟猜测,她一定是告诉冷雅馨,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

听到冷雅馨这个名字,黎兆平故意耸了耸身子,说,真冷。

师大女孩说,我跟你们说过,我这位妹妹是冷美人呀。

王宗平说,冷……雅馨,这个名字怎么这么拗口?

师大女孩说,你叫雅馨呀,那样就顺多了。

王宗平说,雅馨,你迟到了,酒我们就不罚了,但是,你得给你唐哥敬一杯酒。

冷雅馨显得十分害羞,却也端起面前的杯子。舒彦立即替她酌了酒。

冷雅馨以一种极小却很好听的声音说,唐哥,我敬你。请。

黎兆平和王宗平便闹,说声音太小太秀气,没有听清,重新说。

冷雅馨脸红了,那种红就像是一种电脑效果,迅速地扩散到整个脸。她倒是声音提高了一点,仍然很小。她说,唐哥,我敬你。

黎兆平说,雅馨呀,这样可不行,怎么像要和你唐哥入洞房一样?如果真的入洞房,你怎么办?

舒彦大概也觉得这个妹子有趣,说,你这么害羞怎么行?社会是老虎,将来会把你吃得连渣都不剩的。

王宗平便拿舒彦开玩笑,说,是啊,你应该学一学这位舒姐姐,社会把她吃成了渣,吐出来。她摇身一变,又成美女了。

唐小舟对冷雅馨生出了怜意,不想再闹下去,端起酒,和她碰了一下,自己先喝了。

冷雅馨正要喝,黎兆平却不让,说,这样不行,没有过关。说着,走过来,对她说,要不这样也行,喝一个交杯酒。

冷雅馨看了看黎兆平,又看了看唐小舟,不知所措。

唐小舟说,算了,人家还未成年吧,看她这害羞样子,你们别闹了。

舒彦便说,哟,唐处这么快就怜香惜玉了?

黎兆平不依,一定要他们喝交杯酒。

冷雅馨以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唐小舟,唐小舟看出了她乐意,站起来,端起师大女孩刚刚加满的酒杯。冷雅馨将自己的手往前伸了伸,唐小舟也伸出自己的手,两人的手交叉着挽在一起。唐小舟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这种味道似乎不是香水味,更像是她本身的体·味。这种气味让唐小舟心中一荡,顿时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黎兆平恶作剧,趁着他们喝酒的时候,按住两人的头,往中间推,两人手中的酒泼了出来,脸却贴在了一起。仅仅只是一瞬间,唐小舟感觉到冷雅馨的皮肤极其细嫩,却发烫。两人的脸
碰了一下,又迅速闪开了。酒洒到了两人身上,冷雅馨放下酒杯,抓过桌上的餐纸,没有替自己揩,而是替唐小舟揩。

王宗平说,没事没事,酒的挥发性好,一会儿就干了。

唐小舟说不清为什么,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他觉得黎兆平这些家伙闹得有点过了,人家毕竟还是青葱岁月呀,哪里经得起你们这些老油子的胡混?找了个机会,他小声地对她说,别在意,他们只是喜欢玩,开心一下而已。 她小声地说,我知道。

他又说,你好像太胆小了。

她说,我天生就这样。

他说,那应该多接触社会,增长一些见识。

她说,我妈也这样说。

唐小舟突然觉得,这个女孩白得像一张纸,和她说话挺吃力的。恰好舒彦闹酒,要和他交杯。他便和舒彦开玩笑,说,交杯我就不喝了,我只握手。

舒彦说,你怎么说不喝交杯?刚才不是交了?

唐小舟说,正因为刚才交了,我要从一而终,不能再交了,再交就是滥·交。

舒彦说,滥交你个头,这杯酒,你不喝也得喝。竟抓住他的手,硬是和他交了杯。 王宗平又过来给唐小舟敬酒,唐小舟便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能怎么样?混呗。不过,我最近可能会离开。

唐小舟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问道,准备去哪里?

王宗平说,我爸妈的公司不太景气,想让我去帮忙。

王宗平的父母是雍州市最早的商人,早在王宗平读大学前,就开始经营服装生意,从南方倒腾服装到雍州来卖。当时做这个生意的人少,他们占了先,最先富了起来。当时的商人完全没有社会地位,被人瞧不起。正因为如此,他们要求王宗平一定要读好书,并且一定要当官。王宗平大学毕业后,他们费了老大的劲,托了一个早年的关系,才将儿子弄进了省委机关。王宗平运气不佳,背景也不行,完全没有出头之日。他有些心灰意冷,见父母的生意还不错,将以前的服装摊子开成了服装公司,便动了念头,要辞职下海经商。父母却不同意,又出面替他活动,才捞到那个副书记秘书的职位。

唐小舟问,你父母的生意怎么样?好像以前听你说不是太好?

王宗平说,正因为不是太好,才想我过去帮忙。

唐小舟说,能不能再等等看?

王宗平不解地望着他。

唐小舟说,彭清源的秘书从他当副省长时就跟着他,最近可能要动一动,彭清源正在为此事做工作。只要他的秘书一动,就需要一个新的秘书。我为你做了一些前期工作,彭清源对你印象还不错。

王宗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说,我们再碰一个。

吃完饭,黎兆平提出去唱歌。唐小舟知道,这是在为自己安排活动。唐小舟虽然很想和冷雅馨多接触,却不想去那样的场所,担心被熟人碰到,说,算了。这几天没睡好觉。

黎兆平说,那我们去喜来登喝茶,你也可以去那里睡觉。这个提议,倒有点让唐小舟心动。唱歌的地方很闹,想和冷雅馨说话也麻烦。喜来登三十八楼很静,说话方便。他正要答应时,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是侯正德,他以为处里有什么事,立即接听了。

侯正德说,唐处,我在你家门口了。

唐小舟愣了一下,这个侯正德,怎么跑到我家里去了?转而一想,难道说,他的事定下来了?不然,他为什么要上自己家里?他问,有什么事吗?

侯正德说,没什么事,当面感谢你一下。

当面感谢?那就是事情定下来了。怎么定下来的?今天一整天,自己都和赵德良在闻州,余丹鸿应该没有机会和他碰头吧。这么说,是余丹鸿单方面定的?余丹鸿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侯正德要到自己家,估计是要给自己送礼,自己如果不当面,这个礼,肯定又被谷瑞丹收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回去一趟比较好,便说,那你稍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唐小舟要走,大家也只好散了。阳春玉有车,王宗平跟着阳春玉走。黎兆平身边有两个女人,只有舒彦独自一人,由舒彦送唐小舟回家。

回到家,谷瑞丹和侯正德正坐在客厅里说话,保姆小花带着唐成蹊在房间里做作业。

见门打开,唐小舟出现在门口,谷瑞丹便说,我们家领导回来了,今天难得。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说,爸爸,你是不是比省委书记还忙?

唐小舟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回房间做作业去。见侯正德站着,便说,侯处,你坐你坐,我先洗把脸。说着,进入自己的房间,放下包,脱下正装外套,换了一件居家休闲装,又去卫生
间洗了脸,才回到客厅,陪侯正德坐下来。

谷瑞丹替侯正德的杯子里加了水,又给唐小舟端来一杯茶,进了房间。

唐小舟问,是不是那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侯正德说,多亏唐处照顾。

唐小舟问,怎么定的?昨天,他的口气好像不太乐意呀。

侯正德说,因为事情没有眉目,我也就没有向你汇报。昨天下午,他把我叫过去,对我说了好多话。

唐小舟哦了一声,问,他怎么说?

侯正德说,总之就是那些话。说得含糊其词,大概是说,这几个月,你可能会更多地在下面跑,赵书记身边又需要人,所以,他考虑从一处安排一个人,临时跟在赵书记身边。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05

唐小舟略笑了笑,暗想,他倒是会卖乖。

侯正德继续说,他暗示我,赵书记已经同意了他的方案,交给他全权处理这件事。他仔细考虑过了,一处的几个人,我,杨卫新、韦成鹏以及其他人,都可以充当这一职务。他个人比较偏向由我来干,不过还没有最后定。

唐小舟明白了,便说,于是,你晚上去他家了?

侯正德说,我事后一琢磨,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向赵书记推荐了我,赵书记也同意了,他凭什么作梗?还不是想捞一点好处?我和他共事也不是一年两年,这么长时间,他是什么人
,我心里清楚。厅里那么多人,过年过节,谁去过他家谁没去,他心里记得清楚着呢。我想,拜了这么多年的菩萨,还差这最后一拜?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还不知有没有机会。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也顾不了许多了,就去拜访了一下。你别说,还真是有用,今天下午,他找到我说,已经和赵书记通了气,事情定下来了。要我从明天起,就跟着你。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这么个事,竟然也成了某些人的生财之道。权力这东西,真是太可爱了。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侯正德起身告辞,唐小舟起身相送。谷瑞丹已经很熟悉套路,大概早就在里面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听到侯正德告别,连忙从里面出来,热情得有些夸张地说,侯处,怎么就走了?多坐一会儿嘛。

侯正德说,唐处这几天辛苦了,他需要早点休息,我还是不打扰了。

谷瑞丹说,他呀,傻里傻气的,就知道傻做,哪一天不是这样?没事的,多坐一会儿。

侯正德说,唐处可不傻,他前程无量呀。

侯正德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唐小舟要送,他伸手拦住,同时很快地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塞到了唐小舟手上。唐小舟被迫接住,掂了一下分量,心中暗自一惊,怕是有一万吧。他往自己这里送了一万,送到余丹鸿那里的,肯定也不少于这个数。为了这么个位子,侯正德还真舍得送,而余丹鸿也敢收。

唐小舟说,侯处,正德兄。在我这里,你不要这样。

侯正德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应该的。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唐小舟拉着他的手,将信封往他手里塞,说,真的不行。我们都在这个圈里混,在一个办公室里进出,有些时候,我们是身不由己。但我们之间是兄弟,搞这一套就俗了。

侯正德说,就算是亲兄弟,也要表达一点感情吧。请你一定接受我这点意思。说着,想抽出手逃走。 唐小舟不肯放手。他是真的不肯收这笔钱。一方面,他并不喜欢这种官场风气,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侯正德给余丹鸿送了钱,却又在自己这里说出来,难保他转过背,不将送钱给自己的事,对别人说起。

他说,正德兄,老兄啊,我是真诚地希望,同事之间,朋友之间,兄弟之间,有一种干净纯洁的东西,就像春天的风,能够吹得人扬眉吐气,神清气爽。如果没一点春天的风吹拂,整天刮沙尘暴,这个官场,也太混浊太无聊了。你说是吧?

侯正德仍然不肯收。他心里很清楚,官场就这么个风气,唐小舟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目前圣眷甚隆,日后前程无量。自己这时候在他身上投入,将来很可能获得巨大的回报。全省范围内,有多少人争着向他唐小舟献媚?都削尖了脑袋呢,自己近水楼台,如果连这个机会都放过,就只能后悔一辈子了。

唐小舟见他执意不肯收回去,只好拿出了最后的刹手锏,对他说,你如果一定不肯收回去,我也没有办法。我只好明天交上去了。我们是兄弟,所以,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所有话都说在明处。我不希望这样做,大概你也不希望我走这一步吧。

侯正德只好收回来,并且说,唐处你真是。事后感谢,表达一点心意,你都不让。

唐小舟打开门,说,心领了。

谷瑞丹在背后说,侯处,没事常来玩。

关上门,谷瑞丹就说,你也真是,人家是真诚来感谢你的。你小心得太过头了吧。

唐小舟原本不想和她说话,实在有些忍不住,便说,就你精明。你不想想,他昨天晚上去了余丹鸿那里,今天就告诉了我。今天晚上到了我这里,明天还不定会告诉什么人。

谷瑞丹说,既然他是这样一个人,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你应该离他远一点,值得你帮也需要你帮的人大把。

唐小舟没好气地说,是啊,值得我帮的人有大把,不值得我帮的人,也有大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时候,值得你帮的人,你不能帮,但不值得你帮的人,虽然你不愿帮,却又不能不帮。比如说吧,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也清楚呀。你早就觉得当我的老婆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也早就不把我当你老公看了。可我能怎么办?我不还得让你当我老婆?

谷瑞丹猛地一愣,当即便要发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说,没什么意思,只是一个比喻。

谷瑞丹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件事。我要怎么说,你才能相信?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唐小舟说,你错了,我不说你和谁有什么事,我只是说,其实,你早就已经不当你是我老婆了,这是事实,对不对? 谷瑞丹说,你说这话没有良心,我什么时候当你不是我老公?我什么时候不想当你老婆?我是你的,你如果要,随时都可以,是你自己不行。

唐小舟知道这事说不清楚,举起双手,说,好好好,我们不说这个了,我现在累了,有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说着,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以为她会在自己的后面咆哮,可也奇怪,她竟然忍住了,并没有发难。

她反而在外面说,我知道,你想激怒我,我不上你的当。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06

唐小舟选择的第一站是泸源市。

被调往泸源市指挥扫黑行动的,是雷江市公安局长蒋东培。省厅原本安排另一个市的公安局长到泸源,唐小舟考虑自己和蒋东培关系比较熟,他又是自己家乡的公安局长,且泸源市情况特殊,想暗中给蒋东培创造一次机会,便向杨泰丰建议换成了他。他没有说明这样调换的目的,杨泰丰也没有问,最终公布结果,蒋东培到了泸源。

蒋东培是武警出身,在武警部队时,便已经干到了正师。按照新的军衔制,正师只能授大校衔,不能授少将。同时,军衔又并不与职务并行,而与军龄相关。升了大校之后,到了年限,要么升少将,要么,就得转业。蒋东培升不上去了,只好打背包回家。以前,军转干部的安置,都对应着一个地方级别,正团职对应的是县处级,正师职,自然对应的就是正厅级。到了后来,军转干部越来越难以安置,级别也就越来越低,现在一个正团级干部转业,能给你一个正科级就不错了。当然,个别有很硬后台的,也可以安排正处。蒋东培回到雷江,别说正厅,副厅都捞不到,只给了他一个副局长职位,分管刑侦,副处级。

一般分管副局长,仅仅只是挂个名,关键时刻出面做一番指示,等到有荣誉的时候,再往自己怀里捞。蒋东培却是军人作风,干什么事,都身先士卒,他一竿子扎进了刑警队。

刑警队属于公安队伍中最为军事化的部门之一,又都是一些年轻人,刑警们喜欢这个副局长身上那股军人气,很快和他成为了朋友哥们儿。蒋东培来到刑警队,却并不瞎指挥,刑警队的日常工作,他基本不闻不问,只是抽出两个中队,专门破旧案、疑案、悬案。他将所有这类案件清理出来,分给这两个中队,要求这两个中队将案情上墙,每桩案子上面插一面白旗。哪个案子破了,就将白旗换成红旗。

有许多案子之所以成为旧案悬案,不在于这案子怎么难破,而在于疑犯逃走了,未能归案。破这类案子,一项最大的工作,就是抓捕。有些疑犯逃到了极其偏远的地方藏匿,若想将他们抓到,刑警必须经历一段极其艰苦的日子。蒋东培不怕吃苦,他亲自带着一队人,奔赴全国各地。最艰难的时候,所有参战干警,大夏天的,竟然一个月没有洗过澡。将疑犯抓获押到当地公安机关,当地同行发现,这些人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臭味。

蒋东培就这样成了全省的典型,唐小舟奉命去采访这个典型,因而认识蒋东培并且成为好朋友。

泸源市的扫黑指挥部设在废弃的小学校舍里。这里原是泸源市的远郊,有一个自然村,村里设有一所小学。后来,城市发展,这里由远郊变成了近郊,而自然村的村民,也都在城里买房子或者通过各种门路进了城,村里的人数越来越少,这所小学,就此废弃了。

唐小舟驾驶的汽车是杨泰丰提供的,挂的是公安车牌,即使如此,进入这个指挥所,仍然受到严格检查。门口由持枪的公安干警站岗,他们拦停了唐小舟的车。

唐小舟的车上,有一个特别通行证,上面是江南省公安厅扫黑指挥部特别通行证等字,盖着公安厅政治部的钢印。他觉得这个通行证太招摇,因此没有放在车头的挡风玻璃上。此时,车子被拦住了,他便将这块牌子拿出来,递了过去。站岗的干警知道他有来头,立即敬礼放行。

汽车驶进院内的操场停下,有一名干警看到了这辆车,大概认出了省厅的车牌,转身进了一间办公室。唐小舟和徐雅宫刚刚从车上下来,蒋东培便从那间办公室里走出来,远远看到了唐小舟,大声地说,哎呀呀哎呀呀,首长来了。便以军人的步幅,一路小跑着下楼。

蒋东培身高一米七八,永远蓄着平头,中气很足,说话像打雷,走路一阵风。唐小舟自然不会军人那套,和徐雅宫一起慢慢向楼梯口走,他离楼梯口的距离虽然近,蒋东培却先一步下了楼,到了唐小舟面前,竟然来了一个立正敬礼,大声地说,报告首长,蒋东培听命,请首长指示。然后伸出手和唐小舟相握。

唐小舟并没有先握他的手,而是在他的胸部擂了一拳,说,搞什么鬼,要出我的洋相呀。然后才握住了他的手。

蒋东培说,首长这是批评我呢。你现在是首长,来这里视察,我怎么能怠慢。

唐小舟说,首什么长?我永远是你的兵,是你的兄弟。说过之后,介绍徐雅宫,说她是江南日报的大记者,由赵书记钦点进行这次扫黑行动的采访。

蒋东培顿时对徐雅宫倏然起敬,伸出双手,一面说着欢迎,一面和徐雅宫相握。

徐雅宫没有精神准备,被他猛一握,竟然惊叫了一声。

唐小舟便开玩笑,说,你以为是你手下的女兵呀,见了就拍人家的胸,说,肌肉练得不错。

在楼上坐了不长时间,眼看该吃午饭了,蒋东培要请唐小舟和徐雅宫去外面吃。唐小舟说,我知道你的,还是不要出去了,就在这里吃吧。

蒋东培说,这里吃的是军营伙食。

唐小舟说,那我们就体验一下军营生活。

蒋东培叫了一声,立即进来一位参谋。向他交待一番,不多久,那位参谋进来请他们去吃饭。

吃饭的地点是原学校的一间教室改成的饭堂,里面摆了许多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台布,看不清桌子的质地,但从大小判断,估计是以前的课桌。里面有许多干警在吃饭,他们吃的是份饭,一人一份。唐小舟等被请到了里面的一张桌子,这是由两张课桌拼在一起的,上面摆了几个菜,一大碗西红柿蛋汤。和他们一起吃饭的,除了蒋东培之外,还有泸源的刑侦支队长周平。蒋东培介绍了唐小舟和徐雅宫的身份,周平分别和他们握手,然后坐下来吃饭。蒋东培问唐小舟要不要喝点酒,唐小舟说,你们这是在工作,中午肯定是不能喝酒的,我们还是别破这个例了吧。

周平只是闷头吃饭,却不说话。唐小舟看出点状况来了,便问周平,周队长好像有点情绪?

蒋东培说,谁没有情绪?忙了几天,鬼影子也没捞到一个。没情绪那是神仙,不是人。再这么下去,我都会被憋死。 徐雅宫不解了,问,不是全省统一行动吗?怎么抓不到人?

蒋东培说,怎么抓?省里的力量还没有调齐,人家早已经听到风声,作鸟兽散了。这样打鸟,鸟毛都打不到。早把鸟惊了。

唐小舟听了,心里略略一惊,问道,其他地区的情况会不会好些?

周平说,能好到哪里去?如今是什么社会?信息社会。我们讲究信息,黑社会比我们更讲究,他们比我们的消息灵通得多,通讯设备比我们先进得多,我们还根本没有得到命令,他们早就已经躲开了。五天前,我们接到命令要抓人,可是,等我们过去一看,人家早已经在两天前就已经逃了。我们连鬼影子都抓不到一个。

蒋东培说,据我了解,除了柳泉是提前行动,全省其他所有市州,没有一个例外。

这消息让唐小舟大为心惊,他倒不是担心人能不能抓到,或者各个地区是否能够扫出威风扫出成绩,而是担心,如果这次风暴扫黑无功而返,他这个联络员,能拿出什么向省委交待向赵德良交待?

他说,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些人是地方一霸,在地方总有些根基,他们自己跑了,这些根基能跑吗?

蒋东培叹了口气,说,难啦。周平也叹了口气,说,难啦。

既然人都跑了,他这个联络员,也没有太多的事可做,下午便和蒋东培关在房间里聊天。唐小舟对蒋东培说,你有没有想过采取一些别的手段? 蒋东培说,能有什么手段?

唐小舟说,这次扫黑,与其说是要扫除各地的黑恶势力,不如说是要打掉黑恶势力背后的保护伞。既然那些黑恶势力逃散了,你们就以此为契机,大举调查,名义上是调查黑恶势力,实际上,却是在调查他们背后的保护伞。只要保护伞一倒,这些黑恶势力在当地还能站住脚?自然也就打掉了。

蒋东培说,理也是这个理。问题是,保护伞是什么?是权力集团。我一个雷江公安局长,跑到泸源来打保护伞?我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就算我知道些什么,也是单枪匹马,你以为我能做些什么?我这里还没动,人家那里早已经了如指掌,提前做好了应对。昨天,我们听说城东有一个人,被那帮人下了一条胳膊,彻底残废了,就想上门去录取口供。可你知道怎么样?那个人今天一早走了,据说是到广东打工去了。他一个残疾人,到广东打什么工?不是被人提前安排了才怪。我还从来没办过这么窝囊的事,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真他娘的把人都给憋死了。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07

一边和蒋东培聊天,唐小舟一边想。这一消息之所以如此之快地透露出来,恐怕还不仅仅是上面有人与黑恶势力有瓜葛,更为主要一点,应该是有人不想看到这次扫黑成功。 赵德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结果连小鱼小虾都没有捞到一个的话,他怎么向中央交待?扫黑原本就敏感,赵德良闹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上面怪罪下来,他将如何了局?想到这里,唐小舟禁不住心惊肉跳。赵德良扫黑,显然是一场政治布局。可人家也没有闲着,在他布局之后,采取了一招釜底抽薪之计。说起来,这一招真够狠毒的,当面支持你赵德良扫黑,背后却来这么一手,让你连黑恶势力的毛都抓不到。为了政治斗争,竟然连社会最起码的稳定都可以牺牲,这种残酷性,唐小舟是第一次体会。 唐小舟问蒋东培,按照总指挥部的要求,每周各市州都要上报扫黑进度情况,现在一周已经快过去了,你准备怎么上报?

蒋东培说,这也是我头痛的事情之一。情况我都告诉你老弟了,你认为我应该怎么上报?

唐小舟说,恐怕只能据实上报吧。

蒋东培说,据实上报,说我们连一个人都没有抓到,所有人全部逃了,上面相信吗?或者说,上面会怎样看待这件事?上面肯定认为我能力不够,不足以担大任。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可能会这样想吧?这个印象一旦落下,老弟你说说,我往后还怎么混?

唐小舟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作为一名公安局长,你拥有一切资源,并不是要你去破多么大多么难的案子,而是将名单交给你,让你去抓几个人。让你去抓十个人,从你手里跑了四个,你抓到了六个,那好说,毕竟意外是谁都无法事先预料的,何况这种抓捕方式,本身就存在一些变数。就算你只抓到三个跑了七个,也还可以扯一些客观原因。现在的情况却是,你连一个都没有抓到,仍然扯客观原因,谁信?任何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恐怕是你的无能,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官场中人,谁不怕在上级面前留下个无能的印象?这个印象一旦形成,会成为你一辈子的灾难。只要这个领导还握有权力,你就永远都别想翻身。

唐小舟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蒋东培点起一支烟,猛吸了几口,然后说,有人给我提了一个建议。

唐小舟敏感地意识到,这个建议可能非常特别,便问,什么建议?

蒋东培显得很犹豫。他显然意识到,这个建议非同小可,如果捅出去,会有很多的后遗症,因此不太愿意说。唐小舟做了半天工作,却又不能向他说明,这件事对于赵德良以及自己非常重要,只能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对于你对于我以及对于很多人,都是一次巨大危机。要想化解此次危机,只能将所有事情摊开来,大家一起来想办法。最终,蒋东培还是说出来了。 他说,有人向他建议,为了避免给上面造成一个无能的印象,只有一种办法,向上报告说,经过周密调查,当地根本没有黑恶势力。

当地没有黑恶势力?唐小舟几乎跳了起来。

这是一起极其严重的事件。如果所有市州全都上报说,经过周密调查当地根本不存在黑恶势力,这个结论一旦上报中央,结果会是什么?动用了一省之力,原想打一场世界波,结果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乌龙球,这是一定要有人负责的。此时,如果再有人向上说,赵德良只不过是想借此搞权力斗争,想借助所谓的扫黑,把某些人整下去。如此一来,赵德良只有灰溜溜地走人了。

唐小舟已经看到,一次巨大的政治危机,将赵德良逼到了悬崖边上。

赵德良如果在官场里粉身碎骨,自己命运的一现曙光,从此也就彻底消失了。这次危机可解吗?至少在唐小舟看来,这是一道无解题。赵德良总没有办法将那些逃跑的人在一夜间全部抓回吧。

唐小舟问,你认为这给你建议的人,是仅仅只向你提出了建议,还是向其他所有公安局长,都提出了相似或者相同的建议?

蒋东培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想,既然有人向我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也一定有人向别人提出了另外的建议吧。

唐小舟还是不甘心,又问了一句,那么,你是否可以告诉我,向你提出建议的人,其实并不是和你关系非常密切的或者说政治上并不是和你走得比较近的人?

或许由于心急的缘故,唐小舟这句话问得太急也太没有水平了。蒋东培顿时引起了警惕,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也不再向他隐瞒,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向你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就算你觉得不方便说明具体的人,也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个人,是雷江的还是泸源的?和你的私交怎么样?

蒋东培说,没什么私交,是我到泸源以后在工作中认识的。 唐小舟说,我明白了。

蒋东培的思维跟不上,问他,你明白了什么?

唐小舟已经站起来,对他说,我现在要赶回去,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我给你一个建议,按照扫黑领导小组的规定,你可以从雷江调一个副局长和一个刑警队长过来。你应该尽快向省厅打报告,落实这件事。这两个人到位后,你应该加大力度进行调查取证,黑恶势力是你的调查方向,但黑恶势力背后的保护伞,更是你的重点。我还可以提醒你一下,有两个人,你要格外当心,一个叫孟小华,一个叫宗国军。这两个人,背景都非同一般。

蒋东培说,你能不能再给我说清楚一些? 唐小舟说,我能说清楚的是,这件事关系到你的政治生命,也关系到我的政治生命。然后对徐雅宫说,走,我们现在立即赶回去。

徐雅宫就这一点好,她肯定不明白唐小舟心里在想什么,但肯定不会当着外人的面问。直到上了车,汽车驶出了老远,她才忍不住问道,怎么现在回去?你不是说今晚就住在泸源吗?

唐小舟说,几句话很难说清楚,或者说,目前的情况根本就不是用语言能够说清楚的。以后再找机会说吧。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确切地知道,这种事,跟徐雅宫是没法说清楚的,如果是孔思勤肯定不一样,只要稍稍提一句,她肯定能懂。

唐小舟毕竟不是专职司机,又少跑长途,上午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车。中午没有怎么休息,现在又迅速往回赶,加上高速公路路况好,很容易疲劳。最初,唐小舟是喝茶,发现不行,又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买了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舌头都有些苦味了,还是觉得老想睡。

唐小舟说,雅宫,你现在做一件事。

徐雅宫问,做什么?

唐小舟说,你每隔五分钟,在我的腿上猛掐一下。

徐雅宫问,为什么?

唐小舟一下子火了,大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叫你掐你就掐。

徐雅宫没想到他会这样冲自己发火,感情上受不了,情绪一落万丈,当时就翘起了嘴,似乎要哭出来了。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失控,无意中伤害到她了,便说,好了好了,我向你道歉。我想睡觉,你掐我,把我的瞌睡赶跑,知道吗?

徐雅宫到底是脑子转动不够灵敏,说,想睡觉那我们到下一个服务区先睡一觉再走呀。

唐小舟哭笑不得,面对她,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说,我的大小姐,我有非常紧急的事,必须立即赶回去。如果能睡,我干嘛要你掐我?我发疯了不成?

徐雅宫仍然不是非常明白,却也知道要执行他的命令了,便伸出手,在他的腿上轻轻掐了一下。 唐小舟说,你挠痒呀,用力。

徐雅宫再掐了一下,还是太轻。

唐小舟一把抓住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指甲,虽然不是那种特长的,但也还过得去,便说,用你的指甲使劲掐,把我的裤腿卷起来掐。

徐雅宫将他的裤腿卷起来,手指直接接触皮肤,并且加大点力气,又掐了一次。

唐小舟已经有了痛感,仍然觉得不够,说,用力,再用力。

徐雅宫毕竟是搞体育出身,力气她可是有。见唐小舟一再叫自己用力,果然力量越用越大。唐小舟已经痛得呲牙裂嘴,人却清醒了许多。

唐小舟说,好了。 徐雅宫松了手,低下头去看刚才掐的地方,见到有一个很深的血印。她吓坏了,差不多要哭出来,说,对不起,我把你掐出血了。

唐小舟说,没事没事,男子大丈夫,这算什么?小事一桩。

她摸着那个地方,关切地问道,痛吗?

唐小舟说,当然痛,不痛我要你掐干什么?

每向前走一段,唐小舟便叫徐雅宫掐自己。好在这样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困的时间段熬过去了,精神渐渐恢复了。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08

从泸源出发时,是下午五点来钟,路上跑了四个小时,到达雍州,已经是晚上九点。进入市区后不久,唐小舟给侯正德打了个电话,问他赵书记在哪里,侯正德说在办公室。唐小舟问,
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吗?侯正德说没有。唐小舟说,那好,你让老板接电话。

侯正德显然是从唐小舟的办公室走到隔壁,先敲了敲门,进去后,唐小舟听到赵德良的声音,问,正德呀,谁的电话?

侯正德说,是小舟。

赵德良接过了电话,问道,小舟,怎么样?

唐小舟说,赵书记,我刚从泸源赶回来,现在快到省委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你汇报。

赵德良说,好吧,我在办公室。

到了徐雅宫离住所最近的地方,唐小舟将车停下了,对她说,你自己回去吧,我不送你了。

徐雅宫也不问为什么,只是说,我先去开好房间等你吧。

唐小舟说,我不知道今晚有没有时间,你还是先回去吧。

对于此刻的唐小舟来说,有比做爱享受片刻鱼水之欢重要得多的事情。一个人的人生是否成功,其实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素质,那就是分清主次的素质。假如一个人同时面对人生重大选择的关键时刻,心里想着的,却是和某位心动已久的女士的艳情欢娱,这个人,注定是与成功无缘的。

直接将车开到了五号楼前,下车后,迅速向楼上走。在楼梯上竟然碰到了正准备下班的余丹鸿。 唐小舟只是匆匆说了声秘书长好,脚步并不停。余丹鸿显然想停下来和他说几句话,见他的身影已经擦身而过,只好作罢。

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并且返身将门关上。赵德良问,小舟,什么事这么急?

唐小舟顾不得坐下,站在赵德良的面前说,我得到一个消息,各个市州的行动很不成功,被列入名单的人,几乎全都跑了。

赵德良也显得有些吃惊,说,跑了?怎么跑的?

唐小舟说,因为是全省行动,需要时间部署。这个部署用了三天时间,而在这三天时间里,消息早已经传得全社会尽人皆知。那些被列入名单的人,肯定不会坐在家里,等我们上门去抓

赵德良点了点头,说,并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对于这一回答,唐小舟倒是意外了。难道说,赵德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结果?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努力地想办法阻止这一局面的出现?如果说这是在赵德良的掌握之中,那么,自己如此急着赶回来,还有意义吗?

他正想着,赵德良问了,还有别的事吗?

唐小舟咬了咬牙,还是将他认为最重要的说出来了。

他说,我还得到另一个消息,各地因为没有抓到人,公安局长都很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更没法向上面交待。这时候,有人给他们提了一个建议,希望他们向上提供一份假报告:经调查
,本地没有黑恶势力存在。

这事显然触动了赵德良,他猛地站起来,走到了办公桌的一侧,在那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盯着唐小舟,指着他问,这是真的?

唐小舟说,我还只来得及跑了一个市。我也反复问过,虽然这个公安局长不很清楚别人是不是也得到了这样的建议,但他说,估计差不多。

赵德良又在房间里踱步。唐小舟站在一旁想,看来,自己有关此事的警惕还是对的,这事确实在赵德良的预料之外,属于最新动向。

任何一个领导人做任何事,都希望这件事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希望事前将所有可能全都考虑进去。然而,这毕竟只是一种良好愿望,尤其在官场之上,你所能考虑充分的,仅仅只是你怎么做,却不能考虑别人会怎么应对。这就像打牌,你打出的牌,在你采取这一行动之时,看上去是百分之百的合理。但也许别人应对之后,你才知道,所谓的百分之百合理,其实也可能是百分之百的臭牌。出臭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出完臭牌而别人应对之后,你束手无策。

对手这一张牌实在太凌厉了,简直就催枯拉朽,所向无敌。面对这张牌,赵德良有良策吗?

站在唐小舟的角度,他虽然能够想到一些补救之招,比如他让蒋东培做的主动出击之类。他想,此事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扫黑斗争,不知不觉中,上升到了江南官场的一场政治斗争。既然是政治斗争,那么,目前的这张牌,肯定是躲在幕后的赵德良的对立面打出来的。他们既然已经出牌,自己这边,最起码的对策,应该是主动出击,至少也要以主动出击的姿态,试一试对手的火力,算是进行一次火力侦察吧。同时他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好的办法,却是使出一个杀手锏,来个一招致敌。

可有这样的招数吗?至少他想不出来,现在他更期望于赵德良手里有这样的炸弹。

赵德良转了好多圈之后,突然停下来,对他说,你马上给杨泰丰同志打个电话,叫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唐小舟答应一声,转身出门,又将门轻轻关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侯正德还坐在那里,见到他,便问,什么事这么急?

这种事,他自然不能和侯正德说。他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吧。

侯正德看了看他,很想问点什么,最终还是打住了。侯正德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回家。唐小舟则拿起电话,拨了杨泰丰的手机。

唐小舟说,杨厅长,我是小唐唐小舟。吃饭没有?对,我回来了。是,临时有点事,需要回来处理一下。他在电话中和杨泰丰扯了几句闲话,见侯正德已经出门,脚步声已远,便说到了正题:赵书记请你马上到他的办公室来一下。

等杨泰丰的时间里,手机铃声响了,拿起一看,竟然是冷雅馨的短信:佛曰:忘记并不等于从未存在,一切自在来源于选择,而不是刻意。不如放手,放下的越多,越觉得拥有更多。

唐小舟的心绪完全不在这上面,又觉得这个女孩有趣,便回了一句:怎么参起佛来了?

女孩回复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今生的一次邂逅,定然孕育前世太多甜蜜或痛苦的回忆。

唐小舟再问,失恋了?要我给你送块手帕不?

她回复说,不是,有些感慨。

他说,人通常都是触景生情,你触到了那般景,才会生出这般情?

她说,吹着江风望着江流,有些感慨。

唐小舟觉得好笑,回道,少年不知愁滋味,欲赋新词强说愁?

她回答说,可能是。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有一次很认真地对他说,爸爸,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问,什么梦?女儿最初似乎想告诉他梦的内容,继尔又改变了主意,像个小大人般说,没什么,小孩做梦,老鼠打洞。

人在不同年龄层次,有不同的感慨不同的领悟,你不能说他们的领悟或者感慨不真实,只是在成年人看来,那确实有些小儿科。但如果换一种心境,你会觉得,假如你的心智完全成熟之后,还能有小儿科的感慨,那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所以,他回复说,你真幸福。

她说,是啊,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说,你今天肯定有点什么事。

她突然说,能陪我吹吹江风吗?

他的心中一动,真的很想去,可是,眼前有比风花雪月重要得多的事。他只好回复,手头有点事,暂时还不能定。

她问,什么时候能定?

他说,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

她说,那好,我等你。

他装着给赵德良续水,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唐小舟向外望了一眼,都市的夜虽然嘈杂,省委大院的夜却宁静,高大的香樟树矗立在那里,像一些站了百余年岗仍然不知疲倦的哨兵。路灯张大着胸怀,倾注着光明,很忠于职守的样子。偶尔有车辆忽啸而过,声音颇有点突出,似乎是想引人注目。外面的世界正在喧哮,省委大院,却像是世外桃源,有着一种与别不同的宁静。反过来,这种宁静,又似乎成了一种反衬,甚至一种反讽,尤其这个夜晚,反讽的意味,就更加的浓郁。

赵德良显然知道进来的是他,身体动都没动,仍然是双手抱胸,一副凝重的样子。他揭开杯盖看了看,里面还是满的,这么长时间,赵德良竟然没有喝一口水。唐小舟又悄然退出来,到
达自己的门前,听到楼梯口有脚步声,便停下来等了一下,果然是杨泰丰迈着军人的步子,急急地过来了。

唐小舟原想迎上去,杨泰丰已经大步跨过来,并且和他招呼。

杨泰丰握着唐小舟的手,小声地问他,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唐小舟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德良的声音传了过来,说,是泰丰厅长吗?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09

杨泰丰只好松了唐小舟的手,随唐小舟一起进入赵书记办公室。

赵德良已经转过身来,唐小舟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赵德良的脸很松驰。赵德良说,泰丰厅长,请坐。

唐小舟给杨泰丰倒上茶,正准备离去,赵德良说,小舟,你也坐。

唐小舟心里迫不及待,表面上还要装着很稳沉的样子,拿过笔记本,坐下来,准备记录。

赵德良并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得离杨泰丰稍远,问,听说情况不是太好?

杨泰丰说,是的,指挥部事前提供了一份名单,要求各市州按名单抓人。从现在反应的情况来看,名单中所列的人,只抓到百分之十左右。绝大多数尤其是那些比较重要的人物,全都跑了。

赵德良问,厅里有什么想法?

杨泰丰说,我们原规定一星期一上报,看来这个规定有点问题。各市州的上报材料还没有上来,主要是我们自己摸的情况,还不十分准确。今天下午,我们才得到较准确的消息,所以,下午厅里一直在开会研究这件事。

赵德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一只手扶着座椅的扶手,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手心在桌面上轻轻地搓动着,问,有具体的措施没有?

杨泰丰说,现在看来,我们当初的估计严重不足。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仅仅只是调动一个公安局长,力量还是薄弱了一些。现在有几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我们应该考虑同意公安局长从原局调一个刑侦小组过去,增强一点力量。另一种意见认为,省厅应该建立一个追捕小组,对那些外逃的首要分子,集中追捕。此外还有一种意见,对其中一部分,进行网上追缉。 赵德良问,形成意见了吗?

杨泰丰说,还没有,讨论还在继续。我是从会场赶来的。

赵德良略想了想,说,第一条意见,我认为可以考虑。不过,有一个前提,市州认为必要的话,可以考虑。如果认为必要性不大,不宜太过兴师动众。另外两条意见,我看是不是先缓一缓。

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这等于说,三条意见,赵德良全部否了。而且,赵德良直接否定下面意见的做法,在以前是比较少见的,尤其是这种毫不犹豫的否定。

是他已经有了好的对策,还是准备收了?可是,箭已在弦,能收吗?收的话,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同时,唐小舟心中还震动了一下,自己想了那么多,竟然全都是怎么进。实际上,除了进,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退。看来,自己应该好好地想一想退,也应该好好地学一学这个退字。退也是政治智慧的一种,而且很可能是比进更高级更玄妙更难以把握的政治智慧,只是自己还没有学好怎么充分利用。以后,一定要多花点时间和精力,好好研究一下退这个字。

杨泰丰说,好的。我通知下去,立即执行。

更让唐小舟惊讶的是,赵德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开始喝茶。

古代官场,有端茶表示送客的意思,以前唐小舟看到这类介绍,以为这是官场的一种暗号,后来他理解了,其实不是暗号,而是无话可谈不想说时的一种心态调整。上下级在一起谈话,上级觉得再说下去,全都是废话,不必要再说了,却又不方便说,我们的谈话完了,你走了,最好的过渡,便是找件事来做,让自己放松一下。最近手的一件事,就是端起茶杯。这不是信号而是一种符号,就像写文章时,一句话写完,必然要打上句号一样。

问题是,他们的谈话就这么完了?他向赵德良提起那件事时,赵德良分明高度重视,立即下命叫来杨泰丰。唐小舟以为,赵德良是想和杨泰丰充分讨论这一严峻局面,商量出一个应对之策。而现在,竟然急转直下,是赵德良并没有拿定主意,还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开始做退的准备?

杨泰丰意识到自己该走了,站起来向赵德良告辞。赵德良并没有挽留,放下茶杯后也站了起来。杨泰丰上前一步,和赵德良握手。赵德良说,小舟,你送送泰丰厅长。

杨泰丰显然也有些意外,在他看来,省委书记这么急把自己叫来,肯定有重要的事。可竟然是这么不疼不痒地聊了几句,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出门后,他便问唐小舟,老板今晚的行动
好奇怪,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唐小舟绝对不敢妄测领导的意图,更不敢无事生非,只好说,或许,可能吧,我不知道。

送走杨泰丰回来,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对自己说点什么,却没有。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开了一天车,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唐小舟说,我还是先送你回去。

赵德良说,不必了。他已经抬腿向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转身对他说,要不,明天你还是下去转转?

唐小舟说,好。

尽管赵德良说不必送,唐小舟觉得,不送肯定不行。现在已经很晚,侧门应该关上了,赵德良无论是去侧门叫门,还是去前门叫出租车,都不妥。尽管省委书记晚上走路回家,应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此事一旦被省委办公厅知道,那就是一次政治事故了。

路上,赵德良很沉默,唐小舟也没有说话。直到分手,赵德良也没有说一句话。独自站在赵德良的门前,唐小舟想,既然要退,赵书记为什么还要他去下面转?难道说,赵德良并不打算退而且准备进?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暗自一阵激动。俗话说,不进则退。退是最危险的。军队打仗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将军都宁愿进攻也不愿撤退,根本原因在于进攻的时候,面朝着敌人,对面的敌人有任何风吹草动,你都可能事前预判并且做出应对。撤退则不同,撤退时你背对着敌人,对于背后射来的冷枪,你防无可防,只能被动挨打。

唐小舟认为,赵德良眼前所面临的形势,正是如此,他如果退,背后一定会伸出数支冷枪,哪一支会击中他,击中的是他的什么部位以及伤势将会如何,无法预料。赵德良被击倒,仕途的脚步,可能由此终结,官场却仍然会给他留下一席之地。唐小舟则不同,没有了赵德良,他就什么都不是,说不定还会被打回原形。所以,他绝对不希望赵德良在这关键时刻撤退。

然而,若要前进,该怎么进?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甚至觉得,前进其实也是死路一条。前进而死,只不过死得壮烈一点汉子气一点而已。同时,他又坚定地相信赵德良,只要赵德良认为可以进,那就说明,他一定想到了进的办法。

正因为这一判断,唐小舟始终认为,赵德良如果决定退,那将是自己命运的灾难。相反,他如果决定进,就一定有办法冲出重围。

转而再想,让自己去下面转,并不等于赵德良已经决定进。就算是要退,也不能是溃退,一定要摆出决死一战的姿态,然后在对手悄然不觉的情况下,顺势并且悄然退下来。可见,仅此一事,并不能完全判断赵德良的真实想法。天威难测呀。仕途如一条山崖上的狭道,两边峭壁万刃,中间是厚厚的杂草之间突着一串高低不平或光滑如卵或棱尖如刀的石头。就算光滑如卵,就一定安全吗?不一定。

唐小舟曾随团去过缅北,当地人给他讲过这样一件事。

由于当地是原始森林,虫蛇野兽不断出没,当地人出门,常常带一把大砍刀,逢棘开道,遇险防身。某日,一对少年兄弟在山间行走,哥哥十二岁,弟弟十岁。哥在前,弟在后。这是一条常走的道,这一对兄弟,几乎每天都要走那么几次,对于道中的一切,了然于心。这条道的某个部位,有一块大石头,谁也不知道这块石头躺在那里多少年了,似乎所有的传说,都不曾涉及过这块石头。当日,兄弟俩到了石头前,哥哥的脚一点,从这块石头上跃过。可脚刚刚着地,一只大蟒蛇突然从石头缝中钻了出来,高昂着头,张着血盆大口。蟒蛇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动物,身子不特别粗,却能吞下直径大自己几倍的动物。也就是说,这对兄弟若处置失当,大蟒蛇完全有可能将十岁的弟弟一口吞下。好在这位小兄弟山居生活经验极其丰富,应变能力超强,兼且膂力过人。就在弟弟感觉情况突变尚没有看清前面是何物时,手中的砍刀已经奋力挥了出去。结果,那条大蟒蛇被他砍断了脑袋。

唐小舟想,这个故事,恰好映衬了官场。你千万别以为前面是一块自己熟悉的石头,便以为平安无事,说不准石头缝里正睡着一条大蟒蛇。遇到这种情形,惟一能救你的,只有你的判断
、经验、运气和过硬的功夫。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10

一直以为今晚会忙到很晚,没想到现在才九点多,自己往哪里去?回家?他不愿。给徐雅宫打电话?正想着,有手机短信进来。拿起一看,是冷雅馨,问他,大忙人,工作忙完了没有?他竟然把她忘了。

他说,刚刚完,正准备出门。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望江亭,你来吗?

望江亭是雍山脚下临江的一个木结构凉亭,是沿江风光带保存下来惟一的古建筑,据说始建于明代,后来几经战火,屡次重修。最近一次重修是在解放初,世纪初市里决定修建沿江风光
带,曾经有人提议,要将这个亭子拆掉重修,但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最终还是保留下来了,是目前沿江风光带上,惟一可算古迹的建筑。还好,望江亭不算餐饮娱乐场所,自己这辆公安牌的车停过去,应该不算违规。

到了江边,找地方把车停好,走上望江亭,见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那里,背靠着木柱,一只脚弯曲着搁在凳子上,一只脚吊在下面,双手抱着那只弯曲的腿,胸部和下巴缩在一起,搁
在膝盖上,显然在想着什么心事。四月的天气,江边有风,又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因为冷,江边已经没有多少人,冷雅馨才有机会独占一个望江亭。

他走过去,她竟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他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蓦然惊醒,抬起头来,望向他。夜色中,他分明看到她的眼中有精光射出来。她显得十分惊喜,欢叫着说,你真的来了?便小鸟一般向他扑过来。

他措手不及,想向后躲,又考虑到自己一旦后退,她可能摔倒,只得匆忙伸出双臂,将她的双臂抓住,却不是搂着。这个动作,让他有一种特别的温馨,似乎是面对自己的女儿。许多时候,他也曾有过要抱一抱她的冲动,可看到她那和谷瑞丹一样的眼神,他心里那一丝温馨,顿时如被水泼的火星。

她显得有些难为情,在两人的身体浅浅接触的一刹那,她愣了一下,略显犹豫,还是稍稍向后退了半步,抽出了自己的双手。他却从她的手中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体温,顿时惊了一下,向前半步,一把抓住她的手,感觉冰凉冰凉的。

他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是不是冷?

她害羞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将头低下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轻轻地说,有一点。

唐小舟说,还有一点?你看看你的手,都像要结冰了。冻病了怎么办?

她说,你好凶哦。怎么像我多了个爸爸一样?

他说,我如果是你爸爸,一定要揍你一顿,这么不听话的女儿,我才不喜欢。

她天真且乖巧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儿?

喜欢什么样的女儿?自己的女儿,哪有不喜欢的?只是有些恨屋及乌了。他说,走,我送你回去。

她在他面前撒娇,说,我不想回去嘛,再坐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他很坚决地说,一下,你明天就要睡在病床上了。不行,现在就回去。

她说,我求你嘛,半个小时,好不好?我保证只半个小时。你本来就是来陪我的嘛,怎么一来就赶我走?

他说,要不这样,我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去坐坐,喝点热饮暖暖身子。

她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唐小舟虽然也感到江边的风很猛,却不得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然后和她一起上了汽车。为了让她尽快暖和起来,他打开了空调,却坐在那里没动,在想这时候有什么地方可以坐下来喝杯热饮。喜来登三十八楼自然可以,但在雍江的东边,离这里似乎有点太远了。此外,还有什么地方环境不错此时又在营业的?

她见他不开车,只在那里愣神,就问,你怎么啦?想什么心事?

他说,在想有什么地方可去。

她突然弯下身子,头尽量往挡风玻璃那里靠,顶着玻璃之后,再勾过头来,脸朝向他,脑袋偏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模样,又调皮又可爱。 他问,干嘛这样看我?

她说,我看你是不是在说假话。

他真想笑起来,说,我脸上又没写个假字,说没说假话,你能看出来?

她说,我看出来了,你说了假话。

他说,我没有说。

她说,你说了。

他说,你有什么根据?

她说,你如果没有说假话,就敢看着我的眼睛。可是,你不敢看,一定是说了假话。

他想说,我不敢看,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你就像一只青涩的苹果,酸酸甜甜的味道,会勾起的我的食欲。 这话当然不能说,她还是个孩子,大一的小女生而已。他心中突然有一种感慨,这个女孩真是单纯,纯得就像一根刚刚冒出绿色头来的嫩豆芽。与她的清纯相比,自己还不到十岁的女儿,却过早地被世俗涂上了一些令人烦恼的颜色。

他由此想到了赵德良关于理想主义的话。赵德良说,时间把我身上理想主义的彩色外套剥去了,只留下了灰色的内衣。那时,他甚至觉得,与赵德良相比,自己还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或者说,他的胸中,还燃烧着理想主义的绚丽火焰。而现在面对冷雅馨时,他突然觉得,理想主义就像更漏里的沙,更初之时,沙会装得满满的,却又在不知不觉间,被时间淘走,生命走向
尽头的时候,也许只剩下空空的躯壳了。相对于赵德良而言,唐小舟认定自己的心中还有浪漫,还有理想主义色彩。换了个参照物,面对冷雅馨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早已经是一片沧桑而干枯的秋叶,写满的是世故和庸俗。

这难道就是人生的必然轨迹?难怪一首歌《不想长大》竟然一时风靡,原来唱的不是歌,也不是某个人的心声,而是年轮对青春的呼唤。

她说,要不,我们开着车到处乱跑,好不好?没有目标,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这就是青春了。拥有青春的人是最慷慨的人,而其慷慨的目的物,却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时间。青春拥有者可以盲无目标,可以错了重来,可以日复一日。青春挥霍起时间来,就
像那些暴发户挥霍金钱,毫无节制。他们会觉得,这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唐小舟也曾青春过,也曾挥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知道了时间的宝贵,不敢再挥霍了,做每一件事,都要有极其明确的目标性。

他开着车在城里乱转,心里却在想着几个和自己关系特别的女人。

这几个女人就像是一面一面的镜子,照出来的,并不是她们的青春容颜,而是自己的人生侧影。

比如身边这个冷雅馨,映照的是他曾经拥有过的青春,或者说是他对青春的依恋和怀想。她就像一场春天的透雨,挥洒而下,虽然并不痛快淋漓,却飘飘袅袅,扬扬洒洒,不经意间,将人世间的尘埃带走了,将寒冬的死亡气息浇灭了,留给你的,是一个盎然的春意。

徐雅宫呢?她映照出来的,是他曾经苦苦挣扎的岁月,无数的人生弯道。她就像是他的影子,他曾经沧桑过曾经迷惘过曾经挣扎过,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影子跟着自己受累。他希望她能够超出他,将人生的道路走得顺一些。他和她的感情十分复杂,就是主体和影子的感情,理性和情感交织在一起,爱情和肉欲捆扎在一起。这或许就是他们的现实,也或者说,就是他本人情感
历程的现实。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帮她,尽一切可能,让她的人生旅程走得更加顺畅。从另一重意义上说,他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自己的影子。

邝京萍映照的,恐怕是他不太愿意面对的那一面,那恰恰是他最憎恶的一面,也是他作为人或者作为男人,最动物性的一面。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简单,简单到就像一张餐巾纸。你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自己的嘴,需要擦一擦,这张纸对你是非常有用的。但它毕竟是一张餐巾纸,相对于你的人生,你的追求,或者你心中深埋着的理想主义色彩,它可有可无,毫无意义

还有孔思勤,她映照着他未来的心路历程。他知道她并不属于自己,至少不属于现在的自己,她是一株需要权力的养料滋润的娇美的花,而他此时所缺乏的,恰恰是权力。或许,她是自己手里的一张期票,只有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才能变现。

最难说清的是谷瑞丹,这是一个让自己既爱又恨的女人,或者说,他曾经爱过她,现在却恨了。可悲的是,她也是一面镜子,她所照出的,是自己作为人的动物性本能。她不属于这个现实的世界,她是个魔鬼,因为她从始至终奴役着他的灵魂。

所有的女人集合在一起,唐小舟的生命,便显现了完整。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11

了大学时代。当然,这只是一时的感觉,眼看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唐小舟实在觉得有些累了,加上明天还准备下去,需要好好休息,便自作主张,将车开到了江南师范大学。他说,哟,怎么转着转着就转到你的学校来了?

她一笑,指着他说,哈,我知道,你是有预谋的。

他说,没有,真的没有。是车子想去看看你上学的地方,自己跑来了。

她用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说,还说没有预谋?

他将车开进了校园,说,你的地盘你作主,你指挥我往哪开就往哪开。我只有一个要求,到了你的宿舍门口,你要叫停下来。 冷雅馨指了一条路,在校园区钻了不太长时间,她便叫停了,然后说,我到了,谢谢你陪我。

唐小舟有些惊讶,说,这么快就到了?我以为你会在校园里转一下。

她说,我知道,你很忙,我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

唐小舟心中突然一热,没想到这孩子年纪轻轻,竟然还如此善解人意。

因为太晚,竟然忘了约徐雅宫,第二天给她打电话,她去了柳泉。

唐小舟也可以去柳泉,毕竟,徐雅宫和他的目标一致,都是扫黑行动。柳泉是惟一扫到了黑了,其他地方,连一点黑影子都没有。徐雅宫要搞出一篇与扫黑相关的报告文学,自然要紧紧
地盯住柳泉。唐小舟的想法不同,他考虑赵德良有可能退,那么,这次扫黑行动,对于自己或者赵德良,就是另一重意义。

赵德良之后,江南省谁当书记?陈运达吗?有可能,但也不一定。一旦赵德良离开,将到来的陈运达时代或者类陈运达时代,唐小舟将处于漫长的沉寂期,所以,他必须充分考虑下一个政治周期,江南省政坛在告别了陈运达时代或者类陈运达时代之后,会是谁的势力?他必须趁此机会,找到将来最有可能成为政坛红人的人,提前投资。

最东边的东涟市,也是冷雅馨的家乡,那里有一个人,是唐小舟一定要去结交的。 这个人是位女性,江南省封疆大吏中惟一的女性官员,名叫吉戎菲,东涟市市委书记。

唐小舟当记者的时候,和这个女人有过接触,对她的印象非常好。吉戎菲的相貌不是非常出色,不属于那种凭外貌吸引权力的女人,也不属于那种一步一个脚印从底层起来的人。她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县里,在那里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来被彭清源发现,直接提拔到县委办副主任。时间并不长,彭清源又将她提拔到地委,两年后就放她到下面当了县委副书记,三年后当了县委书记,又过了三年,提拔为常务副市长。吉戎菲在常务副市长位子上也只搞了三年,东涟市班子出了问题,书记和市长闹矛盾,斗得不可开交,省里下定决心,将书记市长一齐换了,吉戎菲
便从常务副市长位置直接升上了市委书记。

唐小舟认识吉戎菲,还是她当县委办副主任的时候,他下去采访,吉戎菲负责接待,陪着他跑了几个乡镇,先后有一周时间,两人形影不离,因此成为好朋友。当然,吉戎菲后来官运亨通,而唐小舟一直在原地踏步,彼此的接触就少了。但女人和男人毕竟还是不一样,唐小舟从吉戎菲身上,并没有看到那种官员的市侩,这也是他们一直保持联系的原因。

交换到东涟的公安局长,正是泸源市公安局长孟庆西。 路上,唐小舟给吉戎菲打电话。听说他要来东涟,吉戎菲非常高兴,真高兴假高兴,唐小舟不好判断。至少有一点,现在的唐小舟主动接近哪一个市委书记市长,人家肯定会表现得异常高兴。毕竟唐小舟是一座桥,这座桥能够助他们渡到权力的彼岸。别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跨上这座桥,而这座桥主动靠近自己,谁会拒绝?

吉戎菲说,小舟,你来看我,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在下面一个县里检查工作,原准备在县里住一晚,明天去另一个县。

唐小舟感到有点失望,说,既然你忙,那就算了。

吉戎菲说,再忙,也不能慢怠了你啊。这样,我给市委办打个电话,让他们安排你先住下来。吃了晚饭,我就赶回市里。

唐小舟说,接待就不需要了,我现在不是扫黑联络员吗?我要去联络联络。

吉戎菲说,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先办你的事,晚上,我再给你电话。

唐小舟和孟庆西不熟,也不想和他太多纠扯,因此自己去市里登记了住宿,然后才去市公安局。孟庆西的工作方法和蒋东培显然不同。蒋东培一头扎进了扫黑专案组,孟庆西却在市里当局长,他将办公室安在了市公安局。

唐小舟到的时候,孟庆西正在开局长办公会,讨论的并不是扫黑,而是人事。唐小舟的出现,将这个会议暂时地打断了,孟庆西出来和唐小舟见了面,说了几句话。唐小舟知道他们的会
议与扫黑无关,便也不关心,坐在孟庆西的办公室里等他。

中午孟庆西招待唐小舟吃饭,好大的排场,十几个人,一张特大的桌子,前呼后拥,全都是东涟市公安局的干部。

孟庆西没有穿警服,但披着一件警用风衣,手里永远拿着一支烟,哪怕是开会的时候,会议室里也是烟雾缭绕。

一般来说,就算是市委书记接待唐小舟,也要假意礼让一番,将他往主宾席上拉。可这位孟庆西就是不同,他进入单间后,自顾自往主位一坐,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唐小舟坐。

唐小舟想,这个人太嚣张了,市公安局的局长,因为不再兼任政法委书记,都是正处级干部,和唐小舟是平级。何况,唐小舟的身份特殊,既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又是省扫黑指挥小组的联络员,加上是省里下来的干部,这三项,哪一项都显示,唐小舟的地位,比孟庆西尊崇。至少也可以将椅子移一下,形成一种并重的格局。他倒好,当仁不让,就坐到了中心位置。

唐小舟感到了孟庆西对自己的轻视。他也能想到,孟庆西所轻视的,大概还不是他,而是赵德良。是赵德良搞了这次扫黑行动,而这次行动中,他的儿子孟小华被列入了黑名单,因而不
得不逃亡在外。他现在虽然作为公安局长交换到东涟办案,泸源那边,到底会怎样调查他的儿子以及对他产生怎样的影响,即使他有办法掌握,心里也会有些惶恐有些恼怒吧。此时的一切,大概是一种表露。

很快,唐小舟便意识到,孟庆西不仅仅是不满,简直就是仇恨。他将所有的仇恨,全都发泄到了唐小舟身上,具体的做法,就是灌他喝酒。

坐上酒席,唐小舟便暗暗告诫自己,这个孟庆西大概不是善主,自己得当心点。公务员中午是禁酒的,他根本不管这一套,说什么唐小舟是省里来的领导可以例外。

唐小舟说,中午还是不喝了吧。 孟庆西说,那不行,省领导下来检查工作,不给下面的同志一个机会,我们干起工作来也没有劲头呀。

酒上来了,服务员要倒酒,唐小舟拦住了。孟庆西说,满上,喝不喝是另一回事,酒杯不能空。唐小舟只好让步。谁知道酒一旦倒上,孟庆西立即端起了酒杯,要和他碰杯。唐小舟不肯,孟庆西直接在他面前的酒杯上碰了,然后一口干了。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不肯端杯。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12

孟庆西说,看来,二号首长是瞧不起我孟庆西了,也难怪,我是上了黑名单的人,对不对?

唐小舟一下子被推到了尴尬的境地,他不得不端起酒杯,说,孟局长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觉得有规定,中午喝酒不好。既然孟局长发了话,我只好从命了。说过之后,也一口将杯中酒干了。

这个头一开,麻烦就来了。接下来,孟庆西再一次端杯,对在座所有人说,唐处长可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在江南省,大家叫秘书都不叫秘书,叫二号首长。既然是首长,就是我们的上级。上级到下面来检查工作,我们热烈欢迎。现在嘛,让首长检查一下我们这些酒精考验的忠诚卫士,来,大家把杯子都端起来,让首长检验。

到底是纪律部队,所有人一齐站起来,竟然同声喊,请首长检验。

这一杯酒,唐小舟又不得不喝了。

喝过之后,孟庆西又发话了。说,下面是不是请首长给大家指示?

指什么示?唐小舟站起来,刚要说话,孟庆西说了,这是在酒桌上,酒桌上的指示以酒代表,首长说喝几杯就几杯,首长叫谁喝谁就得喝。听了这话,唐小舟便想坐下来。孟庆西却扶住了他,说,这可不行,首长还没有发指示,怎么能坐呢?

唐小舟想,喝就喝,这么几杯酒,还难不倒我。他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敬了一杯酒。

这一杯喝过,孟庆西又来了,要和唐小舟好事成双。唐小舟见这阵式有点招架不住,提出要求,只喝这一杯。 放下杯子,孟庆西又说,我再讨一杯酒喝,行不?我敬了你两杯,你总该还我一杯吧。

闹了一阵,推不掉,如若不喝,彼此都尴尬,这餐饭大概是没法吃下去了。唐小舟只得依了他,端起酒回敬。

喝了这杯,孟庆西又有了新的说法。他说,唐秘,刚才这杯酒,我觉得不能算数。

唐小舟问,为什么不能算数?

孟庆西说,这杯是我讨的,讨的水不甜,讨的瓜不熟。你心甘情愿,真心诚意,是不是应该主动一点点,让我心里好想些?

这样闹下去,唐小舟只好自罚一杯,再补敬他一杯。

有人来给孟庆西敬酒。孟庆西便说,这不对,二号首长坐在这里,你不先敬首长,却先敬我,这杯酒我不能喝。喝了就是大不敬。那个人于是给唐小舟敬酒,孟庆西在一旁苦劝。 唐小舟当记者,虽然见过一些场面,可孟庆西这样敬酒,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孟庆西安排的。或者说,孟庆西就是这样一个人,到东涟的时间虽然不长,下面那些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酒场习惯,为了讨好他,尽可能地配合他。那个人一再劝说唐小舟,无论如何,要让他喝了这杯酒。唐小舟无可奈何,只得喝了这一杯。哪知如此一来,坏事了,所有人都轮着过来给他敬酒。唐小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们这么多人,一个一个上来敬,就算是敬过一次来敬第二次,自己也不一定认得出。他不得不改变策略,由被动防守,变为主动进攻。 他说,这样不行,要喝大家一起来。我保证,你们喝一杯,我就喝一杯。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有一个人不喝,我也就不喝。

他以为,自己这样一说,肯定过关了。毕竟,这里有十几个人,就算有几个酒量厉害的,也不可能个个人厉害。如果大家一起往下拼,总会有几个人先倒下,那样,就只好收场了。唐小舟想错了,这些人竟然真的和他干上了。结果,他喝过量了,好在没有当场出丑,回到酒店之后,才猛吐了一气,吐过之后,倒上床,睡着了。

可睡得并不好,电话太多。电信部门将手机转换服务称为秘书台,可见秘书工作的第一大任务,就是接听电话。秘书是领导的一道防火墙,必须替领导将所有的垃圾信息挡在门外。所以,秘书就得不断地接收垃圾信息,并且从各种垃圾信息中去伪存真,提取潜在的可用信息。因为办公厅公布了侯正德的工作手机,许多人不知原因,不断打电话来询问。有人担心唐小舟不受赵德良重视,有可能被边缘化;也有人希望唐小舟得到提升,希望这次是一个信号。唐小舟很清楚,秘书是一个奴凭主贵的职位,他现在人模狗样,一旦离开了首长身边,屁都不是。很多人需要得出判断,是继续在他身上投资,还是改换门庭。

他想,这也好,正可以趁此机会判断一下,哪些人是真心对自己好,哪些人的调仓换股是技术性操作,哪些人是真正的投机主义者。

面对这类询问试探,他的回答千篇一律。领导肯定有领导的想法,反正我只抱着一点,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没有必要去猜测领导的意图。

就这样无数次睡着,无数次又被电话吵醒。头痛欲裂,精神状态不佳。中午喝酒真是误事,看来以后要给自己立个规矩,无论何种情况,中午绝对不饮酒。

折腾了一下午,晚饭也没吃,饿得不行,却又不想动,只到吉戎菲打来电话,他才猛然想起,晚上还有一个约会。第一时间从床上跳起来,冲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穿戴整齐出门,赶到约
会地点。

吉戎菲选择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厅,一幢单独的三层小楼,一楼看上去更像是酒吧,是那种普通的卡座,二楼和三楼是单间。吉戎菲选择的是最里面一间。唐小舟是从正门进去的,所以要从一楼爬上三楼,到了吉戎菲选择的那个单间后,他才意识到,吉戎菲之所以选择这里,肯定是因为这幢楼还有后门,从后门进来,可以直接到达她所在的房间。对于这样一幢小楼来说,吉戎菲选择的房间够大,有二十多个平米,地上铺的是踏踏米,当中放一张方桌,三面是U形皮沙发,一面是走道。

吉戎菲早已经等在此地,见到他便说,真不好意思,直到现在才有时间。

唐小舟说,看大姐你说的。

吉戎菲说,喝什么,你自己点。

唐小舟说,先别喝了,我还没吃饭呢。

吉戎菲说,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你这位钦差大臣。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唐小舟说,还换地方?再换,我都饿昏过去了。这里有什么吃的,随便吃点算了。

点餐的时候,吉戎菲说,你不是说你去公安局吗?公安局连饭都不招待你?我明天去找他们算账。 唐小舟说,与他们无关。中午和他们在一起,被他们灌醉了。所以,晚上就不太想吃,没想到现在又觉得饿了。

吉戎菲听了这话,有点恼火,说,灌你的酒?中午灌你的酒?你告诉我,是谁?

唐小舟说,我的姐,算了吧。你别见了风就是雨。如果你下面哪个人中午违规喝了点酒,你一定要追究,那你这里还能太平?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姐弟两个,好久没在一起聊天了。说说你吧。

吉戎菲说,我有什么好说的?我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吧?

唐小舟说,说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有些事,我也听说了。江南那么多市,只有几个市风气比较正,东涟算是一个。尤其东涟的治安,全省恐怕能够排在第一。这次省里搞扫黑,又让我当联络员,而我又是搞记者出身。我想,最终我需要总结一点东西。

吉戎菲说,你想我给你提供什么?

唐小舟说,菲姐,你不是这样敷衍我吧?

吉戎菲说,我不是敷衍你,而是确实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抓一个治安典型。我可以告诉你,东涟的治安,确实是很好,东涟人有一种说法,说东涟是九十年代的经济,五十年代的治安。五十年代的治安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你肯定也不知道。据说那时候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如果真是那样,用五十年代的治安来形容东涟,显然言过其实。东涟的治安是不错,黑恶势力没有生存的土壤,集团性犯罪,在东涟不是没有,很少见,而且规模很小。恶性案件也有一些,但与其他地区相比,我敢说,百分之三十都不到。这就是东涟的现状。老百姓之所以有九十年代的经济,五十年代的治安一说,还是和其他地区对比着说的,也是对东涟市委市政府的肯定。不过,我听这句话,听的却是前半句。九十年代的经济,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二十一世纪,东涟的经济,还停留在九十年代,显然是对我们的批评。当然,你也可以找些理由说,东涟是江南省的西伯利亚,属于老少边穷地区,经济发展相对滞后,也是可以理
解的。但我并不这样认为。我们可以做到更好,却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失职。

唐小舟说,我们不谈经济,只谈治安。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13

吉戎菲说,治安真没什么好谈的。在东涟,我基本不怎么抓治安。当然,要说体会,我也有一点。最大的体会就是,把你该抓的工作抓好。谁的工作没有抓好,我就问谁的责。我也一样,不该我管的事,我绝不插手。该我管的,那对不起,我肯定抓着不放。

唐小舟说,在其位谋其政,各人自扫门前雪。对于官场来说,可能是最好的方式。 吉戎菲说,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官场,最大的问题,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或者在其位谋他政。不谋其政,说得难听点,叫尸位素餐,说得通俗一点,叫不作为。老百姓很多怨言,积聚了很多矛盾,为什么?因为干部不作为嘛。其实,老百姓是很好的,很讲道理的,他们的要求很低。我们的干部,只要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做一点点好事,他们就会记你的好,还到处替你宣传。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谋他政,也可以说是谋私政,哪怕干任何一点事,都必须有好处,不给好处就不干事。无论是不作为,还
是以权谋私利,都属于腐败。在我这里,我不敢说完全杜绝了这两类腐败,但我敢说,只要发现了,我就会严肃处理。我所说的处理,并不是等这个干部成了贪污腐化分子以后才处理。相反,我不怎么抓腐败案件,那是纪委抓的。我要抓的,就是那些不作为的干部。如果是普通干部,一旦查实,立即除名,什么人说情都不行。如果有点职位的干部,一旦查实不作为,立即降职,并且五年内,不准升职。我一直这样想,如果我们的每一个干部,都能在其位谋其政,都能把本职工作做好。那么,我们还需要将哪一项工作单列出来,搞什么专项整治吗?为什么要专项整治?只有一个原因,屁股上的屎太多了,不得不集中时间和精力去揩一揩。

唐小舟立即制止了吉戎菲,说,后面这句话,你可别轻易说出来。犯忌。

吉戎菲说,我当然知道犯忌。这不是跟你说嘛。

唐小舟说,单就后面这句话说,有道理,但也不一定完全有道理。人事管理,恐怕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有人说,权力是座金字塔,可这座金字塔,并不是由身处塔尖的那个人搭建的,而是由一种组织形式搭建的。这个金字塔,在你到达塔尖之前,就已经存在。这就出现了一种情况,身处塔尖的那个人,并没有权力组建这个金字塔,他只能对这个金字塔进行有限度的调整。问题在于,这种调整,很可能仅仅是微调,起不到太大作用。从这种意义上说,我觉得,将某一项工作单列出来,恐怕不完全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着力点,恐怕还在权力结构的调整吧。

吉戎菲说,你说得太好了。我也觉得,我的第一大工作,就是人事管理,只要管好了人,其他所有事,都好办了。问题是,人怎么管?这是个大难题。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现在的人事管理,不是在管理,是在放牛。将一大群牛往那里一赶,就撒手不管了。直到其中一些牛出了事,才把这些牛杀掉。

吉戎菲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我在东涟搞得好,要抓我做典型。我告诉你,在我自己的标准里,我做得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最想做的是什么?是人事制度改革,希望建立一套更严谨更科学的人事制度。有了这套制度,就能把粗放型管理变成精细型管理,就不是出事后才来惩罚,而是事前就将程序设计好。

就人事制度改革的话题,他们谈了很长时间,唐小舟帮她出了很多主意。后来,唐小舟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毕竟,他需要的是另一些东西。

吉戎菲说,看来,我不谈东涟的治安,你是不肯放过我了。我告诉你,我没有抓东涟的治安,我抓干部,抓干部在其位要谋其政,要有所作为。这种话,是给你写文章用的。若是按我的
理解,作为市委书记,我其实只有一项工作,那就是掌握权力平衡。只有权力平衡了,那些拥有权力的人,才有所忌惮,才会对权力产生敬畏。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什么?不是敬畏权力,而是占有权力。敬畏权力,权力才是公器,占有权力,权力就成了私器。你如果要问我在东涟市都干了些什么。我只做一件事,努力避免权力成为某些人的私器。

唐小舟说,看来我的感觉没错。

吉戎菲问,你什么感觉?

唐小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了个话题,说,既然东涟是这种情况,其实,你们没有必要扫黑呀,你怎么不向上面提出来? 吉戎菲说,我不能开这个头吧?我这个市委书记跑到省里去说,我们那里没有黑恶势力?第一,省里信吗?第二,我这样说了,别的市怎么看怎么说?再说,我作为市委书记,总要和省委保持一致吧。省里反黑,我这里也促一促,不是坏事呀。

接着,吉戎菲也转了话题,说,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们好多年没这样说过话了。这次的扫黑行动之后,会不会考虑给你安排一下?

唐小舟说,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吧。再说,我到办公厅才一年。

吉戎菲说,这么说,你还会回去?

唐小舟突然指着她说,好呀,菲姐,你狡猾大大的,套我的话。

接下来几天,唐小舟在东涟转了转,就东涟的治安情况,作了一番了解。

离开东涟,又去了雷江。雷江不是重灾区,但并非没有黑恶势力。虽然如此,雷江的矛盾,却比较突出。上次,唐小舟借题发挥了一番,钟绍基回到雷江后,和刘延光的关系,确实大大改善,工作局面,也有了改观。可这种改观,显然还是表面上的,整个雷江官场,绝大多数是刘延光的人。

唐小舟在雷江的时间并不长,在雷江住了一个晚上,回高岚陪父母亲住了一个晚上。

在雷江的晚上,唐小舟住在钟绍基的隔壁。 钟绍基的妻子秋月婷是省司法厅的副厅长,他家安在省里,一个人住在雷江,因此住在市委办的雷江宾馆。晚上,钟绍基请唐小舟在雷江宾馆吃饭,刘延光因为另外有一桌客,只是过来敬酒。吃完饭后回到宾馆,刘延光过来坐了一下,给唐小舟留了两条烟两瓶酒。东扯西拉闲聊了几句,说还有个事,先离开了。

钟绍基不知是有事,还是有意避开了,好长时间不见人。反倒是雷江的其他一些领导,一个接着一个登门。

唐小舟心里很清楚,这些人登门,并非真有什么事,仅仅因为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说不准哪一天,会用到这个关系。他们来也只有惟一的目的,那就是送礼。官场就是这么个风气,要想升官,就要多敬菩萨,到时候哪一个菩萨显灵,自己都赚回来了。何况这些上门的人,个个都是有职有权的,花出去的这点钱,又不需要他们自掏腰包。如果这类酬酢真的需要他们自己掏,你看看,社会上礼尚往来的事,就会少很多。

陈运达当常务副省长时,曾遇到过一件事,被江南官场盛传一时。

香港特别行政区某位高官曾率团来江南省访问,陈运达接待极其热情,每一餐都是最丰盛的酒席,吃得香港客人后来都有些怕了。不久以后,陈运达率团到香港招商,自然要和那位高官联系。那位高官不好不回请他,便请江南省的招商团部分成员去吃自助餐。而且,自助餐也仅此一次,此后再没有请过。这个招商团回来之后,不少人都骂香港人是小气鬼,他们到这里来,
招待那可是超一流,待自己过去,吃自助餐不说,连白酒也没有一杯。因此,江南省有一种说法,香港真不是人去的地方,那里实在没有某些文章说的那么好。但还有另一种说法,那是江南省招商局的人传出来的。据招商局的人说,香港代表团到江南省,江南省招待得好是不错,那都是公款招待,费用由财政出了。可人家香港不同,香港对于招待费以及招待规格,是有严格规定的。人家那位高官,请他们去吃自助餐,根本无处报销,是自掏腰包。自掏腰包的事,谁能慷慨得了?

唐小舟知道,这些烟呀酒呀,都是公款送出来的,慷国家之慨,结私人之谊。他还不能不收,如若不收,人家会怎么看?别说是他,就算是赵德良,有些礼尚往来,不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工作没法开展,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了。当然,唐小舟也不是照单全收。他在东涟已经收了不少烟酒,现在到了雷江,便将那些烟酒派上用场,人家送他两瓶酒两条烟,他就还人家两条烟或者还人家两瓶酒。总体上,比人家送的略少一点。这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14

即使如此,等到第二天回高岚的时候,汽车后尾箱里,还是装满了这些东西。

一直到转钟,室内的电话响了起来,钟绍基打来的,问他,忙完了没有?

他说,是钟书记呀,我不忙呀。

钟绍基说,那我过来坐坐。

尽管两个房间在隔壁,但要一位市委书记到自己的房间来,实在太不像话。唐小舟连忙说,我到你那里去吧。

钟绍基说,也行,你过来吧。

唐小舟知道钟绍基抽的是中华烟,便在当晚别人送来的烟中,选择了四条软中华,装在一只塑料袋里,提着出门,来到钟绍基的房间。房间的门没有关,他敲了几下,得到答复后推门进去。和他那个房间一样,这是一个大套间,相当于普通居室的三室一厅。室内除了放几盆唐小舟叫不出名的绿色植物,一切都很简单。钟绍基的秘书不在,茶几上,已经泡了一杯茶。钟绍基的紫砂茶杯,也已经放在了茶几的另一角。钟基绍本人在厕所,似乎在为谈话做前期准备。唐小舟将烟放在茶几的后部,转身过去,将门关了。

钟绍基恰好从里面出来,热情地说,小弟,感谢你记得我这个哥呀,坐坐坐。

钟绍基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说,你这是干什么?

唐小舟说,不是我的,借花献佛。反正我也不抽烟。

钟绍基笑了笑,说,看来这些东西对你是一个负担,我正好帮你处理。

唐小舟说,是啊,省了我的事。

钟绍基站起来,拉开电视柜下面的一排抽屉,拿出一包茶叶,说,这个你带走。

唐小舟说,算了吧。我嫌麻烦。

钟绍基说,总得有点礼尚往来吧。

唐小舟说,我们还是算了。东西多了是负担,还要花心事去处理,累。

钟绍基说,你花心思处理和我花心思处理是一样。

唐小舟因此感慨,说,中国自诩是礼仪之邦,说什么礼多人不怪。结果形成了一个怪圈,没有礼的时候,你知道你被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你成了另类。礼一旦多了,你就苦不堪言,放在家里吧,一是有很多东西会过期,二是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堆放。每隔一段时间,你就得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一次,非常麻烦。

钟绍基也感慨,说,你说的情况,实际上是中国每一个官员面临的现实。人家送的如果不是钱以及极其贵重物品,你还真不能不收。你如果不收,那等于告诉所有的人,你是另类,和这个官场格格不入,所有人都会防着你,担心你有一天会坏了他们的事。如此一来,你就自绝于官场了,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人家不会和你合作。官场是灰色的,你不得不让自己也成为灰色,以便融入这个圈子。

唐小舟说,这件事很让人痛苦。谁都知道,这也是腐败,可这种腐败,又披上了人情礼教的外衣,很冠冕堂皇,甚至很温情。可这种温情集少成多,集腋成裘,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让人无法承受的心理负担。

钟绍基便笑,说,看来,你还没有成为灰色,你心中还有色彩。这很难得。

唐小舟说,人生其实挺可悲的,时间是一条残酷的蚕,不断蚕食的是你心灵的色彩。所以,我总希望,给自己留一片自留地,让自留地里多一些色彩。

钟绍基说,这样的话,你内心深处,常常充满了挣扎。

唐小舟说,是啊。也许,我骨子里是个文化人,不适合这个圈子吧。

钟绍基说,并非官员心中就一定没有色彩吧?相反,我倒是觉得,官员是最有色彩的人,他们心中都有自己的理想、抱负、目标。只不过,官场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首先要将自己融入这个圈子。这就像军队执行潜伏任务,你首先得穿上迷彩服。我倒是觉得,迷彩服始终是一种适应环境的技术手段,而不真的就是环境。有些人穿迷彩服的时候长了,忘了自己穿着衣服,错误地将自己与环境混为一谈,最终失去了自己。

唐小舟说,虽然如此,每个月都要处理一大堆这类东西,心理上总是个负担。

钟绍基说,不是有人说,当官是个充满风险的职业吗?有人将风险理解成贪污受贿,我觉得,真正的风险,是灰色风险。你不得不将自己弄成灰色,等到你真的成了灰色之后,却又受欲望的控制,很难不滑向黑色。灰色可以说是官场色彩,可黑色不是。一旦染上黑色,你就彻底变质了,所以,官场需要扫黑。

唐小舟说,说到扫黑,雷江的情况怎么样?

钟绍基说,这个不好说,毕竟是省里抓的,各个市的党政领导,口头上说支持,实际上都在观望。谁心里不清楚,扫黑行动名义上是反黑恶势力,可黑恶势力凭什么存在?还不是凭官场保护伞?你在一个地方为官,当地黑恶势力盛行,真的与你无关?我看不一定。有很多黑恶势力,一开始都是以扶持经济增长的名义搞起来的,都是当地政府扶持的对象。许多时候,政府或者某个官员,自己也并不愿意扶持这样一些对象,可为了经济发展,为了政绩,为了GDP,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甚至违法的事。现在要扫黑,你能完全撇清你和这些黑恶势力的关系?不能。撇不清,就是你政治上的污点,可能影响你的政治前途。

唐小舟说,哥,你这种观点,我不赞成。

钟绍基问,那谈谈你不赞成的原因?

唐小舟说,扫黑是省委的决定,你作为市委书记,肯定要坚定地和省委站在同一条线上,这是最起码的。一个党的市委书记,如果不积极支持省委的工作,不和省委站在同一立场,本身
就是错误。更何况,假若所有的市委书记都不执行,或者抵触,或者想置身事外,其中有一两个市委书记,做得很好,那他就脱颖而出了。

钟绍基说,这一点,我也想过。何况,雷江的过去,与我没什么关系,从理论上说,我不怕扫黑扫出我自己的某些错误。但有些情况,相信你也知道,扫黑令一下,那些有点黑势力背景的人,闻风而逃。大动干戈一场,连黑势力的鬼毛都没抓到一根。不说这次行动是否真能打击甚至遏制本省的黑恶势力发展,单从政治上评估,风险也确实太大了。你不认为,这次行动,搞
不好就难以收场吗?

唐小舟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能不能收场,与你钟绍基钟书记有什么关系?最终承担政治风险的,肯定是省委对不对?既然你不需要承担任何政治风险,那你又何必替古人担忧?

钟绍基说,可是……后面的话,他打住了。

唐小舟自然明白钟绍基的可是,他自己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实际上,这是一次站队,站对了队伍,往后你肯定可以获得相当的回报,至少你的政治前途会顺一些。如果没有站对,后果是很麻烦的。这种事,有点像赌博,你将自己的筹码押下去,肯定是想赢,如果你的信心不足,又怎么可能往下押?唐小舟不一样,他是赵德良的秘书,赵德良要扫黑,他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将自己押了下去,他只有主贵奴荣这条路可走。人家是另一种类型,人家原本就有自己的路,只不过现在需要判断,是不是应该将自己原来的路和赵德良的路合而为一。此时,如果一脚踏进去,自然就染上了赵德良烙印,带有赵德良的政治色彩。扫黑成功,自然好说,趁机捞足了政治筹码。赵德良一旦因为扫黑行动失败,在江南省呆不下去,留下来的人,要想将这种烙印褪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不是褪不掉,而是需要时间。官场人物,最缺的就是时间。眼前的例子是马昭武。当初,马昭武是德山的市委书记,袁百鸣来到江南省,他迅速站队,当然也获
得了相当的回报,当上了组织部长。可没料到的是,袁百鸣最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马昭武便成了江南省的政坛另类、孤家寡人。

进入官场,就像进行一场跨越障碍的爬楼梯比赛,早期,跨越和上爬,都相对容易。可是,因为你缺少经验,往往会浪费大量时间。到了后来,你有丰富经验了,可时间也越来越紧,楼梯的跨度也越来越高,途中的障碍又更加复杂,而时间却会对你越来越吝啬,某一个梯级,你未能在规定时间里跨越,落后的结果是,你不得不和后面比你年轻、精力旺盛得多的人竞争。和
后来人相比,他们的优势是时间,你的弱势却是心态。

既然他不说,唐小舟也不好就这个话题更进一步深入地谈,只好打住,换了个话题,问他,最近有一批去中央党校学习的名额,你们谁去了?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15

钟绍基说,文周同志去了。

文周是专职副书记,第三把手。丁应平在雷州的时候,文周就是三把手,现在还是三把手,在这个位置已经很多年了。雷江有一种说法,文周之所以能够当上副书记,是因为他除了会和稀泥,没什么别的本事;他之所以在副书记这个位置动不了,也恰恰因为他没什么本事。这次中央党校的高干班,最后名单都是赵德良敲定的,文周名列其中,正是赵德良钦点。这件事,唐小舟非常清楚,他之所以没话找话,有自己的目的。

唐小舟说,据说,中央党校的老师思维非常活跃,有很多出人意料的观点?

钟绍基说,是的,尤其是哲学和党史老师。

唐小舟说,是吗?可惜我没有机会,我倒是有些观点,很想和他们探讨一下。

钟绍基说,没事呀,下次去北京,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你想探讨什么问题呢?

唐小舟说,太多了,比如抗日战争时,党的政策和策略。

钟绍基说,这个问题,教科书上都有呀。难道你有些别的看法?

唐小舟说,是啊,我有一种感觉,毛主席在判断抗战形势的时候,比蒋介石清晰、准确。他很清楚,战争是实力的比拼,既是军事实力,更是政治实力和经济实力。这三种实力中,日本有的是军事实力,缺乏的是政治实力,因为他们没有国际社会的普遍支持。没有政治实力,将直接影响经济实力。因为政治上没有后援,战争一定会将日本的经济拖垮,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也就是说,中国人的抗日战争,虽然没有军事实力,但有政治实力,可以利用自己的政治实力,想方设法消耗日本的经济实力。日本的经济实力一旦垮了,战争自然就失败了。中国共产党的抗战政策和策略,都是基于这一判断制定的。

钟绍基说,以时间换空间,大概就是你说的经济实力吧?这一点,毛主席很多关于抗战的政策和策略的文章,已经谈得很清楚。毛主席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唐小舟说,对,在这一认识的基础上,再来讨论抗日战争时期,党的政策和策略,是不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钟绍基说,老弟总有一些出人意料的观点,说出来听听。

唐小舟说,抗战开始,共产党和军队可以说非常弱小,国民党却异常强大。共产党只有十几万军队,我估计可能还没有这么多,国民党却有几百万军队,共产党只是国民党领导下的抗日
民族统一阵线中一个小派别而已。这样的小派别,在这个阵线中,显然不止共产党一个,还有其他一些政治派别,同时也包括国民党内部的一些军事派系,例如阎锡山的晋系,李宗仁的桂系,龙云的滇系,以及其他一些政治或者军事派系。这些军事派系,哪一个都有几十上百万人,比当时的共产党强大得多。

钟绍基说,不错,当时共产党的军队实力,可能远不如这些军事派别。

唐小舟说,在当时的形势下,抗日,肯定是所有政治军事派系一致的目标。谁不抗日,谁就死路一条。这其实是不用讨论的,有人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个人就是汪精卫。汪精卫选择
了和抗日完全相反的路,选择了和日本人同流合污,结果,他败得很惨,成为了历史的罪人。当然,还有其他人或者其他政治派别,选择了投靠日本人,结果也都一样。所以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家,根本就不会选择一个必败的结局。这是要点之一。

钟绍基似乎有些明白了,问道,要点之二呢?

唐小舟说,要点之二,在抗日统一阵线内部呢?是不是和国民党紧密团结,就是惟一出路?共产党的经历告诉我们,绝非如此。 钟绍基说,这大概就是你的立点了。

唐小舟说,我一直在想,国民党为什么选择了正面抵抗?为什么不像共产党一样,选择侧后迂回?国民党的正面抵抗,可以说是在正面消耗,而共产党的侧面迂回,却是在侧面发展。

钟绍基说,国民党必须正面抵抗,它拥有一国的资源,如果不正面抵抗,用不了多久,日本就会占领中国的全部,那样的局面一旦出来,抗战就失去了意义,国民党作为政府也就失去了对全国的领导和控制。

唐小舟说,对,国民党作为中央政府,它必须正面抵抗,哪怕明知是巨大的消耗,他也必须消耗。这是一级政府对国民必须承担的。可是,国民党是否就只有正面抵抗一条路可走?这一点,就很有必要讨论了。现代战争是立体的全面的多方位的战争,是多种形式的结合。任何一个战略家,都应该明白一点,一条道走到黑的战争,肯定是失败的战争。可非常不幸,国民党却坚持正面抵抗,并没有很好地采取其他形式,尤其是像共产党那样,建立敌后根据地。我知道,国民党也曾想到过建立敌后根据地。可他们试了试,弄了一些所谓的游击队组织,可这些组织并不成功,他们最终放弃了。共产党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走得非常艰难,非常曲折,毕竟成功了。正是借助抗战,共产党发展和壮大了自己。用今天的话,也许可以这样说,共产党利
用抗战,经营了自己。

钟绍基说,这好像也不是什么新观点吧?

唐小舟说,可能不是。但我想,共产党如果不这样走呢?他会怎么走,能怎么走?恐怕只有两条路,要么走汪精卫的路,不和蒋介石合作,就和日本人合作。要么走晋系桂系的路,和蒋介石紧密合作。这三条路,只有一条路,后来的历史证明,是完全错误的,那就是和日本人合作。也只有一条路,证明是最正确的,那就是既和蒋介石合作,又保留自己的特点和策略,有相对的独立性。

钟绍基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时那种形势下,要能判断出哪条路是最正确的,实在太难了。像汪精卫陈公博这样一些人,都不是傻子,而且是非常杰出的人。

唐小舟说,是,只要能够在社会的顶端领导潮流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汪精卫没有看明白,毛主席看明白了?我注意到一点,像汪精卫蒋介石这样一些人,是一些读洋书的人,受的是日本教育。毛主席呢?受的是中国教育,甚至教育程度远远不如汪精卫蒋介石,因为不足,所以他更加努力勤奋。他对于古代一些东西的研究和理解,恐怕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比如三国史。如果撇开某些因素进行一番比较的话,三国的历史,和中国抗日战争的历史是不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钟绍基说,也是三股力量,而且是对比极其悬殊的三种力量。

唐小舟说,仅以军事政治力量判断,曹操势力如同日本,强大无比。孙权势力就如国民党,虽然远远比不上曹操,却比第三股势力强得多。最弱的是刘备,弱得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如果历史能够重来的话,曹操应该怎么干?联合孙权,把刘备先干掉,然后再和孙权争天下。

钟绍基点起一支烟,猛地吸了几口,说,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有点明白了。

唐小舟说,当然,三国和抗日战争,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我同时也想,或许毛主席当年并没有从三国受到多少借鉴,只是处境和刘备以及诸葛亮极其相似,被逼出来的。阎锡山、龙云、
李宗仁那些人,虽然和蒋介石有政治分歧,但他们同属于国民党。只不过国民党不同的派系而已,总体来说,他们既会有斗争,又会有共同的政治利益,所以,他们无论怎样斗来斗去,也是在一口锅里搅和。共产党不同,属于完全不同的政党,共产党如果走阎锡山他们的路,最终不是被国民党同化,就是被国民党消灭。如果被国民党同化,就只可能成为国民党内的另一个政治派系,其实力,甚至会远远弱于晋、桂、滇。像东北系、四川系、广东系这样强大的派系,都能被蒋介石逐步蚕食,何况实力最弱的一个派系。如果不愿成为国民党的一个政治派系,结局肯定就是被消灭。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好研究的?既不想当汪精卫,又不想成为国民党内的另一个阎锡山、李宗仁甚至更不想成为杨虎城张学良,就只有另辟蹊径。

钟绍基说,有道理,有道理,每次和你谈话,都让我学到很多。老弟呀,干脆,我向赵书记把你要来如何?先当副秘书长,过几年再给你解决。

唐小舟说,好呀,哪一天,赵书记同意放我的时候,我一定到你这里来。

第二天,唐小舟在市公安局转了一天,下午回了高岚,晚上和刘凤民一起吃饭,在家里住了一晚,次日返回雍州。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01

夏天说到就到了,天气热了起来。知了整天叫得人心烦。

扫黑行动已经开始几个月,唐小舟也将所有的市州全都跑过了,有些重点地方,跑了几次,结果让他充满了忧虑。惟一有成绩的是柳泉,基本将该抓的人都抓了。可是,审讯工作遇到了难题,那些人很会使用缄默权,无论问什么,就是不开口。其他地方,泸源和雷江虽然有些进展,可嫌犯都跑了,抓不到人,工作也无法打开局面。

最让唐小舟困惑的是赵德良的态度。两个多月过去了,扫黑工作毫无进展,赵德良却不发出收兵指令。刚开始还有些人在赵德良耳边说,这个黑是扫不下去了,不如趁早收官。到了现在,所有人不再在赵德良面前提起此事,大家对此讳莫如深。赵德良也几乎不召见杨泰丰等人,偶尔,杨泰丰要求向他汇报,他也是找借口推掉。

最终的结案陈词,渐渐送到了公安厅,一切都没有脱离当初的预想,大部分汇报材料,都只有一个结论,经过两个月的调查,本市虽然有一些犯罪团伙,但还没有形成黑恶势力。

终于,唐小舟接到侯正德的电话。

侯正德问他,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闻州。 侯正德说,赵书记叫你回来。

唐小舟有点意外,问道,什么事?

侯正德说,没说,只是叫你今天赶回来,晚上,他要和你谈一谈。

晚上谈?

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外面下大雨。进入六月,就是南方的汛期,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防汛都是头等大事。就算能够避免发生大面积的洪涝灾害,也很难避免次生灾害。连续几天,省委都在开会,研究防汛减灾工作。这种时候,赵德良把他叫回去,目的何在?

这次的雨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时断时续,时大时小。唐小舟驾车上路后,恰好赶上了大雨,高速公路上积了一层水,新的雨点落在上面,溅起一层水雾,降低了能见度。唐小舟不得不异常小心地开车。一路上,看到好几起车祸现场,要么追尾,要么撞向了路边护栏,最惨的一起,一辆大货车倾倒在路面以外,四轮朝天。

路上走得慢,回到雍州,已经晚上十点,顾不上吃饭,唐小舟立即和侯正德联系。

侯正德说,赵书记还在开会,阳通市发生山体滑坡,有十几个人被埋,几十间房屋被毁。东涟市有一段公路被山洪冲毁,一辆长途客车被水冲翻。此外还有其他一些次生灾害,省里在开紧急会议。

唐小舟找个路边摊吃了一碗粉,赶到省委。省委常委会还没有散,因为阳通市被埋在泥石流中的人,还没有下落,现场抢救工作,仍然在紧张进行。

唐小舟坐在办公室里和侯正德聊天。他问侯正德,赵书记把我叫回来,可能是什么事。

侯正德说,具体情况,赵书记没有说,我估计,可能与扫黑有关。公安厅送了一份报告过来,扫黑的形势很严峻,下面的意见很大,公安厅也出现了分歧。此外,最近一段防汛形势严峻,到处需要人,大量警力陷在了扫黑工作中,这几天的防汛工作会议上,不断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不谈扫黑工作成效,只是说,在这种形势下,扫黑工作应该暂停,所有一切工作,都要以防汛减灾为重。

唐小舟明白了,提这些意见的人,有些自然是替赵德良着想,不要给别人抓住把柄做你的文章,有些,肯定就是在做文章,给赵德良施加压力。赵德良承受的压力到底有多大,唐小舟没有直观感受,却可以想象。

直到十一点半钟,常委会才散了。唐小舟听到有人出门,立即和侯正德一起过去清理会场。赵德良虽然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事情显然还没有完,仍然有好几个常委在他的办公室里说事。

唐小舟对侯正德说,要不,你先回去吧,他这里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侯正德说,我还是等等吧,最近事多,每天都要到很晚的。

唐小舟说,防汛时期是非常时期,今年的雨水多,次生灾害又多。

侯正德说,是啊,今年也不知怎么啦,尽是灾害。我听到外面有人说,这都是因为江南省来了一个文弱书记,人太弱了,镇不住邪。

唐小舟说,胡说八道,这种话,你可不能乱说。

侯正德说,我当然只是跟你说说。

唐小舟说,有些人就是毛病,灾害年年都有,有几年没有这样大的降雨量了,今年特别一些也很正常。之所以出现这么多的次生灾害,说到底,还是前几年平安无事,大家都放松了警惕,与某个人有什么关系?

侯正德说,恐怕也不这么简单,有些人,把这些灾害和扫黑连在一起说事,明显是有目的性的。 唐小舟说,有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不要在老板面前说。

侯正德说,我肯定不会说,我傻呀。不过,就算我不说,也有人会对他说。

唐小舟说,别人说是别人的事。老板的事多,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我们不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去烦他。

正说着,赵德良走过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唐小舟说,小舟回来了?过来坐坐吧。

唐小舟端起自己的杯子,走到赵德良的办公室,侯正德帮赵德良续了水,也帮唐小舟的杯子里加了点水。

赵德良指了指沙发,对唐小舟说,小舟这段时间辛苦了,好像晒黑了不少嘛。坐,坐吧。 唐小舟坐下来,赵德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对侯正德说,正德,我和小舟随便聊几句,小舟陪我回去就可以了,这些天你辛苦了,先回去吧。

侯正德离开后,赵德良说,怎么样?很辛苦吧。

唐小舟说,只是没把事办好。

赵德良说,这事,也不是你能够做到的。说说情况吧。

唐小舟说,情况和以前汇报的差不多,你猛然一问,我还真想不起有什么可说的。还是像我上次汇报的一样,全省能够算得上有成效的,只有一开始就采取行动的柳泉。柳泉一开始抢占了先机,把人抓了。可这些人,却很强硬,到现在都不肯开口,即使将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是一言不发。我和专案组的同志聊过几次,大家都觉得,那些人之所以如此,给人的感觉,他们是在等待什么。这大概属于第一种类型。第二种类型是泸源和雷江,这两个市,公安局长比较得力,又从原来的单位抽调了一名副局长和一个刑侦小组去工作,加上两市市委比较积极主动。雷江的钟绍基书记和泸源的文杰明副书记,对相关工作的支持力度很大。虽说要抓的人跑了,连影子都没有捞到,但绝大多数犯罪事实,已经查明,证据在握。只要相关犯罪分子归案,就可以算是大功告成。第三种类型,就是东涟和西梁自治州,这两个地方的治安情况一直比较好,市委市政府也很得力,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现有黑恶势力活动的迹象。其余的各个市,基本
属于第四种类型,黑恶势力的活动,或多或少存在,扫黑之前,这些人全都逃走了,公安部门的扫黑行动,进展不大,市里的态度也比较微妙,下面缺乏动力。

赵德良说,后两种情形,我们暂时不考虑。今天,我们来好好讨论一下前两种类型。你在下面跑得多,对情况掌握比较全面。你想过没有,这两种类型,有没有突破的可能?如果有,应该怎样突破?

唐小舟说,这个事,我也想过。像柳泉这种情况,非常特殊,黑恶势力的首要分子,几乎全部落网,就是一些次要甚至不太重要的角色,也都在掌控之中。专案组的工作之所以陷入被动
,主要是两方面原因造成的。一是已经落网的犯罪分子不肯配合,始终不肯交待他们的罪行。就现已掌握的证据来看,要向法院证明他们有罪,证据是很充分的。但要证明他们是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尤其是打掉他们背后的保护伞,有相当难度。案子卡在这里,要进一步突破,专案组找不到方向。另一个原因,柳泉市委市政府不太配合,他们显然有抵触情绪,任何时候,总是同样的说词,公安部门是单独办案,我们不宜过问。我和柳泉市很多领导人接触过,也做过一些工作,成效不是太大。市委市政府对这件事比较热心的,只有王增方副书记。可王增方并不是专职副书记,而是国家发改委下派来挂职的副书记,在柳泉,基本属于无职无权的一个闲人。我想,对柳泉,一定要采取措施。

赵德良问,你想到什么办法没有?

唐小舟说,我想过,也想到一个办法。但毕竟我不太熟悉相关业务,不知道这样的办法是否可行。

赵德良问,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02

唐小舟说,柳泉市将那么多人关在一起,肯定不是办法,大家经常碰面,还容易产生侥幸心理。尤其是那些犯罪轻微者和那些重罪嫌犯关在一起,他们就会觉得,其实公安局什么都没有
掌握,不然,为什么迟迟不见行动?那些人关在柳泉,心理上就会有一种依赖,他们的保护伞,肯定会在背后替他们活动。说不定,还真有人向他们通风报信,否则,为什么那么多人,竟然是铁板一块?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王增方副书记也曾和我讨论过这一现象,他同样认为,如果几个十几个人不肯开口,可以认为这些人全是顽固分子。但几十人甚至一两百人,同时闭口,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我想,这么多人,肯定不会是铁板一块,只要把这块板打破了,使之失去平衡,才有可能发生逆转。

赵德良问,你有什么好办法打破这种平衡?

唐小舟说,我想是不是可以这样,对那些已经调查清楚并且犯罪情节轻微的,先处理一批。该移送法院的,移送法院,要求法院尽快审理,在短期内判一批。另外有一些情节不足以够得上刑罚的,也可以按照治安管理条例等相关法规处理。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可能出现分化。

赵德良说,那么,还有那些没有查清楚的呢?怎么办?

唐小舟说,留在柳泉肯定不行。我觉得柳泉的风气很怪,前次出了个王会庄,后来出了个曹满江,这次又闹出一个黑社会势力。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样的事,为什么不出现在
东涟不出现在和柳泉相邻的德山,却一定出现在柳泉?某个地方有苍蝇飞,首先应该考虑蛋是否出了问题。如果蛋出了问题,那些人留在柳泉肯定是不适合的。沿着这个角度思考,那些人之所以不配合,会不会因为他们能够及时和外面通消息?会不会是某种渠道的消息,给了他们希望?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应该把他们这个连接希望的渠道断掉。最简单的办法,异地办案。既然处理了一批,剩下的,不是很多,完全可以转移到雍州或者别的地方。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自己说这些,还是显得幼稚。他以为自己给赵德良出了一个多么高明的主意,却不知赵德良早已经行动了。就在这天上午,杨泰丰已经下达命令,部分犯罪情节较轻而且案情基本落实的,一部分递交柳泉市检察院,另一部分交给柳泉市公安局,另外犯罪情节较重且需要更进一步调查的,转往东涟市看守所。可见,赵德良问他,并不是要听取他的意见,只是想了解他的思路。

谈过这一问题,赵德良进一步问他,对于第二种类型,你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说,现在最大的问题,也就是怎样实施逮捕的问题。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往往是不惜一切进行追捕。可在反黑案件中,追捕不太适用,人数太多,费用太大,还不一定能达到效果。有人提了一个建议,是不是用一种办法,让他们相信,案子已经了结,事情过去了,不会再追究了。那些外逃者如果确认已经安全,就可能陆续返回。毕竟,在外的日子不好过,加上家里还有他们的巨大利益,能回,他们肯定求之不得。现在的问题是,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那些人相信扫黑已经结束,而不是一个诱敌深入之计?

赵德良说,可不可以这样?你不是建议柳泉市采取更进一步行动吗?我们在行动的同时,利用媒体进行宣传,向外界宣布,扫黑行动,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当前的工作,将转移到防汛减灾上面来。 唐小舟说,我也曾想过一些办法,包括你所说的办法。但是,我又有一些忧虑。这次之所以功败垂成,根本原因不在于那些人多么狡猾,而在于我们的消息泄露了。在这种情况下,别人会得出什么样的判断,我们不知道。如果要采取这种策略,就一定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所有人都相信,扫黑行动,真的结束了。最好不由我们来宣布结束,而由他们得出结论。

赵德良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清理东西。唐小舟知道,这是准备离开了。他迅速站起来,将茶杯拿过,到厕所里去洗,返回时,赵德良已经整理好,对他说,我们走吧。

外面在下雨,赵德良坐上了唐小舟的车。赵德良问,这段时间你在外面跑,家里怎么样?

唐小舟耸了耸肩,说,就那样吧,凑合着过。

赵德良说,家庭问题,还是要处理好。

唐小舟不想谈这个问题,自己那个家,能处理好吗?现在这么拖着,谷瑞丹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他想,自己将这个问题交给她去处理吧,她想这么过,就这么过好了,她如果觉得过下去实在没意思,主动提出离婚,他自然会非常乐意。

他说,我也想处理好。可是,她心里有别的男人,心不在我这里。

到了房间门口,唐小舟小心地将车停在门前,以便赵德良一步便可以跨到门檐下。他正要下去替赵德良开门,赵德良说,算了,在下雨,又这么晚了,你不下来了。明天下午,常委会继
续开会,你来一下吧。上午,你可以在家睡觉,下午来就行了。

唐小舟仍然准备下车,赵德良已经自己打开了车门。赵薇听到汽车声,立即打开门出来,恰好见赵德良下车,她伸出一只手,扶了赵德良。赵德良跟着她进了房间,唐小舟只好启动汽车,向前驶去。

他不想回家,便给徐雅宫打了个电话。徐雅宫和另一个女孩合租房子,他开了车到她的门口,将她接了,一起来到喜来登。因为第二天上午不必去,唐小舟放心大胆地睡觉。 下午到了省委,唐小舟才知道赵德良为什么叫他上午不必去。说是常委会,实际上只是常委值班会,到场的只有几个常委。非常时期,在家的常委们集中在一起,遇到突发情况,临时决策。绝大多数常委和省政府的副省长们,已经深入到第一线。

唐小舟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仅仅只是给他们倒水。

直到吃过晚饭,常委们才陆续从各地赶回来。有些人甚至忙得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唐小舟又去替他们张罗,让食堂做些饭菜送上来。常委们凑在一起,谈的还是防汛减灾。哪些地方受灾了,采取了哪些措施,哪些地方还存在隐患,正在想办法。大家所谈的一切,全部由余丹鸿记录下来,第二天以明传电报的方式,冠以省委常委会纪要的名称,发送到县一级,再由县委发送
给各乡镇。

晚上十点,防汛的事谈得差不多了,赵德良说,正好,大多数常委都在,我们来讨论一下扫黑的事吧。小舟,你做一下记录。丹鸿同志,你记得会后和未到的常委们通一下气,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唐小舟立即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赵德良说,扫黑的情况,公安厅每期的情况通报,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过。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想,也不需要让公安厅的同志来介绍了吧? 常委们纷纷表示已经了解大致情况,公安厅的情况通报很清楚。

赵德良说,那好,时间不早了,最近事情比较多,我们就省了这道手续,直接进入正题。正题是什么呢?有关扫黑行动,目前的认识比较混乱,各种想法各种意见或者说各种建议都有。我归纳了一下,大概有这么几条。一条,主要是基层公安部门的意见,他们认为,扫黑工作进行了一个时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比如说柳泉市的扫黑行动,成果是有目共睹的。而另一些市州,不能说没有成果,但也基本告一段落,是不是就此收兵?第二条,有些市州,虽然未能查到黑恶势力,还是查清了一批大案要案,只是相关案犯,闻风而逃,是追逃,还是暂时放一放?
如果追逃,办案经费的压力巨大,省里恐怕得拨一笔专款,而且,这笔款的数目不会小。还有一种意见,现在到了汛期,各地的防汛任务压头,尤其是公安部门,往往是防汛主力。到了七月,属于主汛期,防汛任务会更重。在这样的特殊时期,各市的公安主官都不在岗,很让人不放心。此时,是不是把扫黑工作暂停下来,集中力量防汛?第四条意见,柳泉市的相关案情,基本已经查清了,是不是应该结案?我估计,大家可能还听到其他一些意见,都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这件事,确实敏感,常委们虽然个个都发了言,但所说的话,基本没什么内容,只是将某些人的话或者赵德良的话重复一下。唐小舟算是看明白了,大家抱定的宗旨只有一个:扫黑行动,是你赵德良的行动,现在搞成这样,屁股还是你自己来揩吧。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03

赵德良见大家都表了态,并没有什么新东西,便说,那好,我来归纳一下。第一,关于柳泉市,就按公安厅的意见办,已经查明了的,够刑罚的,交给检察院起诉,不够刑罚的,由柳泉市公安局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处理。个别没有查清的或者有疑点的,由公安厅决定,酌情处理。第二,各市公安局的专案小组,暂停工作,相关人员归位,将主要精力,放在日常工作以及当前的防汛减灾工作中去。第三,相关公安局长,各回各的岗位吧。目前防汛减灾工作的任务非常繁重,公安局长,要尽快起到应有的作用。第四,必须强调,扫黑是一项长期的艰巨的工作,目前只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还没有取得根本性胜利。各市州县公安局,务必高度重视这项工作,做到有黑必扫,逢黑必办,决不姑息。对这几条,同志们都有些什么意见?

每位常委都表态了,归纳起来就只一句话,同意。唐小舟看出来了,这个结论对于大多数常委来说,下得极其勉强。他们心里是有不同意见的,有些人是不想让赵德良太难堪,另一些人,恐怕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此事吧。

赵德良说,那好,丹鸿同志草拟一个决定,以省委的名义发下去。

余丹鸿问,发到哪个级别?

赵德良说,发到市委以及相关厅局一级吧,各市公安局,由政法委和公安厅根据省委精神进行安排,我们就不必给他们发文件了。

丁应平问,扫黑工作取得阶段性胜利,是不是需要宣传方面配合一下?

赵德良说,宣传就算了。当前的首要任务是防汛减灾。不要把这个主题冲淡了。

唐小舟想,果然收了。这个结果,早在几个月前,他已经预料到了。同时,他也为此忧心忡忡,表面上看,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问题在于,赵德良想这么过去,别人也这么想吗?如果有
人不想划上句号,而想借机生事的话,会生出什么事来?

进入七月之后,防汛工作更加严峻,江南省有一湖三江四水,一湖是岳衡湖,三江分别是长江、雍江和柳江,四水是境内的四条支流。因为连日暴雨,江水涨猛,各地段水位严重超警戒线,整个江南省,四处告急。省委省政府所有领导,全部下到抗洪前线现场指挥,赵德良留余丹鸿和侯正德守在家里,他带着唐小舟去了岳衡湖。枯水季节,岳衡湖湖面都有二千多平方公里
,现在,湖面面积,已经超过了四千平方公里。湖区沿线,被划分成了几十个责任区。每个责任区,又划分了责任段,其中有十几段,属于历史上的高险段。

那段时间,赵德良几乎每天都呆在冲锋舟上,一会儿跑到这个责任段指挥,一会儿又跑到那个责任段查看险情。整个岳衡湖建立了一个总指挥部,赵德良几乎没有在总指挥部里呆过。唐小舟不得不紧紧地跟着赵德良,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乘冲锋舟。倒不是他自己怕有危险,而是必须保证赵德良的绝对安全,随时做好为赵德良牺牲自己的准备。那几天,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晚上做梦,自己都是在冲锋舟上。

洪峰过去后,长江的水位开始下降,警戒已经解除,但是,江水仍然很满,为了不给长江造成压力,沿线各湖区排洪按照国家防总的统一部署进行,任何单位都不能自行其事,如此一来,岳衡湖的水位并没有下降,压力未能解除。赵德良丝毫不敢松懈,仍然带着唐小舟在湖区走动,不放过每一个可能的隐患。

正在此时,唐小舟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余丹鸿。

余丹鸿问,赵书记在你身边吗?

唐小舟说,在。

余丹鸿说,你把电话给赵书记。

赵德良接过电话,表情显得很凝重,一直是嗯嗯嗯地答应,并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挂断电话后,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去准备一下,我们赶回去。 唐小舟暗吃一惊,现在赶回去?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呀。他问,吃了晚饭就走吗?

赵德良说,不吃了,你去找点东西,我们在路上吃吧。

唐小舟再次惊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急?这里是湖区,路况不好,需要五个小时左右,才能绕上高速公路,上了高速,还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到达省城外围,进城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回到家,岂不是凌晨三四点了?难道还有比抗洪更大的事吗?

当晚将赵德良送达后,他很想给侯正德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再一想,现在是凌晨四点钟,把人家从床上叫起来,太不人道了。唐小舟并没有回家,住在赵德良那里。一大早,赵德良还没有起床,他便爬起来,捂着话筒,给侯正德打电话。

侯正德说,好像是北京有个调查组下来了,具体情况,我不是太清楚。

唐小舟不甘心,问道,北京的调查组?有说法吗?

侯正德说,我听韦成鹏冒了一句,说是来调查扫黑行动的。好像有人把这事捅到上面去了。

唐小舟心里一凉,暗想,难道真的出招了?这一招够毒够绝,可算是一剑封喉呀。【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唐小舟已经意识到,这是继自然洪峰之后的一次政治洪峰。难怪当初赵德良那么长时间下不了扫黑的决心,此事竟然如此凶险,官场的水,实在太深了。赵德良之所以犹豫,正在于看到
了今天可能存在的危机吧?这恰好说明,赵德良这个人,实在是太有远见了。

通过电话,唐小舟迅速洗漱,然后候着赵德良,并且小心地观察他,希望从他的表情、行为等方面,判断出他对此次调查组进驻的态度以及做法。可是,赵德良显得异常平静,仍然是一早出门锻炼身体,唐小舟随行。

在这方面,侯正德不如唐小舟。唐小舟是从早晨六点钟起,便跟着赵德良,侯正德并没有过来陪同赵德良锻炼,通常是赵德良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侯正德和冯彪才会到达。今天情况略
有不同,冯彪长时间开车,十分疲劳,昨晚分别时,赵德良已经吩咐过他,早晨他将步行上班,不用来接。侯正德并不清楚赵德良昨天半夜时回来了,早晨接到唐小舟的电话后才知道此事,所以急急地赶了过来。到达时,赵德良和唐小舟刚刚晨运结束。

回到住地,赵薇已经摆好了早餐。赵德良看到侯正德,主动说,正德来了?吃早餐没有?一起吃。

侯正德说已经吃过了。唐小舟便陪着赵德良一起吃早餐。这件事,令侯正德羡慕不已,要知道,陪一号首长吃早餐,那可是一种待遇,这种待遇,自己是没法得到的,整个江南省,大概
也没几个人能够享受这种待遇。侯正德也因此看出,唐小舟在赵德良身边的地位,绝对不是其他人可比。

赵德良一边吃早餐,一边问侯正德,正德,这段时间,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这是无话找话。他虽然好几天不在省委,省里一天好多次电话电报以及其他方式向他汇报。所有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能有什么大事?

侯正德并不完全明白这一点,竟然向他汇报了一大堆。一旁的唐小舟看着心急,暗想,都是些什么鸡毛蒜皮,这也值得说?

吃过早餐去上班,赵德良独自在前面走,侯正德和唐小舟在后面跟着。

唐小舟仔细观察赵德良走路的步幅身态,步幅还是那么细碎,每一次向前伸脚的时候,脚尖微微有点外八,有种京剧中小生迈着方步的感觉。他的双手还是向后摆动,手掌一如既往地像鸭蹼一般在后背翻动,显得那么自如那么淡然又是那么自信,丝毫看不出他正面临巨大压力。

扫黑行动虽然停止了,唐小舟的职位并没有确定,侯正德仍然跟着赵德良,所坐的也是唐小舟以前的办公室。如此一来,唐小舟在三楼就没有位置了。好在他是一处处长,在二楼还有一个位置。

陪着赵德良在三楼转了一圈,感觉没什么特别的事,唐小舟回到二楼,坐下来,打开报纸,看着上面的标题。报纸上全是抗洪的消息,军民抗洪的大幅照片,领导人的视察,抗洪中涌现的各种英雄事迹。再没有一个字提到扫黑,更不可能提到北京调查组的事。

看着报纸,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媒体做的是新闻,可这里登出来的东西,对老百姓确实算是新闻,对于官场尤其是官场核心来说,全都是旧闻,一点新的感觉都没有。所有新闻,就像防洪大堤的管涌一样,全都隐藏在下面,不到总暴发的时候,你根本看不出来。以前自己还一门心事为这个新闻事业而奋斗,可他又哪里料到,这个所谓的新闻事业,其实是在拾人牙慧,是在炒剩饭? 韦成鹏进来了。他并没有敲门,脚步放得很轻,进门之后,还向后望了一眼,然后将门小心地关上。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04

官场之中,门的开关极有讲究。一级首长谈话的内容往往涉及重大人事、重大决策或者重大事件的解决,影响巨大且深远,不能为外人所知,他们的门,永远都是关上的。二级首长涉及上传下达以及部分核心机密,自然也有极强的保密性,他们原则上应该关门办公。问题是,他们的门一旦关上,便有自比一级首长之嫌,而且还有背后搞什么见不得人勾当之嫌。所以,二级首长的门,通常都是掩着的。三级首长或者说部门负责人,主要是执行上级指令,这类指令,对于其他部门可算是秘密,但在本部门,无秘密可言。此时,你若也关上门,就有自抬身份之嫌
。所以,他们的门,永远都是开着的。

在省机关,一级首长,自然是指省委和政府首长,如省委书记副书记、省长副省长。二级首长,也就是秘书长和副秘书长。三级首长,即处室负责人。以此类推,在市级机关,一级首长是书记市长,二级首长是秘书长副秘书长,三级是部门负责人以下。厅局机关略有些不同,一级首长,是书记以及厅局长,二级首长,是副书记以及副局长,三级自然是部门负责人。当然,
也有些特例,比如某个副市长副省长自比二级,将自己的门半开半掩,那是一种自谦,是一种姿态。

韦成鹏进门便帮唐小舟将门关上,在他看来,是对唐小舟的一种尊重,可在唐小舟看来,却是一种做作。

唐小舟并没有从报纸上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对于韦成鹏的做派,唐小舟是不耻的,什么事都做得神神秘秘,目的也就只是一个,显示他在处里与众不同,掌握的内幕永远比别人多,而他谈话所涉及的东西,一定来自最高层,属于绝密。

只有本身底气不足的人,才希望借助某种形式来抬高自己,那些资本实力不足的老板们,往往豪车宝马,相反,真正的巨富,反而轻车简从非常低调。那些肚子里没有多少真才实学的人
,往往出口成章,暗中将经典大段大段地背下来,见了人就滔滔不绝,让人觉得他满腹锦绣文章,而真正学富五车者,轻易不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认真听取他人意见,关键时刻,才表达一两句。

韦成鹏走到办公桌前,问他,唐处,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小舟这才从报纸上抬起头,说,成鹏呀,坐。

处里的同事,早已经对韦成鹏改了称呼,叫他韦处了,唐小舟是个例外,他毕竟是处里的一把手,如果也称韦处,那是抬举他了,这个人根本不值得自己如此抬举。 韦成鹏在身上掏了一下,掏出一包精软江南香烟,扔到他的办公桌上。

唐小舟知道韦成鹏的做派,对待上级,神神秘秘地扔上一包烟,让人觉得,他对你是极其恭敬的。对待平级,他可能从身上的某个地方掏出三两包速溶咖啡棒,生怕别人看见似的,神神秘秘地塞给你,显示对你的与众不同。唐小舟看了一眼那包烟,没有理会,而是问他,最近怎么样?处里没什么大事吧?

这话很官场,许多官员对待下级,都是这么问的。这话显示了一种姿态,表明其实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你如果有什么特别的话,请讲吧。职场之中,往往有一种人,很不善于和上级沟通,上级一句最近怎么样,将他所有的话给堵了回去。有些人或许觉得,上级如果重视我,就应该问得更具体,应该坐下来和我促膝谈心。如果有这种心理,此人大概一辈子都别想高升。上级只有一个,下级有那么多,需要领导坐下来促膝谈心的人,实在太多了,上级怎么顾得过来?上级能问上一句最近怎么样,已经给了你表现的机会,你自己不会表现,那只能说明一点,你不适合这个位置,自然更不符合高一级的位置了。

韦成鹏说,还好吧,一切工作都正常。

唐小舟说,最近抗洪是天大的事,侯处跟着赵书记,我又有些别的事,处里就你和杨处,你要多操点心。 韦成鹏说,是啊是啊,我正准备来给你汇报呢。听说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你知道吗?

唐小舟说,调查组?什么调查组?

韦成鹏说,昨天到的,住在迎宾馆,只通知了办公厅,不让人陪。我听说,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已经分别找人谈话了,搞得很神秘。

唐小舟故意让自己显得很平静,问,这么神秘?调查什么?

韦成鹏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唐小舟断定,他一定知道更多,只不过碍于自己的身份,他有意藏了一些。见他那一脸的神秘和得意,唐小舟认定,他此时正暗自乐着呢?说不准,想看着自己倒霉,他好趁机成为一处
的掌舵人?闲聊几句,韦成鹏告辞走了,离开时,顺手要将门带上。唐小舟说,别关了,让它开着吧。

片刻之后,孔思勤进来了。他和孔思勤虽然常常见面,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们在公开场合见面,也就是默契地点点头。偶尔有几次,孔思勤摸准了他有空闲,约他出去喝茶,也一定是找个较偏僻之所,两人相对,发乎情止乎礼。只有平常相互发短信的时候,才会显得放松一些。

他或许会问,你在干嘛?

她说,在想你。

他说,会不会想错了对象?

她说,对象没错,空间错了。

有时,她也会提出同样的问题,问他在干嘛?

他会说,在想某个人。

她问,哪里想?

他说,梦里。

她会更进一步问,什么时候的梦?

他说,昨天晚上。

她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起床换衣服。

她说,坏蛋。

他说,弹没坏,是擦枪走火。

她闪身进来,显然为关门或者不关门思谋过一番,最终还是让门敞着。她走到他的面前,不等他请,坐下来,问道,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来,说,是你呀。什么真的假的?

她说,到处都在传说,说调查组是来调查赵书记的。 对此,唐小舟并不感到意外。官场本来就是一个风波场,见了风就是雨的事常见。

他问,你都听到些什么?

她说,大家都在传说,有人给中央写信,把赵书记告了,上面就派了调查组下来。

唐小舟说,写告状信,总要有理由吧?

她说,这不明摆的吗?说赵书记排除异己,无中生有搞什么扫黑,其实是想借机整人,搞文化大革命,搞运动。

唐小舟愣了一下。官场之事,表面上看,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实质上,都是为了权力平衡。如果是他唐小舟拿此事做文章,肯定也是这个着力点,民众对权术深恶痛绝嘛,却不知
道,权术其实是权力的最高境界。

话说回来,以此着力,也并不冤枉赵德良吧?赵德良到江南省,并没有像袁百鸣那样,一来就在人事上搞大动作,弄得天怒人怨。赵德良显得很低调,虽也曾几次调整人事,可都是微调,且有不得已的原因。确实有人不断在他耳边建议进行一次大调整,可他一直按兵不动。唐小舟揣摩,不动并非他不想动,而是江南省的情况太复杂,贸然行动,最终得利的,仍然是陈运达,那么,江南省权力场的柳泉帮,就会更加权势中天。权力倾斜的结果,肯定是赵德良这个省委书记,被进一步架空。

一个国家,新元首上任之时,往往容易发生战争。根本原因在于,新元首上任,权力需要洗牌,直接对权力金字塔动手,容易激起事变。发动一场战争,处于权力金字塔下端的人,并不完全清楚这场战争的动因,加上统治者刻意隐瞒,一般人往往相信了上层的宣传,以为真是国家主权或者利益受到侵害,国家必须打这场仗。当全国上下同仇敌忾,一致面对这场战争的时候,元首则会悄无声息地将权力向某部分人倾斜。待战争结束,某些人如梦方醒,权力已经完成了重新结构。

这种办法不适宜一省一市一地,在大一统的国家权力之下,你若发动战争,那是自取灭亡。战争的方法不可取,类似的手段,却行之有效。只要有一场全体关注的事件,你便可在这场事件掩护之下暗度陈仓,顺利完成权力洗牌。赵德良发起扫黑,恰恰就是要制造这样一次事件,这可以说是个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之计。

赵德良使出此计之初,唐小舟暗自叫好。可他没料到,赵德良是高手,他的对手一点都不弱。此事坏就坏在,对手已经明白了赵德良的意图,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让他的扫黑行动功败垂成。

唐小舟问,还有些什么说法?

孔思勤说,有人说,赵书记在江南省呆不下去了,下一步,是陈运达当书记。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05

这并非不可能。袁百鸣在江南省搞了四年,最后灰溜溜地走了。赵德良在江南省搞的时间可能更短,能不能干满两年三年都很难说。如果中央非常清楚这两任书记都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或许不一定会考虑陈运达。问题在于,表面上看来,两人的离开,均与权力斗争无关呀。

见唐小舟半天没说话,孔思勤指了指头顶,问,这次是不是很麻烦?

唐小舟说,我和赵书记才从抗洪一线回来,具体情况不是太了解。

孔思勤说,如果老板麻烦,你会不会也很麻烦?

唐小舟想,那还用说?结局嘛,他的正处级,大概是不可能动的,位置肯定会动,比如到政研室搞个闲职或者像袁百鸣的秘书被流放之类。如此一来,搞不好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孔思勤离开后,唐小舟原想去肖斯言那里串串门,转而一想,不妥。他是赵德良的秘书,肖斯言是游杰的秘书,两个大秘呆到一起,太引人注目。私底下,唐小舟和肖斯言的关系不错,偶尔有机会,他们会小聚一下。尽管这种情况很少,彼此却有默契。公开场合,他们是不交流的,因为人们会将他们的行动看成是工作,甚至看成是书记和副书记之间的某种动向。任何私人的交往,一旦和政治挂上钩,就一定得小心谨慎了,如临深渊了。

他将面前的电话拿起来,拨了肖斯言的办公室。他说,老兄,在忙什么?

肖斯言说,还好,你回来了?

他说,是啊,昨晚赶回来的。

肖斯言压低了声音问,为了调查组的事?

唐小舟说,还不清楚,一大早听到一些说法。

肖斯言说,有些人对扫黑有些看法,往上面写了信,所以,上面来了解一下。

唐小舟问,你知道都找了哪些人?

肖斯言说,很神秘,他们单独活动,不要省委这边配合。

唐小舟问,找了你们吗?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听说昨晚调查组已经找过游杰。

肖斯言说,昨晚的事。我去的时候,看到二号车离开。离开的时候,看到五号车过去。 省委一号车,是赵德良的车,二号车是陈运达的,游杰是三号车。四在江南省是个忌讳数,这个车牌成了省里的公务车,挂在一辆别克商务车上,五号车是纪委书记夏春和的座车。肖斯言不可能说得更多,仅此也已经让唐小舟明白,昨晚调查组已经找省里几位主要领导谈话了。

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下午五点,调查组通知他去谈话,具体时间安排在晚上八点。通知是由余丹鸿电话下达的,这个谈话名单,到底是由调查组指定,还是余丹鸿安排,唐小舟不清楚。

这三个小时,他一直犹豫,既然通知是由余丹鸿下达的,他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赵德良吧?赵德良希望自己跟调查组说些什么?谈话之前,自己是不是应该和赵德良沟通一下?转而一
想,这事直接找赵德良有些不妥,还不知道有些什么眼睛盯着呢,自己接到调查组的约谈电话,便急急忙忙去找赵德良面授机宜,会不会帮了倒忙甚至授人以柄?如果不找赵德良,又实在摸不清赵德良心里如何想。

唐小舟一直矛盾斗争着,连晚饭都没吃,七点一过,早早来到调查组驻地,在迎宾馆附近转悠着,反复思考,调查组可能问他些什么,他应该说些什么。

谈话在一个套间里进行。唐小舟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性年龄较大,应该六十岁左右,另外两个人年龄都是四十多岁。那个年轻一些的男人替他开门,
问,是唐小舟同志?唐小舟说,是,余秘书长叫我过来的。

长者主动伸出手,和唐小舟握手,说,你很年轻嘛,请坐。

唐小舟看了看套间的格局,有点不知该怎么坐。这是一个套间,他正站在客厅里。客厅分成两个部分,一半带有餐厅性质,摆了一张椭圆形餐桌,另一半是会客室,由三面沙发围成一个U形,两边是单人沙发,中间是长沙发,长沙发的对面,是一台大屏幕的电视机。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坐在其中一只单人沙发上?再看那个长者的手势,似乎是叫他坐到长沙发上。他有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和另外两个人握手,见长者已经在其中的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才改变主意。

随后,女者在另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下,与长者相对。替他开门的那位,先替唐小舟倒了杯茶,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女者身边。

中国的人事,只要看一眼他们所坐的位置,便一目了然。各自就位之后,唐小舟顿时明白了这几个人的身份。面前的长者,应该是调查组的组长,从年龄上判断,至少也是副部级以上。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是调查组的副组长,另外还有一个小组甚至两个小组,在进行更高级别的谈话。而这位女者,年龄虽然只有四十多岁,身份估计也不低,至少也是副司级。在中央工作,又到了这样的年龄,仍然只是处级副处级,那算是白混了。至于替自己开门的这位,估计和自己的身份差不多,是秘书。

长者说,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和你聊聊。相关的情况,余秘书长已经告诉你了吧?

长者很和蔼,慈眉善目,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如果以貌取人,唐小舟无论如何不相信,他们带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使命。

唐小舟说,余秘书长只是叫我八点钟过来,说是北京来了几位同志,叫我过来聊聊。 长者说,那也好,我们就随便聊聊吧。

他说的随便聊聊,显然不会那么随便,对面的男者和女者,虽然没有说话,却拿着本子在记。他面前的茶几上,还有一支录音笔。领导说随便聊聊,显然是一种姿态。对于领导此说,唐小舟并没有应答,而是等待他更进一步的指令。

领导说,你叫唐小舟,是德良同志的秘书?

唐小舟说,是。

领导说,德良同志来江南省的时间不长。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唐小舟说,在江南日报当记者。

领导微微抬了抬头,说,新闻记者,无冕之王,很不错的职业嘛,怎么想起要改行?

唐小舟说,我没有想过要改行,还以为一辈子会当记者呢。没想到突然有一天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余丹鸿秘书长找我谈话,叫我来当赵书记的秘书。我当时还以为余秘书长是和我开玩笑。

领导再一次笑了,说,原来是余秘书长拉郎配呀。怎么样,能适应吗?当秘书和当记者,完全是两回事呀。

唐小舟说,坦率地说,到现在,我都觉得不是很适应。同时,我又觉得,一个男人,适应能力应该尽可能强一点。如果我能够适应更多不同的工作,也是能力的证明。

女者说了第一句话,你证明的结果呢?是适合还是不适合?

唐小舟说,这个,你如果问我的自我评价,肯定是非常好。但这不算数,只有赵书记和余秘书长的评价,才可能客观准确。 领导说,前不久,江南省搞了一次扫黑行动,你以新闻记者的眼光,对这次行动,有何评价?

唐小舟说,小有成就,但总体不是太成功。

领导说,哦,为什么小有成就总体不太成功?这个说法,好像和省委不太一致哦。我记得江南省省委的结论是说,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唐小舟说,除了这样说,还能怎么说?说不成功?毕竟,还是扫除了柳泉市的黑恶势力嘛。那一仗,非常漂亮,不敢说把柳泉市的黑恶势力一网打尽,至少也算疾风扫落叶,至少三五年
甚至更长时间里,柳泉市的黑恶势力想抬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如果要说成功,又远远谈不上,其他城市和地区,早在扫黑行动之前,那些榜上有名的人物,就已经得到消息,逃之夭夭。他们为什么逃之夭夭?说明他们的背景很深,信息灵通。也说明省委常委会的决议被人泄露了,这能算成功吗?如果让我以一个新闻记者的眼光看待这件事,这是典型的虎头蛇尾。

女者说,你认定江南省存在黑恶势力,或者说,江南省除了柳泉市,其他市州也存在黑恶势力?

唐小舟说,不是所有的市,但至少有好几个市或者说大部分市存在。 女者说,可我们看到省公安厅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是各市情况通报的汇总,他们调查的结果证实,那些地方,根本不存在黑恶势力呀。

唐小舟说,你们也看到了另一份报告,这份报告的级别更高,是省委作出的。省委报告的结论是,扫黑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老者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唐小舟,说,你这个小唐,果然是新闻记者出身,非常敏锐,非常犀利。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06

唐小舟说,下面在不断往上面送报告,而上面呢?每天都在读大量的由下面写出来的报告。我不知道几位领导怎样看待这些报告,至少在我看来,读报告是一门学问,而且是一门极其深
奥的学问。

老者笑着问,说说看,什么样的学问?

唐小舟说,我想,最大的学问,在于你要读懂写报告者的心态。公安厅那份报告,总结的是各市公安局上报的材料。各市公安局上报材料时的心态是什么?如果是我读这份报告,我肯定会想到一个事实,他们没有扫到黑,这个事实会让他们非常被动。

女者说,你也承认,没有扫到黑是事实嘛。那你凭什么认定他们的报告有水分?

唐小舟说,首长就是首长,看问题极其敏锐,一下就抓到了问题的要点。

女者说,你别给我戴高帽子。 唐小舟说,我还真不是给你戴高帽子。问题的要点,就是没有扫到黑。如果说,没有扫到黑是一个逻辑的结论,那么,我们都学过逻辑学,知道在这个结论之前,肯定还有前提。前提是什么?我想,不外乎两种可能。

老者笑了笑,说,哪两种?

唐小舟说,其一,确实没有黑,其二,有黑,但他们没有扫到。

老者点了点头,说,不错,确实是这两种可能,可这能说明什么?

唐小舟不想再擂出一副首长秘书姿态,他想,这是关键时刻,自己得把当记者时的敏锐和锋利拿出来,刺一刺调查组的几个人。此事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命运,能不能起作用,都得做。他把自己的音调提高了一些,语速也加快了一些,说,我有个读小学的女儿,她如果考试没考好,我问她的时候,她肯定不会说,是她学习不认真,或者有粗心的毛病,一定会找别的客观理由。这据说是中国人的劣根性,是不是我不太清楚,但普遍的规律却是,两个结论摆在自己面前,如果可以任意选择的话,哪个人的做法都一样,都会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结论。

女者说,你的意思是说,没有黑的结论,对他们更有利?

唐小舟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说有黑没有扫到,上面就会更进一步追问,没有扫到的原因是什么?问题复杂化了。如果结论是没有黑,上面自然再没法追问。

老者问,那么,你的结论什么?

唐小舟说,这个问题,首长已经是第二次涉及了。刚才首长也问了我,以从事新闻工作十几年的经验判断,得出的是什么结论。我坦率地告诉你们,以一个还算资深的新闻记者的经验和眼光判断,此地无银三百两吧。如果说没有黑恶势力,那些被列入黑名单的人为什么要逃?如果那些人没有犯罪,他们怕什么?更进一步,他们的消息从何而来?如果说,一个两个人逃了,我相信事出有因。所有人一起逃了,这就很不正常了。别说让一个干了十几年新闻工作的记者判断,就是普通人,也一样会得出一个结论吧。

老者问,那你觉得,应该怎样解读省委的报告?

唐小舟说,要解读省委的那个结论,我觉得韵味就多了。你可以认为是文过饰非,也可以认为是政治智慧,还可以认为是留有空间和余地,且听下回分解。甚至还可以认为,是实事求是。

老者再一次笑了,说,我很想听一听你这几种不同的结论。

唐小舟说,毕竟有那么多地方没有扫到黑,那些黑恶势力的关键人物,闻风而逃,既然可以结论是扫黑失败,也可以结论是无事生非。但我觉得,毕竟柳泉市扫黑成功了,而且是不小的成功,扫黑作为一项长期的艰巨的工作,阶段性胜利了,这个结论并不为过。退一步说,就算省委认定这次扫黑不成功,却不能把这种不成功的结果写进结论报告。真的这样写了,向上,无法交待,向下,容易造成混乱,尤其对于民众,必然误解。所以说,阶段性胜利,既是事实,也是具有大局观的政治智慧。

老者说,好一个政治智慧。

女者接着问,我听说,你是这次扫黑工作的联络员?

唐小舟说,是。全省的每一个市,我至少跑了三趟。个别地方,我跑了五六趟。我既是一个亲历者,也是一个观察者。我的视角,可能和所有人不同。因为我以前是新闻记者,所以,我
观察一件事,不自觉就会用上新闻记者的眼光。现在,我又是省委书记秘书,我努力学会用一个省委书记秘书的眼光,甚至是一个政府工作人员的目光,去观察一些事。

长者说,我们听到一些议论,说赵德良同志扫黑是假,趁机排除异己是真。你对此怎么看?

唐小舟说,这句话,实际分为两个部分。后面一部分,我可以回答的很少。赵书记是不是排除异己,我不清楚。原因有三点,第一,我跟赵书记还只有一年多时间,就算他要干排除异己的事,那都是高层领导的事,大概也不会让我这样一个小秘书知道吧。第二,赵书记到江南省也只有一年多时间,比我早几个月而已,我听说,他到江南省之前,一直在北方工作,对江南省
的情况,不是太了解,甚至不熟悉江南省政界的任何人。所谓异己,肯定是工作一段时间接触一段时间后产生矛盾甚至冲突的结果,赵书记既然连熟人都没有,这个异己,从何而来?天上不会掉下来吧。第三,所谓排除异己,肯定要有那个被排除的异己存在吧?这一年多时间里,江南省的人事结构,并没有大的变化。要说排除异己,被排除的人在哪里?如果没有一个人被排除的话,这个所谓的排除异己,是不是一种主观臆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对于这句话的后半部分,我所能说的,只有这三点判断,至于前半部分,即扫黑是假这个话题,我想,我是比较有发言权的。

他举了好几个例子,比如泸源市大量的假钞流行,泸源市几乎所有从事色情业的女性,均受一个集团控制。有一个女性不堪忍受,想离开那个集团,可身份证以及其他东西,被那个犯罪集团牢牢地控制,她不得不想办法逃走。岂知仍然被那个集团抓了回去,对她进行了毒打,不留神将其打死了。后来,这个集团将她的尸体搬到一幢楼顶,推了下去,制造了跳楼自杀的假象。警方开始的验尸报告是他杀,并且立案侦查,后来又被否定,定性为自杀。她的家人不服,计划抬棺游行,当晚有一伙蒙面人冲到他家,将其家人暴打,十几个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家里
被砸了个稀烂。后来有网友将此事在网上曝光,事情闹大了,省公安厅决定对此进行调查,成立了一个督查组。死者的家人,却突然改口了。为什么?因为有人上门找他们谈判,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拿一大笔钱,息事宁人。要么继续闹下去,结果可能还会继续死人。他们怕了,挑选了第一个条件。

这样的例子,唐小舟一连举了好几个。而他脑子里,还装着一大堆案例。

最后,唐小舟说,如果不扫黑,这些案子,就会成为永远的悬案,不仅死者的亡魂得不到安抚,还会有更多的亡魂出现。对这样的黑恶势力进行打击,怎么能说是假?退一步说,就算是
假的,是搞什么政绩工程,那我要说,江南的老百姓,欢迎这样的政绩工程,欢迎这样的假。说江南省扫黑是假的人,或许认为自己搞的就是真的吧,可这么多年,他们的真,为什么一直不能替人家冤死者讨个说法?为什么那些作恶者,仍然为非作歹逍遥法外?这样的真,谁能信是真?老百姓肯定不信。

长者说,你的说法比较特别。

唐小舟说,是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以提醒你们一句。我们的祖宗总结过一句话,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要么,我是是非人,要么,别人是是非人。我还有一句话,对一个问题的
判断,需要信息渠道为基础。整个江南省,还有人比我对全省各市扫黑情况了解更多,掌握情况更全面吗?我相信没有。如果说,任何人的判断,都有可能出现盲人摸象的思维误区和盲点的话,我敢拍着胸脯说,对这只象,我看得是最全面的。别人,如果看到的不是象腿或者象牙,就是别有用心,有意误导。

尽管唐小舟觉得自己的话,应该可以起到一定积极作用,同时,他也相信,这类调查,往往是戴着有色眼镜的,不在于被调查对象说了什么,而在于调查者需要什么。尺度的把握,完全不在谈话对象,而在谈话者的主观倾向。对于这次调查,他丝毫不觉得乐观。

几天后,就像神秘而来一样,调查组又神秘而走。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07

唐小舟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奇怪的是江南官场,竟然风平浪静,此前还传言沸沸,直指赵德良,甚至说中央某某某对赵德良非常恼火,已经发话,一定要严肃处理此事。然而,调查组离开之后的一段时间,进入了消息真空期,有关此事的一切说法,悄然消失,唐小舟再看省里的那些领导,全都心平气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更奇怪的是,唐小舟还听到一种传言,说这个调查组,实际上是赵德良自己向北京请来的。 听到这种传言,唐小舟真想放声大笑,说这话的人,政治上太弱智了吧?赵德良正处于政治生涯最艰难的时期,调查组令他如此狼狈,如此被动,他会请一个调查组来给自己制造麻烦?真这样做,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德良的情绪,没有丝毫变化,一如既往地忙着各项工作。

最不安的倒是唐小舟,他似乎被江南官场遗忘了。

既然扫黑行动已经结束,唐小舟应该把那辆车还给公安厅,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当秘书。可是,赵德良并没有表达这样的意思,侯正德还每天在赵德良那里忙前忙后,并且一直占着原本属于他的办公室。余丹鸿虽然常常见到他,却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连多余的话,都不想和他说一句。唐小舟有次给杨泰丰打电话,杨泰丰对他似乎并没有从前热情,他便因此懒得多说,只是提出,哪天把那辆天还回去。没想到杨泰丰说,你的扫黑联络员是省委任命的,省委好像没有改变这个任命吧。至于那辆车,是给省委扫黑联络员用的。既然你还是联络员,这辆车,我无权收回。

杨泰丰不收回,唐小舟也不可能开着那辆车到处招摇,他将车停在公安厅院子里,自己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

唐小舟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处长,原本主持处里的日常工作。但一开始分工的时候,唐小舟便有明确意见,他本人主要负责赵书记办公室的工作,一处的日常事务,由侯正德负责。
原则上,处里的大事小事,侯正德都要请示他或者同他交换意见,此前的一段时间,侯正德也正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事情在后来起了变化。他当扫黑联络员,经常在外面跑,难得回到办公厅,处里的所有事,如果仍然要事事请示他,或者每一件事,都必须得到他的批准,很多工作,便可能耽误。他当时便将所有工作,全权交给了侯正德,由侯正德全权处置。现在,他回到处里上班,侯正德也没有将处里的工作交还给他,甚至提都没有提过。

对此,他感到奇怪,毕竟,他还是正式任命的处长,侯正德不可能不清楚彼此的身份。再退一步说,他对侯正德也不薄,侯正德不可能老占着这个位置吧?除非有人在背后对侯正德说过什么,否则,侯正德应该有所行动吧。到底谁对侯正德说过什么?赵德良?不太可能,他大概不会记挂着这种小事吧?更何况,一处属于办公厅,直接上司是余丹鸿。难道是余丹鸿想借助这一机会,将他排除在外?

唐小舟私下里找孔思勤打听过。对于这件事,孔思勤一无所知。

就这样,唐小舟成了省委办公厅最大的闲人。

当然,他毕竟是综合一处的处长,他有权召开一个会议,当众宣布,以后处里所有工作,由自己主抓。他要将一处处长的权力收回来,那是轻而易举。问题是,这样做,有意义吗?没有省委书记秘书的实权,一处处长,就只是一个虚职,插手太多,人家还认为你在弄权。更何况,没有赵德良支持的话,在一处除非有余丹鸿支持,否则,你就什么都不是。你收回了某些权力,余丹鸿若想再次夺走,太容易了。

有几次,他想找赵德良谈谈自己的事,可是,到了侯正德那里,他又犹豫了,怎么谈?谈什么?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赵德良有看法,从此不准备再用他了?或者扫黑行动功败垂成,赵德良需要找替罪羊,第一个想到要处置的,就是他?所有事,都是他弄的那篇报道引起的,将所有罪过归于他的头上,并不冤了他。真是如此,就算去谈,又能谈出个什么来?

官场真是个世俗之所。此前,他的电话每天不断,最多的,是约他吃饭,每天至少有十几个。现在,自己倒是有时间了,电话却少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给他打过电话的人,数都数得出来。【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黎兆平给他打电话是最多的。这个人经历了人生起伏,对很多事情,看得很淡,在他的眼里,朋友就是朋友。他多次说过,他这个人,朋友满天下,真正可以交心的,没有几个,唐小舟是一个。但说他的电话多,也不可能多到每天几个的程度,他的关系太多了,每天也是电话不断,真的能想起给谁打个电话,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宗平也是偶尔有一个电话,他们之间,历来如此,想起了,打一个电话,彼此问候一声。没有想起,就算了。不会因为什么事显得特别亲密,也不会因为某事而突然生疏。就算是要打电话,除了约在一起喝酒,或者天南海北高谈阔论,或者风花雪月谈一谈男人女人这个千古不变的话题,其实也没有半句正经话。

政坛中人,给他打过电话的,也就是几个人,闻州的郑砚华,雷江的钟绍基,东涟的吉戎菲,高岚的刘凤民。

比较特别一点的是钟绍基,他显然很关注唐小舟,也深知他此时的处境,甚至问唐小舟,要不要他对赵书记说,将他调到雷江?唐小舟谢谢他的好意,他是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跌倒的,无论如何,他都要搞个清楚明白,然后才考虑出路。

刘凤民倒是特别,以前对待唐小舟,曾经有过一次势利。这次唐小舟再一次进入命运低谷,原以为刘凤民从此会改变对他的恭敬,却没料到,他几乎每个星期给自己打一个电话,谈得还颇知心,一再劝说唐小舟,天降大任于斯人,别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历史上所有官场成功者,第一大本事,不是政绩也不是能力,而是忍功。

比较特别的还是唐小舟身边的三个女人。

谷瑞丹自然知道唐小舟在省委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她是公安厅宣传处的副处长,对于扫黑行动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变故,知道得比较清楚。北京调查组来江南的事,一度传得沸沸扬扬,她大概也听到了一些说法,至于后来,唐小舟在省委办公厅坐起冷板凳,消息很快在省直机关传开了,她自然也是很快就知道了。连唐小舟自己都有一种被江南官场抛弃的感觉,何况其他人?谷瑞丹通过种种迹象,很可能得出了一种结论:唐小舟是江南官场昙花一现的政治明星,从此以后,将不会再有翻身的可能。正是基于这种判断,她对唐小舟的态度大变,家庭战争,再一次频繁而激烈。一年多以来,谷瑞丹按时回家的事情,不再出现了,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常常到了半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偶尔能够在家里遇到一次,也不可能再有丝毫温柔了。

徐雅宫对他没有太大变化。女人是一种十分奇怪的动物,当初,他追求她,她多少有些不情不愿。后来,他的地位变了,她对他的态度,也随之一变。那时,他几乎可以认定,这种变化,与他本人无关,而与他的新身份有关。可现在,他的身份已经失去,与这个身份相关的权力法力自然也就消失无影,可她对他的感情,却没有改变。他想到了一个词,是外国人发明的,叫性的臣服。说是女人天生有一种性的臣服。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有了这种臣服情结,因此才不会计较他的地位变化。与谷瑞丹这个和自己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相比,徐雅宫对自己的热情和温柔,更令唐小舟感动。

第三个女人,自然是孔思勤。在唐小舟的情感定义中,他和孔思勤,是一种更多的建立于权力金字塔之上的感情,甚至不能说这是感情,仅仅只是一颗感情的种子,一颗并没有适当的水分和养料足以令其发芽的种子。权力是这种感情的养分,一旦失去养分,这朵感情之花,很快就会枯萎。可让他没想到也让他极其感动的是,知道他的处境微妙,她反倒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一旦有时间,就往他的办公室里跑,找各种各样的话题和他聊天。显然,她想给他一些什么,以慰他孤苦的心灵。

这两个女人,竟然如此重感情,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08

八月中旬,赵德良去了一趟北京。

当然,赵德良去北京的次数很多,每个月都有好几次,或开会或回家或办理一些其他事务。赵德良的这次北京之行,名目极其特别,中央领导同志找他谈了话。谈话内容,原本应该是保密的,可不知为什么,他人还没回来,江南官场已经传开了,赵德良这次去北京,是中央诫勉谈话。

《中国共产党党内监督条例(试行)》规定:发现领导干部在政治思想、履行职责、工作作风、道德品质、廉政勤政等方面的苗头性问题,党委(党组)、纪委和党委组织部门应当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及时对其进行诫勉谈话。

诫勉谈话是一种预防措施。从时机上看,这种谈话是在发现领导干部有了苗头性问题时采用的。所谓苗头性问题,是指有的领导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违纪行为。

这显然是上次调查的后续行动,而这一行动表明,上面对赵德良的这次扫黑是很不满意的。唐小舟虽然对工作组说了那样一番话,工作组却没有采纳,他们听取的,是其他人的一些说法。

江南官场有关赵德良即将调离的传言再一次鼎沸。有人说,这次不仅仅是对赵德良诫勉谈话,还包括了任职谈话,上面的意思是,暂时将他调回北京。陈运达接任省委书记的盘子已经定了,江南省的陈运达时代,即将到来。

赵德良在北京还没有回来,江南省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续多天,陈运达家里高朋满座,下面各市州的领导,赶着往省里跑,络绎不绝。甚至有一种说法,这几天,随时都可以在高速公路上见到那些领导们的车,省政府大院内的车辆,突然多了起来,非常拥挤,甚至出现了几次院内堵车现象,雍州市的一些高级宾馆如喜来登或者迎宾馆,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市州的奥迪。

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云诡波谲。难道说,江南省的天,真的说变就变了?

唐小舟的电话,几乎无人问津,常常几个小时也不会响起,他倒是忘了自己还有电话。偶尔联系的,也只是那几个人,这种情况,让他心里充满了恐惧。

黎兆平十分乐观,他说,你放心,赵德良是我的同班同学,整个江南省,大概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认输的人,他每做一件事,不仅深思熟虑,而且,往往想到后面十步五十步。有一个词叫谋定而后动,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谋定的事,他是轻易不会动的,一旦动了,他肯定将所有的可能,全都考虑好了。

钟绍基显得有点担心,打过几次电话,表面上只是问候,唐小舟却清楚,他是在关心那件事。传言如果是真的,江南省又要大洗牌了。他大概在担心,一旦陈运达掌盘,他这个市委书记,可能当到头了。同时,他显然知道,唐小舟已经远离了权力中心,知道内幕的可能性不大,故而颇有些语焉不详的味道。

唐小舟也开始忧虑起来。此前他曾想过,在省里混不下去,可以到钟绍基那里去。假若钟绍基的市委书记干不成,自己还有什么退路?难道说,自己的命运真的面临滑铁泸?

相反,郑砚华和吉戎菲却显得乐观。

吉戎菲和唐小舟的私交更深厚一些,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就更加坦率。

吉戎菲说,千万不要以为只是省里市里县里讲权力平衡,中央更要讲权力平衡。平衡是什么?平衡就是稳定,稳定压倒一切。一般人以为,中央反复强调稳定压倒一切,只是强调下层民众的稳定,这是一个认识上的根本错误。下层民众不稳定的根本原因在哪里?根子在上面,在权力结构。下层群众的不稳定,恰恰是由于上层权力结构的不稳定造成的。只不过,群众的不稳
定,表现得直接一些表面一些,上层权力结构的不稳定,表现得隐晦一些间接一些。说到根本,中央要控制的,首先是权力的稳定,也就是权力平衡,只有达到了这一平衡,政权才能稳定。有人看不清这一点,想独揽大权,那真是笑话。你也不想想,中央会让你独揽大权吗?这就像在一个省里,某个市委书记想独揽大权,省委会同意吗?江南省的情况,中央太清楚了,不然,为什么走了袁百鸣,来了赵德良?就算是走了赵德良,还一定会来王德良李德良。有些人看不明白这一点,总以为会叫的孩子有奶吃,总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搞得不好,中央将江南省的党政两个一把手,都换成外来干部,那才是江南省籍领导干部最大的悲剧。我还是那句话,最好的干部,是那些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干部,是那些在其位谋其政的干部。那些在其位谋他政的干部,首先大概要看他其政是不是谋得好了。

郑砚华说得比较含蓄,意思却也明白。

他说,诫勉谈话并不是盖棺定论也不能盖棺定论吧。江南省扫黑,不是扫出了一个柳泉市黑恶势力吗?成绩应该还是主要的吧。在成绩主要的情况下予以诫勉,那也应该是善意的提醒。社会上有一种说法,什么都不会,就去当官。好像当官是最不需要水平最不需要智慧也最容易的,恰恰相反,当官是世界上最难的一件事,也是最需要智慧和能力的一件事。之所以绝大多数
人认为当官不需要水平和能力,恰恰说明,绝大多数人不了解当官当不了官也根本当不好官。能够在官场获得成功的人,全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除了高智商,还必须具备高情商,二者不可或缺,甚至后者更为重要。谁如果认为别人都是傻瓜,只有自己精明,肯定要吃大亏。官场上,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例,实在是太多了。

尽管有这些说法,唐小舟的心,却并不能安定。毕竟,这些人都修炼成仙了,位列仙班,是一方神祗。无论江南政坛怎么变化,他们都没有被打入凡尘之忧。自己虽然跨入了仙门,却还
在试用期,随时都有可能打回原形。

唐小舟打开家门,进去的时候,谷瑞丹正在看电视。

坐冷板凳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的唐小舟,显得特别乖,回家很早。所不同的是,以前回家,每次都能看到谷瑞丹,并且领略她那虚伪的热情。冷板凳一挨屁股,谷瑞丹便将虚伪的面具揭下来,每次回家,再难以见到她的身影,更多的时候,他睡了一觉,被开门声惊醒,知道是她回来了,看一看手表,发现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钟。他懒得理这件事,翻个身,继续睡
觉。

今天才只是九点,她竟然在家,倒显得异常特别。

对于丈夫的归来,谷瑞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显得很冷淡。

唐小舟也懒得理他,换了鞋,直接进入自己的房间,准备洗澡。

谷瑞丹关了电视机,走进房间,对他说,我们谈谈吧。

他将已经拿出的睡衣放进了柜子,说,你说吧。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一个说法?

他问,什么说法?

她说,什么说法?这还用问我吗?有我们这样的夫妻吗?

他说,是的,没有。

她说,那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他说,没有。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他有些心烦,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她一下子火了,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对这个家,你难道没有一点责任?

他不说话。她的火更大了,声音大了许多,说,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见他仍然不说话,便说,算了算了,我懒得和你说了,我们好合好散吧。

他原本想说,那个人没离婚呀,难道你们已经商量好了?转而一想,还是算了,和她有什么好说的?她想怎样就怎样吧。他说,随便你吧。

她说,那好,我们商量一下,怎么离法?

他说,你说吧,我都同意。

她说,女儿归我。

他说,行。

她说,房子是我们单位分的,归我。

这个,他没有立即说行,而是看了她一眼。这套房子确实是她的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十二万,那可是他们夫妻共同的财产。虽然她的收入不比他低,额外收入也比他丰厚得多,可是,她的钱,大多数拿回了谷家,这套房子,主要是唐小舟的钱买下来的,现在的市场价格,已经值四十多万。

她说,我知道,这套房子现在有增值,可你要想一想,如果不是我的福利分房,当初,也不会那么便宜。何况,江南日报还有一套房子,那也是房改房,那套房子,我不和你争。 那套房子,是七十年代建的,陈旧不说,很小,当时的价格只有两万多元,目前也就值十几万。

唐小舟没有出声,她继续说,沿江路那套房子,给女儿。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09

沿江路有一套临江的房子,商品房,复式,二百三十平米。当初,全社会都谈投资,他恰好拉了几个广告,手里有点钱,便想拿来投资。她要买股票,他不同意。他要买房子,她又不同意。两人为此吵过好多次架,因为他坚持,钱又是他的,加上他可以找朋友拿到相当优惠的折扣,便买了。他一直认为,在中国投资房地产,是很好的生意,一线的省会城市,像深圳广州上海等地,房价已经涨到了六七千,雍州也是省会,这种临江的房子,价格才不到二千,上升空间很大。他最初的打算,只要有点钱,就买房子,可她坚决不同意,认为买房子还不如存银行。后来,这里的房价升值速度惊人,目前已经达到了六千,有价无房。

除了这些财产之外,他们大概还有五六十万的存款。

谷瑞丹的理财观念,是从她的父母那里学来的,有一点钱,就存进银行,而且定是那种三年定期,利息高。她总在跑银行,倒来倒去,一个定期到期了,立即又转存另一个定期。几年下来,也有几万元的利息,可与物价飞涨相比,这点利息实在不值一提。他一直对她这种理财观念嗤之以鼻,却也不愿多说,说了只可能是吵架。 唐小舟估计,他知道的钱,是这五六十万,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

谷瑞丹本人两份收入,一是她的工资收入,一是她的额外收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在补贴谷家,给他的印象是,她只要有一分钱,就送回谷家了。但他清楚她的为人,并不完全相信,她会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奉献给谷家。他认为,她拿回家的,很可能仅仅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多的部分,是让母亲替她理财。她的母亲搞了一辈子会计,对于银行利息十分清楚。这么多年,她的钱,恐怕远远不止四五十万。此外,自己当秘书这一年多时间,家里人来客往,送到她手里的,一定不少。前半年,自己的职务没有落实,她所收的钱物加起来,都有十六万,后半年,自己的地位稳固了,他不相信她真的怕了,不敢收了。

他算是明白了,谷瑞丹的算盘打得很精,他已经被权力边缘化,赵德良又即将离开江南政坛,如此一来,他唐小舟就会成为一个政治弃儿,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等大势已定,唐小舟的潦倒格局已定时离婚,全社会都会把唾沫往谷瑞丹身上泼。现在只不过迹象刚显,离婚是最好时机,说不定,她还可以辩解说,是唐小舟得意了,抛弃了她。她不仅要和他离婚,而且要他净
身出门,搞不好,还要他负担女儿的生活费。

他想,这样一段婚姻,结束了也就结束了,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净身出门他不怕,男人嘛,顶天立地,就算是一无所有,又有何惧?

何况,他也不是净身出门,这么多年来,他也暗自打下了一些埋伏,有了一点家底。他的这点家底,主要来自几部分。

第一部分是私房钱。以前,他的所有收入,包括额外收入,均交给谷瑞丹。因为翁秋水的介入,他们大吵过一次之后,他便开始暗中做起离婚准备,两人的经济账,彻底分开了。谷瑞丹负担自己的开支以及保姆费用,唐小舟负担家里其他日常开支。几年下来,他已经积攒了一笔钱,大概有十几万。 第二笔钱是意外之财,即放在黎兆平那里的一百万,虽然他一直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毕竟那是一笔钱。就各项手续来看,那笔钱已经被洗白了。至于那笔钱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他从未过问,黎兆平也未提起过。

第三笔钱,是从谷瑞丹那里挤压出来的。上次自己升职的时候,他吓了一下谷瑞丹,她不得不将收下去的钱物吐了出来,有十六万多。

第四笔钱,是他当秘书以来的额外收入。由于工作岗位特殊,送钱送物的特别多。他给自己定下一个原则,别人送的钱,绝对不收。就算是烟酒茶之类,他一开始,也是不收,后来,他意识到,如果连这么点小礼物也不收,很难在官场混下去,只好改变态度,拒绝现金而收物品或者购物卡。如果人家送的是烟酒茶衣服之类,他会当场返还一部分,或者事后找个机会还礼。一个节日下来,购物卡可以收几百张,加起来高达几十万。对于这类东西,他学的是赵德良的处理方法,拿出一部分,和赵德良的卡一起捐赠给红十字会。即使如此,他这里,还是会有大量的烟酒或者购物卡,这些东西,也给他留下了二十几万元的现金。

有了这几笔钱,就算净身出户,不算放在黎兆平那里的一百万,也有五六十万元,日子还能过得下去,没有丝毫后顾之忧。 转而再想,这样一个女人,她对自己如此恶劣,何必便宜了她?

他说,不必一条一条地说了,你起草一个协议吧。我看了再说。

说过之后,他拿过睡衣,进入卫生间洗澡。水流在身上,是凉的,唐小舟的心更凉。倒不是十几年的婚姻生活,落得这样一个结局,而是前不久,眼看自己的事业可以大展鸿图,谷瑞丹的那份热情,简直让他快感动了。现在呢?世事多变,就像是生命中出现的一道彩虹,瞬息而已,前景又一次陷入阴霾之中,谷瑞丹的脸,说变就变了。

如果说这个晚上,他已经预感到谷瑞丹的迫不及待另有衷曲却并没有十分肯定的话,第二天下午,他已经完全肯定了这一事实。谷瑞丹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将一份离婚协议书样本递给了他,说,你看看吧,如果没什么意见,我们就签字。

他一言未发,拿过认真看起来。果如他所料,她的目的,是要将他扫地出门。公安厅的房子,归她,报社的房子,归他,沿江路临江的房子,归女儿,实际也等于是归她。家里的存款,她甚至根本不提。他将那两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嘲笑地问,这可能吗?你可以蔑视我这个人,但我想你无权蔑视我的智商。

她显然被他刺激了,想发火。同时也知道,图嘴巴之快,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么多年来,他不与她斗,并非他在文武两方面都不如她,相反,他这两个方面,都远远强于她,只是不愿与她在这方面消耗而已。她终于忍住了,摆出一副淑女姿态,说,我们能不能平心静气,好合好散?

唐小舟说,我当然希望如此。问题是……他敲了敲那两页纸,说,这是好合好散?这是驱逐出境,扫地出门。

她说,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

唐小舟说,我说得难听,那还只是说,总比做得难看好。

她说,你总要给个意见吧?

他说,我的意见很简单,如果是这个条件,我不同意。 她说,你的意思是一定要闹?

他说,恰恰相反。我想,我即使不求绝对的公平,至少也需要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她一把抓过那两张纸,说,看来,你根本没有诚意。我不明白,你这样拖下去,能改变什么?又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说,你要这样认为,那是你的事。

她说,既然你是这种态度,那我们只有法院见了。但我想提醒你一句,那样,对你对我对成蹊,都不好。

他说,至少,对我的财产会好一些。

她愤愤地说,整个就是一个农民,真没见过这样小气的男人。说过之后,愤而离去。

他没有理她,拿过一张报纸,摊开来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将某篇文章通读了一遍,每个字都读过了,却连一句话都没有理解。

二十分钟后,她去而复返,说,我反复想过了,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

他不理她,继续看报纸,继续不知所云。

她又说,你能不能冷静一下?我们已经不可挽回了,这一点,相信你也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总要解决,赌气不是办法。

他说,我没有赌气。

她说,那你说吧,怎么解决?

他说,你在司法部门工作,对相关法律,相信你比我更了解。婚后财产是夫妻共同财产,就这么简单。

她说,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和我争财产?

他说,我不想和任何人争财产,我只想表明一种态度,我不是傻瓜,不能被人像傻瓜一样扔出去,还沾沾自喜。

她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含含糊湖,拖泥带水?

唐小舟想,还算好,今天终于没说你怎么不像个男人?

那好,我给你个建议。他说,沿江路的房子是怎么回事,你清楚我也清楚。我现在不想把这件事搞得太复杂,只有一个要求,我必须拥有一半。可以由几个方法来解决,第一,你出个价,我选择拥有房产或者拿走一半的钱。第二,我出价,你选择拥有房产或者拿走一半的钱。第三,请人来评估,你选择拥有房产或者拿走一半的钱。第四,由法院来判决。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10

她问,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去抢银行或者找朋友借,那是我的事。总之,我说过了算数。

她问,就这些?

他说,还有,家里有多少钱,你清楚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数。那笔钱,我不要求完全弄清楚或者平分,全部归女儿,作为女儿以后的学习费用。离婚后,理论上我将不再承担女儿的相关费用。

她当即反唇相讥,说,不承担女儿的相关费用?你说得出口,那是你的女儿。

他说,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些。这里有个概念问题,我并不是不承担女儿的所有费用,而是这些费用,我已经承担了,它就在家里的那笔存款之中。我现在只是就是论事,不外延,也是应
你的要求,不拖泥带水。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同意,我们就签字,如果不同意,也没什么好谈的,要上法院,是你的权利。

她再一次愤怒,说,当初我怎么看上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冷血动物。说过之后,再一次夺门而去。

唐小舟想,她肯定还会回来。她现在是急于离婚,自己提出的条件,对她并不薄。家里那笔存款,是笔糊涂账,他不十分清楚。沿湖路的房子给她一半,她已经占了大便宜,何况还有公安厅的那套房子,她也是占了便宜的。她愤而离去,仅仅只是一种姿态,说不定,还是要借这个机会给那个人打电话,与他商量。

果然,十分钟后,她再次去而复返。她说,我想通了,我不想拖,没意思。沿江路的房子,我出价一百二十万,我给你六十万。

他说,为什么不能是我给你六十万?那套房子,现在可以卖出一百四十万。

她说,我知道你手里没钱,你去借钱的话,以你那点工资,一两年也还不起,利息加起来,恐怕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他想,她什么都算得仔细。不仅如此,她可能还算到了,她手里有大约五六十万甚至更多,拿出六十万,还有些余钱。而这六十万中,原本有三十几万是他的,她实际只拿出了二十多万
,就买下了那套一百四十万的房子。这且不说,那套房子是租给一家公司的,房租按年收取,每年四万元。拿出二十几万,每年收回四万,年利近百分之二十,房产还在增值。

他说,就按你说的办吧。

如果这是一桩买卖的话,她占了大便宜。且不说家里的存款,这些年,他们共同经营的那个家,总还有点值钱的东西,比如她的金银首饰,家里的一套红木家俱,他弄回来的一架古董钟,一套进口的卫浴设备等等,可以作价的东西,还真是不少,鸡零狗碎地算下来,怎么也能算出个四五十万元。如果一定要评估的话,两人共同财产,可以算清的,应该在三百万上下,现在
,唐小舟能够拿走的,除了六十万现金,报社那套房子以及那台并不值几个钱的吉普车,加起来,也就七十多万。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银行,谷瑞丹取出六十万元现金,存进唐小舟的私人存折,从唐小舟手里接过一张收条,下午去房产交易中心,办理房产过户手续。第三天,拿着签好的离婚协议书,一起来到街道办事处。在街道办事处稍稍遇到一点麻烦,人家有规定,任何协议离婚,均需要做工作劝合,尽管有关人员清楚,这只是走过场,但规定程序必须要走。 谷瑞丹不想在这个缓冲期里出现波折,她出面去找关系,直接坐到了办事处主任面前。

这个街道办和公安厅属于友好单位,彼此的来往非常密切,关系盘根错节。办事处主任并不认识唐小舟,大概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们谁都没有介绍唐小舟的身份,而此时,唐小舟的身份也确实无法介绍。办事处主任很卖谷瑞丹的面子,打电话叫来主管的办事人员,交待一番,同意立即办理。

第四天下午,唐小舟再次来到了办事处,谷瑞丹早已经等在那里,彼此在一些相应的文件上签了字,工作人员便收回了他们的红色结婚证,还给他们的,是蓝色离婚证。

从公安厅到街道办事处,只不过几步路,谷瑞丹为了显示身份,竟然带了车。出门后,她变得有点假惺惺,问唐小舟,你去单位?

唐小舟不想回答,但又出于礼貌,说了声是。

谷瑞丹问,要不要我送你一下?

他说,算了。心想,少来这一套了。

他不想乘出租车,独自在路上走着。他原以为离婚后,自己的心情会非常糟糕,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反而平静,有种将背负长时间的包袱扔掉的轻松。

谷瑞丹不想将离婚的事公之与众,特别对他说,我们离婚的事,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

他想,这事,大概不需要交待吧。在省委办公厅,他还抱有一线希望,当然不愿离婚这件事,使得自己的希望成为泡影。当然喽,就算没有这一线希望,他认为自己的命运早已经改变,不太可能重新回到日报时代。

这是唐小舟一生中又一段灰暗的日子。官场不是将他抛弃了就是将他遗忘了,情场又是极度失意,和谷瑞丹离婚了,徐雅宫被单位派到上海学习,冷雅馨放假了,孔思勤倒是在身边,他又不想在这时候向她靠近。人在这个时候,情感极其脆弱。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犯错,尤其容易把感情搞得一塌糊涂。

这个时期,他反倒极其理智,理智地对待情感,理智地看着官场。赵德良仍然留在北京,江南省却是谣言满天飞。

有人说,赵德良调走和陈运达接班的事,已经定了。甚至有人说,中央已经找赵德良谈话,将他调回北京一个部委当副部长。省委书记是正部级,当副部长,是明显降职使用。甚至有人说,当副部长,还是因为中央领导卖了赵德良已故岳父的面子。毕竟程老爷子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尸骨未寒,他的直系子女,没有身处高位的,赵德良的职位是最高的。如果立即将他撤职处理,别人看了会心寒。如果没有这一层原因,赵德良肯定被削职为民了。

这个时期,基本没人理唐小舟,但凡工作上的事,余丹鸿不是直接交给侯正德,就是交给杨卫新或者韦成鹏,仿佛唐小舟根本不存在。以前,韦成鹏对他还十分恭敬,至少表面上显得十分热情,最近完全变了嘴脸。前几天,唐小舟和韦成鹏在楼梯上不期而遇,韦成鹏竟然装着不认识他,连点一点头都免了。余丹鸿对他似乎比以前热情得多,见了面就和他开玩笑,东扯西拉地聊上几句,连半句正经话都没有。

这一切,唐小舟倒不在乎,他始终牢记一点,抓主要矛盾。他的主要矛盾,就是赵德良。问题在于,赵德良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哪有时间管他的事?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处境微妙起来。

倒是黎兆平与众不同,知道他最近清闲,心情又不佳,便三天两头约他吃饭。

有一次,黎兆平说,现在有一个投资的好机会,别怪我没告诉你们。唐小舟和王宗平都问是什么机会。黎兆平说,陆敏的公司开发了一个楼盘,在省政府对面,只有几百米远。那里的房子肯定升值快,有钱的话,就快去买。

黎兆平的商业头脑绝非一般人可比。省里要修新的省委省政府大院的消息,尚在热议之时,黎兆平便将雍州市各地块仔细考察了好几遍。后来,省里做出了好几套方案,他便对这几套方案仔细分析,并且选出其中几套方案,在周围买地。方案确定后,他果然买中了其中一块地。这块地的地价飞涨,而其他几块地,虽然没涨价,也只是让他压了一段时间的资金,并没有亏太多钱。

这个楼盘,已经完成了两期建设,前两期,卖得非常火爆。三期开始建设的时候,出现了波折,新的省政府成了胡子工程,因为资金问题有可能烂尾,当地的房产价格,随之大跌。黎兆平所说的,正是大跌后的这个三期。

黎兆平说,经过一跌,那里的房价跌到底了,正是入市的好机会。过了这个村,绝对不会再有这个店了。

唐小舟手里恰好有点钱,现在不受谷瑞丹制约了,拿出来投资房产,是最佳选择。他说,你给什么样的优惠?

黎兆平说,那里的房价已经跌到地板价了,你还要优惠?贪不贪了点?

唐小舟说,现在买白菜都要讲价,何况买房子?你不优惠,谁买?再说了,我哪知道你是不是卖不出去,跑来杀熟?

黎兆平摆了摆手,说,你这种人,蝇头小利,也要斤斤计较,永远做不成大老板。

唐小舟说,如果我也能成为大老板,这个世界,大概全是大老板了。正因为穷,才要斤斤计较,不光是斤斤计较,甚至要两两计较。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11

黎兆平说,好好好,服了你。我的开盘均价是三千二,给你打九折。

唐小舟迅速算了一笔账,打九折,每平方米少三百二,已经相当便宜了。可生意场上,毕竟谈的是生意,怎么说,朋友加上自己目前的身份,那也是要估价的,这两项加起来,肯定不止几百元。何况,雍州中心地带的房价,平均也才三千多一点,新省政府那里够偏僻了,也要卖三千多,太高了吧,杀到两千多甚至一千多,绝对不亏了他。

唐小舟说,你这是一套的价吧?如果多买几套,比如团购,是不是能多优惠?

黎兆平根本不相信唐小舟能一次拿几套,便说,我干脆人情做到底好了。一套,九折,两套以上五套以下,八五折。五套以上,全部八折。 全部八折,每平方米少六百四,均价就只有二千五左右,已经是那个地块没有升值的价了,首期付三成,平均每个平米,首付八百左右,他手上的钱,仅付首期,可以买一千五百平米。

反正在办公厅没事干,第二天,他去看房子,当场选定了一套复式,准备未来自己搬到这里来住,另外选了四套三房两厅,四套两房两厅,作为投资。九套房,总面积七百多平米,又买了一些门面房。黎兆平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出手,暗吃一惊。黎兆平的老婆陆敏,骂了黎兆平多次,说他做了亏本生意。黎兆平心里清楚,亏本是肯定不会,只是赚数少了,反而给唐小舟捡了便宜。

唐小舟也怕黎兆平反悔。如今的房地产商,真要反悔,办法多得很,最简单的办法,说别人已经先付了款,手续都办了。是真是假,你又哪里清楚?唐小舟手里有一百二十多万现金,当即提出一百万,付了首期。还剩下几十万元,准备办理相关税费和支撑按揭。

赵德良返回雍州只呆了几天,又去北京了。他回雍州的这些天,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唐小舟完全不知道。唐小舟甚至没有和赵德良说上一句话,每天就是按时上下班。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奇怪,扫黑工作阶段性结束了,唐小舟的联络员身份,却没有改变,甚至公安厅派给他的那台车,也没有人收回去。 除了孔思勤偶尔告诉他一些传言之外,他与整个江南官场隔绝了。

九月初的一天,和他一起落寞的手机竟然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彭清源的秘书。

早就有动议,要解决彭清源的秘书,但因为扫黑以及抗洪,加上此后赵德良逗留北京的时间多,在雍州的时间少,人事工作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唐小舟估计,赵德良从北京回来,有可能开会讨论此事了。

对方说,晚上首长有个活动,他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

自从坐了冷板凳,没有几个人想起他,约吃饭更是少得可怜。接到这个电话,唐小舟心中一阵感动。彭清源这种级别的干部,竟然还能想起他,实在太难得了,至少说明,在江南官场,自己已经被某些人认同。

晚上的活动并不重要,和几个企业家聚餐,礼节性的,并没有实质内容。吃过饭后,彭清源叫上唐小舟到喜来登三十八楼喝茶。看上去,彭清源更像是太累了,需要这么个机会休息一下。彭清源半躺半靠在沙发上,并不像平常人们见到的那样正襟危坐,显得十分随意,也很放松。他们之间的谈话,更像是在闲聊天。

彭清源问,怎么样?最近还写文章吗?

唐小舟说,哪里还有时间写文章?早不写了。

彭清源说,我听说赵世伦到文化厅去以后,和你来往挺密切?

唐小舟说,是啊。人就是奇怪,拉开了距离,反倒好相处一些。

彭清源的思维极其跳跃,一会儿一个话题,很快又跳到了王宗平身上,他问,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叫什么?王什么?

唐小舟有点跟不上趟,不明白他指谁,所以没答。

彭清源说,给任国昌当过秘书的那个。

唐小舟说,哦,王宗平。挺有能力的一个人,因为上次的经历,一直没人敢用他。他自己也很郁闷,前段时间还对我说,他想辞职算了。

唐小舟之所以有意提起王宗平想辞职,是想传递给彭清源一个信息,如果不马上用,这个人才可能失之交臂。没料到彭清源根本不沿着他的话题走,而是迅速跳到另一个话题,问他,你炒股吗?

唐小舟说,我自己不炒。有一个朋友炒,我放点钱给他,自己不操心。

彭清源说,你其实可以炒一炒的,股市里有很多哲学。

唐小舟说,这个说法新鲜,我第一次听说。

彭清源说,你不相信?我给你举个例子。股市里一只股票,就像现实社会中的一个人。从一九七八年改革开始到现在,中国走在一个大牛市里,所以,绝大多数股票,都是大牛股。也不排除有极少数股票,或经营不善,或意外灾害,或其他原因,走得不好。但这类股,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股,就算某一时期走势偏弱,总体来说,还是在上升通道中,回报极其丰厚。【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唐小舟说,这种说法,我早看到过。虽然大家都认同,可是,让你拿,你就是拿不住。毕竟,你对它的未来无法把握。

彭清源说,这里有个水涨船高的问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再举个例子,你炒股,买进一只股票,这只股票曾有一个时期高举高打,股价不断走高。但是,股价不可能永远走高,总会走走停停,涨涨跌跌。股票下跌或者滞涨,你该怎么办?两种办法,要么抛出去,要么继续持股。抛出去,你可能买别的股,也可能持币观望。买别的股,你可能继续买错,又买了一个下跌股,结果又亏进一大笔。当然,你也可能买对,买了就涨,赚一大笔。持币观望?你同样有风险,假如所有的股都在涨,你手里没有股票,就把行情踏空了。由此可见,卖掉,似乎并不是最好的办法。那么,你就持股吧。可持股也麻烦,接踵而来的,可能是没完没了的煎熬,周围所有的股都在涨,就是你这只股没涨。那种滋味,实在是太难受。经常玩股的人,都会说一句话,要耐得住寂寞,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唐小舟说,首长你这话太深刻了。我听说,有很多人炒股,忍了几个月,最终忍不住抛了。抛了第二天,这只股就涨了。 彭清源说,听说所有的股都有庄家,出现你说的情况,肯定就是庄家在考验散户的耐心。这有点像我们的组织部门考验一个干部,必要的时候,可能将一位同志放到各种环境去锻炼、考验和观察。有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那是考验,还以为你彻底没戏了。我们常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几个人同时被列为提拔培养对象,几个月过去,大家认为最可能被提拔的那个人名落孙山,相反,大家认为只是陪衬的那个人,却被提拔了。大家对这种情形不理解,纷纷指责提拔有黑幕,或者某人有靠山,有些话会更加难听,说某某某其实没水平,只会拍马屁等等。人们分析的
几种情况,都有存在的可能,而更大的一个可能,只是在这几个月时间里,组织部门一直在对这几个人进行全面考察,其中只有一个人,通过了所有项目,获得了最高分。而这种可能,恰恰是最容易被人们忽视的。

整个晚上,彭清源都像是在和他聊大天,东一句西一句,根本没有一个主题,包括后来有关股票以及耐性的那一段话,唐小舟都认为,他其实是在暗示王宗平,责成唐小舟转告王宗平,需要保持信心和耐心。

事后唐小舟仔细地回忆过这次谈话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彭清源找他,只有一个目的,打听王宗平的近况,并且暗示他,自己很看重王宗平,希望他能够保持足够的耐心。再深入地想一想,又觉得事情不应该如此简单。王宗平是彭清源什么人?他们都不认识,甚至都没记住王宗平的名字。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对王宗平表现出如此热心?

如果不是对王宗平过于热心,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只是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

以唐小舟对官员的了解,他们的时间极其宝贵,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目的性的。正如唐小舟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虚耗一样,官员们的年龄比他更大,对于时间的紧迫性以及行为的目的性,应该比唐小舟强烈得多。他认定,彭清源叫自己来吃这餐饭,绝对不会是无目的性的,而从他们之间的谈话来看,彭清源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自己,更像是为了唐小舟。

唐小舟的感觉是,彭清源想向自己说几句话,他已经说了,自己却没能明白。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12

唐小舟还没有把这件事想透,心绪就被另一件事缠住了。

那天,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电话极其意外地响起来。开始,唐小舟还以为打错了,听了几句才搞清楚,果然是找他的。打电话的人是文舒,省委组织部排在最后一位的副部长。唐小舟第一次随赵德良下市州考察,文舒是成员之一,此后虽然见过几次,都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接触,更没有深入来往。这次,文舒主动打来电话,确实令他吃惊。

文舒也没什么事,只是约他吃个饭,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以前要约唐小舟吃饭不容易,只有那些关系非常特别的人,早将时间地点定了,告诉他,由他相机而行,抽得出时间就去,抽不出时间也就算了。现在不同了,除了黎兆平等极少几个朋友,或者自己的妹夫任大为,几乎没有人主动请他。副部长竟然打电话请他吃饭,让他受宠若惊。他既担心人家找他办什么自己难以办到的事,又觉得面子上的事,还是要注意一下,便说,
晚上恐怕没时间,这几天都安排了,看中午行不行。

文舒竟然说,行,那就今天中午怎么样?

他当然不能说今天中午不妥,便问,都有哪些人?

文舒说,没别人,就我们俩人,随便坐一坐,毕竟好久没见了嘛。

果然是他们两人,地点离省委也不远。

省委大院很大,正门之外,有好几个侧门。靠西北的侧门后面一条街,叫文街,是雍州城里的一条老街,与墨巷相对应,属于旧时的文化街,市文联、市作协、市画院等,都在文街上。文街临街的门面,经营特色也以文化为主,承袭了旧时传统,仍然是琴棋书画。当然,琴在当今被归于音乐,棋被归于体育,这两个门类,便从这条街淡了出去,书画古董,是这条街的特色

与墨巷已经没有墨迹不同,文街却是文脉浓厚。近几十年来,江南省批量生产作家,享誉海内外的书法家画家也出了几个,可雍州市,这方面的人才却是奇缺,尤其书画界,全国一流,竟然占不上一席之地。书画的没落,直接影响了文街上各种艺术品的品相,能够看到的,多是一些三流甚至是不入流的作品。

雍州书画界奇人,只有一个,是一位女性,名叫春春,在文街上开了一间春春画廊。

春春的这间画廊,与人们理解的国外的画廊并不是同一个意思,实际是一间以书画会友的餐厅。春春自己也写字作画,但她比较另类,写字作画不用手,而用脚。她在圈内之所以大大的
出名,并不是因为她用脚写字作画,坊间的说法是,她用女性的私部运笔写字作画。

唐小舟听到过此说,认为是无稽之谈。其一,写字作画,那可是要从小训练的,哪有人训练她用那个地方写字作画。其二,写字作画,要让人家欣赏,她用那个地方写字作画,如果不能让人看到,人家凭什么相信她是那样写出来画出来的?让人看着现场写字?可能吗?其三,书法是艺术,最终比拼的是艺术价值和审美价值,是书画家的功力,而不是你所使用的手段,任何
噱头,都是对艺术的损害,旁门左道,只能哗众取宠,与艺术无涉。唐小舟更愿意相信,这个新闻,是这个女人制造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替她的春春画廊做宣传。

说起来,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媚俗,有了这样一个传说,春春画廊的生意,竟然好得出奇。一些文人雅士或者自诩为文人雅士者,都喜欢往那里走,在那里吃餐饭,甚至在那里泼几点墨。唐小舟早就知道这么个地方,从来没有去过。也曾有人约他,他听说去春春画廊,便大摆其头。

让他没想到的是,文舒约的,竟然就是春春画廊。唐小舟很奇怪,按照自己的脾气,应该拒绝才对的。不是拒绝这次相约,而是拒绝这个地点。可如今,心境真是完全变了,他连拒绝的
念头都没有兴起。

春春画廊在二楼,沿着一条窄窄的楼梯上去,当面是一间画室,摆了画案以及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名家书画作品,倒也颇有些文气。画室周边,是一些充分利用了空间的单间,既是茶座,也是餐室。文舒定的地方叫兰亭。当中一张很大的餐桌,四周的椅子是固定的,呈U形,墙上挂着本市一些画家的画作。这些画作,并非山水风景,一律都是人物,而且,全都是裸女,或画或照片。当中一幅最夸张,头和脚都画得很小,只有胸腔和盆腔画得硕大无比,画家有意突出裸女的奶子和阴部,甚至将一根根毛都画得非常仔细。 文舒早到了,正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那里说话。

唐小舟有一种感觉,墙上那幅画,就是根据面前这个女人画的。她长相一般,一张圆而且平面的南瓜脸,皮肤挺好,细白细白的,腰显得有些粗,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的胸部。她显然清楚这一点并且刻意突出这一优势,穿了一件很休闲的布衫,只是在乳尖的地方扣了一颗扣子,衣摆的两角,扎在一起。如此一来,乳房的下半部分,显得密不透风,上半部分,却显露着两只又大又白的半球。稍稍活动的时候,那两只半球便有起伏,就像两只巨大的肉色眼睛,冲着你一眨一眨的,充满了挑逗性。 房间的座位活动不便,见到唐小舟,文舒只是欠了欠身,站起来说,小舟,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春春画廊的老板,美女艺术家春春小姐。

现在的人真是奇怪,什么人面前都要冠以美女两个字,丑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女作家,一定要说成是美女作家。面前这张脸也是如此,既不美也不青春,硬要安一个美女艺术家的名衔,真不知这些人是污辱美女还是污辱艺术。

唐小舟竟然不再对此恶心,只是很平常地点了点头,极其低调地坐下来。

文舒约唐小舟,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整个中午,也就是吃饭闲聊。唐小舟想,这大概也是一种官场投资,文舒之所以此前不约自己,自己还是省委书记秘书的时候,他自然是约不上,那时相约的人太多了。自己被闲置以后,他自然可以立即约上,却没有行动,他需要判断,这个人是从此没戏了还是有机会东山再起?如果判断是后者,那应该早就有行动了。没有立即行动拖到现在的原因,显然是无法得出这一判断。虽然形势不明,却并非不能采取行动。这就像炒股票时,在低点买进,成本很小,就算是继续下跌,亏了,对自己影响也不大。相反,如果投中了一只黑马,那就大赚了。 文舒问,是不是喝点酒?

唐小舟说,我无所谓,反正没人管,你不同了。

文舒便说,无酒不成宴,那就喝点。春春有自制的米酒,我们就喝这个。

原来,这个春春竟然是少数民族,他们那个民族自制的米酒很有特点。

春春很快离席,不一会儿,抱来一只黑色的坛子,上面用红绸布包的盖子盖着,手中还抓着一摞黑色的粗陶碗。她将坛子放在桌子的一角,又将碗摆在桌上,打开红绸盖,里面有一只舀子,她便舀起酒,倒进三只碗里。做完后,她先端起酒,主动敬文舒和唐小舟。然后是文舒和唐小舟分别敬酒,一碗酒,恰好三口喝完了。

酒过三巡,春春便站起来告辞,她还有别的客人需要陪。想想,一个女人做生意还真是不容易,需要当三陪。利润往往是陪出来的。

文舒和唐小舟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唐小舟问文舒,最近忙些什么。

文舒竟然不对他保密,说刚刚做完一次组织考察。

唐小舟说,哦,又要动人事了吗?这次是哪些人?

文舒说,这可是组织机密,不过对你老弟,也算不上什么机密。还像以前一样,不是大调,还是微调。主要是几个部门出现了空缺需要补上。政协有一个处级职位,人大有一个副厅级职位,公安厅有一个副厅长退了。 文舒将此次需要递补的几个职位说了一遍。这些职位的缺员情况,唐小舟是清楚的。他最感兴趣的还是省公安厅,那是他住过好多年的地方。他问,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准备安排谁?

文舒说,翁秋水。他是你老婆的顶头上司吧?他这一升,就给你老婆留出空间了,你应该去厅里走动走动。

唐小舟明白了,中午这餐饭,文舒其实是要给自己送份大礼。省公安厅要提一个副厅长,恰好被提的这个人,是宣传处长,随后,将增补一名处长。提拔处长的权力不在省里,而是在厅里。文舒这是暗示唐小舟,要提前找厅里活动,替谷瑞丹谋得这个职位。

翁秋水要提副厅?唐小舟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13

难怪自己一当上省委书记秘书,谷瑞丹就对自己好得出奇,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此前,自己还以为她有那种终于抓住一只黑马股的感觉。可自己一旦被闲置,她立即翻脸,坚决且迫不及待地和自己离婚了。现在看来,她当初和自己缓和,目的在于这次提拔。谷瑞丹和翁秋水一定在担心一件事,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使坏,令翁秋水的提拔成为泡影。他们一旦确定赵德良有可能离开江南政坛,唐小舟不可能影响到翁秋水的提拔,顿时变脸,快刀斩乱麻将婚离了。

从这一连串的事件,似乎可以看出,谷瑞丹对翁秋水是真的用情了。难道说,她不仅想接翁秋水的班成为宣传处长,还想和翁秋水结婚?

这个念头冒出来,唐小舟觉得荒唐,因为他始终不相信,谷瑞丹这种极端自恋的人,会真心实意去爱别人。可除了这一结论,又没有别的逻辑。这似乎说明,在谷瑞丹眼里,翁秋水是比唐小舟强很多倍的男人。

接踵而来的另一个问题是,翁秋水那个患抑郁症的老婆章红怎么办?翁秋水如果提出离婚,那等于逼她自杀吧?

唐小舟没料到,自己也算聪明一世,临了还是被那对狗男女摆了一道。他那伤痕累累的心,再次被重重地割了一刀,鲜血淋淋,痛不欲生。 是可忍孰不可忍?就算是拼着前途不要,自己也要报这一箭之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对狗男女得意了。唐小舟暗暗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时间,他自然不可能再思考彭清源的用意,而是考虑,到底怎样做,才能坏掉翁秋水谷瑞丹的如意美梦。去求彭清源,让他投反对票?感觉是一个办法。然而,彭清源会听自己的吗?就算他一个人投了反对票,又能真正起到作用吗?自己直接插手人事问题,别说赵德良知道了会有什么想法,彭清源也会对自己的看法来个大转变吧?

为了这件事,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徐雅宫从上海回来了,约他见面,他拒绝了,独自又想了一个晚上。

次日一早,唐小舟从床上爬起来,直接赶去了火车站。赵德良从北京回来,他去接站。

唐小舟目前的位置十分尴尬,理论上,他仍然是省委书记秘书,没有任何正式文件改变过这一职位。可实际上,目前的省委书记秘书是侯正德,唐小舟只是省委办公厅里的一个闲人。既然秘书是侯正德,去车站接赵德良的工作,就应该让侯正德和冯彪去完成。余丹鸿作为秘书长,赵德良每次出行,他都要接送,真的没唐小舟什么事。此前,唐小舟有意拉开和赵德良的距离
,凡事都离赵德良远一些。这次不同了,他得做点什么,便不顾别人的看法,自作主张了一次。

此次和赵德良一起进京的有一堆人,办公厅来了好几台车。赵德良的车固定是三个人,司机秘书和赵德良,如果再多一个人,就得和赵德良同坐后面。没有赵德良发话,谁都无法享受这样的待遇。唐小舟是临时自己凑来的,他原想跟余秘书长他们挤一挤,没料到赵德良发话了,说,小舟,你坐到后面来吧。

唐小舟欢天喜地坐过去,原以为能够捞到说话的机会,不料赵德良显得异常沉默,路上除了问侯正德几个日常工作方面的问题,再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更没有主动向唐小舟问一句话。大
家都以为,和一号首长坐在同一辆车上,是一种无尚荣耀,可哪里知道,更多的时候,其实是一种煎熬?

唐小舟不管这么多,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机会,就算将来的前途置之不顾,也一定要达到目的。

唐小舟毕竟是闲人一个,几乎无事可干,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自己找些事来干。他又恢复了以前当秘书时的例行早课,将闹钟定在凌晨五点,早早地赶到赵德良的住处。他有这套房的钥匙,自己打开门,进入楼下的小房间,换了衣服,然后坐着等,听到有下楼的脚步声,他连忙跑出来。

赵德良见到他,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小舟来了?唐小舟也不答,小心地站在楼梯口。赵薇替赵德良开了门,唐小舟跟在赵德良后面,跨出门去。 接下来晨练的时间很长,可赵德良一直不说话,唐小舟也只好默默地陪着。晨练结束,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回到住处,仍然没有找到机会,然后陪着他早餐,同样没有机会。

侯正德过来,看到唐小舟和赵德良坐在一起吃早餐,明显愣了一下,既后脸色一变,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

赵德良去上班,有时乘车有时走路,如果乘车,唐小舟是不可能坐上去的,只有走路从侧门进入的时候,唐小舟才和侯正德一起陪着他。下午下班,唐小舟没法和赵德良一起走了,既不
知道赵德良身在何处,也不清楚他何时回家。唐小舟只好在省委机关食堂吃了晚餐,然后直接去赵德良的住处,一直等到赵德良回来。

直到三天后,唐小舟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

这天晨练,赵德良主动问他,小舟,你最近情绪不太好?

唐小舟心中大喜,暗叫,机会啊机会,你终于来了。他立即说,是的,有一件事,我想向首长汇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件事折磨我很长时间了。

赵德良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唐小舟,是一件私事。我离婚了。

这个消息让赵德良意外,他放慢了脚步,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说,离婚了?怎么回事?

唐小舟加快了几步,跑到赵德良的身边,说,走到这一步,我实在是无奈得很。我始终记着首长的话,要把家庭经营好。我努力了,该忍的,我忍了,该让的我让了。没想到,还是这种结果。

赵德良说,没有挽回余地了?

唐小舟说,这件事的决定权不在我手里,而在另一个男人手里。

赵德良显然有点吃惊,问,她有别的男人了?

这事,唐小舟向赵德良提过。显然,当时赵德良并没有太在意,才会有现在这一问。唐小舟说,已经有三四年时间了。哪怕我明知道她在外面有了别人,我也忍着。我既不想因为这件事
影响工作,也希望她是一时糊涂,总有一天,她会幡然悔悟。可是我错了,那个男人是她的直接上司,手中的权力很大,一手把她由普通办事员,提成了副处长。听说,那个人马上就要升副厅长了,据说已经通过组织考核了。只要那个男的升上副厅长,立即就提她当处长,她大概正梦想着夫贵妻荣吧!这件事我没有处理好,我要向首长检讨。

赵德良说,夫贵妻荣?你各方面都不错嘛,你这样的人,她不要,她要什么样的人?

唐小舟说,当然是要更有前途的,那个人,早几年就已经列入省里的后备人才库。人家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赵德良问,你确定不是捕风捉影?

唐小舟说,我倒希望是捕风捉影。实际上,他们在一个处里工作,整天出双入对,不光我知道,整个公安厅都知道。这种事,当事人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说出来也许你不相信,有好几次,我完全可以把他们捉住。可是,我听了你的话,忍了。

赵德良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唐小舟感觉不能再往下说了,却又不甘心,哪怕是蛇足,也一定要添了。

他说,那个人,你应该也有印象。

赵德良说,是吗?

唐小舟说,上次杨厅长带人去陵丘的时候,他也去了。他不赞成江南省有黑恶势力的说法,还为这件事和滕处长争论过。

赵德良说,小舟呀。我们都是男人,男人是要有担当的,这种担当,不仅仅是对责任的担当,更多的时候,可能是对各种灾难和打击的担当。一般人认为,男人的力量,就是对责任的担当能力,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那只是力量的一个方面,如果一个男人,能够承受巨大打击,这种担当力,就更大。婚姻对于一个人来说,非常重要,但婚姻也让人很无奈。

唐小舟说,我明白。

赵德良说,明白就好。人的感情和肌体一样,具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伤口刚出现的时候,可能很痛,但时间是最好的药,终究会让你的伤口愈合的。 唐小舟说,谢谢首长,我一定谨记。我离婚这件事,还请首长替我保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又增加一些变数。

赵德良说,看来,你把许多事都想透了。这样就好。

唐小舟不是太明白他所说的这样就好,是指把许多事想透了好,还是不想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就好。不管是哪一种,该说的话,自己都说了,接下来会如何,只好听天由命。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14

一大早,唐小舟独自驱车去东涟。

这是一次临时任务,是侯正德打电话通知他的。侯正德说,滕处长那里有重大突破,赵书记让你去看看。 唐小舟不太情愿跑这一趟,原因是今天开常委会,他心里悬着的那件事,今天会有结果。没想到,滕明果然搞出了名堂,对柳泉黑恶势力的审讯,昨天晚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将他一天的计划冲了。

扫黑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自己这个扫黑联络员的工作,应该也已经了结呀,赵德良为什么又给自己派了这个活?仔细一想,赵德良一直对自己没有交代,是不是表明,他并不想结束?这个念头冒出,唐小舟顿时认为无比的荒唐,怎么可能?赵德良本人因此受到了诫勉谈话,即使他不死心,也不可能有任何大动作了。更何况,有关赵德良要走的传言,还在江南省四处扩散呢

走在路上,手机短信响了,拿起一看,是冷雅馨。

短信内容是一个网上流传很广的故事:

有一天,柏拉图问苏格拉底,什么是爱情?苏格拉底说,我请你穿越这片麦田,去摘一株最大的麦穗回来,但有个规则,你不能走回头路,而且只能摘一次。结果,柏拉图空着双手回来了。苏格拉底问,为什么空着双手?柏拉图说,我确实看到过几株特别大的麦穗,可总想着前面还有更大的,结果什么都没有摘到。苏格拉底说,这就是爱情。又一次,柏拉图问苏格拉底,
什么是婚姻?苏格拉底说,我请你穿越这片树林,去砍一棵最粗最直最高的树回来,但有个规则,你不能走回头路,而且只能砍一次。柏拉图很快就回来了,他扛回了一颗不算粗壮也不算最差的树。苏格拉底说,还有很多树比这棵好,你为什么选了这棵?柏拉图说,我担心又像上次一样,最终什么都没有选到,看到一棵还算粗的树,我就砍了,扛着这棵树离开的时候,我确实看到很多更粗更壮的树,可我不能砍第二次了。苏格拉底说,这就是婚姻。

这个故事,唐小舟早就读过,因此,并没有认真看完。

尽管没有看完,他的心思,却被这条短信拉走了。他不知道柏拉图和他的老师苏格拉底之间,是否真的曾有过这样一则故事,但这则故事,确实很有容量。婚姻是什么?就是你可能随意地砍下的那棵树。那棵树对于你到底有什么意义,你可能花一辈子时间,也无法完全弄明白。既然婚姻是那棵其实并不粗壮的树,那么,这棵树,对于一个人来说,真的是不可或缺的,不可替代的,不可失去的吗?

唐小舟再一次想到了彭清源关于股票的比喻,市场上有很多股票,就像树林里有很多树一样,你大概永远都无法选到最牛的那只股票。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好股总被捏到了别人的手中,你注定要在这种错选的懊恼之中痛苦挣扎,以至于无法解脱。 不同年龄段的人,读这则故事,得到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比如冷雅馨,她得到的可能是感悟,唐小舟看到的却是沧桑。

唐小舟没有回复这条短信,而是拨打了她的电话。

接到电话,她显得非常兴奋,问,你在哪里?收到我的短信了吗?

他说,我在车上,很快就会到东涟。

她说,真的吗?你哄我高兴吧?

他问,你不会告诉我说,你在家里吧?暑假不是结束了吗?

她说,我回来了,昨天刚回的,表姐结婚。

他说,这么巧呀,那我们晚上见个面吧。

她兴奋地说,真的?你可不许骗人。 他说,当然不骗你,我现在就动身。要我给你带什么礼物吗?

她说,把你带给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说,你真会说话,说得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

她说,你喜欢听,见了面,我多说点。

专案组初到东涟,那些人还继续顽抗,仍然一句话不说。东涟毕竟不是柳泉,这些被关进来的人,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络,对于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他们之中,有些人开始恐惧,思想波动非常大。滕明继续施加压力,有人偶尔会露出一两句话。专案组抓住这一两句话,在审讯其他人的时候大加利用。其他人并不清楚这一两句话是怎么来的,以为某人说了什么,他们要考虑自保,不得不对这一两句话作出应对。应对的时候,难免又会露出另外的某些细节。这些细节,再一次被专案组利用,当成攻克其他人的武器。整个过程,不能说斗智斗勇,至少也像是用最笨拙的办法和工具凿山洞,一点点打开缺口,一点点扩大战果。

不知不觉间,洞口越开越大。大到一定程度,那些人再想堵上,肯定没有可能了。专案组抓住了这一点,制定了一个总攻计划。他们这次总攻,针对的是那些案情相对较轻者。审讯人员告诉他们,现在的事实摆在这里,许多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既然你们不是主犯,那你们想清楚,继续对抗下去,很多账就会记到你们头上。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争取立
功,第一,立功之后,尽可能得到一个更加公平公正的处理,第二,法官量刑的时候,或许会考虑你们有立功情节,予以从宽处理。

巨大压力下,多米诺骨牌效应出现了。终于有人顶不住,开始和警方合作。

真相其实呼之欲出,许多人心里都清楚,只不过需要更进一步的应证。

叶万昌当副市长的时候,搞了万隆服装城。这个服装城最大的投资商,是前任市委书记祝国华的儿子祝涛。祝涛并没有多少钱,他的钱,全部来自贷款。最初,服装城的经营情况并不好,大量店面租不出去,几十亿贷款,每年的利息就是一个巨大数目。祝涛想转手,毕竟服装城太大,柳泉没有这么大的老板,拿不出几十个亿的资金。就算有人拿得出,也不敢接手一家亏损企业。在此情况下,叶万昌将自己的女婿姚卫清介绍给祝涛,同时为他们在许多方面大开绿灯,比如经营娱乐城等色情场所。经营色情场所需要强大的自保能力,他们因而建立内部保安组织。这个组织在后来渐渐演变,逐步做起了黑道买卖,比如收保护费之类。几年后,服装城火爆起来,他们少缴税多收钱,并且尽可能吸引更多的商户,便采取了一种办法,将租金定得很低,
在租金之外,又列出一堆名目的各种费用。

唐小舟来到东涟,只是听取滕明对案情的介绍,并且做好记录,回去后向赵德良汇报。他带来的,只是耳朵以及手,耳朵听取介绍,手做记录。

就在他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不断接到冷雅馨发来的短信,每次也就是一个问题,你到底来了没有?现在到哪里了?

对此,唐小舟的回答很简单,来了。有点事,晚一点和你联系。

晚上,滕明要给唐小舟安排晚餐,唐小舟说,不了,我还有点事。

滕明开玩笑,说,首长是要去会美女吧?看来在东涟一定有相好,短信不断。

唐小舟说,哪里,是市委的一位领导。

他不说明是哪位领导,别人也不好问。既然市委有安排,专案组自然作罢。

出门后给冷雅馨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她说在家里,正准备吃晚饭。

他问,不准备和我一起吃晚饭了?

她说,是不是真的呀,人家等了一天。

他说,我不是在忙吗?刚刚忙完,推了一个饭局,专门把时间留给你。

她说,真的吗?你现在在哪里?

他说,我在车上,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吧。我去接你。

因为不熟悉路,找的时候耽误了时间。冷雅馨已经等在路边,心急得很,打了好几次电话催问,终于看到他的车,她便像一片蓝色的云似的,飞着扑过来。

他将车停在她的身边,弯过身子,将副手席的门打开。

她跨上来,鼻尖上挂着细细的汗珠,额头上也有汗。她用手擦了擦,说,我还以为你哄着我玩呢。

唐小舟想笑,哄着玩,那是小男孩的把戏,他早过了那种年龄。他抽过几片纸巾,递给她,问,去哪里吃饭?

她想了想,说,我们去吃鱼吧,涟湖边有个地方的鱼很好吃。

唐小舟出生在山区,对鱼的感情一般。既然她喜欢,那就吃鱼好了。他说,你指路。

她说,哈哈,我指一条特别的路,把你骗去卖掉。

他说,好哇,看能不能卖够今晚吃鱼的钱。

她说,不够也没事,我少吃一点。

他问,你吃饭的时候出来,你爸爸妈妈没审你吧?

她说,别提他们,提了心烦。

唐小舟想到了女儿唐成蹊,或许,在女儿的心里,他也是个让她心烦的人吧。他说,毕竟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是关心你。

她伸出一只手指,颇为严峻地对他说,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15

涟湖是东涟市的景区湖,近几年,市里投入了大笔的钱,对湖区进行综合治理,建成涟湖公园,成了当地市民早晚活动之所。冷雅馨所说的那间餐馆,离市区有点远,到了城市边缘。餐馆看上去很简陋,在湖边搭了一排棚子,就像一个简易码头,在水里立一些柱子,上面搭上木板,一半室内一半伸到湖中,成了一个露天餐厅。

唐小舟担心会遇到什么熟人,要了一间房。虽然是晚上,因为没有空调,房间里显得有些热,好在刚从空调车里出来,倒也不算特别难忍。

冷雅馨说,这家餐厅之所以吸引人,有两大原因,一是它的鱼好吃,二是在湖中间吃,显得很自由随意,吹着湖风,可以闻到湖水中特有的鱼腥气,那种感觉,是城市没有的。

唐小舟问,这里的鱼很特别吗?

冷雅馨说,是啊,第一,这里的鱼,都是从湖里捞起来的,不是鱼塘里用饲料养的,鱼肉特别鲜美。做法倒简单,只有两种做法,一种是鱼丸子,一种是大锅鱼。鱼丸子需要提前预订。大锅鱼的味道也不错,基本就是把鱼肉放在锅里煮熟,就地取材,用的是这里的水,却比别的地方好吃多了。

服务员将鱼送上来了,用一只网兜装着,活蹦乱跳,说是有六斤重。

唐小舟说,这么大,我们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服务员说,这已经是最小的了。

唐小舟便说,既然这样,我们点的其他菜,就不要了。

冷雅馨说,我叫你别点,你一定要点,这里除了吃鱼,其他菜,没什么特点。

唐小舟虽然不是特别喜欢吃鱼,可平常也就这么几种东西可吃,免不了还是会吃到的。人不可能永远只吃肉吧,总得时常换换口味。江南省是个淡水鱼出产大省,雍州的鱼餐馆很多,每家都有自己的特点,有一家叫水库鱼头王,据说所有的鱼全部来自水库,鱼头也特别大,一个就有好几斤。还有一家专吃草鱼尾巴的,十几种做法,生意火爆得不行。这些鱼餐馆,唐小舟都去吃过,别人说好吃得不行,火爆的生意也证明口味不错。可唐小舟觉得也不过如此。这次在东涟吃鱼,不知是冷雅馨让他有了好心情,还是这鱼确实味道特别,他真的觉得好吃。

他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鲜美的鱼。

冷雅馨说,我没骗你吧,是不是不枉此行?

唐小舟说,奇怪了,这里的鱼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好吃?

冷雅馨说,我爷爷说,不是这里做得好,而是这里的鱼好。我们现在吃的鱼,全都是小渔塘里养的,喂的是饲料。这里的鱼,是下面的湖里养的,虽然也喂饲料,但也喂一些自然食物,如草料等,比起那些非绿色食品,已经好很多了。

吃过饭,冷雅馨说好饱,想在湖边走走。唐小舟陪着她在湖边走。

因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来的人不多,除了到这间餐馆吃饭的,几乎没有别人。那些到这里吃饭的,大概也没几个人有此闲情逸致。湖边的沿湖小道上,只有他们两个。这条沿湖小道修
得很好,蜿蜒曲折,优雅别致,设计者颇具匠心,遇到某些地方自然伸到湖心,便设计成一个半岛,上面植着草坪,栽着树。

让唐小舟大为感慨的是,竟然看到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因而想到,古人将花前月下当成一种特别的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方式,又广受后人推崇,并非这样的景致真的多么打动人,或者多么的难得,而是所有人,一旦为生活所迫,便少了这种情趣,花前月下,也就成了一种奢侈。

冷雅馨到底是女孩心性,常常弯下腰,把手伸进湖水中,轻轻地搅动,将湖中的月影搅碎。她说,看着这月影慢慢地变形,又慢慢地聚合,觉得特别好玩。 走了一段,冷雅馨很自然地挽起了他的手,等他发现的时候,才知道,她挽着他已经很长时间。

天气仍然炎热,皮肤和空气接触,有一种热烘烘的感觉。走了一会儿,身体已经开始出汗,贴在衣服上,不太舒服。毕竟入夜了,又是在湖边,有微风吹拂,阵阵凉意,拂面而过,让那热不觉得是热,而是一种热与凉的替换,很惬意很畅意。

他觉得奇怪,自己的手被一个女人挽着,他的心竟然可以如此纯净,完全没有想到别的。是这个女孩有特别的魔力?还是周围的环境,有了心灵净化功效?他不明白。

冷雅馨的手机响起来。她接起听了一下,说,我和朋友在一起。挂了电话。

唐小舟说,你的家人催你回去了?

她说,烦死人,老觉得我是个孩子。

他说,你本来就是个孩子嘛。

她叫起来,说,你以为你好大吗?我都二十岁了。

他说,太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路上怕不太好走。

上了车,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她说,我不想回去。【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他问,有什么不妥吗?

她说,没什么,烦他们。

他问,那怎么办?

她说,到你的酒店去。

他的心一阵狂跳,这是一种暗示吗?据说,现在的女孩非常开放,兴之所致,和谁都可以上床。难道她也是一样?

虽然犹豫了一番,他还是把她带回了酒店。

进入房间,她欢天喜地扑向其中一张床,整个人跳起来,仰躺在床上,说,今晚我就睡这张床。

唐小舟大吃一惊,她准备在这里过夜?他的诧异还没有完,她又突然说了一句:你不准欺负我。

他带点挑逗地说,如果我欺负了你,怎么办?

她说,你敢,我杀了你。

他说,哇,我怕怕。

她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说,你是不是真的要欺负我?

他说,当然是真的。

她说,哇,原来你这么坏呀。那我不敢在这里了。我回家。

真是个孩子,她说走就走,立即从床上起来,向门口走去。

他一把将她拉住,甚至想把她搂在怀里。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真的开始喜欢她了。可想一想,还是克制了自己,仅仅只是拉住她的手而已。

她说,你干嘛拉着我?

他说,你不是说今晚就睡这里吗?

她说,我怕你欺负我。

他说,我和你开玩笑呢。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说,我不信,你要发誓。

他觉得好笑,说,男人如果真想欺负你,发誓有什么用?你呀,孩子就是孩子。

她叫了起来,说,谁是孩子?唐小舟,我警告你,以后不准再说我是孩子。

连他也觉得奇怪,这个晚上,她真的和他住在一个房间里,他们各自睡一张床,关了灯后,还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他竟然没有一点邪念。整个晚上,主要是她在说,他在听。她的话很多,甚至很弱智,说的都是她和女同学以及老师们之间的那些芝麻屁事,他却听得津津有味。许多时候,他心中有一种父亲般的温馨,令他想起从前不知什么时候,女儿成蹊也曾非常喜欢这样和他说话,说的是她在幼儿园里的各种趣事。

第二天早晨,两人一起在酒店吃过早餐,将她送回家,唐小舟便驱车返回雍州。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上班时间。唐小舟没有耽搁,直接去了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正同夏春和以及梅尚玲谈话,见到唐小舟,便说,小舟,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小舟说,刚到。

赵德良说,正好,春和同志尚玲同志都在,我们一起听听吧。

唐小舟坐下来,侯正德进来给他送了一杯水,又退出去。唐小舟打开笔记本,将情况说了一遍。

夏春和说,看来,需要采取一点行动。

赵德良说,我把你们找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有什么想法?

梅尚玲说,我没来得及和夏书记商量,先谈一谈自己的看法吧。我觉得,事实已经清楚,证据也非常充分。对于涉及柳泉市黑恶势力的干部,省纪委、省监察厅和省反贪局应该采取一些行动。不过,这个案子,涉及的干部比较多,省纪委以及反贪局的力量恐怕不够,估计要从其他市纪委抽调一部分力量。

赵德良思考了片刻,问夏春和,春和同志,你的意见呢?

夏春和说,我有点担心,如果那样的话,柳泉市官场就会发生一场大地震。而且,阻力也一定会非常大,这对柳泉市的稳定不太好,对全省的稳定,同样会有不利影响。这些不利影响,
有可能干扰我们办案。

赵德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我看这样吧,先从祝国华入手。他虽然已经退下来,但还是享受待遇的,仍然属于国家公职人员。从祝国华入手,影响不会太大,牵涉面,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广,而且也可起到出奇不意的效果。今天晚上,我们几个常委,临时碰个头,由纪委把祝国华的事通报一下,提出一个方案,常委会议一下。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16www.5uxiaoshuo.com

唐小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想彻底解决柳泉市的问题,并不是投入力量多少的问题,而是常委会能不能通过的问题。柳泉的班子显然烂了,可是,将这样的议题拿上常委会,阻力一
定不小。相反,先从一个退下来的干部着手,切入点很小,非常隐蔽,不容易引起某些人的警觉。见他们谈的事特别,唐小舟告辞出来,进了侯正德的办公室。

侯正德显得满面春风,对他说,小舟,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要好好请你。

唐小舟大概也知道他所指什么,却故意装糊涂,问,有什么喜事?

侯正德说,昨天已经定了,让我去阳通。

唐小舟说,去阳通?什么职务?

侯正德说,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

唐小舟想,这个位置,确实很适合他,不仅解决了正处,而且是个实缺。便说,那是要好好庆祝一下。

有一句话,唐小舟想问,却没有说出来。侯正德走了,赵德良这里怎么办?有没有一种可能,叫他仍然回来?有没有一种可能,赵德良安排一个新秘书?

彭清源那一席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彭清源看出了他心理上的波动,暗示他要忍耐?如果真是这个意思,那是不是说,赵德良是在对他进行考验,心里早已有了安排?联想到赵德良为了让他当扫黑联络员,先安排他去跟进王会庄自杀案,唐小舟有了预感,自己一定会回来。赵德良做事的风格是深思熟虑,步步为营,每一件事,他都会想到后来好几步,自己重新回到赵德良身
边,是完全有可能的。更进一步想,赵德良如果不想安排他,他死乞白赖跑去陪赵德良晨练或者早餐,一定会被赵德良拒绝吧。赵德良之所以表情平淡,恰恰说明,他心中早就有数。

侯正德说,我估计,我一走,你又会回来吧。

唐小舟说,谁知道?老板的事,别人是不可能猜到的。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便问其他人的安排。彭清源的秘书也安排了,以正处高配,到闻州的一个县去当专职副书记。这两个职务,都不是副厅,自然不是昨天常委会的议题,看来只是顺带给解决了。唐小舟真正想了解的,是昨天常委会的议题,说白了,也就是翁秋水的安排。见侯正德始终没有提起此事,唐小舟不得不直说了。 唐小舟问,公安厅那个副厅长安排给谁了?

侯正德说,好像没有安排吧。

唐小舟奇怪了,说,不会吧?这个位置空出来半年多了呀。

侯正德说,我听说,组织部最初物色了一个人,手续都履行了,就差上常委会。这时候,公安厅自己提出来,这个人选的考虑不是太成熟,向组织部申请,把这个人撤下来。昨天讨论的时候,组织部根本没有报这个人选。

唐小舟糊涂了,到底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公安厅那边发现翁秋水有问题,提出了反对意见?不管是哪一种情况,翁秋水毕竟是没戏了,自己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他原以为,这个结果,会令自己非常兴奋非常快乐。实际并非如此,他一点快乐的感觉都没有,相反,唐小舟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极其不爽。这种情况,就像一个旧伤疤,原本已经结痂不痛了,你偏要将痂揭开,于是又痛起来。他想喝酒,甚至想把自己灌醉。很想约个什么人出来,仔细思考之后,又觉得这种时候,约什么人都不适合,只能放弃。

临近下班,孔思勤闪进他的办公室,问他,还不下班吗?

他说,正准备走。然后问她,你晚上在哪里吃饭? 她说,我反正一个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很好解决。你准备请我吃饭?

他说,好啊。

她惊喜地说,真的?你不是拿我开心吧?

他说,当然是拿你开心,让你吃得开心嘛。你说吧,想去什么地方吃?

她说,我家对面开了一家海鲜酒楼,我早就想去试试了。

那家酒楼的名字叫得很响,叫东京湾海鲜。酒楼装修倒也挺上档次,一楼完全空着,除了大堂领班之类的服务人员,就是一个又一个大玻璃池,里面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海鲜,客人点菜,现场看到什么点什么。服务小组领着唐小舟以及孔思勤点菜的时候,孔思勤趁间隙向唐小舟介绍说,听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女的,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她到日本留学,学的东西非常明确,日本料理。学成之后,她并没有立即回来,又去香港打工,了解香港海鲜的一些做法吃法,然后将日本料理、日本海鲜以及香港海鲜杂糅在一起,弄出了这么间酒楼。

唐小舟说,我觉得日本料理最有名的,还是生鱼片。

孔思勤说,是吗?我也喜欢吃。

唐小舟问,你习惯吃芥末?

孔思勤说,第一次吃,觉得这是什么东西,真难吃,往嘴里一放,嘴里像是要爆炸一样,无数的虫子往每一个地方钻,难受得要死。多吃了几次,我慢慢开始喜欢了。 唐小舟说,那就好,我们今天就吃刺生。你选,是鱼类还是贝类?

孔思勤说,龙虾和象拔蚌太贵了,还是吃鱼吧,三文鱼怎么样?

唐小舟说,我倒不是怕贵,只是一只龙虾,我们两个人吃,不能点别的菜了。就听你的,三文鱼肉刺生,三文鱼头香煎。

孔思勤说,你不是不喜欢吃鱼吗?一下子点这么多鱼?

唐小舟说,香煎三文鱼头非常美味的,不信你试一试。

孔思勤说,看来,你真是雍州的另类。再好的海鲜,雍州人把辣椒一放,也吃不出味来了。雍州人的味蕾,因为辣椒的刺激,早就变得麻木了,什么好菜,没有了辣椒,对于他们来说,
也是没味的。

唐小舟说,你说的是真的。现在,雍州菜在全国非常有名,也非常自闭,总觉得除了雍州菜,全世界都没有美味了。其实,雍州菜也就是把辣椒做到了极致,除了辣,再没有别的味。据说,雍州人能把辣味做出一百三十种不同,可外地人,觉得只有一种,那就是辣。相反,像广东人,他们的口味淡,味蕾敏感得多,对于每一种细微的味道,都能品尝出来。雍州人想和广东人争一个口号,人家说吃在广州,雍州人偏要说吃在雍州。这一场争执,恰恰说明了雍州人的狭隘。别的不说,广州人能吃雍州的辣,雍州却不能吃广州的淡。这就是差距。

孔思勤说,我听说,因为在广东的雍州人多,现在,雍州的辣椒酱在广东,都成了抢手货,销量非常大。

两人坐下来,唐小舟便说,这样吃法,没有酒,味道可能会差一点。

孔思勤说,那就来一点吧。

唐小舟正想喝酒呢,他想把自己喝醉,醉了以后,人事不醒,什么痛苦全都没了。可这话,自然不能对人言,同时又想试探一下孔思勤,便说,喝了酒以后,没法开车了。

孔思勤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不怕你醉得不省人事。

他们要了一瓶日本清酒。

唐小舟说,今晚,我们把这瓶酒干掉,怎么样?

孔思勤说,你真的想醉呀?

唐小舟说,你怕?

孔思勤说,我怕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有什么好怕的?

唐小舟拿起玻璃杯,分别倒满了两杯。

孔思勤端过一杯,说,我喝这个,其余的都是你的。

三文鱼肉很快上来了,唐小舟端起酒杯,说,来,干杯。

孔思勤虽然端起了杯子,却不肯和他碰,说,总得有个名义吧?以什么名义?

唐小舟说,以你的美丽的名义。

孔思勤说,切,美丽是时令产品,秋风一吹,万物凋零,今天美丽明天不一定仍然美丽。何况,我也不美丽。这个不算。

唐小舟说,那以我们的名义。

她问,我们什么名义?

他说,没有名义的名义。

她撒娇,说,不干,怎么叫没有名义?你要什么名义?我给你。

他说,好,以同事的名义。

她说,就是啵,总算找到了一种名义。

她和他碰了一下,小小地喝了一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芥末,将筷子往口里送的时候,先伸出自己的舌头,将三文鱼放在舌的正中,再将舌往里一缩。闭上口她并没有立即嚼,而是先品尝了一下芥末的味道,吞下去后,再张开嘴,向外哈了一口气。

唐小舟端起酒杯,说,吃刺生不喝酒不行。两人再一次碰杯。 三文鱼头上来了,孔思勤最初还不想吃,她讨厌这种吃起来很麻烦的东西,吃了半天,也没有一点内容,总觉得自己的收获与付出的劳动不相衬。

唐小舟说,吃东西体现一个人的性格,肯定你的性格应属于外向的,且风风火火,甚至有些急躁。可在省委办公厅,一点都看不出来。

孔思勤说,省委办公厅是什么地方?就算是一块石头,也磨圆了,还能有性格吗?

唐小舟问,你喜欢这里吗?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17www.5uxiaoshuo.com

孔思勤说,谈不上。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我慢慢也明白了,一个人,肯定需要一些经历。你要活着,就得有一个平台。喜欢不喜欢,是次要的,关键是平台要足够大,足够大你才会有
发展空间。喜欢这种事,是一种感情,而感情却是可以变的。如果你每天对自己说一百遍喜欢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就算你再讨厌这种东西或者这个人,喊了几年后,相信一切都改变了。

唐小舟说,难道说,你不相信爱情?

孔思勤说,相信呀,爱情就是你对自己说,你爱他,结果,你真的爱了。以后的某一天,你对自己说,你已经不爱他了,结果,你就真的不爱了,爱情消失了。

唐小舟开玩笑说,你这样说,让我觉得爱情就像你养的一条狗,你叫它过来,它就真的过来了,你叫它走,它乖乖地走了。

孔思勤说,不错,我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爱情就是你精心养的一条狗,一条很漂亮很迷人的狗。

唐小舟好奇地问,你恋爱过吗?

孔思勤笑了,说,你以为女研究生的感情生活,就一定是白纸一张?

唐小舟说,倒不是,只不过,我没想到,你对感情看得这么开,或者说看得这么透。

孔思勤说,什么叫感情?感情其实是一种极其私有化的情绪。你把对方当成你的私有物品,又骗自己说,这是爱。有一天,你发现他不是你的私有物品,你觉得自己受了巨大伤害,那不是因为她原本就不是你的私有物品,而是因为你觉得你的东西被人偷了。

这句话点到了唐小舟的痛处。他确实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而且是极其宝贵的一件东西。虽然他并不喜欢那件东西,可那毕竟是他的东西,他早已经向全世界申明过所有权。这不是在捍卫爱情,而是在捍卫感情所有权,就像国家捍卫领土完整。天下有哪个国家能够容忍自己的领土被人无端侵占?别说侵占全部,就算是侵占一点点,都会酿成国际事件,弄得不好,还会爆发战争。同样的道理,人家的情感领地,自然也不容他人侵占。换个角度看,人又有一种天性,那就是侵占他人领地的天性。 唐小舟说,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看待爱情的。

孔思勤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目光飘向窗外。她抬起一只手,指着窗外那个霓虹灯广告牌说,看到那个广告没有?

唐小舟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是一个月饼广告。时间过得真是快,转眼又快到中秋了。那个广告架在顶楼上,十分醒目,可他不知道她的用意。他问,是啊,看到了,你想说什么?

她说,小时候,我们吃的月饼是不包装的,最多也就是包一层薄纸,堆在商店里卖。大家都知道,那东西叫月饼。现在呢?所有的月饼,都要包装了,一家比一家包装得好。包装得好,
就不是月饼了?它还是月饼。爱情是什么?就是那月饼,最本质的东西只有一个,就是人的交配权。无论你用感情也好爱情也好,什么五花八门的包装,她的根本,还是人的交配权。

唐小舟觉得身上有点发寒,同时也觉得,研究生就是研究生,看问题真是与众不同,她的话力透纸背,一针见血,就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现象见本质。另一方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聊了聊这个话题也蛮有趣,便站在她的对立面,说,按你这样说,我们不需要法律或者道德了,只要遵从一个原则,人的交配权,就像动物那样。

孔思勤说,可人生活的世界,被叫做社会,动物生活的世界,叫世界。这就是不同。社会的法则是法律道德和秩序,任何对法律道德以及秩序的反叛,都可能受到社会法则的惩罚,而不
是动物法则的惩罚。这是社会属性范畴的东西,而不是动物属性范畴。交配权是动物属性范畴,或者说是动物本能。感情的占有性,是动物属性决定的,而感情的私有化,是社会属性决定的。

孔思勤的话,似乎句句都有针对性,或许,她听说了什么,有心想劝说他?此时的唐小舟,哪里是这些话所能劝解的?她越这样说,他越感到郁闷,又不能将心中的块垒吐出来。酒入愁肠,郁结就更加牢固。一瓶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已经醉了。

孔思勤感觉到了他的醉意,提醒他,是不是别喝了?

他说,我没事,我可是一斤的量。

孔思勤以为他真的没事,陪着他将那瓶酒喝完了。

唐小舟还要酒喝,孔思勤才真正意识到,他是真的醉了,无论如何,不让他再喝。

唐小舟倒也没有坚持,结了账准备离去的时候,走路已经有些不稳。

孔思勤只好搀着他往外走。出门下了楼,车肯定是不能开了,孔思勤问他,是去我那里,还是送你回家?

他说,我不想回家。

她说,那去我那里,不过我那里很简陋。

他说,你把我扔在这里,我就睡在这里。

孔思勤说,你睡这里,明天肯定上报纸的头条。

好不容易到了孔思勤的住所,这是一套单身公寓。办公厅因为没房子给她安排,便给她报五百元租房费,她自己贴了三百,租下了这套单身公寓,看上去还不错,干净整洁,里面挂了很多饰物,很温馨。唐小舟醉眼朦胧,当然看不到这些,进门之后,倒在了她的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睡了一觉醒来,睁开眼一看,不知身在何处,只见自己睡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房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一盏桔黄色小灯,有一种梦幻般迷离的感觉。他觉得头有点痛,嗓子干涩
,胸中有一种火辣。他能想起的是,昨晚喝了酒,却一时未能想起跟谁喝酒或者喝了多少。他想找水喝,翻身而起,动作大了点,惊动了睡在沙发上的孔思勤。

孔思勤一下子坐起来,对他说,你醒了?

看到灯光朦胧之中的孔思勤,唐小舟想起了两人喝酒时的情景。至于后来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又是怎么睡下的,鞋袜之类是怎么脱的,他想不起来了。

她走到床边,弯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她,好点了吗?

他是坐着的,而她站着,身上穿的是一件很薄的睡衣。睡衣很松,就在她弯腰的那一刻,乳房的轮线,完美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尽管她躬身的时候,身体挡住了光线,她的整个胸脯,几乎看不到光,以至于乳房的轮廓,呈现一种幽暗的黑色,不过,灯并不在她的正面,恰好有一点微弱的光从侧面穿过她的睡衣,斜斜地照在乳房的侧面,令那部分弧线,显得如此的触目惊心。

他说,有水吗?我想喝水。

她转身而去,说,我估计你醒来要喝水,我凉了开水。

他看清了,这是一间单身公寓。公寓被隔成了两部分,进门是一个小空间,中间是一扇推拉的铝合金玻璃门,门的另一边,应该是厨房和厕所。孔思勤走去的地方,正是厨房。他是第一次这样看着她的背影,背部的一大半是裸露的,整个上肢,有一种向上伸展的感觉,就像一只蝴蝶,震动着翅膀向上飞。他突然明白,有些女人,背部曲线最为生动优美,而有些女人,从背
部看,非常埋汰,关键就在这个向上或者向下的趋势。向上则挺拔流畅,向下则不够伸展,显得收缩,自然就少了张扬和释放。因为睡衣很简洁,她的腰部曲线非常清晰,细细的,随着腿部的运动,轻微地扭动着,很有韧性。腰部以下,线条又开始奔放,到了臀部,便开始膨胀,像是两瓣绽开的莲花。

孔思勤将水端来,不是递到他的手里,而是直接送到他的唇边。

唐小舟弯下身,用嘴接了杯沿,大口地喝着。孔思勤为了看清他喝下去的进度,身子向前勾着,头偏向一边,努力看着杯子。她不太可能望到杯子里的情况,却本能地做出这样的动作。
到了后来,杯子倾斜的斜度,不够唐小舟喝水的进度,他伸出自己手,托着杯子,手就和她的手握在了一起。

水喝完了。她略显犹豫,还是将手和杯子一起抽出来。她问,还喝吗?

他说,刚才好像全世界都着了大火,不过现在火已经浇灭了。

她将杯子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又回到沙发,躺下来之前说,再要喝,你叫我。

唐小舟见她躺了下去,头对着他,乌黑的长发,耷在沙发上,有一些发梢吊在沙发的扶手上,如黑色的瀑布。他有些不忍,说,你睡床吧。

她问,你呢?

他说,我睡沙发。

她说,那不行,沙发太短,你的脚伸不直。

他说,你还是睡床吧,这样我的心里会不安,根本睡不着。

她想了想,说,那你也睡床。

他说,我还是睡沙发吧,我怕我管不住自己。

她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说,上帝派我来考验你。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18www.5uxiaoshuo.com

他说,上帝太残酷了,我怕我经不起考验。

说着,他将脚往床下放,低头去找鞋,准备去沙发上睡。她一把将他从背后抱住,说,我不让你去。

他猛地愣住,一阵冲动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说,我先去洗个澡。

她犹豫了一下,松开了他。

他穿好了鞋,站起来,向卫生间走去,准备洗澡。进了卫生间才发现,里面没有拖鞋。他拉开卫生间的门,见她站在门口。

他问,有拖鞋吗?

她说,我这里没有男人用的东西。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

她说,不过,你可以用我的,只要你……她侧过身子,从他的腑下钻过,走进来,对着洗脸架上的毛巾说,这个是洗脸的。又指另一条说,这个洗澡,那个是揩脚的。

她站在他的前面,头部摆动的时候,头发被轻轻甩动,发梢划过他的身体,像一阵风吹过。尽管他一直想克制,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双手伸出,从背后抱住了她。她先是全身震了一下,却不动。

她说,那为什么没有?肯定不是为了锻炼自己的忍耐力。

他含糊地说,不是。

她说,你怕我需要你交换?

他说,不是。

她说,你很理性,其实我也很理性。

他说,嗯。

她说,可是,你忽视了一点,你需要,我也需要。

他一把将她抱住,紧紧的,似乎只要一松手,她就会从他身边溜走一般。他说,我现在后悔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让自己的胸部,紧紧地贴着他。她将自己的头抬起,贴上他的脸。她的脸转动着,让火热的唇在他的脸上划过一道轮线,准确地落在他的唇上。

他微微偏过头,以便能有一个更适合的角度。他吻住她,用力地吸吮,仿佛想将她生吞下去一般。

她说,我给你,我早就想给你了。

他突然觉得全身的某种东西发生了爆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体内膨胀。他猛地将她抱紧,她轻轻地往上跳了一下,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双腿勾住他的背,整个人悬空了。他没有弄明白,到底是自己把她抱起来的,还是她跳起来,他担心她会跌下去,不得不用力托住了她。

她说,快点,要我。声音显得有点颤抖。

他抱着她,向前跨了半步,将她的后背顶在墙上,以便自己有更好的角度。

喷头的水向下射着,淋在他们的身上,酣畅淋漓。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01

刚到办公室,电话响了。这部电话一直不怎么活跃,尤其这么早就有电话来,倒是一件奇怪的事。唐小舟接起电话,听到余丹鸿在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余丹鸿对他显得很客气,说,小舟,坐。

唐小舟在坐下来之前,问道,秘书长找我有事?

余丹鸿说,正德同志另有任用,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唐小舟说,我听说了。

余丹鸿说,正德同志离开之后,我需要给德良书记重新物色秘书,想来想去,厅里的这些人,还是你比较适合。

唐小舟说,那好,我和侯处把工作交接一下。

他心里却在想,这个余丹鸿,把自己当菜鸟呢。什么想来想去,综合一处,本来就是替省委书记服务的,而综合一处的处长,就是省委书记的生活秘书。当初,他担任扫黑联络员,并没有说他不再担任综合一处处长,甚至没有明确他不再担任赵德良秘书,侯正德只不过是临时充任而已。想到侯正德得到那个位置,至少花一万元,余丹鸿这番动作,到底是想自己给他送钱,
还是希望自己对他感恩戴德?

离开余丹鸿的办公室,唐小舟上楼去找侯正德。侯正德见到他,带点神秘地说,余找你谈过话了?

唐小舟说,是啊。

侯正德问,他没有暗示要你表示一下?

唐小舟不想谈这个问题,问,你什么时候走?侯正德说,把这一摊子事交给你就走。

唐小舟说,昨天说吃饭的事,我估计时间上不一定安排得过来。我给你准备了一点小礼物,表示一点心意。说着,他拿了一块手表,递给侯正德。

侯正德说,唐处,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唐小舟抓住他的手,将手表塞到他的手里,说,拿着。至于吃饭,我尽量抽时间,万一抽不出来,相信你也不会怪我。

侯正德说,我怎么会怪你?

唐小舟说,谢谢你的理解。现在,我们还是工作吧。

说着工作,可手机开始震动起来。唐小舟拿起一看,某个官场人物,以前电话联系挺频繁,他坐冷板凳的这段时间,一次也没有联系过,余丹鸿刚刚找他谈话,立即电话来了。他原本不想理这种人,将手机放在一边,任由它震动。转而一想,人家是小人,你不能也做小人吧,虽然经历了这次波动,看清了好多东西,毕竟经历让你更加成熟,你的表现,也应该更加成熟才对
。何况,官场就是这么现实,每一个官场中人,需要维护的关系实在太多,偶尔疏忽某个人,也是正常的。

他拿起电话,很热情地和对方聊起来。无非是约吃饭,唐小舟装着很爽快地说,好哇,没问题。对方立即说,今天晚上怎么样?应付这类事,唐小舟很有经验,他说,时间不能定。不过不要紧,你们吃你们的,到时候,我如果抽得出时间,一定去。

和他第一天接任这一职位的情况差不多,这个电话刚断,又有新的电话进来,他再次拿起来看了看,接听,仍然是那些话。 他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的消息,显然传开了。此前,他以为这类消息,是省委高层传出去的,现在他知道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省委领导们,才不屑于传递这样的消息,下面市里县里的领导,都会在省里发展自己的信息源,这类消息,肯定是信息源传出去的。官场就是这么现实,所有的关系,在于你是否有利用价值。

有了这次经历,唐小舟甚至心存感激,毕竟,他看清了好多人好多事。

电话再一次震动,他拿起一看,是王宗平。

唐小舟拿起电话,说,宗平,你好。

王宗平说,我刚刚从省政府办公厅出来,所以给你打个电话。

唐小舟一想,明白了。彭清源的秘书已经安排,是不是让他去给彭清源当秘书?他问,怎么说?

王宗平说,他们说,暂时借用。

唐小舟说,这没问题呀。你是市里的人,要到省里,肯定是暂时借用了。

王宗平说,但秘书长的语气,我听明白了,他们好像并不准备长期用我,只是临时过渡一下。

唐小舟说,你糊涂,临时过渡又怎么样?用还是不用,还不是彭省长一句话?

王宗平说,那你的意思,我还是去?

唐小舟说,当然去,这还用考虑?

王宗平说,我怎么感觉这事有点不靠谱?

唐小舟声音提高了一点,说,胡说八道,什么叫不靠谱?领导用人,有领导的想法有领导的方法,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你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

王宗平说,那好,我听你的。

唐小舟想了想,问侯正德,今天中午老板有什么安排?

侯正德说,闻州在喜来登有个活动,汽车城项目的谈判,中午有一个工作餐会。

唐小舟再问,你去吗?

侯正德说,我要去的。

唐不舟转而对着电话说,我给兆平打个电话,如果他有时间的话,我们中午就去喜来登,大家一起聚一聚。

王宗平说,我也有这个意思,到省里以后,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就不那么容易找了。

挂断电话后准备给黎兆平打电话,可是很讨厌,他还没有翻到黎兆平的号码,又有电话进来,一个副市长。唐小舟只好接听电话,不等对方出声,他先说了,对不起,在开会,然后挂了。继续翻黎兆平的号码,又被打进来的电话冲了。唐小舟干脆扔了电话,翻出电话号码本,用座机拨通了黎兆平的电话。

黎兆平说,这是好事,一定要聚一聚。这样吧,我来安排,安排好了给你们电话。

放下话筒,唐小舟对侯正德说,正好,你去阳通上任,王宗平来省里上任,我嘛,也算是胡汉三回来了,中午,你抽点时间,我们一起喝杯酒。

侯正德觉得有点为难,他才刚刚下去,背着书记另搞动作,书记会不高兴吧?他说,我怕走不开。

唐小舟说,你放心,你告诉老板,黎兆平在隔壁,你去敬一杯酒。他保证不会说什么,说不定对你今后还有好处。

侯正德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他很想说,你还不知道黎兆平和老板的关系?转而一想,这种事,还是少说为妙。他并不认为侯正德是个适合在官场混的人,自己之所以帮他,关键在于他交给自己的那封有关尹越的举报信,自己不信任他,也源于那封举报信。官场毕竟是官场,在官场交朋友,那是很幼稚的想法和做法。朋友是要分层级的,官场所交的朋友,只能是官场朋友,商场交的朋友,只能是利益朋友,酒场交的朋友,自然就是酒肉朋友。你都可以认为这是朋友,可你一定要明白前面的定语。那样,你也就能够时刻提醒自己,这些朋友的性质,不至于被这类所谓的友情所伤。

中午,黎兆平在喜来登要了一个小厅。并不像以前那样,叫一堆美女作陪。黎兆平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清楚,中午这餐饭,并不仅仅只是吃饭,毕竟还有些话要说,如果有美女在场,吃饭的性质,完全变了。

三个人坐下来,黎兆平让服务员将其他的位子全部撤走,希望三个人坐得宽松。

唐小舟说,留一个位子,等一下还有个人来。

黎兆平不知道此事,便问,什么人?他显然不想自己这个三人帮夹进另一个人。

唐小舟说,侯正德。

黎兆平不太熟悉侯正德,却也知道,目前侯正德顶替唐小舟当赵德良的秘书。黎兆平说,我听说已经定了,他去阳通当副秘书长?

唐小舟说,是的。

王宗平问,那你回赵书记身边?

唐小舟故作平静地说,我本来只是临时抽调,今天余丹鸿还煞有介事地找我谈话,说想来想去,只有我最合适。

黎兆平点菜的间隙说,别理他,这个人有点阴阳怪调,拿鸡毛当令箭。

黎兆平是个非常讲究生活质量的人,当然,他也有能力讲究。他点的菜非常高级,相对于喜欢吃辣的雍州人来说,堪称另类。他将菜单拿在手里,却不打开,十分熟练地将一个又一个菜
名报给服务员。

他说,一个鹅肝焗鲍鱼。一个神户黑椒牛仔骨。一个香煎雪鱼。象鲅蚌刺生,芥末拿一支上来,我们自己加。海参肘子。两斤极品肥牛下火锅,另外每个人上一碗鱼翅。

唐小舟和黎兆平一样,不是非常热衷于辣菜,王宗平则不同,他是无辣不欢,不辣的菜,在他的嘴里,统统是难吃得要死。见黎兆平报出这些菜,王宗平顿时叫了起来,说,一个辣菜都没有,你还让不让人活呀。 黎兆平将菜单往他面前一放,说,你真不好侍候,我有心让你吃点好的,你却上不得台面。你要辣菜,自己点好了。

王宗平也不看菜单,报了两个雍州菜,服务员却说这里没有。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02

黎兆平说,老土了不是?你以为这里是街头的大排档呀?这里就算是做雍州菜,也要做得上档次,做得别出心裁。这样吧,再加一个极品雍南鸭舌,一个辣味鸡丝。

服务员问,喝什么饮料?

黎兆平说,饮料就不要了,我在这里存有茅台酒,拿那种小瓶的,先拿四瓶上来。

唐小舟说,四个人,点这么多菜,是不是多了? 黎兆平说,那两个菜是他吃的,他是天生的贱人。其实,吃辣的是一种最不健康的饮食习惯,倒不是辣椒有什么问题,而是雍菜的做法,不是煎就是炸,不光把食物的营养破坏了,而且,加进了很多食物垃圾。

王宗平说,你们都是贵人,我是贱人。要不,你们都混得人模狗样,我一个人混得这么差?

黎兆平说,你怎么差了?马上就是常务副省长的秘书,和小舟平起平座,都是二号首长了。

王宗平说,谁知道什么结果?我听说,他和陈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不好,两个人斗得很厉害。我如果成了池鱼,那就麻烦大了。

唐小舟能够理解王宗平的忧虑,他以前服务的那位领导,就因为和市长温瑞隆斗得厉害,结果把自己赔进去不说,还连累了王宗平。现在的彭清源和陈运达,原本就处于激烈的竞争地位,二十多年来,一直是你追我赶,没有拉开距离。现在是陈运达领跑,可这个领跑的位置一点都不轻松,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别人超越。两人明争暗斗了二十多年,彼此之间的恩怨,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有数。

民间有一种说法,因为两人来自同一个县同一个地区,两人的官场关系,开始有很多交叉。那时有交叉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当时他们处于中底层,需要彼此相互抬轿子。后来,两人差不多同时到了高层,成了竞争对手,这种交叉的关系,就充满了危险和变数。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清理这种关系,别说两面讨好,就算是某时候和对方说了一句话,喝了一餐酒,也会被打入另册。

曾经有一个市的副市长,是陈运达的人,他需要到省里来跑一个项目的资金。陈运达是常务副省长,财政厅是他分管的,这笔资金,只要陈运达签字就行。副市长事前已经约好了陈运达,可到达省城后,才知道出现了意外,陈运达被临时召到了北京。巧就巧在陈运达走得匆忙,没有告诉这位副市长。副市长以为陈运达在办公室等他,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去了,去了之后,
发现陈运达和秘书的办公室都锁了门,打手机又是关机。他不知道陈运达正在飞机上,以为他只是有事走开一会儿,随时会返来。当时是走不是,留也不是。

副市长正不知所措,迎面见彭清源过来,无法回避,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

彭清源十分热情,邀请他去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一坐。他并不想去,却又不能不去。人家副省长主动邀请,你还能拒绝?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坐下来就聊,说到跑项目资金的事,在这位副市长看来,事情是陈运达管的,彭清源应该不会插手。可他没料到,彭清源竟然说,运达同志临时有急事去了北京,还不知几天能回来,你这事又急,不如我带你直接去找龚省长吧。有彭清
源出面,龚省长很爽快地在报告上签了字。

几天后,陈运达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找出各种理由,卡着这笔资金,不让财厅转账。不仅如此,四个月后,他直接让这位副市长去了政协。

两人一个是省长,一个是常务副省长,都是省委常委,谁如果想做出一个什么决定,另一个人肯定找出各种理由反对,谁如果想提拔什么人,也一定会受到对方的阻挠。所以,两人要干什么事,一定得斗志斗勇,将三十六计用遍,以达到目的。在江南省,陈运达以精通春秋战国诸侯纷争的历史和善用三十六计著称,又是政府一把手,官职比彭清源高一些,两人间的争斗,
彭清源自然就处于弱势。

另一方面,彭清源在江南省官场的地位也非常微妙。江南官场,最大的政治势力或者说派别,掌握在陈运达手里,其次是游杰。游杰有天生的优势,他是高干子弟,到处都是父亲的门生故旧,骨子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只不过因为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影响了斗志,自己的利益受到影响的时候,他是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现在又来了个赵德良。赵德良要想在江南省站稳脚跟,就一定得培植自己的政治势力。彭清源头上有三座大山。而他的后面,又有郑砚华、吉戎菲这样一些新生代,以及陈运达大力培养的叶万昌、宗盛瑶等人。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稍有不慎,便可能跌入深渊。

王宗平看到的,都是这些表面现象,他没有吃透一个关键点,那就是赵德良是江南省官场最大的变数。

赵德良单枪匹马闯进江南,江南官场早已经分疆裂土,诸侯割据,他想建立自己的政治势力,谈何容易?从中下层培养?虽然是一个办法,却太慢了。你还没有把自己的势力培养壮大,人家早已经将你的司令部捣毁了。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诸葛亮当初向刘备出的主意,联吴抗魏,也是当初毛泽东对蒋介石使的绝招,建立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从这种意义上说,对于彭清源,赵德良绝对是要大加利用的。因此,彭清源的命运,和唐小舟的命运有很大的相似之处,与赵德良共荣共衰。

这些话,唐小舟自然不好对王宗平直接说,只好换了种口气,对他说,我们是朋友,是哥们,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王宗平说,我当然相信你。只不过,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们不知道,井绳比蛇可怕得多。蛇嘛,你将它打死,就万事大吉。井绳你怎么打死?怎么打,它还是井绳,还在那里。

黎兆平说,我相信一句老话,事在人为。我们三个人,命运的曲线有极大的相似性,都走过弯路,吃过亏。正因为吃过亏,我才坚信一点,世界上的任何事,肯定有很多种办法去解决,但只有一种解决办法是最佳的。一个人成功与否或者说成就大小,与他找到多少最佳解决方案成正比。同时,我还相信一点,遇到事,你努力去做,总比逃避要好。哪怕做错了,你也可以获得经验和教训,经验和教训是财富,什么都不做,却只是零。

王宗平对黎兆平说,你也认为我应该去?

黎兆平说,当然应该去。我刚才已经说了,做了比不做好。做,你就拥有了找到最佳解决方案的机会,不做,你什么都没有。你也不想想,你去了,就有机会,不去,就只可能像现在这样,不冷不热地被搁着。

唐小舟也说,你也不想想,除了这次机会,你还会有别的机会吗?这也就是碰到了彭清源,如果换个人,就说换了你自己吧,你敢用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吗?

黎兆平说,是啊,别说这个世上只有商人迷信,官员其实更迷信。能遇到一个不怕犯忌的人,是你这一生最大的福气。

唐小舟暗想,你还这想那想,不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我替你使了多大的劲?彭清源真的就是官场另类?真的不忌讳这种事?才怪。彭清源之所以肯要王宗平,说到底,可能还是看在赵德良的面子上。既然唐小舟出面,彭清源便很难判断,这到底是唐小舟本人求情,还是赵德良的作用。如果没有这样的背景,你能有这样的机会?

恰好第一道菜上来了,王宗平端起酒杯,说,好,我听你们的。干。

干了第一杯酒,黎兆平转了一个话题,说,听说祝国华出事了?

唐小舟不好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远离权力中心,消息闭塞。祝国华出了什么事?

祝国华曾经是江南省官场的一个强人,军人出身,作风霸蛮,说一不二,具有令人震惊的执行力。当年,江南官场出现一个副省长空缺,竞争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彭清源。据当时江南官场的说法,祝国华的机会比彭清源要大得多,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彭清源和陈运达同时来自陵峒,上面也担心这样两个人同在一个锅里是否合适,因此倾向祝国华。后来也不知
彭清源动用了什么关系,竟然把祝国华打败了。

祝国华竞争副省长失利,被安排去了柳泉市人大,几年后到龄退休。即使如此,祝国华仍然以强势控制着柳泉市的最高权力,六年之内,换了两任市委书记,都是被他挤走的,直到他力荐的叶万昌被提拔起来。

王宗平说,这个人太刚了,我早就说过,他迟早会倒霉。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03

黎兆平说,最好玩的是叶万昌,我听说这些天,他在雍州和北京两头跑,基本不回柳泉。柳泉出现了一种说法,抓了一只老虎,吓坏了一只病猫。祝国华就是那只老得连牙齿都掉光的虎
,叶万昌就是那只病入膏肓的猫。

唐小舟想,社会上有些人就是如此,裤裆里尽是屎,却以为多穿几层裤子,臭味就可以包住。叶万昌在柳泉卖官鬻爵的事,江南省官场早有传闻,他早就应该知道,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王会庄贪污案的引爆,应该就是前奏,打响了清剿叶万昌的第一枪。最终虽然证实谋杀王会庄的是曹满江,表面上看,似乎没叶万昌什么事,可有几个人相信与王会庄其实没什么直接
交往的曹满江,会去干这种谋杀的勾当?又有谁不怀疑,此案的背后,一定还游着一条大鱼?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叶万昌便已经意识到,一场巨大的反贪风暴,正向他席卷而来。接着出现了卢清华案,这可以说,是清剿叶万昌的又一个战役。叶万昌显然错误地判断了形势,以为可以借助群体性事件,迅速扭转局面。在卢清华案中,叶万昌至少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他未能正确评估那些在背后支持他围攻江南日报社的人。那些人将他当枪使,希望他跳出来闹一闹,把水搅浑,给赵德良施加压力,他毫不犹豫地干了。第二,他低估了赵德良的权力控制能力,以为赵德良真如江南官场传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无勇无谋只会吊书袋的书呆子。用黎兆平的话说,任何一件事,肯定有一种解决办法是最好的,可叶万昌不仅没有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甚至连次好的都没有抓住,选择了一个最差的办法。赵德良恰恰抓住了叶万昌行动中存在的漏洞,开始了大举反击。尽管后来赵德良的江南大扫黑功败垂成,但在柳泉,却打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大胜仗。到了这一步,叶万昌建立的城防阵地,已经相继失守,此时他的一切努力,大概也仅仅只是困兽斗吧。

唐小舟说,叶万昌虽然是一只病猫,但也不是一只弱猫吧?

黎兆平说,你的意思是指省里会有人出面保他?我看不一定。叶万昌的事,早几年,就已经有很多传说了。官场上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猴精,听到那些传说之后,恐怕没有人不防一手。上面的人,之所以一定要保某个人,说到底,那不是为了保别人,而是为了自保。如果那些人不需要自保呢?他们还会下死力气保叶万昌吗?

王宗平说,恐怕不能完全撇清关系吧?我听说,叶万昌往上送礼是很有一套的,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往省里跑一两趟,省里领导家里有什么事,他是必到的。到了过年过节,他会弄一个车队往北京跑。

黎兆平笑了笑,说,难道真的拜的佛多,自有佛佑?官场之上,根本没有这回事。你见佛就拜,遇到小灾小痛,或许这些佛会帮你一把。真的遇到大事了,尤其是人家需要拿身家性命往
上扑的时候,肯定没人理你了。

正在这时,侯正德进来了。进来之后,先向大家赔不是。

黎兆平指着那个空位子和桌子上那瓶茅台说,道歉要有诚意,那是你的,你看着办。

侯正德已经喝过酒,此时再加一点,只要不醉,也不是问题。他爽快地说,好,罚酒。说着,自罚了三杯,然后倒了第四杯,向大家敬酒。

黎兆平说,这酒虽好,但喝多了也害人的。就像美女一样,贪多不化。所以,你别只顾着喝酒,先还是消化一下。这神户牛仔骨还有两块,专门留给你的,尝一尝。

侯正德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夹起一块牛仔骨,送进口里。

黎兆平又说了,刚才,我们在谈抓了一只老虎,吓坏了一只病猫。你在高层,给我们透露点内幕消息?

侯正德到底政治上还不够成熟,大概也是觉得唐小舟、黎兆平这几个人很强势,有意在他们面前卖弄一下,说,你是说祝国华案吧?事情不小。

黎兆平问,不小是多大?

侯正德说,好像说,已经查清的有近千万,估计可能还不到一半,继续往下查,搞不好有几千万。

王宗平说,几千万?那够打靶吧?

侯正德说,打靶?便宜了他。他的儿子祝涛更厉害,号称身家几十个亿,几乎全部是黑钱,还有几条人命和十几起血案。没有他这把保护伞,他儿子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变成灰了,还敢这样猖狂?

黎兆平说,我听人家说,祝涛是用人不当,那些坏事,全都是他的副手姚卫清干的啊。

侯正德说,你说,狼和狈,哪个是大哥哪个是二哥?

唐小舟也不知道这些内幕,但又不希望侯正德透露太多。毕竟,这都是高层机密,一些事情,被人们传来传去之后,到底会起到什么化学作用,谁都无法预料。尤其无法判断某件事是否出现对赵德良不利的变化。赵德良是他背靠的大树,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要不惜一切地保护这棵大树。他举起杯,对大家说,来来来,我们喝酒。

黎兆平也举起杯,对侯正德说,侯兄,以后在阳通有什么事,还要请你多照应。【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侯正德大包大揽,已经不再是办公厅秘书的感觉,说,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打一个电话就行。

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第一天,赵德良就给他布置了一个特别任务。

赵德良说,双节之后,公安厅要举行一次全省公安局长会议,全省各市州县的公安局长和常务副局长参加,这是公安战线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泰丰同志已经向我汇报了几次,希望我去会上讲一讲话。开始,我考虑还是不讲了,我对公安业务不是太熟,怕说外行话。后来再三考虑,觉得有些事,还是需要说一说。说什么呢?不疼不痒的话,说了也是白说,既没有意义,也对目前江南省的治安形势没有用。我想谈一谈江南省的反黑工作。反黑工作怎么谈?谈什么?谈浅了,不疼不痒,人家当耳边风。谈深了,一是谈不透,二是涉及很多问题,三是对今后的工作,可能造成某些意想不到的影响。我反复想了想,是否可以从这几个方面去谈。一,讲一讲江南省的治安形势,可以简单地举几个例子。二,讲一讲反黑的必要性。三,讲一讲共产党对反
黑的立场以及省委对反黑斗争的决心。如果我记得不错,长期以来,我们是不承认有黑社会存在的,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深圳第一次提到有黑社会组织,到了新世纪之初,国家层面,才承认存在带黑社会性质的犯罪集团。我还是觉得,黑恶势力这个提法,更为准确一些。黑社会是什么?是一个组织极其严密的与现行法律相对抗的组织结构。松散型的组织结构,可能存在,严密的组织结构,我估计不太可能。所以,提黑恶势力而不是黑社会,定义更准确。这个稿子,让别人动手,我不放心,你先拉一个初稿,给我看看?

这一席话,让唐小舟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难道说,赵德良还想反黑?以前是说扫黑,现在说反黑,一字之差。扫黑带有行动性质,反黑却是一种姿态一种决心一种立场,看起来,一字之差,似乎只是文字游戏,认真揣摩,却可以看出赵德良强硬的态度和坚韧的决心。前一次扫黑,他已经连胡子眉头都给人家烧了,焦头烂额,他还不吸取教训,要继续反黑?这黑能反下去吗?上一次是诫勉谈话,这一次,会是什么结果?唐小舟真的不敢想。

另一方面,唐小舟相信,赵德良做事,绝对深思熟虑,他如果没有事前运筹帷幄,大概也不会再提此事。这么说,他已经胸有成竹了?或者此前有人议论说,北京那个调查组是赵德良自己请过来的,难道真是如此?仔细想一想,这事还真有可能,并且韵味十足。

怎样才能做到胸有成竹?这事如果第二次拿到常委会讨论,大概没有那么容易通过吧。上次毕竟有柳泉市黑势力围攻省委机关报的事情发生,那是一个突破口,也是一次危机处理,属于顺势而为,水到渠成。现在呢?有了北京的诫勉谈话之后,赵德良再将此事提交常委会,恐怕就会授人以柄,遭到强烈反对。

既然赵德良下了这个决心,唐小舟也不好说什么。赵德良根本就不是和他商量,而是向他下令,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执行。他问赵德良,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如果没有,我先去做一些准备。

赵德良说,没有了,你去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了。他拿起一看,是叶万昌。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04

他按下接听键,然后说,叶书记,你好。

赵德良显然听进了这句话,眼睛瞪大了一些,望着他。

叶万昌说,唐处,我想见赵书记一面,当面向赵书记汇报工作,请帮忙安排一下。

唐小舟问,你主要向赵书记汇报什么内容?

下面的人向省委书记汇报,需要提前告之汇报内容,由省委书记判断是否值得一听,再考虑安排。而报告的程序,并不是找唐小舟,而是呈报给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再由一处报告给余
丹鸿,最后由余丹鸿统一安排。叶万昌不找余丹鸿,直接将电话打给唐小舟,似乎表明,余丹鸿那条路走不通,或者叶万昌不愿意走。

唐小舟之所以有此一问,一是程序,二是想让赵德良知道。他说过此话后,拿眼睛望着赵德良。赵德良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丝毫表情,这似乎表明,他并不准备见叶万昌。

唐小舟说,最近这段时间,赵书记很忙。你也知道,马上就是双节了,很多事,都需要处理。能不能过完节以后再考虑?

叶万昌说,我已经在楼下,你能不能跟赵书记说说,十分钟就够了。

唐小舟只好请示,他用手捂了电话,对赵德良说,是柳泉的叶书记,他已经在楼下,想向你汇报工作。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今天九点要去政协出席一个会议,八点四十出发,此时还有二十分钟时间,也不是不可以安排。赵德良想了想,说,我今天争取抽时间见他,如果安排好了,你再通知他。

唐小舟将手机贴在耳边,对叶万昌说,叶书记,我已经向赵书记汇报了。赵书记同意,但现在没有时间,等时间安排好,我再给你电话。

叶万昌在千恩万谢,唐小舟已经挂断了电话,离开赵德良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写讲话稿,对于唐小舟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写文章是他的职业,之所以能有今天这个位置,与十几年兢兢业业地写文章,大有关系。问题在于,此事的结局太莫测了,他心里早存了一种恐惧。有了这种恐惧,心理上,便产生了一种抗拒。这种抗拒,会影响到他的写作状态。

他突然想到,徐雅宫一直在跟踪江南省的扫黑工作,应该有些资料自己可以借鉴。

最初将徐雅宫拉进来,他是想借助扫黑,让徐雅宫迅速提升名声,有了名声,自己再向报社方面递几句话,给徐雅宫解决个级别,应该问题不大。没想到,徐雅宫也成了扫黑的牺牲品,宣传扫黑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报社便派徐雅宫出去学习了,学习归来,不是提拔,而是将她调到了子报,在记者部挂了个副组长。日报是厅级,子报是处级单位,部门主任才是科级,组长基本就没有级别了,何况还是副组长?

徐雅宫曾对唐小舟开玩笑,说,我被你害了,现在是流放。

尽管如此,徐雅宫为扫黑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这些东西,唐小舟反复叮嘱,一定要保存好。

他给徐雅宫打了一个电话,叫她把那些材料准备一下,今天晚上带到喜来登去,他要用。

唐小舟最满意徐雅宫的是,她几乎从不在自己面前问为什么,他叫她做什么,她总是服从,并且努力做好。同样,他每次和她见面,分别时也不需要缠绵,他只是说一声,走了,转头便走,她既不缠他,也不问他为什么这么急。

他们见面的地点通常都是宾馆房间,早晨他起得早,那时她还在熟睡中。更多的时候,他悄然起床,洗漱之后,她也没有醒来。他悄悄地离开,根本不和她打招呼,事后她也不会计较。当然,他有时也想,这或许因为她并不爱他,就像他并不爱她一样。在他看来,自己这种年纪的人,谈爱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都非常之高,实在比二十岁时随意地浪费时光更加奢侈。人和人何必要爱呢?正如孔思勤所说的,月饼就是月饼,即使加上再华丽的包装,也还是月饼。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了华丽包装,整个人类的生活,将会简单方便得多。

正胡思乱想着,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吓了他一大跳。他定定神,坐正身子接起电话,竟然是谷瑞丹。

谷瑞丹不说话,只是哭。唐小舟顿起恻隐之心,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吗?

她哭着说,不好。

他想,她或许梦想着翁秋水升副厅长,她顺利接任处长吧。竹篮打水一场空,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表面上,他还得敷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小舟,我们复婚,好不好?

他一下子愣住了。她叫他,从来都是唐小舟三个字连成一体的,吵架的时候,便会像赵世伦一样,叫他姓唐的,哪怕是两人热恋的时候,也是如此,今天太阳又一次从西边出来了。不过,对于她的太阳,他已经有了充分理解,不可能再感到那种虚妄的温暖了。

他说,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有点跟不上。

对于他的讥讽,她竟然没发脾气,而且极其温柔加上忏悔,说,我知道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只要你答应复婚,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唐小舟说,是吗?那翁秋水怎么办?

她一下子愣住了,过了片刻,气急败坏地叫道,唐小舟,你王八蛋。说着,便挂断了电话。

唐小舟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转而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很小人,因为人家曾经伤害过你,你便躲在阴暗处,抓住机会照准人家的脑袋一记闷棍,这不是小人行径,又是什么?这样的事,有什么可得意的?你应该痛恨自己才对。再说,自己和她离婚,真的就那么光明正大?谷瑞丹是觉得他前程无望才提出离婚,而他呢?难道对于今天的变化,一点感觉都没有?如果说没有,钟绍基提出调他去雷州,他为什么一口回绝?说到底,对于重新回到这个位置,他还是有信心的,只不过没有流露而已。尽管他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别得意忘形,可心里仍然觉得透爽。

出发的时间到了,赵德良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对他说,好了吗?

唐小舟吓了一大跳。都是被谷瑞丹这个电话缠的,他竟然忘了给冯彪打电话。他匆忙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包,又接过赵德良的包和茶杯,一边跟着赵德良向前走,一边拨通了冯彪的电话。好在冯彪非常守时,已经等在了楼下。

省政协这个会,主要是参政议政,赵德良出席,也只是表示一个重视的姿态。领导们在会议室里开会,秘书们在旁边的小房间里等待。当然,领导并不是一开始就进入会议室,而是事先被请进休息室,等会议正式开始,才有专人过来请他们。

进入会场之前,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让叶万昌到政协来等吧,看中午吃饭之前,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

唐小舟给叶万昌打了电话,叶万昌再一次千恩万谢。

政府方面来参加会议的是彭清源,王宗平今天第一天上班,也跟了过来。

王宗平和这个秘书圈子还不熟,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唐小舟坐在一旁和他说话,让他情绪稳定了许多。其他的秘书准备打牌,叫唐小舟上场,唐小舟说,你们玩吧,我和宗平聊聊天。

过了半个多小时,叶万昌摸上来了。探头一看,一屋子都是秘书,许多人都是他认识的。他跨进来,冲着这些二号首长们点头哈腰,一个一个地握手,递烟,问好,谄媚地笑着。 唐小舟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怎么上来了?

叶万昌说,你不是让我来等吗?

唐小舟叫他到政协来等,又没让他立即上来。他心想,这人到了关键时刻,脑子也不好使了,抓救命稻草呢,平常的判断力理解力,全没了。他说,你还是去下面等吧,安排好了,我给你电话。这里人来人往的,你一个市委书记,坐在这里影响不好。

叶万昌说,那好那好,我去车上等。

叶万昌一走,那伙秘书们说上了。

政协一个副主席的秘书说,叶万昌也有今天,平常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另一个副主席的秘书立即接过话头,说,这个人,以前眼睛挂在天上,对我们这些小秘书,视而不见,好像我们都不是人一样。

这个话题,就像兴奋剂一般,很能勾起这些秘书们的兴头。一个没有说完,另一个又接过去了。

有人说,这个人太狂妄了。我早就说过,在官场中混,狂妄的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立即又有人说,你们说什么呀,人家还是市委书记呢。

这话立即遭到了反驳,说,哼,市委书记?今天是市委书记,明天就不知道是什么了。是阶下囚,那是便宜的,搞不好要打靶。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05

旁边立即有人接腔,这么严重吗?

政协主席的秘书学着小品演员宋丹丹的腔调说,严重?不是简单的严重,是太严重了。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这家伙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柳泉,也是一霸,是叶万昌的大内总管。在柳泉,只要走不通的路,找到他的这个女儿,送上一笔钱,立即通。他已经把小女儿送到国外去了。我听说,他的小女儿在国外开了一间什么公司,根本就不赚钱,只是在那里替叶万昌洗黑钱。叶万昌在国内贪污得来的钱,全都转移到她女儿的公司,所以,公司的架子搭得很大,还常常以外商的身份,回来谈项目。什么项目?其实就是回来收钱,再以项目的方式,把这些钱转出去。叶万昌早就有打算,再捞几笔,然后和家人一起去国外。

有人颇有先见之明地说,看来,他这个梦是做到头了。

唐小舟想,如今的官场,真是没有秘密可言。尤其是这些二号首长们,他们跟着领导,每个人都装了一肚子的秘密,凑在一起,就拿这些秘密做交换。你如果想了解官场的什么事,根本不需要去找官员,只要和某些秘书关系密切,什么事都可以打听清楚。

当然,之所以人人都知道叶万昌要出事了,也有一个原因。纪委立案调查祝国华,自然不可能瞒得过叶万昌这个市委书记。消息一出,叶万昌立即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任何人临死之前,都会拼命挣扎,叶万昌自然不会例外,他一直都在四处活动,又跑北京又跑省里,省里各级领导,他大概找了不知多少人,也就间接地把他的事情,宣得天下沸沸,人尽皆知。

这些秘书如此评价叶万昌,至少说明一点,他们服务的那些领导,对叶万昌其人,印象并不是太好,即使叶万昌找他们时,他们当面不好表现得冷淡,背后一定说过什么。秘书们知道了首长的态度,才会在此时猛踩他。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表明,这些领导们,将不会出面替叶万昌说任何话。

在官场混一辈子,临了也没有几个真正肝胆相照的朋友,这大概也是官场的一种写照。有这面镜子当前,能够令人警醒。

十一点二十,会议结束了。比预想早一点。政协的领导们随后去餐厅,赵德良因为要见叶万昌,便开了一间休息室。

进入休息室,赵德良问,叶万昌呢?他并不叫万昌同志或者什么,而是直呼其名。

唐小舟说,在车里,叫他上来?

赵德良说,让他上来吧。

叶万昌很快便上来了,大概是连走带跑,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赵德良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因为没有叫叶万昌坐,他不敢坐下来,只好站在赵德良的左侧面,半躬着身子,轻声叫了一句,赵书记。赵德良将茶杯放下,问道,你有什么事?仍然没有叫他坐的意思,显然是要给他一点威慑。

唐小舟知道,他现在还是市委书记,让他这么站着,肯定不是个事。赵德良给他脸色看,但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这种时候,需要自己出面替赵德良解围。唐小舟端了一杯茶,走到叶万昌面前,说,叶书记,你请坐。

叶万昌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唐小舟将茶水放在茶几上,转身准备离去。

赵德良说,小舟,你坐下。

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希望他作记录,立即掏出笔记本,并且拿出录音笔。

叶万昌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握在手上,说,我来向赵书记作检讨。

赵德良的架子端得很大,表情冷冷的。唐小舟的印象中,赵德良还从来没有在哪一位下属面前,挂上这一脸严霜的表情。赵德良说,哦,检讨什么?

叶万昌说,我没有管好自己的家人,致使家人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干了很多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

赵德良说,纪律方面的事,你应该去找纪委。他们会评估的。

如果说赵德良端着架子不请叶万昌坐,是敲打了他第一下,现在这句话,就是敲打了他第二下。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没有管好家人之类的屁话,这是典型的避重就轻嘛。你的问题,难道仅仅只是没有管好家人这么简单?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甚至都不需要你作检讨。这样的事,大概不少官员身上都有,每个人都需要检讨的话,省委领导只怕得一天十几个小时看官员们的检讨了。

叶万昌说,祝国华被双规这件事,对我震动很大。我想到,我的女婿姚卫清和祝国华的儿子祝涛走得很近,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赵德良再次轻轻地哦了一声。

叶万昌继续说,我知道不能再糊涂了,所以找公安局的同志侧面了解过。这一了解,我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姚卫清竟然和祝涛一起干了那么多坏事。尤其令人发指的是,上次围攻省委机关报,竟然是这两个混蛋指挥人干的,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嘛。

赵德良说,查清楚了吗?真是他们两人干的?

叶万昌说,基本事实已经清楚了。当然,更具体的情况,我还不是太清楚,案子是公安厅在查。赵书记,我今天来,是因为我心里十分不安,我一定要向组织说清楚。这些罪恶,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发生,甚至有些事,很可能是打着我的招牌干的,无论怎么说,我是难逃其责的。以前,我光顾着工作,疏于对家人的教育和管理,才导致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个人欲望膨胀,为所欲为。赵书记,这个教训深刻呀。今天,我来到这里,只是想表明我的态度,我是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党员,我有党性有原则。我想向省委和赵书记表明三点态度,一,坚决支持和积极配合省委查清我女婿的问题,该受什么样的制裁,就受什么样的制裁,决不姑息。二,在对待女婿的问题上,我是犯了严重错误的,所以,我一定端正态度,接受省委的审查,不讳错不瞒错,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我必须为自己对党对人民所犯下的错误,承担一切后果。三,鉴于我在这件事情上所犯的错误,对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产生了较为恶劣的后果,
我正式向省委提出请辞。现在,我口头向赵书记请辞,回头,我会将书面请辞报告交上来。

唐小舟在一旁记录,心中却在暗想,叶万昌这是最后的困兽之战吧?请辞,不知是他自己想出的点子,还是谁帮他出的主意?这一招,也确实有点意思,省委如果同意他请辞,说明省里已经完全放弃他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就破灭了。但辞职并不是一件坏事,他成了无职闲人,正可以趁此机会,以自由人的身份出国。反正他的财产都已经转到了国外,存在小女儿的公司里,到了国外,他仍然可以活得很好,还能逃过眼前的劫难。相反,省委如果不同意他请辞,那是否说明,省委对他还抱有希望?怎么说,这都是他抛出的一个试探性气球,为了测试省委尤其是赵德良的反应。此外,他这次找赵德良,把所有的罪错,全部推到女婿头上,对于他本人,他的两个女儿所犯的一切罪行,只字不提。这也充分说明,他并不是真来检讨的,而是来试探的。

他的话说完了。赵德良自然不能不表态。

赵德良说,你说了三点态度,那我就说三点意见吧。一,你女婿是犯了错误还是犯了法,我具体不是很清楚,这件事,司法部门在进行调查,他们工作有他们的程序,我不便表态。二,你刚才说,不讳错不瞒错,我认为这个态度很好,我们共产党人是襟怀坦白的,只有不讳错不瞒错,才能真正认识错误,才能对党开诚布公,实事求是。三,至于你个人是否请辞,那是你个
人的行为。你是一名市委书记,对于一名市委书记请辞,省委肯定需要经过一定的程序,在没有经过程序之前,我在这里不发表意见。需要明确的是,你现在还是柳泉市市委书记,该你做的工作,你必须担负起来。

叶万昌说,我一定牢记赵书记的三点意见,认真学习,深刻领会。

赵德良没有再说话,人已经站起来。

叶万昌知道谈话结束了,连忙站起来,向赵德良告别。他准备赵德良和自己握手,右手紧贴在裤缝间,随时准备伸出去。赵德良却像没看到一样,对唐小舟说,车子在哪里? 唐小舟说,已经等在下面。

叶万昌显得异常尴尬,说,赵书记,我先走了。说过之后,转身离去。他大概还想赵德良说一声走好之类的话,可赵德良竟然没有理他。

唐小舟望了一眼他离去的背景,感觉他就像扛着一座山似的。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06

又到了国庆节,这是唐小舟担任秘书后的第二个国庆节。前一个国庆节,他跟赵德良去了北京,这个国庆节,赵德良仍然回了北京,他却没去,他留在家里修改赵德良在全省公安局长会
议上的讲话稿。

下午,把赵德良送上火车后,唐小舟立即回了家。

和谷瑞丹离婚后,他一直住在报社的那套房子里。这套本来就是七十年代的旧房,面积又小,只有六十多平米,结构也不好。房子分到后,他们只在这里住了两年,后来,谷瑞丹分了房子,面积大一些,就搬进了公安厅。最初,这套房子没人住,空着,后来才出租。刚离婚的时候,租客没有走,唐小舟暂时和妹妹妹夫挤在一起,偶尔住在酒店里。租客换了住所之后,他简单地粉刷了一下,又添置了一点家具电器什么的,才搬进来。

回家后,唐小舟立即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然后坐到了书桌前,开始修改文章。

徐雅宫在报社上班,看到了他停在院子里的车。还是那辆公安车。

扫黑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唐小舟曾经要把车还给杨泰丰。杨泰丰说,你的工作不是没做完吗?

唐小舟说,扫黑工作都结束了。

杨泰丰说,这次结束了,还有下次吧。这辆车,是专门配给扫黑联络员的,好像没人说你不再是联络员吧?如果哪天定下来,你不再是联络员,再还给我。

那时,唐小舟是半推半就,到了现在,唐小舟有些明白了,他的联络员职务没有取消,车子没有收回去以及有一段时间始终不给他安排工作,都是因为赵德良并不认为这件工作已经结束。再联系现在要他写的讲话稿,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赵德良或许不甘心,扫黑还会继续搞下去。只不过,下一步怎么走,他不是太清楚。

车子虽然没还,唐小舟也并不常用,偶尔办点私事的时候,才用一用。

看到他的车,徐雅宫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回来了。

他说是。

她说,那我过去?

他说,算了,我这几天要赶一个稿子,非常急。等稿子弄好后,我给你电话。

她说,你的稿子弄好,我就不在雍州了,明天我去青岛。

唐小舟有些心动,转而一想,还是别让她来了。她如果问自己写什么文章,骗她肯定不好,说实话又不行。再说,这里是报社,眼睛多得很,传出去影响不好。他说,那等你旅游回来吧

打发了这个,又一个电话来了。是孔思勤。

孔思勤知道他没有去北京,又没见他给她电话,就主动打过来了。她说,连电话也不给我呀,是不是后悔了?

他说,乱说,我这里有事。

她说,你不是没有去北京吗?

他说,正因为有事,才没有去北京。

她问,事情很重要?

他说,老板的事,你说重要不重要?

她犹豫了片刻,似乎不十分相信,又问,那什么时候能完?

他说,我现在说不清楚。事情做完了,我给你电话,好吗?

有短信进来,是冷雅馨,说,国庆节我不回家,在学校过。你在干嘛?

发短信耽误时间。南方人,普通话说得不准,用拼音打字实在太麻烦。他干脆拨通了她的电话,对她说,你不回去,怎么安排?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你那么忙。

他说,忙才打电话,闲就发短信了。

她说,今天晚上江边放焰火,你陪我去看,好不好?

唐小舟心中一动。国庆节有七天假期呢,这稿子,已经修改两遍了,赵德良说,基本是这个意思,再在几个细节方面推敲一下,应该就行了。七天时间,自己何必这么赶?晚上陪冷雅馨去看焰火,也算是调剂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他说,好吧。晚一点怎么样?我去接你。

他能感觉到她那种欢呼的激情,她说,好哇,我等你电话。

将房间稍稍清理了一下,下去吃饭。

报社周边有很多小餐馆,做的全是报社生意。报社也有食堂,可那些人全都是报社子弟,拿固定工资的,饭菜做得不好且不说,态度还极差,员工都不愿在食堂吃饭,大部分人又吃不起大餐,只好去周边的那些小餐馆对付。那些餐厅的生意,便火爆起来。当然,餐厅越多,竞争就越激烈,口味不好,价格太高,还无法生存。每隔一段时间,这些小餐厅就会大洗牌。

唐小舟已经两年多没在这些小餐厅吃过饭了。他走进以前常去的一间餐厅,里面没有人,只有老板和老板娘两口子坐在那里。这些餐厅,中午的生意好,晚上就一般。老板认识唐小舟,见了他,立即堆上满脸的笑,说,唐记者,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唐小舟说,是啊。

老板说,听说你高升了,给省委书记当秘书去了?

唐小舟说,你看我这样子,像当省委书记秘书的人吗?

老板说,你不说真话。

唐小舟说,那你明天在这里挂个牌子,说是省委书记秘书吃过的店。 刚刚坐下来,刘承槐从门前经过,不经意往里面望了一眼,立即跨进来。

刘承槐原在晚报当社长,后来因为日报一连出了多次编辑错误,便将他调过来。刚来时,担任副总编辑,赵世伦离开后,他接任总编辑职务。丁应平担任宣传部长已经一段时间了,目前正着手内部调整。接下来,或许要调整一下副部长,据可靠消息,刘承槐去当副部长的可能性极大,总编辑一职,估计也是过渡。未来几年,刘承槐很可能成为江南省政坛的一个人物。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之后,唐小舟的人生态度,又有了一次转折,官场起跌,让他意识到,做人要有平常心,尤其在官场,更是如此。他想尽可能地过一种低调生活,住在日报社内,每次都尽可能回来晚一些出门早一些,避免与以前的老朋友老熟人相遇。这次出门吃饭,他便极其小心,有点旧帽遮颜过闹市的味道。原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并没有碰到熟人,从刘承槐的出现可见,他的行踪,还是被人发现。

刘承槐做出一副偶然经过的模样,唐小舟断定,肯定不是偶然。既然总编辑力邀,自己也不好拿架子,只好移步到报社对面的芙蓉大酒楼。走进包房,见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经济部主任邹古炎和政法部主任余昭。唐小舟因此知道,一定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发现了自己,又自信请不动唐小舟,便将刘承槐拉了出来。唐小舟以前在报社内受压制,除了赵世伦对他不感兴趣之
外,各部门的中层干部,推波助澜者大有人在。故此,唐小舟虽然住回报社,平常却尽可能少与这些人接触。刘承槐不同,以前不在一个单位,彼此之间没有过节,甚至还有很深的私谊,由他出面,自然是最恰当的。

在此之后,又陆续有些人赶来。不仅是报社里的官员们,还叫来了几个美女,雍城在线视频部的美女主播颜昕茹,雍州都市报女记者古珊钰,江南日报副刊部的编辑邱琳娟,三个都是大美女。自然,还有第四个美女,徐雅宫。

唐小舟拒绝过徐雅宫,现在又在这里见到,自然就得解释一番。可又不能解释得太明显,便趁着刘承槐要上酒的机会说,今天真不能喝酒,晚上还要写材料。

刘承槐说,你是二号首长,怎么要你写材料?

唐小舟说,这是一项特殊任务,今天是真不能喝,下次吧。

邹古炎说,小舟,你这话恐怕是假新闻,国庆有七天假呢。

唐小舟以前就看不来邹古炎,以前抱住赵世伦的大腿,现在赵世伦刚走,便又抱住刘承槐的大腿了。以他从前的脾气,肯定将邹古炎讥讽一番。今时自然非同往日,他不会和这些人计较,便说,邹主任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刘承槐便说,小舟不能喝,我们喝。无酒不成宴嘛,明天就过节了,难得一聚,气氛还是要的。

唐小舟虽然一再申明不喝,可是,场上有四个美女呀。这些人之所以被叫来,目的只有一个,陪唐小舟喝酒。尤其面前还有个榜样呢,徐雅宫成为唐小舟的徒弟,虽然随着唐小舟的起跌,坐了一段时间冷板凳,可这段日子并不长,最近似乎又有触底反弹迹象。这个榜样的力量太大了,另外几个美女,自然也想抓住机会,借壳上市。刘承槐一声令下,美女便上场了。

最先端着酒走到唐小舟面前的是徐雅宫。徐雅宫也不蠢,她知道唐小舟不想喝酒,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便先将底兜了出来。她说,师傅,你虽然是我的师傅,可刘总是我的老总,这杯酒关系到我的终身大事,请师傅谅解。

唐小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却故意装傻,问,说说看,怎么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07

余昭说,徐美女的意思是说,你只要喝了这杯酒,她的终身大事就有着落了。

唐小舟说,我还是不明白。话不说清楚,就算是天皇老子,这酒,我也不能喝。

徐雅宫说,刘总给我的任务,只要劝你喝下这杯酒,就调我回日报。 唐小舟说,回不回日报,有什么重要?我还以为是提副主任呢。

刘承槐说,提不提副主任,也要看你这杯酒。

唐小舟借机上楼,说,如果一杯酒可以换个副主任,那我就喝。

这自然是闹酒。无论唐小舟喝不喝,徐雅宫的事,肯定都会解决。唐小舟心里也清楚,提副主任,可能性不是太大,毕竟,副主任相当于副处级,徐雅宫的资历还太浅,到不了这个位置,提个正科,是完全可能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不喝肯定不行。唐小舟只好端起酒杯,喝下了第一杯酒。

邹古炎便说,还是美女有面子。徐大美女已经表现了,下面,就看你们三位了。

另外三位美女,唐小舟都不熟悉,雍城在线视频部,是一年前才组建的,颜昕茹刚刚加盟不久,古珊钰和徐雅宫是一批进来的,但都市报的地位,和日报差了一个等级,难得受到关注,唐小舟自然是不认识。至于邱琳娟,倒是早两年进来,唐小舟也只是知道而已,没有接触。当时的唐小舟,在报社完全没有地位,新进来几个美女,也都围着那些大佬们转了,根本轮不上唐小舟,没有交往,是可以想见的。

邹古炎一煽动,另外三位美女果然开始行动了,尤其颜昕茹,异常主动,喝了第一杯不算,还要和他喝交杯酒。这个话题一出,徐雅宫顿时瞪大了眼睛,仿佛要将唐小舟和颜昕茹一起吃掉。

唐小舟原本就不想喝酒,晚上还要陪冷雅馨看烟火呢,可他不希望徐雅宫摆出这样一副独霸天下的势头,有意要刺激一下徐雅宫,便大方地和颜昕茹挽了手,喝下了交杯酒。

颜昕茹确实是个大美女,和巫丹以及邝京萍相比,丝毫不差,尤其突出的是她的身体,仿佛就是一枚性感炸弹,全部性感,由内向外呈炸弹姿态。颜昕茹一上来就向唐小舟发起攻势,既不叫唐处也不叫首长,而是叫唐哥。那声音极其特别,仿佛每一个音,都是一枚绿透的嫩芽,直往你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喝完交杯酒,颜昕茹还不想松开他的手,娇滴滴地说,唐哥,我们今天喝了交杯酒,以后,你可要记住我喔。

唐小舟估计,别说以后,就算今天他要将她带走,大概都不算太大问题。

徐雅宫确实是生气了,此后竟然一句话不说,人家过来给她敬酒,她来者不拒。邹古炎闹着要和她喝交杯,她也大方地接受。

唐小舟想,你一个小丫头,使脸色给谁看?做人恐怕得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最怕的就是角色扮演错了。当官如此,做女人同样如此。官场之人,如果谁将自己的位置摆错了,后果是极其严重的,只不过,生活中到处都是摆错位置的人,所以,生活中,也到处都是不成功甚至是失意的人。

颜昕茹闹着要唐小舟的电话。徐雅宫再一次警惕起来,拿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下,似乎在说,你如果给她电话,我和你没完。

唐小舟有意想再刺激徐雅宫一下,便拿出手机以及颜昕茹的名片,拨打了她的电话。

徐雅宫显然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和邹古炎以及余昭斗酒。古珊钰不肯落后,责怪唐小舟偏心,眼里只有美女,也向唐小舟要电话。唐小舟不好做得厚此薄彼,问了古珊钰的手机号,拨了过去。他原想,如果邱琳娟也要,他会如法炮制。内心深处,他是不会喜欢邱琳娟这种文学女青年的。

吃过饭,刘承槐提出活动,颜昕茹更是热情相邀。唐小舟虽然有些心动,却又不得不拒绝。一来,他不能更进一步刺激徐雅宫,如果她控制不住自己,当众发泄出来,自己就会很尴尬。
何况,他还另外约了人。

开车前,给冷雅馨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在校门口等,他很快就到。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可到了师大门口,却没有见到冷雅馨,他给她发短信,问她在哪里,没有回。拨打她的手机,竟然关机了。

恰好有个电话进来,是徐雅宫。

徐雅宫问他在哪里。他不能说在家,搞不好,她正在他家门口,那就穿帮了。他说,到办公室拿点材料。

她说,没说真话吧,就算你和人肉炸弹在一起,我也不生气。

唐小舟因此知道,颜昕茹有个绰号,叫人肉炸弹。这个绰号,还真有想象力,而且贴切。但他不想和徐雅宫纠缠,便说,你说什么,我不懂。

徐雅宫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你刚才和谁交杯了,是不是交完杯,接下来就洞房?

唐小舟说,懒得和你说,挂了,开车呢。说过之后,挂断了电话。

这个电话刚挂,又有电话进来,一个接一个。他的电话利用率高,幸好他不喜欢煲电话粥,否则,一天二十四小时,只能做一件事。

不知不觉间,半个多小时过去,再给冷雅馨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想,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上次送她回宿舍,虽然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个房间,大致方位还是记得的。他开着车子去看了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又在校园里转了几圈,也不像出了什么特别的事。再拨电话,还是关机。【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这么一耽搁,时间不知不觉指向了九点。他不想再在这里耗了,带着一丝愠怒,驱车返回,汽车经过大桥的时候,恰好看到国庆焰火腾空而起。桥上很拥挤,车行非常慢,正好可以欣赏一下被焰火映衬的江景。

如今的中国人真是富了,都市里,彻夜灯火辉煌,点的是钱,到了国庆等节庆日子,还要放焰火庆祝,一炮就是好几万,一个晚上,烧下去几百万,倒是让制造烟花的工厂赚了大钱。

这一类事情,常常让唐小舟想到九十年代末他奉命到中部某省会城市采访在那里举办的市长论坛的经历。这么大一次盛会,竟然出了状况,全市大片区域的红绿灯停止了工作,道路上一片混乱。他问出租车司机,这是怎么回事。司机说,市里搞亮灯工程,却又没有钱给供电局,欠下了一大笔钱,谈判谈不拢,供电局就将几个区的红绿灯和路灯停了。一个千万人口的大都市,竟然因为亮灯工程,闹得如此狼狈,可见市财政的状况十分不佳。这才过了几年?诸如亮灯或者放焰火之类的烧钱之事,遍地开花,如今不仅省会城市灯火辉煌,就是一些地级市或者县城,也都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总算过了大桥,原想再给冷雅馨拨一个电话,转而一想,算了。若要他再过一次大桥,那是太痛苦了,干脆回了家,坐下来改稿。

一直到凌晨两点钟,才收到冷雅馨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他原想不再理她,转而一想,她能够给自己发短信来道歉,说明一定有原因,便给她回了一个短信,说,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了,你知道有人会着急吗?

她再次回复说,对不起。

他说,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对不起的原因? 她说,一言难尽。

他说,那就用两言,两言难尽,就用三言。

她说,对不起,我实在是不想说。

唐小舟关了电话,继续写稿,一直到凌晨四点才上床睡觉。

近段时间以来,不知是不是因为想事太多,他开始有了失眠的迹象。没上床之前,觉得困意如山,一旦躺上床,满脑子全都是工作上的事,脑细胞活跃得令他吃惊,自然也就睡不着。时间长了,便成了一种习惯,一旦上了床,总是翻来覆去,折腾好长时间才能睡着。即使睡着,也是处于浅睡眠状态,只要有点风吹草动,立即就醒了。为了保证睡眠,他不得不做足准备工作,将座机电话线拔掉,将手机调好闹铃后关掉。将室内的门窗关好,以防外部声音的惊扰等。

这一天不知是不是上床时间太晚的缘故,竟然上床就睡着了。

这是一个难得睡得沉稳的晚上,岂料一大早,被大力的捶门声惊醒了。

唐小舟从床上一跃而起,见捶门声大而且急,以为出了什么事,顾不得穿衣,趿上拖鞋,立即跑去开门,将门打开一条缝,向外一看,外面站着的,竟然是谷瑞丹,牵着女儿唐成蹊。

唐小舟说,怎么是你们,你们来干什么?

谷瑞丹说,我打电话给你,不是关机就是不接,我只好找上门来了。

唐小舟问,有什么事吗?

谷瑞丹不答,而是对女儿说,你不是想见爸爸吗?叫爸爸呀。

女儿怯怯地叫了句,爸爸。

唐小舟说,等一下。连忙将门关上,立即进入房间,穿了衣裤,再来将门打开。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08

谷瑞丹进门时开玩笑地说,家里是不是有别人?

唐小舟懒得答,待她们进来后,他将房间门关好,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她们母女。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女儿了,他常常会想她。以前生活在一起,他觉得女儿太像她妈了,她的一言一行都会让他生出厌烦,一旦分开,每当想起她时,他觉得自己的心都是疼的。现在看到女儿,他真想把她抱进怀里。同时,他也知道,谷瑞丹一定别有目的,之所以把女儿带在身边,恰恰是为了增加某种力量,他不能着了她的道。

谷瑞丹站在客厅中央,迅速看了看周围,这房间很小,大概属于最小的两房一厅,一间大房,让唐小舟当了书房,另一间小房是卧室,两间房和卫生间的门都是开着的,这就说明,里面不可能有别人。谷瑞丹拉着女儿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来,有点尴尬地说,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看来你蛮洁身自爱。

唐小舟当即反唇相讥,就算有,我也不会轻易带回家里来。我不会把家当成汽车旅馆。

这是明显的含沙射影,谷瑞丹有些难堪,脸色顿时红了,不是害羞的桃红,而是愤怒的紫红。

唐小舟倒是奇怪了,她是个脾气说来就来,毫无预兆的人。许多时候,唐小舟会听到一声温柔的叫唤,他还以为有什么好事等着自己,喜颠颠地跑到她的面前,在看到她一张微笑的脸的同时,耳边传来的是一声暴喝,接着是一顿咆哮的指责。她的暴喝和咆哮,让你觉得一定是天快塌下来的大事,事实上并非如此,引起她愤怒的,全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这种搞法,就像你打开热水器准备洗澡,明明知道,喷头里流出的,一定是热水,却不料轰然一声,冰冷的水当头淋了下来。身体对温度的反应又往往迟那么几秒,等你意识过来跳开,身上早已经淋湿了。身体素质差一点的,可能就此患上了感冒。偶尔有一次这样的经历,倒也不算什么,如果你永远弄不清淋浴喷头里喷出的是热水还是冷水,那就恐怖了。

谷瑞丹就像那只难以捉摸的喷头,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你永远都得小心翼翼。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她们母女,等她开口。

她终于说了,问他,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反问,考虑什么?

她一下子火了,说,考虑什么你不知道?我说的话,白说了?

唐小舟觉得好笑,你以为你是谁?还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他懒得理她,一言不发,双眼望着门发呆。 她烦了,说,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唐成蹊立即以一种大人的语气说,我妈和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唐小舟一下子火了,愤怒地说,唐成蹊,你这个没家教的东西,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他从来没有用如此严厉如此愤怒的目光对待女儿,女儿大概吓坏了,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她立即换了一种表情姿态,冲到他的面前,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对他喊道,你才没有家教,你这个乡巴佬。

他一下子控制不住,迅速站起来,左手拉过女儿,右手掌高高地举起,就要照着她那张粉嫩的脸抽下去。可就在那一刻,他犹豫了,他曾告诫过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动手打女人。女儿虽然是孩子,那也是女性,何况,还是自己的骨血?

女儿并不因他举起的手而恐惧,挑衅地对他说,你想打我?你打呀,你打呀,你不打就不是男人。

跟一个不懂事且执拗的孩子能讲清什么道理?这一切,全都是谷瑞丹的功劳。唐小舟实在忍无可忍,却也知道,对这个才十岁的女儿,他是无能为力的。他猛地推了她一下,指着女儿,愤怒地说,你懂不懂什么叫家教?你懂不懂老少尊卑?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你的老师都是怎么教你的?你的书读到屁眼里去了?我唐小舟也算是读尽天下书明白天下理的人,没想到,竟然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女儿。

他推女儿的力量大了点,唐成蹊没有站稳,摔倒在地,虽然不重,却认为自己受到了暴力对待,顿时坐在地止,双腿乱弹,双手捂着眼睛,委屈地大哭起来。

谷瑞丹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拉起地上的女儿,抱在怀里,大声地斥责唐小舟,你凶什么凶?她没有家教,那不是你的功劳吗?你不是她的爸爸吗?

唐小舟忍无可忍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大声地说,我是她爸爸?我怎么知道她是姓唐还是姓翁? 说过这句话,唐小舟也知道过分了。女儿姓唐,这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谷瑞丹和翁秋水,那是以后的事。可这些年,所有与谷瑞丹有关的事,让他实在太压抑,太愤怒,此时,只不过找个机会发泄出来罢了。

谷瑞丹抓住了这一点,大声地说,唐小舟,你混蛋,你不信她是你的女儿,是吧?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做DNA。

唐小舟只睡了两个多小时,睡眠严重缺乏,又是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吵醒,心里原本就烦躁,起来后又被这么一搅和,烦躁变成了狂躁。转而一想,和面前这个女人扯什么?她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何必弄得自己情绪大坏?这样想过以后,他反倒是冷静下来,冷冷地说,对不起,我没兴趣,也没有必要。请你们出去。

谷瑞丹说,你要赶我走?你凭什么赶我走?

他觉得好笑。他凭什么不能赶她走?以前住在她的房子里,每次吵架,她都会河东狮吼地指着门口大叫,你滚,你给老子滚。她的心理优势是明显的,这房子是我单位分的,这家是我的,我就是家长,你只不过是一个寄居者,老子有权让你住就让你住,让你滚你就得滚。这个滚字,就像一把刀,无数次地划割着唐小舟的自尊心,让他伤痕累累。今天,他原本可以扬眉吐气地大叫一声,老子让你滚。可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说,我希望你搞清楚,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离开我的家。

谷瑞丹不甘心,说,我和你没有关系,可她和你有关系。

他看了女儿一眼,有些不忍,却仍然狠了狠心,说,我没有这个缺乏家教的女儿。如果她还想认我这个父亲,拜托,别像个小泼妇一样。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带着的不仅仅是愠意,甚至是怨愤。

孩子虽小,但从他的语气中,还是感觉到了什么。那一瞬间,她不哭了,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他显然明白,唐小舟不肯认她这个女儿,却又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谷瑞丹大概也意识到这一招不管用了,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顿时换了一种方式,对女儿说,成蹊,快求爸爸。爸爸不要我们了。 孩子到底是孩子,听了这话,大概是吓坏了。在孩子心里,爸爸不要她,大概是很严重的一件事,她顾不得以前对父亲的恶声恶气,竟然一下子扑向他,抱住了他的腿,大声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爸爸,求你,别不要我们。爸爸,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爸爸,爸爸,你要我,你要我吧。

唐小舟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可仅仅只是一瞬间,他又将眼泪逼了回去。他很清楚这个女人难缠,自己如果不能将她制服,以后,她还会纠缠不休。而现在惟一能对付她的办法,也就是往她强烈的权力欲和贪婪之上,狠狠地插上一刀。

他对谷瑞丹说,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吧,你把个家毁成了这样,还好意思跑到我这里来?我奉劝你,别玩得太过火了,别逼我出牌。你如果这样一再相逼,我只有一个办法,去找杨厅长和你们厅纪检组,要求他们就你和翁秋水的关系进行调查。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谷瑞丹打断了。谷瑞丹说,唐小舟,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也信?

唐小舟说,到底是那些人胡说八道,还是确有其事,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你不要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情,别人不知道,我告诉你,全公安厅的人都知道。只有我是傻反应,只有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希望你想清楚,不要逼我出牌,我并不想搞得大家都鲜血淋漓。

谷瑞丹一下子愣住了。唐小舟是谁?他是省委书记秘书。她和翁秋水的关系,也有四五年时间了,这么长时间里,一切平安无事,并不等于那就不是事,只是因为没有人将此当一回事。唐小舟一旦出面,情况便完全不同,为了讨好省委书记秘书,他们不仅会调查,而且会非常认真仔细地调查。那样一来,为了给他一个说法,自己和翁秋水,肯定会受到处分。再说了,如今的干部是经不起查的,如果认真起来,恐怕还不是处分那么简单。 她害怕了,却又有些不肯认输,说,你威胁我?声音已经小了好多。

唐小舟说,不是我威胁你,是你逼我。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09

谷瑞丹被打败了。

她是个高傲的女人,也是一个内心强大的女人,强大得有些盲目和自负。她从来都不肯低头认败的。他们的婚姻之所以闹到今天这一步,与她这种性格,有很大的关系。她不能容忍自己失败,更不能容忍丈夫失败。当初,他和她谈恋爱,她的家人并不同意,原因十分简单,因为他家在穷乡僻壤,而她家在雍州,具有盲目的城市优越感。她坚持和他来往,那时他还非常激动和感动,以为她是在追求爱情。后来他才渐渐明白,她是在买股票,认定他是一只潜力股。如果仅仅以买股票的眼光看,当时的他,确实是一只潜力股,毕业于名牌大学,又在省委机关报工作,身为记者,在社会上拥有崇高的地位。种种迹象显示,他的未来可以前程似锦。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太要强了,不肯向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家人承认失败。

她犹豫了片刻,仍然不甘心,对他说,你坚决不肯复婚?

他说,复婚?可以呀。但你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把你和那个人的关系处理好。第二,他指着女儿说,把她教育好,别让我看到她还是一个小泼妇。请你们回去吧,你处理好这两件事,再来找我谈别的。

谷瑞丹显然还想说什么,同时也知道,一切都没有必要再说,便拉了唐成蹊,说,我们走。

孩子到底是孩子,她显然知道父母之间出现了大问题,这个问题,很可能影响到自己。她不肯放弃,向唐小舟伸出一只手,哭着喊爸爸。

唐小舟的心里发酸,他扭转头,不看她们。他一直以为,自己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女儿,甚至憎恶她。现在看来,血缘这东西,真是太奇怪了。

孔思勤说,你不断地对自己说,你爱他,结果,你就有了爱情;你不断地对自己说,你恨他,结果,你们的爱情就消失了。对于男女之爱,这话确实一针见血,但对于亲情,却全然不一
样,你不断地对自己说,你恨他,结果却是越爱越深。他不得不扭转头,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冲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

她们终于走了。他关好门后,回到床上,准备继续睡觉。可经此一闹,他觉得心里堵得慌。所谓爱情,他可以拿得起放得下,可这个亲情,就真的把他给套住了。他真能像以前所想,完全不管不顾这个女儿?现在看来,这恐怕是一件很难的事。另一方面,女儿和谷瑞丹纠缠在一起,又让他痛苦不堪。更让他痛苦的是,这么单纯的一个孩子,不知会被谷瑞丹带向何方。将来
,唐成蹊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谷瑞丹?以前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一点,现在才知道,他其实非常在乎。

无论自己将来能干成多大的事业,女儿,都可能成为自己这一生最大的败笔,此事令他想起来就气馁。

躺在床上想了好长时间,越想越觉得郁闷,几乎想痛哭一场。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起床后,还是觉得郁闷,很想发泄,便想给孔思勤打电话。他打开手机,顿时有一堆短信排着队钻进来。他心里清楚,绝大多数是节日问候,却还是认真地看。里面竟然有颜昕茹和古珊钰的短信。其他问候短信,他一律不看,单单看了这两个。 颜昕茹说,昨晚没睡好,就为了给你发这个短信问候。愿我的祝福带给你节日的灿烂。

唐小舟想,这丫头倒不俗,不是群发的,而是专门为自己写的,颇有心嘛。

再看古珊钰的短信,内容是,如果说今天是个命中注定的好日子,那么我愿是你的一缕阳光;如果说今天必然有一次美丽的邂逅,那么我愿是你人生之路上那株仰慕你的小草。祝国庆节快乐。

唐小舟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抢手货。

他看了看其他内容,觉得没有重要的,便开始给孔思勤打电话。

孔思勤问,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唐小舟说,想打就打了。

孔思勤说,昨天睡得好吗?

唐小舟不答,而是反问,你在哪里?

孔思勤说,在家。

唐小舟奇怪,说,今天是国庆节啊,怎么不出去玩玩?

她说,有什么好玩的?到处都是人。我不喜欢凑热闹,还不如在家看看书。又问他,你的事做完了?

他说,没有,但不想做。

她问,那你想什么?

他说,想你。

她并没有过多的话,直接说,那你过来吧。

洗漱过后,在下面吃了一碗粉,然后驱车去见孔思勤。

男女间的交往就是特别,无论风花雪月还是下里巴人,都有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这一过程,会演绎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包括卖乖、试探、挑逗、娇嗔、闪避,当然,还有更多的,却是在煞有介事地探讨国家民族大事、人生宇宙至理,如果有谁将这一过程全部记录的话,就会发现,一切都是那么道貌岸然,其实无不指向一个具体而又明确的目标,那就是做·爱。只有这层面纱被揭开之后,人才还原成动物的人,性·爱因而上升为第一需要,彼此一见面,便投入性·爱的火热之中,不再需要任何过渡。

他敲门。她开门。他进入,并且返身将门关上。她立即扑向他,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天气热,她穿得非常简洁,上身一件碎花的棉质背心,显得有些旧,有些松垮,下身一件蓝花短裤,没有戴乳·罩。

她扑向他的时候,那两团肉,便顶在他的胸·部。他双手抱住她的后脑,扶正了她的头,将自己的唇压在她的唇上,鼻子闻到的,是一股特有的肉·感的芬芳。她很主动地将舌伸出来,探进他的深处。他移开一只手,从她的胸前伸进去,抓住她的肉团。她显得很急迫,用手抓住了他的T恤,向上猛拉,将扎在皮带里面的下摆拉了出来,然后向上提。

一来他的手上有动作,嘴也接在一起,二来他比她高,一时脱不下来。他松开她,与她拉开距离,抓住自己的上衣,一下便脱了下来。她也没有停着,双手交叉,分别抓了自己的衣摆,手腕向上一翻,那件上衣便脱了。

他先是看到眼前两团白·肉被衣服带着向上跷起,摆脱衣服的拉力后,又猛地向下一坠,随后弹跳了几下,形成一圈又一圈的乳白色波浪。在衣服脱到头上时,乌黑的头发,被拉得向上直起,随后又如一阵黑雨般披落下来,缤纷而且恣扬。

很快,他们开始疯狂起来。

她显得十分吃惊,对他说,你吃了药?

他说,我需要吃药吗?

她说,你今天好疯狂。

他说,这也算疯狂?真正的疯狂,你没见到。

她说,真正的疯狂是什么?

他说,我不说,让你自己体会。

孔思勤所说是对的,他是真的疯狂。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身体里面有什么在奔突,使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疯狂的欲望。他甚至觉得,他想在疯狂中令自己爆炸,让强烈的爆破力,将自己撕成碎片。他想把她抱起来,让她的整个身体悬空,而他自己,则站在地上。

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十分配合地用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双腿夹着他的腰部。他的双手托着她的臀部,向上用力,差不多是想将她向上抛起。毕竟她不是一团棉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根本不可能将她抛得更高,仅仅只是向上托起那么一点点,随着他的抛力消失,她的身体,又随之向下坠落。她的身子向后仰成一个最夸张的角度,胸前的两团肉,在此时活跃起来,里面似乎有两只鸟,飞腾着,要冲出来一般。

这个动作,实在太耗费能量了,仅仅只是做了十几下,她已经被刺激得发狂,而他却也累得气喘。他用双手托着她的后背,身子向前倾斜。她整个人便向后倒,很快便要接触地面了。

她突然说,别在地上,地上脏。

可是已经晚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她的重量,她的整个身子,迅速向地板滑去。落地的一瞬间,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双腿紧紧地勾住他的身子,以便自己的背部先着地,
而臀部始终悬空。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10

既然已经着地,他也不必考虑太多,将她的双·腿搁上自己的肩。她竟然不再强调地板脏,很驯顺地听从他的摆布。他将自己的双腿伸直,双手撑着地板,构成一个锐角三角形。他开始冲刺的时候,她极其突然而且尖锐地嘶叫起来。刚叫了一声,又似乎意识到隔壁邻居可能会听见,立即用手捂了嘴。可捂着也没用,那种快感太强烈,她仍然想叫。她摆了摆头,看了看周围,想找到一点东西给自己咬住。节气虽然已经是秋天,炎热还没有褪去,床上铺着的是凉席,没有可咬的东西,她只好伸出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塞进嘴里,紧紧地咬住。

他说,别咬,我喜欢听你叫。

她摆头,呜呜呜。

他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说,松开。

她松开了,说,你想让整栋楼都听见?

他说,听见就听见。

她说,大家都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想让我羞死?

他说,错。大家都知道你高·潮不断,一定会羡慕死。

一场风暴席卷而过。因为她在家时没有开空调,他进来后,两人又迫不及待地拉响了战斗警报,根本没顾上开空调,这场古老的战争,便在常温下进行。及至战斗结束,彼此才意识到,两人都已经湿透了,地板上有一大滩湿渍,全都是两人的汗水。

他实在是太累了,从她身上滚下来,躺在了地板上。

她却翻身而起,对他说,地板脏死了,又出了那么多汗。你要躺就躺到床上去吧,我先去洗个澡。说着,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他侧过身,看着她赤裸的背影,看到汗珠在她的背部滚动,反射着一种迷离的光。他一阵激动,迅速翻身起来,追了过去,在进入卫生间前,恰好赶上她。他从背后将她抱住,她停下来,弯过头来吻他。

她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他说,我们一起洗。她犹豫了一下,跨进了卫生间。

她说,不行,你要洗干净。

他说,没事,正好打扫一下卧室的卫生。

唐小舟也没料到,自己竟然还有这等本事。

以前跟谷瑞丹,她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说教,强调男人的精·液是男人的精血,不能流失过多,所以,性·生活一定要克制,不能放任。她对他有严格规定,每周最多两次,而每次,也都是以他结束为句号。她在床上非常沉闷,不喜欢换体位。她说,她好不容易有点感觉,一换体·位,那感觉就跑了。因此,他每次都是老农推车,吭哧吭哧几下,没了。

后来和邝京萍在一起,两人都很闲,不需要考虑其他,倒是很放松,却又没有这种急迫,晚一次早一次,很有规律,也很有章法。和徐雅宫又不同,她是他接触的女人中个子最大的,可
不知怎么回事,他每次进入,她都叫疼。他觉得奇怪,怎么会疼呢?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的口比较小。他也曾想进行第二次,可她的痛感更加的凌厉,使得他根本无法继续。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和孔思勤为什么有这种迫切?他能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心情,就像赶班车一样,时间已经很紧迫,发车的时间就快到了,你得手忙脚乱地往前赶,怕的是耽误了哪怕一分一秒,这趟车就赶不上了。

此外,他还有了一个全新的感受,那就是第二次比第一次特别得多。 第一次是负重远行,肩上挑着千斤重担,极其迫切的一件事,就是快点到达目的地,迅速将这担子撂下,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可是,任重道远,目的地似乎就在前面伸手可及的地方,望山跑死马,你怎么努力地奔跑,目的地还在前面。等你终于到达,将担子扔下时,早已经累得气喘如牛,浑身酸软。第二次却类似于一次旅游,你在这里逛逛,那里瞅瞅,累了,坐下来歇一会儿,兴之所致,你也会离开结伴的人群或者暨定的线路,踅进旁边的小道,看一看那里潺潺的小溪,飞翔的蝴蝶,甚至是杂乱的茅草,无所作为的清风。不经意间,迷雾散去,眼前的风
景,竟然层峦迭幛,飞瀑流银,美不胜收。久久留连之后,继续前行,又是一路欢歌一路汗水一路畅意,轻快之中,夹着和风细雨,宁静之中,裹着雷暴闪电。

唐小舟第一次体会到了外国人强调的一个做字。原来,这件事确实需要做,越做越有感觉,越做越有味道。这竟然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竟然是一个层层累加快·感的过程。他不记得在一本什么书里看过一句话,说恋爱和做·爱都是技术。那时,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恋爱和做·爱怎么是技术?难道与感情无关?现在他明白了,这确实是技术活,技术越娴熟,做得就越
炉火纯青。就像做官是技术一样,世上的所有事,大概都具有特别的技术含量,做得最好的,永远是技术最高的。这就是境界,人和人所能达到的境界,是完全不同的。

她被无数次推向高峰之后,终于说,不行了我不行了,我全身都快散架了。

他于是停下来,将彼此冲洗干净。

她说,不行,我的双腿发抖,浑身发软,一点劲都没有了,完全站不住。

他将她抱起来,向房间里走的时候,也觉得双腿发软。可他不能说,他要表现男人的强大。

在床上躺下来,她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太厉害了,你把我搞死了。

他说,你死了,怎么还在说话?

她说,就差一口气。

他问,还来不?

她说,还来?你真的想把我搞死?

他说,我还没完呀。

她一把抱住他,说,我怕了。我们这样躺着说说话吧,让我缓过来。

他说,好,缓过来再战。

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鼻子,说,你真疯。又说,这次,你怎么没去北京?

他不能说出真实的理由,只好乱说,我如果去了,你怎么会有这样特别的体验?

她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又将脸紧紧地贴了他的脸,说,你又回去了,你怕不怕?

他一时没明白过来,想了片刻,问,你是说我去当秘书?

她说,大家都在传说,赵德良马上就要走了。

他说,如果没有各种各样的谣言,大概官场也不叫官场了。

她翻了下身,仰面躺着。他将自己的身子侧过,让一半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将手搭在她的双·乳上。她说,既然赵德良可能要走,你干嘛不向他提出来,给你安排一下?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你的处境就微妙了。

唐小舟自然也想过这个。可是,他怎么能向赵德良提出来?且不说他刚刚被提拔还不到一年时间,赵德良又怎么肯承认自己在江南省败局已定?赵德良既然认为还需要战斗下去,肯定想不到安排后事。任何人,自己不认败,肯定就不曾考虑过最终是中部突围,还是沉舟折戟。因为他始终认定,最终的胜利,一定是属于自己的。唐小舟当然不能说这些,只得对她说,你的事情还没解决,我当然不能走。

话题被扯到了她的身上,她自然关心。她问,你准备怎么安排我?

他说,你的学历和能力摆在那里,工作也一直不错,时间也到了,无论按照哪一条,你都应该提了。只是你们这一级干部的提拔任用,需要厅里统一安排。下次讨论人事的时候,我就提出来。

说了一会儿话,可能太累的缘故,竟不约而同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唐小舟看了看时间,七点了。

她也醒来了,仍然带着浓浓的睡意,语意含糊地问他,几点了?

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忍不住弯下身,在她的眼睛上吻了一下,说,七点了。起床吧,我们去吃点东西,晚上去酒店住算了。

她看了他一眼,问,你还要?然后翻身起床,身子一扭,双腿放到了床下,去趿拖鞋。

他已经坐到了床边,正在穿拖鞋。这拖鞋是她最近买的。听了她的话,他转过身,望着她线条流畅的背,说,是啊,你不要?一次就吃饱了,不要了?

她说,你太厉害了,我怕。

他问,怕什么?

她说,怕撑死。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11www.5uxiaoshuo.com

她穿好了拖鞋,站起来向卫生间,准备洗澡。

他站在门口,说,算了,不洗了。吃完饭,去酒店洗吧。

她稍稍犹豫,接受了他的建议,开始穿衣服。

两人一起去吃了饭,见时间还早,便一起去雍江边散步,快十一点时,来到喜来登。这辆车比较特殊,一定不能太招摇,离喜来登还有一点距离,他让她提前下了。她步行进入酒店大堂,先去开房间。他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才乘电梯来到一楼,她已经等在那里。她迅速进入电梯,将门卡交给他。他插进去,按下三十一楼。进入房间,第一件事肯定是
洗澡,刚才在户外活动,出了些汗,不洗一洗不舒服。

她问,我们一起洗?

他说,还是你先洗吧。晚上不看《激战无名川》,要看《远山的呼唤》。

《激战无名川》是一部没多少人能够记住的国产电影,《远山的呼唤》是日本影帝高仓健的一部极其著名的电影。两部电影,孔思勤都没有看过,不明白他的意思,问,什么《激战无名川》,什么《远山的呼唤》?

唐小舟说,下午已经《激战无名川》啊。所以,晚上就《远山的呼唤》了。

孔思勤大致理解了他所说的《激战无名川》是什么意思,却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所说《远山的呼唤》是一种什么情景,想问,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乖乖地去洗澡。洗完澡出来,见唐小舟
已经打开电视,正在看一则通告。

这则通告称,武警江南省总队决定近期举行一次全省反恐演习,参加演习的部队为武警省总队所属各支队,演习地点在全省各主要城市。因为此次演习是为了提高部队在城市遭到恐怖袭击时的快速反应,演习地点在城市内,所以,演习可能给市民造成一定的不便甚至是困扰,务请广大市民理解和配合。这则通告下面还有字幕,就演习相关问题,明晚将播出武警首长答记者问。

唐小舟看到这则通告,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文章。

全省武警反恐演习?这个动作有点太大了。江南省是中部省份,经济不发达,政治地位也相对次要,虽说有各种各样的治安案件,可恐怖活动,还是比较少见的,国际和国内的恐怖势力,也不太可能将此当成恐怖袭击的目标。即使有类似活动,也是零星的,不成建制的。对付这样的活动,有必要搞一次声势浩大的全省演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还是别有目的?

孔思勤没穿衣服,光着身子站在电视机前,看过这则通告,问唐小舟,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说,不知道,我第一次听说。

孔思勤说,虽说武警是军队建制、垂直领导,但要搞这么大的活动,不可能没和省委沟通吧? 唐小舟说,这个活动,当然要通过省委,赵书记是军区第一政委嘛,省里的军事行动,他都是知道的。不过,第一,我不是省委,第二,我接任赵德良同志的秘书是最近的事,之前定下来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孔思勤说,算了算了,替古人担忧,你快去洗澡吧。

唐小舟去洗澡,脑子却在飞快地运动。

全省武警部队反恐演习,全省公安局长会议,柳泉市扫黑工作取得重大突破,赵德良在全省公安局长会议上关于反黑的讲话。如果将这些点串成一根线,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赵德良是不是又将掀起一次反黑高潮?

唐小舟是上次扫黑行动的联络员,全省各市公安系统,他建立了广泛的联系,尤其是刑警队长们,他个个熟悉,相当一部分,和他成了朋友。平常有点什么事,那些人会给他打来电话。从各方面汇集的信息可知,前次扫黑的时候,逃走的那些人,见风头已经过去,赵德良因为扫黑被北京诫勉,估计一时之间,不太可能掀起更大的风暴,便又悄然返回。他们回来,或许只是试探性的,而且一定会采取保护性措施。一段时间后,发现并没有任何危险,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唐小舟听说,好几个地区,那些人不仅回来了,他们以前开展的各类经营活动,又一次活跃
起来了。

如果赵德良再一次反黑,那就一定要取得成功。话说回来,如果这次反黑成功了,那么,前面无论是诫勉或者别的什么批评,全都一笔抹掉了。

唐小舟突然明白了,政治家并不怕跌倒,正所谓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只要你能够爬起来,只要你还有爬起来的机会,你就一定不能放弃。话说回来,如果你有足够的信心和把握爬起来的话,跌倒一次两次,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一想,他的心里释然了。他相信赵德良,一定有办法有能力站得更稳。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洗完澡出来,见孔思勤正躺在床上看电视,房间里空调很劲,她在身上盖了一床线毯。唐小舟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揭开线毯看了看,见她并没有穿衣服,心中一阵激动,便将毯子掀了,身子往床上一滚,侧着身子,挨着她躺下来,将身子的一半,压在她的身上。她将上半身向上抬了抬,勾起头,吻住他。他的手并没有停下,在她的身上游弋。

她喘息着,松开他,在他耳边低声地问,这就是你的《远山的呼唤》?

他没有说话,抬起她的一条腿,又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使得两人的身子,成一个X形。他仍然半侧着身子,将自己的一条腿交叉着,搁在她的腿上,另一条腿,插在她的腿下面,像剪
刀一般,夹着她的左腿。她抬起的右腿,被他搁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对她说,《远山的呼唤》,是一种幽远绵长的呼唤,一种深沉执着的呼唤,整个电影,节奏极其缓慢,甚至没有特别冲突的情节,只有一种淡淡的情绪,却又内含浓烈的感情,和巨大的力量。

她开始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甚至顾不上回答他,只是嘴里嗯嗯地发出一种声音。

他说,别看一种和风细雨的力量,看起来柔弱无比,但是,如果长时间作用,便会有一种力量的累积,最终可能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我看《远山的呼唤》,就有这种感觉,最初,高仓
健和那个牧场女人之间,看上去一点情感的交集都没有,甚至彼此显得很冷淡,可这种冷淡,却是一股涓涓细流,百川归海,最后形成了那巨大的海,大得令人震撼。

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问,你知道了什么?

她说,我不说。

他问,感觉怎么样?

她说,远山的呼唤。

他弯过身子,贴近她,将自己的唇向她送过去,她便将身子迎过来,接住,轻缓地嚅动,仿佛一个游泳者游累之后轻轻划动双臂,并不疯狂,却很优雅,

孔思勤终于是明白了,他为什么叫《远山的呼唤》,这一次呼唤,确实够远的,正如他所说,幽远绵长,深沉执着,缓慢淡雅,却又是一种力量的聚集,他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过程,完成了这次呼唤。

整个晚上,他们几乎没有睡觉,而是用爱,将这个夜晚调成浓稠的琼浆。第二天白天,却又在呼呼大睡。直到下午三点,两人才先后起来。彼此洗过,唐小舟说,我们出去吃东西,吃完再回来战斗。

孔思勤说,还战斗呀?你还有什么新招?

唐小舟说,新招没有了,旧招还可以再来一次。

孔思勤说,你是不是很久没做,压抑太久?

他说,可能吧,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你激发了我。

唐小舟边说,边拿起了沙发上的手机。因为不想受打扰,他的手机是调成震动的,或许太累的缘故吧,手机躺在沙发上,无数次震动,竟然没将他们震醒。他看了手机后才知道,有几十个未接电话,还有无数的短信。他看了看未接电话,并没有赵德良的,也没有余丹鸿的。只要没有这两个人的,其他的电话,接到接不到,影响不大。再看短信。有一条短信出现了叶万昌的名字。短信排了很多条,每一条显示的仅仅只是开头几句,就像一个提纲。

他立即打开了这条,见上面写着两排字:

叶万昌可能失踪,市委正在全力寻找。

唐小舟暗吃一惊,看号码,竟然不熟。他立即回拨过去,很快,对方接听了电话,开口便说,你是谁?

唐小舟说,我是唐小舟,请问你是谁?

对方的语气立即变了,热情地说,哦,是唐处,我是王增方。

唐小舟再次暗吃了一惊。王增方是柳泉市委副书记。柳泉和别的市情况有点不一样,他们有两个副书记,一个是专职副书记,另一个是上面派下去挂职的副书记。王增方,就是由国家发改委派下来挂职的。

唐小舟说,哦,王书记,你给我发的短信?

王增方仅仅说了一个字,是。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12-www.5uxiaoshuo.com

唐小舟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增方在电话中向唐小舟介绍了事件的经过。

前天晚上,市委办公室有事情向叶万昌汇报,打他的手机,显示是关机。接着打他的秘书,秘书说,叶书记说到省里办事去了。市委办又打电话给叶万昌的司机,司机说,叶书记说今天不用车,所以,我没有跟叶书记在一起。

这件事汇报给市委秘书长,秘书长觉得奇怪,按照规定,重大节假日,相关领导人虽然可以不在工作岗位,但一定得保持联络,手机是不能关的。此外还有规定,像这样的重大节假日,市委市政府的重要领导人,无论因公因私需要离开本市,必须向市委办公室或者市政府办公室报备,申明到达地点并且留下联络办法。叶万昌失去联系,等于违反了两项规定。又因为最近有些关于叶万昌的传说,市委秘书长觉得事态严重,便向专职副书记进行了汇报。专职副书记指示派专人联络,一直到联系上为止。

昨天一整天,市委办都在与叶万昌联系。了解此事的市委领导,扩大到三位副书记。三个人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决定此事暂不声张,继续寻找。到了今天,还是没有消息,市里有些急了,由市长关泉同志牵头,将在家的常委召集起来开了个会。会上还是决定先不向上级通报,继续扩大寻找。

王增方觉得,这件事太奇怪了,拖着不报,越拖下去越麻烦。可是,市委作了这样的决定,他不好违背市委私自向省委汇报。同时,他又觉得,这件事一定要通过某种方法报告给赵书记,以便赵书记随时掌握情况。他换了一个手机卡,用新卡给唐小舟打电话,可唐小舟的手机一直没有接听,他才发了那条短信。

唐小舟问,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王增方说,还没有。

唐小舟说,好,我会马上和赵书记联络。你的这个手机别关,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挂断电话,孔思勤问,什么事?

唐小舟向她伸出一只手指头,摆了摆,又指了指面前的手机。他已经拨通了赵德良的电话。 赵德良接起电话,问道,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将叶万昌失踪的情况汇报了。赵德良倒显得平静,问,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唐小舟说,是王增方王书记告诉我的。

赵德良说,好,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孔思勤听了唐小舟在电话里介绍的情况,说,赵书记怎么说?

唐小舟说,估计这个节又过不成了。算了,我们快去吃饭,搞不好等一下会有事。

吃过饭,唐小舟也没有送孔思勤,让她自己回去了。他要赶回家去,抓紧时间修改那篇讲话稿。他怕万一赵德良有什么安排,自己没时间弄这个东西了。每隔几个小时,他便给王增方打
个电话,了解情况。

柳泉市显然大为紧张,能动的该动的,全都动起来了。全市划分了几个区域,大力寻找。有关部门将叶万昌的秘书和司机控制起来,希望他们配合,仔细回想一下,叶万昌在柳泉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是否还有住所之类的场所。

反倒是省委这边,几乎没有动静,连一丁点的风声都没有。唐小舟奇怪了,这样大的事,省里怎么会没有动静?是不是已经有了动作,只不过是秘密进行?或者说,叶万昌的失踪,原本就是省里的动作?省里将他秘密双规了?不太可能。一个市委书记被双规,绝对会通知其市委。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造成大的混乱。既然省里不动声色,那一定有省里的考虑。同时,唐小舟又想,既然有人秘密告诉了他,会不会还有人秘密告诉了别人?那么多省委常委,他们之中,有几个人得到了这一消息?或许,大部分已经得到了吧?既然大家都得到了这个消息,为什么还显得风平浪静?这就太不正常了。这种平静,是一场巨大政治风暴到来前的平静吗?

如果自己是赵德良,应该怎么办?唐小舟想得最多的,还是这个问题。每遇到一件事,他总习惯于站在赵德良的角度想一想,然后再拿赵德良的处理手段,和自己设想的进行对比,找到差距,认真琢磨这种差距出现的原因,也因此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唐小舟于是有了一种感慨,以前,人们都说,世界上最容易干的事是当官,其实,这种说法真是大谬,世界上最不容易干的事,就是当官。官员对于每一件事的处理,火候的拿捏异常重要,真所谓差不毫厘失之千里。就是这个毫厘之差,体现了人与人之间能力水平的差距。唐小舟发现,自己许多想法,和赵德良之间,相差的,确实只是毫厘,而恰恰是这毫厘之差,效果却截然的不同。

他能想到的是,一个市委书记的失踪,对于赵德良来说,也许并不算一件不可控的恶性事件,无论结果如何,叶万昌都已经被证实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这个问题的查实,使得叶万昌无
论进行何种困兽斗,都已经改变不了一个结局。【无忧小说网】

赵德良此次去北京,有没有一种可能,已经就叶万昌的事,向中央有关部委进行了汇报?如果他已经完成了这项工作,并且得到了相关指示,那么,他惟一需要对叶万昌的结局承担责任的,就是他在关键时刻,越境出逃。只要叶万昌还在境内,事态就没有失控。假如赵德良知道局面并没有失控,那他确实没有必要为此惊慌失措。为此惊慌失措的,应该是别人。如此一来,赵德良便有了一个极佳的角度,好好地观察,在叶万昌事件中,哪些人在惊慌失措,哪些人在采取哪些动作。

赵德良没动吗?肯定不可能。他一定动了,只不过,他到底做了些什么,或者给哪些人指派了什么任务,唐小舟一时想不到也无法了解。

第三天,开始有谣言了。

好几个人打电话给唐小舟,希望他证实,叶万昌是不是真的已经成功出逃。

有一个人说,叶万昌在国庆节的前一天下午,从雍州乘飞机去了深圳,又从深圳罗湖过境去了香港。另有一个人说,叶万昌是从云南边境出逃的,早在两年前,他专程去云南考察,暗中安排了这条路。还有人说,叶万昌用了一个假护照,从北京乘飞机,飞往非洲一个小国。此外,还有第二种说法,说叶万昌自杀了,而自杀的方法,又是好几种。还有两种最为离奇的说法,
一说叶万昌被谋杀了。他之所以被谋杀,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官是拿钱买来的,现在,祝国华的案子,牵出了他,而他,又很可能牵出省里的某个领导。省里的这个大领导,担心自己惹出麻烦,便设计将他杀害了。另一说,叶万昌在国庆节的晚上,跑去约会他的一个情人,两人在宾馆开了房间,正做爱的时候,叶万昌一口气没能提上来,死了。那个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吓坏了,扔下他,跑了。

谣言传播的速度很快,而且越传越多,越传越离奇。

那些打电话的人,分别来自各个不同的城市,也都拥有相当权力。唐小舟很清楚他们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一方面,想向唐小舟证实,这是不是真的,另一方面,借此机会,和唐小舟联络一下感情。

对于这类电话,唐小舟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不知道这件事。赵书记派他办件事,他不在雍州,赵书记本人在北京没有回来。所以,具体情况,他不是太清楚。他这样说,自然有他的用意,既然赵书记还在北京,似乎表明,这件事并不像传说的那般严重,否则,赵德良能在北京呆得住?其次,他本人不在雍州,就算有这件事,他因为远离权力中心,也不可能有确切消息。

每天,唐小舟都十分注意新闻,电视新闻和报纸新闻,全都不漏过。他其实是想看到哪里发现一具无名尸体之类的消息,可实际上,这类消息并没有出现。

大家都过节呢,谁都希望一个祥和平安的节日,不要被死人的事给搅了。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死人类新闻,报社电视台,通常都会非常小心的。

倒是武警反恐演习的消息非常多,又是总队长的答记者问,又是反恐路线图,又是各种预案。如此声势浩大,唐小舟总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难道说,赵德良的第二次反黑,已经和武警总部达成了默契,由他们全力配合?让一个省的武警部队配合进行一次大扫黑,那就不是动用一个市支队那么简单,至少说明,赵德良已经和武警总部以及公安部达到了一致。最
近一段时间,赵德良每次去北京,呆的时间都比较长,他是不是在为此做充分的政治准备?其中就有与武警总部以及公安部达成默契这一项吧?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13

第四天上午,终于有了叶万昌的消息。

王增方来电话的时候,唐小舟还在睡觉。昨晚,他将讲话稿又认真地修改了一遍,差不多凌晨三点才上床。因为记挂着叶万昌的事,他没有关机。电话将他吵醒,他拿起一看,正是王增方,立即问,王书记,有消息了吗?

王增方说,已经证实,叶万昌死了。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这个结果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了。他问,死了?怎么死的?

王增方说,进一步的消息,可能还要等警方调查的结果。目前初步认定,可能是喝安眠药一类的药物自杀。死亡已经有两天多时间,现场发现了他的遗书。

叶万昌并没有外逃,甚至没有到省城雍州,他一直都在柳泉。这个消息会让江南省官场很多人暗松一口气。叶万昌如果外逃成功,很多人,都要因此承担政治责任,赵德良难辞其咎,陈运达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其他常委,多多少少,也会受些影响。正因为如此,听到这一消息时,唐小舟确实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在柳泉市,叶万昌有一个秘密住所。这是当地一个开发商送给他的,一套很豪华的复式楼。这套住所之所以说秘密,是因为知道的人很少,除了他本人以及送房子给他的开发商,再就只有司机和秘书知道,就连叶万昌的家人也不知道。叶万昌偶尔要干点什么秘密活动,会启用这个住所,比如会某位女士之类。当然,也有时候,叶万昌只是想清静一下,便在这里住上一个晚上,或者休息一个下午。每次,都是由司机和秘书送他过来,却不进屋便离去。等他打电话,司机和秘书才会再次来这里接他离开。对这一类住所,唐小舟还是能理解的。到了市委书记一级,其实一点都不自由,尤其现在通信发达,声频视频随处可见,市委书记谁都认识,走到哪里,立即会围上一群人。许多领导人之所以在招待所或者宾馆拥有一个房间,也是希望有一个相对清静的空间。能够像叶万昌这样,拥有一处秘密住房,就更是他们所期望的了。

九月三十日,叶万昌确实告诉司机和秘书,自己有事要去省城。他们大概也猜到叶万昌并非真的要去省城,只不过,谁都没有把这件事当真。尤其叶万昌后来怎么去了那个住所,两人均不知情。

叶万昌失踪之初,市委分别找秘书和司机谈话,要求他们配合寻找。他们均没有尽力,有意隐瞒了叶万昌可能的去向。

秘书和司机都是领导的心腹,他们相信,领导要失踪,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们如果出卖了领导,不论这位领导是否出事,他们将来的日子都没法混了。领导出事了,他们自然从此失去了地位。别的领导敢用曾经出卖过领导的司机和秘书吗?绝对不会。领导如果不出事,又重新返回了岗位,还能再相信他们?所以,要求秘书和司机说出领导的行踪,其实也是给司机以及秘书出了一个最大的难题。换了任何人,都会选择沉默。 直到第四天,两人觉得叶万昌可能真的出事了,才说出了这处住所。有关部门赶到那里一看,叶万昌已经死去几天了,他留下一份遗书,喝安眠药自杀了。

唐小舟立即将这一消息告诉了赵德良。

赵德良仅仅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我已经知道了。又问,讲话稿弄得怎么样了?

唐小舟说,按照你的意思,我又改了两稿。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那我先看看,有什么情况,再告诉你。这几天,你如果没什么事,可以去柳泉走一走。你自己去就好了,不要让别人知道。

唐小舟趁机问,这次叶万昌的事,柳泉方面,一直是王增方和我在联系。我去了以后,是否应该和他保持接触? 赵德良说,你看着办吧。我的意思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刚刚放下电话,徐雅宫的电话打进来了。唐小舟接起,就听到她说,这几天,和人肉炸弹幸福吗?

唐小舟说,你再这样无聊,我挂电话了。

徐雅宫说,我怎么无聊了?我祝你和她幸福快乐还不对吗?

唐小舟一阵心烦。原以为徐雅宫与别的女人不同,看来,天下女人都一样,全都喜欢吃醋。他懒得和她纠缠这件事,说,我有事,挂了。

徐雅宫立即大叫,别别别挂,我和你说正事。

她大概清楚,唐小舟的手机是热线,能不能打通,一要耐心二要运气,现在他如果挂了电话,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否能打通,就是一件很难说的事了。 唐小舟说,不挂可以,但我要说清楚,不准再说那些没油没盐的话。

她开始说她的情况。国庆长假,她的旅游计划是青岛,在那里玩了几天,倒也开心。不想江南省出事了,有关叶万昌失踪的消息满天飞,报社意识到这一消息可能产生巨大的轰动,事件很可能与柳泉扫黑相关。如果仅仅只是一名市委书记失踪或者其他案件,宣传部肯定不准报道,但与柳泉扫黑扯上了联系,性质不一样了。不管是否报道此事,足够的关注,是一定要的。柳泉扫黑一直都是徐雅宫在跑,掌握的材料最多,这件任务,只有交给她才最适合。报社给徐雅宫打电话,希望她迅速赶回来,继续跟踪这件事。她给唐小舟打电话,一是告诉他自己回来了,二是想从他那里找一点内幕。

唐小舟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柳泉?

徐雅宫说,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去。

唐小舟说,那恐怕晚了,你现在清理一下吧。我手上的事正好做完了,我送你过去。

徐雅宫意识到事情非同寻常,说,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唐小舟说,你快点清理吧。我们路上再说。我这里还有点事要处理,我会随时和你联系。

和徐雅宫一起去,唐小舟是有考虑的。他如果自己跑过去,要做到完全保密,那是非常难的。毕竟自己的身份太特殊了,去了之后,呆在酒店房间里不出门,那和留在雍州没什么两样,一旦出门,就难保让人家知道。和徐雅宫一起去,外面的工作,由徐雅宫去跑,自己在幕后指挥,再加上王增方的暗中配合,肯定能起到较好的效果。他还不能用公安厅那台车,那台车,可能全省都知道了,只要一出现,立即就会有人报告。甚至不能向办公厅申请一台车,办公厅的车,同样不具有保密性。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办法,给黎兆平打电话,希望和他换一台车。陆敏公司的车多,都是商业单位,他们的车没有人关注。

黎兆平知道唐小舟的目的,略想了想,说,你如果用我的车,也不是太好,我这台车,也有些人盯着的。这样吧,你找我弟黎林,如果不嫌差的话,叫他把他那台别克商务车给你用。

唐小舟可不敢将这辆公安车换给黎兆林,他知道黎兆林是花瓶性格,拿到这辆车,肯定为所欲为,闹出什么事来不好收场。他开了自己的吉普去见黎兆林。黎兆林不止一台车,又根本看不中他的吉普,说,算了,这车借你用吧。

开着别克,接上徐雅宫,向柳泉驶去。在柳泉,唐小舟完全不过问柳泉市关于叶万昌后事的处理。这类事,根本不需要他关心,甚至不需要省委关心,柳泉市委,肯定能够处理好。至少叶万昌之后,柳泉市的相关工作,省委肯定已经有了安排,同样不是他需要了解的。仔细想一想,赵德良将他派到柳泉来,又是如此神秘,到底用意何在?恐怕只一个目的,就是了解到底哪些人在关心这件事,哪些人在上窜下跳,他们在柳泉到底做了些什么。

每天,徐雅宫出去采访,唐小舟无事可干,在房间里看电视。电视新闻中,仍然以武警反恐演习为主,与叶万昌相关的消息,一个字都见不到。对于反恐演习的事,唐小舟十分关注。据武警总队长陈光答记者问时说,这次演习,虽然是全省所有武警部队全部参加,但并不是同时进行,而是分先后两个批次。第一批参加演习的,主要是雍州支队、德山支队、泸源支队、岳衡
支队、闻州支队以及武警部队直属支队中一支队、三支队和五支队,特警支队作为机动。其余市州支队以及直属支队的二支队、四支队和六支队,是第二批。而此次演习,主要是地方反恐,所以,直属支队的任务,主要是与市州支队协同。武警总队在雍警酒店设立演习总指挥部,每个市州设立一个演习分指挥部,省武警总队将聘请公安以及军分区等配合,向每一个演习地区,派出一个观察组。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王增方都来到了唐小舟所住处,他们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14-www.5uxiaoshuo.com

据王增方介绍,目前柳泉市的情况有点混乱。叶万昌的家属在闹事,他们向市委提出要求,第一,叶万昌死的时候,还是市委书记,叶万昌的后事,应该按市委书记的规格进行,应该成立治丧委员会,对叶万昌的后事作出安排。第二,叶万昌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且小女儿在国外,家里两个女人遭此打击,已经哭得死去活来,没有个男人不行,请求把他的女婿姚卫清放出来主持丧事;第三,要举行隆重的追悼会。此外,还有其他一些要求。 唐小舟问,市里是什么意见?

王增方说,市里能有什么意见?当然是向省里汇报。可赵书记不在家,其他人好像也做不了主,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说,还是你们市里决定吧,省里不是已经指定了关泉同志主持工作吗?既然是主持工作,就是全权处理嘛。何况关泉同志原本就是市长,处理这件事,是他的职责所在。市里现在有好几种意见,一种说,不理,让他们闹去,还有一种说,既然省里没有立案,那就应该按市委书记待遇,答应家属的部分要求。还有一种意见说,别的都好说,放他的女婿姚卫清,那是肯定不行的,这件事,市里作不了主。姚卫清是省公安厅抓的,也不在市里关押,
一定得省里拿意见。反正就是没有个统一意见。

唐小舟说,他的老婆五十多岁了,还能闹出个什么?恐怕主要是他的女儿在闹吧?

王增方说,是的,主要是他的女儿领头在闹。

唐小舟又说,他们闹的目的,恐怕不是要给叶万昌一个什么说法,而是想借此机会救姚卫清吧?

王增方说,有这种可能。我仔细分析过,如果叶万昌不死,结果很可能是双规。叶万昌一旦双规,他的大女儿日子估计不好过,最终被证明涉案并且判刑,大概不是意外。惟一的悬念,只是判多少年的问题。所以,他们才希望借此机会闹一闹。 唐小舟将手在茶几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她们一屁股的屎,闹什么闹?越闹越臭。

王增方说,这就叫死马当作活马医。如果不闹,是这样的结果,闹得好,说不定能够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时候,都会闹。如果真的有人迫于压力,把姚卫清放出来了,他们不是获得了最大利益?

唐小舟说,你们任他们这样闹下去?市委的意见是什么?

王增方说,市委的意见分歧很大,无法统一。

唐小舟明白了,叶万昌一死,遗留问题不少。最大的问题,谁接班?大概所有话事人,都在考虑这个问题,谁还有心事去管叶万昌之后的什么事?退一步说,叶万昌在柳泉当书记,柳泉的官场,可能与全国其他地方不同,这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团结的官场,之所以团结,关键在于手握重权的人,都属于同一个政治团体。这个团体中,两个关键人物叶万昌和祝国华都出事了,其他人,大概惶惶不可终日,正考虑自己是否会成为下一个落马者,哪里还有精力管其他的?

唐小舟说,你们干嘛不和省公安厅联系一下?如果省公安厅专案组有确凿的证据证实,叶万昌的女儿参与了叶万昌买官卖官,或者参与了姚卫清的黑社会活动,你们怕什么?抓起来就是了。

王增方说,这恐怕需要省纪委或者省公安厅有个具体意见才行吧。

唐小舟说,叶万昌是省管干部,他女儿又不是。既然他的女儿不是省管干部,也不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根本够不上省管级别,柳泉市公安局、监察局、检察院、纪委,这么多部门,都有权处理此事。如果一个部门处理不了,完全可以多个部门联合办案嘛。以前,叶万昌是市委书记,你们或许会担心什么,现在他已经死了,影响不存在了,为什么还不能行动?

王增方说,柳泉市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吧?市委市政府的干部,绝大多数都是祝国华提起来的,和叶万昌的渊源也非常深。现在,祝国华和叶万昌都出事了,这些人人人自危,个个胆寒,谁都不明白下一个是不是轮到自己,谁还敢在这件事情上面伸头?再说,他们谁都不希望这事继续查下去,同时又希望她们闹一闹吧,闹大了,上面不好收场了,不得不妥协,有些人的日子,肯定要好过得多。

唐小舟说,那这种时候,你就应该站出来。你也是市委副书记啊。

王增方说,老弟,你逗我乐吧?我只是个挂职的,就算在别的地方,挂职也是实习生,有职无权,说话无用放屁不响,何况在柳泉这种地方,权力控制密不透风,别人别说想插一脚,就是插一根针进去都难。挂职干部,更是废人一个了,说句话,人家想听就听,不想听,和没说差不多。 唐小舟想了想,说,我知道你说的情况。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就一定要有非常办法。柳泉的情况已经非常严峻,同时,也可以说是一次非常机会。这种时候,最考验一个干部的领导力。老兄,你如果听我一句话,这时候一定要站出来,拼力一争。任何顾忌都不要有,说句不好听的话,要抱着必死的信念。

王增方说,问题是我该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唐小舟说,我给你指个方法,你可以和尚玲同志联系一下,可能的话,把她请出来。她现在在省里还是在市里?

王增方说,应该在市里。昨天,我还见到她,祝国华的案子,还在办呢。

唐小舟说,那就最好,你亲自去拜访一下她,和她一起拿出一个方案来。她的办法多,而且,又是省纪委副书记和监察厅厅长,市里肯定会卖她的面子。

王增方说,对呀,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招?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对尚玲同志都不要说。

王增方说,为什么?

唐小舟说,总之,你听我的没错,以后你就知道了。

七号早晨,徐雅宫还要留在柳泉采访,唐小舟独自踏上了归程。

八号赵德良要从北京回来,唐小舟既要提前做点准备工作,还要去接站。

返程的路上,接到王增方的电话。

据王增方说,他前一天晚上去宾馆拜访了梅尚玲。他本人和梅尚玲并不熟悉,只是见过一次,去拜访她,显得有些突兀。但为了眼前的事,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得到了宾馆,非常突然地给梅尚玲打了一个电话,提出见面要求。梅尚玲虽然感到突然,还是很热情地和他见面了。梅尚玲非常务实,也非常诚恳,他将来意说明,梅尚玲当即表示,这件事,可以由她出面。第二天一早,市委常委仍然聚在一起,商量处理办法,正当各方莫衷一是的时候,梅尚玲不请自到。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场面,省委派了秘书长余丹鸿前来处理问题,可余丹鸿到了这里,却当甩手掌柜,自己住在宾馆,甚至不到市委去,有什么事,也等市委的领导去向他汇报。市委知道,余丹鸿不想插手这件事,想依靠他,那是痴人说梦,什么实际问题都解决不了。现在梅尚玲不请自到,谁都知道,她是江南省的女包公,如果不想切实解决问题,她大概也就不会来了。

梅尚玲坐下后,并没有涉及叶万昌的任何话题,她说,听说你们柳泉市委在开常委会,我代表省纪委,来向你们通报一下与姚卫清相关的案情。

梅尚玲通报说,现已初步查明,姚卫清涉及两大类犯罪。一类是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他和祝国华的儿子祝涛一起,组织了一个严密的黑社会犯罪团伙,在柳泉市以及周边地区,进行了疯狂的黑社会犯罪。这个案子,公安部门仍然在调查中,目前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查清。另外,姚卫清还涉及另一类犯罪,那就是卖官鬻爵。现已查明,姚卫清的背后,有一个卖官鬻爵的利益链,他本人,只是这个利益链的末端。姚卫清的每一次卖官活动,都是通过他的妻子也就是叶万昌的大女儿叶媚来完成的。通过已经查明的事实可以得出一个判断,如果说把叶万昌比喻成一个帽子生产工厂的话,大女儿叶媚和大女婿姚卫清,就是这个工厂的推销员,而叶万昌的小女儿叶蓉,就是这个帽子工厂的财务总理。他和他的家人,做成了一个帽子生产营销产业链。 一个小时后,市检察院反贪局正式传讯了叶万昌的大女儿叶媚。叶媚在外面叫得很厉害,可一进反贪局,顿时吓尿了裤子。

常委会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有人还担心叶万昌的老婆会闹得更凶,事实上,反贪局传讯叶媚的时候,有意当着她的面,她当时吓得脸色苍白,身子一软,坐到了地上。

第十八卷 第一部结局篇 第一部结局篇01

十月八日的清晨,雍州下了一场大暴雨。

唐小舟因为要去车站接赵德良,所以起得比较早,六点就起床了。起床后,发现天是黑着的,黑得有点奇怪,他还以为自己的手机报错了时间,再看墙上的钟,时间是一样的。又翻出黎
兆平送的那块手表,虽不是顶级品牌,走时却非常准确,时间没错。洗漱后出门,已经开始刮风了,很大的风,吹得呼呼的响,报社里有很多高大的法桐树和香樟树,这些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秋天以后,因为较长时间没有下过雨,城市的旮旮旯旯里积满了灰尘落叶,被风一吹,在楼房之间穿梭飘浮。唐小舟坐上车时,已经开始电闪雷鸣,闪电仿佛要将世界撕裂一般。唐小舟启动汽车,才刚刚走了几百米,便有巨大的雨点落下来,刚刚还被风吹得四处散浮的灰尘,被雨点裹挟着,又回到了地上。地上顿时弥漫着一层灰雾。

这样的时节,这样的雨,在江南省极其难得一见。

唐小舟的心中禁不住动了一下,难道说,这场雨预示了江南官场的一场骤风暴雨?这未免有点太唯心了吧。可他又确切地知道,真的有一场雨,一场有史以来极为罕见的豪雨,酝酿已久,顷刻间就要落下了。

暴雨持续的时间有几十分钟,路面很快有了一层积水,而城市的街道,飘浮着一层雨雾,能见度大大地降低。个别地方,已经出现水渍现象,车辆经过,溅起两朵绽开的水花。近些年,中国的城市快速膨胀,而城市建设者们急功近利,只做表面功夫,把所有的资金集中在表面,不肯在城市的排放系统投资,使得现代城市对各类自然灾害的免疫力降到了最低。

好在这是清晨,上班的高峰还没有到来,街上人流车流都不是太多,车行十分顺畅。

唐小舟将车开到省委门口,冯彪驾驶的一号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唐小舟将车停在路边,冯彪倒是很醒目,立即打着一把伞,过来接他。两人上了车,唐小舟说,走吧?

冯彪说,等一下,秘书长还没到呢。

唐小舟说,老板不是叫秘书长不去接吗?

冯彪说,我不知道,刚才他给我打了电话,和我约时间,我说在大门口等你。

尽管赵德良已经吩咐过几次,叫余丹鸿不要再去接站。他毕竟是省委常委,次次都去车站接省委书记,恭敬倒是恭敬,也太过隆重了一些。或许,赵德良也会觉得有些压力吧?可余丹鸿就是这么个人,当面功夫,一定要做到,背后小动作也一定要搞。官场之中,人走茶凉是定则,茶凉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恰恰是那些当面叫爹娘背后白眼狼,当面叫哥哥背后摸家伙的人,偏偏这类人还不是一个小数目,因此有很多官员,到了晚年退下来之后大叫后悔,正是未能看清这样一些人,被一时的恭敬迷惑,将其提拔到了重要岗位,过后又咬牙切齿,骂人家是白眼狼。

等了一下,余丹鸿的车冒雨开了过来,冯彪立即启动汽车,走在前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上了站台,站台是有顶棚的,顶棚的边沿,向下飘着雨,雨还很大,哗啦哗啦弄出极大的响动。列车还没有进站,几个人等在站台上,余丹鸿便拿出烟来抽,递了一根给冯彪,又要给唐小舟,唐小舟说,我不要。

余丹鸿就自己点了,然后问唐小舟,这个假期怎么过的?

唐小舟说,前段睡眠不足,这几天补觉,睡得天昏地暗。

余丹鸿说,这个假期,江南不太平呀。

唐小舟不好装着不知道,说,你是指柳泉的事?我听说了一点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丹鸿说,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光房子就有十几套,两栋别墅,两套复式,情妇据说也有十几个。这个人,真没想到。唉,教训呀,惨痛的教训。

唐小舟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那样,人家也没办法吧。

余丹鸿说,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粥呀。柳泉的班子怎么办?整个垮了嘛。

唐小舟说,有这么严重吗?

余丹鸿说,你以为他的钱哪里来的?那是拿帽子换的。

唐小舟想,你余丹鸿不拿帽子换钱?人家侯正德铁板钉钉的一个临时秘书职位,你都要换回一笔钱呢。 拿帽子换钱这种事,在如今的官场,要看怎么说了。某个人,明明是要提拔的,他给你送了点小小的礼品,你也收了,算不算拿帽子换钱?就算事前不送,事后,也是要送的。那看起来就不像是拿帽子换钱,而是人情来往。可实际上,假若你手里没有抓着一堆的官帽子,哪个和你有人情?又哪个愿意和你来往?事实上,哪一顶官帽子的产生,又不是拉动了一堆金钱在滚动?这个不拿那个不拿,总会有人拿的。市级的常委通常是九个,省级的常委有十几个,每次大的人事变动,其实也就是常委们在分果果,你几颗我几颗。说得好听点,这些人都是难得的人才,符合提拔任用干部的标准。问题在于,帽子就只有那么几顶,符合提拔标准的人却有很多。僧多粥少,永远是官场常态。而帽子又分散在各个常委的手中,某些人要去争取那极其有限的名额,怎么办?自然就得拿钱去买了。区别只是直接买和变相买,完全不需要掏钱送物的,大概只有两类情况,一是此人所干出的政绩,足以封住所有人的口,不提拔此人,更高层的领导可能认为你这个班子有眼无珠,如此人才都看不到。另一种是你和某个领导的交情极其深厚,已经深到了只需要感情而不需要任何润滑剂的程度。

将心比心,你手里如果拿着一百万,必须送给某个人,你会怎么做?如果没有规则限定,大概没有一个人会送给那个最需要的人,而会送给那个能令你获利最多的人。假若有一个似有似无的规则,比如,你在送出这一百万时,个人不能获得任何利益。那么,你肯定会送给那个和你情感上最接近的人。官场中常常见到某一类人,一天到晚发牢骚,骂领导,感叹怀才不遇,小人当道,自己才没有机会提拔。他却从来没有想明白一个道理,领导成了你的出气筒,成了你的垃圾桶,他既不是你的爹又不是你的娘,为什么凭白无故把含金量极高的官帽子送给你?他又没有神经病。

火车鸣笛进站的时候,雨竟突然小了下来。等火车在他们面前停稳,雨已经完全停了。【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赵德良提着一只小型行李箱和一只皮包,从火车上下来,下面早有冯彪接过了行李箱。唐小舟从另一面接过赵德良的皮包。余丹鸿站的位置比较正,他直接走到赵德良面前,握住了他的手,颇动感情地说,赵书记啊,可把你盼回来了。

赵德良显然没料到余丹鸿会如此动情,略愣了一下,说,丹鸿同志?你……

余丹鸿说,德良同志,德良书记呀,你不知道,这个节,过得不太平啊。

赵德良说,走,我们上车去说吧。

大家上车。唐小舟原本要替赵德良开车门,可这件事已经不劳他动手了,余丹鸿早已经替赵德良将车门拉开,并且将手伸到了他的头和车门之间。唐小舟见状,拉开副手席的门,坐了上去。

赵德良坐上车后,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你坐进来。

余丹鸿的脸上,顿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迅速将肥胖的身子挤进了车中。

汽车启动,赵德良先开口了,问,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余丹鸿说,一个字,乱。

赵德良问,怎么个乱法?

余丹鸿说,按照游书记的安排,我去了柳泉。叶万昌的堂客和他的女儿在那里闹,又要成立什么治丧委员会,又要设灵堂,还要求市委开追悼会,甚至提出省里至少要有一个副书记参加
。还有一个更荒唐的要求,说家里没有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作不了主,如果不把姚卫清放出来,坚决不火化,也不同意市委的所有安排。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很多人,把殡仪馆都围了,名义上是吊唁,实际上是在那里静坐,吃的喝的,还要市委办安排。你看看,你看看,这算什么事?

赵德良问,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余丹鸿说,市委开了几次会,意见有分歧,决定不了。

赵德良问,为什么决定不了?

余丹鸿说,以前,叶万昌是一把手,关泉是二把手,张盛恭是三把手,再加一个王增方,四个书记。叶万昌倒还能控制局面。现在,关泉虽然被指定主持工作,张盛恭也想抓住这个机会
进步。这也可以理解,关泉毕竟只是主持工作,而不是市委书记,张盛恭作为专职副书记,直接升市委书记,也是完全可能的。他和关泉之间,好像有点不对味。

第十八卷 第一部结局篇 第一部结局篇02

具体情况,唐小舟早已经向赵德良汇报过了。张盛恭和关泉之间,确实有较深的矛盾,根本原因在于,叶万昌和关泉,都是陈运达那条线的人,也属于余丹鸿这条线的人。张盛恭却是游杰这条线的人,在此之前,张盛恭与叶万昌的矛盾就很深,关泉是叶万昌的人,他和张盛恭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次叶万昌出事,下面均认为,关泉肯定脱不了干系,只是目前盖
子还没有被完全揭开而已。在张盛恭看来,关泉是一屁股的屎,虽然被指定主持工作,未来的市委书记,肯定没他的份,后半生到底在官场还是在监狱,大概他自己都感到前程渺茫吧。张盛恭趁着这机会争一争,也是可以理解的。

和领导人说话就是艺术,余丹鸿摆了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实际上他的话,却带有明显的偏向性,他在暗中狠狠地踩了张盛恭一脚。如果不是赵德良,换个人或者换个环境的话,很可能就着了他的道。官场就是这么微妙,同样的话,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德良显然不想听这些,他说,我听说事情还是解决了嘛。

余丹鸿说,那是因为尚玲同志去了。尚玲直接闯进了他们的常委会,在那里说了一番话。她大意是说,叶万昌买官卖官,组建了一个帽子生产和销售链,事实基本是清楚的。省纪委已经有个安排,也和省委有关同志交换过意见,原计划先让他好好过个节,等双节之后,对他采取措施。没想到他可能闻到了风声,自杀了。现已查明,叶万昌买官卖官活动,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他的女儿完成的。鉴于这种情况,省纪委建议柳泉市反贪局,对他的女儿采取一定的措施。尚玲同志带了很多案卷材料到常委会上,她将其中一些涉及叶万昌女儿的案卷,移交了柳泉市检察院。有了这些证据,柳泉市委的意见,很快就统一了,决定由反贪局出面,收审叶万昌的女儿。

唐小舟插了一句。他说,我听说,因为市委常委会吵得不可开交,王增方副书记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出面请来了尚玲书记,是不是真的?

余丹鸿说,是的,是有这回事。

赵德良说,这个王增方,很会办事嘛。

余丹鸿说,是,幸亏他想到请尚玲同志过去,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赵德良说,天不是没有塌下来吗? 余丹鸿说,天虽然没有塌,但和塌了也差不多。你不知道,柳泉市的班子成员,大部分,都和祝国华、叶万昌有关系,这两个人一倒,其他的人,还不吓破胆?虽然省委指定了关泉同志主持工作,可现在,唉,不好说,一个字,乱。

唐小舟坐在前面,听着他们的谈话,对赵德良的冷静沉着,真是佩服之至。余丹鸿所说的一切,赵德良其实都清楚,甚至比余丹鸿所讲更详细更全面更客观。当然,唐小舟并没有告诉赵德良,请出梅尚玲是自己给王增方出的主意。他甚至相信,赵德良还知道其他一些自己并不清楚甚至连余丹鸿也不清楚的事。他如果不是了如指掌,无论如何,在北京是坐不住的。 赵德良说,这些事,我也听说了一点。丹鸿同志,你看,这个事,我们应该怎么办?

唐小舟暗想,这简直是问道于盲。余丹鸿是由游杰副书记指名代表省委前往柳泉市处理此事的,他到柳泉后做了什么?对于柳泉市委的乱状以及叶万昌家属的无理甚至蛮横的要求,束手无策。就唐小舟来看,他虽然不一定能想到请出梅尚玲,至少可以代表省委,稳定柳泉的局势吧。可实际上,他去了之后,住在柳泉宾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就是找一些干部到他的房间里谈话。据说,表面上是谈话,实际上,是让这些干部陪着他打牌。余丹鸿是从柳泉起来的,在当地的人脉很深,尤其遇到叶万昌出事,下面的干部,谁不想巴结省委领导?几天下来,他
带去的那只瘪瘪的包,鼓囊得像吸满了血的臭虫。

余丹鸿说,我这几天反复在想这个事,想得睡不着觉。我觉得,现在柳泉是坐在火山口上了,省委一定要拿出办法,否则,可能还要出事。

赵德良说,你想了几天,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余丹鸿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要快点将柳泉的班子稳定下来。

赵德良问,你是说,快点确定市委书记人选?

余丹鸿说,市委书记是定海神针,这件事不落实,就会有变数。

赵德良问,关于柳泉市委书记人选,你有什么考虑?

余丹鸿说,非常时期,恐怕要非常对待,不能再按部就班。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确实有些想法,但不一定成熟。

赵德良说,不要紧,不成熟也是想法嘛,不成熟的想法,经过常委会讨论之后,也可以完善起来成熟起来。你说说你不成熟的想法是什么?

余丹鸿显得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说了。他说,既然赵书记问起,那我就说了,算是抛砖引玉吧,不对的地方,请省委批评。

赵德良说,你这个丹鸿同志,话都还没说呢,怎么就想到批评了?你说吧。

余丹鸿说,我觉得,柳泉的乱,是因为市委书记出事了。要想让柳泉市尽快结束这种乱的局面,省委就要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将柳泉市的班子定下来。稳定柳泉的班子,我认为可以考虑这么几点,第一,涉及祝国华和叶万昌腐败案的有关证据,要一查到底。但是,最好到此为止,不搞扩大化。一旦扩大化,整个柳泉人心惶惶,会更加乱,肯定不利于稳定。第二,关泉同志现在被省委指定主持工作,是否能够更进一步,直接定下来,由他担任市委书记。为了便于关泉同志工作,省委对关泉同志,要采取保护措施,做他的坚强后盾。第三,当然,省委也可以考虑由其他同志担任柳泉市委书记,但一定要对柳泉的情况非常熟悉,在柳泉要有相当威信,否则,恐怕很难控制局面。 赵德良自然明白了余丹鸿的意思,便不再说话。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后背上,陷入了沉思。

刚才的一场豪雨,就像给城市洗了个澡,现在的天空,一片湛蓝,整个城市,看上去格外的精神,格外的清爽。城市已经醒了。城市醒来的标志,就是人流车流的骤然增加,所有人,都急匆匆地出门,急匆匆地赶路。每个人都急着赶向自己的工作岗位。每当看到这种情形,唐小舟便有种生活在一群工蚁之中的感觉。蚂蚁群体之中,有一种工蚁,生来就是劳碌命,一生都在奔波。看看都市人,哪个又不是如此?蝇营狗苟,追名逐利。动物和人,区别也许只是大脑的容量以及行为能力的大小,性质是一样的。

像以前一样,汽车先回了赵德良的住处,余丹鸿先一步离开了,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吃过早餐,再一次步行从侧门进入办公室。

路上,赵德良问,最近大家都有些什么说法?

唐小舟说,大家全都在议论叶万昌的事,说法很多,更多的都是些猜测,似是而非。每当出现这样一件事,肯定会有这些说法的。

赵德良说,你的那个记者朋友是不是在追踪这件事?

唐小舟说是的。

赵德良说,那叫她快点把真相公布出来,以正视听。 唐小舟拿起手机,拨打了徐雅宫的电话。徐雅宫仍然在柳泉,不过此时没有采访,而是在睡觉。唐小舟说,先发个消息吧,通讯以后再说,最好明天就见报。

赵德良又问,武警反恐演习的事,有什么议论吗?

唐小舟说,我打听过,大概武警属于军队,既不属于地方党委管也不属于地方政府管,所以,没什么人关注。

赵德良说,你问问昭武同志在干什么,叫他过来一下。

马昭武之后,赵德良又分别和丁应平、彭清源等人谈话。唐小舟进去加水的时候,偶尔听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他明白了,赵德良正在考虑柳泉市班子的问题。有一次,他听到了王增
方的名字,心中愣了一下。王增方是北京下派挂职的干部,难道赵德良考虑把他留下来?

让王增方留下来,是唐小舟的小算盘,也算是他所犯的官场毛病。自从柳泉一再出事之后,他便在考虑一件事,估计柳泉会发生官场大地震,这场地震,到底会震倒多少人,目前难以定论。可以肯定的是,叶万昌那把椅子,肯定要换人了。唐小舟让自己站在赵德良的角度考虑问题,一次又一次想到叶万昌之后,柳泉班子的配备问题。

唐小舟不断地问自己:如果是你主导调整柳泉市班子,你应该怎么办? 第十八卷 第一部结局篇 第一部结局篇03

这个班子,因为是祝国华和叶万昌一手建立的,他们的伯乐,都是同一个人,省长陈运达。中央调配干部的时候,不喜欢党政同一条线,道理也在这里。两人如果同心协力干好工作,自然是大好事,假若两人同心协力谋私利,整个班子,就会铁板一块。柳泉的情况,正是如此,尽管有张盛恭这样的异己分子,但总体来说,成不了气候,整个柳泉,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余丹鸿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临时从外面调干部进去,怎么突破柳泉这个权力壁垒?王增方在此地挂职,又没有太多地方色彩,将他列为首选,是当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如果让王增方同现
任市长搭班子,恐怕有相当难度。且不说关泉曾被指定主持工作,在常委里面排名第二,王增方的前面,还有一个排名第三的副书记张盛恭。有这两个人在,他是很难开展工作的。现任市长和副书记,必须有一个人要调走。最好是市长离开,重新调一个市长进去。党政一把手,都是外来的,其中王增方因为在柳泉干过一段时间,当书记,应该镇得住。

问题不在于这样的安排是否合理,而在于常委会是否能够通过。

班子里,马昭武肯定听赵德良的,丁应平是赵德良提起来的,在这件事上,他自然也会站在赵德良的立场。所以,赵德良叫常委来谈话的次序,便很有讲究,先叫马昭武,接着是丁应平
。第三个考虑的是彭清源。

江南省官场有两根平衡棒,一个是彭清源,另一个是游杰。彭清源是直接和陈运达对立的力量,游杰则是高干子女身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势,不屑于和陈运达、彭清源这类凭过硬的政绩和多别人几倍的努力苦挣苦干上来的干部搭帮。如果要建立权力平衡,这两个人,是最好利用的。彭清源肯定会尽最大可能反对陈运达,而他反对陈运达的最大力量之源,便是和赵德良联合起来。至于游杰,只要不削弱他个人的利益,他是不会反对的。可省委常委毕竟不只这几个,陈运达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偏偏这次出事的,又是他那条线的人,如果能够顺利将关泉推上去,这个缺掉的窟窿就补上了。所以,余丹鸿才会迫不及待地猛推关泉,相信常委会讨论的时候,陈运达也会不遗余力。

如果要让他们哑口无言,赵德良除了抓住彭清源等几名常委之外,还必须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让别人提不出反对的意见。

果然,彭清源之后,赵德良接下来便要找游杰谈话。

游杰的父亲退下来后,一直住在北京,国庆节后期突然病重住进了医院,游杰临时赶去北京看望父亲,还没有回来。

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后,赵德良说,你给他打电话,我和他说几句。 唐小舟便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里拨通了肖斯言的手机,告诉肖斯言,赵书记要和游书记通话。两位秘书便将手机交给了各自的老板。

赵德良先问了问游杰父亲的情况,然后开始谈起江南省的情况。赵德良说,现在柳泉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细节,我在电话里就不多说了。常委里有几个同志建议,需要尽快把柳泉的班子落实下来,落实有利于柳泉政局的稳定。我的意思是下午开个临时常委会,讨论一下这件事。

游杰可能问有没有具体方案。赵德良说,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明确对关泉同志的任命,市长人选,可以后一步考虑。不知游杰说了句什么,赵德良说,第二个方案,把王增方同志留下来,并且任命为市委书记,再从其他地方调一个市长过去。关泉同志,可以临时考虑安排去中央党校学习。张盛恭同志,我仔细考虑过,暂时宜静不宜动,作为专职副书记,他能为柳泉的稳定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我想,暂时让他留在柳泉比较有利于工作,等柳泉一稳,可以考虑将他动一动。

唐小舟在心中暗自叫了一声好。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赵德良便和游杰进行了一次权力交换。张盛恭是游杰的人,游杰自然希望张盛恭能够上去。可实际情况摆在那里,张盛恭当柳泉市委书记,对稳定柳泉局势,起不到关键性作用,甚至有可能会使乱状加剧。王增方当书记,张盛恭当市长,也是一种选择,而且是一种游杰很愿意看到的选择,毕竟张盛恭升了嘛。问题是,张盛恭现在排名第三,王增方只是个挂职干部,排名第三的副书记当行政一把手,王增方是很难开展工作的。从大局出发,只能是张盛恭做了一些牺牲,暂时定在现在的位置上,对稳定柳泉大局,有百利无一害。关键在于张盛恭要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要放低这个姿态。这样的姿态,谁肯放?除非是给一张政治期票。

游杰显然认同这一安排,同时也考虑到了王增方的挂职身份,对赵德良说了几句什么。 赵德良说,是啊,你正好在北京,这是天意。我看是不是这样,如果你抽得出时间的话,辛苦一下,去一趟发改委,代表江南省委,和发改委沟通一下。如果不行,我再给他们打个电话。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倾向于第二方案,游杰显然也觉得第二方案要比第一方案好。在这件事上,他们已经达到一致。

赵德良和陈运达的谈话,被安排在常委会前半个小时。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唐小舟不是太清楚,却可以肯定,也是商量柳泉班子的事。

唐小舟想,如果是自己,应该怎样开始这场谈话?会不会也像对待游杰一样,直说有两种方案?深入一想,应该不会。对待陈运达,显然不能等同于游杰。赵德良或许应该说,我刚刚从北京回来,常委们就陆续跑来找我,谈到柳泉班子的事。大家有个意见是统一的,那就是柳泉目前的情况比较特殊,临时主持工作,恐怕不行,得尽快把班子定下来。下午的临时常委会,就是讨论这件事,开会之前,我们有必要沟通一下。

陈运达会有什么意见?班子尽快定下来,他一定是赞同的。柳泉的班子烂掉了,他本人是有责任的,现在调整班子,可以说是在替他揩屁股。就算他心里觉得不爽,嘴里也不好说什么。或许,他会说,班子是要尽快定下来,拖下去不好。省委有具体意见吗? 他所说的省委,并不是指省委常委会,而是指赵德良本人。

赵德良或许不会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透露给陈运达,很可能会说,这件事有点急,走程序恐怕是不行了。我考虑特事特办,组织部和各位常委,都可以提出自己的建议和人选,直接拿到常委会来讨论,哪一种意见好,我们就定哪种意见。

临时常委会由唐小舟记录。

赵德良开宗明义,因为柳泉市班子出了一些状况,所以召开这次临时常委会。常委会只讨论一个问题,就是柳泉市的班子问题。他说,他一直没有打算对各市的班子大动,准备把这件工作留到党代会召开之前。现在看来,柳泉市的班子不动是不行了。正如有些常委担心的那样,柳泉的班子如果不能尽快落实下来,可能还会出问题。对此,他本人也非常忧虑。但因为事出突然,柳泉市的班子到底怎么定,他来不及和所有常委个别征求意见,只能提交常委会讨论,希望常委们各抒己见,提出切实的解决方案。

第二个发言的是陈运达,他完全同意召开这次临时常委会,柳泉出了这样的事,省委确实需要当机立断,用铁一般的手腕,迅速稳定柳泉的班子,从而达到稳定柳泉政局的目标。因为是组织人事工作,希望组织部能够先拿一个方案出来。 游杰人在北京,未能到会,接下来自然就轮到马昭武了。

马昭武说,叶万昌出事的消息传到省里,当天,游杰副书记就主持召开了一次省委组织部部长紧急会议,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讨论过柳泉市班子问题。当天的会上,形成了两个意见,一是临时性过度方案,即由关泉同志暂时主持工作,具体人事安排,等省委常委会讨论后再决定。此外,还有一个备选方案。考虑到柳泉市的情况非常特殊,叶万昌出事后,班子的情况比较复杂,临时指定现班子成员,指定哪一个人,都有利也有弊,所以,组织部建议,由王增方同志临时负责。最后,游杰副书记觉得备选方案不好,决定采用第一方案,并且分别和德良同志以
及运达同志交换意见,最终确定由关泉同志临时主持工作。

马昭武特别说明,这次临时常委会,因为性质特殊,组织部来不及就柳泉市的班子问题进行讨论,他个人的意见,还是二选一。要么,将关泉同志担任市委书记的事定下来,要么,由王增方同志担任市委书记。

第十八卷 第一部结局篇 第一部结局篇04

余丹鸿在常委中排名最后,但今天的会议意义非同小可,他顾不得身份这类敏感问题了,急于站出来表态说,王增方同志是发改委下派来挂职的,发改委会不会对他有所考虑?我们这样
一来,会不会打乱发改委的安排?以我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选择关泉同志比较稳妥。

马昭武说,挂职干部在当地留下来的情况,并不是没有先例,这样的先例还很多。我们省直有好多干部挂职以后,就在当地任职了。中央下来的干部,在我们省没有留下来的例子,但在外省,还是有这种情况的。

陈运达说,这事,是不是应该先征求一下发改委的意见,然后我们再讨论?

赵德良说,如果我们先征求了意见,而省委常委会又无法形成统一意见,恐怕不太好。

说过这句话,赵德良显然还有未完之语,但他没有继续说,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所有在官场上行走的人都知道,领导在讲话过程中喝水,并不等于领导的讲话已经结束,
恰恰相反,喝水表明领导接下来还有更大段的讲话。因此,赵德良喝水的时候,其他人,没有一个发言。

赵德良将茶杯放下,接着说,有一件事,我要向大家通报一下,游杰同志的父亲住院,他赶回北京去了。今天上午,他给我打电话,主要是两件事,第一,向我请假,第二,他非常关心柳泉市的现状。关泉同志临时主持工作,是游杰同志和组织部的同志一起定的,这个决定,不仅没有稳定柳泉的局面,反而有继续乱下去的迹象。游杰同志对此非常不安,他对我说,这个决
定可能有点问题,是他没处理好。我说,这件事,不仅仅是你和组织部部长会议决定的,也分别征求了我和运达同志的意见,我和运达同志,也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说,这件事需要检讨,我们三位书记,都有责任。在电话里,游杰同志也表达了一种意见,希望快点把柳泉的班子定下来,他也倾向于由王增方同志来挑这个担子。既然他有此提议,人又在北京,我和游杰同志商量了一下,希望他能抽出时间,去一趟国家发改委,和他们通一下气。

这番话大有讲究了。如果明确通知召开常委会,某个常委因故不能到场,那是一定要向赵德良请假的。但是,如果仅仅只是因为私事,例行的做法,是向办公厅通报一声,并没有向省委书记请假一说。赵德良和游杰之间,通话是实,游杰主动给他打电话,却不是事实。赵德良有意将很多话反过来说,这就是一种说话的艺术了。没有人会去计较是赵德良主动打电话给游杰,还是游杰主动打电话给赵德良。何况,游杰是副书记,主动给赵德良打电话,于情于理都正当。游杰的父亲住院,他本人一时不能在江南省正常上班,向办公厅请假还是向省委书记请假,都说得过去。这些细节,没有人会顶真,甚至不会考虑到底是赵德良就王增方的任命向游杰征求意见,还是游杰主动提名。常委们需要了解的是游杰对此事的明确态度,支持还是反对。 游杰对于这一提案,显然是投了支持票的。赵德良正因为有了这一保证,才会说出这番话,让人觉得,游杰是主动提名,而不是被动接受。

唐小舟的手机是调到震动的,而他的手机,又很可能是整个江南省最忙碌的手机之一。他做着记录工作的同时,手机不断地震动。每次震动,他都要拿出来看一眼,以免漏过重要电话。手机再次震动的时候,他拿出来一看,是肖斯言,知道这个电话重要,便将身子弓到桌子下面,小声地接听。

肖斯言把电话交给了游杰。游杰说,他已经去过了发改委,分别见了几个主要负责同志。发改委的意见很明确,只要王增方同志本人同意,他们没有意见。

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有意见的事。某一个人被下派挂职,可能有考虑提拔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因素却在于暂时还无法提拔,只能采取一种迂回的方案。既然暂时不能提拔,就是提拔有一定难度,地方能够安排,实际上解决了上面的难题,何乐而不为?

唐小舟问,要不要赵书记接听?

游杰说,他们在开常委会吧?你告诉他就行了。

唐小舟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赵德良身后,弯下身,在他耳边说,游书记刚才来电话,发改委说,只要王增方同志同意留下来,他们没有意见。 赵德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很难判断他对这一消息的态度。唐小舟说过之后,迅速回到座位,继续记录。

赵德良说,组织部的提案,只是方案之一。因为这件事的特殊性,我们选拔同志,一定要选准,要吸取教训。我听说,关于叶万昌的任命,就曾有很多同志反对,事实证明,这些反对的声音是对的嘛。叶万昌是没有选准嘛,确确实实给党和人民的事业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这次我们为柳泉市配备班子,尽管时间非常紧,但我们的标准不能松。怎么样?除了组织部的提名,大家还有没有理想的人选提出来讨论?

此前,确实有些声音,比如余丹鸿的提议等。可奇怪的是,此时,这些声音竟然没有了,会场出现了暂时的安静。坐在一旁的唐小舟暗想,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形,可能与王增方被提名有关。如果组织部提名的不是王增方,而是别的人,其他任何人,与关泉相比,优势就不是太明显。相反,王增方不一样,他既有国家发改委下派的背景,又在柳泉工作了一年多时间,政绩还是非常显著的。尤其重要一点,他在整个江南省官场,没有派系背景,如果没有人提名,谁都不可能考虑他。相反,一旦有人提名,谁都不会觉得自己损失了什么。 赵德良看了看诸位,说,大家都表示一下意见吧。

丁应平第一个表示了意见,他说,在目前这种形势下,我觉得组织部的这个提名,充分考虑了各种因素,是审慎的,严谨的,也是最好的。我同意。

彭清源接着说,这几天,耳边一直不清静,说事的人很多,说什么话的都有,游说某某人当市委书记的最多。省委的决定是很正确的,及时的,柳泉的班子,确实要特事特办。坦率地说,我私下里,也曾考虑过这一问题,因为想到王增方同志是下派干部,没有把他纳入考虑范围。今天,组织部的这一提名,让我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我完全同意组织部的提名。

夏春和是纪委书记,对于柳泉市班子的情况,他更了解一些。他原以为会提名关泉,甚至早已经做好了投反对票或者弃权票的准备。现在提名的竟然是王增方,他也像彭清源一样,有种眼前一亮之感,觉得组织部的这个提名,或者说赵德良的这一考虑,确实具有大局观和公正性。他表态投了赞成票。

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处境有些尴尬,柳泉市所出的事,与黑恶势力有关,而黑恶势力的存在,与他这个政法委书记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至少说明他不那么称职。此时,他如果再力挺柳泉市现有领导中的某个人,就显得不识时务了。尤其关键的是,假若不久那个人又被查出有问题呢?他就陷入被动了。因此,他也就投了赞成票。

至此,如果将赵德良和游杰算进去,常委中,便有六个人投了赞成票。就算有人反对,能够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常委中,周昕若年龄快踩线了,如果勉强支撑,或许还可以在人大政协干上一届,但他的身体情况不是太好,他本人是去是留,还在犹豫彷徨。无论是要走还是要留,他都不想此时在官场栽刺,若想留,还希望到时候有更多的人替他说话。若想走,退下来后,还需要官场方方面面的照应,而赵德良又是省委书记,他自然不想把关系搞僵,站在多数人那边,自然是他的选择
。还有一位常委属于挂名性质,他本人是军区司令员,地方党和政府的工作,他极少过问。他见大家都赞成,也就随了大流。

剩下来的常委中,余丹鸿一直没有表态,大概是想看看陈运达的意思以及瞅一瞅风向,现在看来,大局已定,他也就说了五个字,我没有意见。

最后只剩下陈运达了。陈运达见大势已去,不想节外生枝,表态说,只要发改委肯将增方同志支持给我们省,增方同志本人也乐于为江南省做贡献,江南省又增一员大将,是我省之福,我本人乐见其成。

全体通过,赵德良因此结案陈词。 第十八卷 第一部结局篇 第一部结局篇05-www.5uxiaoshuo.com

赵德良说,我本人也同意组织部的提名。今天常委没有到会的只有游杰同志一人。尽管游杰同志在电话中已经表达了这一意思,但按照组织程序,我们还是要确认一下他的意见。散会后,请丹鸿同志将情况向游杰同志报告一下,并让游杰同志,把意见传真回来。另外,游杰同志刚才来过电话,他已经去过发改委,发改委几位主要领导同志的意见很明确,全力支持江南省委的工作,只要王增方同志同意留下来,他们没有任何意见,完全支持。既然常委会大多意见通过,那昭武同志就负责通知一下王增方,就由我和昭武同志负责和增方同志谈话,同时准备上报中组部和发改委。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彭清源说,我有一个想法。

赵德良说,清源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彭清源说,在原来的班子里,王增方同志因为是下派干部,虽然挂了常委,但基本是没有排名的。就算副书记比一般常委排名靠前,他的前面,还有市长和专职市委副书记。现在,让排名靠后的王增方同志担任市委书记,为了便于王增方同志开展工作,另外两位同志的安排,是不是也应该一起考虑一下?

丁应平立即说,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清源同志先说出来了。王增方同志虽然是北京下派的干部,又是由省委任命的市委书记,毕竟,他以前只是一个挂名常委,班子如果不理顺,工作开展起来,就会有很多阻滞。在目前这种特殊的形势下,对稳定柳泉的局势,非常不利。

这显然是一种政治艺术,也是一种决议的艺术。唐小舟暗自猜测,赵德良显然是想对柳泉市班子动大手术。可是,他不能将自己的全部想法合盘托出,如果他说,柳泉市的市委书记拟由王增方担任,再从外面调一位市长过去,现市长关泉调离,不希望出现这一结果的人,很可能抓住其中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环节,大做文章,从而将会议主题引偏,最后弄出个不了了之的结果。这次常委会如果不能形成决议,下次是否就能?下次更难,各方面力量都有了喘息之机,活动会异常频繁,势力拉锯的结果,便形成了相互的消耗,最终可能形成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结果。【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

现在,赵德良的方法是,一开始摆明了态度,只讨论市委书记人选,其他暂时都不予考虑。常委会便被集中在这一议题。等这个议题形成形成决议,后面无论出现何种变故,这个决议,都不可改变了。

要不要改变?自然要改变,那是第二步。但这步棋,不能由赵德良来走,一定需要由别人提出来。 王增方担任市委书记一旦成为定局,许多其他问题,便接踵而来,最迫切的问题,恰恰是彭清源和丁应平提出的班子不顺的问题。

按理,关泉在班子里排名第二,张盛恭排名第三,即使调一个无名小卒去当市委书记,班子也是顺的。可中国官场的事,除了职务的任命之外,还有一个实力问题。实力直接与权力挂钩,相反,与职务任命的关系,倒小得多。因为王增方在当地没有权力根基,他作为市委书记,要同时平衡关泉和张盛恭,难度非常之大。柳泉的班子如果不更进一步调整,王增方将陷入无休无止的权力拉锯之中。而且,在相当一个时期内,他一定是班子中的少数派。真的那样,他这个书记,就只是一个空架子了。这恰恰是彭清源和丁应平的话意。或许,这也正是赵德良的意思
。上午,赵德良之所以分别找他们谈话,正是在调兵布阵,要求他们在关键时刻,把这一问题抛出来。

这番话,不涉及任何个人,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全都是弄权高手,谁都意识到这是个大问题。

赵德良因此转向其他常委,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其他常委先后表态,话虽不同,意思是一致的,这个问题,省委确实需要充分考虑,最好是一次到位,免得留下后遗症。

这又是赵德良的政治智慧了,第二个议题,如此自然而然地派生出来,使得常委会不得不深入地讨论下去,甚至不能拖。至于这一议题,是否能够有一个令赵德良满意的结果,都已经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王增方的市委书记提案,已经获得通过,他至少已经取得了百分之五十的胜利。

赵德良便转向马昭武,问道,昭武同志,你们组织部对这一点,有过考虑没有?

马昭武说,柳泉的事态发生得太突然,许多事都堆在了一起。在这里,我要向省委检讨。这些天,我们组织部差不多是在打乱仗,所有日常工作全部停下了,突击解决柳泉的问题。至于刚才大家提到的柳泉市委书记确定之后,其他班子成员的配备问题,组织部的部长会议,确实还来不及讨论。我们没有做好提前准备,在这件事情上面,没有当好省委的参谋,我要向省委郑重检讨。

陈运达说,叶万昌这个王八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也不是省委组织部一个部门,其他部门,大概也都一样。现在也不是检讨的时候,先把问题解决,这才是最重要的。

马昭武说,刚才大家讨论市委书记人选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真的确定由王增方同志担任市委书记,班子成员,是不是应该作相应调整。我临时有些想法,但不成熟,也没有机会和组织部其他同志商量。 陈运达便说,成不成熟都不要紧,说说你的意见吧。

马昭武说,虽说组织部没有考虑过具体方案,但有些工作,我们是做了的。祝国华出事后,我们作过一些调查,尤其是针对叶万昌,我们是摸过底的。从目前摸底的情况看,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叶万昌的事,有可能涉及关泉同志。正因为存在这种可能,所以,我们为了以防万一,做过一个预案。

赵德良说,昭武这个组织部长当得不错,刚才还说没有准备,什么事都想在前头做在前头了,这不是准备是什么?如果我们每一个同志,都能这样积极主动地工作,省委,可能就会少很多被动。听了昭武同志的话,我有点感慨,所以说几句题外话。昭武同志,你接着说你们的预案。 马昭武打开笔记本,说,组织部建议省委安排关泉同志去中央党校学习,如果最终证实关泉同志与叶万昌案没有牵连,那时,他的学习任务也结束了,再考虑安排具体职务。关泉同志离开之后,建议调闻州市市委副书记朱若丹同志担任柳泉市代市长。

彭清源立即说,昭武同志这个组织部长当得好,什么事都做了提前准备。

夏春和说,安排关泉同志暂时去学习也好。

纪委书记这个也好,等于告诉其他人,关泉很可能是有问题的,纪委正在查他,只不过出于某些考虑,暂时不宜在此公开。有了这样一个微妙的潜台词,还有谁敢替关泉说话?不管由朱若丹代市长的提名是否通过,关泉去党校学习,大局已定。

赵德良在此时问了一句:张盛恭同志怎么安排,组织部有考虑吗?

马昭武说,有关这一点,省委组织部没有明确的方案,但有一个基本统一的认识。

赵德良问,什么认识?

马昭武说,如果省委同意王增方同志任市委书记,关泉同志和张盛恭同志,两人中一定要动一个,两个都动需要慎重。留下一个不动,可能更有利于大局。

话虽然不多,却也已经体现,组织部的提名,是经过极其慎重的考虑和认真考察的。 唐小舟一直以为,陈运达会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可陈运达的整个态度,让唐小舟觉得很暧昧,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余丹鸿也没有在前面打冲锋,他显得极其沉默,只是不得不发表意见的时候,才说几句表示附合的话。后来唐小舟才想明白,柳泉市所发生的一切,对于陈运达以及余丹鸿来说,实在太被动了,可以说措手不及,他们需要考虑的,恐怕不是保别人,而是保自己。就算开会之前,他们有过预案,比如推出关泉,可会议一开始,有人抛出了王增方方案,这个方案,显然比关泉方案要好得多,他们措手不及,来不及提出更好的方案,只
好静观其变了。

第二天,叶万昌自杀的消息见报,顿时被各大网站转载。

第四天,王增方给唐小舟打来电话,问明天的谈话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组织部谈话,自然是关心你。只有纪委谈话才是帮助你。

王增方明白了,说,这都是老弟你帮忙呀。我怎么感谢你?

唐小舟说,王书记,你这话就不对了吧。我能帮你什么?你可别乱说,这是在害我。

王增方说,知道知道,我心中有数。

第十八卷 第一部结局篇 第一部结局篇06-www.5uxiaoshuo.com

全省公安局长会议如期召开,会议的前一天是报到,省公安厅考虑到会期有三天,赵德良一前一后,都要参加,所以给他和唐小舟各安排了一个房间。唐小舟将这事向赵德良汇报,赵德
良说,你去看看吧,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们住过去也好。

住会?唐小舟觉得这事有些特别,又不是党代会人代会,只不过是公安局长会议,赵德良会去住三天会吗?既然他这样说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唐小舟抽出时间,开车去了雍安酒店。

这间酒店是八十年代建的,当时,全国兴起一股大建楼堂馆所之风,各地一些大的政府机构,均都建起招待所。名字虽叫招待所,规格却是酒店,而且还是高档酒店。当然,这股风后来被刹住了,使得某些省的某些大机关后悔不迭,原因是他们跑得慢了。江南省情况比较特殊,公安和武警都建有高档豪华的招待所,最初一个叫公安宾馆一个叫武警宾馆,两座宾馆紧挨在一起,相距不过三百多米。后来,政府机关以及部队等,均不准经营实业,这两间宾馆也就改头换面,一间改成了雍安酒店,一间改成了雍警酒店,名义上交给地方经营,实际上,仍然和公安以及武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唐小舟拿了两间房的钥匙牌,赵德良自然不会去住。唐小舟想,回家也不方便,不如住到酒店里去,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进入房间,他刚刚将门关上,正准备去洗澡,却听到门铃响了起来。他觉得奇怪了,这会是谁呢?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他将门打开,谷瑞丹走了进来。他想拦住她,可已经来不及了,她
根本不经他同意,便跨了进来。他有些恼火,却又无能为力,他和她吵架吵得实在太多,再也没有劲而且也没有兴趣和她吵了。

他让门开着,然后走向房间正中,颇为冷漠地问,你有事吗?

她早已经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反问道,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他打开电视机,坐在床上看电视,不理她。

她说,话都不想跟我说了?

他说,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她说,可是,我现在后悔了,想复婚,你总得给个意见吗?

他说,那你先去药店,买点后悔药给我。

她说,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难道一点都不念旧?

他不出声了。暗想,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个词听上去怎么这么刺耳?这么多年,他对她确实曾有很深的感情,可后来他动摇了,怀疑了,认为她从来就没有动过情。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也证明了这一点,假若他们有哪怕一点点感情,那一切还会发生吗?

她说,并不是我想离婚,你要知道,是你把这场婚姻破坏了。这些年,你关心过我吗?你关心过孩子吗?你给过我什么帮助?给过我家什么帮助?我一个女人,所有一切全都是为了这个
家,我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只是落得你这样一个态度。说着说着,她竟然哭了起来。

唐小舟有点惊讶有点烦躁。他一直觉得,这个女人心硬如铁,结婚十几年,他从未见过她软弱的时候。现在,她竟然哭了,这确实让他惊讶,总觉得那眼泪不应该是她的,或者说,这眼泪背后的感情,显得不真实。烦躁是因为他的门开着,女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痛哭流涕,如果被什么人看到,又传出去的话,不知会出现什么样的谣言。

他说,收着点吧,门没关呢。这里住的可都是你们系统的人。 她说,我不管,我就是要哭,就是要他们知道,是你负了我,是你对我不负责任。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说,这话你不应该对我说。

她说,那我应该对谁说?

他说,你应该去对那个姓翁的说。

她突然有些恼火,说,你都是听谁在那里胡说八道?这很好玩吗?你一遍又一遍这样说,我从不和你计较。我问你,你到底抓到我们什么了?是捉奸在床,还是有什么视频录像?

唐小舟懒得和她说了,反正他在这里也是临时的,既可以在这里住,也可以不在这里住。他站起来,拿了桌上的包,转身向外走。

她比他的速度快得多,几步跨过来,拦在他的面前,说,难道真的不是爱人就是仇人?你为什么这样狠心? 他说,你错了,我们既不是爱人,也不是仇人,是陌生人。

说过之后,想将她推开。她早有准备,对他说,要不这样好不好?我们不复婚也可以,我们做情人。

他冷笑了一声,说,做情人?你要多少情人?我没想到,你还有当武则天的兴趣。

她拉住了他,低声下气地说,要么,不做情人也可以,你帮我一把,好不好?我保证,只要你帮我这一次。以后再也不缠你了。

他想,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他倒是想看看,她的目的何在。他指着里面的沙发说,你去那里坐着,好好说。我把话说在前头,你如果再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立即走人。 他的话说得够重了。在他的眼里,她就是那种市井女人,俗不可耐却又弄了件华丽的外衣披上,以为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并且将嘴唇涂得鲜红鲜红,就是高雅就是气质就是层次。她还常常为此暗自得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说过,我们的层次就是不同,你的坯子在那里。

她很听话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回到房间里,靠在放电视机的桌子前,说,现在,你说吧,要我帮你什么。

她说,让翁秋水当副厅长。

他想,现在终于承认和他有关系了,刚才不还是信誓旦旦吗?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种信号。他很清楚谷瑞丹这个女人,她属于那种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却有无缘无故的恨的人,她如果极其努力地帮一个人,绝对不会是帮别人,而是帮自己,是自己想从中捞到更大的好处。比如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她曾努力想让他在报社谋得一个好职位。她那样做,无非是想她能从中捞到更大的好处,以及他有个好的前程之后她能够更加风光。现在,她如此努力地想帮翁秋水,难道说,她真的打算和翁秋水结婚?翁秋水的老婆怎么办?

他说,这个理由不充分。他想说,且不说我和他非亲非故,而且,他是个给我戴绿帽子的人,你以为我弱智呀,我会帮他?我恨不得生吃了他。

这话,他自然不会说,现在他是有身份的人,说任何话,都不能把自己等同于市井斗民。

她说,只要他当了副厅长,处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那就是我的。

唐小舟说,就算他当上副厅长,你也不可能当上处长吧。你们处还有一位副处长,排在你前面呀。

她说,那个人马上到龄了,根本上不去。

唐小舟说,即使他上不去,那也不一定就是你吧?你当副处长才只有两年多时间。

她说,只要你肯帮我,我知道你有办法。

唐小舟说,如果仅仅只涉及到你,看在成蹊的份上,我可以帮你。

谷瑞丹说,你答应了?

唐小舟说,你不是一再说我是农民吗?我就是农民,别人把我的东西偷走了,我还看着那件东西对他说,这件东西放在你这里,才真正物有所值。我做不到。

谷瑞丹的优越感顿时上来了,说,没办法,农民就是农民,一辈子都脱不了土味。

他说,我就是农民,我就是脱不了土味。很抱歉,你的忙,我帮不了。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等于承认了某件事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实际上再次刺了他一刀。她为此后悔,却又无法改变,只得换了一种办法求他。她说,你刚才不是说为了成蹊吗?只要为了成蹊,你愿意帮?

他说,这和成蹊有什么关系?

她说,当然有,你不肯和我复婚,我总不可能一辈子单身,是不是?

唐小舟说,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和翁秋水结婚?

她说,有这种可能。说过之后,显然觉得这是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他是一种伤害,便又说,是你不肯和我复婚。既然你不肯复婚,我就是单身,世界上任何一个除了你之外的男人,都有可能成为我的丈夫。

他说,是的,那是你的权利。

她说,假如我和翁秋水结婚,他就成了成蹊的继父。你难道不希望他将来对成蹊好一点?

唐小舟觉得好笑,这也是理由?成蹊现在还小,将来长大了,懂事了,她有自由选择权。如果她的继父对她不好,倒是我最乐于看到的,那时,她就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听说翁秋水果然可能成为成蹊的继父,唐小舟几乎勃然大怒,但他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说,好,我承认,这算是一条理由。可是,他不是有老婆吗?他不是还没有离婚吗?

第十八卷 第一部结局篇 第一部结局篇07

她说,他那个老婆,病病恹恹的,又是抑郁症,根本治不好。他们的婚姻,早已经名存实亡,离婚是肯定的。

唐小舟说,那等你们结了婚再来找我吧。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 她有些不相信地问,如果我们结了婚,你真的肯帮我们?

唐小舟说,你们结了婚再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现在就说,太早了。

她说,明天就开公安局长会议了,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对杨厅长提一提?事成之后,我把沿江路那套房子过户给你。

唐小舟暗想,这是买官呢,而且舍得花成本。她心里自然会算账,这两顶官帽一旦买到手,以她的贪婪和两人的实权,这一百四十万,可能不要一年就捞回来了。他说,你也知道我是农民,农民的劣根性,追求蝇头小利,不敢贪大财,没这个胆。

她说,那本来就是你的,你怕什么?

他说,你知道我怕的。我现在的位置来之不易,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我不想因为太多的欲望,把自己毁了。

她说,农民就是农民。

她在这里又磨了很长时间,所有方法全都用到了,她大概以为自己本事超群吧,可她忽视了一点,现在的唐小舟,早已经不是过去的唐小舟了,他已经不可能在这类手段面前失去自我,或者说在这类手段面前失去判断力。

第二天,公安局长会议召开,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参加了上午的会。

赵德良没有要冯彪的车,他知道唐小舟还开着那辆公安车,便坐唐小舟的车来了。赵德良一到,自然被请上了主席台正中的位置。杨泰丰也要给唐小舟安排座位,唐小舟说,我就不进去
了,我回房间去休息。

十点钟,手机有短信进来,拿起一看,是赵德良。赵德良有两部手机,其中一部在唐小舟的手里,另一部,基本只是用来和唐小舟联络。赵德良说,我在一楼。

唐小舟立即出门,来到一楼,赵德良果然已经等在那里。好在雍安酒店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汽车就停在院子里。唐小舟快步跑到汽车旁边,打开车门,待赵德良坐上汽车后,才进入驾驶席。

他问,我们去哪里?赵德良说,去雍警酒店。

雍警酒店?唐小舟突然想到,今天也是武警反恐演习的日子。此时,武警部队的领导们,应该都在雍警酒店吧?同时,唐小舟还想到,全省公安局长会议和武警反恐演习安排在同一天,
应该不是偶然的吧?名义上反恐演习,实际上会不会是一场扫黑行动?如果说是,那实在是太精妙了,将全省各市州的公安局长,全部集中到省里,而全部的武警部队,趁此机会,迅速采取雷霆行动,一举将那些涉黑分子擒拿?

将汽车驶向雍警酒店,见门口站着两排穿迷彩服戴着钢盔胸前挎着微型冲锋枪的武警战士,每人都佩戴着蓝色袖标。唐小舟驾驶的是公安车,这种车在其他地方有特权,但到了这里,特权便没有了。其中一名武警战士站到了车头,高高地举起右手,示意停车。唐小舟正要开门下去,赵德良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牌子,说,你拿这个给他看。唐小舟接过来一看,见是一张特别通行证。他拿着通行证下车,递给站岗的武警战士。

武警战士很原则,说,你可以进去,但车和车里面的那个人,不能进去。

这里毕竟是部队,唐小舟也觉得有点难办,便回到车上,将情况对赵德良说了。赵德良挥了挥手,说,你先把车靠边,别挡了道,然后给陈总队长打个电话。

唐小舟依命停好车,拿出手机,给总队长陈光打了个电话。

陈光听了几句,然后对唐小舟说,你把电话给那个战士。唐小舟下车,走向那两排战士,将手机递给最近的那位。那位不敢接,看了看另一位战友。另一位可能是个班长,他立即迈着正
步走过来,接过了电话,听了几句,然后将电话还给唐小舟,立正,敬礼,然后做出一个放行动作。

唐小舟将车开进去,找个地方停好。刚刚下车,便看到陈队长等一群人迎了过来。

唐小舟仔细看了看,领头的并不是陈总队长,而是两个人,其中一个,竟然是罗先晖。唐小舟大感奇怪,罗先晖不是在参加公安局长会议吗?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再往后一看,第二阵营的还有杨泰丰,原来,他也跑到了自己的前面,先一步到了这里。第一排有一个武警少将,唐小舟不认识。陈光和政委也都是少将军衔,他们却走在这两个人的后面,形成第二梯队,由此可
见,前面这个少将,很可能是武警总部派来的。

赵德良迎过去,还没有近前,手已经主动伸了出来。与军人握手有点累赘,他们先要立正敬礼,叫一声首长好,然后才双手伸出相握。

大家来到二楼的会议室,这里已经被布置在了一个作战室,会议室的正中墙上,是一块很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显示的是江南省地图,四周,还挂着各市的城市主要交通图。

赵德良被请到最前面坐下来,他的对面,是武警总部的那位少将。罗先晖坐在赵德良的身边,第三个位置,坐着杨泰丰。对面第二把椅子上坐着武警总队的刘晟政委,陈光坐在第三位。陈光和身边的政委耳语了几句,然后说了声开始吧,便有一个挂大校军衔的军官,拿着一个手电筒式的仪器走到前面的大地图前。

大校在那只手电筒上按了几下,原来是遥控器,地图顿时大亮起来。他再按了一下,手电筒射出一束光,成了电子教鞭。他再按一下,面前的大地图,便被切换成了好几个单独的视屏,每一个视频上面,出现了部队运动的画面。

大校用电子教鞭指着屏幕说,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本次反恐演习行动中,各部队的进展情况。

唐小舟看到,每个方块里,都是部队运动的画面。

现在果然是高科技了,部队走到哪里,画面立即传回了总控制室。指挥部对前方的情况,一清二楚。多年前,唐小舟以记者身份参加过武警的演习,当时的科技手段还相对落后,部队的运动,还要靠战士的双腿,只有一些大型的器械,才会装车。而现在,省总队的三个支队分赴各演习地点,竟然全部坐在车上。而且,行动过程,全部视频摄像,并且传回指挥部。唐小舟注意看过罗先晖的表情,他显得很平静,故意端着架子,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气势。

上校解释说,这是今天早些时候的画面。按照演习指挥部的命令,今天凌晨四点,所有部队,已经到达指定地点,就地待命。他说到这里时,又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也换了,换成各部队就地休息的情况。武警战士们就地睡觉,睡觉的地方,竟然在城市周边区域的街道。这个画面,让唐小舟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南京路上好八连》。趁着画面出现战士就地休息场景的时候,上校开始介绍各部队目前所在的位置。这些位置包括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城市的主要交通道口以及机场车站码头等,这些地方,主要由各市武警支队控制。武警总队的部队到达后,并没有深入到城市的中心,而是在四周散布开来,原地休息待命。显然,几个主要城市,目前已经被武警秘密控制。 赵德良提了几个问题,陈光一一作答。从两人的对答中,唐小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果然是扫黑而不是反恐。而罗先晖听到这些问答的时候,表情极其怪异,甚至可以说有些恼火也有些无奈。

唐小舟怀疑,整个行动的目标,罗先晖事先也不清楚,一直以为,这是一次真正的反恐演习,直到听了赵德良提的几个问题,他才意识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赵德良问,具体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陈光说,今天晚上十点,各中队将以小组为单位行动,两个小时之内,必须进入指定地点,凌晨四点,全省统一行动。

赵德良又问,如此声势浩大,会不会打草惊蛇?

陈光说,特警支队在三天前就已经秘密地进入了指定位置,对相关对象进行了布控,绝大多数目标,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当然,也不排除会出现个别意外,只要漏网的是少数,以后工作的难度和成本,就会小得多。

赵德良又问身边的杨泰丰,你们的人,现在在什么位置?

杨泰丰说,我们的人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着便衣,于一天前进入了指定地点,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布控。另一部分,作为演习观察团成员,跟着部队行动。将会在今天晚上到达指定区
域。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今晚负责抓捕行动。

赵德良说,我还有一个疑问,那些人,都是当地的名人忙人,尤其是晚上,他们的活动十分频繁,而且落脚点很多,如果某些人处于游动之中,或者并不在当初设计的范围之外,怎么办?

第十八卷 第一部结局篇 第一部大结局

杨泰丰说,这确实是我们考虑的重点,也是这次行动最大的难题。因为不可能预料到出现的意外,我们只能在总体上,进行一些防范。比如说,我们将部队到达指定位置的行动时间,安排在晚上十点,就是考虑到,这时,交通情况很好,便于部队行动,而街上又还有很多参加夜生活的人流,部队的行动,不至于很显眼。至于总行动时间安排在凌晨四点,正是考虑到目标人物的活动规律,他们往往两点以后才上床睡觉,四点恰恰是他们警惕性最差的时候,也是他们的留滞地点相对固定的时候。

陈光接过话头说,部队十点开始行动,我们计算过,到达指定位置,最多需要四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晚上十一点之前,所有关键部位,都在我们的控制掌握之中。从十一点到凌晨四点,有五个小时时间。这五个小时,有利于我们发现意外情况,进行适当调整。同时,我们也要求各行动小组,极个别特殊情况,可以灵活处理,比如某个目标人物有驾车逃脱嫌疑,可以演习的理由,将其控制。

赵德良说,看来,你们的工作做得很细,把所有的困难,都想到了。

陈光请赵德良作重要指示。赵德良摆了摆手,说,话我就不讲了。你们的工作,我不十分了解,说了也都是外行话,贻笑大方嘛。

将事情从头至尾想一想,唐小舟明白一些事了。

那天,赵德良之所以将杨泰丰紧急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确实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次巨大的政治危机之中。而这次政治危机,看起来还仅仅只是萌芽,并没有显现,他叫杨泰丰过来,是考虑商量一种应对危机的办法。或者说,他希望能够找到某种切实可行的措施,迅速扭转局面。就在等杨泰丰的那段时间里,赵德良站在窗前,面对着香樟树,把各种情况进行了思考和评估,最后得出结论,此时仍然想突破,那是不可能的。希望获得突破只存在两种方向,一是将那些脱逃者全部至少是绝大部分抓回。干这件事,成本巨大且不说,完成的可能性极小而风险巨大,搞不好再一次授人以柄。二是阻止那些公安局长上报所谓未见黑恶势力的报告。要阻止此事,只能靠强大的行政能力。在自己并没有完全掌控权力的情况下,赵德良如果蛮力去干,同样是一次危机,一旦被对手拿去做文章,更加难以收场。既然不可进,那就只有退。退其实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溃退,一种是战略转移。以赵德良的性格,自然不甘认输,不肯溃退,只能
是战略转移,退是为了以后更好地进。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赵德良明白了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既然是战略转移,就一定要让对手觉得,自己是溃退了。

赵德良到底是当时就已经想好了后来所有的步骤,还是计划走一步看三步,唐小舟无从估计。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当时的赵德良,做出了两个决定,一是退,二是随时准备着,将来再进。因此,杨泰丰到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有了主意,不需要商量了,只是扯了几句闲话,便让杨泰丰走了。 让唐小舟更感兴趣的是,赵德良到底是想好了后面所有的步骤,还是边做边想边完善?

现在总结这一过程,显然可以分为三个步骤,第一步骤,他虽然决定退,但表面上,还在坚持,仍然要求唐小舟以联络员的身份,奔波于各个城市。给人的感觉,赵德良只是无可奈何地硬撑,只是为了退得面子不那么难看而已。第二步,便是真正的退,那就是在常委会上被迫宣布扫黑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走这一步时,必须有一着应手,让所有人相信,赵德良真的山穷水尽了。没有这一结果,那些逃脱的涉黑首要人物,就不可能去而复返,也就根本不可能有后来的总反击。接下来,便是北京调查组的调查以及诫勉谈话。当时就曾有一种传言,说北京调查组,
其实是赵德良自己请来的。现在看来,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赵德良不仅请了北京调查组,而且,和高层达成了高度默契,由高层配合,制造了一系列溃退假象。北京调查组是其一,诫勉谈话是其二。当时甚嚣尘上的赵德良即将调走传言,只不过是小插曲,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恰恰是趁着这个机会,赵德良和北京有关方面开始部署第三步,即总反击。

这所有一切的前提,在于赵德良的所有行动,得到了北京方面的全力而且是无条件的支持,这一点极其难得。唐小舟由此想到吉戎菲曾说过的一番话。她说,省里要讲权力平衡,中央更
要讲权力平衡,某个人想独揽大权,中央是绝对不会同意也不会让其得逞的。她那番话,已经在暗示,中央对江南省地方势力太过强势不满,就中央对赵德良的支持力度来看,吉戎菲的政治敏感,确实令人惊讶。

唐小舟之所以认定这一切均由赵德良一手导演,也是有其理由的。

理由之一,他为什么一直将唐小舟闲置?这着棋,看似闲棋,其实有着深刻的用意。他当时以为赵德良内心摇摆不定,进不知怎么进,退也不知怎么退。现在才知道,赵德良是留着一个
官子有意不收,等后来出味道。这步棋,虽然让唐小舟痛苦了一个时期,现在看来,至少有三大妙处。不用唐小舟,让人误以为赵德良很可能牺牲唐小舟,拿他当替罪羊;让人认定赵德良的内心已乱,考虑问题失去了冷静和次序;用这种方式,更进一步考察唐小舟,考验他政治上的成熟程度。

理由之二,柳泉市的扫黑行动,始终未曾停止过,而且在步步推进。

理由之三,因为有了柳泉市扫黑行动的胜利,北京派调查组以及诫勉谈话,显得有些牵强。怎么说,也算是功过相抵,怎么就上升到诫勉谈话了?

理由之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理由,今天的公安局长会议和武警演习,显然不是最近定下来的,应该早在半年以前,就定了盘子,而且,这个盘子,又显然不是赵德良可以定的,需要由
公安部和武警总部来定。这似乎说明,早在四五月份,也就是唐小舟告诉赵德良扫黑有可能出现麻烦的时候,盘子就已经定了。

整个扫黑行动就像一局棋,每一步,赵德良都考虑在前面了,而且,极其仔细,极其缜密,丝丝入扣,滴水不漏。

唐小舟不禁想,江南省官场还一直说赵德良是个书呆子,既不懂政治也不懂经济。在唐小舟看来,赵德良的政治智慧,整个江南官场,无人可比。而他表面上显得比较弱,大概也属于他的政治智慧之一。在一个权力不完全受他控制的地区,他不表现出一种弱势,又怎么能够掌控局面?而恰恰是他的这种表面上的弱势,令某些人麻痹大意。等他们终于有一天意识到这一点时,大概也就是赵德良彻底控制局面之日。或许到了那一天,仍然有人觉得不解,以赵德良这么文弱的人一个,怎么将权力控制得如此之好?

那时,有些人恐怕只能怨天尤人了,毕竟,老天帮赵德良嘛,竟然出了这么多事,让赵德良抓住机会,对江南省官场顺利进行了洗牌。

唐小舟还有一种感觉,自己不仅是赵德良的秘书,不仅是赵德良的下级,还是他的学生。自己跟了这个老师,真是一辈子的运气。这一年多时间,他所学到的东西,远远多于他在此前三十几年所学。

人生如果跟对了一个老师,那是可以产生质的飞跃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各行动组的消息陆续反馈,不仅到达指定地点,相关的目标,也基本控制。指挥部迅速算出了一个数字,控制率达到百分之七十。

至此,赵德良那颗悬着的心,显得放松了,他站起来,抬脚向外走。

唐小舟随即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赵德良向前走,没有说话。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有点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又不方便问。唐小舟清楚,低声问了旁边的一名低阶武警军官,那
名军官立即会意,领头向前走,一直走到厕所前面停下来。

唐小舟先进了厕所,赵德良随后进去,两人站在小便池前解决问题。

赵德良问,你家乡那个板栗爽,搞得怎么样了?

唐小舟颇有些惊讶,老板此时怎么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以为赵德良早把这件事忘了。他说,还不错,他们弄到了一点贷款,又上了一条生产线,今年的产值,可能翻一番。产品在沿海几个地区,也打开了销路。

赵德良说,等忙过了这阵子,我们找个时间去看看。

2010年10月9日三稿于长沙

2010年12月6日五稿于长沙 2010年农历除夕夜六稿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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