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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世皇妃

作者:慕容湮儿   小说类型:言情小说   小说状态:全本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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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世皇妃》

作者:慕容湮儿

【编辑推荐】

  08年4月《倾世皇妃》登陆新浪,三个月内便取得站内千万点击、互联网总超越一亿点击的浏览量,并在上架当月便登上新浪VIP销售冠军宝座,女性古典小说中难有作品与之媲美。而以作者18岁的年纪写出如此杰作,更是惊为天人!
  这是一部宫廷大戏,你能看到美女云集,王子逐鹿。
  这是一部权谋宝典,引人深思,让人感悟。
  这是一部爱情圣经,你能感同深受心甘情愿的痛楚与快乐。
  这是一部诠释美好与高贵的经典之作。
  这是一部具有爱的力量的小说。所有的女生读了这本书都会掩面而泣,所有的男生读了这本书都会希望能遇到一个名叫馥雅的女子,倾尽一切去保护她。

【作家推荐】

  这部作品最有魅力的地方在于,她会让你心痛,并打动你心灵至深处。与其说此作品残酷,不如说作者写出了爱的美感,这种美是完美式残缺。
  ——心梦无痕(超级畅销书作家,代表作《七界传说》《灭神记》
  我相信年轻人能够创造奇迹,这个小女子不简单!
  ——邓九刚(内蒙古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代表作《大盛魁商号》)
  天才!这绝对是天才之作!你可能无法相信这样的作品可以出自18岁少女之手,但你无可否认她的情节无可挑剔,一旦进入,无力自拔!
  ——狼小京(天才少女畅销书作家,代表作《尖叫天国》《七公子传说》《人偶师》《创世福音路》《创世战士》《怨灵》《光明战记》《那天你远去》《皇魔.前尘》《爱情训练营》等)
  如果图书有奥运会,她会成为今年古典言情的冠军。这样精妙的布局,即使是成熟的小说作者,能够如此娴熟驾驭的,也实在少数。
  ——射虎(大陆游戏小说领旗写手,代表作《再生勇士》《混在美女工作室》)
  未读之前,我以为这是一个玩笑,读完之后,我决定强力推荐之!能够写出这样出色的小说,对于一个18岁的女孩子来说,绝对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北京玩主(超级畅销书作家,代表作《北京诱惑》)
  我的神啊!竟然可以写的如此出神入化!会让人疼,让人哭,让人爱,所有的感动都会有丝毫夸张!
  ——薇络(女性言情小天后,代表作《契丹王妃》《情陷契丹王》)


内容简介:

《倾世皇妃:一寸情思千万缕》故事讲述的是,宫闱权谋爱情惊世杰作,正在千万女生中疯狂流传。她是夏国的亡国公主,也是三位帝王的挚爱,却只能终身为妃。当爱情与权力相冲撞之时,江山美人孰轻孰重?品铭一场权力阴谋的宫廷血腥之斗,观赏女主如何在弑杀血腥中沉沦起伏。上穷碧落,两处茫茫,竟是十一年前梦一场。 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一场逾越生死之恋
一段痛彻心扉的故事
一部关于爱与痛的传奇
一本网络人气仅次于《诛仙》的经典之作。


《倾世皇妃:一寸情思千万缕》

【第一卷】 夜阑翩舞雪海心

第一章 夜阑惊弦心

  亓国金陵城。
  春雨方歇,略带轻寒。
  帝苑巍峨,神武楼高,禁苑宫墙围玉栏,宝颜堂殿一线牵。赤红肃穆的宫门有手持金刀的禁卫军于两侧把守,金碧辉煌的宫墙后每半个时辰都会有好几批禁卫军来回巡逻。宫内亭台楼阁,森严壁垒,青砖铺路,花石为阶,白玉雕栏,这就是我所见到的亓国东宫,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赤红的晚霞映红了天际,红霞覆盖了整个皇宫,为这原本凄凉冷寂的宫殿染上了一层暖色。经过半个月的颠沛流离、舟车劳顿,今天晌午我由苏州城抵达这民间所谓的“人间天堂”——大亓朝皇宫。
  三个月前,世宗皇帝纳兰宪云向各县郡颁布《选皇太子诸王妃敕》,命百官各自举荐十岁以上嫡女、妹、侄女、孙女以为太子诸王选妃。与我同来的还有数百名官宦千金。形形色色的少女纷纷被太监总管李寿公公领进东宫的采薇宫住下。我与数百名女子中的七位被分往“兰林苑”,分居东西八个厢房,正好对门而住。
  在这儿我们将进行十日的宫廷礼仪学习,最后再一同觐见太子殿下,他将在我们中选出一位太子妃与两位侧妃。没被选上的将被送往畅心殿,由三位已封王的王爷们挑选,再没被选上的则会被收编为宫女,这就是亓国的规矩。
  这也正是许多女子的父亲为何一直不愿意将女儿送入宫选妃的原因。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进宫选妃这条路,执意放弃了我所向往的自由毅然前来。但今日踏进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再瞧瞧与我同住的七位少女,眼中闪烁着期待的亮光。我知道她们心中都有梦,梦想着自己被选为太子妃,有朝一日凤袍加身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统摄六宫。相较于她们对这份尊贵的期许,我反而显得冷淡了许多。
  当今太子殿下的母亲是权倾朝野的杜皇后,也是她向皇上提议选妃的。朝中大臣都心知肚明,此次选妃只是个可笑的幌子,杜皇后只不过是为选一名家世显赫的女子,进而巩固自己的权力与太子的地位,最重要的还是为与韩昭仪一争高下。
  说起这位九嫔之首的韩昭仪那真是了不得,十年前一被选入宫就被封为九嫔之首,而今众妃嫔皆因色衰而爱驰,韩昭仪却依旧受盛宠而不衰。
  或许……皇上对她有爱吧。
  只可惜她患有不孕之症,至今仍无所出,可皇上对她的宠爱非但丝毫不减,反而与日俱增。她在宫内的势力也在日渐增大,分割了杜皇后的权势,这才有了民间广为流传的“杜韩之争”。
  杜皇后,权倾朝野。
  韩昭仪,贵宠六宫。
  皇上纳兰宪云共有十四位皇子,已经成年的皇子有八位,但被封王的仅有三位王爷。
  嫡长子纳兰祈皓于刚出生就被封为皇太子。
  三皇子纳兰祈星被封为晋南王。
  五皇子纳兰祈殒被封为楚清王。
  七皇子纳兰祈佑被封为汉成王。
  这次的选妃让原本都该居住在自己府邸的他们又重新回到宫中居住,只为到时选妃方便行事。听说五皇子与七皇子于今日就被宣入皇宫留宿,唯独三皇子依旧在边关与卞国的军队交锋,怕是十日之内赶不回来,婚事怕也就只能让明贵人为其着手操办了。
  也不知自己在窗口沉思了多久,只觉夜幕低垂,被分配来伺候我的宫女云珠在案上点亮烛火,微暗的亮光填满了整间屋子。我回首望着这个娇小的身影在屋里来来回回地忙着,削肩细腰,腮凝新荔,榴齿含香,纤腰楚楚,一双水灵的双目看似干净纯洁却又藏着一闪而过的忧伤,她的年龄应该在我之下,为何会有这样的眼神?
  一想到此我便自嘲地一笑,宫里的奴才,有哪一个不是经历过痛彻心扉的往事才沦落到此,不然有哪个人愿意进这皇宫为奴为婢呢?
  “姑娘,该是晚膳时辰了,李寿公公有吩咐下来,今夜姑娘们须同桌进食,相互熟悉以增情谊。”她恭敬谦卑地在我身侧,用低润的嗓音细语。
  我微微颔首应允,举步往妆台前坐下,任云珠用纤细的巧手为我挽髻梳妆。玲珑金凤,环佩璎珞,名贵首饰皆一样样地加诸我身上。望着镜中致雅高贵、娇媚柔腻的自己,我再次愣神。
  共进晚膳以增情谊?多么可笑的一句话。我们这些人进宫是为选妃而来,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情敌,要我们如何放下心与彼此相处增加情谊?而我又将以何种姿态在这弱肉强食的皇宫中生存下去?
  “姑娘真美!”这是云珠在为我梳妆时唯一所说的话,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有人称赞着我的美貌,我已经分不清楚他们是为谋得私利来假意奉承我,还是我真如他们所言。久而久之我已经不愿再费神去猜想其真假,现如今我对云珠的话又起了猜想,她这句话仿佛另有深意,本想细问,终是未开口。她只是一个伺候我的宫女而已,我不想与她有过多的纠缠。
  不出半个时辰,云珠已为我挽好柳髻,细心敷粉施朱,还挑选了一件用名贵的紫菱金丝绸裁剪而成的衣裙为我披上。我多次对着铜镜上下打量自己,深觉不妥,遂将耳上金宝翡翠耳坠卸下,又将发梢上的玲珑珠翠取走,最后脱下那身耀眼的赤紫百褶凤裙。
  云珠则用奇怪且复杂的目光望着我的一举一动问:“姑娘这是何故?”然后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拾起被我遗落在地的衣裳后,将妆台上散落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首饰珠钗收进妆盒内。
  “太引人注目。”我走至衣柜,取出一件普通的淡绯色小褶素裙穿上,一件首饰也未佩戴,只是拿起一枚小巧的百蝶穿花珍珠簪斜别于髻侧,再次打量镜中的自己后才安心地离开妆台。
  我只是个苏州盐运使的女儿,在这些重臣家千金面前应该自持身份不要逾越为好。
  转身那一刻正对上云珠赞赏的目光,原来这个云珠也非池中之物。微微朝她一笑,她先是愕愣,随后也回我一笑。我才发现她笑起来真的很美,美得动人心弦。
  冰池澄碧空明,香径落红飞散,竹栏微凉,轻风袭惠畹。
  在云珠的陪同下,我到兰林苑的偏园内堂,本以为自己会早到,却发现我是最晚到的。一张偌大的紫檀朱木圆桌旁静静地坐着七位盛装打扮的秀美女子,未佩戴金玉珑簪的我在她们面前显得格外寒碜。
  我的迟到引得她们将目光纷纷会聚在我身上,仅一瞬间的观望后她们就收回了审视之色。我明白自己已经成功地在她们面前扮演好了我的角色,我轻轻拂过额前低垂那缕缕流苏,悠然地在最后的空位上就坐。
  偌大的内堂却在此刻格外安静,所有人都沉默地呆坐于桌前,谁也没动碗筷,气氛冷凝得令人尴尬。
  也不知道是谁打破了这冷到令人窒息的气氛,首先介绍自己的身世,随后又说了一些客套话。这才令我们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紧接着她们也纷纷淡笑着介绍起自己来。
  “我叫程依琳,金陵人氏,二七年华,父亲正就任兵部尚书……”
  “我叫薛若,扬州人氏,二六年华,爹爹是扬州知府……”
  “苏姚,漠北大将军苏景宏是我父亲!”此话一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也用眼角的余光细细打量起这位坐于我左侧的女子来。
  “国色天香”一词用在她身上一点也不为过,容貌端丽,瑞彩翩徙,顾盼神飞,宛然如生,她的美犹如空谷幽林中一抹暖阳,让人看着都是一种享受。
  原来她就是朝廷中手握重兵的苏景宏大将军的女儿。这位将军应该是现今朝廷中唯一身家干净的重臣了,他不像其他官员那般或随着皇后攀附权势,或依附韩昭仪博皇上宠爱,而是在朝廷中保持中立,从不偏袒任何一方,面对东西二宫向其施加的压力而毅然坚持立场,这是很难能可贵的。
  我还未将目光从苏姚身上收回,却听闻我正对面的女子开口了,“我姓杜……”短短的三个字硬是将所有人的目光从苏姚身上转移到她身上。
  “我叫杜莞,我爹是丞相杜文林,母仪天下的皇后是我的姑姑。”虽粉白黛黑,却弗能为美。但说话时的神态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高傲自负,举手投足间皆充满着名门贵族的高雅气质。
  她凭借这句话博得了所有人羡慕的目光,可是我除外。她的出身何等高贵那又如何,能不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全凭杜皇后一句话。虽说她是皇后娘娘亲哥哥的女儿,但是依我之见,太子妃的位置未必是她囊中之物。
  “姑娘,你呢?”右侧的薛若询问起始终未开口的我。
  “潘玉,年十五,苏州人氏,父亲潘仁就任两江盐运使。”我不如她们有着显赫的身世,所以我的话并没有引得谁的格外关注。
  一次所谓的聚膳就在这看似和谐安宁之下宣告结束,我们便各自回自己的住处就寝。还记得临走时一名声称是李公公派来传话的小太监叫住了我们,说是明日卯时务必早起于内堂集合,宫里要遣一位资质颇深的姑姑前来训导我们宫廷礼仪。
  此刻已近子时,我躺在这陌生的床榻上依然无法入睡。在多次翻覆下我终于还是选择揭开轻纱帘帐,随手拿起一件鹅黄披风罩在单薄的身子上徒步出屋。虽然开门时动作很轻,可这厚重的大门在寂静的夜幕小苑中还是发出了“咯吱”的一声。
  初春的寒意直逼全身,我不适应地打了个冷颤,伸手合了合披风将自己单薄的身子紧紧地裹住。
  遥望夜色中冉冉升起的新月,皑皑月彩穿花树,水榭楼台参差成影。
  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于深夜独坐台前孤望月,时常想起苏轼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自嘲一笑,词句甚美,可如今又有谁能与我同在这千里之外共赏这溶溶残月。
  长叹一声,微微提起脚边微长的裙摆,侧身坐于门外的长廊前,地面冰凉的寒意由臀部传至全身。我没想到皇宫内春日的初寒竟冷到此种地步,才坐片刻我已然全身僵硬,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屋窝进那暖暖的被褥里时,一道黑影在长廊上拉了好长,我倏然惊起,将视线朝黑影的来源处望去。
  还未看清来人,一把锋利的长剑已硬生生地架在我脖子上,一位身着夜行衣蒙着半张脸的男人正冷冷地望着我,在他眼中我看见昭然若揭的杀意。难道是来杀我的?
  不可能,我在宫中隐藏得如此之好,怎会轻易结下仇家。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刺客,只是很不幸运地被我撞到了!转念一想,能如此轻易地深入东宫,定然是熟悉宫内地形的人,那此人的身后定然有一位大人物。
  “太子殿下,那名刺客好像从这儿……”恍惚间我听见了有人唤着太子殿下,他竟然能引得太子亲自领兵搜捕,定是位不平凡之人。
  讶异之余再次打量起这位一身夜行衣的男子,冷漠的眸子无一丝温度,他的右臂还受了严重的箭伤。
  此时,一个很危险的想法猛然闯进我的脑海——我要救这名刺客。
  “躲进屋吧。”我很严肃地对他说,可他的眸子里却闪烁着犹疑,显然他并不信任我。
  “若要害你,何必多此一举?”眼看着点点火光逼近这里,而他却还在犹豫不决,我也顾不了此刻那锋利的剑随时可能割断我的脖子,伸手拉过他的右臂就往房里跑。他并没有拒绝,只是听到一声闷哼从他用黑巾蒙着的口中传出来,我才惊觉自己拽着他被箭射伤的手,很不好意思地松开他的手,再将屋门紧闭。
  我俩半蹲着背靠门,屏住呼吸,静静地听外面的动静,很多脚步声朝兰林苑涌来,点点火光隔着雪白的糊纸映进,照亮了我们的侧脸。如果侥幸被我们逃过那也就罢了,但如若太子硬是要进屋搜索一番才罢休,那为这名刺客陪葬的将是我。
  突然很痛恨自己一时冲动下的决定,救他是对还是错?
  事到如今,我一定要救他脱身,这样才能保住自己,更能长久地在这个噬血的王宫中生存下去。
  用力抚平自己内心的焦躁不安,心情也渐渐平复,我深呼吸一口气对他说:“你躲到床下去,其他的事我来应付。”说完这句话后,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与复杂,他一定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救他。
  只见他一连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滚到床边,再翻身缩进床下。这一连串动作仅在那一瞬间完成,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个受伤的人,一看就知是个高手。
  “里面的姑娘都给我出来。”很多人都在两边用力地敲门呐喊,闻声渐逼近了,我立刻将身上的披风卸去,再将额前的发丝扯下几束以显得分外凌乱,看上去就像刚从睡梦中苏醒的惺忪态。
  拉开门走了出去,一眼望去,院子里站着好几排身披银色盔甲手持刀戟的侍卫,两侧有二十余位侍卫高举火把将四周照亮,寥寥数百人,原本蛮大的院子瞬间显得格外窄小。
  东西两排厢房的姑娘也陆陆续续地从房内走出,脸上皆是刚睡醒的倦容,嘴里还喃喃地抱怨着。
  此时一位方面大耳高锁骨,鼻直口阔脸色红的粗野男子从众侍卫中站了出来,厉声厉语地朝我们吼道:“你们都站好了,可有见一名蒙面黑衣刺客闯入?”
  杜莞刚从房中出来,一听这话顿时火气就上来了,用尖锐的声音将他的声音全数盖了下去:“狗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对本小姐这般吼叫?!”
  他被杜莞的气势骇住,顿在原地傻傻地望着她。
  “那名刺客已被侍卫射伤,我们追到兰林苑前他就没了踪影。打扰到姑娘还望见谅。”说话的是一名始终站在众侍卫面前没有说话的男子,他双手置于身后,用淡漠的眼神扫过我们。
  杜莞望着他出神,沉吟片刻才怔然出声:“你是……”
  刚被杜莞骇得有些傻眼的那名男子立刻收回失态,清清嗓子响亮地说:“这位就是当朝的皇太子殿下。”语方罢,冷冷几声抽气声响起,东西两排的姑娘睡意全无,全部拜倒在冰凉的地面,还偷偷地收拾自己的仪容,生怕自己的丑态会被太子殿下记住。
  “起罢!”他轻轻扬手,依旧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我偷偷地打量着他,棱角分明,朗目疏眉,神骨秀气飘萧,龙章凤姿,眸子刚中带柔深不见底。这位就是自打一出生就受尽万千宠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当至宝宠着的太子殿下吗?
  我们得到应允起身,还没站稳脚跟,恍惚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一闪而过,已飘到太子的怀中,如八爪章鱼般死抱着他不放。“祈皓哥哥,莞儿好想你。”她激动得失了女子应有的矜持,可我看太子的表情,似乎对她完全陌生。
  “我是杜莞,记得小时候你还同姑姑到过我们府上呢……你难道不记得了吗?”她好像也察觉到太子对她的陌生,立刻说着什么想勾起他的回忆。
  这原本是搜捕刺客,却演变成了兄妹相认的戏码,周围的姑娘皆用羡慕且夹杂着妒忌的目光紧盯着“相拥”的二人,事情似乎开始变得紊乱。
  太子尴尬地将她从怀中推开,漠然的神色中略带反感之色:“是你!”
  “你记起来了?祈皓哥哥我又见到你了,好开心啊……”她丝毫没会意太子的敷衍之色,愈说愈来劲,双手不自觉地又勾上了他的胳膊。原本她只是为了引起太子的注意,却不想这般纠缠只会引来他的厌恶。
  他再次不留痕迹地抽回胳膊,越过她走向我们:“你们可有见到那名刺客?”
  所有人都轻轻摇头,这个庭院顷刻间陷入一片安静。
  他先是停在最右边的程依琳面前,打量了一会儿越过她走向苏姚,又是一阵打量,最后终是走到我面前停住。我如其他姑娘那般垂下双眸,不直视他的双眼,作娇羞状。太子终于还是越过了我走向下一位姑娘,我才在心中暗暗地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何必如此麻烦询问,直接进她们的闺房一搜即可。”刚才那侍卫的气焰又再次上来。
  此语一出立刻引得周围数位姑娘神色一变,可始终没人开口答腔,太子殿下在此,她们怎敢在他面前放肆。
  只有苏姚蹙眉冷声开口:“你也知道这是闺房,闺房是尔等说搜就能搜的?”
  “你阻止我们进去搜?莫不是刺客此时就藏在你的房内?”他立马冲到苏姚面前质问,最后还欲擅自闯入她的闺房。
  苏姚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我已经横手在他胸前挡住了他的步伐:“太子殿下都未发话,你凭什么在这造次?”我的声音虽一如往常,话语中却夹杂着浓烈的警告意味。
  “陈鹏,你退下。”太子殿下停住脚步,转身朝我与苏姚走来,我直视太子那深不可测的瞳目,丝毫不畏惧地将我,也将所有姑娘心中所想吐露出来。
  “太子殿下您贵为将来一统天下的储君,而我们进宫则是欲博得太子殿下的青睐,怎会冒窝藏刺客之罪名而自毁前程。太子殿下难道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的话还没说完太子殿下已经在我面前停住,一语不发,高深莫测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太子殿下此次惊动这么多官兵搜捕刺客,想必那刺客定是不凡之人,太子您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我们身上还不如尽快搜捕刺客来得实在。”苏姚突然说话,引得太子将我身上的目光收回,他细细打量起苏姚。
  太子突然笑了起来:“你们是哪家的千金?”
  “苏州两江盐运使潘仁之女,潘玉。”
  “漠北大将军苏景宏之女,苏姚。”
  虽讶异他为何询问起我们的身份,却也如实照答,最后太子殿下带着大批人马纷纷离去,依稀记得太子临走前说,“谅你们也没胆子窝藏刺客”,其说话气势犹如一个真正的王者。这就是太子与生俱来的狂妄自信吧,但是他太过于自信。若他能放下他的不可一世,命人进屋搜寻,我与那刺客皆已被送入天牢,等候问罪,可他并没有。
  当我回到房中时,那名刺客已经从床下爬了出来。我点燃案上的烛火,借着淡淡烛火的微亮发现他右臂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初见时眼里那份杀气已经褪去,剩下的只是涣散狼狈。
  “你是什么人?”
  “救我有何目的?”
  “别妄想我会报答你的恩情,若有朝一日你落入我手里,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一连三句话劈头迎来,我有些招架不住,也确实很佩服这男人的想象力,伤成这样了还如此逞强。
  “废话真多。”我为自己倒上一杯香气四溢的碧螺春,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我可不保证太子不会去而复返。”
  他再次盯了我一眼,破窗离去。轻放下手中的杯子,我走到窗边望了望外面漆黑的一片,晚风拂颊,冰寒刺骨,微叹口气轻喃:“你我再见之时,便是你还我恩情之期。”

第 二 章 情牵香雪海

  经过昨夜一场心惊,很迟我才睡下,直到云珠急急地冲进房内,将还在睡梦中的我拽了起来。我一脸惺忪疲倦地望着神色焦急慌张的她不明所以。
  “姑娘,你忘了昨个儿夜里公公传话说卯时会来一位姑姑,现在都接近卯时了,您还不赶紧准备着。”云珠此话一出,我才想起这事。我立刻起身快速梳洗,云珠则细心地为我整理床铺。
  云珠细声细语地说:“听说昨夜兰林苑闯进刺客了。”
  我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回了句:“是啊,昨夜一大批人马就这样闯了进来,可把我吓坏了,一夜都没睡好。”
  只听身后传来云珠的一阵低笑:“奴才可听说姑娘昨夜质问陈鹏副将,太子殿下都对您欣赏有加,何来吓坏一说。”
  我听她话中有话却也不挑明直言,只是静静地穿好素衣问:“陈鹏是在太子殿下手下做事的?”
  她即刻点头:“他是太子殿下面前的大红人,昨晚您那样顶撞了他,怕是将来……”云珠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有再问。
  陈鹏只是站在太子面前拿着鸡毛当令箭,充其量也就个山野莽夫,并不需要太多在意,最主要的还是太子,从气魄威严来看确实有能耐担当太子之位。
  在云珠的陪同下来到兰林苑正堂,我发现最晚到的又是我,其他姑娘都端正规矩地排成整齐的一横排。见我到来,她们皆充满敌意地冷盯着我,我很明白她们之所以这样,只因昨夜我在太子殿下面前出尽了风头,其实我也觉得昨夜的锋芒毕露有些不妥,但是为了保住自己与那位刺客,也顾不得那些了。
  掠过众姑娘的眼神,好巧不巧地正对上苏姚那灵动柔美的眼眸,她朝我微笑颔首。我也回以一笑对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吧。
  “潘姑娘,站这儿来吧。”我正在考虑该站在什么地方之时,苏姚淡漠中略带关怀的声音在我耳侧响起,我知道她在替我解开这尴尬的场面。
  我莞尔一笑,徐徐走过去站在苏姚身边。谁都没再说话,沉默着等待着姑姑的到来。片刻的沉寂终于因姑姑的到来而稍缓。
  她的年纪在四十左右,两鬓却已微白,眼角有着明显的皱纹,白皙的皮肤上透露着沧桑肃寂,锐利精细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她不疾不徐地走到我们面前,用低而冷淡的声音对我们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教你们学习宫廷礼仪的谨姑姑。我不管你们是哪家的千金,家族势力有多大,这十日你们都必须听从我的吩咐。我会严格训练你们在宫廷内的规矩,把最端庄贤淑的你们送到皇后娘娘面前。”
  我们一直乖乖地听着她在我们面前滔滔不绝地警告,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她终于停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气:“现在开始教你们第一个规矩——认主子。”
  “后宫内至高无上的主子是皇后娘娘,授予金印紫绶,正位宫闱,同体天王。在她面前尤其要注意你们的言行举止,不得出一分差错。”
  “接着是正一品的三夫人,坐论妇礼,位次皇后,爵无所视。但是这三个位置虚设了二十年之久。”
  “然后是九嫔,掌教四德。其分别为昭仪、昭容、昭媛,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贵人、贵嫔、贵姬,位视御史大夫,爵比县公;美人、才人、良人,比县侯。”
  “其次为婕妤、容华、宝林、御女、采女、充仪、充容,共计一百零八位。”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早就知道皇帝的后宫佳丽不计其数,真正听谨姑姑讲起我还真是不能接受。再看看与我同在的众女子,她们皆是为太子妃之位而来。可她们只看见这头衔的荣耀却看不见将来的祸事。太子若是被废,她们将来又该如何自处?她们有准备与之生死相随吗?反之,若太子有幸登上皇位,那他就会是众多女子的丈夫,而身为正妻又该如何面对这后宫无情的争宠?
  “谨姑姑,我想知道为何三夫人之位虚设了二十年?”提出疑问的是薛若。
  谨姑姑似乎早料到会有人提出此问,轻叹一声,目光似乎在看我们,却又像在看更远、更虚无的地方:“因为袁夫人。”
  在正堂呆站了三个时辰,终于能回厢房休息,许多姑娘都一脸倦态,抱怨连连地发着大小姐脾气。我却并未回房,只是一个人悠闲地逛着采薇宫。
  风日薄,煦阳映圃,小阑芍药含苞结蕊。
  旧巢双栖并颈,飘然又掠花翠。
  不知为何,一切春意凛然的美景皆入不了我的眼,只是心情极为烦躁,内心更是五味参杂。
  也许是因为听谨姑姑说起袁夫人,是因为皇上对袁夫人那经久不息的爱恋与疼惜?
  这位袁夫人与杜皇后一样,在皇上还是位不起眼的皇子时嫁与他为妾,她们俩都是一代巾帼女子,联手为他除去太子,终助之登上帝位。皇上对于她的感情与对皇后的感情不一样,之于皇后是敬重,之于袁夫人才是爱情。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用在袁夫人身上一点也不为过,她夺去了皇上全部的爱恋。高台五宫的妃嫔们凝目凤凰楼,期待着皇上回宫能来自己的暖阁同坐,可是皇上只到“长生殿”,只宠幸袁夫人。然袁夫人却福薄,进宫两年就因难产薨逝,皇上如五雷轰顶,登时恸哭失声,连续一个月不上早朝,身离宫院,独居御幄,朝夕悲痛。
  此后更是废去后宫三夫人之位,这二十年间也未再立任何一位夫人,可见袁夫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至今仍然无人可以比拟。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就算皇上身边的女人无数,他的心却仅系一人之上。在我看来,袁夫人是何其幸运,能拥有这位掌控天下的皇帝那颗完整的心。
  当我缓过思绪,才发现自己早已步出采薇宫,青葱的树木,翠绿的蔓藤,遮盖,缠绕,摇动,低垂,参差不齐,随风飘动。
  陌生的环境,满目荆榛,寂寥无人,只有一湖碧绿的春水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我单手拂过随风漫舞的柳条想着昨夜的刺客,他到底是谁呢,竟敢只身夜探东宫,目的何在?
  “昨夜,那位刺客是你救的?”
  这刻的宁静突然被人打扰,心里很不舒服,侧目瞧着离我只有几步之遥的男子。紫绸细白袍,青玉扳指,气质凛然,英姿飒爽,皇家风范。
  “是。”我很老实地点了点头,声音甚为低沉。
  “昨夜若是太子硬要进屋搜捕,现在的你已经被关在天牢内等候处决,你为何如此不冷静?”他话虽然是担忧之语,但从他的脸上却丝毫找不到担忧之色,依旧不变温润的淡笑,每每看见还是会令人迷惑,只因他眼中看不见一丝笑意。
  我不语,静静地回首望着湖面,随手将手中的柳条折断后掷入湖中,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朝更远更深处蔓延。
  他朝我走近几步,并肩与我立于岸边,遥望那纷飞的柳絮,如雪般飘落在我们发丝间,飘落在粼粼湖面上。望着水中我俩的倒影,竟是如此和谐匹配,我不禁笑出了声。
  “你还有心情笑!”他的口气中似乎有些无奈,“一年前的你与一年后的你,竟然没有多大差别,还是一副天真幼稚的模样。”
  我一怔,立刻敛起笑容,侧首望着他后退一步,盯着依旧温然的他,沉默许久才说话:“为何要我进宫选妃,难道你想让我登上太子妃之位?”我很迷惘,因为他总让我看不透,摸不清。
  但是他没有说话,依旧将目光拉远拉长,缥缈地望着远方的天际,若有所思。
  “纳兰祈佑!”我忍不住朝他吼了一声,我最讨厌的就是受人控制,而且是受他的控制。
  “等到时机成熟,你会明白我的用意,这十日,你一定不可轻举妄动。”他的笑意更深了,扬手轻抚过我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
  我身体一僵,片刻间的怔忪,回过神后,连连倒退好几步。惊异他的举动,但是使我更惊讶的还是他看我的眼神,那仿佛是看猎物般的邪恶淡笑。不可否认,我怕他,很怕他。因为他是我所见过的所有人中最能隐藏情绪让我看不透的男子,更骇人的是他有连我都自叹不如的骇世聪慧,他才二十不到就可以将一切掌握在手中,或许他若当上皇帝会让亓国走向昌盛的颠峰吧,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我走了。”仓皇地说了一句,便离开此地。
  纳兰祈佑,也为皇后所出,在诸位皇子中最为沉默寡言不与人深交。宫内人人都说他避世不问朝政,只有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营造的假象,对于朝廷,纳兰祈佑比谁都关心。
  再次回到兰林苑时,云珠鬼鬼祟祟地将我拉进屋内,小声地问我去哪了,两个时辰前皇后娘娘派人传召我与苏姚去太子殿。
  当下我心头一颤,定是太子将昨夜之事讲给皇后娘娘听,所以才要召见我吧。
  “姑娘,我四处找不着你,所以擅做主张派人回皇后娘娘,说您身子不舒服所以不能前去。”云珠轻声说道,就怕我会生气。
  “你做得很好。”我很感谢她为我解围。这次没去见皇后娘娘是躲过一劫还是错过机会我不得而知,但是我很明白,以皇后的为人处事,她这次的召见定是有很高的深意,一个权倾朝野的皇后不会去为一件无意义之事而费心。
  又或许……她这次要见的人,根本不是我。
  外面一片嚷嚷声,好不热闹。拉开门走出去,望着领着皇后的赏赐从太子殿回来的苏姚,她被五位姑娘团团围住。她们七嘴八舌地询问着皇后召见她说了些什么,苏姚也没明确地说,只是随便敷衍几句。
  唯独杜莞与我站在门前冷望聊得起劲儿的她们,杜莞的眼睛仿佛快喷出火来,她轻倚在木门上侧,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只被皇后娘娘召见一次而已,用不着如此得意。”
  顿时,鸦雀无声,目光急速凝聚到高傲的杜莞身上,她纤手一抬,笔直地指向我:“可惜了潘姑娘,在这关键时候竟身子不适,否则一定也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赐。”
  无奈地叹口气,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她似乎将我与苏姚当成了眼中钉。
  只见苏姚挑衅地朝她娇媚一笑,然后故意将皇后赏赐的玉如意轻轻地托起:“方才皇后娘娘怎么说来着……”佯作沉思地问问她的贴身丫鬟。
  “皇后娘娘赞苏姑娘大方而得体,秀外而慧中呢,还说……若太子能有这般乖巧的太子妃是他的福气。”那丫鬟得意地说,杜莞的脸色早已铁青了一片,冲上去就给了那丫鬟一个嘴巴子,鲜红的五指血印在丫鬟嫩白的脸颊上格外骇人。
  “臭丫头,这儿哪轮到你这身份卑贱的东西插嘴!”
  苏姚的脸色一变,凌厉的目光射向蛮不讲理的她:“杜姑娘,打狗也得看主人吧!”
  “怎么,你要替她出头?”杜莞推开挡在她前面的几位姑娘,战火似乎一触即发。
  原本怒气横生的苏姚突然退让了,她扶着那位挨打的丫鬟离开这里:“敬儿,随我进屋,我帮你敷脸。”
  杜莞笑得极为得意,我却暗笑她的不成熟,表面上她是赢了,可她早在昨夜扑往太子殿下怀中时就输了,今日又因妒忌与苏姚的争吵更是让她彻底输了。气质、理智、聪慧、端庄她哪一点都比不上这苏姚。
  苏姚,不仅相貌美若天仙,忍耐与才智更是胜人一筹。
  我望望已经看得咋舌的云珠问:“你怎么看?”
  她轻笑:“云珠在宫中有四年,第一次见如此放肆的秀女。”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这个皇宫原本就不够平静,又怎能令她们静得下来?”也不管我的话云珠能不能理解,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一整天都没吃东西,确实有点饿了,就吩咐她为我准备了些膳食。看着对我百依百顺的云珠,我相信她能懂我的话的意思,因为她并不是个笨人。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黄昏已近,我坐于案前翻阅着《孙子兵法》。云珠怕我看伤眼睛就为我掌起一支烛火,还细心地为我熬了一碗清汤,虽然不是很名贵,但是才滑入喉中就有清凉之感,洗去了我一日下来的疲劳与烦躁,真是个体贴的丫头呢。
  “姑娘,你看的是《孙子兵法》?!”她在为我收拾已经见底的清汤碗时发现了我看的书名,竟然惊叫了起来。
  “嗯,怎么了?”我依旧翻阅书籍,并没抬头。
  “我第一次见女子读这书。”她别有深意地停了一下,又说,“姑娘确非一般女子。”
  我终于抬起了头,望着淡笑的她好一会儿,再揉揉疲累的双眼:“云珠,你为何入宫?”
  “家里穷,就将我卖进宫换些银两。”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丝毫没有伤痛的样子。这也是我疑惑的,与她相处了两日,我对她的好奇心越来越重,很想摸清她的底细。
  当我想继续追问下去时,一位公公来传话,说是谨姑姑请我们前往正堂,有很重要的事要吩咐我们。众姑娘皆聚集到正堂等待着谨姑姑宣布所谓的“重要的事”。
  谨姑姑依旧是那张千年不变的寒冰冷霜表情,冷冷地道:“方才皇后娘娘那儿传下话来,每位姑娘要在九日后于太子殿拿出一幅绣品,若完成不了或手工不够精致,入不了皇后娘娘的慧眼,就会被取消选妃的资格。”
  “绣品?那简单……”此次来选妃的姑娘们,花容月貌自是不在话下,刺绣描花更是等闲之事,一听此话都在窃喜,跃跃欲试。
  谨姑姑拿出一匹长宽各十尺的白色丝绸绣布,说道:“娘娘出的题目为‘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梅花仍犹在,雪海何处寻。’”
  说罢就为我们每人分发一张长宽各十尺的绣布,要我们好好解题。回去的路上,我听到姑娘们的窃窃私语,都在为皇后娘娘的题目而愁。
  “皇后娘娘到底是要我们绣雪景还是梅花?”薛若喃喃自语一阵。
  “又或者是雪中梅?”程依琳一句话赢来众人的附和。
  “你们都说错了。这两句诗出自《香雪海》,我想娘娘所说的定为香雪海之景。”苏姚缓缓地说道,随后低头浅吟,“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梅花仍由在,雪海何处寻。莲露沁芙尘,蓉花怡纷凡。芳颜如冰清,润物思玉洁。抒美丽忧伤,醉纯色浪漫。观晓宁娇娆,赞雪花依旧。”
  众人皆叹苏姚的才情,真是位才女,一语惊醒梦中人,也解开了所有人正愁的问题。
  在厢房内,我却是单手撑头,望着那匹雪白的丝绸发呆。皇后娘娘怎会出这样的题目,香雪海!难道她酷爱梅花?可是我却从未听闻皇后有这一爱好。
  云珠奇怪地望着不动的我问:“姑娘怎么还在犯愁?方才苏姑娘不是已经将题解开了么,难道有什么不对?”
  我将丝绸放下:“云珠,皇宫内哪儿有香雪海?”
  “唯独二十年前薨逝的袁夫人所居住的长生殿有,其景观堪称举世无双。”
  “袁夫人喜梅?”
  云珠点点头说:“因为袁夫人酷爱梅花,所以皇上为讨她开心从天下各县郡弄来千百来株优良梅种,每年冬季万梅齐放,其景观撼动人心。”
  她的语音方落,我就跑了出去,也不顾云珠在后面的喊声。才跑出东宫没多远,我就止住了前进的步伐。我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有细问云珠,这偌大的皇宫里长生殿到底在哪儿,走到哪才是个头。
  “少主,您这是要去哪?”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看着他一身禁卫装,手持银刀向我行了个礼,声音虽然如往常那般冷漠,却夹杂着丝丝的恭敬之态。
  我惊讶地指着他,他不是在纳兰祈佑的府中吗,怎么突然变身到皇宫做禁卫军,这又是唱的哪出?纳兰祈佑他在搞什么鬼。
  “我要去长生殿。”我强忍想一问究竟的冲动,这皇宫耳目众多,人多嘴杂,这个时候不是能谈话的时间。
  “我带您去。”他也看出了我的隐忧,冷冷地向我点头,示意我随他去。
  月上帘钩,淡荡初寒,晚风袭人,絮落无声。
  也不知在这皇宫兜兜转转地走了多少圈,我的脚板已经开始生疼。始终未与他说话的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弈冰,还有多远?”
  又走了几步他才停住步伐,指着前方说:“到了!”
  我朝他指的地方看了看,在粉淡殇颜的赤红宫门上,清楚地写着“长生殿”三个字,即使在黑夜也是金光闪闪,门两旁笔直地站着的四名侍卫于两侧把守着。我还在想应该找什么借口进去之时,只觉得脚下一轻,一双手臂已经将我紧紧地环住,我被弈冰以绝世轻功带着跃过那面高墙。
  为了避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叫弈冰在墙外边守着,稍后只要我轻轻敲几声赤红高墙,他就能听见,便可进来带我出去。他的轻功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举目望去,飘尽寒梅,凋零枝犹在,路径残香已散尽,独留空空芳园悲寂寥。园中密密麻麻地布满千百来株梅树,可惜花期已过,无法目睹万梅齐放,想必那定为奇观,艳冠天下。
  我望着一株株已经凋零的梅树,心中五味参杂,眼里酸涩难忍。我明白自己来长生殿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破解考题而来,更深的原因……是缅怀回忆。
  也曾有人因为疼爱我而收尽天下之梅,只为让我开心;也曾一家人在梅林间饮酒赋诗……只可惜如今物似人非。
  忧伤之情不禁泛满心头,我喃喃地吟起:“定定往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谁在那里?”一个冷到极点的声音划破这寂静凄凉的梅林,格外森然。
  我借着月光望着前方那一抹身影缓缓地朝我靠近,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在这凄凉的梅园,难道是皇上?不对,从衣着身形上来看倒像一位二十左右的少年。随着他缓缓地朝我靠近,借月光微弱的照耀隐约可见其容貌。
  发如青丝,丰姿飒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也许是他炯炯双目中那暗藏的忧伤感染了我,看着他我不自觉地出神,他……是谁?
  “本王在问你话!”虽然依旧冷淡,但是语气中却藏着隐隐怒气。
  听他自称本王我就猜到他的身份。能出现在梅林的王爷只会是五皇子楚清王。他的母妃正是皇上最为宠爱的袁夫人,然袁夫人福薄,二十年前在产出他后薨逝,独留下刚出生的他于世上。皇上在悲痛之余竟不依“凡未满十六之子不得封王”的祖例,封这位幼婴为王,可见皇上对这个孩子的疼爱。
  我立刻屈膝跪下叩拜:“回王爷话,奴才是此次进宫选妃的秀女,只因皇后娘娘出了一绣题,正是香雪海,所以臣女才斗胆跑来长生殿想寻找灵感。”
  冰冷怒气的神色稍微有些软化,他也没有多加责怪我,挥手示意我起来,没等我站稳脚跟便转身望那早已凋零的香雪海,似在喃喃自语却又似在与我诉说:“梅,早已凋零。来到这又能寻到什么灵感?”
  “王爷错了,只要心中有梅,它就永不凋零,我相信王爷早已经将梅烙在心里。”正如这茫茫香雪海在他心中的地位,同样,它在我心中也无可取代。
  看着他背影明显一僵,猛然转身张嘴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再没发出任何声音,怔然地望着我,由先前的欣喜转为怔忡再变为惊讶,最后转为深沉。我莫名地回避着他炽热的目光,心中暗惊他变幻的表情。
  难道我真有倾国之貌,令人一见倾心,就连这位王爷都被我迷倒?深觉不对,他看我的眼神,并不是迷恋,而是深深的依恋,为何对我会有依恋之情?!
  “王爷……”我不自在地清清喉咙提醒他此刻的失态。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一紧,低沉得让我觉得不太真实。
  “潘玉。”
  只见他勾起一抹苦笑,如此伤痛沧桑,似乎藏着失望之色。
  他僵硬地转身不再看我,仰望空中的明月说起往事。
  “这梅林是我母妃生前最为钟爱的东西,这儿有她与父皇最真实干净的爱情,一段见证他们爱情的曲子《凤求凰》。”
  “万梅齐放那日,母妃有了身孕,父皇带着喜悦牵着母妃的手来到这允诺,若生下皇子便封其为皇太子,可是母妃拒绝了,她始终为父皇的江山社稷顾虑,祖训曰‘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此规若违,动摇国本。”
  “父皇动容之余,亲自为母妃抚琴,一曲《凤求凰》是父皇对母妃的承诺。他说断然不学司马相如那般负心薄情,他的爱一生只一次,独予袁雪仪。”
  奇怪他为何会突然对我说起袁夫人之事,是触景伤情吗?听他声音沙哑哽咽,是在强忍着眼泪吧,想上前安慰他,却不想手才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他拥在怀中。惊讶之余想推开他,却发现他的双臂在微微颤抖。放下心中想将他推开的想法,我不能狠下心肠如此对待一个从小就丧失母亲的孩子。
  “王爷,请……”
  “以后,叫我祈殒。”他打断了我的话。
  虽然奇怪他为何会突然如此,但是我还是如着了魔般唤了他一句“祈殒”,也许只有这一刻我才做回了真正的自己,不用再每天用面具将自己包裹着对人。毕竟他同我一样,有着一段刻骨铭心的伤,那段伤如同烙印,时刻提醒着我继续生存于此的目的。
  最后,送我回兰林苑的是祈殒,一路上他只是静静地伴在我右侧一语不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气氛怪怪的,但是不会令我尴尬难受,反而很是享受这一刻的安静。再想起我从长生殿内走出来时,那些侍卫见鬼般的表情就想笑。他们一定还在奇怪我是何时进去的,只因祈殒在我身边,他们也不敢拦下查问。
  当我看见依旧在宫墙下等待我的奕冰,愧疚之心油然而生,我竟然忘记他还在那等着我,他会不会怪我呢?直到我看见他那双乌黑深幽的眸子里充斥着担心之色,我才冲他点点头,示意我没事,他可以放心。
  云珠一直在兰林苑正门外等着我回来,见到我安然无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想唠叨我几句却看见我身边的祈殒,她猛然跪倒拜见。
  “起吧。”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淡雅,临走时还嘱咐云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我。
  她一脸暧昧地盯着我说:“还是姑娘魅力大,宫中人都说楚清王一向孤僻自傲,从不爱与谁深交,今日竟然亲自送您回来,看你的眼神还是那样地温柔。”
  “贫嘴!”我佯装生气地将她从屋中赶了出去,用力将门关好,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不置可否,他与我真的很像,与他在一起能令我很轻松,不像与祈佑,总是令我压抑,令我放不开。
  这些天除了每日依旧卯时聚集兰林苑正堂学习礼仪,其他时间我们都待在房内认真刺绣,偌大一个兰林苑顿时陷入一片宁静祥和的气氛中,所有人都想把最好的绣品送到皇后娘娘面前,只为博得她的欢心,登上太子妃之位。
  十日之期去了一半,而我却被云珠念叨了四天,现在又在我身后踱来踱去地唠叨起来。
  “姑娘,只剩下五天了,你不要光坐在这发呆啊!交不了绣品您就没机会了。”
  看着嵌在绣架上依旧空空如也的白色绣布,我内心矛盾得不知如何决定,整整四天我都没动一针一线,也难怪她会着急地念叨着我。“云珠,你觉得我是该绣香雪海好,还是真正的答案好?”
  “当然是真正的……难道答案不是香雪海?”她先是理所当然地点头,后来才恍悟我话中之意,连连追问题目的真正答案是什么,我没回答她,只是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移。
  我沉思了好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询问了一句:“你说楚清王是什么样的人?”
  又回想起几日前梅林那一幕幕,至今都还有些悸动,尤其是他看我的眼神,仿佛……一想到此就忍不住想探听一些他的事情。
  身后的云珠却始终没有回我的话,以为我的声音太小她没听见,于是又提高了一些音量问:“楚清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依旧没人回答我,我奇怪地转身想瞧瞧她是不是呆了,却发现云珠早已经没了人影,只有那个青色身影的男子站在我身后,充满笑意地望着已经尴尬得不知所措的我。紧张地朝他行了个礼,暗暗责怪云珠怎么连楚清王来也不通报,害我当着他的面问起如此尴尬的问题。
  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依旧未动一分的细软丝绸:“很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如今的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将头垂得老低,目光随着他的银白色的靴子来回转动。我是万万不曾料到他竟然会来到兰林苑找我,他不怕皇上万一怪罪下来吗?这儿的姑娘虽说不是后宫的妃嫔,却也是此次的秀女,他这样贸然闯进来确实不合规矩。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这话是命令,我不得不抬头对上他那探究的目光,那双幽深的眸子,依旧忧郁伤淡。
  “王爷……你该离开了!”不自然地躲过他越发炙热的目光,他却抓起了我的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抽回,但是一种冰凉的感觉传至手心,是一枚血红的朱玉,细细看来正是两只耳鬓厮磨的凤凰,他是要把这个东西给我?
  “这是凤血玉,我母后的东西,希望你能为我保管。”
  我疑惑地盯着那块玉半晌,无言地将它收下了,或许是因为他眼中那不容拒绝的气势,又或许是因为他真诚恳切的语气,再或者是因为他的手仿佛温暖了我的心……总之我收下了,将它小心地放入衣襟内保存。

第 三 章 凤舞凰血泣

  随后我秘密地去见了汉成王祈佑,他在宫外时就将整个东宫完整的地形图给了我,只为方便行事,更重要的是可以不被人发现,秘密地去见他。曾听他交代过,他会居住在东宫的未泉宫,那儿的侍卫都是他的亲信,只要我能避过宫内众多耳目到达就不会有问题。所以我按照图上标好的红色标记一路躲躲闪闪地安全进入未泉宫,被他的亲信领到他的寝殿,看到他已经在床上歇下了。
  虽然我非常不想见到他,但是如今的我已经没了主意,我也不敢自作主张,坏了他的计划不说,怕是我的努力也白费了。
  “王爷!”屋内没有点烛火,偏偏今夜的天空也没有月光,可谓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不敢移动半步,小声地唤了他一句。
  竟然没有反应,怎么他一点警觉心也没有吗?我又稍微放大了些声音叫道:“汉成王?”依旧没一点反应,以他的武功造诣来说不可能在我一连两句叫唤下都没反应,一定是故意的!
  火气一下子就冲上脑门,我用感觉辨别到床的方向,直冲过去,可是我却狼狈地被一个东西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手心传来锥心的疼痛。
  随后便闻一阵低笑,先是微弱的光亮将漆黑的房间一处照亮,不一会儿,雪亮的灯光将整间屋子填满。跌坐在地上的我一下适应不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我将双目闭上好一会儿才睁开,一张邪魅的脸正充满笑意地看着狼狈的我。我挣扎了好一会儿,却还是不能爬起来,只能恨恨地盯着绊倒我的元凶——那条随我一起倒地的木凳。
  “真的摔着了?”或许是见我许久都不能起来,他终于大发善心地问了一句,我撇过头不理他。
  他半蹲在我面前想扶我起来,我扬手甩开他的手,却没料到自己的手腕被他握住了。他望着我因刚才跌倒时双手先着地已经擦破渗血的手心,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竟然说我不小心?明明就是他在整我,却来怪我不小心。他到底是喜欢把我当玩具耍着玩,还是料定我不会和他翻脸?
  “快起来,我帮你上药。”他又想拉我起来,可是我死活都不起来,最后干脆坐在地上不动,他又不敢用蛮力拉我起来,怕将我弄得伤上加伤。
  “不用了。”我始终不看他一眼。
  “起来吧,馥雅!”他突然而来的一句温柔关怀之语,让我眼眶一酸。这两个字已经很久没人再叫过了,所有的委屈顷刻间涌了上来,但是我还是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用你管。”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声音的哽咽。
  “是我的错。”他长叹一口气,将坐在地上的我横抱而起,这次我没再挣扎,任他将我放坐在床榻上。此刻的情景,像极了一年前,他从几十名杀手中将我救下后,轻柔地将我抱上马背。他身上那股淡雅的味道,我至今依稀记得。
  就这样静静地盯着他为我找来清水、纱布与金创药,认真地为我擦拭伤口的样子,我的心一动,刚才的火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这个一向以逗我为乐高傲自负的王爷向我道歉,已经很难得了,我也没有理由再去生他的气。
  “为什么要把弈冰弄进宫?”我忍着时不时由手心传来的疼痛,颤抖地问。
  “自然是有原因。”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我的手,敷衍地回了这句我听过几百遍的话。每次我问他什么,他都回答自有安排,自有计划,自有原因,我就像个傻瓜什么都不知道。
  “你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他已经为我包扎好一只手,随后又着手第二只。
  “杜皇后出了一个绣题,关于香雪海,你认为我该在这次选妃上锋芒毕露还是继续……”我的话才顿一下,就被他打断。
  “母后不可能出《香雪海》的绣题。”很肯定的一句话,更确定了我心里的猜测。他终于抬头了,“你心里已经有明确的答案了对吗?那就照你找到的答案做吧。”
  我惋然轻叹,他虽是杜皇后的亲生儿子,可他母后却从未将他当亲骨肉般看待,他们之间的感情淡漠如陌路之人。杜皇后的爱全部给了太子殿下,却吝啬着不肯分给他一些,也难怪他会对杜皇后有诸多怨言。
  我想,他一直是孤单的吧,却从来不肯表露在脸上,一人默默承受。
  “其实,皇位或许……没你想的那么重要!”我不自觉地说了这么一句,换来他一个惊讶的眼神,包含着复杂的情绪。
  “若你经历过我所痛的,就会明白,那个位置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坦白他的一丝真实情感,也许,我真的不能体会他心中的那份孤独。所以为了帮他,那日我不顾危险选择救了那名刺客,我相信,将来那名刺客会帮到我们许多。
  刚出未泉宫不远,影度回廊,一阵狂风将衣袂卷起飘扬,一场没有预兆的大雨从天而降,我被困在回廊内而不得去。潮湿飘扬的尘土味,溃烂着的娇艳欲滴的牡丹蔷薇,略带草腥味。空阶夜雨频滴,伫立长廊边缘,伸出双手感受雨露的真实感。望着雨滴将我手缠的纱布浸透,最后将手上的金创药洗涤。
  雨如丝,纷纷扰扰,风卷雷鸣闪电破空,庭院落红无数。如此电闪雷鸣我却无一丝害怕,反而享受地紧闭双目感受细雨拍打在手上的感觉。
  “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待我感慨后,另一声感慨将我的话接了下去。“绿黛红颜两相发,千娇百媚情无歇。”
  将双掌收回,回首抬眸时,他已经站在我身畔,没待我行礼他就扶住欲跪下的我。他问:“那日为何没来太子殿?”
  “身子不适!”我万万没想到,在这儿都能巧遇太子。
  他的嘴角轻轻勾起,温和地笑了笑,竟也将双手伸到外面接起点点细雨。我与他并肩立于长廊,聆听在我们之间回荡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不说话,我也不敢开口询问。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半个时辰,他的突然开口着实吓了我一大跳。
  “我立你为妃如何?”似开玩笑的一句话由他口中逸出。
  “小家碧玉女,不敢攀权贵。感君千金意,惭无倾城色。”我很肯定地拒绝了他那自以为是的美意,我来宫中的目的并不为太子妃之位。原以为他会朝我大发雷霆,却不想他依旧笑望我,瞳中无一丝愠色。
  “你与她很像。”他悠悠叹气,“那日我问过苏姚同样的问题,她如你般义正词严地拒绝我说,不是所有人都如太子您想象中那般贪慕虚荣,如太子乃我心之所爱,就算陪之共度糟糠之日又如何。很特别!”
  正如他来时那般毫无预兆,离开这里也是无声无息地,在他的背影中我寻到了迷茫与沮丧,我猜想那是因为苏姚与我同时对他的拒绝吧。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对于这位享尽万千宠爱的太子殿下来说,是一件很失败的事吧。
  更加能肯定,他对苏姚异样的情愫。也对,苏姚如此兼聪慧与美貌的女子,有谁能不动心呢?
  阵雨很快就停了,我飞奔回兰林苑。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云珠竟没念叨我,而是为我换下早被泥弄脏的绣鞋。当看见我受伤的双掌时,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为我重新上药包扎。
  那夜我点着微弱的灯认真刺绣,一夜未眠。
  十日已到,正是选妃之日,我们由李寿公公领进太子殿,我被安排站在第五排第五位。赤金猊鼎,熏彻麝香,碧海金镜,前后四方顶天柱,镶金嵌珠,精细雕龙,玉盘金盏,鹅黄细软轻纱,飘逸浮动。
  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起凤椅上的杜皇后。
  粉黛双娥,鬓发如云,凤绡衣轻,雪乍回色,雍容华贵之色逼人。虽已年近四十,却依旧容颜未衰,风华绝代。尽管她从我们踏进太子殿开始就一直在淡笑,却还是掩盖不住她眼底的那份沉稳老练。早就听闻她是位政治野心家,皇上所有的朝政她都要干涉,似乎想做另一位“武周圣神皇帝”。
  太子与她并列而坐,脸上毫无喜色,仿佛根本不认为今日是他在选妃,他就像位旁观者,肃穆冷寂。
  接着李寿公公就捧着笺金小册念着我们的名字,凡是被念到名字的都会上前一步走到正前方将绣品现于皇后与太子面前。不论她们的绣品好是不好,皇后都是千篇一律的温和谨笑。
  李寿公公很稳重地吆喝着每个人的名字,一身绯淡清雅,头镶八宝绿细簪的苏姚站出来将绣品展开,所有的姑娘都冷冷一声抽气,就连面无表情的太子都浮出了诧异之色,随后转为赞赏。唯独皇后的神色依旧不变,淡笑点头。
  这么多姑娘的绣品皆为雪中寒梅,其中也不乏上品之作,只可惜都是千篇一律的傲雪寒梅,看多了也就觉着枯燥无味。而苏姚这幅“残梅雪海泪”意在境中,境中有悲,悲中藏情,栩栩如生。最大的不同之处还在于她所绣之梅正在凋零枯萎,无尽的悲怆凄凉将我们带进一个悲伤动人的故事,不自觉陷入伤痛。
  “路尽隐香处”,它独独突出“隐香”二字,孤烟袅寒碧,残叶舞红愁,雅姿妍萎,落红隐余香。
  “翩然雪海间”,它注重绣描“雪海”二字,东风吹尽残粉枝,蚀雪散尽成玉树,残英点岫即瑶岑。
  亦真亦幻,其绣功根本无从挑剔,实乃倾世之作。听到李寿公公叫到我的名字,我便捧着才赶绣完成的作品上前,轻柔地将其摊开展现在众人面前。众秀女中传来窃窃私语,最后转为不屑的低笑。我从容地抬头仰望杜皇后说:“臣女这幅绣品名为‘凤舞凰血泣’。”
  皇后那张和煦淡笑的脸刹那一变,血色尽褪,单手无力地撑头软靠在凤椅的薄金扶手上。太子先是望我一眼,再关切地询问皇后的状态。她只是将头轻轻地一摇,示意并不碍事,很快收起倦态,尽量扯出她自认为很美的笑容,神色却暗藏几分凌厉。
  她的突然变脸不为别的,只因我这幅绣品;也不是因为我的绣功有多么地惊世骇俗,而是因为我绣的正是一对翱翔于浩瀚蓝天的凤凰。
  “难道你不知道题解为香雪海吗?”她问。
  “真正的题解并不是香雪海,而是凤求凰!”我的声音如鬼魅般在安静的大殿上响起,回音一波一波来回飘荡,随后再娓娓道来,“宫内只有长生殿一处有香雪海,而香雪海象征着一个承诺‘凤求凰’,爱,一生只一次,独予袁雪仪,所以臣女才绣了一对翩然血凤凰。”
  她的脸色越发僵硬,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好大胆的丫头,竟敢不将本宫放在眼里,还提起袁夫人与皇上的事。”她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夺过绣品,毫不留情地将它丢在大理石地面上说:“答案只有一个,就是香雪海。”
  我低头不语,任她欲将我剥皮的冰冷眼神在我身上游移,我早就猜到这题不是皇后所出,根本就是皇上授意而出。我原本不想绣凤凰激怒皇后,但是祈佑却让我放胆绣血凤凰激怒皇后,揭起她的痛处。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他们俩是不是亲母子。这更加证实了宫中所传杜皇后与袁夫人的感情如同亲姐妹,根本属于讹传,我从哪一点都看不出来杜皇后会与袁夫人情同姐妹。
  “传本宫懿旨,漠北大将军之女苏姚,孝谨端庄,才情洋溢,温婉聪慧,深得本宫之心,即册封为大亓朝太子妃,择日大婚。”
  杜莞听见这个旨意,一张粉白嫩脸顷刻惨白,眼泪盈盈在眼眶打转,几欲滴落。而我早就料到苏姚很可能会被封为太子妃,只因她的父亲是手握重兵的苏景宏。
  朝廷有三位大臣手握兵权,第一位就是苏景宏,常年征战淮北一带,歼灭了无数个突然崛起的小国,亦得到“漠北大将军”的称号,他在朝廷的地位、声望、威信首屈一指。
  第二位乃明贵人之子晋南王,十六岁封王那日,皇上就赐予他江南一带兵权。他不负众望,五年来的大小战役全胜,成为新一位崛起的战神。
  第三位则是韩昭仪的亲弟弟韩冥,二十岁那年打败夏国,并与之签订二十年归顺协议。皇上大悦之下封其为“冥衣侯”,授予三十万禁卫军帅印,他只是一个外人,皇上却能如此放心地将这么重要的兵权给他,可见皇上对其信任程度之深。
  这样的形势对皇后与太子的地位造成很大的威胁,即使她在朝廷上有亲弟弟杜丞相为其支撑,没有强大兵力做后盾依旧是她的心病,所以才有了这次的选妃之说。她不惜舍去亲弟弟的女儿将苏景宏的女儿推上太子妃之位,这样一来,她就顺利地将苏景宏与东宫绑在一起。
  “至于这个潘玉……”她思忖了一会儿,“取消她所有选妃资格,即刻离开皇宫。”
  回到兰林苑我就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疑惑一重重地加深,我记得亓国选妃的规矩,未被选中之女皆被收编为宫女,而皇后却如此迫不及待地将我赶出皇宫,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原因?仅仅因为一幅绣品就能令她如此失了方寸?
  “姑娘……”云珠呆呆地站在我身后望着忙前忙后收拾的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吞吞吐吐一点不像你。”我依旧埋首于收拾东西之中,我还是想不通这些事。
  “汉成王……约您去长生殿。”云珠的声音细微到颤抖,我身体一僵,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什么都明白了,没再说其他的话,徒步出门欲前往长生殿,却发现我的手被一双冰凉的手握住。
  “姑娘,我不是有意骗你……”她满脸愧疚,“汉成王是奴婢的恩人。”
  “我不会介意。”打断她继续往下解释,虽然一直都知道云珠不是个平凡人,却怎么都没想到,连她都是祈佑安插在我身边监视我举动的人。其实我早该想到的,纳兰祈佑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
  凭着上次的记忆我来到长生殿宫门外,雕栏香砌,曲槛小池清澈,花草幽芳,冷艳幽香奇绝。我偷偷地躲在小曲桥前方一棵柳树后朝长生殿望去,记得上次来时门外的侍卫只有四位,今日再看却发现数十人守在外面,难道有什么大人物来才这样加强戒备?祈佑为何约我来此?大白天难道他不怕被人发现我与他的关系吗?
  “何人竟敢在长生殿外鬼鬼祟祟?”
  闻麝兰之馥郁,听环佩之铿锵,语气虽凌厉,声音却莺莺动人。回首望着说话之人,年约二十六岁左右,窈窕多容仪,婉媚巧言笑,盈盈秋水眸。
  “放肆,见到韩昭仪娘娘还不行礼。”她身后一位肌肤微丰,身材合中的娟秀少女冲我喝道。
  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韩昭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风华绝代,难怪能得到皇上十一年的荣宠而不衰。我跪地拜礼,却良久听不到她唤我起来的声音,我就只能忍着膝盖上的酸麻依旧跪着。
  “你是哪家的姑娘?”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只是依旧不管还跪在火辣辣地面上的我。
  “回娘娘话,臣女潘玉,家父苏州两江盐运使潘仁。”
  最后,韩昭仪不仅没为难我,竟还亲自将我扶起,赏赐我一颗人鱼小明珠,我在多次推托不下后勉强收下。直到我离开长生殿都没见到祈佑的人影,我就知道又被他摆了一道。没猜错的话,他是故意约我在长生殿,目的只为让我“巧遇”韩昭仪。纳兰祈佑,一切尽在你掌握之中,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只能等待,真相很快就会浮出水面了吧。
  乘着马车飞奔过重重宫门,手中紧紧捏握着祈殒让我保管着的玉佩,看着他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永远都存在说不完道不尽的伤痛。真的要离开了,那么祈佑也要选出自己的王妃了,是吗?那他的王妃会是谁?又有谁配得上他这位优秀的王爷?
  掀开绣帘一角,凝望马车由太极殿奔出,再穿过长长的宫道,直穿承天门,最后直逼凤阙门,只要穿过那道门就真正离开了皇宫了吧?马蹄声声暗尘起,前方一匹白马进入我的视线,青衣男子紧握疆绳立于马侧,衣袂飘飘。马车离他越来越近,我对上他那对深深凝望着我的复杂目光,心中一阵苦涩。
  手一松,帘布覆下,将马车内的我与外面的他完全阻隔,握住玉佩的手越来越紧,手心生疼,关节泛白,这块玉就由我永远代为保管吧。
  出了金陵城,却发现云珠背着包袱在回苏州城的必经之路等着我,她说汉成王有吩咐,要她一路与我随行伺候保护我。还替他带来一句话“静候佳音”!
  我相信他,不单只是因为他是我的恩人,更因他从来都说话算数,不打没把握的仗。也许下次回到金陵就能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了,而我也会在苏州城里,与这位被他派来继续监视控制我的云珠,静候佳音。

第 四 章 黯然几回首

  此次回苏州我们选择以水路而归。听云珠说从水路只需十日,比乘马车每日颠簸要来得好多了,况且还可以提早五日到苏州。最后我俩选择了一条直达苏州的豪华大船,龙头凤尾,鳞片镶舟身,熠熠泛金光,如幻龙遨游于浩瀚湖面。
  此船如酒楼分为两层,底层是让我们填饱肚子的地方,二层则是供大家安寝的厢房。今日已是上船的第四日,连续三晚我都睡得很安稳,躺在床上可以隔着厚实的木板细细听泛舟湖上之妙音,或起伏或平缓,或激荡或低沉,仿如催眠小曲,令我安然入睡,直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被云珠叫醒吃午膳。
  今日我一如往常又是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与我同屋的云珠已经不在房中了。我与云珠打扮成寻常百姓家的穷姑娘,原本是不想引人注意却不想这样更成为船上所有人的关注点。在他们眼中我们俩是“特别”的。能乘上此船的不是官宦千金小姐,就是富家子弟少爷,而我们两个“穷酸”丫头却上了这艘昂贵的客船想不被人注意都不行。
  我在楼梯口上就听见争吵声,将视线凝聚在楼下争吵的声源处,一位姑娘与几个伙计吵得面红耳赤,也没有人上前帮其说话。那位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云珠。我飞快地冲下楼将几位已经将云珠团团围住的伙计扯开,轻声细语地问她怎么了。
  云珠气愤地指着几个伙计,双唇紧抿,表情既可爱又惹人心疼:“姑娘,他们不给上菜。”
  伙计们鄙夷地扫我们一眼:“两个穷丫头还想上桌吃饭,没看见这里全满座了?”
  我一声冷哼:“穷丫头?”声音将在座所有人的谈笑盖过,从衣袖中取出几日前韩昭仪赠与我的人鱼小明珠放在手心摆于他们面前。夜明珠在这艳阳高照的白昼依旧泛着绿光。不只几位伙计看得眼盯着这珠子都快掉了下来,就连在场的官家小姐、富家公子都傻眼了。我对珠宝首饰也小有研究,韩昭仪所赠的这颗珠子有着足够买下一座城池的价格。
  几个伙计立刻朝我点头哈腰,还收拾出一张桌子让我们就座,态度与先前有着天壤之别。还挑了最好的菜色一道接着一道上,芙蓉鸡片、雪衣银鱼、凤尾燕菜、翡翠龙虾、清汤鱼翅……
  我与云珠一边细品着不仅刀工精细,口味更乃一绝的菜色,一边聆听着正前方一抹珠帘后的女子弹奏《阳春白雪》,时而绵婉悠悠,时而穿云裂石,时而如丹凤展翅,直冲云霄,或轻歌曼舞,或急管繁弦,或如情人间呢喃低语,真是妙不可言。就连我都想一睹弹奏此曲姑娘的芳容月貌,可惜轻纱遮掩,朦胧不清,只可依身形辨别出她娇好的身材。
  “风光无限好,有女奏弦琴,琴声犹动听,只欲睹芳容。”一首狗屁不通的……暂且称它为诗吧,那诗在这美妙的琴音中响起,只见一位其貌不扬衣着光鲜的浪荡公子站起来大声吟诵,脸色自信满满,接着琴声戛然而止。
  “李少爷真是博学多才,此千古绝句都能赋出,妙绝妙绝。”与他同桌而坐的一位公子竟然声情并茂地赞扬,仿佛此诗真的是惊世妙语。
  “太好了,太绝了。”更绝的是他左右两侧而坐的公子竟然一边鼓掌一边叫好。看见此景只觉得好笑,简直是草包一个,竟还有人要把他捧到天上去赞美。
  也不知是我笑的声音太大还是周围太安静,反正就是被他们听见了。
  他横眉怒目直射我,“你笑什么!本少爷作得不好?”
  “狗屁不通,还千古绝句,本姑娘作得都比你好。”我硬是撑他一句,他一张脸立刻涨红,嘴巴一张一合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少爷莫气,待子横去教训她。”最先赞赏他的男子安抚着他,转身朝我盈盈走来,生的一副好看的样子却一脸伪笑。看着他的笑我就想到数日前杜皇后的笑容,简直让我倒足了胃口,满满一桌佳肴已索然无味。
  “如此说来,姑娘的才情定然上乘,不妨也作上一首让我们鉴赏。”他挑眉轻笑,仿佛料定我会当众出丑。
  用翠竹碧筷夹起一块虾仁放入嘴里细嚼,然后咽下,真的与方才的味道不一样了。“充堂之芳,非幽兰所难。绕梁之音,实萦弦所思。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自称子横的男子脸上已经挂不住笑容了,帘中奏琴之女竟挑起轻纱走出,丰骨肌清,容态尽天真,尖尖佼佼凤头一对,露在湘裙之下,莲步轻移朝我们走近,含着钦佩之色凝望着我道:“想不到姑娘竟有如此才情!”
  兴许是面子上挂不住,自称子横的男子要求我们各为此绝美女子作对联,声音温润,笑得轻松:“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欲消魂,大风起兮云飞扬兮舞霓裳。横批:风华绝代。”
  “明眉皓齿,楚女腰肢越女腮。粉黛朱唇,粉颜双蕊鬓中开。横批:绝代佳人。”我丝毫未考虑脱口而出。
  “脸衬桃花,秋波湛湛妖娆态似月里嫦娥。发丝如泻,春笋纤纤娇媚姿若宛边西施。横批:出水芙蓉。”他又道。
  我不自觉浮出一丝笑容,即接道:“冰雪之心,兰桂之气,更兼秋水为神玉为骨。桃李其貌,云霞其衣,自是飞仙如态柳如烟。横批:玉骨冰清。”
  他脸色倏然骤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女子打断:“不用比了,这位姑娘胜。”许多人都不明所以,我与他作的诗都极为工整绝妙,难分高低,为何她却断言我赢。
  她缓缓说道:“公子你说以我的美来作对联,可你第一对的‘欲消魂’却格外轻浮,第二对又言‘妖娆、娇媚’,敢问您是在以我作对吗?”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也惊醒了在座众人。子横了然地躬身向我行了个礼,服输,黯然离去。
  我则钦佩地望着这位姑娘,她竟也看出子横的败笔。此女子的容貌是美而不妖,实而不华,其高雅之气质令人不敢亵渎,而他却用“消魂”“妖娆”“娇媚”数词加诸她身上,也难怪会输于我。
  感觉有一道凌厉的目光从我说话开始就一直盯着我,可待我环视一周下来也未发现有何可疑之人,难道是我的多疑?
  那位姑娘却与我结下不解之缘,她说这顿午膳由她结账,还热情地邀请我进入她的闺阁内鉴赏诗画。言谈中我了解到,原来她是这船主的千金,名温静若。自幼研读百家诗词,鉴赏名画,精通音律,通晓歌舞。只是难觅知音,直到今日遇见我,就仿佛见着另一个自己。
  与她畅谈到亥时三刻方罢休,临走时她还约我明日继续品诗赏画,我欣然同意,毕竟与她在一起聊天我很开心。回到厢房,才推开门,一阵轻香萦绕在鼻间,我并不记得房内有摆设鲜花。我眼神蒙眬,昏昏欲睡,使劲儿摇摇越来越沉重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
  视线在房内绕了一圈,看到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的云珠,以及静坐于我床榻上的男子,恍惚间他变成一个,两个,三个……
  “好久不见,馥雅公主!”平静的语气充满着笑意,他缓缓地朝我靠近。
  双腿一软,笔直地往后倒,以为会同云珠一样与坚硬的地面相撞,却没有预期的疼痛,而是跌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没有意识,只听见他在我耳边喃喃着什么,我陷入一片黑暗的无底深渊。
  噬血残骸的肃杀之气,雾霭锋芒渐现,殷红遍地,我用力拽着父皇的手,却终被他无情地甩开,紧握着长剑便冲了出去,直到他倒地,乱刀还在抽割他的全身,血肉模糊,体无完肤。
  “父皇,父皇……”我呢喃低吟,全身忍不住地抽动颤抖。
  “小姐,小姐?”声声焦虑的呼唤由最初的细微逐渐变大,变清晰,是谁在喊我?是云珠吗?
  缓缓地睁开眼帘,古色古香的屋子,沁人心脾的味道,眉微微蹙起。记得那夜与温静若闲聊到很晚才回屋,才推门就一阵清香扑鼻而来,最后就什么都记不起了,是迷香!
  才醒悟,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戒备地盯着始终立在床头因担忧而猛瞧我的姑娘,沙哑地问:“这是哪,你们是谁?”
  “小姐莫怕,这是卞国的丞相府。”
  “我们是丞相派来伺候您的,我叫兰兰,她叫幽草。”
  笑容甜美,眼神清澈,她们并不像有心计之人,我也渐渐地放下心里的戒备,随即又想到什么,全身变僵硬,依稀记得晕倒之前有人唤我做馥雅公主,等等……如果这里是卞国的丞相府……
  “带我来这儿的是卞国丞相?”我茫然地盯着她们略带紧张地问,希望能从她们眼中找到一丝虚假欺骗,却不想她们干净毫无杂念的目光很肯定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这是真的。
  最后一丝期待破灭,双唇微颤,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位卞国丞相,正是我曾经的未婚夫婿,连城。
  天下分为亓国、卞国、夏国三个强大的国家,以及许多突然崛起却又被这三国轻而易举歼灭的小国。
  以如今的形势来看,亓国乃三国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国家,不论兵力、财富、领土、民心都是夏、卞二国无法比拟的。卞国的领土虽不及亓、夏二国广阔,但是军队的装甲资源为三国最强,不论从统军战术规划还是作战方略地势优劣来说都像一堵铜墙铁壁,令强大的亓国多次欲拿不下。而夏国……早在五年前便臣服于亓国,与之签订二十年不交战之契约,其国虽为三国最弱,却也民生安乐、百姓丰衣足食,直到一年前,夏国的一场惊天兵变,将所有夏国子民带入水深火热之中。
  在夏国臣服于亓国的第五年,一位自称卞国丞相连城的人秘密来到夏国,他要求卞国与夏国一同联手灭掉亓国,平分天下。而夏皇早就不甘每年奉送白银布匹,割让领土受亓国压迫,当下便应允,还与其定下婚约:夏国皇帝最疼爱的馥雅公主嫁与卞国丞相连城为妻,修订邦盟。
  而我,正是夏国的馥雅公主。
  这一切都是如此地秘密进行,却不知为何会走漏风声,传到亓国皇帝耳中。皇帝大怒。父皇则为天下万民所不耻,瞬间民心背向,千夫所指。当亓国皇帝正欲派兵攻打夏国时,却不想,夏国竟然自己开始内乱。夏国皇帝的亲弟弟,我的二皇叔淳王竟然领着群臣与二十万精兵锐甲直逼“昭阳门”,以“荒淫无道、听信奸佞、宠幸权臣”的莫虚有之名逼我的父皇退位。父皇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并没有束手就擒,反而奋力抵抗,最终被乱刀砍死于“甘泉殿”,我的母后也殉情而死。
  夏国,一夜间易主。
  原本我逃不过此劫,幸得夏国第一高手弈冰,他以绝世轻功带我逃离皇宫,而淳王却要斩草除根,生怕春风吹又生,一路上派杀手阻杀我们。虽然弈冰是夏国第一高手,但是面对如此疯狂的追杀还是险些丧命,况且他还带着丝毫不会武功的我。我有好多次都要他不要再管我,否则他会送命。他总是说,皇后娘娘于他有恩,他是决不会丢下她的女儿不管。
  最终,在第六次追杀中,弈冰再也坚持不住了,我以为我们会死在那些杀手的刀刃下,却被一个领兵来到夏国的亓国王爷救下。
  他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说:“馥雅公主是吗,我们谈笔交易如何?”口气如此肯定,也许是被他眼中的自信满满所吸引,又或许是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与他开始了一笔交易。
  他用半年的时间将我变成亓国两江盐运使的女儿——潘玉,我只需听他命令办事,其他都不必多问多说。直到一个多月前金陵城传来一个消息,太子与诸王要选妃。我原本该在苏州等待下一步消息的,却被卞国的丞相弄来这里。醒来的云珠若发现我不见了,她又该如何焦急地寻找我?祈佑若是知道我失踪了,那他的计划会不会有影响……
  卞国的六月与夏、亓两国相比格外酷热,每每兰兰与幽草停下为我打扇的手,我便会热得满头大汗,全身燥热,脾气也一天比一天火爆,而我的火爆并不是只因炎热的关系。
  我来到丞相府就像只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雀,整整五天,我只能与兰兰、幽草见面聊天,不能离开听雨阁一步。我很想当面问问连城掳我来丞相府的目的,我现在早已不是夏国的公主,与他的婚约也就作废。他为何还要抓我来卞国,难道是为了拿我交给夏国皇帝换取些利益?
  每每问起身后如影随行的兰兰与幽草,她们丞相哪去了,她们永远只有一句:“丞相很忙!”我就不信他能忙到晚上不回府就寝。
  于案前提笔写下两句突发其感的词,一撇一捺,苍劲有力,一丝不输于男儿。为我打扇的幽草伸长脖子瞄了我写的词一眼,轻轻吟诵道: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小姐的字真是炉火纯青,出神入化,鬼斧……”
  我轻放手中的貂鼠花梨木毛笔,无奈地打断兰兰滔滔不绝的谬赞:“别夸了,今天已经是第五日了,你们主子为什么迟迟不肯露面相见?”
  “我当为何不允许人靠近听雨阁,原来是金屋藏娇!”原本微闭的楠木门猛然被人推开,一阵风过,将我刚写好的词吹起,飘飘转转好些圈,最后无情地躺在地上。
  一名妙龄女子柳眉倒竖地瞪我。我莫名其妙地瞧着她怒不可遏的样子,心下奇怪。
  兰兰与幽草因害怕而瘫跪在地上,身躯隐隐颤抖不止:“夫人!”
  原来是连城的夫人,难怪我会在她怒气之余察觉到她眼中带着黯然神伤之态。
  她压下隐隐怒气,渐步逼近我,上上下下将我扫了个遍:“你是谁,为何会在听雨阁?”
  “那就要问连城了,是他将我掳来的。”在她打量我的同时,我也在观察她。肌如白雪,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国色天资,风雅犹绝。
  她的眼神一阵涣散,眉心深锁,动了动嘴角还想说些什么,却有个比她更快响起的声音:“谁让你来这的?!”语气虽平静无起伏,却暗藏凌厉。
  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丹凤眼。那双带着贵雅之气的瞳目仿佛如璀璨的星钻,闪闪耀眼。我相信世上也只有他才配得上“倾世美男”四字,也正因为他令女子汗颜的容貌,一年前我只是远远扫过他一眼便深深地记住了这个卞国的丞相——连城。
  “有胆子藏,没胆子让我知道?”她冷哼。
  “灵水依!”很有威胁性的三个字由他口中吐出,显得如此自然,我也感觉到这是暴风雨来前的征兆。
  我不想他们因为我而闹矛盾,便提步插入他们中间,欲劝阻他们的继续争吵。她却不领情地将我推开,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依旧跪在一旁的幽草扶了我一把。
  “别放肆!”他的语气越发凌厉,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你敢凶我,我立刻要皇兄免了你的丞相之位!”
  现在我学乖了,站在一旁望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确实挺有意思。还记得一年前父皇允婚时他还没有妻室,一转眼就娶了个凶悍的妻子,从言语中听出这位叫灵水依的姑娘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卞国皇帝的妹妹。
  直到她泪凝满腮地跑出听雨阁后,这场争吵方停歇。只见连城将兰兰与幽草屏退,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未待他缓过因方才争吵而疲倦的心绪,我就低声责问他为何要将我带到这里关着。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子。”他神色平常,看不出情绪,见他温然一笑,我不禁看呆。人说女子倾国倾城,可现在眼前这位男子却有着倾国之貌。
  “我早在一年前就不是了。”我纠正他话中的错误。
  “你父皇与我立下的婚书还在,何来不是之说?”
  我无言地瞪着他,手心传来丝丝冷汗,心下更有着惊慌与不知所措。我只能沉默地面对他,否则他一怒之下将我的身份暴露在卞国,势必又会引起二皇叔的追杀。在亓国,我的任务还未完成,在那,我还有想见的人。
  “别用那样幽怨的眼神看我。”他被我盯得手足无措,惶惶地避开我的目光说。
  “放我回去!”
  “若我说不呢?”
  “求你了……”
  最终,我近乎低声下气的恳求也未博得他的一丝同情,依旧被禁足在听雨阁,两个丫鬟就像我的影子紧随我不放。我几乎要被她们折磨出病来了。心情也日渐低落郁闷,最后干脆连续几日几夜都不说话,也不理她们。
  月如寒盘,新月娟娟,提起湘裙蹲在听雨阁偏庭后与曲桥连着的池塘,碧水映皑月,袅袅烟波起。光影映残姿,身后的两位丫鬟依旧挺立在身后,盖过了我的倒影。伸手拨弄起碧水,涟漪蔓延,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打碎,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做着同一件事。或许是真的太无聊,我只能用这件事来打发无聊的夜。
  自上次灵水依来闹时见过连城到现在已经又过一个月,其间我只见过他两次,第一次他肯露面是我实在受不了这样囚禁式的禁足,趁她们俩不注意之时不顾自身的安危,往那棵离高墙最近的桐树上爬,想由那逃跑出去,可是脚底一个不留神就整个人重重地摔下去,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他这才大发善心地来瞧了我一眼,幸好摔在草堆里并不是特别严重,只是我的腰闪着了,一连在床上躺了五日才勉强可以下床走动。想来也傻,就算我出了听雨阁又怎样,丞相府还有更多的守卫,我又如何出去。
  我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没过几天为了表达我对连城的不满,竟然开始绝食,不论兰兰与幽草怎么劝我,还是连续六日不吃不喝,导致休克。当我醒来时对上他一对沉郁与无奈的双眼。他说:“你真的很想死?你不要复国了吗?你要妥协了?”只因他这句话,我重新拾起碗筷,将一口口白饭往胃里咽。
  “小姐,你就与我们说句话吧!”兰兰适时地开口,我确实已经很久没同她们说过一句话了。
  “我们只是奉命盯着您的,您别再生气了!”幽草说话的声音略带哭腔,换了以前的我一定很心疼,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怜惜他人。
  幽草见我不说话又继续说了下去:“或许您不知道,自夏国易主之后,主子一直在四处寻找您,现在他终于找到您了,因为太在乎您所以怕您离开他。您就别再和我们赌气了!”我很惊讶她竟然知道我的身份,可见她们俩在连城身边的位置定然不一般。
  “所以他就能将我关起来吗?”霎时我的恨意涌上心头,来得如此急切。我父皇与母后的死他难道不该负责吗,若不是他引诱父皇反亓,二皇叔怎会有借口造反,民心怎会背向,父皇一世的英明怎么会就此葬送在万人谴责中?!
  “明日我就带你出去走走,让你看看汴京。”他带着笑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波澜不惊地将一直蹲在池岸边的我扶起。我的双膝由于蹲太久的缘故而一阵麻痛,我闷哼一声。
  看着他在我跟前半蹲下,还在奇怪他想做什么时,他厚实白皙的双手却已袭上我的双腿,轻柔地为我揉捏着,舒缓我双腿的不适。怔怔地盯着他,无法再言语,卞国堂堂一国丞相,竟为我揉腿。
  “逃跑也好,绝食也好,都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他的声音藏着丝丝柔情,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关切。
  “让我回去吧。”我的口气软下,又旧事重提,只感觉他覆在我腿上的双手一僵,动作顿住。
  “如果我说……能帮你复国!”
  坐在梳妆台对着铜镜独自梳头,脑海中始终盘绕着连城的话。他竟然说他能帮我复国,代价就是留在他身边一辈子。我竟然没有欣然接受,只是一语不发地回到房中。换了以前的我,一定会立刻同意,但是现在我却犹豫了。
  “馥雅,你能坚持活下来,不正是因为心中那浓烈的仇恨吗?”我呢喃地对自己说,可心为何却隐隐作痛,痛到连呼吸都困难。
  他果然没有食言,一大早就到听雨阁将我带出丞相府,也未有随从跟随其后,只有我与他。但是我知道,无数名高手就埋伏这四周,一来是保护丞相安全,二来是避免我逃跑。之所以要将他们隐藏在暗处也是怕我不开心吧,他还真是用心良苦。可是看不见并不代表没有,我怏怏地与他并肩走在人声鼎沸熙来攘往的街道上,从我们身边而过的百姓皆会侧目瞧我们好几眼,是因为他绝美的容颜吧,每次我看见他的容貌都会暗生妒忌,一个男人怎么能生得如此好看。
  “想好了吗?”他郑重其事地问道。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一个小摊边停下来,随手拿起一个泥人,真像祈佑。他见我拿着不放,想为我买下来,却被我拒绝了。
  我将泥人放回原处淡淡地问:“你真的有把握?”
  “没把握的事我从不会承诺。”
  “好,我答应你!”
  “四年,你愿意等吗?”他给了我一个不可能的承诺。四年!在亓国,就连一向自负的祈佑给我的承诺也只是八年,可是他却如此肯定地给我四年,比预期少了整整一半。
  虽然不相信,却还是重重地点下头,我必须相信他。又走了几步,小腹一阵绞痛,痛到我已无力承受,他立刻横抱起我朝最近的一家药铺冲去,大夫为我把完脉说没什么大碍,只是体质太过柔弱,开几方补药调养身子就好。他紧绷的神色终于放开,我也松下一口气。
  因我的身子不适,一路上都是由他背着我回丞相府,在所有人惊愕、羡慕、妒忌的目光下将我背回听雨阁。
  他轻柔地将我放在床上,对上他那双深邃幽深、勾人魂魄的目光,我的心下又是一阵轻颤。
  他为我拂去挡在眼前的零落的发丝叹口气:“馥雅,今生若有你陪伴,余愿足矣。”
  我却是但笑不语。
  右手抚过我的脸颊,同时低下头吻上我微启的朱唇,轻柔小心,生怕被我拒绝。我双手紧握成拳,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轻轻地揽上他的腰际,微微回应他的轻吻,他像是得到许可,由最初的谨慎变为霸道却也不失温柔。
  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用力吸一口气,他乘机将炽热的舌头伸进口中缠绕辗转,吸吮。我的声音与唇舌交缠间化为一声低吟。在我即将窒息之际,他松开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浓烈可见的欲望,沙哑地说:“早些休息,明日再来看你。”
  目送着他离开这间房,薄笑依旧,直到兰兰与幽草捧着丰盛的晚膳进来,脸上挂着暧昧十足的谑笑,我微红了双颊。我竟然忘记了一直形影不离跟着我的她们,方才她们一定都看见了吧?
  几盘香气四射的菜摆在桌上,我食指轻点上一盘晶莹剔透如琉璃珠般颜色不一的盘中汤问:“这是什么?”
  “回小姐,这是三色鱼丸!”说罢,兰兰就拿起汤勺盛起一颗送入嘴里,这是丞相府的规矩,为免有人在主子的饭菜里下毒,所以必须由丫鬟先试菜。这丞相府的规矩与皇宫的规矩有异曲同工之处。
  又是一指,一盘暗红油腻却不失精致的菜:“这个呢?”
  “这个叫糖醋咕噜肉。”幽草也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似乎真的很美味。
  我一阵点头,将所有的菜都指问一遍,她们也都一一回答,一一试尝。
  “小姐你快吃吧,凉了味就散了!”兰兰提醒着我,又说,“这些可是主子特别吩咐做下来的,他说您身子太弱要好好补补。”她似乎有意要告诉我连城对我的好。
  “第一次见主子对人这么上心。”幽草的眼底泛过羡慕与一闪而过的悲伤。与她相处一个多月,我看出她对连城的心意,又敬又爱,只可惜连城从未真正注意过她。
  “这我都知道……”我的话才说一半,就见兰兰双眼一闭,无力地倒在地上,幽草一惊,想去扶起她,却也摇摇欲坠地倒在地上。
  “可是我必须离开!”而我却喃喃地将未说完的话对着已经毫无意识的她们说道。
  自昨夜我就计划好今日的逃跑,在街道上我故意装做腹痛难忍,连城果然毫不怀疑地将我带入药铺,在他与大夫取药之时,我偷偷藏下两味混合在一起可以使人昏迷的药。
  待方才连城离去,我将其弄成粉末涂于指间,在问菜名之时借助细微的摩擦将粉末撒入所有盘内,只要解决了她们两个,要离开这丞相府就容易多了。
  凭借着刚才连城吻我时从他腰间偷来的令牌,很容易地骗过听雨阁外的守卫,我离开这个关了我一个多月的鬼地方。我一路从容不迫地朝丞相府大门走去,虽然心里很紧张,但是我不能慌,若一失方寸就满盘皆输。
  “姑娘,我们不能放您出去。”
  当我以为能顺利地离开丞相府之时,竟然被守在府门外的管家给挡住去路,即使有连城的令牌都不行。我心灰意冷地将双眼一闭,连城,你真的留定我了吗?
  “李叔,放她出去。”
  诧异地睁开眼帘,不可思议地望着一脸高傲的丞相夫人——灵水依。
  “夫人,丞相有交代……”他为难地皱起眉头。
  “丞相就是怕她拿了令牌你们都不会放她,所以特别吩咐我来瞧瞧。”她握起我的手很从容地说着,可我感觉到她冰凉的手在微微颤抖,原来她也在故作坚强。
  “待属下去问过丞相……”
  灵水依冷凛地瞪了他一眼,他被骇得不敢再往下说。
  “我是卞国的公主,丞相府的女主人,连我说的话都不信?”她的话说罢,管家的眼中却依旧存在着犹疑。
  “有什么事,我一并承担!”直到她撂下这句话,管家才放我出来。
  灵水依将我送出府,硬塞给我几十两银子当做路上的盘缠,她叫我不用谢她,她是为了她自己。她不愿自己丈夫的心永远被我牵动,不愿他的心始终被我占着。
  她还说,她很讨厌我。

第 五 章 金戈啸铁马

  出汴京城时,城门已经关上,我一亮出丞相的令牌,他们就立刻打开城门让我出城。这丞相的令牌还真管用,就像皇上的圣旨般让我一路上畅通无阻。
  一路策马奔驰,也不敢稍作歇息,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丞相府的人追上来。离开汴京也有一个时辰了,兰兰与幽草应该已醒,她们会怪我吗?还有连城,当他知道我欺骗他逃跑了,会有多么愤怒与失望。我只能对其说抱歉,亓国有我的恩人,有我牵挂的人,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碧云天,山映斜阳天接水,翠柳成阴。
  策马飞奔了一夜,我与马儿早已经累得疲惫不堪,酷热直逼我全身,实在受不了这燥人的天气,便在一个自认为很安全的地方停下休息,卧靠在一棵参天大松下小憩。我暗暗告诫自己只要睡一小会儿就好,虽然我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可当我醒来之时,暮色已近。
  天呐,我竟然从晌午开始睡到太阳落山,暗骂自己的贪睡,再望望原本拴在溪边石上让它进些青草溪水补充体力的马,竟不知道何时已经没了踪影。我气得干瞪眼,心下又是一阵担心,万一连城赶了上来怎么办,我可不愿意才得自由又被他再次擒了回去。
  转念一想,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因为此次我选的回亓国路线是一条令人意想不到的路线,这样我就可以避过那些自以为是的追兵。
  很简单,将原本的路线换成过开封再直插邯郸,再过扬州回到苏州,之所以称这条路为意想不到,原因有二:其一,这条路比最初那条路要多花一半的时间;其二,开封与邯郸正是亓卞两国正在交战的地方,有谁会傻到跑往烽火沙场上去送死。
  所以现在的我即使没了马匹也可以安然到开封,到那儿我就可以雇辆马车直接回苏州了。
  徒步走了七日,确实没看到有人追来。一路走走停停,有小村我就会给些银两买点粮食,若走了一整天都没有供我落脚吃住的地方,就靠野果充饥,生起火堆就睡。我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望着火辣辣的太阳睁不开眼睛,这里应该是开封南郊了,再走几里就到开封城了,可以好好地吃一顿,睡个好觉,洗净连日来身上的灰尘。非 凡 论 坛 提 供
  我在南郊竟然发现一条小溪,不深不浅,清澈明亮,四面环树,若不仔细观察还真难发现这条小溪。蹲在小溪边用清水轻泼脸颊,沁凉之感将我全身的燥热洗干净,不自觉地露出了丝丝笑容。
  “丞相也真奇怪,我们追到半路,他竟然要我们调头转往开封。”
  “真不知道丞相怎么想的,这开封四处都是亓兵,一个姑娘怎么可能朝这走。”
  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喃喃的抱怨,在四下无人的寂静郊外格外响亮。他们的声音来回在四周回荡,他们口中的丞相不会是连城吧?
  我也没敢多想,纵身跳进小溪朝中间的最深处游去,最后憋住呼吸沉到溪底,希望能躲过他们。心下更是不可思议,他竟然能追到半路上还折回朝开封追来,他太可怕了,连这条最不可能的路都被他料到了。
  也不知道在溪底沉了多久,感觉到他们的谈话声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我才缓缓地浮出水面,用力吸上一口空气,就听到一阵怪叫。
  “喂,你干什么?!”惊愕之中还夹杂着怒火,回音一圈一圈地回荡在四周。
  我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这个一丝不挂地站在水中的男子,他张开双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即刻仓皇失措地捂住他的嘴巴。
  “公子救救我,有个恶霸要将我抓去当妾,我不依就逃跑了出来,他们现在在追缉我……”我六神无主地向他编着故事,就怕他再叫一声会引来他们。很想试图挤出几滴眼泪博取同情,可是,他眼中戏谑的笑意,令我怎么都进不了情绪。
  他将我覆盖在他唇上的手用力扯下,好笑地上下打量了我良久才说道:“继续往下编啊?”
  “不信算了。”我想他们应该走远了吧,就放下心朝岸边游去。
  “丫头,占完便宜就想走?”他在后面冲我大喊。
  “臭小子,本姑娘占你便宜是看得起你。”爬上岸,心想这男子确实轻浮,也不想与之纠缠不清,将湿淋淋的头发整好后,对上他那对如赤火雄狮般欲喷出火来的目光,又说,“小伙子,年纪轻轻不好好待家里耕田牧牛,反而跑这来嬉戏玩乐,啧啧……孺子不可教也!”我摇头晃脑地对他讽刺一句,看他想冲上来掐死我却又因一丝不挂而不敢上岸来的样子就好笑。
  我没待他发怒,转身就跑,一阵贯彻云霄的怒吼在我身后源源不绝地回响着。
  “你……给—我—站—住!”
  我边跑边笑,我可以想象他现在那张早已经气得变色的脸,时不时朝后张望,怕他已经穿好衣服朝我追上来。跑累了我就站在原地用力喘气,好久都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也许我真的不属于那粉淡高墙,而适合这碧水山涧。可是后来,我却怎么也无法笑出来了,神色僵硬地望着骑坐在棕红汗血宝马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我的绝美男子。
  思绪一动,转身就往回逃,他竟然……只带了几个随从冒险来到开封,他不知道这儿有多危险吗?他的身份足以诱动驻扎在四周的亓兵倾尽全力地来抓他,只身犯险只为了来抓我这个欺骗他的女子,真的值得吗?
  我感觉到马蹄声声朝我逼近,明知道人与马的区别,却还是不放弃最后一丝逃跑的机会,可直到刚才那位被我奚落的男子紧拽住我的手腕不让我继续前行时,我的最后一线希望才破灭。如果我的眼光可以杀人,他早已经被我千刀万剐了。
  “臭丫头,你还有胆子回来!”现在的他已经穿好一身盔甲,手持金刀,微湿的发梢被风吹过,显得放荡不羁,英姿飒爽。
  连城猛地一拉缰绳,马嘶叫一声停在我们正前方不远处。他望着我身边的男子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晋南王?”
  那人朝连城望了望,然后大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卞国丞相连城。”
  晋南王?亓国的三皇子纳兰祈星?天呀,我刚才竟然那样奚落他,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有这样的身份呢!
  “放开她!”连城的目光一直在我们身上游移,那噬血残酷的样子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这才是真正的他吗?一触及他的目光,我就回避着都不敢看他。
  “如果我不放呢?”祈星丝毫不畏惧他的目光,反而笑得越发狂妄。
  “你走吧,我真的不能同你回去!”我低声细语地说,头也越垂越低。
  “听见了吧?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否则我的大军一到,你定然死无全尸。”他冷冷地出声警告。
  连城最终还是离去了,我自始至终都没看他的神情,我想那一定是谴责、失望和伤心吧。我原本想进开封城里休息,可是听祈星说城门已经关闭了整整三日,里面的百姓出不来,外面的军队也进不去。我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军队一直驻扎在开封城外五里地,准备攻城。我没办法,紧随其后,我只能依靠他回亓国。他既没赶我离开,也未同意我跟随,我就当他是默认了。
  我一直在问他为什么放弃了抓卞国丞相这么个大好机会,他不回答我。直到我随他回到军营才找到答案。
  他的部下们根本不晓得他偷偷从军营里跑出去,直到我们俩走进军营,将士们才一个个傻眼。我倒是很佩服他,方才只要他稍乱一点阵脚,就会被连城看出端倪,被俘虏的就会是我们俩了。看他好像大大咧咧的样子,还真不负“战神”这个称号。
  亓国的十二万精锐驻扎在城外五里地,地势空旷占了很大的优势,只要一有伏兵闯入皆清晰可见。更重要的是四面长满了鲜嫩的野草,马匹可有充足的体力补充,这小子还挺有头脑的。
  我与他一进入军中,将士们就一片哗然。历来的规矩,女子不得入军营。而我现在却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军营,他们当然不能接受。
  “王爷,你擅离军中之事暂且不与你论,可是你怎能随便带个女子进来,你就不怕动摇军心?”说话的是位威武英气的中年将军。
  “苏大将军!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而这位姑娘……”他突然很悲伤地望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只听他长叹一声继而说出令我傻眼的话。
  “这位姑娘本是苏州两江盐运使之女,可就在一次踏青途中被两个人肉贩子绑去,卖给卞国的一位富家老头做小妾。你是不知道那个老头简直就丧心病狂,每日变了法地将她打到遍体鳞伤,有苦难言。你们说说,一个千金小姐怎么受得了这般折磨?在林中见她想上吊自尽,当然要救她一命,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看见周围看热闹的士兵皆用同情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低头双肩耸动,强忍住想大笑的冲动,这个晋南王竟比我还能编,这么俗的故事也亏了他想得出来。
  而那位被他称做“苏大将军”的想必是苏姚的父亲苏景宏将军了。他见我双肩耸动以为我正在哭泣,口气也由最初的强硬渐而软化:“姑娘,并不是本将军无情,而是这军中确实不能留女子!”
  “将军,小女子已经无家可归了。只盼得亓军能够早日攻克开封,这样小女子就能回到亓国。我想爹爹,想姐姐,想娘……”我用力挤出几滴眼泪,陪着祈星将这个戏演完。
  苏景宏沉思了好久,终于同意留下我了,但是有一个条件:我必须换上男装。
  穿着厚重的盔甲待在军中一晚,吃了我一生中吃过的最难以下咽的晚膳:一口大锅,将饭与菜一股脑儿地倒进去焖煮,这就是全军将士的伙食。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们吃的伙食竟然如此不堪下咽,我向军中士兵打听了苏将军与王爷吃的是什么,他们竟然回答“与咱们吃的一样”。我更加佩服起苏将军与祈星了,他们在朝中地位是那么至高无上,可是却与军士吃住都一样,是很难能可贵的。所以,我决定今天他们的早膳由我亲自下厨做给他们吃。
  我端着刚煮好的香喷喷的米粥与煎的烧饼跑进军帐,递给为商量如何攻城整整一夜未休息的苏将军与晋南王。可是苏将军一见到我给他们做的早膳就变了脸色,也不顾我是女子,当面就训斥起我来:“姑娘可知你为我们做的这一餐早饭,换在以前可以让军中十二人填饱肚子!”
  “苏将军……”晋南王想劝他消气,却被他打断。
  “作为一军统帅,就该与士兵同患难共甘苦,难道一军统帅身份就高人一等?这里所有的兵,有谁不是爹娘的宝?他们甘愿来此为国出力,我若不能一视同仁,就根本不配坐上一军统帅的位置。”
  我脸色苍白地望着苏将军的脸好久好久,终于还是离开了军帐。晋南王追了出来,他说:“苏将军就是心直口快,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很用力地摇头,勉强一笑:“我终于明白,为何独独亓国为三国最强,原来有这样一位能同士兵同甘苦共患难的苏景宏大将军。”
  朝他露以缥缈一笑,我看见他眼中有着惊奇,也没去猜测他的惊奇所为何事,悠然离开主帐。烟霭朦胧,黄沙滚滚,苍鹰啼嘶。望着漫舞的黄沙席卷着四处,似乎就要有一场大雨从天而降。可我心中却是五味参杂,如果父皇的手下能有像苏将军这样一心为国的将军,或许夏国就不会易主。
  我再次回到灶房,学着昨夜的大杂烩,将所有的饭菜丢在锅里一起煮,我虽然不能改善他们的伙食,但我能让这些饭菜没有那么难以下咽。当我再次端着食物走进主帐时,苏将军与祈星用奇怪的目光盯着我,我露出淡淡的笑颜。
  “将军,王爷,你们放心,这些东西与士兵们所食一样。你们一夜未眠,必须先填饱肚子才能有更好的精神想如何攻克开封。”我将一只盛满饭菜的大碗递到苏将军面前。
  他望了我许久才接下它,叹一声:“方才是我太过于苛刻,你只是位姑娘,这军中之事你又能懂多少!”
  我即刻摇头表示自己的不认同:“将军你说错了,不是所有女子的眼中只有浮华名利和红尘琐事,如果将军看得起潘玉,且听我一言。”
  苏将军别有深意地打量了我一阵,才点头让我说下去。而祈星则一边狼吞虎咽地扒饭,一边好整以地看着我,似乎很期待听我会说些什么。
  “听王爷说,十二万大军已在城外驻扎五日之久,却迟迟不能攻克开封。”
  苏将军凝重地点点头:“开封的守卫如铜墙铁壁,我军曾几度欲将其一举拿下,却伤亡惨重。”
  “我相信将军与王爷早就分析出问题所在:一是开封兵力强盛,地势位置位居上游,居高而临下阻防我军,很占优势。二是民心所向,开封百姓誓与城共存亡。”我娓娓道来,苏将军与祈星的表情微微一变。我知道自己分析对了,于是继续往下说,“虽说开封一直紧闭城门没有粮食来源,他们仅存的粮食持续不了多久,但是我军的粮食也因驻扎多日,即将耗尽,攻城迫在眉睫。所以……现在只有一个方法能够攻克开封!”
  “什么方法?”祈星突然从椅子上弹坐而起,手中还端着那碗才吃了一半的饭,样子很是滑稽,我看不出他哪点像身份尊贵的王爷。
  “水源,我今早提水时发现半里外那条河是直通开封的,如若我们毁了河坝,攻克开封指日可待。”
  “你所说的方法我们早就想到,可这条河坝不只是开封唯一的水源,也是我军唯一的水源,所以……”苏将军立刻接下我的话,捋着胡须摇头,他的“所以”二字还未落音,就被我接了下。
  “所以才有了昨日王爷擅离军营。”我把目光转至祈星,他先是一僵,继而赞赏地冲我轻笑。我也回以一笑,脑中浮现出的竟然是他站在水中一丝不挂的样子,双颊微微发热,甩去脑海里凌乱的思绪。接道,“他就是为再寻找一条水源,很幸运地被他找到了。一里外的南郊有着一条清澈干净的小溪可供给全军作为水源。”
  我将所有的话都说完,却未见苏将军与祈星有任何反应,安静中藏着一丝诡异的气氛。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又或者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苏将军突然一阵大笑,随后走到我面前用力拍拍我已经被沉重盔甲压得疼痛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我脚下一软差点没站住,幸好我用力顶撑着。
  “好一个聪明的潘玉,才来军营一夜就将所有的形势摸透彻,甚至还想到应对的方法,难得难得……”他仿佛看见天人般,笑意源源不断地在脸上泛开。我望着他,仿佛看到父皇,他也有着一脸慈祥和蔼的笑容,开心之时也会拍拍我的肩膀。
  祈星也上前来,一手将瘦小的我朝他胳膊弯里带:“依你之见,该如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语音方落,一阵雷鸣在头顶“轰隆隆”地贯彻绝响,我与祈星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东风来了!”
  苏将军兴冲冲地跑出营帐将数千位士兵聚集起来,威信十足地说道:“众将士听令,朝半里外的河坝出发,以最短最快的速度将其毁坏。”
  望着数千位士兵随着苏将军气势磅礴地依序渐进,我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想随着他们一起而去,却被祈星拽住了:“大雨将至,你要去哪?”
  “与他们一起毁堤坝啊!只要堤坝毁了,大雨就会将岸上的泥沙全数冲进河水中。河水一被污染变得混浊也就自然而然断了他们的水源,开封一攻克我就能回苏州了。”
  “你去凑什么热闹,不准去!”然后硬将我拖至右侧的椅子上将我按坐下,然后他与我并排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说,“陪我坐会儿!”
  我们俩就这样一直坐着,他也不说话。我看看他闷闷不乐的表情,再望望他深锁不放的眉头,甚为惊奇地问:“这开封即将攻克,王爷怎么不开心?”
  “母妃为我选了个王妃,杨太师侄女!”带着点讽刺,他笑了。
  “王爷早已成年,成家立室是必然!”我理所应当地笑道,佯装看不见他眼底那千万个不愿意。他的母妃是明贵人,她出身名门贵族,心高气傲,从不屑与他人打交道。况且她的儿子祈星手握重兵,她还为皇上产下第一位小公主,在宫中地位更是高人一等。她若要选儿媳绝对也是高人一等的,这哪能容祈星自己做主呢?
  他嗤之以鼻,“堂堂王爷,连婚姻大事都不能做主,说出去不成笑话!”
  或许很不应该,但我就是抑制不住,笑出了声:“王爷,问您个问题,能如实回答吗?”
  见他应允点头,我以无比清脆的嗓音问:“皇位,您想要吗?”
  五日后,开封城不攻自破,早已饥肠辘辘的士兵与百姓弃械开城投降,开封正式归属亓国。同时邯郸也传来捷报,大胜,举国欢腾。而祈星硬是要将我送回苏州城,于是大军分为两批,一批由苏将军带回金陵,祈星则领着数千名将士一路将我送回苏州。
  祈星说得好听是要送我回苏州,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他是为了逃避大婚,他根本不愿意回朝见明贵人为他所选的王妃。
  还记得那日我问他想不想要皇位,他竟然斩钉截铁地回了一个铿锵有力的“想”字。
  他说:“从小母妃就对我说:‘这个皇位并不是太子的,而是有能者居之。’那时年幼还不懂母妃之意,直到十六岁封王那日,父皇予我兵权让我出征。在战场上哪一次不是提着头在与敌人浴血奋战,而他纳兰祈皓凭什么坐享其成?难道只因他是嫡长子?”
  我是该庆幸他能毫不掩饰地在我面前将心里话和盘托出,还是该为他有这样一个硬是要将他推向绝路的母亲而心疼?历来哪代皇帝的宝座不是用亲兄弟的血堆砌成的,又有多少英雄为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位置白白送了性命?可是依旧有一批一批执迷不悟的人在苟延残喘地争夺着。
  那时的我只问了他一句话:“你有信心能做一位名垂千古的好皇帝?又或是只会逞匹夫之勇?”
  天高云阔,月白风清,杨花纷纷渐折。
  秋香未浓,闲门落叶,疏桐落,润秋已近。
  不曾想到我在卞国一待就是两个多月,如今中秋佳节已近,我站在苏州城的潘府外徘徊良久,却终究未跨门而入。而祈星并未询问我原因,正如他未询问我与连城的关系一样。他就这样静静地陪我站着,身后数千名士兵也就这样站着,苏州最繁华的大街被我们堵得水泄不通。
  祈星的到来惊动了周边县郡的官员,知县、总兵、通判、千总……数十位官员带着大礼来到潘府外拜见祈星,却被他怒斥一顿赶了回去。
  “丫头,你都站了近一个时辰,还不进去?难道不想你的家人?”他终于忍耐不住,强压抑心下的躁动问我。
  “想。”只是一个字肯定了我真实的想法,我想母后、父皇……而潘家人对我来说根本可有可无。他们对我的好全出于想对祈佑的讨好,我厌恶潘家人那一张张虚伪的嘴脸。
  “姑娘?!”一声兴奋、惊疑又带着欢愉的尖叫自身后传来,不待我转身,一个娇弱的人影便撞进我的怀中,胸口一阵闷疼。可现在的我已经全然顾不得胸口的疼痛,只是怜惜地搂着已经哭成泪人儿的云珠。
  “您可知那日您失踪后,我有多着急……主子知道这件事发了疯地去找寻你,甚至连太子大婚都未去参加,可仍旧找不着您。我还以为……以为……”她紧紧地抱着我的腰,已经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我无奈中带着轻笑,原来云珠是这么担心我,而祈佑……发了疯地找我是怕计划因我的失踪而不得不放弃吗?我想出声安慰,却正对上祈星那对探究的目光,心下一凛,我完全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竟将一直站在我身边的祈星给忽略了,他一定听见云珠那句“连太子大婚都未去参加”!
  为避免云珠继续说下去会将祈佑的身份暴露,我轻轻地将她从我怀中拉开一些,指着祈星说:“云珠,快见过晋南王!”
  云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祈星,一脸慌乱,竟连行礼都忘记。我轻轻推她,试图让她回神,不要失态。
  “云珠见过王爷。”她一回神,慌忙跪伏在地上。
  而祈星则是带着别有深意的谑笑叫云珠不必多礼,可他的视线却始终徘徊在我的脸上,变得更加深沉,多了种含而不露的威严。脑子有些混乱,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王爷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望恕罪!”潘仁,我现在的父亲兴冲冲地领着母亲张忧兰、姐姐潘琳出府跪迎。
  “不必多礼,令二千金已安然送回,我也该返朝了。”他一脸和煦认真的笑让我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是哪怪。
  送走祈星,我便一语不发地走进潘府。这个家太过于世故,我就像一位寄人篱下的孩子,所有对我的笑容都只是为了换取更大更多的利益。
  果不其然,在我回府的第三日,朝廷里来了一位公公手捧金绫耀眼的圣旨来到潘府,潘仁被封为户部侍郎,即刻进京朝见皇上。他瞬间由三品盐运使晋升为正二品侍郎,从今往后他就能在朝为官了。
  我与父亲收拾好东西随着他一同进京。我不解,为何他宣完圣旨后还附加上一句“请务必携令二千金一并进京”。我好奇之下塞给那位公公许多银两,询问起其中原因,他只是发出一阵嗲笑,提了个兰花指,“韩昭仪在圣上枕边一语,潘运使就晋升到朝廷中人人抢破头都争不来的位置。你们潘家有了娘娘做靠山,将来一步登天是必然的。” 第 六 章 款款凤求凰

  在抵达金陵城的当日,父亲就进宫朝见皇上,而我则随着传旨的刘公公进入韩昭仪正位的西宫。
  幽葩细萼,蔷薇尽香。粉蝶弄芳草,崎山顶嘶风,荒影枝散尽,淡荡初寒扶残柳。这西宫虽不若东宫那般高雅堂皇,却华美而幽深,景动心弦勾人心,宛若走进仙境。
  东宫也好西宫也罢,难怪天下人都称皇宫为“人间天堂”。满朝文武不惜散尽千金往高处爬,后宫嫔妃硬是使出浑身解数站稳脚根。为其私欲,也不知有多少无辜良民百姓成为权谋斗争中的牺牲品。
  很快我们到了披香宫别苑正中央的“望月亭”,远远就见一位紫绡凤衣艳冶妩媚的女子。青丝如云,明眸神飞,犹似那汉宫飞燕,西周褒姒,不是那位宠冠六宫的韩昭仪还能是谁?
  我朝她行罢礼,她就赐我与她同坐于石凳,围桌而坐。我很听话地于她左侧坐下,这才注意到,亭内还有一人坐于她右侧,我的正对面。他俊秀挺拔,气质湛然风雅,犀利的目光似能看透一切。眉头深锁,盯着我的目光若有所思。
  “这位是本宫的弟弟‘冥衣侯’。”韩昭仪许是见我盯着他竟看出了神,所以出声为我介绍。
  三十万禁卫军统领韩冥?我立刻想起身叩拜,却有个声音比我更快。“免了!”冷寂如寒,冰晰凛静,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在何处见过他。照理说,他这般俊秀又有身份的人我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
  “本宫听闻数月前潘二小姐你在回家途中被人掳走,现在能安然回来本宫就放心了。”她妩媚地一笑,再轻轻抚过我置于石案上的手背。
  她深居宫闱竟然能得晓我被掳之事,难不成她有派人一路跟踪我?那她的用意何在?
  “你很奇怪本宫的用意吧,那本宫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她原本娇媚的声音一转,变得格外严肃郑重,“我要将你献给皇上!”
  仿佛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倏然从石凳上弹起,不可置信地盯着依旧神情不变的韩昭仪:“娘娘您在说什么?!”
  “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你,家世干净,父亲并无党系,还有就是,你是被皇后娘娘赶出宫的。”她勾过颈边披散着的珞金流苏,再优雅地站起来与我对视良久。
  “为什么选我?”事情的关键就在这里,也许只要这个问题有了答案,所有的疑问都将迎刃而解。
  “也难怪,整个皇宫只有最初入宫的秀女们见过袁夫人的容貌!”她说得不清不楚却也还是令我的心漏跳几拍。
  “什么……意思!”
  “潘二小姐与袁夫人确有七分相像。”
  祈佑初见我时奋不顾身地将我从杀手刀下救出,用邪魅的语气与我交易……
  香雪海林间祈殒初见我时复杂多变的目光,以及他对我突然的温柔……
  当我将绣品摆在皇后面前,她眼中的惊惶失措,以及大发雷霆地赶我出宫……
  韩昭仪见我时,对我异常的热情……
  一幕幕拼凑起来,最后的答案竟然是,我与袁夫人有七分相似。我微启朱唇,僵硬地吐出几个字:“娘娘又是如何得知袁夫人的相貌?”
  “只要你去长生殿,袁夫人的寝宫内,一幅幅传神的画像会给你答案的。”
  未向韩昭仪与冥衣侯行礼我就放肆地离去。现在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长生殿。虽然知道韩昭仪是故意引我去长生殿,虽然知道我若进了长生殿后将再也出不来,但是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否则我绝对不会相信。
  望着长生殿的宫门离我越来越近,我更放快了脚步,却被一个白色身影挡住了去路。
  “不要进去。”他是在警告我吗,这一切不正是他想要的吗?打从第一眼见到我开始,他就打定主意要将我献给皇上了。
  我越过他,与他擦肩而过,胳膊却被他紧紧拽住。他的力气很大,仿佛能将我的骨头折断,疼痛由胳膊蔓延到全身,也让我更加清醒。“你这样光明正大地拦住我,不怕被人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不要进去!”还是这四个字,冷冷的警告带了一丝凌厉,真是复杂呢。当日他约我来长生殿,根本是要我来碰见皇上。只是很不巧被韩昭仪给撞见,那时他就已经下定主意要将我推出去了吧。
  “你就不怕所有的计划就此泡汤?”我泛起一阵冷笑,声音中没有夹杂丝毫感情。
  “我说,不—要—进—去!”依旧是这句话,他还在等什么?我现在就已经决定要进去,用成为皇上的女人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来完成我的复仇大计了,他却阻止我,难道他犹豫了吗?
  云珠在我们僵持不下之时及时跑来,她一脸担忧地望着我们俩说:“主子,趁没被人发现你赶紧离开,我会看着姑娘的!”
  他的手一松,我的胳膊得到了解脱,只是那阵疼痛却未解脱。他深凝我一眼,对云珠说已经在我耳边重复了三遍的话:“记住,一定不要让她进去。”
  我被韩昭仪留置在西宫的揽月楼,她告诉我,只要肯与她合作,我能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女人。在后宫我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潘家更可从此平步青云权倾朝野。我问她难道不怕我夺走她在皇上身边的宠爱,她说不论代价是什么,她只要我帮她除去皇后,仅此而已。很惊讶韩昭仪对皇后的恨,竟然达到这种程度,不惜代价。
  坐靠在铺满玫瑰花瓣的浴桶内,任云珠用柔嫩的双手将适温的热水轻泼至我的肌肤上,然后为我轻轻揉捏。而我的脑海中全是韩昭仪的那句话:“你与袁夫人有七分相似”……一遍一遍如魔咒般在我脑海中不断地回响,折磨得我几乎快要崩溃,那么祈殒对我的温柔,仅因我像他母妃,多么可笑的理由!他对我的情完全出于孩子对母亲的思念及依恋。
  “云珠,诸位王爷还在宫里住着?”我问。
  “应该是的,他们还未大婚呢,过些日子待他们大婚后就得离开皇宫回自己府邸住了!”
  我头疼地将眼睛闭上,想起那日祈殒送给我的玉佩,我也应该还给他了,我根本无权拿那枚玉佩。却又听云珠对我说起祈佑的事,我立刻截断她继续说下去,现在我不想再听见这个名字。
  “姑娘……其实主子很关心你的,那日你失踪他真的很着急。云珠跟了主子四年,第一次见他的脸上出现慌张的表情!”云珠没理会我的阻止,依旧对我说起祈佑。
  我在心中一阵冷哼,他会着急只是怕他的计划因此而失败,他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亲自带了一小队兵马将我们乘坐的那艘船当场截住,他盘问起所有在船上与您有过冲突或有密切关系的人,就连与您说过一次话的人都被他关了起来。”云珠的一句话让我全身僵直,我不敢相信地瞪着云珠……或许说是将云珠当成祈佑在瞪更恰当。
  “都抓谁了?”
  “第一个当然就是那个草包少爷李公子,然后就是子横,还有温姑娘,还有那几个伙计……”她一个一个地数着,我立即紧拽她的手问。“温姑娘,是不是温静若?”
  “好像听船主是这样叫的!”云珠摸不清头脑地点点头。
  纳兰祈佑,他竟然……竟然……脑袋一片沉重,我的思想已经完全不能转动,终于跌入一个无底深渊。如果我能永远这样沉睡的话,或许就不用面对那些令我觉得肮脏的岁月,也不用再独自承担“复国”这两个如此沉重的字眼,我才十六岁而已。
  当我再次醒来之时已经是两日后了,云珠说我得了风寒。连续两日一直高烧不退,时常梦呓着什么。韩昭仪来看过我好几次,桌上那些补品全是韩昭仪亲自带来的。我伸手摸摸衣襟,玉佩呢?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云珠没料到我会突然从床上起来,手中刚熬好的药一个没抓稳,全部泼洒在我的身上。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云珠吓傻了,立刻拿出绣绢想为我将身上的药汁擦净。
  我丝毫感觉不到滚烫的药洒在身上的疼痛,紧握她在我身上乱擦的手问:“我的玉佩呢?”
  云珠的手僵住了,回想了一下就跑到妆台前将玉佩从饰盒内拿出来,“是这个吗?”
  颤抖地接过那块依旧透血泛寒的玉佩,紧紧握住,最后还是松开了。我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这才感觉到身上被灼伤的疼痛,受不了皱皱眉头,“云珠,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为我更衣。”我尽量让自己说话的语气显得没有那么虚弱,可还是虚弱到连声音都沙哑。
  “你身子都这样了,还想去哪?”她扶着我,生怕一松手我就会倒了下去。
  “很重要……的事!”
  在梳妆台前,凝望着苍白惨淡如冰雪的双颊,血色尽褪干裂略紫的唇瓣,一双憔悴无神迷离的双眸,这样的我还能称为美吗?云珠小心翼翼地立于我身后为我绾起昭阳鬓,我拿起胭脂轻轻将其敷于脸两侧,手在颤抖。
  “姑娘,等云珠帮您绾好鬓再为您补妆!”她见我的手在颤抖,绾鬓的双手也无措起来。
  放下胭脂再拿起眉笔为我描眉,细柳娥眉,宛然如生。
  我原本憔悴无比的脸在云珠的巧手下,重现美态,似乎比曾经的我更美了呢。只要我不说话,一定没人猜到我现在有多虚弱。
  我听云珠说起,祈殒因自幼丧母所以从小就在嬷嬷的细心照料下成长。直到十岁那年韩昭仪封九嫔之首后,皇上就将其托付给她养育,对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没有人能说得上来。说祈殒不当她是母妃,可他每天下朝都会来西宫向她请安。若说他当她是母妃,却不如母子间那般亲密无间。或许是因为韩昭仪也大不了他多少的关系,所以造成了现在这样的情况吧。
  步出揽月楼,我前往景仁殿,现在的祈殒就住在那儿。一路上我都在考虑见到他该说什么,我准备了一大长串的话想要对他说,可是总觉得不妥。直到进入景仁殿我还没想到该怎么与他说,他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依旧是满眼忧郁淡然,在见到我时似乎很惊讶,没有料到我会来找他吧。我强扯出一个笑容行了个礼,他邀我坐下,我却未动。
  “你怎么了?今天怪怪的!”他关心地问,如沐春风的声音淡雅怡人。
  “王爷,我是来将这个还给你的。”我将紧握成拳的手摊开伸在他面前,那块玉佩安静地躺在手心中。
  “我不是说了由你保管吗?”他并没有打算将其接下。
  “潘玉无德无能,受不起如此贵重之玉。”我的手掌依旧笔直地伸于他面前,有些酸涩。
  “我说有资格你就有资格。”
  “可是,我并不想要这个资格。”
  空气中顿时被一股冷凝寒闷充斥着。他的目光也变了,不再是温润低沉,而是冷漠间夹杂着丝丝怒火。我拉过他置于腿侧的双手将玉佩塞到他手中,他并未拒绝,接下了那块玉。
  “潘玉告辞。”行礼,曼妙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
  菡萏落,杨柳疏,潇潇暮雨纷飞乱,漠漠轻寒。我独自漫步于细雨微凉的西宫,望出神了。我与祈殒应该已经了断了,那我就可以了无牵挂地去做我该做的事了,对吗?
  头昏昏沉沉的越来越重,细雨纷纷扰扰地将我的视线模糊。我盲目地在西宫四处打转,竟连回去的路也找不着了,干脆就坐在一弯长廊前发呆。真是可笑,我堂堂馥雅公主竟然也有如此狼狈的一日,若换了以前的我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竟然如此消极面对感情。
  远远望去,有人朝这儿走来,浩浩荡荡,金影掠迷眸。我莞尔一笑,扯开嗓音轻声唱起那首耳熟能详的曲子: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
  山高路远,唯有千里共婵娟。
  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摄形相,托鸿雁,快捎传。
  喜开封,捧玉照,细端详,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
  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
  一双金绫绣靴,精致绣工的细龙盘绕其上,栩栩亦真亦幻。我抬起头望着靴子的主人,不惑之年,两鬓微白,眼神睿智,威严摄人。
  “你……”我奇怪地问了一句,他却突然蹲下身子与我相平而视,握住我冰凉的双手,抢在我之前问道:“你是谁?”
  “你又是谁?”我眨眨眼睛,淡笑而望他。
  他的视线始终放于我脸上,一刻也未离开,眼眶内竟泛起丝丝泪光,却有人在此刻怒斥一句:“大胆,见到皇上还敢坐着。”
  皇上?!我才想起身行礼,却被他用力压回。他问:“告诉朕,你的名字!”
  “回皇上,奴才潘玉。”
  “一别相思空如水,蓦然回首已三生。”皇上浅浅低吟,似乎已经沉浸到自己的思绪中,目光将悲伤蔓延到最深处。
  终于明白,韩昭仪为什么说,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将整个后宫玩转于手心,就算权倾朝野的皇后又能奈我何。更明白为何皇后那么急着要赶我出宫,祈佑为何要选我成为帮他完成登上帝位的人。原来我竟是这么一个有利用价值的女人。

第 七 章 一任群芳妒

  翠阁朱栏,楼高暮薄,叶着露,斜风细雨已停歇。皇上屏退了所有紧随其后的奴才们,独携我离开东宫,前往那座我一直想一探究竟的长生殿。他在前默默地走,我静静地随后跟着,猜不出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秋风一阵阵地朝我们吹来,乱了我的鬓发,寒意不时地往我本就虚弱的身上蹿,双手互环摩擦着。皇上步子一顿,转头瞧瞧我,随即将其绣绫镶金的龙袍脱下,披在我身上,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望着他,我受宠若惊,但是更明白,在他的眼中我是袁夫人。
  “朕很想让你陪朕一同欣赏这万梅齐放之盛景,可惜……”我们置身于梅林,这是我第二次来,却依旧被这密密麻麻,一望无垠的梅树所震撼。
  “三个月后,这儿定然已是万梅绽放。奴才定然与皇上共赴此处,欣赏艳冠天下之景。”被皇上眼中那浓郁的哀伤所动,竟连自己许下承诺都不知。
  皇上笑了笑,沧桑狂放,“潘玉,从今日起,你就是长生殿的主人。”
  “皇上万万不可,奴才只是一介民女,怎可住入……”我惊骇地忙着拒绝,却被皇上一语打断。
  “朕会给你一个住入长生殿的名分。”他环视四周一圈,“翩然雪海间,就封你为雪海夫人!”
  雪海夫人,多么至高无上的字眼!就连韩昭仪伴皇上十余年都无法晋封夫人,而我得到此位竟如此轻而易举,只因我的容貌与袁夫人相似。说白了,我只是袁夫人的替代品,我是该悲哀还是该开心?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于殿外求见。”语气冰冷,夹杂着一丝瞬间即逝的怒火。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跪在我们跟前的人,竟然是弈冰。他怎会在皇上身边做事,难道这又是祈佑安排的?而皇上一听是皇后求见,流露出明显的不耐,他要我在此等他,交代完就迈步而去。
  弈冰神色复杂地盯着我,良久不说话。我缓缓地将披在身上的龙袍扯下环抱胸前。
  “要用你的身体来复国吗?”这是弈冰问的话,也是他第一次质问我。曾经,我说的或是做的他从未质疑过,而今,他也开始质疑了吗?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会看不起你。”暗哑的声音,以及怆然的目光,刺痛了我的心。我张开口想说些什么,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毫无一丝留恋。
  慢慢挪动步伐,盯着他渐远模糊的身影,呢喃道:“你以为我愿如此吗?”回应我的却只有清冷的秋风以及摇摆的残枝。
  等了许久都不见皇上归来,心下疑虑皇后这时候来觐见皇上所为何事,难不成她已经知道皇上携我来长生殿之事?我与皇上相见才不到一个时辰,她竟然就已然得知,暗笑皇后的眼线竟安插到皇上身边,我的出现她已经乱了方寸吧。
  渐步出梅林,此时的夜幕已渐渐降临,寒气越来越重,我却倔犟地不肯将龙袍披上。悠然走到寝宫前,却见几个人影急匆匆地朝这儿过来,渐近,才看清来人。
  太子殿下、祈殒与祈佑皆朝寝宫方向奔来,当看见我立在此处时全都呆在原地,无言地瞧着我。或许说他们瞧的是我怀中捧着的龙袍更为准确。
  我尴尬地别过头,不理会他们带着疑虑质问的眼神,只听寝宫内传来一声怒吼:“你真以为朕不敢废了你!”
  太子控制不住焦急的神情,想冲进去一探究竟,却被祈佑挡住了:“皇兄,你忘记父皇有旨,不得他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袁夫人的寝殿?”
  太子听完便收回欲前行的步伐,而我则在思考着关于袁夫人长相的问题。这么多年来皇上定是从未允许某位皇子进过寝殿,所以太子与祈星见到我后都没有多大反应。而祈殒见过母妃的样子是理所应当,那么祈佑呢,他又是如何得知我与袁夫人长相相似之事?难道他进过袁夫人的寝殿?
  寝宫内又传来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我们都紧张地望着那微掩的朱门,细听里面的动静。最为着急的还要数太子,他时而侧目想对我说些什么,可张了好几次口却又将话吞了回去。
  里面安静了下来。当我以为事情应该已经平息下来之时,皇上却从寝宫内走了出来,脸上有着昭然的阴鸷戾气。
  “父皇!”太子首先迎了上去,他的手才触及其衣袂就被皇上甩开。
  “朕现在就下诏废黜皇后。”寒芒一闪,表情格外认真,仿佛他不只是说说而已。我很好奇一向以冷静著称的皇后做了何事引得皇上如此愤怒,甚至涉及废后。
  “父皇,不可以!”太子猛地跪下,用身体挡住皇上欲前行的步伐,神色焦急地为皇后求情,希望皇上能就此息怒。
  我凝神侧目望着祈佑,想看看此刻的他会有什么表情,却正好对上他那双暗藏多种情绪的眸子。呼吸一顿,我瞧见他眼中的目光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心疼。我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再想确认是否看错,却发觉他的眸子依旧是冷到骨子里的寒意,原来是我看错了。
  “望父皇三思而后行。”祈殒与祈佑也跪下,于太子之后为皇后求情。不论真情抑或假意,都是明智之举。
  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由寝宫步出,神色惨淡,单手扶栏,盈盈而望。却在见到我时蓦地一震,双拳紧握,扶在栏上的手深深地掐进朱木,恨恨地瞪着我。
  皇上一脚踹开紧抱其腿不放的太子,怒不可遏,下手甚重,丝毫没有顾虑到他脚下的那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只见太子瘫倒在地,一口鲜血吐出。皇后脸色大变,冲下来抱着已受伤的太子。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竟引得龙颜变色,废后之心如此坚决,连亲生儿子都无法阻止?
  “皇上!”我凝目蹙眉微启朱唇。
  他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目光中戾气之色减弱不少,“你怎么来了?”
  “夜寒露重,恐皇上着凉,特将衣袍送至于此!”我将紧紧捧于怀的龙袍敞开,亲自为皇上披上。
  皇上的目光转为深沉,最后将暗瞳中最后一丝戾气散尽,我也适时地开口:“皇上请一定三思。”
  “你也为她求情?你可知她要朕如何处置你?”皇上俯望紧搂太子的皇后,无一丝温度。
  “娘娘身为后宫之主,有权利处置任何一个奴才。可皇上万万不可因此小事而废黜皇后。如若皇上一意孤行,奴才被天下唾骂为祸水且不说,朝野国本皆会因此而动摇。故请皇上慎思而行。”我此话一出,在场五双眸子皆带着不同的情绪望着我。
  太子感激,祈殒淡漠,祈佑复杂,皇上欣赏,皇后不屑。
  “朕决定了,三王大婚后,册封潘玉为雪海夫人。”皇上勾起丝丝淡笑,柔情似水地瞅我。却换来祈佑、祈殒、太子、皇后的异口同声。
  “皇上!”
  音量夹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响亮。
  “到时候,圣旨会送去东宫请皇后的金印紫绶。”不容拒绝的语气与神态,让所有人都变色,包括我。我没料到皇上会这么急,我更没料到我的心里竟然这么不开心。我马上就可以成为皇上最宠的女人,即使翻云覆雨也只是举手之事。我在皇上枕边一语,他定会出兵讨伐夏国,可是我为什么不开心?
  “臣妾是绝对不会盖上绶印,除非皇上废了臣妾。”皇后的声音虽强硬,却有掩饰不住的颤抖。
  “朕意已决。”丢下四个字,皇上也不再看我们,飘然离去。他的背影是如此落寞,这就是身为一个帝王的孤寂吧,但是为何却有这么多人想攀爬而上,他们不怕孤寂吗?
  直到皇上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我才收回思绪,转身欲向皇后行礼告退,才一回头只觉一阵风掠过,纤白玉手向我挥来。
  “娘娘请自持身份。”祈殒飞速起身将她的手挡下,淡然地警告。我愣住,他竟然敢这样与皇后说话?
  皇后气得全身战栗,用力将被祈殒挡下的手收回,寒光望了望祈殒再望望我,突然一阵魅笑,最后扶着受伤的太子悠然而去。她自始至终都未瞧祈佑一眼,将他单独留在此处,仿佛他根本不是她的亲生,我才明白祈佑为何会对皇后有着如此之深的怨恨。
  祈佑优雅地起身,仿佛早已习惯皇后对他的漠视,也无太大的情绪波动。见祈殒离去,他也欲离去,却被我拦住。
  “放了你在船上抓的人,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他嗤鼻冷笑,“如今的你自身都难保,竟还为那些毫不相干的人担心!”
  “什么意思?”心跳顿漏几拍,不安倏然蹿上心头,屏息看着他。
  “明日你就会知晓。”听见他一闪即逝的微叹。
  秋风拂阑散幽香,月转乌啼,缥缈寒漫漫。
  才入揽月楼,云珠就怕我病情加重,急忙将我拽进屋,然后为我找来一件锦裘披上。还将因久等我而不至,拿出去热了一遍又一遍的宁神汤递至我手中,只为我一回来就能喝到热腾腾的汤。
  冒着热气的汤袅袅袭颊,我一口又一口地送进嘴里,原本冰冷的身子因这碗汤而暖了起来。虽然云珠为我做的事皆再小不过,却已足够令我心生感激。看一个人待自己是否真心,并非看她对你笑得有多甜,给了你多少好处,而是发自内心的关怀,云珠就是。她于一件件看似微不足道却又让我铭记在心的事中体现出对我的真心。
  “云珠,你的身世,能否如实相告?”我将最后一口汤饮尽,问道。
  云珠却沉默了,良久没有回答我。
  我轻微一叹,她还是不能放下心结对我坦诚相待。“若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
  “不,姑娘!”她一声急唤,仿佛作了什么重大决定,深呼吸一口气,才道,“奴才本名沈绣珠。”
  “家父沈询乃声名显赫,功高盖世的大将军,却在六年前被皇上以谋逆之罪而满门抄斩。我之所以逃过一劫全靠管家用他的亲生孩子顶替我上断头台。别人许是不知,但我知道,父亲蒙此罪名皆因不肯与皇后结盟全心支持太子,所以皇后就捏造罪名嫁祸父亲。”
  她的声音低而细,悲哀之态尽显于脸,全身散发着浓浓的恨意。
  “说来也巧,我游荡在外皆以偷窃为生。直到那次我去偷主子的钱袋,被他抓住了。他没抓我去报官,只给了我两条路选择,一是继续偷,二是跟着他。我选了第二条,可当我得知他是皇后的亲生儿子后,我一怒之下行刺于他,却徒劳无功反被他关进牢里,他问我为什么,许是因为我太小,我竟然将身世和盘托出。”
  我轻叹一声,将云珠搂进怀中轻声道:“后来他是不是说,只要你为他办事,他就能洗刷你沈家蒙受的不白之冤?”感觉到她在我怀中轻轻点头,我一阵茫然,纳兰祈佑,只要任何对你登上皇位有帮助的东西,你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利用吗?正如你看见我第一眼时的淡笑。
  “以后我就叫你珠儿吧。”
  她蓦然仰头盯着我,眼泪早已凝满腮,她说:“好久,没有人唤我为珠儿了。”
  沉默良久,她又说:“数月前听主子说我沈家大仇即将得报,那个为我报仇的人就是姑娘你。初见你时我感慨您的倾世容颜,却也不知道您有何能耐可以斗倒皇后。直到多日与您相处下来才发觉,姑娘真的不是寻常女子。”
  听罢,我一阵苦笑,我与其他女子不同的,只有我何其幸运地生了一副与袁夫人相似的容貌。
  “告诉我,祈佑此次选的王妃是哪家千金?”念头一闪,我格外紧张地询问道。
  “听说,是杜丞相之女杜莞。”
  翌日,揽月楼来了许多不速之客,一个个浓妆艳抹,争奇斗艳、体态轻盈的绝美女子,才去一批又来一批,再这样下去怕是整个揽月楼都要被她们踩塌。云珠的火气也因她们不断地来去而暴躁了起来,同时也在担心我刚恢复的身子,怕是再这样见下去,再次疲劳而生病。
  今日揽月楼之所以这么热闹,只有一个原因,昨夜长生殿所发生之事一夜间传开,“潘玉”这个名字已经成为整个宫闱所谈论的名字,也难怪众多宫苑的妃嫔都要来一瞧究竟,到底潘玉长的是何模样,就连皇上都要重启三夫人之位。大多数来瞧我的嫔妃都带了大礼特来讨好我,也有几个盛气凌人的嫔妃一来就气势十足,就恐我看不起她一般。
  我被这一个个燕瘦环肥的佳丽折腾得眼花缭乱,心情沉郁,才明白祈佑昨夜所说之话——自身难保,就是怕我会被众多在宫里颇有心计的妃嫔所害?
  “姑娘,又来人了!”看门的小幺子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云珠再也忍耐不住了,火冒三丈地吼道:“不见不见,姑娘已经累了!”
  “哟,好大的架子。”人未见,声先至,听这语音的气势猜想到来人必定为身份高贵之人,否则哪有人敢对过不了多久就晋升为雪海夫人的我这般说话。
  修长弯曲的细眉下,明亮深邃的眼睛顾盼生辉,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邪柔腻美,妩媚地一笑,玉颊上两个盈笑的酒窝立即呈现,恰便似落雁沉鱼,羞花闭月,香娇玉嫩。
  当她的目光由云珠的脸上转至我的身上时,笑容已经僵下,再也挂不住了:“你……你!”她着急着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只能停留在那个“你”字上不断重复。
  “您是?”我聚目回望她与方才完全不一样的奇怪的表情。难道她也见过袁夫人,所以才会这样恐慌失态?
  她盯了我半晌,终于还是收起失态之色。自嘲地一笑,舒素手,拍香檀,不高不低的声音在正堂响起:“明贵人!”一听她报上自己的身份,我与云珠立刻跪拜行礼,原来她就是祈星的母妃明贵人,果然够有气势。
  “昨夜听闻皇上要封立夫人,心下还在猜测是哪位姑娘能打动皇上那早已尘封多年的心,今日一见,原来如此。”笑容依旧,只是目光呆滞,似在凝望我,却又似在凝望另一个人。
  凳未坐热,明贵人就匆匆而去,我与云珠惨然地对望一眼,这位明贵人似乎一直都深爱着皇上,我伤了她吗?一想到此处我就自嘲地淡笑,充其量我馥雅只是沾了袁夫人的光,可是我不想做她的影子,永远躲在她身后。我想,过不了几日整个宫闱都会知道潘玉与袁夫人长相相似。
  “姑娘,你开心吗?”云珠喃喃地问我。
  “她当然开心!”一个怒不可遏的爽朗之声**我们的对话之中,我与云珠皆惊起而望向来人。
  很不巧,我遇见了一位皇宫中最难缠的麻烦人物——灵月公主。她的大名我早在宫外就有所耳闻,皇上与明贵人所出之长女,从小被他们捧在手心,所以自幼娇生惯养,刁蛮任性。曾因两名宫女不慎将汤汁洒在她身上而被其鞭打致死。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千百年不变之理。可皇上实在太宠爱她,不忍心责罚,只是将她送去宫外不远的清心寺思过一年后又将其接回宫中继续娇宠着。
  “不知公主驾到,有何赐教?”我尽量避免与她冲撞,毕竟她是一个棘手的麻烦。
  “赐教?本公主今日就是要好好教训你,让你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一拍桌案,顺势高傲地坐下,随即纤指一扬直射我而来,“去,给本公主沏杯茶来。”
  “公主,我为您……”云珠才说几个字就被我一个“是”字给截断。
  我走至后堂为其沏了杯不凉不热的龙井茶端至她面前,“公主请用茶!”
  她满意地接过茶,先闻其香,后皱眉,整杯茶水倾刻间全数泼至我脸上,紧接着的是云珠的一阵尖叫。我却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我沏的不是滚烫的茶,否则我这张脸经这么一泼,铁定要给毁了。
  “公主你欺人太甚。”云珠红了双眼,用丝帕为我擦净脸上的茶水。
  “这是在教导你家姑娘,教导!”她起身扬手轻拍云珠的左颊,最后说到“教导”二字时出手格外重,只听“啪、啪”两声,云珠的脸上留下鲜红的指印。
  我抬手紧掐她刚才打云珠的手腕,欺负我可以,但是云珠,她不能动。
  “放肆,敢对本公主如此无理。”她用力想抽回手,可她越是挣扎我就掐得越紧。
  “夫人比起公主,谁身份比较高?”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云珠。
  “当然是夫人!”云珠一笑,即刻大声说道。
  “夫人?别说皇后那关你过不了,现在圣旨没下你就还是个奴才。”她虽然疼得连说话都无法连贯,却不忘保持脸上的笑容,这点和皇后真像。
  “那本宫呢?”韩昭仪竟适时出现,云珠像见到救命菩萨般冲到她身边,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我手劲一松,将灵月公主的手腕松开,向韩昭仪行礼。她望望一脸狼狈的我,再望了望灵月:“何事惹得灵月如此生气?”
  灵月揉揉粉嫩的手腕,我瞧见鲜红的指印,看着我的杰作,心里也痛快多了。
  “方才我看母妃竟是含泪归宫,听说是方才来过揽月楼!”灵月在韩昭仪面前气焰全无,嘟着双唇像只温顺的小绵羊,变脸的速度还真是快。
  “所以你就认为是潘姑娘欺负你母妃,故来为明贵人出头?”韩昭仪巧笑着将她未说下去的话接下。
  灵月颔首,看着我的目光依旧暗藏怒火,我这才打量起她的容貌。雪肌花貌常静清,桃腮杏脸行端正,月眉星眼天然性,袅娜仙娃,窈窕姿态。可惜生得一副端庄清丽的模样,却无蕙质兰心之本质。
  “傻灵月,依本宫之见,明贵人绝不是随便任何人都能欺负得了的。想必是遇到伤心之事,徒增忧愁,使之落泪。”韩昭仪抚过她的鬓发,为我开脱着,而灵月似乎也觉得有道理,沉默不语,凝神思量。
  “方才冥衣侯来西宫了,你不顺便去见见?你也好久未……”没等韩昭仪把话说完,灵月竟一句“灵月先告退!”一溜烟没了踪影。
  我立刻了然灵月为何见着韩昭仪就像老鼠见了猫,乖得不像话,原来早已芳心暗许韩昭仪之弟韩冥。
  我进阁内换下那身已湿透的罗裳后出来与韩昭仪相见,我们将各自的侍女屏退,我亲自为她沏杯茶端放于她手边,感谢她为我解围,否则刚才我还真不知如何能够收场。
  她并未喝下,只是把玩着,后而幽幽地问:“昨夜皇上欲废黜皇后,为何阻止?你要知道,现在你在皇上身边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左右皇上的决定。”
  我轻轻摇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容,“皇后的罪根本构不成被废的理由,皇上昨夜的决定只是一时怒气攻心,待静下心来思考定会后悔,那我为皇上找个台阶下又有何不可?”
  沉静片刻,她终于端起茶水在嘴边抿上一口,“那你的意思是?”
  “娘娘莫急,皇后在朝廷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若要废她,除非将其势力连根拔起。”
  “你是说……杜丞相?”她的笑容有些淡褪。
  “错,娘娘细想,为何杜丞相与皇后能稳坐朝廷?”我轻声提醒,希望她往更深层面想。
  她黯然思忖,突然灵光一闪,“你是说太子?”
  “对!”我若有若无地点头,或许该去见见祈佑了,现在的他是否心中已经有对付东宫的计划,那他又猜得到现在我在想什么吗?
  待送走韩昭仪,我唤来云珠为我给祈佑传话,交代她千万不能让人发现,她很谨慎地点头。对于她的办事能力我一向很放心,更何况祈佑能将她留在身边四年,定有其用意。
  久等云珠不归,我就步出揽月楼,只身闲逛。再过两日就是三王大婚之日,再就是我册封夫人之日,隐约感到事情并不会如我想象中的那么顺利,正如灵月公主所言,光是皇后那关我就过不了。如果真的过不了,我是该失望抑或是庆幸?
  冷笑出声,庆幸?当日不顾一切由卞国逃回亓国只为了谁?祈殒吗?或说祈佑似乎更恰当,不论他救我的目的为何,他终究是我与弈冰的恩人。我不喜欢欠人情,所以他的恩我一定会还。
  “馥雅,今生若有你陪伴,余愿足矣。”
  连城的话却在此时萦绕于耳,换而言之,若没有他们,我是不是就心甘情愿留在卞国,留在连城身边了?
  “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被这个声音着实吓了一大跳,祈星如鬼魅般在我面前突然出现,我瞪大了双眼望着笑得贼魅的他,许久都无法说话。
  “不会是吓傻了吧?”他收起笑容,手舞足蹈地晃晃我的双肩,“看着我,我是谁?”
  我扑哧一笑,回神嗔道:“傻的是你吧,晋南王!”
  他松下一口气,神色却突然转凝,变化之快令我错愕,他盯着我许久才说:“你……听说三王大婚后你就要晋封正一品夫人了。”
  原来他是为此事而来,我静默不语待他下文,暗想他不会也是因明贵人之事而来警告我的吧,想到这儿我的脸色越发地凝重。
  “早就猜到你不是寻常女子。”一阵轻笑继而逸出口,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我的眉头却更加深锁,他的表情为何变了又变?还有,他到底想说什么?
  “然后呢?”我终于还是受不了这紧张奇怪的气氛,忍不住开口问。
  “我父皇都那么老了,你还要嫁他。”他的话引得我先是一愣,后转为爆笑。原来他大老远来就为了和我说这,害我紧张了那么久,那我可以理解成为他不想让我成为皇上的妃子吧。
  终于,我的爆笑在他怒瞪的警告下停止,我整整衣襟淡笑,“你以为我说不嫁,皇上就不会册封我了?”皇上是天子,整个亓国的都是他的,如今要封我,难道我有资格拒绝?
  他邪佞一笑,仰望蔚蓝的天际,“做皇帝真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无奈的一声叹息,细微到自己都无法察觉,明白他又沉浸到自己的幻想中去了。“王爷,我想与您讨论,你若为皇上,将如何治国?”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未等他说下去,我就忙着打断,敛去脸上最后一丝笑容。
  “王爷,我是让您谈治国之道,你怎么背起四书来了!”
  “可书上的确是这样写的。”他眉头一皱,为难地看着我。
  “如果光能背书就能做个好皇帝,那天下有那么多儒生,难道都有资格做皇上?”他实在天真,或许他在战场上是一代天骄,但说起治国,根本一窍不通,“王爷刚才提到,家仁,家让,那您告诉我如何使得家仁家让?”
  可等了许久都没有得到他的回答,我冷笑道:“所谓家仁家让正指家族相亲相爱,恭谦礼让。手足相残者必斩首以定天下,妻妾互斗着必幽禁以正宫闱,子女犯罪者必严惩以安臣民。若王爷首先具备了如此狠心,便是一个好皇帝的开始。可是,您真的忍心弑兄、禁妻、惩子?”
  他看着我,瞳目一眨不眨,似见鬼神般惊惧,良久都无法吐出一个字来。
  我觉得自己说得似乎有些过了,便缓和语气道:“其实并不是当皇帝就能名垂千古,史上多少亡国昏君遭人唾骂?可恰恰相反,汉朝的卫青、霍去病将军,直闯漠北,横扫匈奴,立下赫赫战功。唐朝李靖将军,忠君护主,大小战役从未失利。他们照样载入史册,名垂千古,成为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说得好!”远处传来冷淡中夹杂着欣赏之味的声音,我循声而望,冥衣侯正徐徐渐近,还有紧随其后的灵月公主。
  凝望他的眸子,越瞧越觉着好像在哪见过,但是……
  “潘姑娘的才情比男儿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身为男儿定然成为一国栋梁,可惜……”韩冥对我的赞赏却令我蹙眉,将话从那个“可惜”中截断。
  “谁说女儿就不能为国出力而报效朝廷?并不是天下红颜皆如妲己媚主,媚喜乱宫,我潘玉要做就做被唐太宗尊之为师的长孙皇后!”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自信,同时我看见他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而灵月则看看韩冥,再看看我,最后脸色一变。

第 八 章 鸳鸯碎红帐

  黄道吉日,三王大婚,盛世空前。来来往往的奴才脸上无不洋溢着笑容,亓国三王一同大婚还是头一遭。奴才们也就格外细心,生怕出错,都端着盘点捧着喜烛,纷纷朝景仁殿而去,放眼望去,整个西宫都披挂上红锦喜帕,熙熙攘攘的官员捧着厚礼前来道贺,可是大家都被一个难题给卡在宫门外。
  东宫未泉殿祈佑,西宫景仁殿祈殒,侧西宫锦承殿祈星,这哪一方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主儿,去了这处又顾不上其他两处,都恨不得可以分身三人同时赴三殿观礼。为了这个问题,大多数官员都在宫门前徘徊不定,窃窃讨论。
  而我,同他们一样在考虑该去参加哪处的婚礼。照礼说我被韩昭仪安排住在西宫,就该去参加祈殒的婚礼才是,但是我真的不愿见到他大婚时笑容满面的样子。去东宫那更不可能,我与皇后的关系都僵到这样的程度。那侧西宫?不行,灵月长公主对我敌意颇深,怕是前脚才踏进大殿,后脚就被她给轰了出来。
  我还在想是不是就在揽月楼待着,哪都不去时,云珠就已将我盛装打扮好,头戴五凤攒朱钗,斜绾朝天翡翠挂玉簪,衣着缕锦百莺穿花荷衣,裙边轻系紫绦百心结。她满意地在我脸上这儿瞧瞧那儿瞧瞧,害得我全身都不自在。无奈地朝她淡笑道:“今个儿又不是我大婚,你将我打扮得这么美做什么?”
  “这正是,一双笑靥才回面,十万精兵尽倒戈。”云珠摇头晃脑地背起诗词来。
  “傻珠儿,你不懂。”我将发梢的朱钗取下,置放妆台前道,“这新娘子的势头要是被道贺的姑娘盖了去,是不吉利的。”
  “我们姑娘自然天成而为美,就算不戴这些行头都要把新娘子的光彩给盖下去。”她说的话甚为可爱,逗得我原本比较烦闷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
  “对了,楚清王的王妃是……”我小声问起,祈星与祈佑的王妃我都知道,唯独祈殒的王妃我至今还不晓,或许是我不敢问吧。
  “姑娘还不知道吗?是多罗郡主纳兰敏。”云珠很惊讶我的问题,发出连连感叹。“这位多罗郡主是皇上于民间微服私访时收的义女,‘才思细腻,必为大事者’是皇上对其下的批语,自她被封为郡主以来就很少在宫中露面。在众人即将将她淡忘之时,她竟一朝被选为王妃。”
  能得到皇上如此赏识的姑娘,想必不凡。听云珠说起,我都心动地想去瞧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于是决定今夜去景仁殿参加祈殒的大婚。
  “姑娘,您真的要去景仁殿?”云珠喃喃自语,声音细如蚊丝,沉思了一会儿又道,“如果可以的话,珠儿很想去看主子大婚。”
  我愣了愣,看着一脸失望的云珠,难道她……“祈佑娶的可是杜丞相的千金,怕是将来没好日子过了。”我连忙将话题转移到杜莞身上。
  她扑哧一笑,拿起玉梳顺顺我的流苏,“可不是,那时还以为她会成为太子妃呢,兜兜转转却成了主子的王妃。”
  “杜莞的脾气我们可是都见过的,所以……祈佑是不会喜欢她的!”我别有深意的将话带出,云珠却又陷入一片沉思,望着她的沉思,我也陷入了沉思。
  红影拂动,一帘花梦,金猊熏彻,烛光摇曳。
  今夜的新郎官在众人的拥簇下被大臣们频频灌酒,而本欲前来一瞧多罗郡主的样貌的我,却因晚到根本没见到她的样貌,她早已被送入寝宫。本想转身就走,想想也罢,人都来了,若是就这样转身离去显得我太没规矩了。于是就坐在殿内最角落,猛盯着笑得格外潇洒的祈殒。桌上的山珍海味我一口也没动,反倒是烈酒一杯又一杯地下肚。
  “姑娘你别喝了!”云珠用力想将我手中的酒杯夺下,但我死捏着就是不放。
  “姑娘您扪心自问,今夜如此折腾自己,到底是为谁?是西宫景仁殿的这位王爷,还是东宫未泉殿王爷?”她又一次试着将我手中的酒杯夺下,这一次却轻而易举。
  我置若罔闻,摇摇晃晃地从桌案前站起来,云珠立刻搀扶着我怕我跌倒,我却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回,淡淡地说:“里面太燥热,我出去吹吹风!”没走几步又回过头猛盯着想跟随我的云珠说,“不准跟着我!”
  幽寂长亭月映霜,北风吹尽枝香絮。
  晚秋烟寂寥,微凉风飘袂,修竹绕回塘。
  我站在回塘边凝望着水中那弯霭霭柳月悬挂于头顶正上方,与我的影子一同映在水中,我不由得发出一阵轻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呢喃一句,可惜有影无酒,白白浪费了李太白先生这么好的一句诗。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或许这句更能体现出我此刻的心境吧。蹲下身子,指尖拨动平静的水面,涟漪泛滥蔓延,冰沁透寒。
  “没想到,潘玉你这般自负的女子竟也会吟出如此消极的诗来。”
  仰头朝向由黑暗中走向这儿的男子,冰冷的眸子,黯淡的神色,羁傲的语气,心下一凛。待近,方看出他的脸,韩冥。我又是一阵笑,我终于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了。我怎么早没想到,他就是我进宫第一日救下的那位刺客。
  冥衣侯,我救的人果然是个大人物。
  他与我并肩蹲在岸边,细细凝视水面。我望着他水中的倒影,“侯爷为何也出来了?”
  “我不喜欢热闹!”依旧无起伏的声音,可以看得出来,从头到脚冷得像个冰块的人怎会喜欢热闹吵杂的地方。
  “你的伤应该痊愈了吧?”我说得自然,他的眸子却一变,浑身的戒备又充斥着四周,望着我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拧断我的脖子。
  与他对视良久,终于还是我先妥协。他的眼神实在让我全身冷栗,便想起身离开这里,他却猛按住我的胳膊,力气之大让我紧皱眉头。
  “放开我!”我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全属徒劳。
  “你若敢泄露出去,你会死得很难看。”他冷声警告,语气中有着不容拒绝的霸气。
  “我叫你放开我!”实在忍不住疼痛,也不管他有着侯爷的尊贵身份,朝他怒吼。
  他的眼中突然闪过笑意,我心中一凉,好诡异的笑容。接着,胳膊的疼痛消失,他的手已经将我松开。正当我得意之时,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摔进了池塘,我灌了好几口水下肚。我竟然这么蠢,忘记自己正身处岸边,难道真是喝醉了?
  他在岸上似笑非笑地俯视着正在水中挣扎的我。这四周根本没有踏脚处,很难上岸,很想叫他拉我一把,却被他戏谑的表情给气倒,始终不肯出声求救。
  “哎,不可一世的潘玉也会有这么狼狈的一日。”他竟然开始感慨起来,原本气愤的我却将怒火转为悲伤,最后眼眶一涩,是呀,我怎么也会有这样狼狈的一日。
  我心下一冷便放弃了挣扎,慢慢地沉入水中。无尽的黑暗涌入我的思想,就连呼吸都无法控制。祈殒大婚,潘玉溺水而死,多么可笑。可为何就在这死亡的边缘我想到的竟然是那个一直利用我欲登上皇位的男人?
  黄缎金凤锦袍,丹眉凤目,可亲而不可近的雍容华贵,柳眉下的眸子流露着昭昭恨意,她紧握住一位身着银甲战衣男子的手说:“弈冰,一定要保馥雅万全。”
  “母后……”我喃喃着想冲到母亲身边,却见她一个用力将丝毫未有防备的弈冰推开,银光一闪,划破暗夜,一把匕首已完全没入腹部。血,缓缓地渗出,滴在暗青的大理石板上。
  “馥雅,若侥幸可逃过一劫……定要记住父皇和母后以及所有血溅甘泉殿的将士亡灵。”她用尽全力保留下最后一口气将话说完,才放心地将眼睛闭上,倒在我们面前。
  胸口仿若窒息般缓不过气,耳旁传来许多零碎不堪的嘈杂声。我一阵猛咳,有冰凉的东西由胃中滑入咽喉,最后沿着嘴角滑落。我睁开眼睛,迷茫地望着一张张正俯视我的人。
  “还好没在西宫闹出人命。”韩冥单腿跪在我身侧,见我醒转终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原来这个冰块也会有紧张的时刻。
  我瞧见云珠,她的表情竟一反常态,怔怔地站在韩冥身后望着我,那种神色竟然是失望。
  “来人,送潘姑娘回揽月楼。”他喊来两个奴才将我扶回揽月楼,云珠却始终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我无力地走进屋内,云珠却站在门槛外。我惨淡地望她一眼,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却幽幽地开口对我说:“姑娘,你太令我失望了。”
  全身僵住,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紧盯着她毫无温度的美眸。我突然一阵冷笑,用力将门关上,将她阻隔在外,我背靠门缓缓地滑坐在刺骨冰寒的地面。
  双手环膝,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云珠的声音又在外面响起:“一直以为姑娘是拿得起放得下,很有理智的女子,却没想到,您与这俗世上的姑娘是一样的。”
  我沉默了好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对于她的质问我只觉得很好笑。“为什么我就不能和俗世上的女子一样呢?我也是个普通女子啊。”淡淡的语气从我口中吐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也不管云珠听不听得到。
  “难道只因为我是公主,就要肩负起复国的重担?难道只因为我像袁夫人,就要做皇上的妃子帮助你们?你们只想到,这个女人能帮我们完成自己所不能完成的事,却没想过,这个女人愿不愿意。”隐忍多年的泪终于滑落,一年前父皇和母后在我面前惨死,我都没落一滴泪,因为我告诉自己不能落泪,否则就无法肩负起这复国重任。可是今日我才发现,我真的肩负不起,真的好累。
  有人在敲门,一声一声急促响亮,我丝毫没有理会,只是紧紧地抱住自己,任嘈杂声充斥着我即将崩溃的灵魂。终于,敲门声遁去,但是,窗户却被人撞开,一个身影由窗口翻跃而入,闯了进来。我泪眼婆娑地仰头凝视着来人,脸色惊变,竟然是纳兰祈佑。
  “你……”我颤动着双唇,先是不可置信,随后再浮起黯然之色,望着一脸担忧的他,心中竟连苦涩都淡了。
  他蹲下身子与我平视,我的目光随着他的举止所牵动。他伸出温热的食指将我颊上的泪痕抹去,沉眸哑然道:“所有计划,停止。”
  暗自一悸,深望其眸,欲从中寻到此话的真假用意。
  “从现在起,馥雅,你自由了。”将为我拭泪的手收回,唇边如钩的弧度扬起,笑得凄伤且柔情,“你不欠我什么,从来不曾欠过。”沉甸甸的分量含在其中,我的心一动,他是要放弃了吗?
  “皇位……”我低低轻吟这两个能令人丧失心魄不顾一切的字眼。
  “不要了。”薄笑中含着三分轻狂,“一直以为,皇位是我一生所追逐的目标,现在却发现,原来它是可以轻易放下的。”忍不住一声低叹,柔意流转,轻然如风。
  身子一紧,我已被他牢牢圈入怀中,下颚轻抵我的额头。我安心地靠在他的怀中,听着强健而有力的平稳心跳,心竟然隐隐作痛。此刻的我才敢承认,今日所有的失态之举,并不是因为祈殒的大婚,而是祈佑的大婚。
  一想到他对我的利用就会不自觉地难受,也只有他才能牵起我内心极度隐藏的怒火。一直拿喜欢祈殒当做我不顾一切回到亓国的理由,却没发现,最想念、最挂念的人依旧是他。始终忘不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告诫自己我们是在互相利用。对于我不顾一切地帮他,总爱把报恩挂在嘴边,不愿承认,是怕受伤吧?
  “真的不要了吗?”我不能确信地又问了一遍。
  “若拥有这个皇位,必须用你来交换,我宁可不要。”清澈真实的语气让我安心地闭上眼帘。他,真的为了我而放弃争夺那个皇位吗?我始终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有着雄才伟略的男子会为了儿女情长,将梦想随手丢弃,我能相信他吗?
  倏然从他怀中挣开,方忆起今日是他的大婚之日,鸳鸯红帐,洞房花烛。“你该离开了!”
  他眼中闪过异色,随后轻抿唇角,幽沉凝视着我说:“今夜我哪儿都不去。”
  “不行,大婚之日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揽月楼已经犯了后宫的规矩。若一夜未归,定然引起轩然大波。”勾起淡淡一笑,声音中有着连自己都能察觉到的苦涩。
  他握起我冰凉的双手,一语不发,似在犹豫。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将依旧靠坐在地上的我扶起。“全身都湿透了,不怕着凉吗?还不去换身干净衣裳。”
  低头瞧瞧自己的衣裙,才想起我是刚被韩冥从池塘中救起。又看看他那赤红新郎锦缎袍因我刚才靠在他怀中,而染上一层水渍,尴尬地将双手缠绕身后。
  他并未介意,忙唤外面的云珠,待云珠小心翼翼地迈进屋,祈佑又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才离开。
  云珠走至衣柜前取出一套叠放整齐的浅青色百蝶衣。望着她的举动我问:“为什么?”
  “姑娘把衣服换下来吧。”她答非所问,口气平静无波,我连忙又问道:“告诉我,这是为何?”方才祈佑的突然出现,我就猜到今夜的一切定是她安排的。
  “心疼,心疼姑娘。”很简单的四个字,却藏着多少隐忍、辛酸以及退让。所以她早就通知祈佑来揽月楼,再故作对我失望,要逼我当着祈佑将心里的话说出。这一切,只因她心疼我,心疼到连她沈家蒙受的大冤都不顾了吗?
  “我果然没高估主子对您的心,他是真的很在意您。”她向我明眸巧笑,纯净若雪,我馥雅何其荣幸,能有她陪伴左右。
  “那么你对祈佑的心意呢?”我无法接受她这样无私地对待我。她也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她也与我一样,从小就家破人亡,我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心疼,那么她呢?她为何就不能心疼自己一回?
  现在云珠就像偷了糖被抓住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半晌,最后才凄然淡笑,“只求今生能伴在姑娘与主子身边,别无他求。”
  一夜无眠,唯闻楼外风高露冷,屋内频烛盖影。

第 九 章 满庭禁深锁

  碧云天,黄叶地,暗香魂。
  秋色连波,萧疎夕照中。
  我轻靠楼外长廊石椅上,望满庭落叶。听闻,三位王爷于大婚完后皆携娇妻回到王府,而我也好些日子未再见到祈佑了。他现在正做什么呢?是不是又在筹谋着如何扳倒太子,又或是寻找新的一名有利用价值的人?
  这些日子,皇上亲临揽月楼好几次,我的表现却略显冷淡。甚至于三日前,他对我提起晋升夫人之事时,我很大胆地拒绝了皇上的美意,以致他拂袖而去。但是我很清楚,并不是我的一句“不愿意”就能打消皇上的念头,他毕竟是个皇帝,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我于此处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夕阳染红满庭枫叶,似水天一色,渺而伤淡。暮色惊鸟啼,花深谢迎秋,云珠默默地立在我身侧,款款东望一排大雁苍茫飞过,无痕。
  小幺子于此时匆匆跑到我身边,焦急地说:“姑娘,皇上派人传来口信,召您去、去……”他吞吞吐吐,面有难色,我奇怪地忙问道:“皇上传我去哪?”
  “承宪殿。”这三个字不只惊了云珠,也惊了我。原本慵懒倚靠在石椅上的我倏然惊起,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承宪殿”三字。
  “小幺子你可有听错,承宪殿可是每日百官早朝之处,皇上怎会召姑娘至此?”云珠脸色凝重地问。
  “奴才方才也是这么问公公的,可他说皇上的口谕确实是这样说的。”小幺子也是一脸的困惑不解。
  历来除太后、皇后有资格进承宪殿外,女子若擅闯可是重罪。皇上绝对不会糊涂到这种程度。直觉告诉我,皇上此次召见我于此定是有很重要之事,不好的预感顷刻涌上心头。
  传话的公公将我带往承宪殿外,然后缓缓地告退,似乎皇上有吩咐任何人不能接近此处,四周竟连一个奴才也没有。
  我迈入清冷的大殿,一阵寒气由脚底直逼心头。初映眼帘的正是那金光闪闪,镶金嵌钻,引得无数英雄尽折腰的龙椅,在微暗的大殿上依旧泛着耀眼眩目的光辉。每朝里踏一步,就会有来回轻荡的回音,尽管我极力克制自己的脚步声。
  空空如也的大殿内只有我一个人,皇上呢?心里涌起茫然无措之感,却见皇上由右侧幽暗的偏殿走出。他被一阵惨暗之光紧紧笼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直到他步至龙椅坐下,我才看清楚他那微倦而冷的眸子,既沧桑又矛盾。
  “奴才参见皇上!”也许是心里没底,猛然跪下,膝盖被磕碰出一声利响。我微蹙娥眉,忍住疼痛向他叩拜,可是他良久都未唤我起来。我抬头看了看一语不发的皇上,却在他眼中找到多种情绪,似沉思,似犹豫,似在作着重要的决定。我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安,怯怯地又将头低垂而下,等待他发话。
  待我双膝已经开始麻木时,他由宽大的袖口取出一笺奏折,脸上突然变得异常气愤,“朕要你来决定,朕该如何处置此事。”他的话音才落,奏折已经被他从上方丢至我的脚边。
  我颤抖着将它拾起,脸上大变,因为奏折署名“纳兰祈佑”,着急地将其翻开,里面只有一行刚劲有力的字,亦让我刻骨铭心,今生不忘。
  ——潘玉亦儿臣心之所爱
  手,抖得更加厉害,只觉得眼眶一热。泪,滴洒在雪白的笺皙纸上,不敢相信。他,真的为了我,要放弃了吗?
  “皇上……汉成王他……”我喃喃着想为他解释,想求皇上恕了他,可是我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无法说出。
  “你不知道,朕在五年前许过他一件事。”他突然将话题调转,细微地叹气,“我允诺他,只要他有能耐将太子扳倒,而堵住幽幽众口,这个皇位就是他的。”
  我全身一怔,骤然沉默,盯着一脸冷寂的皇上,喉咙里竟连任何声音都不能发出。
  “事到如今,朕也不妨告诉你,朕心中能继承这皇位的只有祈佑一人。骇世智慧,雄韬伟略,心狠手辣。若他为帝,定能大展宏图,将亓国领向空前盛世。”他的话字字有力,撼动我心,整个大殿内也是他铿锵有力的回音。语气更是异常激动,可见他有多么庆幸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引以为傲儿子。
  “太子虽不差,但他却是皇后养出来的傀儡。若将来执掌大政,皇后排除异己,怕会是又一个武则天。所以太子必定要废,朕绝不能让后宫独大,朕要告诉她,这终究是帝王天下。所以朕在十年前选了位同样有野心的韩昭仪进宫来牵制她的势力。整整十年,朕隔山观虎斗,与祈佑秘密培养出一支军队。皇后是怎么也料不到,她的亲生儿子会将她出卖。”
  皇上看着已经完全不能说话的我,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说:“馥雅公主,我的计划中也有你!”
  在听了他这番话后能猜到,我不只在他计划中,更扮演着一个格外重要的角色。
  “朕很早就想到,若要真正废黜太子,将皇后的势力连根拔起,一定要有根导火线。我曾将袁夫人的画像拿给祈佑看,我要他去寻找一位与她格外相似的女子。直到那日,我在东宫见到你,就明白了,你是祈佑给我找来的棋子,但是,他没有告诉我!直到我质问他,他才将你的身份和盘托出,我就猜到他对你动了情,为了不让他影响我们筹谋多年的计划,我迫不及待地想将你封为夫人!”
  我苦笑一下,早就奇怪祈佑为何会知道袁夫人的长相。猜过千百种原因,却未想到,这一切的主使者就是那位帝王天子。
  “可惜,他还是躲不过一个‘情’字,终于要抛弃朕,要朕一个人面对皇后如此强大的势力。”他的目光闪过悲痛、怆然。
  听着皇上的一字一句,我才发现,原来是我傻得可笑,曾以为皇上对袁夫人的感情是多么干净纯真,却没想到,他最终还是要利用袁夫人的名义来巩固皇权。这就是一个身为帝王的悲哀吗?一定要兼济天下,放弃最初最深的感情。
  ——爱,一生只一次,独予袁雪仪。
  这句话又浮现于我的脑海中,爱,终是比不上权力来得重要吧?
  “朕很了解祈佑,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如果他真的放弃了这个机会,将来他会后悔,他会痛不欲生。”皇上从龙椅上起身,走到我跟前,俯视着依旧跪着的我,想说些什么,却被我抢先了:“杜莞,也是你早就想拉拢杜丞相而为祈佑选的王妃吧!”
  皇上看我的眼神露出赞赏,随后大笑,笑得格外轻狂:“皇后向我提起为太子诸王选妃时,我就猜到她的用意,想拉拢苏大将军做军事上的后盾。她却没想到拉拢了苏大将军,放弃了亲弟弟杜丞相。不久以后,朕会证明给她看,她的决定有多么地愚蠢!”
  我不自觉地冷笑出声,或许在皇上面前有此举动,是何等不敬,但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冷冷地望着一脸得意的皇上,“那皇上告诉奴才,此次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不用朕来教你吧?”他别有深意的话,又换来我一阵冷笑,原来这个皇帝一点都不简单。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果然不愧为将亓国领导得如此强大的皇上。
  心念一定,缓缓露笑,眸光锁定皇上,傲睨于他,此时的我绝对不能在气势上输了他,即使他是天子,是皇上,“馥雅不懂,请皇上明示。”
  他剑眉一挑,利芒掠瞳而过,清冷之色深锁我片刻,“朕给你两条路,现在就回揽月楼,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等待朕的册封旨意,助朕扫除东宫势力。”阴魅的声音中竟藏着四溢的柔情,继而又一转锋,冷吟道,“如若不依,你就会消失。”
  我抑制不住,笑出了声,心头千百个念头一闪即逝,“敢问皇上,何谓消失?”
  他细眯锐眼,脸色骤然有些阴沉,“那么馥雅公主是定然要选第二条路?你真的不要复国了?”他敛起脸上的笑,竟单膝跪于我跟前,与我平视。我看不懂其中的深意,却闻他又开口了,“只要你点点头,明日朕就出兵讨伐夏国。”
  笑意在唇边扩散得更大,很诱人的条件。连城许的四年,祈佑许的八年,在皇帝这句“明日”下显得格外渺小,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但是……
  “皇上的好意,馥雅心领!”
  “你不愿意?”他的语气顷刻冷凝,杀意四起。
  “是祈佑不愿意。”我的声音顿而变高变强硬,未得他的允许就起身,双腿早就因跪得时间太久而麻木。但是现在轮到我俯视单膝跪地的他,他似乎未料到我会突然起身,竟怔忡得仰视了我好一会儿。我暗笑在心,继而道:“祈佑亲口对我说,所有计划,停止。”
  待我说完,他才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正跪在我面前,有那么一刻的不自然,但很快调整,优雅而起,“那么,你就消失吧。”
  酉时末,我才回到揽月楼,云珠见我安然而归终是松了口气。我与她站在庭院内未进屋,清风遐迩,疏影拂阑,落香满院。
  “姑娘,皇上召您去做什么了?”云珠不安地问我,隐隐察觉到了些什么。
  藏于袖中的手一紧,用力捏着手中由承宪殿带回来的奏折,不答反问:“如若祈佑登上皇位,会是个千古明君吧?”
  “千古明君珠儿尚且不敢断言,但是他一定会是个旷世奇主。”她用力点头表示她对祈佑的肯定与认可。
  “那么,如若我帮他……”我将目光投向漆黑暗淡的夜空,话方说到一半,云珠就打断我。
  “主子他,绝对不会利用您登上皇位的。”又是一句肯定,握在手中的奏折又用了几分力道,却发现云珠已跪在我面前,“主子孤寂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有您可以伴他左右让他定心,您千万不能丢下主子啊!”她仿佛意识到什么,竟用乞求的语气求着我。
  喟叹一声,将她扶起,“傻珠儿,我怎么会离开他呢?”揽过她的腰,轻声安抚,“明日他下早朝,替我传个口信,我会在老地方等他。”
  云珠听罢,方松下一口气,愉悦地点头,“姑娘放心,珠儿一定把话带到。”
  天未破晓我就从揽月楼溜了出来,往我们的“老地方”——未泉宫而去。由于祈佑已经不在此处居住,这儿的丫鬟与侍卫很少。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祈佑的寝屋,等了他许久都不见他来,望着那张软榻,竟萌生睡意。定是昨夜没睡好,今日又早起的关系。心念一动,脱下鞋袜就往被褥里钻,反正他应该没这么早回来,我可以安心地睡上一个时辰,醒来再等他也不迟。
  将脸埋入柔软的丝被中,嗅着淡雅的清香,是祈佑特有的味道。与他认识了近两年,虽然相处时间不是很长,一般都是匆匆来忙忙去,但是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味道却总是能令我铭记在心。
  闭上眼睛,想着与祈佑第一次见面,他那温润的眸子,如沐春风的嗓音,温柔地将受伤的我抱上马背……思绪渐渐被风吹走,睡意的诱惑我无法抗拒,更是贪婪地恋上了这一刻的宁静。
  迷糊惺忪间,似有只“虫子”正在我脸上游来荡去,我很不情愿地伸出手挠了挠脸蛋,想赶走它。却没想到它竟越来越放肆,呻吟一声,翻身侧躺,继续进入梦乡。
  虫子?我混浊的脑子开始慢慢转动思考。半晌,我突然睁开眼帘,正对上一对含笑望我的眸子,我立刻从床上弹坐而起,睡意全无。
  “你睡觉的样子真可爱。”他侧坐在床榻边,双手撑于我两侧,将我整个身子圈住。
  我不自在地朝后挪了挪,这个姿势实在暧昧,尴尬地清清喉咙掩饰我心中的不安,“你来了!”
  “想我了?”他戏谑地刮了刮我的鼻梁,充满笑意地问。
  “新婚,还愉快吗?”我才问出口就后悔了,只见他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为阴鸷冷戾,紧张和不妥的气氛在周围蔓延。
  在我以为他会就此离去之时,他开口了:“馥雅,我只要你!”眼底透着坚定与一丝迷离。
  我点点头,望着他回以一笑,他的瞳中映着那个白色身影的我,一看竟已出神,直到他俯下头吻住我的唇。我睁大了眼睛凝望他眸中的缕缕柔情,错愕间,温温柔软的感觉在嘴里蔓延,如火般的呼吸与我交融着,吐纳着。
  我控制不住地喃喃呻吟出声,我身上的衣裳也一件件不知去向。额头、眼眸、下颚、颈项,唇一寸寸在我脸上游移,浓浓的情欲充斥于我们之间。最后,他搂着我一起跌进帏帐内,厚实的双手在我身上不停游走,轻抚。引得我一阵轻颤,一寸寸点燃了我全部的热情。
  他却在此时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回视他隐忍的眼神,我不禁露出迷茫之色,“馥雅!不是现在。”他清了清低沉沙哑的声音,手指插入我的发丝内,将我按入怀。侧脸紧贴他赤裸火热的胸膛,心中早已乱了方寸。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名分,我要你做我纳兰祈佑名正言顺的妻子。”他紧紧拥着我,仿佛欲将我与他融为一体。
  而我,可以将他这句话当成是对我的许诺吗?“祈佑,我……”我犹豫着,终究还是没说下去。
  “你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我在唇边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我饿了!”
  他愕然地望着我好一会儿,随即也笑了。至此我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底感觉到了笑意,不再是脸笑神不笑,漠然淡沉的诡异。现在的他,已经对我彻底敞开了心扉。
  酉时我才与祈佑在未泉宫分手,依稀记得临走时他要我等他,他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迎娶我为他的妻子。我依旧淡笑不语,但是心里的苦涩也只有自己知道,皇上不可能让我与他在一起。在皇上的心中,已经没有任何事比铲除东宫来得重要,所以,皇上对我说:“三日内,若你没有在祈佑面前消失,没有在亓国消失,那就让朕来助你消失。”
  我知道皇上所谓的助我消失,意味着——杀无赦!他现在给我机会,让我自己离开。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自己消失的机会?他不怕我会将此事告诉祈佑,更加引起他的反叛吗?
  回来西宫,并未归揽月楼,而是转入披香宫外。问起奴才们冥衣侯可在韩昭仪寝宫内,他们说已经进去很久了。我又不便进披香宫,撞到韩昭仪事就麻烦了。所以就站在宫门外等着他出来,冷风袭来,却未觉凉意。
  璧月影摇,夜寂静寒声斜,宫涩阑珊冷。望着这条凄冷的大道,如此肃穆。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依旧冷淡如寒冰,不用回头,就知道韩冥从披香宫内出来了。他待在里边的时间还真长呢,我都等了他一个多时辰了。
  “你是金陵城禁卫统领,我要你给我一个可以畅通无阻的东西。”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正题。
  “你要离开?”他平静无波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他转至我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我,想从我的眼中找到答案。
  “你不必多问,你只要让我离开。”不想回答他,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就会有更多的危险。
  “凭什么帮你?!”他好笑地望了望四周,最后又徘徊回我的面前。
  “就凭我救过你一命,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我尽量保持脸上的笑容,心下也担心他不会帮我。若我出不了这个皇宫,三日后皇上真的会杀了我,我相信。
  本想要皇上下道旨意让我可以安全离开,可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不可能,皇上之所以要我消失只为让祈佑找不着我,可以安心争夺这个皇位。若他下了旨不就等于诏告天下,潘玉是皇上送走的,皇上不可能让天下人耻笑。所以我才来找韩冥帮我,我在下赌注。
  他沉默了好久,终于叹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递至我手中。我望着那块令牌上清楚地写着一个“冥”字,这就是我的通行令了。感激地望他一眼,他却回避了我。
  “你若离开了,韩昭仪怎么办?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他低着头,望着青理石,声音恍惚。
  “如果韩昭仪真的想铲除皇后,那么去找祈佑吧。”我看着他的脸色随着我说话而变,他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仿佛将我说的话当做是笑话,“今夜我对你说的话,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会有很大的危险。还有就是……将所有看见我离开的人都禁口吧。”
  我相信依照韩冥的聪明智慧,能理解我的话。更何况,他是冥衣侯,有夜闯东宫的胆子的男子绝对不会是胸无城府,毫无头脑的人。

第 十 章 萧萧雪中梅

  卞国荆州城
  翠孪雏,鸥鹭惊,孤雁归。
  秋香浓郁,蟠烟纷袅,西城暮云如璧。
  我坐于荆州最豪华的酒楼中,因赏钱给得多,小二为我找了位于二楼一个靠窗安静的位置,正好可以观望全城的景色。双手置放于桌上交叠,眺望荆州四处的景色,却更是徒增伤感。
  我离开金陵已经一个多月,虽然一路上没人追阻我,可是心中却有阵阵失落。潜意识中我是想让祈佑出来找寻我吧?可是他没有,皇上更加不会允许,我的心情压抑得越发难受。皇上要我消失在亓国,消失在祈佑面前,夏国我是肯定不能去的,那儿多数官员都曾见过我,不得以只能来到卞国。我相信,不会有那么巧就遇见了连城吧,他这位堂堂一国丞相应该待在汴京,为皇上排忧解难,分担国事,出谋划策。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我单手撑头,低吟一句。
  如今的我,将何去何从?是不是该在荆州落脚?落下脚我是不是该找份事做打发时间呢?但我根本不缺钱,撇去韩昭仪那颗人鱼夜明珠不说,光是临行前韩冥给我的一袋金叶子就足够我挥霍的了。现在的我,放弃了复国,却不知该做些何事了。
  “姑娘,您的菜来了。”小二一脸笑意逢迎地端着一大盘菜于我桌前小心翼翼地放下,口中还不停地吆喝着菜名,“芙蓉金鱼虾,金蟾氽珊瑚,红扣果子狸,红扒熊掌,素炒菜心……”
  一盘盘的菜看到我傻眼,方才小二问我点菜时,我只叫他随便上几个拿手菜,没想到却上了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吃得完?虽然……我的钱很多。
  他的菜名还未报完,正对面一位姑娘就拍下方木圆桌,朝我们这儿怒吼而来,“小二,你不是说没有红扒熊掌吗,为何给她上了?”声音尖锐无比,将整个客栈内的声音全数压下,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我与她身上,小二则是尴尬地瞧了瞧那位姑娘。
  “小的是说,红扒熊掌已被订完,这位姑娘的正好是最后一盘!”他努力赔笑着,想熄灭这场冲突。
  “不碍事,若这位姑娘实在喜欢,就让给她吧。”况且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菜,于是将那盘红扒熊掌推出一寸,笑容依旧。
  打量起这位红衣胜火的女子,眉若远山,瑶鼻樱口,如同凝脂般的肌肤娇嫩如水,端为国色,可惜脾气太大。她让我联想到杜莞,她现在与祈佑处得好吗?祈佑对她的态度又是怎样?
  我的退让并没有让她息事宁人,反而双眉冷蹙,竟朝我这儿走来,于我身侧立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你看不起本小姐?”
  我在心中喟叹一声,将菜让给她,她说我看不起她,若我不让她,她定是说我目中无人。“姑娘,别误会,我并无此意。”
  “我看你就有!”她咄咄逼人地指着我的鼻子,怒火覆盖了全身。比起杜莞,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姑娘你无理取闹吧。”我从方椅上起身,将她指在我鼻子上的手拨开,随后将一片金叶子丢在暗青木桌上,算是饭钱吧。我并不想与她争执不下,毕竟我不是个好强喜斗的人。
  小二垂涎欲滴地将那片金叶子拾起感慨轻叹,却在我欲离开之时怪叫一声“唉!?”吸引了我与那位姑娘的目光。她一把夺过金叶子,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扯出一抹诡笑,朝着她身后的四个侍卫道:“快把这个亓国来的奸细给本小姐抓起来!”
  阴冷灰漆,恶臭不绝,鼠蟑四窜。我被关押在荆州最后一重大牢,被众位牢兵当做一级犯人看押着,我坐在早已腐臭的稻草堆上,背靠浸骨的高墙,双手抱膝,哀叹连连。我真没想到,来到荆州的第一日就会被当做奸细关进了大牢,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只知道韩冥给我的是一袋价值连城的金叶子,却万万没想到,每片叶子上都刻了一个“亓”字,若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发现。
  “韩冥,你害死我了!”这句话我自被抓进来,就不停地念叨着,也怪自己不细心,否则就不会被那个刁蛮的小姐——郝夕儿,荆州府尹之妹给逮了进来。
  许多脚步声朝关押我的大牢而来,一声一声就像是催命符般敲击我的心。
  “大人,就是这个女人!”牢头弯身躯向他行礼,一手还指着牢里的我。
  我扬眸淡笑,望着牢外一男一女,赤衣如火的郝夕儿,紫衣淡秀的郝俊飞。
  “哥,我在她身上还搜到这个。”郝夕儿将那封我一直随携于身的奏折取了出来,摆到他面前。郝俊飞翻开它,将那句“潘玉亦儿臣心之所爱”重复念了几遍。
  “这是什么意思?”他疑惑地望了望我,再望望郝夕儿,不明所以。
  “你看这署名是亓国的汉成王纳兰祈佑,肯定是他给她的密折,想来荆州探取机密,这句话肯定另有深意。”郝夕儿的话刚说完,我就大笑,笑得格外轻狂,声音充斥着整个牢房,我瞧见他们的脸色都变了。
  “是呀,这封密折可是一项秘密任务。”我边笑边点头。在看见这份奏折后,心中已有了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法,我必须赌一赌了。
  “什么秘密任务?”郝俊飞着急地将双手紧握牢门的木桩询问。
  我莞尔一笑,用非常平静的声音说道,“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一个人。”我的声音越放越小,所有人屏住呼吸想听我接下来说些什么,“我只告诉卞国的丞相——连城!”
  郝夕儿与郝俊飞对望一眼,满是疑惑。我也不疾不徐,娓娓而道:“我是在给你们立功的机会啊,若是将我这么重要的奸细送往汴京丞相府,朝廷肯定给你们记个大功,连升三级也指不定呢。”我仔细观察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疑惑转为了然,最后变为欣喜。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郝俊飞大笑一声,随后吩咐牢头将我带出来,即刻准备进汴京。
  这就是以利诱之,凡是人都难逃过“名利”“富贵”,而这两兄妹正是中了名利这一重招,虽然不知道若我被送到丞相府后连城会怎样对我,但至少比待在这荆州受牢狱之灾要好。
  他们两兄妹说罢就动身,将我关押在囚车内,一路押往汴京。路上我找百般借口想将那份奏折要回来,郝夕儿只回给我两个字“妄想”!从她的语气与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对我有着诸多敌意,我就不明白了,难道我生有一副人见人厌的脸蛋?深呼吸一口气,望着一路上从我眼前飞闪而过的景色。
  东风凝露,梧桐已散尽,腊蕊梢头绽,红尘没马轮。吹尽寒天烟雨着,已是腊冬黄昏时。终于,经过三日的奔波,抵达了汴京的丞相府。
  一位身佩长刀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在府外等着我们的到来,听郝俊飞称他为张副将,应该是在连城手下办事的。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副将就命人将我押进丞相府禁牢。里面黑漆阴冷,唯有墙角四方篝火点燃,才能勉强将四周照亮。
  此时的我已经被牢牢地捆绑在十字木上,由那位张副将亲自审问。而郝夕儿与郝俊飞则看好戏般站在后面望着我,而我只有五个字“我要见连城”。
  “丞相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说见就见得了的?”他拉了一张靠椅在我正对面坐下,似乎很有耐心地想要审问我。
  “不让我见他,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而且,我确实没什么可以说,说我不是亓国的奸细,那封也只是普通的奏折,他们会信吗?
  “张副将,这丫头的嘴巴硬得很。”郝夕儿好整以暇地笑望我。
  “爷就怕她不硬!”他勾起一抹噬血的笑容,向牢头说道,“去拿本将军的专属鞭来!”
  当我看到牢头捧着一根细长柔韧的长鞭过来时,我的脸色变了,因为鞭上涂有骇目的辣椒粉,他还没朝我下鞭,我就有那种皮开肉绽的感觉了。
  “虽然不是很想对你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儿用此等酷刑,但是……”他原本的淡笑突然敛去,转为阴狠。一鞭已经无情地抽打在我的身上,鞭声在这空荡的牢中格外刺耳,“你不肯交代,我也只能对你动刑!”
  我咬紧牙关,闷哼一声,始终没喊出口,只觉得被鞭打的地方先是火辣辣地疼,后如万虫撕咬般,一遍又一遍地啃噬我的伤口。
  “我就不信了。”我的反应惹火了他,他扬起手又是几鞭,我被这一连数鞭折磨着,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醒目的字——痛!
  “我就要看看你的嘴有多硬。”他抬手又想下鞭,手腕却被人狠狠地掐住,他凶神恶煞正想破口大骂,却在见到来人后转为面无血色,“丞……丞相!”他被那张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的脸吓得跪在地上。
  我无力地松开紧咬着的牙关,很想吐一口气,却发现我早已疼得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冷汗由额头滑至眼角,再至脸颊,“你……终于来了!”我扯出苦笑,望着一脸愤怒无措的连城,以及他身边的管家。想必是管家去通报连城的,我这条命才得以保住。视线慢慢模糊,终于变得一片黑暗。
  “小姐,你别动。”兰兰放下手中盛满药的碗朝正企图爬下床的我飞奔而至,欲制止我的行动。
  “我已经没事了!”在床上已经躺了半个月的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煎熬,我的骨头要再不活动真的要散架了。
  “丞相交代你要好好休息。”她将我按回床上躺好,再返回桌上将药端至我面前,一口一口地喂进我口中。
  这药一连半个月我每日饮三次,起初苦涩难以下咽,吃了多次已经习惯了,根本不觉得有苦味。还记得我被鞭打得遍体鳞伤而昏死过去,命已经危在旦夕,就连大夫都摇头叹息说我没救之时,我就这样奇迹般地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守在我床边的连城,容貌依旧却憔悴了好多,他那风度翩翩的高贵气质完全被悲伤充斥着。那时的我好想拉住他的手,对他说句“对不起”,可是我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讲话,只能望着他兴奋地跑出房唤人召大夫。
  后来,听兰兰说连城将郝家兄妹发配边疆,而那位鞭打我的张副将被囚禁在牢内,每日都要受鞭打之苦。幽草还说,当大夫说他已经无力回天之时,连城哭了。我一笑置之,因为不信。
  现在我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结疤大部分都已经脱落,唯独几处重伤之处还未痊愈,也不知道大夫给我身上那丑陋的疤痕上涂抹了什么仙药,不仅复原极快,就连疤痕都隐遁而去。
  幽草在此时推门而入,款款巧笑迎向我:“小姐,您可以下床了。”
  “真的?”我眼睛一亮,立刻翻身蹦下床,差点撞到床边的兰兰,她惊得连连后退几步,那空空的药碗由手中滑落,摔碎在地。她无奈地叹口气,继而蹲下身子将碎片收拾起来。
  幽草则是先为我选了一套淡鹅黄莺小褶裙,腰间系上豆绿宫绦。双手戴上玫瑰连环镯,颈上挂系翠珠璎珞八宝蟠链。然后将我拉至梳妆台前梳妆,绾起飞天五凤昭阳鬓,斜插白雪玲珑貂毛簪,耳佩双凤戏珠珞璎耳坠,络金流苏项侧披垂。轻描柳叶细梢烟黛眉,未施朱敷粉,天然去雕饰,自然真淳朴素,宛如洛水之神。
  她的手功无可挑剔,与云珠的梳妆之技相比各有千秋。一想起云珠,我的神色即刻黯淡无光。现在的她是否安好,曾经答应过让她一直伴于我身侧,可是我却迫于无奈而将她一个人丢下。祈佑会不会怪罪她未将我看好,祈佑……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小姐,幽草领您出去走走。”她扶起已经失神的我,领着我朝门外而行,兰兰却叫住了我们。她走到衣柜里取出一件银鼠貂裘披风为我系上,喃喃地说着:“腊月已至,天气大寒,小姐刚愈,恐着凉。”
  我的手轻轻抚过这件柔软温煦的貂裘,心早已被填得满满的,而幽草一拉开朱赤檀木门,一阵冷风刮过双颊,犹似刀割。
  “小姐请。”幽草伸手请我先出去,表情古怪,似乎有事瞒我,虽有疑,却未深究。迈腿跨出门槛,深呼吸一口冬日的凉风,连日来的憋闷之气一扫而空。再吸一口气,一阵芬芳清雅之香扑鼻,这个味道是……
  我冲出长廊,遁香而寻,拐角之处粉白一片,触目惊心,这是……香雪海!
  庭园深深浓香吹尽,凌寒仍傲犹自开,香杳遍满地。我渐步走进这片香雪海,记得上次来听雨阁时,这只是长满浓浓萋萋野草,如今再访却已成为可与长生殿媲美的梅园。我终于知道幽草的眼神为何古怪,原来是要给我这样一个惊喜。连城竟为我花了这么多心思,他又从何得知我喜梅?
  疏枝梅花阑,香瓣舞纷飞,苔枝缀玉,被风吹散而残舞的梅瓣一片片撒在我的貂裘之上,几瓣拍打在我颊上,我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接下几瓣于掌心,置于鼻间轻嗅。是这个味道,夏国的味道。
  “喜欢吗?”连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问,我没有回头,依旧仰望这漫天飞舞的梅,没有再说话。
  “还记得初次见你,你在夏宫的雪海林间翩然起舞,舞姿颇有流风回雪,漫步云端之感,乍望而去,宛若仙子,撼动我心。”他的声音很低沉,有些字被寒风吹散,但是我却字字听得清楚,原来,他第一次见我,并不是在甘泉殿的晚宴,而是香雪海林。
  “那是亡国之舞。”我蓦然回首望着身后的他,“从那日起,我就发誓,再也不翩然起舞。”
  他但笑不语,扬手为我拂去发丝上的几瓣残梅,我低头浅笑,“你能将那封奏折还给我吗?”语气有些生硬。
  “是这个?”他从袖中取出那本奏折,“潘玉,这是你在亓国的名字?”他将奏折翻开看了看。
  我立刻想从他手中夺过来,他却用比我更快的速度将手收回,我有些愠恼地盯着他,用眼神质问他为什么不还给我,他勾起邪魅一笑,倾国倾城。
  “这个东西对你好像很重要,所以我要将之留下,牵制你的离开。”
  我无奈地盯着他拿着奏折的手,终于妥协地点点头:“我会留在这儿的,因为我别无去处。”我的话才出口,他的脸色就变了,似乎想问我发生了何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现在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吗?”我伸出手掌向他要,但是他还是没还给我。
  “若我还给你,你又会像上次那般,不顾一切地逃跑,我不会再冒险下注。”他将奏折收回怀中,声音平静如煦风之暖,敲动着我的心。
  他一提起上次的事,我心里的愧疚之情油然而生,我说:“我不会再逃了,你把它还给我吧。”
  “不行!”坚定的两个字破灭了我的希望,他转身就离开这片雪海林,像是怕我会继续追着他要,我竟发出一阵轻笑,引得没走两步的他回头望我,眼中复杂之色再起。我尴尬地回避着,双手交握身后,突然想到自己还欠他一句“对不起”,于是猛然抬头想说,却发现梅林中,他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最后遁失踪影。
  我暗自对自己说,下次,一定要把这三个字告诉他。
  在梅林间站了许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时辰,直到漫天飘雪随着残瓣飞散落至地面,我才觉得全身冰凉。下雪了,该回去了吧。才回首,不远处的长廊内立着一位绯衣女子,迎着腊月北风,一袭淡绯长衫随风飘扬,说不尽的飘逸宛然,美眸久久地停在我的脸上收不回。
  “公主。”我走向她,淡淡地向她露以一笑,她尴尬地将视线收回,回我以柔美之笑,缥缈无神。
  “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她故作轻松地走下长廊,纷纷飘雪洒在她的云鬓上,仿若凝雾。
  “公主别误会,其实……”我想解释自己与连城之间的关系,因为不忍心伤她,毕竟我是插足他们夫妻的第三人。
  她即用力摇头,示意我不必再解释下去。“看得出来,你是好姑娘,难怪连城对你如此记挂。”
  听到这句话后,我的笑容有些淡褪,“连城能有你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分,我相信,总有一日他会发现你的好。”语气略带惋惜,想到上次她助我逃跑的事我心中就是一阵感激,很想问问连城有没有为难她,可转念一想,她是堂堂公主,连城哪敢为难她。
  她在听见我这句话后露出落寞的眼神,一时间万物无声,唯有淡香萦绕鼻间。
  “小姐。”林中老远就传来兰兰的清脆之声,我与灵水依齐目望去,兰兰正打着一把伞朝我这儿跑来,原本一脸的欣喜在见到灵水依后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夫人!”兰兰朝她行礼,一脸谨慎,似乎在提防着她。
  灵水依淡望她一眼说:“带她回听雨阁休养着吧,身子刚愈,怎抵抗得了这寒冬之严寒。”
  “公主你也注意身子。”我也回以关心的一句,在兰兰的陪同下离开了。
  我们走了良久,随在身后为我打伞的兰兰突然冒出一句话:“小姐,以后少与夫人来往。”
  “你好像对她颇有敌意?”我试探性地问道,由于走在前面,看不到身后兰兰的表情。
  “她一点也不简单呢,别瞧她现在对你关怀备至,若翻起脸来可是六亲不认。小姐我和你说啊,以前我与幽草是一同伺候她的……”
  轻轻的谈话声与淡淡的笑语隐约在林中回荡,缥缈,蔓延……
  原本细若暗尘的小雪随着时间缓缓变大变密,将整个丞相府笼罩在一片茫茫白雪中,下了两日两夜依旧未停歇。我立于听雨阁顶楼的书房,伫望窗口睥睨苍茫白雪,这个位置恰好可以观望偏园的梅林与另一处别苑,于是我一有空就跑上来观梅赏雪。
  竹梢红梅疏落处,路径敛香红,雪压霜欺,漫漫袅袅覆万里。
  待我赏得正入神时,一阵刀剑相击的铿锵之声传来,我循声而望,别苑里有两个身影正在相互打斗,我连忙往另一扇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外面情形的窗户走去。
  一抹白色身影与一抹灰色身影手持长剑互搏,四周的残枝皆随他们的剑气摇曳,在电光火石的交错间,原本占了下风的白衣男子开始了他的反击,势若惊鸿,宛若神鹤的身形,伴随着快若疾风的剑招,如梦如幻,逼得灰衣男子连连后退。最后,白衣男子的剑在他颈边划过,灰衣男子一侧首,避过了那致命一击。
  终于,两人收起剑势,缓缓稳定身形,白雪依旧纷飞。我才看清楚,那白衣男子正是连城,我没有料到他的武功竟到了这样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境界,若是与弈冰比起,胜负还真是难以预料。
  那位灰衣男子又是谁呢?怎么会在此与连城比剑?我还在奇怪之时,却见灰衣男子突然侧头朝我这边望来。我一惊,立刻闪到窗后去。奇怪,我为何要躲?想到这儿我就暗骂自己的多此一举。
  用晚膳之时,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起幽草:“连城可还有兄弟?”
  幽草疑惑地盯了我好一会儿才点头:“主子还有个小他两岁的弟弟,连胤,小姐你见过?”
  我就猜到她又在乱想,立刻阻止她继续下去,“我是在书房窗口看见的,我可没有要偷跑。”
  听到我的话,幽草才松一口气,可是后来竟然有位奴婢来到听雨阁,说是老夫人在正堂设宴想见见我,我与幽草对望一眼,很有默契地说了三个字:“鸿门宴”。
  兰兰劝我不要去,现在连城在皇宫与皇上商议出兵之事未归。而这老夫人又是出了名的厉害,怕我被她欺负。而我却整理起着妆来,我未做亏心事,怕她找什么麻烦。
  在幽草与兰兰的陪伴下,踩着厚实吱吱作响的雪,一步一个脚印地朝正堂而去。当我走到正堂时,我的雪地靴已经湿了一大半,冰凉的寒气由脚心传遍全身。
  正堂明亮宽敞,雕梁画栋,朱木插屏。转过插屏正是一方镶金圆桌,上面的摆设让我想到那句“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就两个字“奢侈”,更可见这丞相在朝中的地位有多高,怕是皇上过的日子与丞相都无多大差异吧。
  首座的应该就是老夫人,圆脸,微肥,身穿白鼠貂毛银袄,四佩珠翠玲珑宝玉,在烛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更显雍容贵气。下手左侧坐的男子,剑眉星眼,神态自若,我猜想他就是白天我看见的灰衣男子。下手右侧坐的正是姿容美艳,出尘脱俗的灵水依。
  老夫人见我来也未请我坐下,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我就这样站在老夫人面前与她隔桌对望。
  “你就是城儿金屋藏娇的女子?”她用不屑的目光将我看了个遍。
  我沉默,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等待她的下文。
  “不要再缠着城儿了,我绝对不会允许他纳你的。”她语气转凛,想用气势将我压下去。
  一听她这话我就知道她误会了,“老夫人,其实我与他并不如你所想……”
  “你开个价吧!”她急躁得不等我继续解释下去,但是这几个字却彻底惹恼了我,难道在她眼中任何人都是可以用钱来打发的吗?!更加不可原谅的是,她将自己看得太高贵,将我看得太低贱。
  “男人三妻四妾视为平常,况且连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堂堂丞相,就算金屋藏娇又有何过?再说小女子出身干净,也非风尘中人,并没有辱没丞相的脸面吧?”我的笑容一直未敛去,持久不变地挂在脸上。老夫人那原本盛气凌人的脸顷刻间变色,她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瞪着我。
  “你爹娘从未教过你如何尊重长辈?”
  “若要人尊之,必先自尊之。若老夫人没其他事,恕先告退。”未得她的回音我就转身离去,回首时见着幽草一脸笑意,甚为欣赏。
  迈出大门,大雪依旧飘洒,我终于能理解连城为何要将我禁足于听雨阁,原来有此深意。幸好我不是真想嫁与他为妾。否则,光这个婆婆就够我受的了。
  “小姐,你真厉害,第一次有人敢这样顶撞老夫人,她那一张脸都是绿的!”兰兰对方才发生的事感到很痛快,一路上叨叨念个不停,我的脸上也因她天真的语气露出淡淡的笑容。
  “丞相……这次去边关攻打阴山,您真的有把握吗?”声音突然由回廊拐角处传出,我知道是连城回来了,立刻朝声源处冲去。
  “连城,你回来了?”我格外开心地拽着他的胳膊,笑盈盈地问。
  “嗯。”他瞧瞧我紧拽着他胳膊的手,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
  “你要去边关攻打阴山?”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还夹杂着异常地兴奋。
  “嗯。”他依旧点头,充满笑意地望着我。
  “带我一起去吧?”
  “不行。”他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一口拒绝,我的心立刻沉了下来。没错,阴山正是夏国最重要的关口,如若真能攻陷,灭了夏国是指日可待。刚才听他们谈到要出兵阴山,我心中的仇恨突然又被点燃。我很想与连城一同前去,我想亲眼看到阴山被攻陷。
  “你不知,那儿很危险,这一仗我都没有把握。”他见我良久不说话,终于将语气放软,轻声对我解释。
  “我不怕!”我立刻接下他的话,举起双手发誓,“我保证不会乱跑,会听你的话,一直跟在你身边!”我只想让他对我放心,可以带我随行。
  他低头沉思良久,脸上忽明忽暗,难测他心中的真实想法,幽深的眼眸转而凝视着我,眸光中微露柔情,“好。”

第十一章 阴山铭血耻

  阴山连绵两千四百多里,南北宽一百五十多里。地势高峻,奇峰林立,岗峦层叠,怪石遍地,悬崖立壁。是夏国的北部界线,更是卞国与夏国的交界之处。四日前,我随连城的大军已抵达边关,前方二十余里正是阴山,一望无尽的苍茫荒原,雪封万里,北风席卷着十万将士,寒风冻了四肢,他们却毅然守卫军帐,顶着漫天飘雪目视远方,以防有突袭者前来进犯。
  而我则是一身男装,发鬓已全数挽于帽中,所扮演的正是伺候连城起居的小厮。这四日我一直待在主帐内一步也没迈出去过,他不允许。每日听着连城与赵鸿以及数位副将商议阴山的地形,寻找一个好的突破口,将其一举拿下。
  令我奇怪的是,连城堂堂一个丞相,带兵打仗哪该轮到他出马,但经过这几天听起他谈如何布置伏兵,设关下卡还真是有模有样的。但是,就怕他是纸上谈兵,将这十万大军葬送阴山。这阴山可是夏国最重要的防线,夏国皇帝定会格外关注此处,连城若没有清晰的思路与果断的决心,怕是很难攻下阴山。
  “赵将军,我们前去阴山边防的探子还没回来?”连城将所有的计划布置好,突然沉思道。
  赵鸿摇头,连城的眼神再次陷入渺茫之处沉思,“派人再探。”
  众将领命后就一个个离去,原本热闹的军帐顿时安静下来,连城有些疲倦地靠在银狐椅上,闭上双目小憩,他已经三日没有休息了,现在肯定很累。领兵打仗是最辛苦的,他为何要给自己接下这个苦差事?
  “四年,你愿意等吗?”
  连城的承诺突然浮现脑海,萦绕不绝。我不敢置信地盯着正安详地闭目养神的连城。难道,此次攻打阴山是他主动向皇上请缨,是为了我?
  “连城……”我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依旧未睁开双目。
  “很累吧?”我走到他身后,纤手伸至他太阳穴两侧,为其轻轻揉捏,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他的身体因我的触碰突然僵住,随后又缓缓松弛而下,享受着我的揉捏,脸上现出了淡如春风的和煦微笑,“只要此次顺利拿下阴山,过不了多久……”他漫不经心地浅吟着。
  “不要太为难自己。”手中的动作因他的话顿了片刻,随即又继续揉捏着。
  良久,他都没有回话,平静的呼吸以及胸口一上一下的起伏告诉我,他已经睡了。小心地将手中的动作停下收回,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对不起!”
  又是两日过去了,可连城派去的所有探子没有一个归来,军中将领个个都心急如焚,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难道真的出了变故?望望连城一脸的凝重,似乎这事真的很棘手,好几次我都想开口询问,可终是忍了下来,不想再给他增烦忧,只是静静地陪伴于他身边。
  “不能再等了,这严寒之气逼得将士们的斗志慢慢下降,若再不速战速决,后果不堪设想。”一位副将急躁地吼了出来。
  “可夏国的虚实我们都摸不透,如何能战?”赵鸿将军安抚着那位副将。
  “难道我们就干耗着?”又是一位沉不住气的将军。
  当两方争执不休,意见相左时,连城却一言不发地冷看着,他心中应该也没底吧。兵家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如今连对方的底都摸不透,如何与之开战?依我之见,现在只能等,敌不动我亦不动,现在就是比耐心了,连城应该不会不懂的。
  “报——将军,方才我们在军帐外捉获一名夏国的探子。”一个士兵冲进来禀报。
  所有人一听皆喜出望外,这个消息无疑是雪中送炭。当士兵将那位所谓的夏国奸细五花大绑架进来时,众人都围上来审问其夏国的内部消息,他却咬紧牙关一字不说。
  “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并让你享有受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连城终于开口了,那名奸细一听,眼神变得迷惘,“你真的可以放我一条生路?”
  “本帅一言九鼎。”连城很认真地承诺着。
  他又是一阵思考,终于还是松口了,“驻扎在阴山边防有四万精兵,大青山四千余人,乌拉山八千人,虽然驻兵人数甚少,但是援兵于两日后就会赶来。所以将军把卞国所有的探子全部抓了起来,只是怕你们知道里面的真实情况,他只为拖延时间等援军。”
  所有将士一听此话,纷纷调转目光,把希望放在连城身上,等着他下决心。这探子的话很重要,以现在的形势来看,驻守在阴山的夏军根本不堪一击,如若两日后援军真的抵达,怕又会是一场恶战,到时候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是不可避免的。那么现在只能速战速决。
  “众将士听令,即刻朝边防出发。”连城的目光闪烁,深知如今的形势危急,不能容他再犹豫,只能下决心。众将士一听此令,脸上立刻显露出蓄势待发之态,信心满满。
  风劲弓鸣,军旗飞扬,号角连天,三驱陈锐卒,七卒列雄材,九万大军分为前锋军、右护军、左护军、后卫队四部,另有大队游骑齐出发,唯留一万大军驻守军营,而我也被连城给留了下来,他要我等他回来。
  望着大军兵甲铿锵地向北挺进,气势如山,锐不可挡,我的心却乱了,总觉得事情似乎太过顺利,好像有个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是哪儿有问题。或许是我太过多疑,但我总觉得那个夏国的探子特别眼熟。
  北风呼啸,烛光摇曳,我躺在军帐中久久无法入睡,越想那位士兵我就越觉得眼熟,我肯定在哪见过。还有他说的话,真的很可疑,驻扎在阴山的军队仅仅只有四万?记得父皇在位时,将阴山边防定为第一关卡边防,光驻守的军队就有七万之多,现在的夏国皇帝只放四万,对这也太不够重视了吧?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快速披好貂裘就冲出军帐,朝关押那位探子的军帐中而去,一掀开营帘进去,就见那名士兵躺在雪地上依旧被五花大绑着,见我来,眼中有一丝惊奇。
  我蹲下身子望着躺在地上的他,“陈易之教头,可还记得本公主?”我记起了他,他就是负责训练宫中禁卫的教头,以他的忠诚是绝对不会因贪生怕死而将夏国的军情出卖的。
  听完我的话,他怔怔地打量我良久,眼中终于恢复神采,从地上爬坐而起朝我磕头,“馥雅公主,您还活着。”
  “别叫我公主,我没有你这样的属下,父皇被人篡位,而你却如墙头草般投靠二皇叔。现在你竟然不顾性命跑来卞军传递假消息,你还有脸叫我公主?”我用力拽着他颈下的衣领,气愤地瞪着他。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卞国欲攻我夏国,难道您要我眼看着卞国夺我夏国江山,杀我子民?况且,现在的皇帝,是个好皇帝!”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错的那个人是我。
  “好皇帝?那你还当不当我是公主?”我一阵冷笑,失望地望着他。难道我的父皇不是个好皇帝?难道淳王篡位天经地义?
  “您永远是易之的公主。”他重重地点下头。
  “那你告诉我,夏国到底有多少人驻扎边防。”现在连城的命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其他的事只能先放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实话告诉您,光驻扎在边防的夏兵就有八万。三日前,亓国又派来十万大军增援,卞军此次前去,定然全军覆没。”
  我的手一松,脑中空白一片,无力地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真的如我所料,有问题。这根本就是一个有预谋的陷阱,那连城此刻不是危在旦夕?
  “卞军已经于晌午向边防挺进了吧,现在怕是已成为瓮中之鳖,根本无法逃脱而去。公主,乘现在大军还未杀到此,您领着剩下的一万残兵赶紧逃吧。”他别有深意地提醒着我。
  “你说……亓国的十万援兵,主帅是谁?”灵光一闪,骤然出声询问。
  “亓国的晋南王与汉成王。”他的眼神不明所以,却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方落下,我就飞奔出帐,紧急地找到留此驻守的李副将,将现在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并恳求他助我,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能救连城了。若是不成,我会与他陪葬,毕竟现在他身陷险境是拜我所赐。若我不是毫无考虑地答应他的四年之约,他也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向夏国出兵,我会为做错的事负责的。
  幸好李副将对这一带的地形比较熟悉,我们俩策马横插一条小道朝边防飞奔。我问过他,若要伏兵将我九万大军困围住,最好的位置应该在哪,他说应该在大青山,那地势险要,极易隐藏埋伏。那么亓军定是躲在大青山守株待兔,欲杀他个措手不及。
  我们连夜奔赴,终于在翌日的卯时找到隐藏在大青山的军队,希望,来得及。
  李副将以他出色的身手将两名守卫打昏,我们换上他们的军装,堂而皇之地走进军中,四处来回巡视的士兵在我们身边来来回回走过一批又一批。
  “喂,你们俩是哪位将军手下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一名头绑红巾的士兵将我们喊住,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打量审视。
  “我……我们是晋南王手下的兵。”我稳住自己即将软下的腿,很平静地说。
  “我也在晋南王手下,怎么从没见过你们?”他的疑心越来越重,眼神锐利得想将我们看穿。
  “我们是新来的。”刻意将声音放低,避免更多的将士前来围观,那我们暴露得就更快了。
  “什么事这么吵?”一名男子从军帐中掀帘而出,是祈星!我朝他冲了过去,紧紧地揽住他的腰大喊:“王爷,王爷!”
  他被我弄得莫名其妙,用力想将我推开,可是我却抱得更紧了,“臭小子,我是潘玉!”细若蚊丝的声音,他仍是听见了,全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呆在原地。
  “王爷,你们……认识?”那位士兵疑惑地望着正“拥抱”的我们,八杆子也摸不着头脑。
  “认识!”他很生硬地吐出这两个字,后将我拽进军帐,遣退了里面所有人,后借着烛火望着我良久,才吐出一句骇住我的话:“你没死?”
  “你说什么疯话呢?”我将脸一沉,隐约觉得亓国发生了大事,而且与我有关。
  “那夜,所有人都瞧见揽月楼一场大火,你被活活烧死在里面,现在你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始终不肯接受这个事实,而我却了然于胸。
  难怪我逃出宫后没人来阻追我,原来是皇上演了一出偷天换日的戏码,那场大火肯定是他命人放的,目的只为让所有人都认为潘玉已死,尸体烧焦,又有谁能辨认出死者到底是不是潘玉?好一个用心良苦的皇上,为了让祈佑断了对我的念想,不惜做出这样的事。
  “那么云珠呢?”我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小声地问起与我同住在揽月楼的云珠,她不能有事,不可以有事。
  “她是第一个发现着火的,为了冲进屋救你,半边脸已被烧毁。”祈星的目光始终徘徊在我脸上,想确定站在他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我。
  云珠的脸被烧毁,为了救我。我无力地跪在祈星跟前,木然地仰头望着他,“我要求你两件事,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答应我吧。”
  “第一,今日见我的事,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
  “第二,求你放过卞国丞相连城,只要给他一条生路就好。”
  他阴沉着脸,冷然不语地注视着我,复杂之色闪过,“第二个要求不可能,就算我答应了,七弟也不会答应,除非你亲自去求他。因为现在的他才是一军统帅,一切由他说了算。”
  “不可以,我不能见他。”我用力摇头,紧拽着他的手恳求道,“你去同他说一句‘归师勿遏,围师必阙’,他听了一定会明白此中道理。”
  “参见汉成王。”帐外传来士兵异常响亮的声音,我知道是祈佑朝这里来了,心中暗惊,立刻钻到床底,趴在里面大气不敢喘一声。我不能让他再见到我,否则我会害更多人,云珠因我而受伤,那么祈佑,我怎么能自私地再去招惹他。他是亓国将来的皇帝,他将大展抱负,我不可以牵绊住他的脚步,就让他当我已经死去,馥雅,就永远埋在他心中。这样才是最正确的。
  “七弟,战况如何?”祈星的声音很平静并无起伏。
  “九万卞军已被我十八万大军团团围住,只可惜他们仍做着困兽之斗,自不量力。”是祈佑的声音,依旧高傲自负,清淡如水,只是语气中似多了一分冷戾与沧桑。忍住想冲出去紧紧抱住他的冲动,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滴落,我只能用力掩住嘴巴,我不能让哭声传出。
  祈星沉默了一阵,继而叹气道:“《孙子兵法》中的《军争篇》有这样一句话‘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生灵涂炭并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你要我给他们留后路?”一声冷笑,阴鹜之气渲染在空气中。
  “错了,不是给他们留后路,而是给自己留后路。他们现在已是瓮中之鳖,难逃一死。若是他们拼死搏斗,我军势必伤亡惨重,到时候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你愿意见到这一幕?换而言之,若是放了他们的主帅,剩下的九万大军就如同一盘散沙,我们要歼灭其根本易如反掌。”祈星说的话正是我心中所想,还是他理解我。现在只要看祈佑的态度如何,如若他坚持不肯放手,那么……卞国全军覆没。
  帐内安静了下来,最后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祈佑一定在两难吧,而我,相信他并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会不顾自己子民的安危,将其推上死路。
  我与李副将终于还是安全地离开了亓军,是祈星亲自将我们送走的。路上听他说会在大青山的南处小路让我们逃生,只要连城一离开,剩余的军队都会被他们继续困围,这是他最后能帮我的,他还要我万事小心。
  临别前,我对他说谢谢,可是他却未接受,只是说:“你以为这次的事是你一句谢谢就能完的?告诉你,我会要你还的。”
  这句话逗笑了我,与祈星在一起,他总是能将我内心最深的难过化解,甚至引得我连连大笑。在心中,我早已将他当做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可是,当我再见到连城之时,他的态度却让我彻底失望。他不愿逃,他认为这是一个统帅的耻辱,是懦弱,他说要与大军共存亡。
  我用力甩了他一巴掌,周围的将士都看呆了,我指着被困住的大军,一张张绝望的脸,“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是战略的基本原则,虽说‘败’‘逃’是人所不耻,但是你也不能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连城勾起一抹冷笑,讽刺地对我笑,“项羽兵败乌江,宁愿拔剑自刎,无脸逃过乌江。而我连城,又有何颜面逃回卞国去见皇上,面对卞国子民,我如何对众士兵的娘亲交代?”
  “那是项羽傻。”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吼出,眼泪更是瞬间决堤,“他明明可以避其锋芒,保存实力,以待将来,况且他的雄韬伟略明明可以东山再起,而他却因怕面对父老乡亲而自刎,我看不起他。我眼中的男人要能屈能伸,像韩信甘受胯下之辱,他依旧千古留名,谁又小瞧了他?”
  也许是被我所说的话所撼动,所有将士一同跪下齐道:“丞相请速速离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连城动容地望着众将士,又望望我,无法言语,而李副将的眼眶早已酸红:“丞相,您可知这位小兄弟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潜入亓军,为您求到这样一个机会,您可不能辜负了他,求您速速离开吧!”
  他将目光凝至我脸上,目光隐藏着无法言语之伤。我用力将脸上的泪水抹去,紧紧扑进他怀中,用仅剩下的力气抱着他,“连城,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感觉到他的手动了动,轻抚上我的头顶,在颤抖,在犹豫。我已经不能等了,立刻与李副将对望一眼,示意他用蛮力将他弄上马。
  几个将士携住连城的双手双脚,将他押上了马,最后领着两万人迅速逃往祈星唯一留给我们的出路。
  我深深记得连城在马背上依旧连连回首,望着剩下的七万士兵,他说:“今日阴山之耻,我会永生铭记。总有一日,我会为众兄弟报仇,我要亓、夏两国血债血偿。”他的神色是如此决绝,就连我也被他脸上的寒冷气势所震慑,那份噬血之态,我第一次见。
  卞国的十万大军最后只有三万归师,举国同殇,整个汴京几乎成了一座死城,所有人的脸上再也露不出笑容。皇上对于连城的过失也未多加责难,而百姓们,提起卞国丞相皆是长叹一声,无言。而我,在连城回到汴京后整整五日都未再见过他,他在忙什么?有没有从兵败的阴影中走出?
  站在阁楼顶的书房内,手中有意无意地翻过《诗经》:“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读着读着,又想到祈佑。听闻夏、亓两国再次修订邦盟,夏臣服于亓。难怪阴山之战,亓国竟然会来十万大军增援,那么卞国又会处在孤立无援之中,只怕有一日,两国联手攻打卞国,那后果不堪设想。
  而这十万大军的主帅是祈佑,看样子皇上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慢慢地将兵权转交给祈佑了,那么现在的太子又处在什么样的危机中呢?
  我将视线从书中移开,转投窗外,深呼吸一口淡雅梅香,再举目四望,霍然全身一怔,手中的《诗经》掉落至地,我猛将窗户关上。闭上眼帘沉思良久,朝守在外面的兰兰与幽草大喊:“快去拿几块木板来。”
  她们闻声而至,在听到我这句话后皆不解地对望一眼,齐声问:“做什么?”
  我再次望了望这两扇窗,心底一阵凉意顿生:“把这两扇窗户给我封了。”
  “为什么?”她们依旧不解地望着我。
  我只是勾起若有若无的淡笑,再躬身将掉落在地上的《诗经》拾起,“这两扇窗户太麻烦,封了吧。”
  她们见我不愿细说,也就识趣地未再追问下去,当即就派来两个木匠,将这两扇窗户牢牢地钉死。我双手捧起金猊暖手炉,环抱至小腹前,静静地坐下,“丞相这些天还好吗?”
  “不好。”幽草立刻摇头叹惋,眼中净是难过,“自五日前回府后,丞相就将自己反锁于书房,不见任何人,也不吃任何东西。真的好担心,主子会就此一蹶不振。”
  “什么,你们怎么不早告知我?!”我倏然弹起,出声训斥了一句。
  “我们不忍心告诉小姐您。”兰兰立刻向我解释,脸色也因我的呵斥而惨白一片,毕竟我从来没在她们面前厉色过。“我们都听闻了,此次主子能脱险,全仰仗小姐,我们见您这几日精神不大好,也不敢拿主子的事来烦您。更加以为老夫人能将此事解决,可谁知……”
  我放下手中的暖炉,也发觉自己的语气是重了些,就平复心绪,放低声音,“你们太糊涂了,快带我去书房。”
  明月如霜,寒雾漫漫,烛映帘栊。
  我在书房外喊了半个时辰,里面竟然没有一点反应,我只能出此下策。找来两个高大健壮的家丁,将书房的后窗给撞开。我借着兰兰与幽草的助力,从窗口翻跃而进。
  书房内一片狼藉,桌椅皆翻倒,书纸铺散了满满一地。而连城则一脸颓废地坐在地上,头轻靠在书架上,眼神呆滞,目光冷凝。我尽可能地避免踩到纷铺在地的书,朝他走去。
  “连城,你这是做什么?”我俯视着毫无反应的他,他也不理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回神。
  “这么一点失败就让你这个不可一世的丞相变成了这般模样?还说什么四年帮我复国,就是给你四十年你都未必做得到。”我气愤地提高声音,他依然对我不予理睬,唯有我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来回飘散,配合着蜡烛燃烧的嘶嘶吞吐声,格外悲怆。
  “我真不该来!”火气瞬间上来,对他彻底失望,转身离开。却发现我的手被他紧紧地拽住,嘶哑的声音格外低沉,“不要走。”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一阵翻涌,回身蹲在他面前,用力回握他的手,冰凉彻骨,“我不会走的,但是你要振作起来,还我一个意气风发、潇洒儒雅的连城。”
  他狂笑出声,将这几日来的沉郁一尽倾吐,笑颜中却透着沧桑的味道,“馥雅,谢谢你!”他伸出手轻柔地抚上我的脸颊,我的全身已经紧绷,冰凉之感滑入心头。
  我复杂地望着他,淡淡笑颜勾起,“要谢我的话,现在就去吃东西,你知道现在的你有多憔悴吗?”
  他无条件地颔首应允,“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都依你。”
  松开他的手,我立刻开心地将书房的大门打开,吩咐兰兰与幽草进来收拾屋子,再吩咐几个丫头将饭菜端进来。
  我端了一盆温热的水进书房,亲自为连城梳洗。我望着他傻傻的样子竟然笑出了声,而他则是莫名其妙地望着我,眼神迷茫,却显得更为可爱。天呀,他现在的样子可是狼狈得很,我怎么会觉得这个连城可爱呢?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饭菜来了,快去吃。”我回避着他的眼神,一见丫鬟端着饭菜进来就上前接下,再将他拉到青木檀桌上用膳。我为他盛了一小碗汤,先让他填填肚子。
  他端着那碗汤望了许久,却没有喝下去,只是问:“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沉默地望着他,我犹豫了。我想回亓国,我想待在祈佑身边,可是,我不能这样说。“我会的,一直陪在你身边。”连城现在的状况,已经根本不容许我说实话,我也必须陪在他身边。这,是我欠他的。
  我在书房内陪连城至子时,他才安然睡下。经过这一次我与他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屏去许多防线。也许人必须共同经历生死考验,才能真正做到彼此信任。望着在床上平静睡去的他,我安心地松开他的手,将之小心地塞进温暖的被褥里。“好好睡一觉,醒来什么都会过去的。”
  吹熄桌上的烛火,悄悄地步出书房,为他关上门。一切都是小心翼翼的,就恐会吵醒好不容易睡下的他。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一直伴在我身侧的兰兰与幽草也被我早早遣回去休息了,外头的寒风如冰霜袭身,她们两个如此单薄瘦小的女子要是一直守在门外怎么能受得了?
  北风无情地侵袭着我的全身,我不适应地合合身上的披风,试图阻挡一些寒风,将头垂得很低,一路小跑至听雨阁。心中连连哀叹,早知道正月的深夜是如此凄冷,还不如待在书房内过一夜。
  “姑娘这么晚还有胆子在丞相府内乱跑。”幽冥如鬼魅的声音在这原本就凄暗森冷的回廊内响起,我立刻刹住脚下小跑的步伐,僵直了身子望着正前方对面的男子——连胤。
  我的心漏跳了好几拍,无奈地扯出笑容,“我……正欲回听雨阁。”
  连胤勾起唇边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的笑虚幻深奥,“让连胤送姑娘一程吧。”
  不容拒绝的语气让我的心情又覆上一层压抑,我只能颔首应允着。一路上我都没有说话,反倒是他,先开口与我说起话来。
  “姑娘果真是巾帼英雄,敢独闯亓军与元帅谈判,救回了大哥。”
  “那是谬赞,我只不过同元帅说了一句话。”侧头嫣然一笑,尽量保持自己的自然。见他颇有疑问地盯着我,于是不慌不忙地解释说,“归师勿遏,围师必阙。”
  他怔了怔,随后了然一笑,“姑娘对《孙子兵法》有研究?”
  “略懂些皮毛。”起初我并不喜欢这些男儿家的东西,可自从父皇母后惨死后我便开始研究《孙子兵法》,只为将来复国能用得着,可如今看来,对救人也颇有成效。
  我们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到听雨阁外,我在心中感慨,终于到了,这可是我一生中走得最漫长的一段路了。我正想谢谢他送我回来,他却比我更快一步地说道,“梅花开得可艳?”
  双手一颤,莞尔轻笑,极力保持冷静,“梅花欲凋零,已无娇艳可言。”向他微微小鞠身一躬,算是行礼吧,便翩然而去。
  这个连胤实在可怕,我也终于能解释为何初次见他,我要躲至窗后,是他眼中那弑杀之冷凛吧。如此男子,以后万万不可再接近,否则受伤的会是我。

【第二卷】 金杯潋滟晓寒妆

第 一 章 金缕登凤阙

  晃晃如梦,雨如丝,过尽千帆,絮飞扬。
  花自飘零,叶无痕,冬去春来,雪倾城。
  一晃两年已过,我一直待在听雨阁,未再出阁一步,而老夫人也未再来刁难过我,许是两年前我救连城之事汴京已传得沸沸扬扬,她出于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疼爱,对我心存感激,也就再没与我计较。陪在我身边的依旧是兰兰与幽草,她们对我的关怀似曾经的云珠。看着她们天真干净的笑颜,总会将我带入温馨的回忆之中,抚平我多年来的心伤。
  连城每日都会来听雨阁,陪我闲聊小坐,偶尔对弈棋盘,研习兵法。出奇的是,我们的想法竟然一样,皆认为《孙子兵法》的最高境界只用一句话概括“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我们经过多日的商讨将全本书用一单字概括——政,只要国之政权明确清明,敢于仿效唐太宗纳谏,不断发掘人才,国若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人人纳税纳粮,军队得到充实,一切以政为主,以人为辅,攻心为上。
  他与我都想到一块去了,我真的很惊讶。以往我对父皇讲出我之见解,可是父皇总是说那只是妇人之见,用兵最重要为一个“变”字,《孙子兵法》有句“战势不过奇正,齐正之变,不可胜穷也。齐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这就是父皇总拿来压我的一句话,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与父皇谈起兵法之我所见。
  可是现在我说的话能得到连城的认同,我真的很开心能有他这样一个知音人。每日与他谈起兵法我总会很开心,将所有烦恼全数抛诸脑后。有时候我会想,或许……他若能为皇上,必定会是个廉正的好皇帝。
  可是这两个月来,他都没再涉足过听雨阁一步。虽说他是当朝丞相贵人事忙,可是也不至于忙到两个月都不来此吧?难道外面发生了大事?
  幽草推了推我,“小姐,您想什么这么出神,叫您好几遍都没反应?”
  我骤然回神,看了幽草一眼,“怎么了?”
  “主子好些日子没来,您是不是想他了?”她别有深意地瞅了我几眼。
  我淡笑不语,继续沉默。这两年我已将自己的心性修养得更加从容安宁,发呆、沉思已是我每日必修的功课。害得她们都说我变了,变得忧郁、孤高、清冷,让人不敢亲近。难道我真的变了?
  “我觉得,有些事应该让小姐知道了。”兰兰在我沉默许久后霍然开口,表情很是凝重。我静静地望着她,等待下文。
  “其实这半年来,丞相一直都与亓国有来往,似乎正在谋划着什么。”兰兰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还是足以让我心头一慌,“这天……要变了。”
  “你是说,连城篡位!”心下暗惊,音量提高了许多,难道他想联手亓国谋划一场逼宫的戏码?那亓国凭什么帮他,况且两年前他那句“定要亓、夏两国血债血偿”的话仍让我记忆犹新,他……怎么可能?!
  终于,我还是缓缓地将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心中惋叹,原来他也是一位极有野心的男子。现在兰兰敢将此事告诉于我,想必是连城已经有必胜的把握。极有可能,现在的皇宫已经被他完全掌控,可是公主毕竟是他的妻子,他却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
  所有人,在面对权力的欲望源泉时,都必须低头吗?坐拥天下,真的如此重要吗?
  承天十二年,七月初,卞高祖灵傲飞薨于永乐宫,厚葬皇陵。
  承天十二年,八月中,卞国丞相得诸王侯推举,于凤阙殿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昱”年号为“贞元”,大赦天下。
  连城……不对,现在应该称他为皇上,他将我安置在昭阳宫已经足有三个月之久,听雨阁的梅林他也命人移植而至。可惜,这片美艳绝伦的香雪海一至深宫,颜色尽失,殇淡清冷,何其悲凉。
  “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指尖拨过案前的弦琴,一阵轻响在这冷寂的昭阳宫响起,惊了兰兰与幽草。
  “小姐,您怎么了?”兰兰顾盼之间流露出担忧。
  这些日子我的情绪非常不好,好几次我派幽草去请连城来昭阳宫,他每回都以忙为借口推托不来。以前,他再忙都会抽空来听雨阁,哪怕只是坐一会儿。而今他这样,只有一个解释,在躲我,已经躲了整整两个月。
  由于我根本不涉足外边,也不了解连城到底是怎样登上这皇位的,但是我敢肯定,这个皇位一定是他夺过来的。毕竟他与皇上只是君臣关系,再怎么轮也轮不上他接下这皇位。那么天下悠悠众口,他如何去面对?还有灵水依公主,他怎么交代?
  “连……皇上还是忙?”突然要我改口喊他为皇上,我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幽草一笑,“皇上才登基两个月,当然忙啊。小姐您再等一段时间,皇上自会前来见您的。”
  我再一次拨动琴弦,思忖片刻才说:“随我去凤阙殿。”既然你不敢来见我,那么就由我去找你吧,有些事是躲不了的。
  我被几个侍卫挡在凤阙殿外,不得而入。兰兰唤我回去,而我却固执地不肯走,今夜我是铁了心要见他。有些事我必须让他知道,必须与他讲清楚。
  我在殿外踱了良久,可终究没人理会我,火气瞬间涌上心头,也不顾两侧的侍卫就朝里面冲,可无奈还是被他们挡住。
  “放开我,我要进去。”我用力甩着侍卫挟住我胳膊的手,朝里面大喊。
  “快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拖下去……”一名公公生怕我会大闹而惊了皇上,立刻焦急地命令他们把我赶走。
  我用力挣扎着,兰兰与幽草一见此状况也冲上来想帮我扯开侍卫们的挟持。“连城,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死在你的侍卫手下了。”我丝毫不顾女子该有的矜持,朝里面大喊大叫,就不信他真的能充耳不闻。
  “疯女人,竟敢直呼皇上名讳,你不要命了!”公公气得拿兰花指点着我的鼻子,全身颤抖。
  “放开她。”连城终于还是出现在殿外,脸色很不好看,说话的口气也凌厉了许多。
  抓着我不放的侍卫睖睁地望着盛怒的他,竟忘了手中的动作,却见连城上前一把将他们推开,我的胳膊才得到解脱。
  他不言不语地拽着我的手朝凤阙殿内走去,步伐很大,我必须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待进入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他才放开了我,“正好,我也想找你。”
  我嗤之以鼻,随即发出一阵冷笑,“若我不来找你,你断然是不会来找我的。”
  他尴尬之色飞掠过眸,一闪即逝,他自嘲地一笑,却未说话。
  “你根本不用躲我,我不会质问你如何得到这个皇位的,更加不会看不起你。而且,现在一定要立后,立灵水依为后。”我敛去冷笑,声音温润,含笑分析,“初登大宝,定然有许多人不服你,若你封先帝之妹为皇后,既可名正言顺地拥有天下,又可堵悠悠众口,所以你无需再犹豫。”
  “可是我想……”他着急地想对我说些什么,却被我霍然截断,我必须将话与他挑明了说,“你是想立我为后,对吗?”
  凝视我许久,终于还是颔首,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但是理智告诉你,要坐稳江山,必须立灵水依为后。但你怕不立我我会不开心,所以你这些天一直躲着我。”我的目光一直盯着他飘忽不定的眸子,同时也肯定了我的猜测,“但是,我无心于皇后之位,更不会成为你的妃子。”
  “你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他突然捏住我的双肩,眼神闪烁不定。
  “我是说过,但是这句话是对连城说的,并不是对皇上说的。”双肩的疼痛几乎蔓延到心底去,可是我并没有呼痛,依旧平静地往下说,“现在的你,坐拥卞国,权力至高无上,可是你却出卖了自己的良心。”
  他紧捏住我双肩的手突然就没力气了,无力地从我肩上垂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听到这句话,我没有感动,只觉好笑,而笑声也就不自觉地逸出口,“不要再说为了我,连城。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是可以交心的朋友,可是如今你却不肯对我说实话,要把你的过错全归咎于为了我。你扪心自问,真的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你的私心、欲望、野心?”我的声音如尖刀刺骨,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和呆滞。
  声音在空空的大殿中来回飘荡,直到遁逝他才开口,“我现在可以放弃这个皇位。”
  “别傻了,你早已不能回头。”我深深吸一口冷气,“既然事已至此,就做一个好皇帝。记得你曾与我谈起治国之道时的每一句话,你一定要做到。”
  “馥雅,”他突然将我狠狠地揉进怀中,“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我用尽全力从他怀中挣扎而出,冷然地盯着他,“对不起,我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
  “为什么?只因我篡夺了这个皇位?”他的声音骤然变冷,紧抿的唇畔逸出森然的一句话。
  “碧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只能回答这十个字,我的心中一直只有一个人,就是祈佑,即使我与他天各一方,我也不会背叛我们之间的感情。所以,我更不能做连城的妃子。曾天真地以为,我会于听雨阁终老一生,每日与连城知音畅谈,把酒言欢,我用全心之意来陪伴他身边,为他解开心结,可是我错了。他是帝王,作为一个帝王,是不可能有知音朋友的。
  男子亦为臣,女子亦为妃。
  “好一句‘碧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那你也听好,对于你,朕决不放手。”他突然将音量提高,情绪波动极大,而且,他在我面前自称“朕”。这一刻我就明白,两年来的情谊瞬间破灭,更无信任而言。今后我又会变成金丝雀,兰兰与幽草又会是曾经那两个监视我的工具,再也没有人真心对我好,听我倾诉心事。
  “那么,奴才告退。”我突然在他面前跪下,行了一个叩拜之礼。他立刻后退了好几步,失望地望着我,不言不语。
  当我由凤阙殿出来时,兰兰与幽草立即迎了上来,才张口想问我些什么,却听见里边传来连城毫无波澜的声音:“兰兰,幽草,给朕进来。”
  她们对望一眼,再不约而同地瞧了我一眼,最后无言地走进大殿,不用猜也知道,连城定是吩咐她们俩好生看着我,避免我像上一回那样逃跑。我与连城的关系,真的要回到原点了吗?
  “你见过皇上了?”一身络衣凤绡紫衣的灵水依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我身边。她的脸色苍白,眸中无光,略带一丝紧张。
  我颔首,她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眼神格外凌乱,慌张地握住我的手问:“你与皇上……说……说什么了?”
  她的手竟与我一样,冰凉刺骨,“关于立后!”
  “立后?”她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手也明显一颤,显得僵硬。
  “当然是立公主您为皇后。”我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不经意地拂过肩上一缕青丝,避过她的目光,“将来,公主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作为六宫之主,定要检点自己的行为,莫给皇家丢脸。”
  “你什么意思?”她目光一凛,声音却更显生硬。
  “只是提醒而已,公主莫紧张。”温和一笑,再望望空中的皎洁磐月,“公主恨他吗?”
  她沉默了许久,也侧首与我同望空中的皎月,秋风拂过,我们俩的衣袂飘舞,纠缠。“恨!”很坚定的一个字,可她后面又接了一句,“可我更爱他。”
  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那么,请一定好好爱他,他并不如表面那般坚强。”
  “他需要的,只有你。”声音中藏着嫉妒、不甘、绝望,纠结在一起终成复杂。或许正是这个复杂之情,可以让她堂堂公主放下对连城夺位的恨。看得出来,她到现在依旧在矛盾中挣扎。
  我与她并肩而立,许久都未再说话,直到兰兰与幽草从凤阙殿内出来,脸上皆为一个表情——为难。是连城吩咐她们做一些令她们为难的事吗?
  红绫青缎裁制的百褶凤裙,裙摆一圈镶有十二枚金绫冰片,碎小正珠二十九颗,金嵌珊瑚于腰间两侧垂挂,袖口蓝红宝石相措而镶。这件衣裳是连城差人送至昭阳宫的,意思再明了不过,今日是封后大典,我必须穿着这件价值连城的衣裳去参加。
  但是,我绝对不能穿,这件衣裳怕是比今日册封皇后的灵水依所穿的凤冠霞帔还要耀眼,如若我如此不懂规矩,公然与皇后叫板,那我在这后宫的处境便可想而知。
  随身着上一件素青百花穿蝶衣,头佩金松灵宝簪于鬓侧,简单清丽。可是兰兰与幽草却不答应了,毕竟皇上的命令不可违,若怪罪下来,她们要遭殃。
  “放心,有事我一并承担着。”轻声安抚她们,再举目瞧瞧窗外的天色,夜幕即将来临。已近酉时,必须赶紧去凤阙殿,我可不想晚到,又引起众人的注目。
  匆匆忙忙地与兰兰、幽草赶到凤阙殿。今日所见到的凤阙殿与数日前来时全然是两个样子,雕梁由绿水晶镶嵌,四壁雕画双龙戏珠,图嵌一等东珠若干颗,殿正中央铺着一条喜气的红地毯,笔直地蔓延到正前方的金阶下。细细数来,金阶共九层。正上方就是金光熠熠的龙椅,金翟鸟于扶手上嵌着,耀眼生光。紫檀席案分居红毯两侧,左右各三排,许多王公贵胄已然就坐于席。
  我一踏入凤阙殿就慌了神,立刻提起手用宽长的袂丝摆挡着我的脸,朝左侧最后一排躲去。兰兰却抓住我的手,指着左侧第一排第一席的位置说:“小姐,那才是您的位置。”
  无奈,我随着她朝那个位置走去,头一直低着也不敢四处张望,却感觉有视线一直随着我的身影而左右。
  僵硬地坐下,一抬头,对上正对面的一双冰冷的眸子。我尴尬地清清喉咙,掩饰着我的不自在。我怎么就没猜到,此次连城的登位,亓国定有很大的功劳,此次封后大典,亓国定会派人前来道贺。我该庆幸此次亓国派来的使臣正是韩冥吧?
  “皇上驾到——”尖锐高亢的声音响起,在座诸位皆离席而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充斥着整个大殿,久传不息。
  “众卿平身。”今日的连城一身龙袍,更显贵气凛然。我起身时对上他愠怒的眸子,我只是勾起一笑,也许现在只有我敢忤逆他的话吧。
  接着,一位公公拿出圣旨念道:“奉天承运,世宗皇帝召曰:灵水依,朕结发之妻,伴侧三年之余,孝谨有佳,端庄贤淑,宽和待人,颇有母仪天下之风范。于今册封为昱国‘端谨皇后’,授金印紫绶,母仪天下,正位宫闱,统摄六宫。钦此。”
  旨意才宣读完毕,一身红绫紫缎,头顶金凤五祥朝阳金珞的灵水依由屏插后款款步出,莲步轻移,气质高雅,笑容甜美,宛若天仙。皇后跪在连城身边接受他亲手赐予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的金印紫绶。
  这样的晚宴是最无聊的,死气沉沉,又不得大声喧哗,又不得开怀畅饮,只能听着皇上捧着大一笺圣旨念着些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进去。我暗暗嘀咕一声,看着摆在席上的一盘精致的芙蓉糕,真是令人垂涎欲滴,随手拿起一块就放进口中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尝,甜润之感充斥着舌尖。
  “小姐……”身边的兰兰在桌下轻扯我的衣袂,小声地唤着我。
  “怎么了?”我立刻回首望着她,却对上连城一脸无奈的眼神,我挑衅地望了他一眼,将被我咬的还剩一大半的芙蓉糕全部塞进口中。
  一阵轻笑由对面传来,这一看,彻底让我傻眼。所有在场的官员都将视线集中在我身上,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愕然地盯着我,就连向来面无表情的韩冥的脸上都出现了丝丝笑意。
  满口的芙蓉糕,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卡在喉咙里好一阵,终于将我哽住。我涨红了脸小声地咳着,这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吸引了更多人的纷纷侧目,就连手捧金印紫绶依旧跪着听旨的灵水依都回首而望。
  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马上离开大殿,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我怎么就忘记自己所处的位置是多么惹人注目,甚至还忘记这是册封大典,竟然就这样当众吃了起来。
  幽草立刻为我倒下一杯酒,让我可以缓和卡在喉咙中无法咽下的糕点,一连三杯,终于止住了咳。我将满嘴的芙蓉糕咽下,也不敢再抬头看众人异样的目光。
  直到韩冥的声音在大殿响起,我才缓缓地抬头凝望。只见他捧着汉玉璧盘,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臣是亓国使臣韩冥,奉皇上之命特将此物送往昱国恭贺新皇登基,新后册封,以示两国友好邦盟,万古长青。”
  “替朕谢过亓国皇帝,从今日起,昱国臣服于亓国。”连城轻笑,或许别人听不出来,但是我却能听出,这笑声既冷又僵硬。
  原来亓国助他登位的条件,就是必须臣服于亓,现如今夏、昱两国皆归顺于亓,那这么说来,亓国一统天下即将来临。如今有两国的支持,废东宫轻而易举,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醉影洛迎风,晓梦惊鸳鹭,轻纱拂寂宫,直到很晚我才由凤阙殿被兰兰与幽草扶回,我因不胜酒量,几杯下肚已是昏昏沉沉,就连走路都不稳。带着七分醉意被她们扶上帏帐软榻躺下,为我轻拭脸颊后就小心地离去。我闭上眼帘,许多回忆一涌而上,依偎在父皇的怀中,听他讲述这朗朗天下之势,细数历代风云人物。还记得父皇说,只要我喜欢,他就将他的江山割下半壁给我玩耍,可是我不要什么半壁江山,我只要父皇能够活下来……
  人常说借酒消愁愁更愁,今日我才真正领会到其中的深意,往事一幕幕地飞掠脑海,涨得我头痛欲裂,既想清醒又想入梦。
  画面飞速闪至父皇惨死于乱刀之下,血肉模糊,不堪目睹。耳边又回荡着母后的遗言:“馥雅,若侥幸可逃过一劫……定要记住父皇、母后以及所有血溅甘泉殿的将士们的亡灵。”
  眼角有冰凉的泪珠滑过,最后沿着脸颊滴至枕边。父皇、母后,馥雅是个不孝女,枉你们多年对我的宠爱,可是我真的无力承受复国之重任,更不能用自己的灵魂与爱情去交换。
  “想到什么,哭得如此伤心?”空荡荡的寝宫传来如鬼魅般的声音,我的醉意清醒了一大半,从床榻弹坐而起,凝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寝宫,寻找着声音的主人。
  “是韩冥?”我不太确定地唤出口,这个冷淡的声音也只有从他口中发出才自然。
  “没想到多年过去,潘姑娘还记得我的声音。”一阵轻叹,他已经坐至我的床榻边缘,在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他幽暗的目光正凝视着我。
  我将脸上的泪痕胡乱擦了一通,“你来这儿做什么,你可知这有多危险,到处都是连城的眼线。”
  “夜探东宫我都做过,还怕这小小的昭阳宫?”他清冷地笑了笑,“看样子你在这过得不错。”
  我不说话,他也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就这样沉默了大半个时辰,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太子如何?”
  “很危险。”
  “祈星如何?”
  “很急躁。”
  “祈殒如何?”
  “很安分。”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中皆被寒冷之气所渲染,“问了所有人,为何不问祈佑?”
  听到祈佑的名字,我苦笑一声,他的状况还用我问吗?他有聪明睿智的皇上为他安排一切,我根本无需为他担心。
  “皇上这些年的病情开始加重,东宫已经蠢蠢欲动,也许废太子就在旦夕之间了。”他平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我心头,“一年前,韩昭仪已经与祈佑联手,他们之间有一个协议,韩昭仪会用尽权力支持他登上皇位,若祈佑登上皇位就必须尊韩昭仪为太后。”
  听到这儿,我舒眉一笑,韩冥还是相信了我临走时对他说的话,果然去找了祈佑。可是他们却在一年前合作,这么说来,韩冥花了一年的时间去注意调查祈佑,最终才放心与之合作。韩冥这个人一点也不简单,做事不马虎,细心且善察言观色,难怪皇上能放心将三十万禁军大权交付于他。
  “是吗?”我很平静地回了他一句话,随后由床上翻身而下,摇摇晃晃地走到寝宫后窗。秋寒之风袭脸而来,拍打在我火热的脸上格外舒服,同时也让我的醉意完全清醒。“能告诉我,韩昭仪为何如此痛恨皇后吗?”
  “你知道韩昭仪不能生育吧?”韩冥一语惊醒梦中人,听他继续往下说着,千年不变的声音中夹杂着伤痛,“是杜皇后害的,她怕韩昭仪若是产下皇子,会影响到她与太子的地位,所以暗暗买通了韩昭仪身边的贴身侍女,每日朝她的茶水中下药,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了整整半年。终于有一日,那名宫女将事实说了出来,韩昭仪盛怒之下欲拉那位宫女去向皇上揭发她的罪行,可是,走到半路上宫女却被人以暗器灭口,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我低着头暗暗回忆着韩冥说的每一句话,不对。我正想开口继续询问之时,他却用冷声冷气的声音说:“你随我回亓国吧?”
  “我若回去,你们的计划定会被人看出端倪,况且……连城是不会放我离开的。”秋风卷起地上的暗尘,呛鼻的味道。我将窗户掩上,勾起一抹自嘲,“你走吧。”
  一阵沉默,静到让我以为这个寝宫只有我一个人的存在,沉郁、压抑直逼我的心头,“你是在担心我吗?其实那日你助我离开皇宫,你就已经不欠我什么了,不用耿耿于怀。”
  我听见一声细微的叹息,是从他口中传出来的,“那,保重。”一句话,另有深意,可谁都明白,这后宫永远是个最血腥最残酷的地方,就算我无心与他人争斗,他人也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谋害我,我能在此生存下去吗?

第 二 章 沉沦帝血劫

  金猊檀香阵阵扑鼻,寝宫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今日是皇后册封的第四日,灵水依却来到昭阳宫,并且屏退了所有在场的奴才,独留我与她两人于寝宫内的汉白玉桌前静坐。她望着我良久,终于开口说话了,“恭喜你,将于三日后正式晋封为贵妃。”
  乍听之下,我的手猛然一颤,将桌上的茶打翻,杯子滚落在地,重重的一声,将守在门外的兰兰与幽草惊了进来,戒备地盯着灵水依。
  “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我低声冷喝,她们若有所思地对望一眼,才退了出去。
  我将冰冷的目光扫向灵水依,“为什么我不知道?”
  “昨日皇上的圣旨已送到我的寝宫请了绶印。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她的脸色一变,仿佛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
  置放于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怒火由胸口直冲脑海,连城你竟然对我玩阴的?我以为与你说得很清楚,可你却执意要册封我为妃,是你在逼我。一想到这儿我就从凳上倏然起身,但是我的手却被她用力按住。看她的目光,似乎已经相信我对此事不一无所知。
  “我要去找他。”我抽回被她按住的手,怒气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皇上若有意要瞒着你,就是已下定决心要册封你,现在你是不可能见到他的。”她轻声提醒,眼中划过惋惜,“你真如此不甘愿做皇上的女人?我以为你会很开心。”
  “我从来都只当他为知己,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我更以为他会尊重我的想法,却没想到,他……”我紧握成拳的手突然松开,心已乱。
  她的脸上显露出淡笑,“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可以助你再逃一次。”一语方罢,我却在她唇畔边看到一抹冷笑。
  我的冷笑也随即泛开,深知其中另有深意。她真有那么好心?我不信。“为什么?你不怕他怪罪于你?”
  “就凭我是先帝的妹妹,他也不敢拿我怎样。”她的目光中闪烁着自信满满,“我帮你的理由依旧如上次一样,因为讨厌你,讨厌你占有了皇上全部的心,全部的爱。自从你出现,他的眼中只有你,根本看不到我的存在。”说到此处她已声泪俱下,蒙眬的目光透露着无尽的悲伤,若我是个男子,定然会为她的垂泪而心动,可我不是男子。
  “既然你不爱皇上,我求你离开这儿吧,皇上就由我来照顾吧。”她双手紧握我的手,滚烫的泪水滴在我的手背上,不一会儿已凝成冰凉的水珠。可是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哭泣的她。
  她见我不语,突然双膝一曲,跪在了我的面前,恳求地说:“求你了,我以昱国皇后,卞国公主的身份恳求你离开。”
  我的目光渐渐黯淡,盯着她的眸子,清澈透明如水,沉思了好久,“好,我答应你。”我此话一出,她的脸上出现了微微的笑容,可我又开口道:“但是你必须帮我在连城那取一样东西,若是取不到,我是断然不会离开的。”
  翌日丑时,灵水依竟是一身黑衣夜行装,从寝宫后窗翻越而入。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她会武功。我真的没有料到,这位看似柔弱纤细的公主竟然有这么好的功夫。
  她将一笺金黄却略显黯淡陈旧的奏折递给我,“你看看,这是你要的吗?”
  接过它,将其打开,里面赫然写着“潘玉亦儿臣心之所爱”,我点点头,将它收入怀中。
  再看她走至桌前为自己倒一杯碧螺春,一口饮尽。“你的要求我做到了,那么你答应我的也得做到。”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皇宫的路线图,你仔细看看。”
  “玉华门位于皇宫四门之北,也是守卫最松懈之地。每日寅时都会有人入宫将大小宫中的夜香收集运出,我已经买通了其中两个人。只要你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下换下他,便可安然离去。出去有一条路是通往汴京大街,你是断不能在此露脸的,所以你必须走另一条通往汴京北郊的路。在那儿我会派人等着你,后将你带到安全地方,过了北郊你就安全了。”她怕我看不懂,为我详细分析了此次出逃路线,确实天衣无缝。
  随后她又给我一支迷香用来对付兰兰与幽草,一套小厮的着装供我逃跑,“明日寅时,记住,错过了那个时辰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我将图笺收好,凝重地点头,“谢谢。”我的目光一直细心地在她的脸上游荡,就怕错过她一丝的情绪。
  “我说过,这不是帮你,是为了我自己。”她的样子显得漫不经心,但是她的神色却泄露了一切,那是得意之色。
  我呆坐在桌前愣神许久,目光一直凝视着灵水依离去的那扇窗,在风的吹动中摇摆不定,我的心也摇摆不定。到底该不该离开这儿?若是留下,连城必然封我为妃;若是离开,这很可能是灵水依的阴谋。
  毕竟,我于两年前,发现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日我待在听雨阁书房内翻阅《诗经》,正举目望向窗外时,却看见别苑中的石山后,有一对纠缠热吻的男女,他们不是别人,正是灵水依与连胤。那一刻我就明白,为何初见连胤时他望我的目光竟充斥着肃杀之气,而我却要莫名地躲着他,他从那一刻对我就有杀意了吧。
  发现这件事后我立刻吩咐他们将那两扇窗给封了,可严重的危机感仍然存在于四周。我并不是个多事之人,所以每次面对连城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而今灵水依突然百般要求我离开,难免她不会半路上对我下杀手,惨死林中就没人会怀疑到她。可若我不离开的话,就再没机会离开了。
  我紧紧捏着手中的玉杯,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指尖也开始生疼。我必须走,而且今日就得离开。
  梧桐枕前雨,青松傲立岚,袅烟曦雾霜。
  我按照灵水依的话做,很容易就离开了皇宫,只不过提早一日,希望她不会料到,否则我怕是在劫难逃。
  这片树林幽森悲怆,荆木丛生,崎岖陡峭,确实是个十分隐秘的地方。若是她真在这对我下杀手,怕是根本无人问津。如若我走出了这里,又该朝哪走,这昱国怕是也待不下去了,难道我要去夏国?
  “连胤,果真被你料到,她真的提前离开。”几个人突然挡在我面前不远处,说话的是依旧一身夜行衣的灵水依,站在她身边的是一脸阴笑的连胤,后边还有四位手持大刀的硬汉正虎视耽耽地望着我。
  灵水依却一直朝我逼进,我连连后退几步,“我都要离开了,你们还是不放过我?”
  “你看见了,对吗?”她阴冷的目光直射向我,杀意在全身蔓延。这样的她是我第一次见,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灵水依。
  “我若有心说出去,连城早就将你废了。”我的话一转锋,她一个愣神,我抓住机会就跑。但是依这个阵势来看,我根本跑不掉,难道我真要命丧于此?
  一道黑影由我头顶上飞掠而过,我还未看清楚来人,颈项就被人紧紧掐住。我的呼吸开始困难,仿佛所有空气都被人抽走,痛苦绝望地望着面目狰狞的她,双手控制不住地紧握。
  “我很奇怪,你凭什么能让连城如此迷恋,是这张倾世绝美的脸蛋?”她将一把雪亮透寒光的匕首在我脸上划下一刀,刺痛中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令我想呕吐。“如果,我毁了你这张脸,连城还会爱你吗?”又是一刀划过。
  我用力咬着唇瓣,就是倔犟着不肯呼喊一声,任她的刀在我脸上不歇止地划着。
  “真想拿一面镜子让你瞅瞅自己现在的样子,丑陋恐怖。”血沿着刀尖滑落,滴至她的手腕,骇目惊心。
  “啊——!”我用力尖叫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将紧掐住我的灵水依推开。她没料到我的突然袭击,一个没站稳就摔至地面,而我也同她一样,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可是我并不如预期般摔在地上,而是整个人悬空,朝着林中崎岖陡峭的山坡上滚了下去。
  我是要死了吗?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林中,无人问津。也许这样离开这浮华尘世,就可以不用再徘徊在矛盾中迷失我原本的理智。一片黑暗将我无情地吞噬,疼痛亦将我所有的理智抽空。

第 三 章 梦魇驻红颜

  桃花香蕊入帘里,素腕灼灼轻红惹衣香,残枝掠鬓桃瓣逐水流。
  我站在屋前的桃花林,望经风吹散的桃瓣,原来我在兰溪镇已经待了整整有一年又五个月了,我踩着纷铺于地的残瓣走过小径,芬芳扑鼻。
  我合起双掌接着不停掉落的桃花,接了满满一掌心,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充实感了。“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我低头浅吟,望着手中粉嫩欲娇的花瓣,出神许久,当我回过神时,却不知我到底想了些什么。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低沉阴郁的声音依旧冷淡如冰,却多了一份沧桑之感。我回头望着一身黑锦丝缎长袍随风而舞的韩冥,眼中闪过惊讶之色,我记得他每个月才来一次,而这个月这却是第二次。
  他立于我面前,从树梢摘下一瓣桃花,别于我侧鬓说:“你瞧,依旧是人面桃花。”他勾勾嘴角算是笑吧,却惹来我一眼恼怒之色。
  将鬓侧的桃花取下后紧紧地握于手中,“你来这儿只为取笑我的?”口气有些生硬尴尬。
  “我是说真的,确实很美。”他很认真地向我点头,想用他的目光来证明他没有说谎,我别过头没去看他,只是眺望远方之渺茫一片。“说吧,你这次来做什么?”
  “我要成亲了。”他的声音中隐约带着一丝自嘲,“皇上赐婚,灵月公主。”
  “皇上……”我将“皇上”二字低吟一声,然后淡笑,现在的皇上已经是亓宣帝纳兰祈佑,他于半年前即位。真的好快,他都已经当上皇帝了。“成亲是好事。”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清脆无比。我回首望着他手中那枝被折断的残枝,原来他发怒了。我轻轻一笑,“灵月公主只是脾气差了点,其他都挺好。”我见他捏住残枝的关节已经开始泛白,难道娶她真有那么痛苦吗?
  “是,她哪都好,但是我不喜欢她。”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残枝,残枝倏然滑落至地面,又是一声轻响。
  “那你是有喜欢的人了?”我侧眉浅笑,用暧昧的目光望着他,他立刻回避着。
  “你别乱说。”他低斥一句,表情很不自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于是便打趣道:“你在紧张?”
  “说了没有。”他的声音猛地提高,我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习惯地望着这样的他,真的很不像他,以往我无论如何拿他开玩笑他都不会如此生气,今日的心情似乎真的很不好。他望着我清清喉咙,“对不起。”
  我微微摇头表示我不介意,他平复了脸上的怒气,声音又转为冷淡,“下个月我就要成亲,可能要忙着准备大婚,大概四个月不能来看你了。”
  “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安心大婚吧。”我说完后沉思了许久,“你大婚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你,就为你唱一曲《念奴娇》吧。”
  我清了清嗓子,心里却有些紧张。因为太久没有开唱,怕唱不好,于是背对着他望着茫茫桃花小声低唱:
  纤腰袅袅,东风里,逞尽娉婷态度。
  应是青皇偏着意,尽把韶华付与。
  月榭花台,珠帘画槛,几处堆金缕。
  不胜风韵,陌头又过朝雨。
  唱到此处,我的声音也由最初的细小渐渐放大、放开,只是微微蹙起娥眉,心底的伤却不能放开。
  闻说灞水桥边,年年春暮,满地飘香絮。
  掩映夕阳千万树,不道离情正苦。
  上苑风和,锁窗昼静,调弄娇莺语。
  伤春人瘦,倚阑半晌延伫。
  直到夕阳即将落山,烧云连绵万里空敛踪,韩冥才离开兰溪镇,我将他送到镇口就回到桃源居。这个桃源居是韩冥找人专门为我所建,里面很安静,很少会有人来打扰我,对于这样宁静的日子我也乐得安逸。
  推开屋门,我坐在青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瞧着我这张脸,素雅清秀,肌肤白皙如纸,隐约有些病态,眼睛依旧如深海明镜熠熠泛光,每当凝眸低笑时两颊都会有不湾不深不浅的梨窝,很是动人可爱。
  自那日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我就被韩冥救了,将我带回亓国的兰溪镇居住。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我的,更不想询问,那段往事我早已经不想再回首。我深深记得我的脸总共被灵水依划了五道伤口,触目惊心。但是我在意的不是我的容貌,而是被我收入怀中的奏折,我发了疯地问韩冥救我时有没有看见那份奏折,可是他却说救我之时什么都没看见,我当场就哭了出来。我现在能拥有的只有祈佑那份对我的爱,可现在连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东西都不见了,我只能绝望。
  后来我将自己锁在屋中,根本不让韩冥见我,也不敢让他见我,一张已毁的脸还如何见人?可是他没有介意我的样子,一直在身边安慰我,或许,那一日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多话的一天。
  过了五日,我终于能冷静下来,也想开了,脸只是一张皮面而已。可是韩冥却带了一位神医来,其易容之术堪称天下一绝,目的只为让他将我的容貌恢复,我却拒绝了。
  “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脸?”
  “平凡。”
  “还有呢?”
  “只要平凡。”
  想到那日与他对话后,他无言地望着韩冥的样子仍觉得好笑,可能他认为世间的女子所追求的皆是美貌吧。但是我不想要,我不想再被人毁一次容,更不想要一张与袁夫人一模一样的脸,我再也不想被人利用,所以我选了一张清秀淡雅的脸,一段平凡无奇的生活。
  后来我对韩冥说谢谢,他说他是在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只是苦涩地一笑,那我是该庆幸那日的决定是正确的吧,否则现在的我早就惨死深山了,世界上再也没有馥雅这个人。我只是不舍,我不舍祈佑,哪怕我真的不能再与他相见,每月听着韩冥带回来给我的消息就足够了。
  一年前,听说皇上病重之日,东宫竟然策动了一场兵变的戏码,想逼宫于皇上让其退位。皇上何等精明,早就让祈佑在暗处布置好一切,在东宫逼宫那一日,大军突然出动将其一举拿下。太子千夫所指,皇帝愤怒之下将其废黜,逐出皇宫永不得归。而以皇后管教无方为由,将其打入冷宫永不复出。其后身为嫡子的纳兰祈佑名正言顺地登上太子之位,半年后皇上病逝养心殿,太子登基为亓宣帝,尊九嫔之首韩昭仪为皇太后,册封结发之妻杜莞为皇后。
  两个月后已是桃花散尽,此片桃林长满了一个个鲜粉嫩白的桃子,挨在墙脚的几颗竟蔓延出小院。我站在院内听闻几声清脆的声音由外传来,细听此声应是出自小孩子的口中。我当下就猜到是孩子贪嘴,正想摘那几个蔓出墙外的桃子。我顿时童心大起,立刻推门而出,几个孩子一见我出来,立刻想撒腿就跑。
  我不急不徐地喊住他们,“想吃桃子的随我进来。”而他们也很奇怪地瞧着我,似信非信地站在原地不肯动。
  “进来呀!”我朝他们招了招手,很快他们就朝我奔来,我则牵着他们的小手走进院中。不可否认,我很喜欢孩子,因为只有孩子的眼神才是最单纯无杂念的。只有在他们的眼中才找寻得到久违的纯净,而我的纯净,早就随着时间岁月的推移而被磨光,但愿这些孩子们能永远这样纯真下去。
  我从树上摘下一颗又大又红的桃子,笑望他们,“你们要是想吃的话,就与姐姐接诗,接对了就能吃,要不要来?”
  几个孩子用力点头,我眼波一转,“榴枝婀娜榴实繁,榴膜轻明榴子鲜。有谁知道下一句?”
  他们都互相对望,皆不知道如何接下去。我这才恍然,他们都还是孩子,哪有那么厉害能接下去,正想改口换个容易点的,却见一个约十二岁的男孩举起手道:“姐姐我知道,这是唐朝李商隐的《石榴》,下一句为,可羡瑶池碧桃树,碧桃红颊一千年。”丝毫没有犹豫地将诗接了下去。我眼前一亮,在这个小镇上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孩子。我将那颗桃子递到他手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展慕天,爹之所以为我取名为慕天,就是盼望着我有朝一日出仕朝廷,慕得天颜。”他接过桃子放在身上用力擦了擦,张嘴就是一大口。
  我轻轻抚摩着他的额头,一听他说起慕得天颜我就一阵苦笑。百姓们都梦想着出仕在朝为官,却不想这朝廷你没有任何势力,如何才能找到容下自己的一席之地。除非攀附权贵,依附党羽,否则定难在朝廷大展抱负。
  当我的思绪飘向远方之时,数十位官兵竟破门而入,一脸凶神恶煞地朝我走来,许多孩子都吓得躲至我身后。唯独展慕天依旧不动声色地站着,注视着那群官兵朝我们走来。
  “登记你的名字!”为首的粗野男子拿着一本小册与一支毛笔朝我吼道。
  “为何登记?”我将身后的孩子们护好,就怕他们会伤着这些幼小的孩子。
  他不耐烦地瞪我一眼,口气很不好地说道:“新皇登基,后宫宫女严重减少,皇上有命,于民间征收一批女子进宫为婢。”
  “你们这是在强征。”展慕天竟然比我还快一步,口气凌厉得根本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倒有王者般的气势。
  “小鬼,哪轮得到你插嘴,一边待着去。”他的手一挥,就朝展慕天打去。展慕天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张嘴就咬了下去。众士兵一见此景象,立刻上前将他拖走,却也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小鬼,你不要命了?!”那位士兵首领捂住被咬的胳膊,已经疼得龇牙咧嘴,满脸通红,可见展慕天下嘴还真是没留一点情面。
  我见一个士兵挥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我气愤地挡到他面前,拦住挥之而下的手,“小孩子不懂事,官爷莫计较,我随你们进宫便罢。”
  宫粉玉砌,希涉紫庭,禁苑奇珍御花芬,九龙壁彩朱门粉淡殇。
  再次进到亓国皇宫,看到的依旧是这气派倾世之宏伟大气,我与一千名从民间征召进宫的姑娘一起被领到关陵殿,一位公公捧着小册一个一个地念着我们的名字。
  “陈绣绣,张兰,王冰凤,李静。分往邓夫人之凤吟宫。”
  “马香,小玉,赵黛云,上官琳。分往妍贵人之雨薇轩。”
  “郑晶儿,白紫陶,陈艳,万欣欣。分往华美人之紫雅居。”
  我低着头,听着他一个一个地念着,我的心中竟连苦涩都已淡了。我在进宫前还想着若真被征召进宫,能见着他一面也好,可是我却忘记了,他有自己的后宫佳丽三千人,就算看到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徒增伤心。
  “雪海没来吗?”公公一阵怒喝,将我的思绪硬是拉回来,我立刻应道:“雪海在这儿。”
  “雪海,程梦琳,小茜,南月。分往绣贵嫔之翩舞阁。”
  我与其他三位姑娘一同进入翩舞阁,三位姑娘都在好奇地四处张望,似乎第一次见如此辉煌之宫殿,忍不住多瞧几眼。
  金水桥白宁寿秀,啼莺舞燕,晓花颦笑。
  此景正配翩舞阁之名,时而有高山流水之声入耳,确是一个好地方。不知这位绣贵嫔又是何许人,貌若天仙抑或蕙质兰心?
  “好了,本公公就送你们至此了,自个儿进去拜见绣贵嫔吧。”他一拂袖便丢下我们悠然而去。
  待他走远,我与在场的姑娘们互相对望一眼,很有默契地同时走进那扇暗紫檀木门。细细观望房内的景色,只想到一句话“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寝宫内的前窗半掩着,风轻轻地将其吹动,几瓣杏花又从缝隙中偷偷溜入,落在地上,时而被风卷起飞扬,随后又安静地躺在地上。
  “你们是谁?”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我们就知道是主子来了,立刻跪在地上行礼,“参见绣贵嫔,我们是新派遣来侍候您的奴才。”说话的是南月,声音婉转悦耳,口气平稳,看得出来是一位很有头脑的女子。
  “起吧。”绣贵嫔淡淡地说了句,还轻咳了几声,似乎受了风寒,怎么不请御医呢?我不禁对她产生了好奇,偷偷抬起余光打量着她,可这一看我就愣住了,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绣贵嫔,竟然就是云珠!难怪祈佑要赐名为绣,也只有他知道她的本名为沈绣珠吧。
  她未施朱抹粉,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更令我骇目的是她的左颊,一块殷红如拳头大小的红色疤痕,令原本娟丽如花的脸尽失颜色。
  “她是第一个发现着火的,为了冲进屋救你,半边脸已被烧毁。”
  祈星的话蹿入脑海,我的双拳紧握,指甲狠狠地掐进我的手心,紧咬双唇,泪水凝眶。是因为我,云珠才会毁了那张脸。她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为什么上天连她的容貌都要夺去?!
  “怎么,本宫的脸吓着你了?”她蹙眉凝望紧盯她不放而失态的我,随即苦笑出声。我立刻摇头,在摇头的瞬间也将眼中的泪水甩出,滴至地面。
  她莫名地望着无声哭泣的我,怔忡了许久,“本宫的容貌真的丑到能将你吓哭?”口气突然转厉,还夹杂一丝羞愧,最终拂袖而去。
  在翩舞阁内,我花了两日时间将云珠所有的处境形势摸透。听闻祈佑在册封皇后的第二日就封其为九嫔第五等贵嫔,赐号“绣”,所有人都不解,皇上为何要将一位长相丑陋、身份低微的人封为贵嫔。最令人奇怪的是,自封贵嫔以来,皇上从未召其侍寝,更未踏入过翩舞阁。就连我都奇怪,既然祈佑真的不喜欢云珠,为何又要册封她,留她在身边做奴才服侍自己不是更来得实在?
  “娘娘,该用晚膳了。”我毕恭毕敬地站在寝宫槛内轻唤一直呆坐在妆台前细凝自己容貌的她。
  她突然回首用异样的目光望着我的脸,良久,由最初的光芒四射变为黯淡无光,后又坐正身子继续凝望镜中的自己。我隐约从镜中瞧见她的苦笑。“娘娘怎么了?”朝她走进几步轻问。
  “乍听你的声音,我还以为……”她没有往下说,只是动了动唇,将话隐入唇中,再轻咳几声。我明白,她说的是潘玉,是馥雅。我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我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娘娘您身子骨似乎不好,奴婢为您请御医。”看着她的样子我很是担心,仿佛她随时可能就此倒下,一蹶不起。
  她摇头轻叹:“老毛病了,不碍事。”她欲拿起妆台上的象牙骨玉梳,却被我抢先一步,“让奴才为娘娘梳妆。”
  “你不怕我了?我可是清楚地记得昨个儿你被我的容貌吓坏了。”她勾起嘴角露出淡笑,在我眼中看来是如此地娇媚淡然。
  轻轻勾起她披肩的一缕青丝,细腻柔滑之感充斥手心,我轻轻地为她理顺,“我从未觉得娘娘丑。”认真的口气让她的身体一僵,我继续道,“人的容貌只不过是一副皮囊,更重要的是本质,相信娘娘的本质定如莲花般高洁。”
  “你真这样认为?”她带着兴奋的声音猛地回头,吓了我一大跳,手中的象牙骨玉梳一个没拿稳,掉落在地碎成两半,我立刻蹲下想拾起,口里还喃喃着,“奴婢该死。”
  “不碍事。”她将蹲着的我扶起,才触碰到她的手心,冰凉之感传遍全身。她的手,好冷,“可是皇上为什么就不注意我呢?”
  一听她提起祈佑,我的心就一阵抽痛,云珠真的如此喜欢祈佑,那么深切。“娘娘,那你就想办法让皇上注意你啊。”
  她自讽地一笑,“皇上根本不见我,我如何让他注意。”她的手一松,将我放开,再转身望望自己的容貌,她始终介意这张脸吧。“况且皇上的眼中,只有静夫人。”
  “静……夫人。”我的声音有些颤抖,祈佑他……另有所爱了吗?
  她突然一阵冷哼,“静夫人之所以受宠还不是因为她的身上有姑娘的影子,否则哪轮得到她宠冠后宫?”声音有了一丝畅快与不甘。
  我的心跳因她的话加快了几分速度,但见她深吸一口气,从木凳上起身,“去用膳。”
  来到正堂,桌上有满满一桌山珍海味,我与南月立于桌前侍候着她用膳,门外是程梦琳、小茜与两位公公守着。一丝月光照进,铺洒在地如凝霜,我与她们的影子交错重叠,拉了好长好长。
  “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细声开口询问,再抬起丝帕轻拭嘴角的油渍。
  “回娘娘,奴婢南月。”
  “回娘娘,奴婢雪海。”
  她怔住,凝眸细望我,浅吟出声,“路径隐香,翩然雪海,好美的名字。”
  “娘娘谬赞。”我回避着她的目光,生怕她会察觉出什么。
  “奴婢能问娘娘一个问题吗?”南月突然插了一句进来,得到云珠的颔首应允后,她开启朱唇,“您的脸,何故如此?”
  听了她这句话我在心中暗叹她的大胆,竟敢当着主子的面问如此避讳的问题,她是真傻还是充愣我就不得而知了。只见云珠目光一凛,良久才将紧锁的娥眉松开。
  “为了从火海中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救出,可惜,徒劳。”她冷淡地将我们屏退,独居案前,也不知在想何事,如此出神。
  夜幕绣帘卷,虫蛩鸣深切,夜来花娇媚。
  在云珠就寝前我与南月捧着亮赤金铜盆前往秋琳院的井中提水为她梳洗。
  正好,由于正为就寝之时,在井边提水的宫女也就多了,排了长长的一条小队。等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终于轮到我们,可是却被另外两位宫女给插了过去。南月一阵怒火将她们推开,“去后面排队。”
  “你敢推我们?”其中有位差点被她推得摔跤的宫女怒气腾腾地叉腰大叫一声。
  “为什么不敢?”南月见她火气大,也不甘示弱地叉起腰,想将她的气势盖过去。
  那位宫女一见她的盛气凌人,有一刻的怔忪,“你们是哪个宫的?”
  “翩舞阁。”南月很大声地报出了这三个字,却换来两位宫女的对望,随即轻蔑地一笑,眼中净是嘲讽与不屑一顾,“原来是那个丑贵嫔的奴才。”
  “你们说什么?”我将挡在我身前欲发怒的南月拉开,冷冷地瞪着说话的那名宫女,连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语气格外阴冷。
  她一阵轻笑,更加放肆地出言不逊,“说错了吗,你们的主子根本就是丑陋不堪入目,也难怪皇上厌恶她到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我的火气在她这句话落音后顷刻冲上心头,扬手就扯住她披洒在肩的发丝。一阵惨绝人寰的叫声划破这清冷的小院。她也不甘示弱地反手扯住我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掐着我的手臂。我更是顾不得其他,双手齐上用力扯着她的发丝,而她则是一脸痛苦,掐我胳膊的手臂又加了几分力道。
  “你好大胆……我们可是静夫人的侍女……”与她一起的宫女尖叫着拉扯着我,想将我拉开,却徒劳无功。
  我绝对不会允许有人这样辱骂云珠,在我心中,早已将她当做我的亲人看待,况且她的脸也是因我而毁。
  “你们还不住手!”一声怒喝让我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接着一声“嘶——”的声音,在这安静的一刻格外刺耳。我的衣袖被那位宫女扯破一大半,显得残破不堪,手臂上雪白的肌肤露出几点,触目惊心。可是现在我已无暇注意我的狼狈,而是看着站在院门前的男子。
  不知是谁先唤了一声“弈大人”,其他人跟着也纷纷跪倒,伏身而拜。独我立于原地,望着一脸冷漠略带愠怒的男子——弈冰。
  他走向我们,视线来回地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至我脸上,终于还是离开。似乎他并不介意我没规矩地站着,出言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后宫重地厮打。”
  “是她先动手的。”那名宫女立刻抢先指着我,理直气壮地将责任推至我身上。
  “是她先侮辱我们娘娘的。”南月不甘示弱地顶回一句。
  弈冰皱着眉头,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你们娘娘是谁?”
  “绣贵嫔。”我用不高不低的语气回答,却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用审视的目光将我从头至脚地打量了一遍,“你是谁?”
  短短三个字让我心中一慌,他看出来了吗?不可能,我的容貌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人会看出端倪的,除了这声音。“奴婢雪海。”
  后来,这一场闹剧在弈冰的一句“散了”中结束。回到翩舞阁我向两位比我们早来的公公小福子与小善子打听起弈冰,从他们口中得知,现在的他已经是正一品领侍卫内大臣,皇上身边的大红人,百官巴结的对象。弈冰已经开始享受起这样奢靡的日子了吗?他已经忘记馥雅公主,忘记他要帮助我复国的承诺了吗?这样也好,你就安逸地过你的生活吧,反正对于复国,于离开亓国之时我便已放弃。
  翌日辰时我与小茜准时进入云珠的寝阁为其梳洗,而南月与程梦琳则在外准备早膳。
  “娘娘,奴婢为您梳妆。”我请她坐于金凤妆台前,将金木檀盒打开,里边琳琅满目的首饰令我眼花缭乱。
  “随便一些。”她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我明白现在的她对梳妆打扮再无多大兴趣,毕竟她有一张骇目丑陋的疤痕。
  我不语,只是动手为她绾鬓,此次所选双环望仙鬓,头顶双配五凤宝珠紫花钿,斜嵌碧玉兰熏缨络簪,耳挂玉蝶豆绿细耳坠,项佩珞金玲珑玫瑰环。轻描芙若柳黛之细眉,恰到好处,淡扑珍珠香粉于双颊,欲隐疤痕,微拂瑰香胭脂于两腮,白里透嫣红。
  “大功告成。”我开心地后退一步,让她自己欣赏镜中的自己。
  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镜中人是自己。她脸上的伤痕已被我利用香粉胭脂尽量隐去,若不细看实难发现。况且她原本就天生丽质,经珠光宝气,玲珑首饰一番装扮,她宛若脱胎换骨。
  “雪海,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终于肯相信镜中之人真是她,即刻侧首询问。
  我薄笑欣赏这样的云珠,只是说了句:“娘娘,以后有雪海在您身边,您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听了我的话,她先是怀疑,后为迷茫,最后转为感动,晶莹的泪珠在眶中凝聚。
  “娘娘……”南月慌张地跑了进来,神色焦急担忧,“百莺宫的静夫人请贵嫔娘娘过去。”
  “她?”云珠一阵疑惑,而我明白,大麻烦来了,定是因昨日与那两名宫女厮打之事。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静夫人。
  宫楼曙色气派,辉煌壁彩铺陈,碧玉妆绿丝绦,屐齿印苍苔。
  我们伴着云珠来到百莺宫的侧殿,一名高傲自负的女子在首位等着我们的到来,手中不停地把玩着茶水,似沉思。
  我们都向她行了个礼,在起身时我听闻一声:“夫人,就是她。”目光直射于我。
  而我只是凝眸而望静夫人,乌黑的青丝,白嫩的娇肤,秀而细长的柳眉,修长深邃的凤目,配合着身上淡淡的天然幽香,如一幅令人倾倒的美女图。她,就是祈佑最宠爱的静夫人。她,也是那日在船上与我谈诗品画的女子,温静若。我不敢相信,她竟然就是宠冠六宫的静夫人,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知静夫人请我亲来,有何赐教?”云珠睥睨她一眼后淡婉掠过,口气似有轻讽之意。
  静夫人诧异地望着云珠的容颜微愣,随即平复失态,“绣贵嫔你的奴才可真厉害,连本宫的芷清丫头都敢打。”她将目光扫向我。
  云珠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我,神色中竟暗藏一丝笑意,“打也打了,那夫人想怎么样呢?”
  静夫人脸色一凝,因她这句挑衅的话而变色,“这么说,你想护着她?”
  “夫人可有先问问你的芷清,在我打她之前,她都说过些什么?”我回视她的目光,丝毫不顾虑她的身份与凌厉之色。“你,把昨夜对我们说的话,当着夫人与贵嫔的面再说一次。”我指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芷清。
  她很为难地望望静夫人,再胆怯地凝了云珠一眼,一字不敢言。
  “说。”静夫人厉声一喝,她立刻全身轻颤,“奴才不敢。”
  “她说贵嫔娘娘丑,所以皇上厌恶她。”南月适时地开口接话,引得在场的静夫人与云珠脸色大变。
  “夫人的丫鬟这样出言不逊,难道不该打?”云珠的声音格外生硬,略带一丝颤抖。
  静夫人脸上一阵青白,“就算要打也轮不到这丫头打。”她伸出纤手指着我后一阵媚笑,凝视云珠,“况且,芷清说的是事实。”我猛然一怔。这话竟然出自温静若之口!是那日她隐藏得太好,还是我被她的外表所欺,竟然没有看出她是这样一个女子。
  “静—夫—人。”云珠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真的发怒了。
  静夫人依旧笑得娇媚如花,“即使你用脂粉将那丑陋的疤痕掩饰得再好,也不能掩盖住你丑陋的事实。”
  我看见云珠的双拳紧握,似乎瞬间就能冲上去给她一拳,但是这件大逆之事决不能让身为贵嫔的云珠去做。我一个箭步上前就甩了静夫人一巴掌,清脆的声响伴随着静夫人跌倒在地,周围一片冷冷的抽气声。
  “放肆!”怒火中夹杂着凌厉,我全身一僵,仿佛已经定在原地不得动弹,望着一身金锦龙袍的男子由我身边而过。
  他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再关切地将倒地的静夫人扶起,关切地询问她可安好,我知道,他没有认出我。“来人,将这个大胆的奴才给朕拖出去杖责六十。”冰冷无情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我笑了,让我苦苦惦念了四年的祈佑,要杖责我。
  几名随同前来的侍卫上前欲将我拿下,云珠却紧紧地将我抱住,不让他们动我,朝祈佑乞求道:“皇上开恩,皇上开恩。”
  他漠然不语,轻轻抚上静夫人颊上那殷红斑斑的肌肤,目光柔情似水,眼中只有她。
  “皇上,她只是一个弱小的姑娘,哪里承受得了六十大板,您会打死她的……”云珠死死抱着我,继续乞求。而我的目光却始终盯在祈佑身上,心,好疼。
  “拖出去。”他不耐烦地下令,根本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也不想继续听她说下去。
  云珠突然将我放开,跪爬至他跟前:“皇上,您就看在……臣妾曾冒死冲进火海救姑娘的份上,您恕了她的不敬之罪……”她的声音哽咽颤抖不止,后猛朝他磕头。
  祈佑听罢,眼神一闪而过的异样,俯视地上的云珠,沉思半晌,终于开口恕了我,搂着小鸟依人的静夫人离开。这侧殿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无声,云珠无力地瘫卧于冰凉的地面,而我则木讷地僵在原地冷笑。
  对,这就是我所认识的祈佑,冷酷无情,对于没有价值的东西从来不会多去费神思量关注。那么当初他又花了多大勇气才下定决心放弃他多年追求的目标欲与我在一起,如今的他是不是已经后悔当初冲动的决定?现今的馥雅,在他的心中还有多少地位?
  “你想知道皇上为何会封我为贵嫔吗?”云珠依旧伏在地上,口气近乎绝望,“为了报恩,因为我曾冲进火海拼了命地去救一个姑娘而将容貌毁了。他感激我,同情我,可怜我,所以封了我。可他不知道,若终日要受他的冷落,我宁愿伴于他身侧伺候他一辈子。”
  我跪在云珠身边,颤抖地将她环抱入怀。原来是我将她推入这无情的后宫,到头来依旧是我的过错。是我毁了云珠,是我……“娘娘,您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您要将皇上的心夺过来。”
  “夺?”她抬头,满脸泪痕,不解地望着我。
  “我……会帮您的。”这是我的承诺,为了回报云珠这些年来为我所牺牲,所承受的一切,我一定会帮她。

第 四 章 翩然荧光舞

  自上回在百莺宫得罪了静夫人,这一连三个月翩舞阁的奴才们受尽了六宫奴才的白眼,众人避之唯恐不及。此刻的翩舞阁只能用“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来形容。不知不觉,秋至,落花红满地,秋叶即凋零,梧桐愁几许。
  好不容易从公公们的口中打听到碧玉湖,位居中宫西面,据闻那里很邪门,常有许多不知名女尸浮于湖面。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一个荒芜死寂、无人问津之地,可今夜我却一定要来。
  磐月如馨溶溶若霜,映入平静泛光的湖面,湖岸旁满目荆横,野草丛生,密密麻麻更显幽森。我紧握手心的小布袋,沉思片刻,吐出一口寒气,迈步冲进这片几乎可以将我整个身子淹没的草丛,张开双臂不停地拍动荆草,顿时,绿光乍现,如幽繁绿星点点,在我周围萦绕飞舞。我的动作依旧不停,在丛中旋转拍打,风乱了我的青丝,流苏几点拂于眼前又被吹散,手心略微传来刺痛。
  绿光飘然而舞,清风宛然淡吹,摇曳、萦绕、飞舞、交错,一切如幻然天成之美景。但此刻的我已顾不得眼前令我怦然心动之景,只知道,我要将更多的荧火虫召唤而出。
  还记得那次逃亡,被祈佑救起后,他将我安置在客栈内,终于能睡上安稳的一觉。可是梦中却屡屡闪过父皇与母后惨死的一幕幕,我猝然从床上弹起,冷汗淋漓,目光迷乱。为了缓舒心中的压抑至客栈后院闲走,望着茫茫一片草丛,内心涌现凄凉之感,忽看几点绿光由草丛飞出,我眼光一亮,竟冲进了草丛,顿时荧光乍现,围绕着我的身边四散。我扬手轻轻拂过漫飞的荧火虫,脸上露出了沧然的微笑。
  而祈佑却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边,我清楚地记得他对我说的话:“馥雅公主,你真的很无情!”他的突然出声打破了当时的宁静,扰乱了我瞬间的享受。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他的目光有一丝警戒。他朝我走来,双脚踏入草丛中,惊起更多的萤火虫,“国破双亲亡,你还有心情观赏这群萤火虫,笑得如此开心。”
  望着清俊雅然、神采飞扬的他,我的笑容也随之敛去,“我在笑,并不代表不为国破而伤。”侧首仰望漫天的绿光,神色缥缈,“这里每一只萤火虫都代表着我的希望,希望父皇母后在天上过得安乐。”
  “你太天真。”他伸手捉住一只萤火虫,然后狠狠地将其捏死在手心,“萤火虫能代表希望?那么你求它帮你复国吧。”
  我的脸色倏然惨白一片,血色尽褪,动了动嘴角却一个字也吐露不出来。而他俊雅温柔的脸上透露出张狂,笑得满是清冷,“我也曾经有过希望,但是后来我才发现,真的很愚蠢。若真想你的父皇和母后在天上安乐,就拿出你的勇气,为他们复仇吧。”
  我苦笑一声,收回思绪,内心的仇恨,或许是被他勾起的吧。
  “潘玉?”一声略带惊奇之音于我身后丛林中响起,这不大不小的音量正好在这幽静之处波荡旋绕,回音阵阵。
  我怔在原地,手中的动作、脚下的步伐也停下,一刻也不敢动,更不敢回头。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寸草被折断的声音朝我而来,我心头一片紧张,霍然回首,盯着眼前突然止步的祈星,他脸上激动的笑容突然隐去,转为迷惑、失望。“你是谁?”
  “奴婢雪海。”我低着头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
  “连声音都这么像,你就是潘玉吧。”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真是惊了我一大跳,我认识的祈星没有这么聪明吧,难道短短四年就将他磨炼得更加成熟?“奴婢不懂您的意思。”
  他一阵轻笑,我蹙眉望着他的笑,心里陡生寒意,他又在笑什么。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突然转移话题问我。
  “捉萤火虫。”见他不再继续追问下去,我的心也渐渐放下。
  他举头望着飞舞的萤火虫,微微叹一声:“我帮你。”
  错愕地盯着他,一阵迷惑,他一个王爷什么时候喜欢玩小孩爱干的事啦,童心未泯?在怔忪间他已将我手中紧捏的小布袋夺过,“你去捉啊。”
  一听他提醒我才回神,莞尔一笑,回首朝那绿光闪烁的萤火虫扑去,完全放下心中的戒备,或许,只因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又或是因为他能向我坦白心中真实的想法,即使我的容貌已不如往昔,他却能一口叫出我的名字,而祈佑却不能,难道这就是爱人与朋友间的不同?
  我捉了满满一掌心,合起再回首走至他身边,笑望他手中的布袋,却见他迟迟未有反应,我拿胳膊蹭了蹭了他,“想什么呢?把它打开啊。”
  被我一蹭他才回神,尴尬地笑笑,再将小布袋松开一个小口,让我将其全数塞进去,后又去捕捉。却听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何捉这么多萤火虫?不止是因为好玩这么简单吧?”
  “就是因为好玩。”我头也不回地说道,一声低微的叹息却让我停下手中的动作,不解地望着他:“为何叹气?”
  他苦笑一声,竟就地而坐,置身于漫漫草地。他可是位王爷,竟然全然不顾这草地上的肮脏?只看他眼神飘忽着,随着萤火虫的飞舞而转动,“小时候,我也常与哥哥、弟弟们一起捕捉萤火虫。后来,母妃不允许我再与他们一起玩儿,她说这个宫廷除了亲生母亲,不可以相信任何人,就算平时对你再好的人,都很有可能在你背后捅你一刀。”借着月光,我看见他眸子深处的孤寂忧伤,如今的明贵人已经贵为太妃,难道她还未放弃想将祈星推上皇位的念头吗?
  “其实明太妃说的也不无道理,就如太子殿下与祈……”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隐遁于唇中。
  “我不记得有与你说起我的身份。”他颇有深意地说道,我正着急想着该如何解释我的失言,却被他打断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点点头,也不想再多作解释,不论他看出什么端倪,至少他未追问下去,我很感激。更庆幸,我竟会有一个这么了解我的知己朋友。
  夜迢迢,吊影苍波锁窗明。花隐香,夜来惊落满中庭。后宫祈星也不便去,只是将我送出了中宫。
  我轻手轻脚地跑回房中,小心地推开门,尽可能用最轻的力气将门关好,怕吵到与我同住一寝室的南月。“你这些天常常很晚才归。”南月的声音倏然由身后响起,骇了我一跳。
  “有些事办。”走至桌旁,拿起火匣点燃桌上的残烛。顷刻间,微暗的烛光将屋子点亮。
  “办事?贵嫔娘娘交代的?”她从床上爬起,随手拿一件外衣披上朝我走来。
  我不语,只是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洗去了我喉咙里的干燥之火。她与我面对面地站着,也倒下一杯,却只是捧在手心捏握着,“真是弄不懂你,为了这个不受宠的娘娘打静夫人,现在还为她如此奔波劳累,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做奴才的,为主子办事天经地义。”我放下手中的瓷杯,稍用了几分力,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南月一声轻笑,小声附于我耳边道:“如今的绣贵嫔是再无翻身之日,我们何不另寻投靠别的主子,谋条出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立刻出声制止她的不敬之语。
  “在这个后宫,你若不懂依附权势就会过得很惨。正如那日在百莺宫,静夫人如此讥讽绣贵嫔,她却不敢出一声,只有你这个不懂事的奴才会为了她而得罪静夫人。皇上来了,他也没问谁是谁非就要将你拖出去杖责六十,绣贵嫔都是拼了命才保住你的小命,可见我们翩舞阁在这后宫的地位。”她一顿,转眸凌厉地望着我,又道,“若我们有一位如静夫人那般有权势有地位的主子……”
  我不等她继续往下说,立刻出声打断,“够了!”
  她许是被我这一声厉吼吓坏,哑然地望着情绪失控的我,我也发觉自己的情绪似乎过了,平复心中的激动,暗握双拳,“你也说了,那日贵嫔娘娘竟为了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奴才,不惜下跪乞求皇上饶恕我的罪过。试问这样一个好主子,我怎会抛弃她而另行高飞?”
  “愚蠢!”她用力放下手中的杯,杯中之水因她的手劲飞溅而起,几点洒在我脸上,她的袖口也沾了不少水渍。
  翌日戌时,我又去了中宫的碧玉湖捕捉萤火虫,祈星竟早早地在那儿等着我。他怎会料到我今日还会来?虽是疑惑重重,却未细问,只是与他共捕如流光闪烁飘忽的萤火虫。草草幽欢,秋月无端,轻风微凉,暗香入襟。
  一连五日,他都陪我抓萤火虫到体力殆尽,布袋深满才送我离开中宫。可今夜他却带我去了他曾经居住的锦承殿,命人准备一桌酒菜。一壶花雕酒酿,酒香四溢扑鼻,闻着都令人心醉,四盘家常小菜,鱼鳞茄子,冰糖银耳,糟炒鸡片,金银豆腐。菜香萦绕,与酒香混在一起,引得我早已垂涎三尺。在这皇宫内能品上这一桌精致的民间小菜实属不易,我暗自感激他的用心。
  “吃啊,还与我客气。”他见我不动筷,就催促了一句。
  “那我不客气了!”拿起摆放于侧的汤勺盛了一勺放入口中,香甜之味由舌尖传至所有的味蕾。当我正吃得津津有味之时,却发现他始终未动筷,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吃,害得我怪不好意思的,立刻也催促着他动筷。
  “看着你吃,真是种享受。”他带着亲切的笑容,如水透澈。
  我将筷尖置于唇齿间一怔,后转为淡笑,“听你说话,也是种享受。”
  一时,我们无言相望,淡然一笑,同时举杯相碰,清脆的声响敲打在我的心头。饮下一口酒,喉咙中火辣辣的不适,立刻夹起几片鸡片放入嘴里细嚼。侧首望着窗外的夜空,磐月惨淡,冉冉悬空俯视苍穹。我不禁扯开嗓子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我与他又对饮上几杯,很久,没有喝得如此尽兴了,“能与之结为莫逆知心之交,无关风月,乃我之幸。”此刻的我虽有醉态,神智却很清醒。
  “既你已认定我为莫逆之交,那我问你一件事,要如实相告。”他盯着我半晌,似乎作了什么决定,终于开口了,“你是潘玉。”
  “对,我是。”丝毫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再看看他的表情,很平静,显然他很早就料到我的身份了。我勾起淡笑,也问:“既我如实相告,你能否对我坦诚相待?皇位,依旧是你的夙愿?”
  “是,从未放弃过。”他亦如当年在军帐内,肯定地对我交代着,无欺瞒,“皇上……纳兰祈佑,是否你心之所爱?”
  他的这个问题让我的笑容一僵,随即敛去,他……如何得知我与祈佑之事?良久我都未出一语,只是为自己斟上一杯酒一饮而尽,未尽兴,又是一杯。连续五杯,直到祈星按住我置于壶上的手,阻止我继续喝下去,方终止。
  他说:“既你不愿相告,我也不强你所难。”
  我一直低着头,凝望手中紧捏着的酒杯,而杯底早已见空,我一声苦笑,“是的,我爱他。”
  当我再次醒来之时已是第二日的晌午,日上三竿,骄阳似火。我揉着昏沉的太阳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帘,正对上一双关切担忧的水眸。我的思想还未反应过来,她就小心地扶着我倚上睡枕,“终于醒了?”
  “娘娘,您怎么在这儿?”我的喉咙干涩,说出来的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
  “今早没见你来伺候,问起南月才知道你宿醉未醒,故前来看看。”她的声音轻柔如水,让我渐渐沉重的心也放下。
  我再望望云珠身后的南月,奇怪之余就开口询问:“昨夜……我怎么回来的?”
  “晋南王的侍卫将你送回来的。”她的表情古怪,我心中的疑惑更深,难道我昨夜很失态?努力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却始终无法记起,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或是酒后乱性?
  “雪海,你与晋南王认识?”云珠的眼中也出现了疑虑。
  “不是啦,我无意中碰见他……后与他喝了两杯。”我丝毫没底气地解释着,这就是贪杯的下场,以后再也不喝那么多了。“对了,娘娘您今日可有服药?”我立刻转移着话题。
  “一个时辰前已服下。对了,你这个方子还挺管用,连续服了两个月,这疤痕虽依旧可见,却已无隐痛,更没以往那么骇人。”她欣喜地抚上左颊那块刺目惊心的疤痕。
  “娘娘若坚持继续服食此药,所有的隐痛都会消失的。”这个方子正是当年那位神医开给我的药方,虽说是为我重新易了一张脸,但隐于脸下的疤痕却时常隐隐作痛,折磨得我身心痛楚。直到神医研究出一个药方,我持续喝了半年,疼痛根除。所以我就想,虽然云珠的脸受伤多年,但此药方若用在云珠脸上应该也会见效,所以斗胆一试。果不其然,不止她的疼痛消失,就连疤痕上的血黑之色也渐褪,真不愧为天下第一神医所开之方。
  “那我脸上的疤痕……”她期待地凝视着我。
  我轻轻摇头,若此药真能驱除这骇目之痕,当初他就不会为我换脸。她略微有些失望地垮下双肩,不过很快就平复下来,扯出笑容道:“你的事办得如何?”
  我不说话,只是望望依旧立于其后的南月,南月一对上我的目光,了然地福身道:“奴婢去为娘娘准备午膳。”
  待南月退下后,我才放下戒备,轻附在她耳边低语:“十日后的中秋之夜……”
  七日后我又去了中宫的碧玉湖,我希望能碰见祈星,有很重要的事要请他帮忙。天映水,秋已半,夜稀愁,幕轻风,尽消瘦。如今萤火虫已渐渐稀少,只是偶尔惊了荆条丛中会从里边飞出三两只,于此幽暗寂寥之处略显惊艳。
  我越过草丛,坐于湖岸边,双脚悬空而轻扬,时而将平静的水面拂漾出一圈圈水波。自上回在锦承殿内喝醉到如今,我都未再来此,我只是担心那日的醉酒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毕竟后面的事我全不记得了。
  仰望漆黑的夜空,竟没有新月。过两日就是中秋,难道月亮也不愿意出现在这孤寂无情的红墙高瓦中吗?
  “我以为你在躲我。”是祈星戏谑的声音,我很惊讶,我根本没有抱多大希望他会来此。他堂堂王爷哪有那么多空闲之时来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闲逛?
  侧首望着他与我并肩坐下,不自觉露出点尴尬之色,“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很失态?”
  他低头凝望水面,声音伴随着轻笑而逸出口,“让我见识到不一样的你。”
  我静静地考量他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他又开口了,“说吧,有什么事找我。”
  我一声低笑,他还真了解我,就料到我来找他是有事求他帮忙。既然他都已经猜到,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从衣襟内取出一张已折叠成方形的笺纸递给他,“想要你将这个在中秋之日交给皇上。”
  他接过,摊开细瞧,由于天色无光,他要靠很近才能看清,“落香散尽复空杳,梦断姿雅临未泉。”
  他浅吟完就将其收入怀中,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他一如四年前,对于我的所作所为不多问只字片语。
  突然,几点雨水打在我脸上,我望望天空,“下雨啦!”难怪今夜月蔽云遮,空气沉郁,原来是大雨将至的前兆。
  我与他立刻离开碧玉湖,冲至回廊避雨。幸好雨不是特别大,我们也跑得及时,只是湿了我额前的流苏。才站一会儿,雨却越发下得大,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秋雨拂尽寒叶残,满院落红香敛去。一时间我们竟无言相对,并肩立于长廊边缘望纷纷雨水拍打在泥土间,飞溅至我们的衣角边。
  “皇兄?刚去向母妃问安,听她说你早就回府,怎么还会在此?”说话的是朝我们迎面走来的灵月公主,她一袭紫衣凤锦缎裁剪的百褶裙,头顶飞月流风髻,珠翠首饰金光闪闪耀全身。她身后站着的却是多月未见,于我有救命之恩的韩冥,一身黑衣风袍,乌黑的发丝全由一条金缕龙绸带绑于脑后,不失贵气。
  他看见我时,脸带惊讶之色,却又碍于旁人未出声询问,我则是平静地向他们行礼。
  “皇兄,你什么时候对这样的小宫女有兴趣了?”灵月公主的眼光在我脸上徘徊片刻,“生得倒还算水灵乖巧,只不过……合你口味?”话语中充斥着玩笑之气。
  “灵月,别瞎胡闹。”祈星的声音多了几分凌厉。
  她不但没因祈星的话而收敛,反而继续向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奴才?我向你们主子讨要了你怎样?”
  “她叫雪海,翩舞阁绣贵嫔身边的丫头。”祈星没有反驳她,只是将我的身份告知于她,我还在奇怪他的声音为何多了几分警示之意,就发现灵月的脸色变了。
  “绣贵嫔?”声音一个转调,格外严肃,却又暗藏几分凌厉,这是为何?难道云珠在这后宫真的已成为众矢之的?
  “好了,灵月。”祈星的声音落下,此长廊又转为一片安静,各怀心事,气氛开始变诡异。在提到云珠后,灵月就不说话了,这其中定然有原因,我一定要弄清楚,才能保云珠在后宫安然生存下去。但眼前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让皇上宠幸云珠,这才是确保她安危的保命符。
  中秋佳节,秋高气爽,和煦风布暖。虽早就听闻奴才们说起,皇上今日会与静夫人共度,任何人都不许滋扰,我与云珠却还是早早就至未泉殿的庭院内等待着皇上的驾临。云珠很紧张,交握的双手紧紧扣在一起,关节泛白,无一丝血色。这样的她我还是第一次见,从何时起祈佑在她心中的地位竟如此根深蒂固?
  我望着身后那扇紧闭着的门,回忆如泉涌入脑海,就在里面,他说过,要我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与他之间的感情也仅有一句缥缈的承诺而已。今日所做之举,不仅为云珠,更为想确定如今的馥雅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夜幕低垂,筱墙藓阶蛩切,明月如盘悬于苍穹睥睨天下万物。我累了,孤坐廊前凝月,影子渐长递寒,风飘袂。而云珠则呆呆地站在庭院中央,凝眸而望,眼中的光彩由最初的期待转为黯淡失望,可她依旧痴痴凝望。
  他,真的不来了吗?还是祈星未将那句诗交于他手中?又或是他根本没看懂其中之意?
  “雪海,我们……”云珠收回视线,望着我,似乎已经放弃了。
  “皇上驾到——”一声高亢的吆喝打破了这哀伤的气氛,我与云珠跪下行礼,他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挥手示意我们平身。
  “落香散尽复空杳,梦断姿雅临未泉。”他将我写在笺纸上的话念了出口,“你大费周章地请朕来此是何目的?”
  “皇上,您与娘娘进屋谈吧。”我立刻出声插了进去,现在的云珠说再多都是枉然,只有进了那间屋子才能继续说下去。
  他倏然侧首用犀利的眸子盯着我半晌,终究还是收回目光,将深邃失望的目光转向云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静夫人在等朕。”
  “皇上,夜寒露重,请先进屋吧。”她轻声细语地恳求着。
  他深吸一口气,沉思片刻,终是移步朝屋前走去。我小跑至前,为其开门。“吱——”一声轻响传遍空寂之庭。屋子内绿光乍现,原本暗然之地却已萦绕着漫天萤火虫,若隐若现,忽明忽暗。
  祈佑惊讶地踏进门槛,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四周,也不知在想什么。云珠紧随其后而入,几只萤火虫由门内飞出,仿佛得到自由,漫漫朝上方飞舞向远方,最后隐遁而去。
  “皇上,这满屋的萤火虫是娘娘连日来耗尽心力捕捉而来,每一只都代表她的一个愿望,希望她的姐姐在天上能过得幸福快乐。”我的声音虽小,可却字字铿锵有力。
  “姐姐……?”他收回被此景震撼的眸子,回首深望了我一眼。再看云珠,可以清楚地瞧见他的眸子已无初时的漠然。
  云珠用力点头,“在臣妾心中早已将姑娘当做亲姐姐,今日乃中秋团圆之夜,臣妾怕姐姐一个人太孤单,故请皇上前来此处,欲与您共同陪伴姐姐度过今夜,让她知道,还有人正在惦念着她,从未忘记过。”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望着祈佑的目光由惊讶转为哀伤,我小步后退,顺手将门轻轻关上,给他们一个安静独处的机会。门一丝丝地相掩,最后紧闭,阻绝了我与祈佑。我的手指深深地掐进赤红朱木门,为什么,我的心要痛?里面那个是我妹妹,不可以,怎么可以痛。这是我欠她的,既然欠了,就该还的。
  松开紧掐的双手,转身欲离开,却隐隐听见里面传来云珠的声音,“皇上,就让臣妾代替姐姐来爱您。”
  我笑了,苦涩之泪却从眼角滑落。对,就让她来代替我爱你,我相信,她做得绝对会比我好,我放手了,纳兰祈佑,我彻底放手了。
  湖光烟霭中,风劲落红如剪,爽气飒秋,萧瑟西风满院残。
  我倚坐在未泉宫门外冰凉的石阶上。我不敢在庭院继续待下去,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而冲进去,双拳紧握,指尖深深掐进手心,却感觉不到疼痛。曾经我以为自己会不在乎,我以为可以很大方地笑看他们恩爱甜蜜,然而我却错了,错得离谱。
  今日我证实了一件事,祈佑依旧爱着我,从来没有变过。我本该开心的,可是我却开心不起来。天下最让人肝肠寸断的事,不是上穷碧落,不是两处茫茫,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认不出我。
  “问世间情为何物……”
  原本的思绪因这一句话而回神,迷茫地望着倚在我对面高墙边的韩冥。“这么俗的诗你也拿出来念。”轻哼伴着轻笑,我狠狠地顶了他一句。
  “那我该说些什么?这个世上只有月光是最干净的?”他仰望明月,轻笑而语,再见他,却发现,原来他的脸上多出了许多沧桑,这几个月,他过得不好吗?
  我只是怔怔地盯着他,没有说话,他收回目光,瞅着我,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当我听周围的孩子说起,你被官兵征召进宫了,我就没想过要再找你。因为我知道,以你的才智,完全可以躲过此劫,而你却进来了,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你自愿而来,你还是放不下他。”他的目光几乎要将我看穿,“可是今日,你却将自己最爱的人推到绣贵嫔身边去,这就是你进宫的真实目的?”
  我依旧不语,淡漠地望着他,但是我的心早就因他的话而崩溃。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大哭一场,但是我不能。曾经,即使再疼,再苦,我都不会哭出声,我不可以。
  “你是胆怯,所以不敢与他相认,你怕自己这张脸他会厌恶是吗?”他的声声质问抨击到我的痛处,我大声否认,“不是!”
  他突然冲上前,抓住我的手腕,“好,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亲口告诉他,你就是潘玉。”
  “不要……”我立刻想甩开他的手,可是他握得很紧,我无法甩开,可是我仍用力挣扎,感觉手腕都要脱臼,疼痛锥心而袭全身。
  他见我疯狂地挣扎,立刻松开了我的手,我狠狠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眼泪悄悄地滑过,滴至手背、地面。“是,我懦弱,我愚蠢,可是这就是我,那又怎样?”
  他蹲下身子,伸手抚过我脸上的泪痕,“对不起!”
  “在他心中,我早就已经死了。既然他已认定我死,为何又要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就算出现了又能怎样,我这张脸下,有多么丑陋……他身为一国之君,怎能要这样一个女子为妃……况且……”况且,我还是夏国逃亡的公主,若我的身份被揭穿,那祈佑当初对太子的阴谋就昭然若揭。
  他突然将我揉进怀中,我惊讶地望着他,想挣扎出来。他却用了更大的力气将我搂在怀中,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容貌,并不是全部,在我心中,你永远貌若天仙。”

第 五 章 唯有香如故

  翌日,专侍养心殿的总管太监徐公公带着皇上的册封绣贵嫔为绣昭容的旨意来到翩舞阁,后面还有二十来个太监宫女手捧珠宝绸缎而来。
  “皇上有赏,金凤五只,嵌五等东珠二十五颗,内无光七颗,碎小正珠一百二十颗,内乌拉正珠两颗。”
  “皇上有赏,帽前金花两枚,嵌五等东珠两颗。”
  “皇上有赏,金嵌珊瑚项圈一围,嵌二等东珠五颗,五等东珠两颗。”
  “皇上有赏……”
  仅在一夜间,绣贵嫔连晋三级为昭容,位仅次于皇后和三夫人。昭仪,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这样一个身份卑微、容貌丑陋之人竟能得到皇上如此的宠爱,奴才们更是众说纷纭。他们只知道在中秋之夜,皇上抛下最为宠爱的静夫人而在未泉殿宠幸了丑绣贵嫔,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真正缘由。
  一连五日,皇上都亲临翩舞阁,宠幸绣昭容,甚至下完早朝就直奔翩舞阁,与之闲聊对弈品茗。每日来翩舞阁拜访的小主与妃嫔更是络绎不绝,顷刻间,绣昭容的势头将静夫人的光芒压下。
  望着如今的翩舞阁,早已不同往日。可是我却忧心了,锋芒毕露很容易腹背受敌,况且云珠在朝廷上根本没有可以支持她的后盾,很危险。
  “我真的很好奇,你如何一夜间让绣昭容得宠。”南月好奇地挤到我床榻上询问,满脸期待着我会告诉她。
  莞尔一笑,将溜至腰间的被褥往上扯扯,“娘娘原本就天生丽质,一朝得宠很平常啊。”
  她白了我一眼,“你只会敷衍我,早知道就不问了。”她挪挪自己的位置,又朝我靠近了一些,小声地问:“你到底是绣昭容的什么人,为何这么卖命地帮她?亲戚?姐姐?”
  我仔细望着她的表情,想从中寻找出端倪,“你想多了,只要主子受宠,奴才当然也就沾光了。”
  她微微低着头,轻摇头,“你认为她能受宠多久,一个月?半年?在这后宫三千佳丽中,多少莺燕,而娘娘她既无倾世美貌,更无靠山,终会被皇上遗忘的。”
  “你深有感触?”听着她的话,我才惊觉她一点儿也不简单,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到翩舞阁又有什么目的?
  “睡吧。”她爬下我的床榻,那一瞬间,我在她的眸中看见一闪而过的亮光,我的疑惑再次加深。一切似乎都冲着云珠而来,那么云珠到底因何事引火上身?难道她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其中的千丝万缕我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以祈佑的聪明才智来看,不会不知道祈星的野心。那么现在的祈星正处在悬崖边缘,只要祈佑下定决心推开他,他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是这一年来,祈佑不仅没有着手对付这个对自己极有威胁的哥哥,反而将灵月公主赐婚于韩冥,他难道不怕韩冥倒戈,与祈星连成一线对付他?他到底想做什么,云珠与这场宫闱争斗又有何关联?
  阁内檀香阵阵扑鼻,金猊香炉余烟袅袅轻散,笼罩着四周,温馨之感油然而生。皇上下了早朝又来到翩舞阁小坐,突然兴起竟与绣昭容对弈棋局。我在一旁伺候着,目光也一直停留在棋局上,她已经连输三局了,这第四局怕是又要惨败,皇上用引蛇出洞的计谋将她一步步诱进自己的圈套,最后将她的白子逼入绝境。
  “不玩了,又输。”绣昭容将手中的棋子丢进盒中,棋子间的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上勾起一笑,“你的棋艺还稍欠火候。”拿起手侧的汉玉璧杯,小吮一口香茶。
  我看着他们俩和睦甜蜜地相处着,心中的开心却多过苦涩,这样的情形真像四年前啊。云珠的那句“只求今生能伴在姑娘与主子身边,别无所求”至今仍令我记忆犹新,现在我们仨又重聚小阁,虽然你们不识我,但是能伴在你们身边,此生我亦无憾。现在,祈佑与云珠,就是我的主子。
  “如果皇上能赢了雪海,臣妾就服输。”她突然起身拉过我的手,轻轻地将我推到皇上面前。
  皇上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她就是那日冒犯静夫人的奴才?”犀利的目光来回在我身上打转,我慌乱地低下头回避他的目光,“正是奴婢。”
  “你的胆子还真大。”他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是淡雅如水,清风遐迩,听不出喜怒,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皇上,其实那日是静夫人先……”我想将那日的情况和盘托出,我很肯定,云珠丝毫没在他面前为自己辩解过。
  “好了,后宫这些琐碎之事朕没有兴趣知道。”声音中夹杂着不耐之色,显然他早就了然这后宫妃嫔间的相互争斗谋权,他只是充耳不闻罢了。“陪朕下一局。”
  我不自然地坐下,身子在椅子上轻挪了一会儿。我从没想过,今日可以面对面地与他同坐对弈,颤抖着从盒中取出一枚白子,轻轻地落在棋盘正中。
  此局,我们下了一个时辰才结束,我输他十子。“皇上棋艺精湛,奴才献丑。”我即刻从椅子上起身。
  他将半倚着的身子坐正,细细地打量着我,目光炽热灼人。我的手心、额头已溢出冷汗。他,到底在看什么?
  云珠也发觉这古怪的气氛,霍然出声打破,“皇上,她的棋艺不错吧?”
  “的确不错,但是,不是棋艺,而是心思。”他犀眸依旧徘徊在我脸上,“一边要考虑着如何应对朕的攻势,另一边还要考虑着如何不着痕迹地输给我。”
  听完他的话,我不语,算是默认吧。虽然他的棋艺堪称一绝,我若要赢他也没多大把握。但他毕竟是九五之尊的帝王,我若尽全力却不小心赢了他,龙颜大怒,又要拖我下去杖责六十大板。我可没那个胆子去挑战皇上的威严。
  “朕现在让你赋词一首。”他似忽然兴起,又似故意刁难地出了一题。
  我心下拿不定主意,便侧首望望云珠,却见她薄笑点头,示意我可以赋词。我收回视线,静静地闭上眼帘,那一瞬间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中秋之日,云珠于庭院中痴痴守望的孤寂身影,倏然睁开眼帘,脱口吟出:
  落花飞舞,寒光掠影轻罗衫。
  倚门望,凝眸思语,郁郁殇红颜。
  黯然回首,轻舟泛水水空流。
  雁单飞,泪落无痕,凄凄魂飞苦。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阁内骤然沉寂无声,却见祈佑豁然弹身而起,“你的词,还未赋完。”这一声惊了云珠,也惊了我。我们怔怔地望着情绪略微有些波动的他。
  “皇上,奴才已然赋完。”我平复心境,倩兮一笑,保持自然之态。
  他凌厉地盯着我,似不罢休,启开唇想再问,却有一个比他更快的声音由外边传来:“皇上,静夫人在御花园昏倒了。”
  皇上最终还是与静夫人的奴才芷清匆匆离去,我只是嘲讽一笑,昏倒这个借口虽不够新鲜,但是他还是去了。选择权在祈佑身上不是吗?他因为在乎她,即使知道是假,却还是选择去了。绣昭容并不是特别在意他的离去,或许她认为现在得到的恩宠已经够多了,她真的很容易满足。
  她吐出一口凉气,轻靠上锦衾貂毛椅上,似乎累了。我至她身边轻轻地为她捏着双肩,让她缓和倦态。
  “你那首词未完吧?”她的声音很低沉,此起彼伏显得缥缈不真实,“在皇上面前不便吟出,在我面前也不行吗?”
  手中的动作僵住,怅然侧首仰望窗外,苦涩涌上心头,却悠然一笑,“后面几句俗得很。”
  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吟念道:
  为情伤,泪似轻纱飘风随影去。
  为情累,雨若悲秋纷飞孤城壁。
  人面桃花,宫寂悲怆,红墙朱门,庭院深锁。
  倾国倾城也枉然。
  酸涩之感涌上眼眶,心头一热,泪凝在眶。此词前段是云珠的相思之苦,后段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境。当我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之时,云珠已经回首凝望我,眼眶也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雪海,怎么办呢?我对你很好奇。”她虽蕴着笑,但我却能体会到她那张笑容背后深藏着的苦涩,“虽生得一张普通的容貌,却无法让人忽视你的存在,你身上那股高贵出尘的气质莫说本宫比不上,就连静夫人也稍逊三分。言谈举止更是风雅犹绝,文采出众,诗词精湛,实乃奇女子。可你为何入宫呢?为何又要帮我呢?为何你能引得一向冷静的皇上动容呢?为何……我对你似曾相识呢?”她似在低喃浅吟自语,又仿佛在向我质疑询问。
  “娘娘一连四个‘为何’,奴才该如何回答您呢?”我怅惘一叹,心愈发压抑躁动,是被这个皇宫所逼吗?心头仿佛有一块千钧大石压在我心头,我无法移动它分毫。
  她缓缓地将身子坐正,再慢慢地瘫软到椅中,沉沉地闭上眼帘,不再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奴才想问娘娘一个问题。”我没得到她的回应,但我知道她在听,就继续问了下去,“皇上真的只因你救过那位姑娘而册封你吗?”
  依旧紧闭双目,闭口不答任何一个字,但她胸口紊乱的起伏已经给了我答案。云珠,真的是个很单纯的孩子,连骗人,都不会呢。
  当夜我就听闻一个消息,静夫人已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皇上高兴之余设宴养心殿,请众妃嫔前去赴宴庆贺,毕竟静夫人是第一个为皇上怀上子嗣的妃嫔。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有了子嗣就能更加稳固皇室根基。
  今夜我本想为云珠盛装打扮一番出席晚宴,她却拒绝了,她只让我为她稍施粉掩去疤痕。我知道她的用意,她不想与众妃争奇斗艳。在这后宫像云珠这样没有欲望和城府的女子已经寥寥无几了。
  我与南月伴着她至养心殿,里面云云众妃已不下二十人,个个美艳绝伦,争相斗妍。坐在皇上左侧的正是当年的韩昭仪,如今的韩太后,她已三十有余,依旧风华绝代,冰肌玉骨,只是眉宇间少了当年的风情万种,妩媚娇柔,多了一份成熟老练,肃穆严谨。右侧坐的是祈佑的皇后杜莞,她一直温莞煦笑,神情自若,当了皇后就是不一样,学会了冷静自持,这么多年来,她一定收敛了不少。杜莞下首是一脸疲倦却依旧自负的温静若。
  静夫人,鼻腻鹅脂,香培玉琢,其素若何,珠翠辉辉,观之高傲。
  邓夫人,翩跹袅娜,纤腰楚楚,娥眉颦笑,唇绽如花,榴齿含贝。
  陆昭仪,明眸皓齿,柔媚娇倩,皎若朝霞,珠光宝气,光艳照人。
  妍贵人,莲步乍移,回风舞雪,冰清玉骨,其神若何,淡雅高贵。
  华美人,淡扫娥眉,质美如兰,香娇玉嫩,盈盈秋水,仙姿玉色。
  惠才人,月眉星目,绰约多姿,珠围翠绕,秀色可餐,分外妖娆。
  ……
  这些就是祈佑的后宫啊,皆是天资国色,令人看一眼都已难忘。我不禁昂首望着居于龙椅之上的祈佑,俊雅秀目,龙章凤姿,皓齿朱唇,眸若深潭,神仪明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王者气派,令人只可远观,而不敢亵渎。
  在与韩太后低语的他突然转头朝我这儿望来,目光锁定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也许是被他仿若深潭的眸子吸引住,我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就这样静静地与他对视。
  “雪海,在她们中,是不是我最丑?”绣昭容的一声低唤将我敲醒,我仓皇地移开目光,不自然地回道:“娘娘,您一定要有信心。”
  我藏于衣袖中的手缓缓握拳,刚才那份伤感哀伤,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那是压抑许久已死亡的心,因他的目光再次获得重生,那种久违的心动,可以称之为幸福、甜蜜吗?那一瞬间……属于我的也仅有那一瞬间的注视而已。
  这次的晚宴在祥和安逸中结束,静夫人由皇上亲自送回百莺宫,其他嫔妃也都各自回宫。而韩太后却将绣昭容叫住,喊往太后殿。一路上她也只是闲话家常地慰问几句,也无锋芒毕露的问题,但是我知道,绝对不止慰问几句这么简单。
  梧桐临风枝摇散,晚来溢清寒,稍拢衣襟御小寒。随着太后至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太后殿,韩冥就迎了出来,我一见到是他,立刻低下头不去注视他,心中又想起中秋之日他对我说的话。
  “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向皇上要了你,你就不用再承受如此伤痛。”
  那一刻,我真的动摇了,很想开口答应,但是我的心不允许,不允许我的心里装着祈佑却与韩冥在一起,不允许我抛下身边孤立无援的云珠而离开,所以我拒绝了,狠狠地拒绝了。
  “不可能,我的心只有一颗,它全给了一个人,那就是纳兰祈佑。”
  他听完我的话后就笑了,笑得轻狂,夹带着几分凌傲。这样的他,我第一次见。
  “你猜,太后、侯爷与娘娘在里面说些什么?”南月将头凑了过来问我,扰乱了我的心绪。
  我微恼地望着一脸诡笑的她:“你很想知道?”
  她即刻点头表示她的好奇,“若普通之事根本无须将我们支开留在殿外,肯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做奴才的还是守好自己的本分为好。”我口上虽是训斥警告,但是心中却也顿然生疑,云珠竟与韩太后也有牵扯。
  直到云珠一脸惨白地从太后殿内走出,脚步虚浮,目光呆滞,我担忧地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我怔然地望着情绪波动变大的她,更肯定了我的猜测。云珠一定知道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牵涉了韩太后、韩冥、明太妃、祈星、灵月,甚至……祈佑。那么,到底是什么秘密,竟然牵涉了这么多大人物?
  当我还未将问题理清时,云珠猝然倒地,寒风晓雾,暗尘飞舞。
  云珠的晕倒使原本打算于百莺宫安寝的祈佑改变了心意,他顶着漫天小雾赶到翩舞阁,我瞧见他凝望云珠的目光,是心疼,是自责,还有愧疚。
  她躺在软榻上不住地轻咳,这个病情从我第一日来到翩舞阁就已警觉,我多次劝她请御医,她却怎么也不肯,总说是小病。“皇上,请位御医给娘娘瞧瞧吧!”
  “不……不要请……御医。”云珠着急地接下我的话,此时已语不成句。
  祈佑紧紧握着云珠的手,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口中却没吐出一个字。
  “主子……”云珠突然一改称呼,唤他为主子,“云珠不怕死……只是舍不得主子呀……您孤寂了一生,云珠真的不忍心离开……”她眉头因疼痛而深锁,目光涌现不舍。
  祈佑依旧没有吐出只字片语,我的心如刀割,不好的预感涌出,似乎……似乎……我不敢相信地摇头,他真的要将云珠推上绝路吗?“不……你不能死。”我大喊一声,冲跪到榻前,紧紧搂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永远闭上眼睛,“娘娘只不过是患了小小风寒,喝几服药就会好了,怎么会死!”
  “传朕旨意,”祈佑突然松开她的手,由榻上起身,转而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绣昭容,温婉端庄,聪慧灵巧,深得朕心,册封为正一品绣夫人。”
  听完这个旨意,我的手一松,瘫坐在地,冷笑。他以为云珠要的是身份地位吗?我的不谅解、我的恨立刻涌上心头,全归咎于祈佑。他为什么不请御医来为云珠诊脉?他为什么到此时都不愿给云珠一句体贴关怀的话语?他为什么……要将云珠推开?他是一国之君,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他费尽心机登上皇位又有何意义?!
  那夜皇上与我一同陪伴在云珠的床榻边伴她入睡,一刻也没有合眼。在沉睡中的她很安详,只是时不时轻咳几声,在安静的寝宫内格外响亮,回声蔓延到最深处。“皇上你走吧,这里有我照顾着。”
  他突然紧握我的手腕,鸷戾冷凝地望着我,“你是谁?!”
  我全身僵着不敢动,也不敢抽回手腕,无力地回望着他质问的眼神,张了张口却无法吐出一个字,他认出我了吗?我的心里有些期待。
  他掐住我的手却更用力了,“你与祈星什么关系,他为何要帮你送信?”
  一阵轻笑逸出口,我低着头,依旧没有说话。原来是我的奢望,他怎么可能认出这样的我,在他心中我早已死去。“他派你来翩舞阁监视云珠的?”
  我用力想抽回手,却怎么也无法挣脱,“奴才不懂皇上的意思。”
  “是么?”他突然松开了手,我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疼痛由臀部蔓延至全身。我凝眸笑望他,带着一丝嘲讽,“绣夫人如今已危在旦夕,您还有心抓奸细。”
  他的眼中突然闪出一丝无措,迷茫地望着我,“你……”他突然伸手想扶跌在地上的我,我倏然甩开他的手,很用力地甩开。
  “那日祈星还告诉朕,你就是潘玉,他以为找个声音、背影与她神似的女人来到朕身边,他的计谋就能实现?”他突然笑了起来,我却完全怔住,祈星……祈星?
  那日在锦承殿的一幕幕突然由我脑海中闪过……
  我一直低着头,凝望手中紧捏着的酒杯,而杯底早已见空,我一声苦笑,“是的,我爱他。”
  “云珠到底是谁?”他倒下一杯酒一口饮尽。
  “云珠……是沈询的女儿,她的命运真的很不幸,你若能帮到她,就帮帮她吧。”我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饮下。
  “沈询?那么皇上……”他突然轻笑,放下酒杯凝望着我,眼中有着了然。我看不懂,我的思绪已经无法思考,最后倒在桌案边,不醒人世。
  我垂下头,泪水沿着眼角滴至冰凉的地面,水渍在地上蔓延了好大一片,我的泪不是为祈佑不能认出我而流,而是为祈星。原来,他一直也是在利用我,他故意将我灌醉,想套我的话,那句“能与之结为莫逆知心之交,无关风月,乃我之幸”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我真没有想到,出卖云珠,出卖云珠的人,是我,竟然是我。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默认了,口中却传来一声细微的叹息声,似乎有些失望,“你,现在就离开翩舞阁,离开云珠。替朕给祈星带句话,安分一点,朕对他的容忍已到达极限。”
  我猛然从地上爬起来,傻傻地望了他一眼,提步就冲出寝殿,南月却在外面将我拦住,她用奇怪的目光望了望敞开的宫门,再望望我,“你去哪?”
  “让开!”我心情躁动,口气冰冷。
  “想知道真相的话,随我来。”南月的唇边勾起一抹轻笑,笑得娇媚,我也笑了,我果然没猜错,她真的是奸细。祈星派来的奸细是吗?那么就由她带我去揭晓这个谜底吧。
  当我再次踏入锦承殿之时,祈星依旧在殿中央摆放了一张小桌案,四个家常小菜、一壶陈年花雕。我尾随在南月身后朝他走去,他满满地斟上一杯酒端至我面前,我立刻扬手挥开,酒杯从他手中飞出,酒洒了满地,玉杯在地面来回翻滚了好几个圈才停住。
  “为什么?”此刻的我心中只有这三个字要问。
  “你都知道了。”他勾勾嘴角,神情淡漠,不喜于色。
  “我问你为什么?”我再也克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朝他大吼而出。他为什么连我都要利用,皇位真的能令人丧失理智,出卖灵魂吗?
  他淡漠的目光突然转为伤痛,后转为疯狂,“因为他害死了父皇。”他双手一挥,掀翻了桌上所有的盘子,“噼里啪啦”摔在地上发出骇人的声响。
  我冷笑,他的借口也太牵强了吧?先帝是他的亲生父亲,且答应要传位于他,祈佑根本没有理由害死先帝,更何况,天下人都知道,先帝是积劳成疾而病逝。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是你必须信,父皇就是纳兰祈佑害死的。”他恨恨地瞪着我,食指一伸,笔直地指着我,“始作俑者就是你,潘玉!或者称你为馥雅公主更为恰当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无力地后退几步,再无多余的力气站正身子,他……怎么会知道?
  “你很奇怪我是如何得知你与祈佑的关系,又是如何得知你的真实身份,父皇又为何因你而死吧?”他轻笑,收起激动的情绪。
  “那日揽月楼无故发生的一场大火,潘玉被活活烧死在里面,当我赶到的时候,清楚地看见一向冷静自持的祈佑激动地望着那具面目全非已被烧焦的尸体,流下了几滴眼泪。当时我就奇怪,他为何而哭,为你吗?那么你是他什么人,你们之间又是何关系?但是我却没有多加细想。
  直到阴山之战,你就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求我放过卞国丞相,那你与连城又是什么关系,为何又要躲着不敢见祈佑,揽月楼那场大火又是怎么一回事,是谁的杰作?”他将一个个问题清晰地分析出来呈现在我面前。
  “那么,你如何找到答案的?”我僵硬着声音询问道。我总认为祈星了解我、体谅我,什么都不会多问,原来我错了,他不是不问,是将所有的疑惑放在心里,事后去细查,我却傻地认为,他将我视为知己朋友,多么可笑。
  “当然是从你那位胆小懦弱又贪钱的父亲潘仁那儿得知。”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擦拭着手中因掀盘而沾到的油渍,“我一直奇怪你与他的关系,根本不像父女。那夜我就连夜派人将他远在苏州的妻子、女儿掳来,逼他讲出你的身份,他害怕之余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你与祈佑的身份就已了然。那么你到底是谁?于是我派人拿着你的画像四处打听,终于从夏国的一位官员口中得知,你就是夏国曾经的馥雅公主。那么你来亓国的目的就是为了复国,你与连城的关系就已昭然若揭。”
  “对,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我很佩服他的才智,原来是我小看了他,一直以为他只会打仗,对于皇室中复杂的争斗根本一无所知,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我太相信他了?
  他将手中沾满污渍的锦帕丢至地上,“我还真是小看了七弟,一直以为他清心寡欲,与世无争,却万万没料到,他比谁的野心都要大。”
  “当后来,父皇开始信任他,慢慢地将兵权转交于他,我就想到揽月楼那场大火。有能力让揽月楼突然着火,又让所有人误以为潘玉已死的只有父皇一个。这一切都告诉了我,父皇想将皇位传给祈佑,其用心良苦连我都妒忌。从那一刻起,我就放弃了争夺那个宝座的念头。”他的神色哀伤,语气中也有着不甘心。
  “两年前,身强力壮的父皇突然染上了痨病,身子不行了,每日不断轻咳,愈发地严重厉害,所有御医都说父皇是劳累成疾。一年后,父皇病逝养心殿,当日,主治父皇病情的刘御医也消失了,我的疑心又起。我把目光盯上了这几年一直伺候父皇起居的云珠,她为何会突然被册封为贵嫔?于是我将南月安插到她身边。”
  此时南月优雅地上前一步,朝我轻笑,“我曾向王爷描述过绣昭容的病,竟与先帝的病出奇地一模一样,只是轻重不同而已,所以她一直不敢请御医,生怕遭人怀疑。那你知道这个病为何在云珠身上也有吗?皇上的御膳,奴才们都必须事先试吃,以防有人下毒加害,她就是每日为先帝尝那些有毒的菜才患上此疾的,而菜里的毒,正是她每日一点一点地加进去的。”
  “我真的很佩服她的勇气,为了七弟竟然连命都不要了。”祈星突然叹口气,“那日我是特地想要将你灌醉,我只想知道云珠的真实身份。我没想到你对我毫无隐瞒,你怎能这样信任一个,一个一心想利用你来扳倒当今皇上的人呢?”
  我笑着点头,是我太愚蠢,“为什么要将我的身份告诉祈佑?”
  “你错了,我并不是真的想将你的身份告诉他,那日我是这样对他说的,‘你有没有觉得绣昭容身边的奴才很像潘玉,或者就是潘玉?’你知道,我这句话无疑是要将你变成他怀疑的对象,毕竟南月已经遭到怀疑,我不能让她被怀疑,所以只能将你推了出去。”
  我上前就给了他一巴掌,“纳兰祈星,我看错你了。”
  他没有躲,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巴掌,他笑了,“你果然有个性,不然祈佑不会为了你而谋划弑父。”
  “为了我?”我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疯狂地笑了起来。
  “就因为他知道是父皇一手策划了揽月楼的大火,盛怒之下杀意顿生。”
  “你凭什么这样说?”
  “不然他为何要弑父,这个皇位迟早是他的。他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万一输了,他将会万劫不复。我现在只有一个疑问,父皇为什么要放你一条生路,不干脆杀了你?”
  我不发一语地走出锦承殿,他的话深深地敲打在我的心上。不可能,祈佑怎么会为了我……他怎么会为了我杀先帝,难道从头到尾错的人是我?我根本不该自以为是地离开皇宫,我根本从一开始就该与祈佑站在同一战线上,我根本不该懦弱地退让以为这就是为祈佑好,我……我在祈佑心中的地位,真的比他父皇还要重要吗?
  云珠,你真的……好傻,好傻。
  疏影横斜惜晚露,百卉千花含风露,繁霜滋晓淡月知。
  当我停住步伐举目而望之时,我竟在不知不觉走到长生殿宫门外。如今先帝已故,此处已是一片凄凉,连个守卫都没有,我踌躇着望着此处,考虑着要不要进去。或许……
  想到此处,我不禁伤感,脚也克制不住地走了进去。使劲儿推开朱门,走了进去。如今的长生殿已物似人非,可惜了这片香雪海,再无人欣赏了吗?漫步进这片雪海林,却看见林中还有一人,不是祈殒还能是谁?我没有想到,四年前在这个梅林初次遇见他,四年后又再次在此遇见他,真的很巧。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他轻吟着陆游的《咏梅》,我朝他走去,顺势将此诗后半节接了下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我的声音引得他猛然回头,“潘……”声音却戛然而止,尴尬地望着我。我笑望着他,“只有香如故,说的很不错呢。”
  “你的声音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他解释着,仿佛怕我会误会些什么。
  “你那位朋友,是谁?”我若有所思地问了句,我的声音他还记得呢。
  “在一场意外中死了,你知道她真的很像我的母亲,真的,很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我根本听不见。
  我莞尔一笑,他竟然还沉浸在母亲死亡的伤痛中,“你的母亲,她一定很美吧,像梅花一样,想必为品性高洁之人吧?”
  “对,很美很美,也正因为她的美,被人害死了。”他的声音突然夹杂过一丝恨意,也惊了我,袁夫人是被人害死的?不是难产而死吗?
  我谨慎地问:“被谁害死的?”
  我见他双手握拳,“杜芷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
  杜芷希,祈佑的母后?怎么会是她?我还想开口问,却霍然禁口,不能再问下去,否则会被他怀疑的。那么,要找真相,只有我自己去寻找了。
  他过了许久才平复自己的心情,“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与你说这么多话,或许……是你的声音太像她了吧。你叫什么名字?”
  “雪海。”
  “香雪海?”他的眼睛一亮,猛将双手握紧我的双肩,微疼。我蹙了蹙娥眉,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自然地笑了,“我太激动了。”
  “那你的名字呢?”虽然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的身份是雪海,我与他只是陌生人而已。
  他侧头想了想才脱口而出,“殒,你叫我殒吧。”我点点头,心中也了然,他不想我知道他的身份,那我就当做不知道吧。
  “为什么要叫殒呢?”
  “因为我出生那一日,母亲就薨逝,父……亲就为我取名为殒,以此来铭记我的母亲。”
  笑语渐渐飘散在梅林,无限蔓延至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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