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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

作者:贾平凹   小说类型:文学名著   小说状态:全本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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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夏风真的从省城回来了。他是单位的小车送回来的。小车从312国道拐进了街道,有几家在门口晒着割回来的豆秆,拿枷在拍打,就挡住小车说:“夏风夏风,让你的车在豆秆上多碾个来回!”夏风便下了车,让司机来回在豆秆上碾。夏天礼先回家了,他自个倒进了一户人家拿了烧好的玉米棒子啃,啃了一个黑嘴。

  夏风回来,在清风街呆了两天,要帮着去翻自家的滩地,夏天智却不让他去,说夏雨雇了武林和杨双旦在翻,每日给五元钱的,只要夏风给他画的那些秦腔脸谱提意见。他把巡回展览的脸谱全摆了出来,又把新画的木勺也拿出来,摆满了屋子,夏风就生发了一个建议:把这些脸谱全拍照下来,他可以联系出版社,出版一本秦腔脸谱书么。夏天智被煽惑得云山雾罩,指头戳着夏风的额角说:“臭小子,你爹没白养了你一场!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你给爹联系出版社,我要真能出那么一本书,爹死了就拿书当枕头!”父子俩便拿照相机拍摄起那些马勺,庄严得把院门都关了,叮咛四婶不要让任何闲人进来干扰。吃午饭的时候,武林和杨双旦从地里回来,敲院门门不开,连着声喊四婶,四婶从厨房出来,埋怨夏天智咋不开门?夏天智说:“你没见我忙着吗?”四婶说:“下午你和夏风都到地里去,雇人帮忙,咱家也得去人呀,难道人家真成了长工?!”夏天智说:“夏风能去翻多少地,他把书编出来了,顶翻十亩八亩地哩!”四婶开了门,武林和杨双旦一身的泥水和臭汗,见是夏风给那些马勺拍照片,觉得稀罕,也都过来拿了马勺说这个画得好那个画得不好,泥手就把一个脸谱弄脏了。夏天智赶紧说:“辛苦啦,快都歇下。他娘,他娘,你给洗脸盆倒水么,把我的水烟袋拿来么,让武林双旦吸着解解乏!”四婶把洗脸水倒在盆里,取了水烟袋,还点了火绳,夏天智说:“做的啥饭?”四婶说:“米儿混面片。”夏天智说:“咋没烙馍呢?”四婶说:“你声那么高干啥?瓮里白面不多了,烙馍也烙不下个大馍。”夏天智说:“下苦人么,不吃好能行,馍烙不大了,只给他们吃,我和夏风就吃米儿混面片。”到了晚上,四婶问照片拍完了没,夏天智说拍是拍完了,可编书的事麻烦得很,还得几天忙哩,问四婶还有什么事吗?四婶说:“什么事?还有什么事?!夏风回来就是给你编书来啦?他和白雪闹别扭,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也不催促他去剧团?!”夏天智噢噢地拍自己脑门,把夏风叫到跟前,要求他明日一早必须到剧团去,并连夜老两口碾了新米让给白雪带上。第二天夏风走的时候,夏天智问夏风:“书的事我还再干些啥?”夏风说:“你再写个前言,介绍秦腔的历史呀,它的影响呀,还有画脸谱的一系列知识。”夏天智说:“还有啥?”夏风说:“还有的,就是你得筹钱,这号书肯定卖不动,出版社不做赔本买卖,得自己出钱。”四婶说:“你写书不是能挣钱吗,你爹的书就得出钱?”夏天智说:“你不懂!”四婶说:“那得多少钱?”夏风说:“估计得两万吧。”二婶说:“两万,你没说错吧?”夏天智说:“钱的事不说啦,反正我把书稿交给你,你给我把书拿回来就是!”梗着脖子走了,走到卧屋,脑袋咯噔耷拉下来。四婶却埋怨夏风:“你给你爹煽惑啥呀,他出什么书?白雪快到月子了,有个娃娃,那花钱是个没底洞,你哪儿有两万元给他出书,你不给他出!”夏风没吭声,提了米袋要走,四婶又拉住说:“白雪反应大,你得给我照顾好她!”夏风再走,四婶又撵上说:“啊,还有,白雪已经几个月了,你得和她分床另住啊!”夏风是听了他娘的话,在剧团里和白雪分床另住,给白雪洗衣服,给白雪熬米粥,还给白雪洗脚捶腰,但只有两天,却和白雪吵了一仗。

  在夏风的想法里,白雪是应该遵照他的意见打了胎的,回到家知道白雪并没有打胎,仍还想着到剧团了再动员打胎,而在剧团一见面,白雪的身子明显的笨了许多,反应又强烈得厉害,他就心里一直闷着,除了做些该做的活外,一有空就去和县城里的一些熟人去聊天喝酒。剧团大院里已没有了多少人,自从分开了演出队,财物也都分了,吵吵闹闹使一些人结了仇冤。分开的队也没钱再排演新戏,又相互关系好的聚在一起搭班子,多则十人,少则五人,不是在县城的歌舞厅里跳舞唱歌,就是走乡串村赶红场子。白雪身子笨重了,脸上又生出一层蝴蝶斑,暂时就没跟班子跑动。演过《拾玉镯》的那个王老师,虽然名气大,但人老了,脾气又怪,也在剧团闲呆着,和白雪拉话时给白雪透露她的心事,说是以前她演出时都录过音,现在想把那些录音整理一下出个碟盘,但就是费用太高。王老师说着说着就落了泪。白雪说:“老师是表演艺术家,早该出张碟了,中星当团长时说要振兴秦腔哩,可他只是耍花架子,现在他一走,连个呼吁的人都没了,再不抢救这些资料,过几年……”白雪不愿再说下去,拿手帕给王老师擦眼泪。王老师说:“死了就好!等我死了看谁还能给县上撑面子呀?!”白雪说:“我联合几个演员,找县长给你呼吁去?”王老师说:“这不要去!我为报销药费的事找过了县长,看样子还有希望解决,你们再去说出碟的事,恐怕一件办不了两件都费了。”白雪无计可施,安慰也再没词,就给王老师倒了一杯茶,茶里放了糖。王老师说:“这么多演员,我看得上眼的也只有你,你若真要帮老师,你给夏风谈谈,看他能不能在省城给音像出版社说上话,他的话倒比县长顶用!”白雪说:“哎哟,这倒是个主意,我怎么就惦不起来?!”王老师一走,白雪自己兴奋,就在房子里等夏风回来。夏风回来后,白雪把帮助王老师出唱碟的事给他一说,夏风就说:“爹要出版他的秦腔脸谱,你的老师又要出版唱碟,这人老了,咋都营心着这事哩?!她出多少钱?”白雪说:“她能有钱,找你呀?”夏风说:“找我也得出钱。”白雪说:“她演了一辈子戏,戏真的是好,总得给她自己,也是给团里、县上留下个东西吧。”夏风说:“你以为她是谁啦?她在你们团里是名角,即便在县上也是名人,可在全省她提得上串吗?!省上多大的名家出了碟片都卖不出去,音像出版社会给她赔钱?”白雪说:“我把老师叫来,让她再和你商量商量。”夏风说:“有啥商量的,我不见她!”白雪的情绪就低落了,脸上的蝴蝶斑更明显。夏风说:“房子闷,咱出去转转。”白雪说:“有啥心情转的?她等着我回话哩,我咋给人家说呀?”夏风说:“谁让你爱管这些闲事!”白雪说:“我爱管闲事?别人以为你有吃天的本事哩,原来你也是没处下爪!”两个人捣了一阵嘴,就不再说话。各自枯坐了好大一会儿,大院外传来叫卖烧鸡的,白雪终于说:“你出去给咱买点。”夏风买回来了一个整鸡。白雪说:“谁叫你买整鸡呀,平日我都是买一个鸡冠、鸡爪的,咂个味儿就是了。”夏风说:“你想吃就买么,我夏风的老婆还吃不起一个鸡呀?”白雪说:“你多大方!一只整鸡得多少钱,我一月的工资抵不住买十多只鸡的。”夏风说:“这怪谁了,让你调你不调么,你也知道一月的工资买不起十多只鸡?!”白雪一股子酸水又泛上来,吐了,说:“我就是穷演员么,你能行,却就找了个我么!”夏风说:“嗯!”白雪说:“咋啦,后悔啦?”夏风说:“好啦,不说啦,命就是这种命,还有啥说的?你比我犟,我认啦,行吧?”白雪说:“是我犟吗?我反应那么大,你让我去,我能去吗?叫你回来,我打电话,娘打电话,你回来看一下都不肯!”夏风说:“我让你打胎你不打么。”白雪说:“头胎娃为啥要打?我们团德泉的老婆怀了孕,德泉一天到黑把老婆当爷敬哩,谁见过你听了我怀孕,不问青红皂白,就让打胎,我弄不明白你打的是啥主意?”夏风说:“啥主意?你这样借口那样理由不调动又打的啥主意?”白雪说:“我还不是想演戏哩!”夏风说:“你演么,现在咋不演呢?”白雪一拧身趴在桌上哭。夏风说:“在县上工作长了,思维就是小县城思维,再这样呆下去,你以为你演戏就是艺术呀,以为艺术就高贵呀,只能是越来越小,越来越俗,难登大雅之堂!”白雪说:“我本来就是小人,就是俗人,鸡就住在鸡窝里,我飞不上你的梧桐树么!”哭得更厉害,嘤嘤地出了声。哭声一起,住在院子里的女演员都站在自家门口听,听出是白雪在哭,就全跑来了,说白雪你哭啥的,你肚里有娃娃你敢哭?白雪爱面子,团里人一直把她和夏风当郎才女貌的典型而夸说的,这一闹来了这么多人,有关心她的,也有来幸灾乐祸的,夏风偏偏不肯替她遮掩,脸仍吊得老长,白雪越发生气,说:“谁管我和娃呀,死了还好哩!”有演员就说:“夏风呀,你有啥对不住白雪的事了,让她生这么大的气!有了短处让白雪抓住啦?”夏风说:“素质差得很!”夏风当然是弹嫌那些来说情的演员的,但他没明说,恼得坐到一边吃纸烟。那些演员倒劝说白雪了:“算了算了,该饶人时就饶人,老婆怀孕期间,男人家都是那毛病,何况是文人哩,戏上不是说风流才子,是才子就风流么!”越抹越黑,白雪更生气了,哭得噎住了声。夏风说:“没事的,你们都回吧。”演员们说:“你欺负白雪,偏不回去!”夏风一摔门出了剧团回清风街了。

  夏风进了老家门,四婶没有接他手中的提包,伸了头还往门外看。夏风说:“娘看啥的?”四婶说:“白雪呢,人没回来?”夏风说:“她回来干啥?!”气咻咻到他的小房去。四婶垂了手呆了半会儿,忙踮着脚到夏天智的小房,一把夺了正画着的马勺,说:“你就只会画马勺,你前世是担尿的还是卖水的?”夏天智卸下眼镜,嘴被画笔备了各种颜色,问:“哎?哎?!”四婶说:“夏风独独一个人回来了,肯定和白雪又闹翻了。”夏天智就来了气:“结婚不到三天两头,说闹翻就闹翻了,那以后日子咋过呀!”四婶说:“你倒比我还火?你给我问去!”夏天智说:“要问你去问么。”四婶又踮了脚到夏风小房,探头一看,夏风已经在床上睡了,叫道:“夏风,夏风,你给娘说为了啥嘛,你也是快要做爹的人了,还闹个啥呀?”夏风不吭声,再问也不吭声,老太太就坐到院中的捶布石上抹眼泪。

  院门咚地被踢开,是夏雨回来了,四婶张口大骂:“你要把门扇踢坏呀,你是兵痞还是土匪?!”夏雨说:“娘咋的,一个人哭哩?”四婶一把拉夏雨坐下,悄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夏雨说:“娘你偏心,我没个媳妇,没见你操心过,我哥有媳妇也快有娃呀,你还为人家落泪!”四婶捂了他的嘴:“喊叫那么高声让你哥听着呀?”夏雨说:“你叫不起我哥,我叫他去。”便进了小房,连说带拉地把夏风弄出来了,要夏风跟他去万宝酒楼上耍去。四婶说:“你在那里赌博,还让你哥也赌呀?”夏雨说:“一有爱情就会忘了赌博,一赌博也就忘了爱情的!”

  兄弟俩来到酒楼,楼下餐厅有两桌人吃饭,划拳声很大。上得二楼,将东头那单间门一推,里边一股浓烟先扑了出来,浓烟散去,四个人在那里搓麻将。夏风认得有丁霸槽,有上善,有西街的顺娃,还有一个不认识,黑胖子,一脸的油汗。相互问候了,丁霸槽说:“夏风哥你来替我,我这几天像是摸了尼姑的×了,手气臭得很!”夏风就坐下来玩了三圈。三圈竟扣了两回。夏雨说:“真是说了个准,我哥情场上失意了,赌场上就得意!”上善说:“夏风能情场上失意?”楼下的街面上有人喊:“上善上善!”上善推开窗一看,说:“是团干呀,上来上来,玩两把!”楼下的人说:“你下来我说个事儿。”上善下去,过了一会儿上来,头蔫耷了。丁霸槽说:“说什么事?”上善说:“团干要结婚呀,请那日去吃酒,这可怎么办?”夏风说:“让你去吃酒就拿张嘴去吃么,还怎么个办,你是不是给我们显派呀?”上善说:“你不知道,乡上干部结婚,去了能不拿红包,拿红包百二八十的能拿得出手?”已无心思再玩,告辞了大伙往村部去了。

  上善一进大清寺门,金莲从院角的厕所里正好出来,给他做了个手势。上善一时不明白,近去说:“咦,今日穿得这么俏扮,谁给买的?”金莲低声说:“你跑到哪儿去了,到处寻不着!正开两委会哩。”上善吐了一下舌头,说:“天,把这事忘了!”两人就悄声走到会议室门口。金莲进去了。再是上善猫着腰也溜进去,就势坐在靠门边的条凳上,拿过条凳上的一张报纸,半遮半掩地看。君亭话没有停顿,只是咳嗽了一下,继续说:落实生产责任制以来,村里的一些集体提留款、牲畜农机具作价款、责任田、机动地、河堤、河滩芦苇地、果园和砖场等承包费,都没有做到按时兑现。除此以外,落实生产责任制前的“三角债”,至今也没有得到彻底的清理。还有尾欠的机耕水费,农业税收任务,粮差价款,这部分资金还在个人手里,使一些村的集体事业办不了,正常业务不能支付,发展下去,将会严重地影响清风街集体经济。造成上述问题的根源:一是人民群众的集体观念淡薄了,国家利益、集体利益向个人一面倾斜。自己富了就忘了国家和集体,应负担的义务不愿履行。比如,集体的财产、资金长期使用不按期兑现,作价分到集体的牲畜、农机具户,有的已使用了六七年,有的早已卖掉,靠集体经济发了家,但至今还欠着集体的。二是我们干部自身对此项工作重视不够,没有果断加强有力的措施,工作流于一般号召,一拖再拖,拖空了集体,拖小了权威,拖大了工作量,拖重了个人负担,致使集体事业无力办,民办教师、现役军人、五保户、干部工资等正常业务不能支付,逐渐出现了集体穷,个人富,集体金碗无饭盛的局面。根据乡政府的九号文件精神,凡是个人欠款累计在500元之内的,必须在年内全部还清。500元至1000元之内的,必须在两年内全部还清。1000元以上的必须三年内全部还清。对分期偿还户,村里要与他签订还款协议书,协议书必须以物质抵押或个人财产担保的形式签订。签了协议的人自签订协议之日起,对签订金额按银行贷款最高利益计息,对不履行协议者可加罚30%的预息,或起诉至法院依法解决。对规定数额内应还而不还,或应签协议而不签的,村方可以拿其牲畜农具以物顶债,在不影响生活的情况下,也可以拿粮或收回责任田,也可以按以上办法起诉法院依法解决。对尾欠的机耕费,水费,农业税,任务粮差价款的,不论其欠款额度大小,必须在年内还清。对牲畜、农机具作价至今分文未还的,这次一定要收回,并按作价额每年收10%的使用磨损费。对还了部分但未还完的,这次要令其限定时间还清,限定时间最晚不得超过年底,超过限定期,集体可以无偿收回。对转手卖掉至今还欠集体款的,这次要限其在最短的时间内还清,否则从拿农具之日起,按作价额随银行贷款最高利息走,或国债款兑现,或依法解决……君亭的讲话远远比不上夏天义,夏天义的本事是能将道理用本乡本土的话讲出,再严肃的会都能惹起大家的笑声,好多人就把听他讲话作为享受的。君亭就不行了,他没有废话,也没有趣话,一字一板,听得大家头皮发木。会场上一半人都眯了眼睛。眯了眼睛是有人还在听着,有人就彻底地打盹了,叼在嘴上的纸烟便掉下来,或是头突然撞着了桌沿,一个冷怔醒来,一边擦口水,一边看看周围。君亭依旧在讲话,讲着讲着,并没有停歇,也没有转换口气,说:“这么重要的会议有些人没有来,是没通知到还是通知到了不来?,上善你是会计,谁不来都可以,你不应该不来吧?”上善正在看报纸,报纸上的文章差不多都看完了,就把报纸提在鼻梁上,眼睛从报沿上看出去,看见了会议室墙上趴着的一个蜘蛛,蜘蛛的背上好像有图案,他以为君亭还在讲收回欠款的事,话声从这边耳朵进去了又从那边耳朵要出去,快要出去了,觉得君亭在说到他上善了,忽儿怔住。他说:“你在说我?”君亭说:“你怎么就迟到了?”上善说:“啊,我来开会走到半路,乡政府突然把我叫去了。”君亭说:“又有了啥事?”上善说:“会后我给你汇报。”君亭说:“乡政府就知道给咱压活!”又开始他的讲话。

  上善又看着墙上的蜘蛛,觉得蜘蛛背上怎么会有图案呢?他站起来走近了墙,看清了图案是张人脸相。他说:“蜘蛛背上有人脸!”许多人都近来看了,说:“真个呀!”君亭就停止了讲话,也过来看,觉得奇怪。上善说:“蜘蛛蜘蛛,是知道了的虫,君亭你讲的这些事情它都知道了!”君亭说:“胡扯!”伸手去捉蜘蛛,蜘蛛却极快地顺着墙往上爬,爬到屋顶席棚处,不见了。

  现在我告诉你,这蜘蛛是我。两委会召开前,我原本去七里沟的,路过文化站时却发现有人在里边下象棋,忍不住进去看,君亭就在门口喊上善。他是以为上善也在这里下象棋的,发现不在,就要我去找上善来开会。我问开什么会,君亭说关于清理欠款的事,我就说那欠我爹的补助费可以还呀?君亭没有理我,就进了大清寺。君亭不理我,对不起,我也不去找上善了。但我人在文化站心却用在两委会上。我看见墙上有个蜘蛛在爬动,我就想,蜘蛛蜘蛛你替我到会场上听听他们提没提到还我爹补助费的事,蜘蛛没有动弹。我又说:“蜘蛛你听着了没,听着了你往上爬!”蜘蛛真的就往上爬了,爬到屋梁上不见了。当时我很高兴,虽然还站在一边看人家走棋,指指点点帮着出主意,脑子里却嗡嗡地一片响,结果下棋的双方都骂我多嘴:真君子观棋不语,你的×话咋这么多!但我忍不住还要说,他们就躁了,撵我出了文化站。

  我往七里沟去,一边走一边骂,臭棋篓子,你攻个兵绝对就赢了,你偏偏走马?!就感觉到两委会上君亭不会提到欠我爹补助费的事了。人一走茶就凉,何况我爹已死了。小石桥东头的柿树底下,夏天礼在乘凉,眼睛眯眯的,看见我了,睁了一下,又眯上了。我说:“天礼伯,你清闲!”他说:“清闲。”我说:“今日没去赶集呀?”他说:“没意思!”我说:“挣钱也没意思?”他说:“你往哪儿去?”我说:“去七里沟么。”他给我抬手,我走近去,他说:“你给你天义伯说,让他好好歇着,修什么七里沟,咱就修成了,你还能活到省城人的份儿上?!”我说:“天礼伯去了一趟省城,换脑子啦?”他说:“没到省城去,咱还觉得咱有个奔头的,去看看人家,我一点心劲都没有了。”我说:“这才怪了,别人去了省城,回来拼了命挣钱,你去了一趟倒没心劲了?”他说:“我要是你这般年纪,说不定还扑着干呀,我现在还想咋,把人家一看,只盼着早早死哩!”我说:“是不是,哪天天礼伯把你那些银元给我几枚!”他立即说:“你咋知道我有银元?我哪儿有银元?!”我说:“看把天礼伯吓的!我不会要你的银元,你凉着,我得走呀!”我就走啦。

  我到了七里沟的时候,大清寺里的会议结束。君亭美美地在厕所里尿了一泡,回来让上善留下,问乡政府叫他去有了什么事?上善就随机应变,说是乡长询问清风街这一段工作怎么样?君亭说:“你怎么汇报的?”上善说:“我说安宁得很,天义叔在七里沟忙活,三踅也没生是惹非,鸡下蛋哩,猫叫春哩,生产和治安按部就班!”君亭说:“他咋说的?”上善说:“他说这就好,不出问题就好,现在的事情都难办,就像赶一群羊,呼呼噜噜往前拥着走就是了,走到哪儿是哪儿,千万不敢横斜里出个事!”君亭说:“这个乡长倒比上一个乡长好。还说啥了?”上善说:“还有的是团干要结婚呀,特意邀请你和我那日了去吃酒。”君亭说:“可怜这小伙子,结婚不到一年媳妇死了,他现在找的是谁?”上善说:“还是周家的丈人。”君亭说:“咋回事?”上善说:“西街周家的大女子死了,小女子顶缺么。”君亭说:“姐夫和小姨子呀!也好。你让宏声写个联咱到时候拿上。”上善说:“这使不得,人家能亲自请咱去吃酒,那还不是明摆的事?得拿个红包的。”君亭说:“是得拿一个,你说包多少?”上善说:“这你得定,少说也有五百元吧。”君亭说:“那就五百元吧!有啥办法?”上善说:“咱账上没钱啦。”君亭说:“这钱不敢让村部出吧?”上善说:“村部不出谁出得起?人家请咱俩,如果请的是个人,他没理由请咱俩,不沾亲带故,之所以请咱俩那是咱俩代表清风街么。”君亭闷了半会儿,说:“账上没钱了?市场上不是收了些摊位费吗?”上善说:“全给民办教师发了工资。”君亭说:“你先垫上吧。”上善说:“我已经替村部垫有二千元啦。”当场写了条子,君亭在上边批了字。上善又去买了红纸,让赵宏声写联,赵宏声写了:“一顾倾城二顾倾国;大乔同穴小乔同枕。”上善嫌太文气,乡里人看不懂。赵宏声又写了一联:“街上惟独周家好;乡里只有团干强。”

  再说夏风在万宝酒楼的麻将桌上玩了一夜,与对面坐的黑胖子熟了。黑胖子叫马大中,河南人,先在市场的旅店里租屋住着,为他的老板收购着南北二山的木耳,后见当地没有香菇,就传授种香菇的技术,但因顺娃在清风街开了个小油坊,看中了顺娃在地方上熟,人又实在,两人就合伙让南北二山的人种香菇,并定了协约,一旦香菇成熟,一斤四元,有多少收购多少,以致许多人家都开始种植,马大中也就搬住到了万宝酒楼上。马大中长得模样像个土匪,而且肚子大,他说他肚子大得已经五年没有看见过他的小弟弟了。但马大中与人交往从来都是满脸堆笑,从两岁娃娃到八十岁老婆婆都能受用他的拍马术,只要他出现,气氛总是很活跃。麻将桌上丁霸槽谈起种香菇的事,问能不能做成,别骗了别人也害了自己。顺娃说:“清风街先头有四家做小磨香油的,为啥现在只我一家还开着,做件好事或做件坏事就像刻在心里,自己和别人都清清楚楚。”夏风说:“你这是道德式经济嘛!”马大中说:“夏风说得好!我只来万宝酒楼吃住,但我不会和丁霸槽合作的。”丁霸槽说:“你看我是骗子呀?”马大中说:“你比顺娃聪明,但顺娃比你实在,这你承认吧?我们已经协约了十户投资香菇生产,我是带着录像资料给他们看,又从河南请了技术员具体辅导,利润在那里放着,现在他们倒不怀疑我们是从中牟利的商人,倒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丁霸槽说:“你这一张嘴,能把水说得点了灯!”马大中说:“我是能说,顺娃却是没嘴葫芦,不一样生意做得好吗?做生意一是要和气,二是要诚实,不像你丁霸槽逮住我了就硬宰,才住了几天房价又涨了。”丁霸槽说:“你要小姐给你按摩哩,当然得加按摩费呀!”夏风说:“你们这儿还有小姐?”丁霸槽说:“只会按摩。”夏雨说:“哥问这话,就像问万宝酒楼上有没有苍蝇。现在不是我们去招小姐,是小姐一见清风街上有了万宝酒楼,她们就跑来了。”马大中说:“我一般不与人斗恨,哪怕要我跪在地上叫爹叫娘我都干,但要真翻脸,我就放他的血!”丁霸槽说:“这说对了,别人都说你和气,你那个长相就告诉我,你的匪气被生意人的语言遮掩了。你实情说,香菇成熟了,你是以四元收购,一斤赚多少钱?”马大中说:“运到福建是四十元。”丁霸槽说:“你狗日的黑!”马大中说:“黑是黑了些,可别人做不成呀,只有我有销售网啊!”丁霸槽说:“没人抢你生意的,你吃肉我和夏雨喝个汤。和了!交钱吧交钱吧,马老板你有的是钱,不能挂账的!”

  麻将搓到中午,丁霸槽和夏雨请夏风吃了一顿果子狸肉,然后,丁霸槽就悄声说:“太累了,让给你按摩一下吧。”夏风说:“是哪个小姐?”丁霸槽说:“饭间来给咱倒酒的那个,还漂亮吧?”夏风就同意了,被安排开了一个房间,自个先脱了鞋,趴在了床上。一会儿门被推开,进来了那个倒酒的女子,女子顺手把房门反锁了,又去拉窗帘。夏风说:“拉上窗帘太黑。”女子说:“那我不习惯。”就在夏风身上捏弄起来。捏不到穴位,只是像在揉面团。夏风说:“你这是咋按摩的?”女子说:“我不会按摩。”夏风说:“那你会干啥?”女子说:“打炮。”夏风一下子坐了起来,明白了,说:“你走吧,你走吧!”女子倒蒙了,说:“你不是清风街上的人?”夏风趿了鞋先下了楼,丁霸槽正在楼梯口的凳子上坐着,笑笑地说:“这么快的?”夏风说:“不是的,不是的。”丁霸槽说:“我在这儿盯着梢的,没事么。是嫌人不行?那娃干净着哩。”夏风生气地说:“要干碔事我在这儿?!”见夏雨从外边领了上善进来,他顺门走了,丁霸槽咋叫都不再回头。夏雨说:“我哥怎么啦?”丁霸槽说:“你哥到底是城里人,口细。可乡里的土鸡是土鸡的味呀!”夏雨急得直跺脚,责怪丁霸槽怎么能这样安排,让他回去咋面对他哥呀!倒乐得上善嘎嘎嘎地笑。

  夏风一夜未睡,又生了一肚子闷气,搓着脸从万宝酒楼往家走,不愿见到人。街上的人也不多,有的抬头看见了他,老远就避进了小巷,有的是蛮熟的人,他只说人家要打招呼了,但没有打招呼,而他问一声:“忙哩?”回答一句:“回来了!”脚步连停都没有停,他从口袋里要掏纸烟,偏偏口袋里又没有了纸烟。就听到身后有人在问那人:“那是不是夏风?”那人说:“不是夏风是谁?!”有人说:“夏风给你说话,你咋待理不理的?”那人说:“咱和人家有啥说的?人家干人家的大事,与咱啥关系,我也没吃他一根纸烟!”有人说:“你就只图个吃!”那人说:“小人谋食么,我就是小人,咋?”夏风心里越发不舒服。有人就叫着他的名字跑了来,寒暄着几时回来的,城里的生活那么好怎么人还瘦了?白雪呢,几时该坐月子呀,肯定能生个儿子,聪明得像你一样!夏风的情绪好些了,这人才求夏风办事,说他的女儿从幼儿师范学校毕业了,就是寻不下就业单位,求夏风给县上领导写个信,或者打个电话,把孩子照顾照顾。夏风的头就大了,说他不在县上工作,认识人不多,何况县上领导三四年就换了,这一届领导他连见过都没见过。这人哪里能信夏风,说女儿谈了个对象,就是嫌咱女儿没工作,提出要分手呀,难道做叔的忍心让孩子的婚姻散伙吗?夏风只好说你们先联系接收单位吧,有接收单位了,在哪里卡住,我找领导去说说。打发走了一个,又有一个拉住夏风,说夏风你给县交通局长施点压力么!夏风莫名其妙,说我不认识县交通局长,给人家施什么压?那人说交通局长几次排夸他和你是朋友,你咋会不认识?夏风说,那他在说谎哩。那人说,他说谎着也好,证明他崇拜你,你就让他提拔提拔我那二儿子么,在他手下当干事当了八年了,提拔了,我那二儿子难道还会和他不一心吗?夏风说这话我怎么给人家说?那人说,你要说,你说顶事,我要是搬不动你这神了,晚上我让我娃他爷来求你!夏风含含糊糊地说,行么行么,拧身就走。东街牌楼下一声叫喊:“哎呀,清风街地方邪,我心里正念叨你的!”夏风抬头看了,是白雪的嫂子。夏风说:“嫂子好!”嫂子说:“好啥哩,急得头发都白了!”夏风说:“出了啥事?”嫂子说:“听说你回来了,我还问娘的:夏风过来了没?娘说没见么。”夏风说:“我准备晚上了去看她。”嫂子说:“你得去,一定得去,她就爱你这个女婿,亲生的儿倒皮儿外了!”便把夏风拉到一旁,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夏风先还没听明白,多问了几遍,那嫂子才说是以前农村实行责任田的时候,白雪的哥领了村部一辆手扶拖拉机,拖拉机后来坏了,成了一堆烂铁,但拖拉机钱一直欠着村部,只说这笔钱欠着欠着也就黄了,没料到现在要清理,限期偿还,这到哪儿去挖抓钱去?求夏风能在省城给妻哥寻个事干。夏风说:“我到哪儿给他寻事干?他没技术特长,又是老胃病,去城里干啥呀?”嫂子说:“给哪个单位守个大门也行,他是个蔫性子,能坐住。”夏风说:“看门的差事我也找不下。”嫂子说:“那就让你哥死去!”夏风说:“你说的怕怕,干啥么逼人死?!”嫂子说:“你不知道君亭呀,他茬下得狠,睁眼不认人的!”夏风说:“能欠多少钱?”嫂子说:“一千元。一千元对你来说是牛身上一根毛,对你哥可是刮骨哩,抽筋哩!”夏风就从口袋掏钱包,数了一千元给了嫂子。嫂子也没客气,一张张数了,说:“你这是救你哥了!我常在家说哩,人这命咋就差别这么大呀,都是一个娘生的,一个有工作,本来就挣钱了,还嫁了你,一个就穷得干骨头敲得炕沿响!夏风,你哥穷是穷,但等将来他有钱了一定要还你。”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夏风就感到晕眩,要嫂子到他家去坐坐,嫂子却说她刚才在路上碰见天智叔和婶子去秦安家了,倒要夏风去西街。夏风说:“我爹我娘去秦安那儿了?那我先回去睡睡,晚上我去西街吧。”说罢回家,家里果然没见夏天智和四婶,倒头就睡,睡到天黑,却没去成西街。

  夏天智和四婶是提了一只母鸡去探望秦安。秦安的媳妇不在,秦安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发呆,蚊子在头顶上挽了一团,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却不扇,胳膊上腿面上满是被叮出的红疙瘩。秦安见夏天智和四婶进来,说:“来啦?”要站起来,夏天智按着他又坐下,把自己的水烟袋擦了擦烟袋嘴儿,递给了秦安。秦安把水烟袋接了,却没有吸,紧紧地握着,再没说话。夏天智说:“你吸么!”秦安说:“吸。”吸了一口,又不动了。四婶就把水烟袋取了过来,又拿过扇子给秦安扇蚊子,说:“就你一个,媳妇呢?”秦安说:“到地里去了。”四婶说:“饭吃了没?”秦安说:“不知道。”四婶说:“吃没吃你不知道呀?”夏天智看着秦安,头就摇起来,说:“成瓜蛋了。”四婶说:“半个月前我来看的时候,人是有些瓜瓜的,可还有话说,脸上也活泛,这……膏药咋越贴越把脑子贴瓜了!”夏天智说:“还多亏宏声的膏药,要不早没命了。”正说着,院门响,秦安媳妇背着一背笼柴火到了门口,说:“呀,咋劳得你们来了!”急着进门,柴火架得长,一时不得进来,硬往里挤,差点跌一跤。四婶忙过去帮着拽,人和柴火才进来,她把背笼哐地摞在院子,说:“快坐下,我给你们拾掇些饭去!”四婶说:“这个时候吃的啥饭,你还没吃中午饭吧?”秦安媳妇说:“你们吃过了那就算了,我也不饥,秦安是不知道饥饱的。”过去摸了摸秦安的头,把秦安嘴边的涎水擦了,说:“你瞧这瓜相,叔和婶来了也不会招呼!”四婶说:“话好像是少了。”秦安媳妇说:“来人不来人就是瓜坐着。饭量倒好,你给他盛一碗,他就吃一碗,盛两碗,吃两碗,你不给他吃,他也不要。”四婶说:“这就把你害糟了!哪儿弄这么多柴火?”秦安媳妇说:“水华砍了他院墙外的桐树,给我了这些柴火。”四婶说:“他把那棵桐树砍了?去年雷庆想买那棵树做家具,水华就是不卖,说留下给他将来做棺板呀,他咋又舍得砍了?”秦安媳妇说:“他把树卖给西山湾人了,明日一早,他人也就跑啦。”说完了,又小声说:“这话你知道了就是,不要给谁说。”四婶说:“跑哪儿去?”秦安媳妇说:“你还不知道清理欠账的事吗,两委会把会都开了,欠账的还不起,已经跑了三个人了。水华害怕他一跑这树保不住,把树就砍了。”夏天智说:“欠钱还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跑啥的,跑了和尚跑得了庙,能再不回清风街啦?”秦安媳妇说:“理是这个理,可拿啥还呀?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谁要来,谁把秦安领走!”四婶说:“你家也欠着?”秦安媳妇点了点头,说:“欠得倒不多,可就是一百元钱我也拿不出呀,秦安是这样,能吃能喝,天天又离不了药,钱都得从粮食上变么,咱又有多少粮?”四婶眼圈就红了,她不让秦安媳妇看见,说:“你还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秦安媳妇说:“你还说干净呀!你不知道,顿顿吃饭像娃娃一样得给他系围裙,拉屎拉尿也把持不住,这前世里做了什么孽了?他受罪,我伺候他着受罪。”夏天智没再说话,坐在台阶上吸水烟袋,四婶和秦安媳妇进厨房里热了锅里的剩饭,端来递到秦安手里,秦安就吃起来。吃完了,也不言传,头勾着又坐在那里。夏天智吸了一阵水烟,忽然说:“秦安,那你还会唱秦腔不?”秦安说:“会。”四婶说:“你咋有心思让他唱秦腔么?”夏天智说:“不唱一唱,把人愁死呀?!秦安,你能唱了就唱一唱。”秦安张了嘴,嘴里满是包谷糁子,唱:“朱君他为我冲锋陷阵,用铁锤四十斤败了秦军。我日后回大梁又添新恨,哎,驱驷马我怎忍再过夷门。”四婶说:“这唱的是啥呀,一句都听不懂。”夏天智说:“是《盗虎符》信陵君的唱段。”秦安媳妇眼睁得多大,说:“他唱起戏倒清楚?!”夏天智说:“那就让他多唱么,一天到黑再不说话,人就瓜实啦。”但秦安却不唱了。夏天智说:“唱么!”秦安说:“完啦。”夏天智说:“我给你起调,再唱!”自己就唱了:

  秦安只是傻笑着,就是不唱。夏天智说:“明日我把收音机拿过来,让他听听戏,能唱就让他多唱。”站起来就走,走到院门口了,秦安媳妇还在和四婶说话。四婶说:“啥事都不要在心里多想,车到了山前肯定会有路哩。一闲下来,你就逼着他走路,逗着他说话。中星他爹也不是病了老长时间,还是一个人,不也熬过来了?前几天我见了他,他给自己算命哩,我也让他给秦安算算,他说秦安没事,这四五年里都没事。”秦安媳妇却呜呜哭起来,说:“那我就死呀,他还要活那么久,我咋受得了罪呀!”

  两人出来,夏天智说:“那媳妇咋能说那话?”四婶说:“她也可怜,实在是撑持不了了,人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媳妇哩。”两人说话着往回走,天就黑了下来,街上虽然没路灯,家家的门道里却透着光。白恩杰又拉着叫驴出来蹓跶,驴声昂剌昂剌地叫。水华似乎也在前边的商店里买什么东西,夏天智才要叫住水华,水华却忽然不见了。夏天智说:“秦安也欠村上的账了?”四婶说:“我说不清,反正在实行责任田那阵,村上的东西是让一些人分了或者租用了。”夏天智说:“这世道……”背着手往前只顾走。夏天智和四婶出门,从来不并排走,他总是大踏步在前,四婶小步紧跑在后边。四婶就说:“你走得恁快是狼撵呢?你不知道我脚疼?”夏天智站在那里等候,却见中星他爹和夏风从巷里过来,中星他爹躬着腰,说:“四哥这是到哪儿去了,才回来?”夏天智说:“你们这是到哪儿呀?”中星他爹说:“中星回来啦,他要见夏风哩。”赶来的四婶说:“啥紧事?明日让夏风过去吧。”夏天智说:“中星当了官了,他爹都成了跑腿的,肯定有急事哩。”夏风就跟中星他爹一块走了。

  到了半夜,夏风才敲门,夏天智一直在整理着那些脸谱,等着夏风,开了门就问:“说什么了,这么长时间?”夏风说:“他让我明日跟他去市里找市长,市里正调整各县领导班子,他想能提一提。”夏天智说:“你答应啦?”夏风说:“我不去能行吗,他不知从哪儿晓得我和市长熟!”夏天智说:“才当了几天宣传部长?就又谋着升官呀!我就见不得你荣叔,一天阴阳怪气的,家里出了个中星,他以为出了个真命天子哩!”四婶说:“能帮上忙就帮么,你当年还不是帮他留在了县上。明日咋个去法?他是有小车呢。”夏风说:“他不会坐小车去的,还不是搭我雷庆哥的顺车?”四婶说:“那就快睡吧,明日还要起早哩。”一家人洗漱了睡下,鸡已经叫二遍了。

第二十六章

  夏中星和夏风搭乘了雷庆去省城的班车,车上收费卖票的仍是梅花。到了半路的州城下来,下来的还有两个乘客,他们索要车票,梅花却不给扯票,说:“农民要票干啥?”两个乘客说:“是农民就不能要票啦?!”梅花将他们推下车,呼地将门关了,骂道:“没票怎么着?”车刚一发动,下了车的两个乘客就捡了砖头往车上砸,车上的人没伤着,两块玻璃却哗啦啦全碎了。雷庆停下车,提了摇把撵过来,两个乘客一溜烟跑了,雷庆就把气撒在梅花身上,说:“他们要票就给人家么,两块玻璃值多少钱?!”梅花又埋怨中星和夏风,说:“你两个是死人呀,白坐了车也不帮忙,眼睁睁让那两个土匪跑喽!”

  到了州城,中星问夏风:是不是给市长送上些钱?夏风说不用。中星又要买些礼品提上,夏风还说不用。中星就将五千元塞到夏风衣兜里,说:“你总得请领导吃顿饭呀,以你的名义好。”夏风生了气,说:“我从来是空手见他的,你让我这样那样我就觉得怪了!你既然这么有钱,何必搭顺车,落梅花嫂子的话?”中星说:“咱跟她计较啥?”倒把钱收了。到了市府大院,两人朝一座小楼走去,中星浑身抖起来,夏风说:“你怎么啦?”中星说:“我有些慌。”就进了楼上厕所。从厕所出来,他是洗了脸的,又把那一绺头发用发胶固定好。市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又是递纸烟又是沏茶,问是从省城回来的还是从清风街来的,夏风说了谎,说是从省城回来,路过州城来看望领导的。市长就从办公桌下提了两瓶茅台,说:“那你给你爹带两瓶酒吧。”夏风倒有些不好意思,推托不要,市长不容分说,让秘书替夏风拿了,又立即安排吃饭。去了饭店,夏风先往洗手间洗手,中星也厮跟了,悄声说:“不到外边真不知道你声名有多大!”夏风说:“人很和气,一会儿你把你的情况直接给他说。”中星说:“你是文化名人,见官大一级,他当然对你和气,可他对他下边的干部是日娘捣老子地骂哩,我怎么说呀?”夏风说:“你这是把我硬往水下拖哩!”饭间,夏风作难了半天,终于介绍了中星的情况,市长说:“当宣传部长?我怎么没见过你?”中星就站起来,说:“你不认识我,我认得你。上次你到县上开会,我是纪录的,后来你去上厕所,我领你去的,你不记得了。”市长说:“噢,噢。你两个谁大?”中星说:“我夏风哥比我大半岁,我面老。”市长说:“人家是知识分子么!”大家都笑了笑。夏风就说:“市长,我这个兄弟面老,人也成熟得早,在我们这一辈里就数他稳重,他现在县上,还得你多关照的。”市长说:“你们县上的工作不错。”夏风说:“是不是市上调整各县的班子了?”市长的脸立即严肃了。中星赶紧给市长敬酒,额上的汗都流下来。市长却又笑了,说:“夏风呀,你也学会来要官了?”夏风说:“我这不是要官,是推荐人才么。我可以保证他的人品和才干,至于能不能用,那当然得由组织考察来决定了。”市长便问了问中星的情况,说:“我知道了。”就不再多说。夏风也不再说中星的事了,开始说天气,说身体,说厨师的手艺好。宾馆的经理和餐厅的经理来给市长敬酒,又要和市长照相留念,市长说:“你们真是有眼不识金香玉,名人在这儿坐着,和我照什么相?!”就又说:“这是夏风。知道不知道夏风?”两个经理仍在笑着,说:“啊,夏领导!”市长训道:“什么夏领导,你们不知道夏风呀!”夏风一脸的尴尬。市长说:“真是没文化!”两个经理说:“噢,噢,听说过,听说过。”市长说:“快去拿笔墨纸砚,求名人写个字挂在这里,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笔墨纸砚立即拿来了,夏风便写了四个大字“鼓腹而歌”。市长笑着说:“夏风,总还有人不知道你的大名呀!”夏风说:“不知道着好,只要这顿饭吃得饱,拍着肚皮就唱哩!”又说了一阵闲话,市长说他下午有个会,要秘书给他们登记房间住下,夏风谢绝了,市长就派他的小车送他们回清风街。

  一到清风街,中星便活跃了,说和市长在一块吃饭不自在,中午他没有吃好,夏风肯定也没吃好,他要好好谢谢夏风,请夏风再吃一顿,多上些酒,往醉着喝。夏风拗不过他,就说到万宝酒楼吧,中星却主张在乡政府,理由是万宝酒楼虽好,但是私营的,乡政府的饭菜可能差点,毕竟是政府行为。夏风说:“你是不是要乡政府出钱呀?”中星说:“钱是小事,它有个规格问题呀!”果然在乡政府,书记和乡长恭维话说个不停,中星说:“亏他州城的宾馆那么富丽堂皇,可用的人都没文化呀,你瞧瞧咱这儿……”书记和乡长就说清风街出了你们两个,是清风街的荣光,也是他们在乡上工作的人的荣光,平日对两位的家照顾不到,还要多多包涵,就高声叫喊书正去街上买肉买蛋买蔬菜,还有酒,要二十年的陈酿“西凤”。夏风在院子里欣赏花坛里的月季时,书正在那里剖鱼,说:“我的天,书记、乡长把你当了爷哩!”夏风说:“人家不是请我,是请中星哩。”书正说:“中星那眉眼,歪瓜裂枣的,倒受得这样巴结!”夏风说:“人家巴结的是位子,你要是主任,他们会一样巴结你的。”书正说:“你还从来没尝过我做的菜呢,你说你爱吃啥,我只拣你爱吃的做!”

  太阳落山的时分,他们在乡政府的小餐厅吃饭,四冷四热,四荤四素,菜的形和色都一般,味道还可以。书记和乡长敬过夏风后,就轮番敬中星,中星的酒量大得惊人,两瓶酒后,乡长的脸成了酱肉颜色。乡长喊:“上汤!上汤!”书正从厨房端了汤进来。汤是鸡蛋菠菜汤,盛得很满,泼洒了一路,放到桌上的时候,他的两个大拇指一半都伸在汤里。夏风说:“书正,你看你那手!”书正吮了一下大拇指上的蛋花,说:“手咋啦?”乡长就训道:“手咋啦,你把大拇指伸在汤里,还让人吃不吃?”书正才知道自己错,但书正偏要耍笑,说:“我这大拇指风寒过,冷么。”乡长便火了,说:“冷了咋不塞到你屁眼里去?!端下去,重做一盆来!”夏风见乡长发火,就说:“书正爱开玩笑。算了算了,我不嫌的。”便先给自己舀了一碗喝了。中星也说:“夏风是省城人,他能喝,我也能喝。”乡长随即说:“书正啥都好,就是卫生差,他是你们东街人,我也就不说了。”重新吃饭。饭后,书记和乡长要陪中星和夏风回东街,中星不让,两人就送到院门口。书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动静,也跑到门口来送,高声说:“那你们慢走呀!”乡长说:“去去去,哪里有你的事?”书正说:“我送我同学的。”

  夏风是从来没有喝醉过的,但这一次是喝多了,摇摇晃晃一进家门,一屁股坐在花坛上,把一株月季都压歪了。四婶在厨房里把米瓮里的米往圆笼里戳,听见响动跑出来说:“你才回来呀,快到你三伯家去,出事啦!”夏风说:“啥事?”他想呕吐。四婶说:“你三伯死了。”夏风拿手在喉咙里抠,要抠恶心了,把肚里的东西吐出来,突然站起来,说:“你说啥?”四婶说:“你三伯死了。”夏风的酒一下子醒了,说:“三伯死了?死了?!”   夏风的三伯确实是死了。人的寿命真是说不清的事,有时顽强得很,怎么死也死不了,有时却脆得像玻璃棒儿。在我的感觉里,如果要死,应该是秦安,再就是中星他爹,他们是井台上汲水瓦罐,已裂了缝,随时都有破碎的可能,可他们就是没死,死的偏偏是夏天礼。夏天礼死得毫无预兆。事后三婶告诉我,夏天礼晚饭时吃的是麦仁稀饭,还嫌没有煎饼,她又给煎了三张饼,竟然一张不剩地都吃了。在他家的炕洞里,三婶去找那些银元,没有找着,拉出了一只破棉鞋,里边塞了一堆钞票。夏天礼一辈子都喜欢收藏钱,其实钱一直在收藏他,现在他死了,钱还在流通。看见了吗,这是我的钱,一张软沓沓的人民币,我总觉得这张钱经过夏天礼的手,它要告诉我关于夏天礼的故事,但我把钱丢在地上了,又把它捡起来,小心地说:“摔疼了没?”唉,我说不清钱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钱又要酝酿我的什么故事。中星的爹说,人是生有时死有地的,夏天礼是死在河堤上,活该又偏偏临死前我在跟前,我前世是和夏家有什么关系呀,若我不是夏家的成员,我可能就是夏家门前屋后的一棵树了。

  就是那日的头一天后半夜,落了一场小雨。天明我本该一起来就去七里沟的,因为夏天义叮咛中午了咱在木棚里蒸一锅包子吃,我便想,做什么馅的?夜里落了雨,河堤上的地软该生发了,何不去捡些拿到七里沟做地软包子吃,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去了河堤。我在河堤的沙窝草丛里捡地软,捡着捡着,好像听到哪儿有人呻吟,往前后看看,河堤上还有雾,没有人,我还以为是哪个树在说话哩。但过了一会儿,呻吟声又有了,我才要问树枝上的一只鸟,河堤斜坡上的雾就散了,草丛里有一只鞋。还想,这鞋还能穿么,咋就被人撂了?就看见斜坡上躺着一个人,像是夏天礼。我说:“是不是天礼伯?”夏天礼趴着没有动。我就又说:“天礼伯,你还说你从省城回来没心劲了,这么早,你不在家睡觉,到河堤上来拾粪还是来捡柴火呀?你哄谁呀,哄我们都懒得不动弹了,你勤快过好日子哩!”夏天礼还是没有动,我就觉得不对,跑下去看了,他半个脸乌青,昏迷不醒,我便背了他往东街跑。夏天礼或许能活过来,可他偏偏是大限到了,雷庆没有在家,梅花也没有在家,三婶哇哇就哭,喊翠翠快去叫你四爷,夏天智就来了。夏天智这一回没有冷淡我,他让翠翠又去叫赵宏声,再就指挥我给夏天礼掐人中,做人工呼吸,还拿手巾替我擦了擦额上的汗。

  对于夏天礼的死,夏天智问赵宏声:是不是因心脏病引起的?赵宏声说额头上一块青,脊背上一块青,明显是遭人打了。夏天智说:“我三哥和谁结仇了能遭人打?!”我说:“都是银元惹的祸!”我的理由是,夏天礼在贩银元,可能是和什么贩子约定了半夜在河堤上交货,要不,夏天礼为何天黑后去的河堤?而贩子见财起了黑心,将夏天礼打了,抢走了银元。或许贩子并没有成心要把夏天礼打成怎样,只是夏天礼那身子骨咋能招得住一拳两脚呢!夏天智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我三哥贩银元啦?”我说:“天礼伯是贩银元。”三婶说:“以前是做过这生意,可他从省城回来,就不再贩了,还亲口给我说他不会再贩了……”三婶话没说完就去厦屋的炕洞去看,炕洞口那块土坯是启开了,里边是没有了银元,再掏,掏出的就是塞满了钞票的破棉鞋,三婶又哭了,把自己的头往炕洞门上碰。夏天智当下像霜后的瓜苗,扑沓一堆在椅子上,我拿眼睛偷看他,他也看我,说:“引生!”我赶忙往院子走,我说:“我舀些水,给天礼伯擦擦身上的土。”夏天智说:“过来!”我便走过去了,他说:“引生,是你把你三伯背回来的,我们都得感谢你,雷庆回来了让雷庆给你磕头。”我说:“不,不。”他说:“咋不?磕头,要磕头!至于你三伯是怎么遭人打的,我们肯定要报案,得查个水落石出,你不得乱猜测,也不得到处胡说!”我说:“我再不胡说!”他把柜盖上的一条纸烟拆开,取出了一包扔给了我。夏天智能把一包纸烟赏给我,我觉得这老头亲切了,在他面前走路,也知道腿怎么迈,胳膊往哪儿放了。后来是赵宏声说他治不了夏天礼的伤,得把人往县医院送,我就拉着架子车,但只走到茶坊村,夏天礼就断气了。当时三婶在哭,赵宏声在哭,我也在哭。夏天智不让我们哭,他在茶坊村口买了一只白公鸡缚在架子车上,要我们往回拉,但我仍是流了一路眼泪。我可怜夏天礼,他儿子是开车的,他死呀死呀坐的却是硬轱辘架子车。   再说吧,夏风赶到三伯家,灵堂已经设了,夏家的老老少少都穿了孝衣,竹青忙将夏风叫到一边,将一块白布叠成船儿帽戴在他的头上。三婶在灵床边哭得哑了声,张罗着丧事的上善还得不停地问她:烛台在哪儿放着,那酒壶呢,得赶快派人去碾米、磨面,稻子柜的钥匙在什么地方,钱呀,得有人拿钱呀!三婶已经昏了头,说不清个七七八八,上善就叫苦:“这雷庆出车了,梅花咋也不见个踪影,咱是没脚的蟹么!”三婶说梅花是跟车卖票去了,上善就喊夏雨,让夏雨去万宝酒楼给市运输公司打电话,要雷庆火速回来。夏天智两眼浮肿,眼袋显得很大,对上善说:“夏雨早去打电话了,雷庆他们回来恐怕也到明天下午了,你主事的,你就指挥么,该办啥就办啥,箱子柜锁着,就当众撬开也就是了。”上善说:“那好!”真的撬了稻子柜、麦柜,撬了炕头的一个铁皮小箱,果然里边有钱,一一清点了,就列出一个安排表,把夏家的大小叫在一起,指使竹青和瞎瞎的媳妇负责去碾米磨面;庆玉庆堂去市场买肉买菜;君亭负责给亲戚朋友发丧;庆满在院里盘灶,准备柴火;文成光利翠翠哪儿都不准去,在家跑腿帮下手;大婶和四婶照看三婶;夏天智、夏天义什么都不要干,就坐在屋里;由庆金招呼前来吊丧的人。一切安排停当。竹青和瞎瞎的媳妇从柜子里往出舀稻子,装了两麻袋,瞎瞎的媳妇扛了一袋往院外的架子车上放,她个头小,人就累得一身的汗,正过院门槛,二婶拄着拐杖往里走,门槛一时出不去,瞎瞎的媳妇就躁了:“娘,娘,你急着干啥么,挡我的路!”言语生倔,上善就说:“你这做儿媳妇的,对你娘就是这口气?”瞎瞎媳妇说:“你没看着我扛着麻袋吗?!”上善说:“我能看见,你娘看不见么。”瞎瞎的媳妇说:“我说话就是这脾气。”上善说:“你咋不学学竹青?”瞎瞎的媳妇说:“她呀,就会耍嘴!这麻袋她咋不扛呢?”上善说:“待老人心实是孝顺,但孝顺里还有一种是媚孝,爱说笑,言语乖,让老人高兴,可能比你那只有心没有口还孝顺。知道了吧?”瞎瞎的媳妇哼了一声,拉着架子车走了。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说:“说得好!”上善说:“你们这些儿媳妇呀,还得我来给上课哩!”俊奇从商店买了烧纸香烛和烟酒回来,给了上善一根纸烟,说:“你话多了,快把嘴占住!”上善接了纸烟才要吸,院门外高一声低一声有人哭,就说:“亲戚这么快就来了?!”院门口进来的却是梅花,梅花身后是夏雨和赵家富。

  原来夏雨寻到了在家休假的赵家富,问了运输公司的电话,给公司打电话时,公司接电话的人态度很恶劣,说:“他出车着!”就挂断了,气得夏雨骂了一句娘,和赵家富往三伯家赶来,没想梅花却搭乘了别的车进了清风街,一见赵家富就哇哇地哭,说:“家富,家富,你要救救这个家!”赵家富说:“你知道家里出事啦?”梅花说:“我咋能不知道!你得连夜往公司去呀!你们是好朋友,雷庆出这事就只有靠你了!”赵家富莫名其妙,说:“你爹死了,急得到处寻你和雷庆的,我去公司干啥?”梅花说:“我爹死了?”哇的一声边跑边哭往家里来。   梅花一进院,见人都穿着孝衣,就直奔了灵堂,跪在夏天礼的灵床前哭得呼天抢地,谁都拉不起来。麻巧在院子里说:“活着多给端一碗热饭,也抵得死了这么哭!”四婶赶忙捂她的嘴,说:“你三叔没个女儿,有媳妇这么哭也就够了。”就又对旁边人说:“不要拉,让她哭吧,难得今日这般伤心。”大家就不再劝梅花。梅花的哭声拉得特别长,哭得人人都掉眼泪。哭着哭着,人们听梅花的哭声中的话有些不对,她哭的是:“爹呀,你咋这么早就走啦,你死的不是时候呀,你儿刚刚出了事你就走啦?!啊,啊啊,这个家完了,全完了,害你儿的人你咋不死啊,爹啊!”上善就对夏天义说:“二叔,梅花咋哭得不对啦?”夏天义说:“哭话有啥正经的,派出所那边有啥消息?”上善说:“现场他们去过了,也找了些人作了了解,别的情况我还不知道。梅花刚才哭说谁害雷庆,谁害雷庆了?”夏天义就说:“我也觉怪怪的,她是跟雷庆出车的,她回来了,雷庆咋没回来?”上善就到灵堂后去拉梅花,说:“甭哭啦,梅花,老人已经死了,再哭也哭不活的,你是惟一的儿媳,啥事还要你管的,你起来,我有话要问你的。”梅花就不哭了。四婶忙将孝衣帮她穿了,跟上善到了卧屋,夏天义和夏天智在里边坐着。梅花说:“二伯四叔,我爹咋就死了?”夏天智说了事情经过,梅花说:“我爹贩银元,一个糖也不见给孩子们买一颗,谁知道竟要了他的命!你们报案了没,他不能这么白白就死了?”夏天智说:“案是报了,可要想把凶手寻到,我看是难哩!到底是先等派出所破案呢,还是让阴阳先生看个日子下葬,我们等你和雷庆的,雷庆咋没回来?”梅花就又哭起来。夏天义说:“还哭呀,总不是雷庆那里出车祸吧,你是跟了车的,你不是好好的吗?”梅花才说:“不是车祸,是早上拉了客去省城,在州城和人吵了架,被人砸了两块玻璃,夏风也知道,这都是小事。就在离开州城一个半小时后,公司路风检查队把车拦了检查;我知道公司有了检查队,可跑了几趟车却没遇到过,我只说今日总不该就碰上吧,偏偏绳从细处断,就碰上了。查出六人没有车票,问那些人为什么不买票,他们说买了没给票,检查队就说雷庆顶风违纪,当时就扣了车,让别人把那辆车开往省城,我和雷庆被带回了公司。后来人家把我放了,雷庆还在公司等候处理哩。我一回到清风街就找赵家富,他在公司人熟,求他能帮雷庆说说情,没想家里又出了这事,真个是祸不单行。”夏天智夏天义和上善都吃了一惊,一时哑口无声。梅花说:“这个家是完了,这个家是完了。”夏天义粗声喘气,猛地在茶几上捶了一拳,茶几上的一只搪瓷缸子就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三下,滚到了梅花脚前。梅花把搪瓷缸子拾了起来。夏天智忙拉了拉夏天义的衣襟,夏天义强忍了愤怒,说:“你在车上卖票啦?你凭啥在车上卖票?车是国家的,你收了钱不给人家撕票?!家有贤妻,丈夫在外不遭横事,像你这样,雷庆不出事才怪哩!”梅花呜呜地又哭。夏天智说:“这阵训她有什么用,屎越搅越臭的……那雷庆就不得回来啦?”夏天义说:“这都是些啥事么!天礼我不知说过多少回,他不听,落到了这一步,雷庆又是这样,这咋给人说呀!以我看,案子破不破,也不指望人家破了,即便破了,人是不能生还,事情抖出来还不嫌丢人?雷庆我估计一时也回不来,他回来不回来也罢,咱们几个拿了主意,选个日子把人埋了,葬事也不必太大,从快从简。”梅花说:“那雷庆就没人管了?”夏天义说:“我真想扇你耳光哩,啥时候了还顾及上管他,让他好好给人家检讨着,等着处分吧!”说毕,扑扑腾腾吸黑卷烟。一根黑卷烟吸完了,夏天义说:“天智你说呢?”夏天智说:“你说得对,派出所能破了案那当然好,但我看,以他们的人力和财力不可能出远路去调查的,那咱也就不要再去追究,也不要太声张,尽快安葬,入土为安。雷庆的事除了咱这几个人和赵家富,不得再给外透口。梅花你记住了么?”梅花说:“记住了。”夏天智说:“咱现在上上下下把事情做妥,牙掉了往肚里咽,有了苦不要对人说!上善你在这儿主管着事,我去找赵家富,给赵家富说个软话,请他连夜去公司,能给雷庆说上情就说,说不上也可以了解公司处理的意见。就是要开除他、法办他,也得争取能回来埋葬他爹吧。赵家富去公司要是没顺车,就让夏雨把君亭的摩托骑上送赵家富。梅花你先拿出五千元交给上善,让上善统一安排。”梅花说:“五千元呀?!”夏天义又火了,说:“五千元你拿不出来啊?不说雷庆的工资高,光你收那些黑车票钱又有多少?到啥时候了你还是钱,钱,你没见钱把你这一家害成哈样了?!”说完,走出了卧屋,对俊奇说:“烧纸烧纸!”俊奇招呼夏家的孝子孝孙和大小媳妇们全跪在灵堂前奠酒烧纸。顿时哭声一片。哭声中,夏天义夏天智坐在门槛上一语不发,老泪纵横。上善过来说:“你俩坐到堂屋吧。”夏天义站起来,却低头回他蝎子尾的家去了。

  雷庆是第二天中午从运输公司回来的,听了上善的叙述,他也主张不提要求破案的事了,便请中星的爹选定下葬的日期。中星是陪着他爹来的,吊唁了一番,因政务在身就去了县城。中星的爹就推算了凶吉,把入殓和下葬的时辰定好。他在用金粉在绸布上书写铭锦的时候上了四次厕所,每次跑到厕所了就大声喊我,要我给他拿些手纸去。农村里废纸少,我向俊奇要纸,俊奇长年戴个帽子,帽子里垫着报纸,要把帽顶隆得高高的,但俊奇不愿意把报纸给我,我就撕了一张烧纸拿去,说:“厕所里这么多石头、土坷垃,你那屁股是你儿子的屁股呀!”他说:“后跑时间长了,土坷垃擦着疼。我给天礼掐日子哩,写铭锦哩,他还舍不得一张纸?”我说:“这纸是天礼伯的冥钱哩!”他说:“我死了我给他还。”我就问:“荣叔,你病咋样吗,天礼伯一辈子也病恹恹的,我只说破罐子能耐过好罐子,没想他就死了。”他说:“你狗日的也盼我早死呀?我告诉你,原本我这病是不行了,可你天礼伯一死,他倒替了我,把今年的指标完成了。”我和中星他爹在厕所里耍花嘴,雷庆去给夏天义夏天智请安汇报,夏天智是问了问公司那边的事,雷庆说现在听天由命,等候人家的处理了。夏天义不等雷庆说完,气就上来了,说:“咱夏家到你们这一辈弟兄十个,指望的就是夏风和你,你却给咱夏家人脖子底下支了这么大一块砖头!吃的是国家的盐放的是私骆驼,你心亏呀不亏?”雷庆说:“这都怪梅花。”夏天义说:“你瞧你平时把婆娘惯成啥啦!让你回来这就烧了高香了,法办了你都不屈!”夏天智说:“不说这些了。既然时辰定在明日中午十二点,咱商量商量丧事。寿木寿衣都是齐当的,墓也是拱好了的,目下就是待多少客?”雷庆说:“我爹死得不明不白,他肯定死不瞑目,如果丧事太草率,我心里永远是一个疙瘩,对不起他老人家。”夏天智说:“你心里难过,我和你二伯心里更难过!事情到这一步,你大操大办有啥好处,待的客越多,闲话越多,让你爹死了还遭人耻笑谩骂吗?我看待东街人就够了,再加上你爹原单位的人,亲戚和一些好友,别的人都挡了,尤其你那些酒肉朋友都不要来。”雷庆说:“那就听你们的话吧。”夏天智就让竹青到西街、中街挡了可能要来的人家,让君亭去挡了乡政府、派出所、邮局、信用社的人。就在下午,白雪接到夏风的电话,也赶了回来,穿了孝衣,坐在灵堂后的草铺上哭了一通。

  我和庆满庆堂武林从屋楼上往下抬寿木,屋楼上灰尘大,有蜘蛛网,迷了我的眼睛。正揉着眼睛,猛地从楼上看见了灵堂后的草铺上坐着白雪。白雪哭声不高,也没有拉长着声调,只是不停地抽泣。但白雪穿着孝衣显得比往常更俊俏,真正是女要俏一身孝。我多看了她两眼,抓寿木一角的手松了一下,寿木没抬起,庆满发了一声恨,我赶紧低了头,用力把寿木抬起来往楼沿挪。寿木是纯柏木做的,沉得很,楼下的人就接住了一头,一声喊:“慢点,慢点!”这个时候,我又看了一下白雪,白雪是揭开了盖在夏天礼脸上的麻纸,夏天礼的眼睛睁着。多少人都揉过他的眼皮让能合闭,但夏天礼的眼睛就是合闭不上。在清风街一直有这样的说法,人正常死亡的时候,二十四小时后灵魂便投胎了,投胎的道口很多,以生前各自的修行,可能投胎成人,可能投胎成猪,可能是飞禽走兽和草木鱼虫,而横死的灵魂有气结,它不能进入投胎的道口,游兵散勇的,那就是孤魂野鬼。有气结的特征就是亡人眼睛合闭不了。所以,我看见夏天礼的眼睛还没有合闭,就觉得夏天礼的鬼还在这屋子里游荡,当白雪也伸了手去揉夏天礼眼皮,屋梁上嘎地响了一下,我惊恐地往屋梁上看,屋梁上并没有什么,庆满又在骂我了,嫌我力没用上。我说:“寿木太重了,把寿木盖先取下来分两次挪吧。”庆满也同意这种做法,我就把寿木盖取了下来,但寿木里竟有了一个小布袋,小布袋里还装着十枚银元。庆满把十枚银元交给了梅花,梅花拿牙咬了咬,又吹一口气把银元放在耳边听,说:“白雪,白雪,你别揉了,你不嫌害怕呀?”白雪说:“我给三伯说说话,他气结散了,眼睛该合闭的。”我说:“用银元按按他的眼皮,眼睛就合闭上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大家都看我,以为我又在说疯话,但白雪却从梅花的手里取了一枚银元往夏天礼的眼皮上按,眼睛竟然就合闭了。白雪扬头望了我一下,她的意思是你怎么就知道这些?哎呀,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冒出了那样的念头,这完全是天意么,天意要白雪拿正眼瞧我么!我很得意,回应着白雪的眼神,甚至我皱了一下鼻子,故意挤了一下右眼,白雪就又趴在灵床沿上哭起来了。

  四婶在厨房里指导着淑贞和麻巧油炸麻叶果子。知道什么是麻叶果子吗?就是把面捏成各种花形在油锅里煎炸。古老的习俗里以这种面做的花替代鲜花,而现在谁家的院子里都有月季或者玫瑰,清风街人却仍然不用鲜花要用这面花。四婶埋怨着淑贞手笨,捏就的花不像花,便听见灵堂上有了白雪的哭声,她说:“白雪回来啦?”淑贞说:“你只心疼你的白雪,对我就恶声恶气!”四婶在围裙上擦了面手,到了灵堂,果然见是白雪,就过来说:“白雪,哭一哭就是了,你给你三伯烧炷香奠杯酒吧。”白雪点香敬酒,还再到草铺上去哭,四婶悄声说:“你有身孕,不敢再哭的。先回家去歇,这里人多手杂,顾不得你了,让夏风在家做些拌汤去吃,这边有事我会叫你过来的。”白雪就回到前巷自家院里。

  院子里,大婶、二婶和夏天智坐着说话,一个个都眼睛红红的,见白雪进了门,夏天智说:“你没去你三伯家?”白雪说:“去过了。”夏天智说:“你哭没哭?”白雪说:“哭了。”大婶说:“白雪还行,身子笨着还赶回来哭你三伯哩,这倒比梅花强,梅花哭了一回就再没见哭了。唉,这夏家没女儿,哭不起来,显得凉哇哇的。”夏天智说:“她哪儿还有时间哭?”大婶说:“也是的,雷庆在家百事不管,全凭她张罗。”二婶说:“腊八她娘哭了没有?”大婶说:“人家现在不是夏家的媳妇了,去哭什么呀?”二婶说:“她和庆玉离了婚,又不是远在他乡,还住着夏家的房呀!”夏天智说:“人家去了,早上还从地里挖了一捆葱给梅花拿去的,这就够了。”二婶就不言语了,却又说:“黑娥去了?”夏天智说:“让她去干啥?”二婶说:“要给梅花说哩,不能让她去,那狐狸精不要脸的,她要去了,就想着要让人承认她呀!”白雪一直立在那里,听不懂他们说话,走又不是,说:“院子里热,到屋里说吧,我给你们开电扇。”夏天智说:“你还没吃饭吧?夏风是不是还在你三伯家那边,叫他回来给你做饭么。”白雪说:“我自己做去,你们谁还吃?”夏天智和两个婶婶都说吃过了,大婶就说:“天智呀,你们兄弟四个,就你有福了!”夏天智说:“有豆腐!”大婶说:“你是心里笑着嘴上不说,谁家娶了媳妇不淘气,有白雪好?”夏天智说:“你们的媳妇也都好么。”想起了什么,忙到了厨房,对白雪说:“夏风给你打电话时,有没有说让你招些演员来给你三伯唱戏的?”白雪说:“没说么。”夏天智说:“这我寻上善去。”一会儿回来,对两个嫂子说:“我二哥说不让请,这咋能成么,就是不大整着唱本戏,也得请个乐班呀!”二婶说:“你别只听你二哥的,他怕闹大了别人嚼舌根,但谁死了都请个乐班的,咱夏家要是太冷清了,别人又该说咱心虚。”夏天智说:“二哥把死因给你说了?”二婶说:“谁能想到他没个好死。”白雪从厨房出来,更是听不明白,说:“三伯是咋死的?”夏天智说:“你去做饭吧,吃毕了,给剧团打个电话,让来几个人。”大婶说:“请乐班按规矩是女婿请的,天礼没个女儿,这钱谁掏的?”白雪说:“算我请的。”二婶说:“你瞧白雪多懂事!”

  白雪回到清风街,和夏风再没提致气的事,但夏风也没陪白雪多说话,只一直在夏天礼家忙活。夏风到底是文人,文人有文人的想法,他是趁机在观察丧事的过程,为他的写作积累素材哩。他问他娘,三伯死后是怎样换衣的,四婶告诉了他是三婶给擦的脸,洗的头,三婶患气管炎,一边洗着头一边哭,气喘得就洗不成了,换衣服是她和大婶换的,穿了七件,三件单的三件棉的,还罩了个袍子。衣服是几年前就准备好的,只有一双白袜子是临时用白布缝的。换了衣服把人抬放在门板上,然后用三张白麻纸放在门框上用铁锤一张一张锤在一起,变成一大张了,盖在三伯的身上。夏风又极力参与一些事,在上善的指导下他写灵牌,先用一张白纸写了贴在牌位上,要等下葬后撕了白纸重新再写,他问上善:“这是为啥?”上善说:“规矩就这么定的。”灵堂是俊奇布置的,白纸联由赵宏声写,一副要贴在院门上:直道至今犹可想;旧游何处不堪悲。一副要贴在堂屋门上:人从土生仍归土;命由天赋复升天。一副要贴在灵堂:大梦初醒日;乃我长眠去。夏风看了,说:“好是好,都不要贴。”赵宏声就让夏风重写,夏风给灵堂写了:生不携一物来;死未带一钱去。给堂屋门上写了:忽然有忽然无;何处来何处去。给院门上写了:一死便成大自在;他生须略减聪明。赵宏声说:“到底是夏家人!”夏风又随同庆堂一起去给夏家的亲戚报丧,穿着寿衣草鞋,到人家屋中先在“天地布龛”前磕三个头,由亲戚扶起,对亲戚说明出殡日期,亲戚便要做顿饭,略略动几下筷就回来。回来又看匠人在巷道里用碌碡碾竹竿,破成眉儿扎制“金山银山”,用一沓白纸剪出像蒸笼一样大的纸篓挂,再和泥捏童男童女,童男身上挂个牌:打狗护院。童女身上挂个牌:洗衣做饭。寿木从楼上抬下来后,是一层一层用白棉纸糊了里边,中星他爹写铭锦,一会儿要喝茶水,一会儿要吃纸烟,拿起笔了,却说:“夏风你写。”夏风不懂格式,还是中星他爹写,写错了五个字。夏风说:“‘长’字不能写成‘长’。”中星他爹说:“我师傅就这样教我的。”夏风不再发言,看着中星他爹最后写了棺联:别有天地理,再无风月情。夏风嘟囔了一句:“我三伯一辈子只爱个钱,他倒从没个风月情的。”

  出殡的那天,白雪请的剧团五个人来了,在院中的方桌前坐了吃纸烟喝烧酒。五人中有一个竟然就是唱《拾玉镯》的王老师,她不吃纸烟也不喝烧酒,拉着白雪叽叽咕咕说话,后来就和白雪到前巷的老宅院来。夏天智一早起来,心口有些疼,四婶要他在椅子上坐着不动,冲了一碗红糖水让他喝下,说:“那边乱哄哄的,等入殓时我来叫你。”夏天智坐了一会儿,仍是放心不下,背了手才要往后巷去,白雪领着王老师进了院。夏天智哎哟一声忙拉了王老师的手让到屋里坐一会儿,说:“咋敢把你都请来了!”王老师说:“应该来,应该来,来了也能见见你和夏风么。”白雪说:“爹,入殓还得一会儿,我老师一定要先来看看你,夏风呢,到处没见他的影儿。”夏天智说:“刚才我听他说去你三伯坟上看怎么启口呀。”王老师说:“夏风不在,那我就先给你拜托个事。”夏天智说:“这个咋受得!你是老一辈秦腔艺术家,谁不敬重啊,还有啥事要拜托我的?”王老师却突然流下泪来。夏天智一下子不知所措,说:“这,这……”白雪说:“我老师激动啦。老师你坐,坐。”取了凳子,但王老师没坐。王老师却那么笑了一下,说:“有你这话,我心里高兴啊!咱听党和毛主席的话,为工农兵演了一辈子戏,计较了什么,我什么也没计较过?旧社会咱是戏子,是党和毛主席把我们地位提高了,是革命文艺工作者了,咱就只热爱个秦腔艺术。可老校长啊,你看看,咱只说这秦腔艺术千秋万代要传下去,老了老了,世事却变成这样!剧团是倒灶了,年轻演员也不好好演戏了,兴什么流行歌,流行歌算什么艺术,那些歌星有什么艺术功底,可一晚上就挣那么多钱,走到哪儿前呼后拥的。你说这世事,这世事是不需要艺术啦?”夏天智说:“秦腔艺术依然是神圣的,老师,你可以吃肉,你可以喝酒,你可以说吃蔬菜吃水果,但米和面谁离得了。离不了的!清风街的陈星就唱流行歌,我就不爱听,一听秦腔我这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是舒坦。我之所以画秦腔脸谱,就是爱么,清风街许多人不理解,说画那干啥呀,干啥呀?不懂秦腔你还算秦人!秦人没了秦腔,那就是羊肉不膻,鱼肉不腥!”王老师说:“说得好,老校长!听白雪说你要把那些脸谱出一本书呀?”夏天智说:“我正整理着,到时候还得请你指正哩。”王老师说:“是夏风给你联系的?”夏天智说:“他在省城人熟。”王老师说:“你生了个好儿子,可怜我那儿子是个脑瘫,我也就那么一点工资……唉,唱了一辈子戏,我还能活多长时间,到时候就是一股子风,吹过去就吹过了,无影也就无声了。”说完又哭起来。夏天智说:“你说这话倒提醒我了,你也该把你的戏录下来,就是剧团再不演出了,录下来还能听到你的声么。”王老师说:“谁给录?剧团倒灶了谁还管这事?我自己录,到哪儿去录,我又没钱。我来见你,就是为这事,这事恐怕只有夏风能帮助我。”夏天智说:“对,给夏风说,这事我给夏风说。”王老师说:“白雪,你瞧,你倒为难哩,你爹多爽快!”夏天智说:“这有啥为难的……”话没说完,四婶急急进了院门,说:“要入殓呀,你快过去。”王老师和白雪赶紧就往后巷了。四婶说:“白雪和她老师给你说啥了?”夏天智说:“你说这老太太可怜不可怜,年轻时候,《拾玉镯》演红州里省里,现在想录制一盘带子都录制不起,她想让夏风帮她哩。”四婶说:“你别给夏风揽事!”夏天智说:“你知道啥呀?!”心里倒不舒服,出门往后巷去。巷口立着三踅,铁青个脸,说:“四叔,埋我三叔哩也不通知我?”夏天智说:“雷庆想给他爹丧事从简,中街西街的人都没请。”三踅说:“别人不来,我能不来给三叔抬棺材吗?我还得给三叔说句话的。”夏天智说:“说话?”三踅说:“三叔生前从我那儿拿过三枚银元,老说还我呀还我呀,他却死了,这银元我就不要了,给他念叨一声,要不三叔在九泉下还记惦这事。”夏天智一扭头走了。到了夏天礼家门口,见许多人站在那里念门联,也看了一眼,心里有些不高兴,进去又看了堂屋门上和灵堂上的对联,就过去问赵宏声:“你写的联?”赵宏声说:“是夏风写的。”正好夏风从坟地回来,夏天智就对夏风说:“你跟我来!”转身往院门外走。夏风跟着出来,一直跟到巷道拐弯处,夏天智说:“对联是你写的?”夏风说:“我写的。”夏天智说:“你有文化了,倒作贱你三伯了?”夏风说:“哪里是作贱我三伯,只是写得实在了些,从昨天下午贴到现在,仅你这么说。”夏天智一时没话,但气还憋着,才要数说夏风,巷口矮墙外有说话声,一个说:“今日埋雷庆他爹哩,你没去?”一个说:“人家没请我,去干啥?”一个说:“不请就不去呀?瞧你这话,品麻得像夏天智?!”矮墙后走过两个人,一见夏天智,吐着舌头赶忙跑了。夏天智用鼻孔长长吁了一口气,说:”好吧,不说了,你去吧。”夏风返回院子,院子里乐班就吹打开了。

  乐班一吹打,众孝子便开始烧纸。先是雷庆烧,烧了纸,上香奠酒。再是夏家另外八兄弟,以庆金率领烧纸,烧了纸,上香奠酒。再是文成、光利一帮孙子辈烧纸,烧了纸,上香奠酒。每一拨烧纸上香和奠酒,乐班就吹打念唱一番。其中敲板鼓的谢了顶,头顶两边的头发蓬乱得像栽着茅草,他一边敲一边唱,声音干炸脆亮,脸色就挣成猪肝,尤其每一次起板,他都忽然眼瞪如环,盯住院中的某一个人,表情丰富又生动,被盯着的人就忍不住要笑,又不能笑,说:“老把式!”他就越发来劲,旁边就有人低声说:“人来疯!”开始入殓了,大量的柏朵和草木灰包铺在棺底,而夏天礼被白布裹了,由上善和俊奇抱进棺内,再四周用草木灰包夹实。上善说:“陪葬的有没有东西?”雷庆将他爹卧屋里三个彩陶瓶儿放进去,又放了一瓶酒,一包纸烟。俊奇将柜台上一个水烟袋要放进去,竹青说:“这不是三叔的,是四叔放在柜台上的。”俊奇就取了出来。三婶哭着说:“他爹死在银元上,把那些银元都给他带上。”上善说:“银元呢?”梅花说:“在我这儿。”上善要放时,夏天义一把夺过银元袋儿,扔到地上,说:“啥银元不银元的,放这干啥?!”三婶方知自己说错了嘴。上善忙打圆场,说:“不要放太值钱的东西,去年茶坊村埋人陪葬了一副玉石麻将,惹得让人盗了墓。”就盖棺。众人一下子扑近去,看着夏天礼哭,夏天礼是眼睛合闭了,嘴却张着,门牙少了一颗,三婶伸手按他的嘴,说:“他爹他爹,你不明不白就这样走呀?!”上善说:“快把三婶拉开!”竹青把三婶拦腰抱了,棺盖就合上了。捆绳索,套抬杠,屋里哭成一片。

  接着,村里同辈人进行孝式,亲戚朋友进行孝式,棺木就起驾。庆金一一给抬棺人发了纸烟,有点着叼在嘴上的,有别在耳后的,雷庆端了纸灰盒在棺前摔了,捧着父亲的遗像。上善喊:“起乐!”乐班一起吹打,抬棺人一声大吼,棺木极快地出了院门。后边是雷庆,再后是文成,再后是庆金君亭庆玉庆满庆堂瞎瞎夏风夏雨,再后是各个儿媳侄媳,白雪走在最后边。出殡的队伍在街上绕行一周,停在戏楼前,一方面让抬棺人休息,棺木是不能着土的,随行带条凳的人忙把条凳支在下面,一方面乐班要停下吹打起秦腔曲牌《五更愁》,吹打了一更愁,吹打了二更愁,三更四更五更吹打完,棺再抬起,围观的村民立即散开,纸钱便撒得满地是白。

  到了墓上,上善指挥着雷庆扫墓,然后放鞭炮,孝子孝孙们又是跪下烧纸,烧过了三大捆纸,棺木才安然放在了墓中,封口,填坟土,孝子们的哭丧棍合起来用土壅立在坟前,上善近去把棍捆往上提了提,说是怕哭丧棍生根发芽,生根发芽了对后人不好。媳妇们就先回家,再是孝子们回家,四婶把坟上一把土抓了让白雪用孝衣襟包了,白雪问:“这有啥讲究?”四婶说:“回去把土放在柜下,对你好哩。”待到雷庆也回时,上善也将一块砖让雷庆拿回去。

  我是分配着和一伙人最后隆坟堆的,坟堆隆到半人高,别人都散了,其中两个人是送葬时就带着八磅锤的,他们原本要在312国道上挡顺车去州城里打工,但却还是把夏天礼送到坟上了再走。我不明白他俩去打工带着八磅锤干啥?他俩说他们没有手艺,带上八磅锤了好为人拆作废的水泥房,是出卖苦力呀。我说:“知道不知道,挣钱的不出力,出力的不挣钱。靠抡八磅锤你能挣几个钱?!”他俩说:“碕!挣不了钱了,把碕割了当妓女去!”他俩说着或许是无意,但我听着就火了,抓起一把土摔在他们脸上,他们也扑过来踢了我两脚,是武林把我们拉开了。这两个人后来去州城为人拆旧楼真的没有挣下钱,就在州城里拦路抢劫,被公安局抓起来坐牢了。十五年里,清风街受法坐牢的就他们两个,太丢人,我才不说他们的名字,也不再说他们的事了。在夏天礼的坟上,我挨了那两个人两脚,心里觉得窝囊,待隆坟的人都走了,我还坐在坟头上流眼泪。我不是挨了踢在哭,我想夏天礼就这样永远睡在这里了?人怎么说死就死了,死了就这样一下子再也没有了?!眼泪就像羊屙粪蛋儿,一颗一颗掉下来。

第二十七章

  从坟上回来的路上,白雪告诉夏风,她的老师要和他见见面的。夏风问是不是关于出碟盘的事,如果是,他就不见。白雪说:“老太太真的不容易,能帮就帮么。”夏风说:“都幼稚得很!”白雪说:“她在剧团没见上你,能赶来清风街也见不上你,这就过分了,事情办得成办不成,你总得见个面,暖暖老太太的心么。”夏风说:“她就是让你们这么煽惑得飞在天上落不下来!办不了见她,都尴尬呀?!”白雪说:“爹已经答应人家了,我搬不动你,爹会找你的!”夏风干脆回来就没进家门,直接去了夏天义家。

  夏天义从坟上回来得早,一进门,便搭梯子上到堂屋楼上,揭开那副棺木将包着的一大堆寿衣提了下来,一件一件挂在院中的铁丝上晒太阳。二婶说:“你真会翻腾,看见天礼穿了寿衣,你也想穿呀?”夏天义说:“晒一晒。”二婶说:“又不是六月六,晒啥的丝绸?!”夏天义说:“天礼穿的那件袍子,颜色多难看。哎,哎,我的这件衬衣做的太短了吧?”二婶说:“哪一件?”过来用手摸了摸,说:“那是贴身的衬衣当然是短。你要嫌短,咱俩换换。话得说清,我那件是粗布,你这件是绸子。”夏天义说:“你要嫌是粗布,你给你儿子们说去,让他们重制!”夏天义把所有寿衣挂起来,一共也是七件,三身单的三身棉的,再加一件长袍。寿衣在棺木里装得时间长了,竟然有了霉点,夏天义揉了揉,霉点并没有腐蚀到丝绸发硬或一揉就烂。还有一双鞋,一双袜子,一顶瓜皮帽,夏天义没有晒瓜皮帽,说:“这帽子我不要!我可是给你说好了,到时候,你告诉他们,这帽子不要给我戴!啥年代了还是瓜皮帽?要给我戴,就戴我冬天常戴的‘火烧头’翻毛帽,要新的!”二婶说:“你咋学开天智啦,在穿戴上恁讲究?!你不要这瓜皮帽,我给谁说去,你能保证我就不走到你前头吗?”夏风进院后,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二伯和二婶在那里晒寿衣,他只说两个老人们会说起三伯的死,哭鼻子流眼泪,但他们对他们的寿衣说三道四,夏风心里就有很多感慨,要说出来,却又寻不着个合适的词。和二伯二婶打过招呼后,他也就问三伯的寿衣是七件,二伯的寿衣也是七件,七件的数目是啥讲究?二婶告诉他,吃饭穿衣看家当,阳间和阴间一样,有一件的,三件的,五件的,最多七件,穿七件寿衣鬼门关上狗不咬。夏风又不解了,问怎么都是单数,不穿双数?二婶说:“阳间兴双,阴间兴单,你见过谁家老人死了是夫妻双双一块死的?夏风看着那些寿衣,形样都是清朝财东家人的衣服形式,那衬衣衬裤还罢了,而袍子的样式笨重又滑稽。他说:“这袍子是不好看,现在兴呢子大衣,咋不买个呢子大衣?”夏天义说:“你二伯一辈子农民,穿呢子大衣了装狼不像狼,装狗尾巴大,招人笑话呀?你身上插钢笔好看,我要插个钢笔像啥?你给你爹得买呢子大衣,他工作过。”夏风说:“去年我给我爹买了呢子大衣,还有一双皮鞋,我爹要穿,我娘不让穿,说人老了又在农村穿那么好干啥,到将来了做寿衣穿。”二婶说:“你娘胡说的,呢子大衣可以穿,皮鞋咋能穿?皮鞋是猪皮牛皮做的,到阴间托生猪牛呀,即便托生不了猪牛,穿皮鞋咋能过奈何桥,不扒滑的!”夏风就笑了笑,说:“过什么奈何桥?”二婶说:“人一死,过奈何桥就到阴间了么。奈何桥是两尺宽,十丈高,桥面上洒着花椒油,大风吹来摇摇摆,小风吹来摆摆摇,亡人走不好,就掉下去了。掉下去就到黑社会了!”夏天义说:“甭听你二婶说!”二婶说:“辈辈人都这么说的。黑社会黑得很!”夏天义说:“多黑?”二婶说:“黑得就像我现在的眼睛,啥也看不着!”夏风突然间不言语了。夏天义也发了一阵愣,说:“夏风,你咋问这样问那样的?”夏风说:“问清了,以后写文章有素材。”夏天义说:“哈,写文章呀,二伯给你说,你写写七里沟呀,我们在七里沟干了一阵时间了,早上去,晚上回,就像你当年到茶坊村初中上学一样,去时提一个酸菜罐子,拿上些馍,罐罐来罐罐去,回来拿个罐罐系,瓦罐子是碰碎了三个,木杠子是抬断了七根,原来的半截堤上又垒了几十方石头,挖出了一片地,从崖上溜土垫了几尺厚……你可以把七里沟写写么!”夏风说:“二伯说的那事是报社的记者可以写新闻,也能写报告文学,我搞的是文学创作,那不一样!”夏天义有些丧气,说:“都是文章,还有不一样的?”夏风说:“是不一样。”夏天义站在太阳底下,张着嘴,他到底搞不懂这怎么就不一样?!这时候夏天智站在院门口,说:“二哥,从坟上回来,你咋没去吃饭呢?”夏天义说:“我没吃,客都散了吧?”夏天智说:“散了一半。”就对夏风说:“你到你二伯这儿,也不给谁说一声,到处在找你!”夏风已经猜出他爹的来意了,说:“有事?”夏天智说:“我给你说个事!”两人就进了厦子屋,进屋还把门掩了。夏天义也没有打扰,一直在院子里等着,足足等了有半个小时,两人才出来,夏天智黑了个脸。夏天义说:“这……”夏天智说:“二哥,你这里还有没有鸡蛋?”二婶说:“有的,让哑巴去卖了买盐和粉条的,哑巴懒得没去。有三十颗吧。”夏天智说:“都借给我。”他把三十颗鸡蛋一篮子提走了。过了半天,文成跑了来,夏风问演员们走了没有,文成说走了,问那个王老师走了没,文成说也走了。夏风说了声好,就回去了。白雪没有和那些演员一块走,在卧屋里生着气。夏天智在院子里吃水烟,也在生着气。四婶把夏风拉进厨房,一指头戳在他的额颅上,说:“你给我惹白雪了?”夏风说:“谁惹啦?!”四婶又说:“她老师对她说话恶声败气的,白雪怕是心里不畅,你说,人老老的了,脾气咋那么大的?”夏风却说:“我爹又是咋啦,脸吊得那么长!”四婶说:“他要把一篮子鸡蛋送给白雪的老师,送过了嫌送少了,自己生自己气!”夏风想笑,没敢笑出声来。

  到了这一天,夏天智在他的卧屋里写各种脸谱的介绍,夏风在院子的痒痒树下整理自己的素材笔记,家里有两个人在写文章,四婶说话不敢高声,走路像贼一样,轻手轻脚。她在厨房里熬鸡汤,香气就飘出来,夏风放下笔,去厨房的锅上伸了鼻子闻,娘偏不给他盛,将一碗端给白雪了,一碗让他端给后巷的三婶。夏风端着进了三婶家院子,雷庆蹴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吃纸烟,浓重的烟从鼻孔里出来,顺着脸颊钻进头发,头发像是点着了一堆草,烟雾再绕上屋檐前葫芦蔓架上。蔓架上吊着三个葫芦,差不多葫芦皮黄硬了。夏风说:“你回来啦?”雷庆是埋葬了夏天礼后第二天又去的运输公司。雷庆说:“回来啦。”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一只苍蝇一直撵夏风,这阵就坐在碗沿上。夏风抬头看了看葫芦蔓架,三支蔓在空中摇摆,好如三支蔓在相互说话,但夏风就是寻不出个话题给雷庆说,他端了碗就进了三婶住的厦屋。

  三婶盘腿坐在炕上流泪。她自夏天礼死后,黑天白日一个人只要坐着就哭,眼都哭烂了,而且得下个毛病,说话是同样的一句话要说两次,一次高声,再一次低声。见了夏风,说:“不让你娘给我端饭了,还端啥哩,端啥哩。”夏风说:“这是鸡汤,我娘让你趁温喝了,过去和她啦呱话。”三婶说:“我不去,让你娘跟着生气呀,生气呀。”堂屋里突然火躁躁地有了骂声,是梅花在骂翠翠:“你滚吧,你滚得远远的,你看哪儿有野汉子你就滚吧!”翠翠哭着往出走,眼泪冲脏了画出的眼影,眼睛像了熊猫的眼睛。雷庆哗啦站起来,起了一股风,鹰抓小鸡一样揪住了翠翠的头发,擂起拳头就打,翠翠杀她似的叫唤。三婶才喝下一口汤,喊道:“你还嫌这屋里人没死够吗?”又低声说:“死够吗?”雷庆手没有停,打得更狠了。梅花就跑出去把翠翠夺开来,哭着说:“你要打她打死呀,你男人家手重,她招得住这样打?”翠翠趁机从院门里跑出去,梅花就倒在地上号啕大哭。夏风出来,雷庆又恢复了原状,坐在那里吃纸烟,刚才打翠翠使他也伤了力气,呼哧呼哧地喘,突然又吼了一声:“你哭你娘的×哩?!”转身进了堂屋,啷一响,把一个搪瓷脸盆踢了出来。夏风便把三婶背到了自己家来。

  三婶给夏天智诉苦,眼泪流得长长的,说人常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祸咋真的就不单行,可她想不通的是这祸就降在她这一家头上,是老天要来灭绝呀?原来雷庆去了公司,公司没收了他的驾照,分配他到后勤上,后勤上又不给他安排活,不安排活就没有补贴,他是昨天一气之下回来呆在家里了。而翠翠也是添乱,今早起来突然要去省城,说万宝酒楼上住着一个城里人介绍她到省城一家美容美发厅打工呀,梅花不让去,她偏要去,就打闹开了。三婶说着,喉咙里呼噜响一下,又呼噜响一下。夏天智倒不知说什么劝她,端起水烟袋吸,纸媒没有了,喊夏风把纸媒拿来,四婶说:“火柴在这儿的,你不会用火柴点?”夏天智说:“我偏要纸媒!”四婶就不再理他,说:“他三伯人都死了,背运还能背到啥地方去?他们的事你不要管,你管也没用,白作气。这几天白雪也在家里,你也不要回去了,咱多说说话。”三婶说:“我咋能害骚你们,害骚你们……白雪坐的是几时的,几时的?”白雪脸色通红,说:“还早哩。”三婶说:“这回就看白雪给咱生个金疙瘩银疙瘩呀!不要再去剧团了,农村也能接生的,到时候你娘接不了,有我哩,有我哩,夏风还不是我接到世上来的,到世上来的?”夏风说:“她想回剧团也回不去了,下岗啦!”三婶说:“下岗啦?”夏风说:“你不懂,就是没事干啦,不让唱秦腔啦!”三婶说:“嘴是自己的嘴,谁不让唱?”白雪瞪了夏风一眼,回了她的小房屋去。四婶说:“不让你说这话,你就没记性,人家心乱着,你倒看笑话呀!”又说了一阵话,夏天智到他的卧屋去看脸谱的介绍,夏风也拿了他的笔记本坐到痒痒树下,四婶就把三婶拉到院门外的榆树下说话,榆树的阴影在转,她们跟着阴影移板凳。

  夏风在写作的时候,常常就叼着笔写不下去,眼睛吧嗒吧嗒。夏天智可能也是写累了,轻轻拧开收音机听秦腔。秦腔的声音像水一样漫了屋子和院子,那一蓬牡丹枝叶精神,五朵月季花又红又艳,两朵是挤在了一起,又两朵相向弯着身子,只剩下的一朵面对了墙。那只有着帽疙瘩的母鸡,原本在鸡窝里卧着,这阵轻脚轻手地出来,在院子里摇晃。夏风全然没有理会这些,脑子里还是他的文章,眼睛眨得像闪电。院门口榆树下的四婶小声地和三婶说话,眼睛却好长时间看着夏风,她觉得夏风可怜,终于忍不住了说:“夏风夏风,不要写啦,你一坐半天,那字能写得完呀?”三婶说:“别人是出力气挣钱哩,夏风写字挣钱么,挣钱么。”四婶说:“钱有啥够数的,挣多少才是完呀?!”夏风就把笔收了,笑着说:“我这哪儿是为了钱,不写没事干,心慌么。”起身到小房屋去。两个老人话就高了,四婶说:“我这一家呀,除了夏雨,都是能坐的,他爹一天到黑钻在他那屋里侍弄马勺,夏风就写他的字,我也是寻不到个说话的。哎,要不要我去喊麻巧过来,咱仨码花花牌?”三婶说:“我心慌的捉不住牌!”却又说:“我一天到黑心慌着,夏风说他不写字也心慌,夏风害病啦?害病啦?”四婶说:“病得深哩!我常说了,他爹害的秦腔病,夏风害的写字病!”三婶说:“鬼,那你呢?”四婶说:“我害的吃饭病。这一天三顿饭,吃了几十年了也没见吃厌烦过?!”两人就都笑了。

  夏风进了小房屋里,却见白雪一个人坐在床上流眼泪,夏风就说:“不至于吧,生我气还生这么长时间呀?”白雪说:“谁生你的气了?我听爹放秦腔,听着听着就心里难受了。”夏风说:“咦,咦,你爱秦腔,秦腔咋不爱你呢?到现在了,人都下岗了,你还不恨它!”白雪说:“你说这秦腔再也唱不成了?”夏风说:“你以为还有振兴的日子呀?!”白雪说:“我十五岁进的剧团,又出去进修了一年,吃了那么多苦,不唱秦腔了以后这日子怎么个过呀?”夏风说:“你错过了调动的机会,这怪谁呀?”白雪说:“我恨夏中星哩!”夏风说:“你恨着人家干啥,调动不调动还不在你?”白雪说:“我调动啥的,我哪儿也不调动,现在让你不写文章了,永远不能拿笔了,你愿意不愿意?!”夏风被呛住,坐在一边不言语了。收音机里的秦腔还在放着,是《三娘教子》,夏天智还哼哼跟着唱。白雪的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流。这时候,夏风也觉得白雪可怜了,说:“不哭了,三婶在院门口坐着,让人家听见笑话呀?想唱了那还不容易,和爹一样,可以在家唱么。”白雪说:“我是专业演员,我拿过市汇演一等奖哩!”竟然就嘤嘤地哭出了声。

  白雪一哭出声,四婶就听到了,喊:“白雪白雪你咋啦?”白雪没回应,四婶又喊夏风,夏风一出来,四婶就说:“你惹白雪啦?给你说她不敢生气,不敢生气的,你前几天惹了她,你现在又惹了?”夏风说:“谁惹她啦?!”拿脚踢了一下榆树,榆树的叶子落下来几片,落下来,光线一下子暗了。三人抬头往天上看,一大片的黑云把太阳埋了。天上突然有了这么大一片黑云!巷口里随即有一股风涌过来,搭在三婶头上的帕帕就被吹掉了。三婶说:“天咋说变就变了?”起了身要回。四婶不让走,说晚上咱熬米粥吃,拉了三婶一块进厨房淘米。米还没淘好,天就下起了一场大雨。


第二十八章

  这场雨整整下了三天,天气也随着凉起来,树叶发黄,开始脱落,蝉就一声比一声叫得短。播种过了麦子的地,结着一层薄盖,远看有了绿的颜色,近来却还是黄土,只有刺蝶草胖乎乎的,被人剜了回去做浆水菜。清理欠账的工作并没有结束,该交的主动交了,交不了的依然交不了,有的早早跑出去打工了,有的开始寻思出去。在家里呆着的夏风,终日有人缠着,要求能被介绍到省城去寻个事干,夏风哪里有这份能耐,索性关了院门,在家里睡觉。夏天智趁机就嚷嚷编书的事,催督着夏风把秦腔脸谱一一拍成了照片。照片的顺序排好了,当然需要在每张照片前写些介绍文字,夏风就不懂了,夏天智便把白雪叫来,两人商量着写了两天。写完了,夏天智说:“书前边是不是还得有个序什么?”夏风说:“爹还知道序呀?”夏天智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呀?!你的书本本有序的,我也得有个序,你来写吧。”夏风说:“啥书么,还穷讲究!”夏天智说:“啥书?你说啥书?!”夏风说:“好好好,好书,好得很的一本书!我不懂你们的秦腔,只有你写了。”夏天智就戴了眼镜在家里写。他写文章呀,真是天摇地动,要把院门关了,不准谁打扰,要四婶把茶沏上,吃水烟的火绳点上,可他写一页了,不行,撕了,再写一页,还是不行,撕了,地上揉了一堆纸团儿。四婶笑话说:“你不是啥都能行吗,现在咋这难场!”夏天智恨了恨,却突然笑了,说:“我不会写文章,我却能养个能写文章的儿哩!”他想起了水兴的爹活着的时候好秦腔,希望能在水兴家找些什么秦腔方面的资料,去了水兴家,水兴说他爹记性好但不识字,家里哪里有书?灰沓沓地回来,对夏风说:“你能不能在省城寻个高人写个序?”夏风瞧着爹可笑,但又不敢说明,就说我先联系个出版社吧,听听人家意见。原本想搪塞过去,没想夏天智就立逼着夏风打电话联系,联系的编辑是夏风的一个朋友,竟然也想趁机游玩,不几日就来到了清风街。

  来的这位编辑姓黑,还有姓黑的?人却长得白白净净,他来到的几天里,夏风领着把清风街四周的地方都游转过了。那天我在水塘里摸鱼,我是摸了鱼用荷叶包了,泥巴裹了,中午在七里沟要吃烤鱼的。正举着一柄荷叶走到小石桥上,远远看见夏风、白雪和那位姓黑的走过来,我先是把荷叶往头上一盖,我以为荷叶应该立即成为隐身帽的,我能看见他们,而他们看不见我。我就看见白雪的肚子已经隆起来了,走八字步。白雪能怀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呢?这我看不出来。来运也是怀了孕的,我能久久地盯着来运的肚子看得见肚子里的狗崽子,但我看不到白雪怀的是什么样的孩子。孩子如果模样像我就好了,我这么作念着。我这样作念不道德,很流氓,但我确实这样作念过。突然,白雪说:“那……”她是在说我,她发现了我后立即又不说了。夏风说:“啥事?”白雪说:“啊,没,没事。咱们回去吧,我有些累。”但夏风没有听白雪的,仍往小石桥上来。我知道事情要坏了,荷叶并没有隐住我的身,我一身泥水,我才不愿意一个脏兮兮的样子让夏风看着了鄙视我。我就举了荷叶,从桥上往河滩跳,荷叶应该像降落伞,我能轻轻地落下去的,真的,我就落下去了,没有骨折,只腿上碰了一块大青色。

  我后来是一瘸一跛从河滩上桥那边土塬,走到七里沟外的312国道上才撵上去沟里的夏天义和哑巴的。夏天义骂我为什么来得迟,我说去摸鱼了,中午可以吃烤鱼的,他原谅了我。我那时肚子就疼了,这可能在小石桥上太紧张,肠子蠕动得快,我想拉稀。夏天义说:“要拉拉到沟地里!”我们以往在路上有屎有尿了,都要一直憋着到沟地里拉。我就憋着。憋屎憋尿那是艰难的事,我使劲地憋,但终于憋不住了,就在路边拉了起来。夏天义又骂我没出息,还干什么呀,连个屎尿都憋不住!他和哑巴生气地前边走了。我拉了屎,觉得很懊丧,拉完了立在那里半天没动,但我用石头把那堆粪砸溅飞了,我的屎拉不到沟地里,谁也别拾了去!

  我搬了石头砸我的粪,砸下一个石头,再砸下一个石头,石头却哗啦哗啦全从空中砸下来,这是天上下起冰雹了。五月六月天上常常下冰雹,但到了秋季了还下冰雹,这是我没有经过的。冰雹有云豆颗大,也有的像算盘珠大,落在身上又冷又疼。我急忙往沟里跑,远远地看见夏天义和哑巴仍在那里搬运石头,夏天义竟然没有戴那顶竹皮子编的帽子,帽子放在那块地上,自己却光着脑袋。石头太大,他只能把一个石头掀起来,翻一个过儿,再掀起来,翻一个过儿,吭哧吭哧的声传得很远,似乎满山沟都在喘气。突然间我觉得所有的石头都长了腿,争先恐后地往那截坝上跑。夏天义也是一个石头,就在石头群里,天上的冰雹在石头上蹦溅,发着脆响,而只有在夏天义的头上发着木声。我跑过去喊:“你咋不戴帽子呢?你咋不戴帽子呢?”去地上取那帽子,夏天义扑过来护住了帽子。竹帽下边苫着的是一棵麦苗,独独的一棵麦苗,才拱出了地皮,嫩得只是一点绿。他说这是他特意种下的一棵麦,他要看看这颗麦能不能长,能不能长得指头粗的杆子,结一尺长的穗子?!他这么给我说的时候,再也没有在路上训我的那股凶气,目光甚至在取悦我,但一颗冰雹就咚地落在他的鼻子上,鼻子便出血了。

  凡是冰雹砸过的庄稼苗就不再能长粗长高,夏天义的鼻子遭冰雹砸出血后,好长日子都没有好,贴着赵宏声配制的一块膏药,我笑他像戏里的白鼻子县官。

  好像是又过了雨天,天上起了火烧云,热倒不热,但一切都特别的光亮。当火烧云不是横着从空中移动,而是一道一道,斜斜地竖着朝清风街栽过来,来运就产下了一窝小狗,而姓黑的编辑也审查完了《秦腔脸谱》所有的照片和介绍文字,准备着明日要离开清风街了。夏天智在家设宴,要欢送黑编辑,也要为自己将要出书庆贺,就邀请了乡党委书记和乡长,也邀请了两委会一些主要干部,还有新生。夏天智为了夏风的文章不知请人喝过了多少次酒,这一回是为自己喝酒的,十分兴奋。一早起,他把所有的脸谱马勺全挂在屋里院里,中堂上的字画也更换了,收音机里播放着秦腔,他就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吸水烟,说:“把院门大开!把院门大开!”白雪把院门开得大大的,鸡也进来,猫也进来,一只手掌般大的花蝴蝶也飞进来,在痒痒树上绕了一圈,停在了牡丹蓬上。夏天智就问白雪能不能在酒席上唱一段秦腔凑兴,因为黑编辑懂秦腔,来的新生和上善也会几句戏文,酒喝到八九成了肯定都要唱的。白雪说:“行!”夏风在厨房里帮四婶择菜,瞧着爹的样子只是发笑,四婶就说:“你给你爹出什么书呀,他多张狂,天上地上都放不下了!”夏风说:“贼老来偷东西,你防是防不住的,把贼叫到家招待一次,贼就再不来了!这书一出,我爹以后画马勺就没劲了。”四婶说:“打你的嘴,咋这样说你爹!”来运领着五个小狗在院门口叫,夏天智也笑了,说:“狗都知道贺喜哩!”就吆吆吆地叫,来运一蹴身子进来了,尾巴乱摆,五个小狗从门槛上往过翻,翻不过,白雪过去帮忙,五个小狗像滚着的五个棉花球儿。夏天智说:“今日来人多,谁要喜欢,就把这狗娃送了去。”白雪就抱起那只毛最纯白的,说这一只她要给她娘家的。院门外却有一声:“要送狗,我得要一只!”夏天智看时,是上善进来了。

  其实我就在上善后边。我是在路上见到上善提着一嘟噜排骨,我说:“请我吃排骨呀?”上善说:“你嘴馋了,到石头上磨磨。我这是给四叔送礼呀!”我说:“夏天义家过什么事?”上善说:“你没大没小,叫四叔名字?四叔要出一本书哩,庆贺呀!”我说:“他儿子出书,他老子也出书,写什么书?”上善说:“秦腔脸谱。”我说:“吓,秦腔脸谱也能出书?”上善说:“听你这口气,好像你也会画秦腔脸谱?”我说:“画不了,但我懂!”上善说:“呸,呸,到一边凉去吧!”他抬脚就走,我说:“你信不信,我这儿就有一份关于秦腔的文章哩!”我是把白雪写的那一份关于秦腔的介绍材料一直揣在怀里的,就拿出来给他显夸,上善就停了脚步,把材料拿过去看了,说:“你写的?”我说:“信了吧?!”上善竟拿了材料就走,我便追着撵,一撵撵到了夏天智家院门口,上善进去了,我不敢进去。

  上善进去了,我就坐在院墙外,我后悔自己显能给上善看了材料,他把材料如果让白雪看了,白雪肯定就收了回去,我将再也得不到了。就骂上善,石子在地上写上善名字,然后用脚踩。院子里一片笑声,我听见白雪的笑,隔着一堵院我看不到白雪。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白雪能知道我就在墙外,就大声朗诵起了那一篇我差不多背诵得滚瓜烂熟的诗赞。

  上善会来事,一嘟噜排骨就让四婶喜欢了,四婶说:“你要一只就给你一只!你和金莲不拆伴的,金莲呢?”四婶最希望的是金莲来,但金莲没来。上善说西街江茂的媳妇回来了,金莲他们要去抓人的。四婶说:“夏风结婚待客那次她没到,这一次她还是不来,金莲的神大,请不动的!”上善说:“这你错怪她了,她特意要我给你解释的,只是不凑巧,江茂的媳妇偏偏回来了!”夏天智说:“江茂的媳妇?哎哎,谁在念啥的?”夏天智对秦腔敏感,他第一个听到我的朗诵了。院子里一时静下来,我故意又放高了声音,而且用普通话,我的普通话说得不好,有醋溜的味道。上善说:“是引生,他疯疯癫癫胡叫哩。”上善就对着墙外说:“引生引生,你要念就好好念,说什么普通话,把舌头放好着念!”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我的朗诵,我很得意,继续朗诵,但是乡里和村里的一些干部一溜带串地到夏天智家来了,我不愿意他们看见我在夏天智家院墙外朗诵,就走开了。

  诗赞没有朗诵完,但白雪是听了几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没有吭声,一转身去了厨房,帮起四婶做饭。四婶却说:“刚才上善的话你听到了?”白雪说:“咋?”四婶说:“是不是你娘家二婶的儿媳妇要超生呀?”白雪说:“听我娘说,是我江茂哥的媳妇又怀上了,逃避计划生育,逃到南山她娘家去了。”四婶说:“坏了,她回来了,金莲今日要去抓你嫂子的。”白雪说:“是不是?已经有两个女娃了,还要生,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再生一个咋着活得起?”四婶说:”农村人么,没个男娃咋行?你快去报个信,让你嫂子躲开。”白雪说:“我不去。”四婶说:“咱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不去说,心里咋能过去?!”白雪就趁夏天智招呼乡里和村里来的客人的混乱间去了西街。夏天智忙活了半天,突然叫夏风,夏风说:“又有啥事了,五瓶酒还不够呀?”夏天智说:“我把你二伯忘了,他怎么也得来呀!你去你二伯家看他在不在,要是不在,就骑上君亭的摩托去七里沟,一定得把他接回来!”

  夏风去了夏天义家,路过中星他爹院门口,中星的爹正在门口倒中药渣子,就问:“荣叔又熬中药啦?”中星他爹说:“我难过得很。”夏风说:“荣叔一辈子都没精神过,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你没事的!”中星他爹说:“咋能没事呢?你给你爹出了书啦?”夏风说:“这你咋知道的?”中星他爹说:“我有啥不知道!你这儿子好,我让你中星哥把这院房子重修一修,但他不,他说他将来要给清风街的州河里造一座桥呀!”夏风说:“那好,那是大事哩,他得当了大官才行!”夏风心里反感了这位荣叔,原本也要请荣叔去他家喝酒,也就没再请。到了蝎子尾,夏天义家的院门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李三娃在院子里和夏天义正说话。夏风进去,两人倒不说了,夏风说:“二伯今日没去七里沟呀?”夏天义说:“没去哩。叫你去七里沟看看,你咋老是不去?”夏风说:“改日我肯定去的。”就说了他爹的那些秦腔脸谱要结集出书呀,省城来的编辑也要走呀,家里备了些酒,请二伯过去喝几盅。夏天义说:“哈,好事么,书厚不厚?”夏风说:“估计将来有二指厚吧。”夏天义说:“你爹给我说过,那么厚的书,将来我死了枕石头,你爹拿书做枕头了!”就对李三娃说:“就这样吧,吃亏占便宜都不是外人。你说你叔平日对你怎样?”李三娃说:“天义叔好是好,就是为河堤上的树扇过我耳光么,我这耳朵现在还有些聋。”夏天义笑道:“你狗日的还记仇呀?!”那一次把你没打死都是好的,我可给你说,你占我多少便宜都行,集体的事你少浅眼窝!”李三娃说:“这拖拉机可是我个人的,为了这拖拉机的欠款,这回我是卖了三斗麦哩。”夏天义说:“你也瞧瞧它都快是一堆烂铁了!”李三娃说:“车厢是破了些,可机器好得很,而你这桌子倒成了啥模样了么!”夏天义说:“你懂不懂,这是红木桌子,你在清风街谁家还见过这桌子?白家要不是大地主,甭说你,我也没见过的!这几十年了,合的缝你看得出来?你试试这分量,你试试!”李三娃把桌子搬起来,试了试,不吭声了,又蹴下身摇桌子腿,说:“有茶壶就得有茶碗的,光这一张桌子就能值一个手扶拖拉机?你这是一堆木头,手扶拖拉机可是一堆铁!”夏天义说:“狗日的三娃,你咋像你爹生前一样,过河渠沟子也夹水?你那点鬼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我磨来磨去就谋算那两把椅子呀?!”李三娃说:“你把羊都卖了还舍不得缰绳?!”二婶在堂屋说:“这椅子不给,贵贱不给,桌子没了,又拿椅子,这屋里还有啥值钱的货呀?”夏天义说:“你少插嘴!”对李三娃一挥手,说:“好了好了,都给了你!你把手扶拖拉机的摇把留下,桌子椅子天黑了来搬,我还得去夏风那儿喝酒呀!”李三娃说:“又喝酒呀,你们夏家日子都滋润,原先是雷庆家见天喝酒,现在又是天智叔家啦。”夏天义说:“你说啥,你狗日的是喝不起酒的人?你要是喝不起我请你喝酒,让你的钱在你家生儿子!”李三娃嘿嘿地笑。夏天义就对夏风说:“你先回去,我让三娃把手扶拖拉机推到院里了我就来。”夏风就回来了。

  客都到了,白雪没闪面,夏天义还没有来。夏天智问白雪呢,四婶谎说到商店买酱油了,又问夏风:“你二伯呢?”君亭在屋里说:“二叔也来吗?”夏天智说:“来的。”君亭说:“那我就得走了。”夏天智说:“胡说!和你二叔闹啥气憋的?过会儿他来了,你要好好给他敬酒哩!”君亭说:“我没问题,只怕二叔给我难看。”夏天智说:“国共两党是死敌,毛主席和蒋介石见面还握手哩!你和你二叔都是为了治村,只是方略不同罢了,闹着让外人笑话!他为大你为小,他就是唾在你脸上,你都要给他笑哩!”乡长就说:“君亭,老主任是不是自己去了七里沟?”君亭说:“他要做老愚公故意给我难堪的。”乡长说:“也难得他是为了集体,必要时你们得支持他么。”君亭说:“他往七里沟一去,村里人就议论了我的不是,我那金玉满堂和瞎瞎五个兄弟也都说是我把二叔逼到那里的,连我四叔都对我有意见。”夏天智说:“你当了支书是清风街的支书,也是夏家人的支书,该管的要管,该照顾的要照顾,你不要以为夏家是本家人就特别苛刻了给别人看!你二叔是一根筋脾性,你让他成了孤家寡人,可他又不是为了他自己,你就得尊重他,多行孝道,你三叔一死,你想孝顺也孝顺不上了。”君亭说:“我哪儿是苛刻了夏家人给别人看我的光明正大呀,我哪儿又把他逼成了孤家寡人?今天两委会的人差不多都在,我专制独断说一句话,既然二叔执意去七里沟,就让他把七里沟承包了,那蝇子不拉蛋的地方,村里不收一分一厘的承包费,也算给他个名分!”夏天智说:“这倒也行。”就又让夏风去叫夏天义。

  夏天义还在家里,家里除了李三娃外,还有哑巴和庆玉。这一回是夏天义和庆玉吵架哩。夏风一时不知所措,也不知为啥原因,越劝挡父子吵得越凶。夏风就问李三娃这是怎么回事,李三娃说夏天义在七里沟拉石头拉土想要他的手扶拖拉机,他就提出用夏天义家的八仙桌换。夏天义同意了,可庆玉得到了消息却要来拉八仙桌。夏天义当然不让拉,说你们兄弟五个分房另住了,你凭啥拿这桌子?庆玉说老人总有百年之后的,到时候父母的遗产还不是五个儿子平分,他什么都不要,就要这桌子椅子,如果这桌子椅子不顶换手扶拖拉机,他可以让他爹继续用,如果他爹要顶换手扶拖拉机,那他现在就搬走桌子椅子。夏风对庆玉立即反感,把庆玉拉开,要他不得和二伯红脖子涨脸地吵,吵什么来呀!?庆玉说:“夏风你在外边见的世面多,这桌子怎么能顶换呢?酒楼上住的马大中是来这儿见过这桌子的,他给我说这桌子是老古董,在省城值二万三万哩。”夏天义一听,说:“噢,我说你要桌子的,你是黑了心么!”庆玉说:“我说过了,以后我啥都不分的。我是不是你的一个儿子?”夏天义说:“我还没死哩,你分啥呀?!”庆玉说:“现在不分也行,但不能就好过了李三娃。”夏天义说:“那你给我买手扶拖拉机?”庆玉说:“修七里沟值得你变卖家产?去散散心也就是了。凭你能修了七里沟!你咋修呀,修十年还是八年,你也不看看自己年纪?”夏天义说:“咋,咒我死呀?我就是明日死了,我今日还要修!三娃,你现在就把桌子搬走!”李三娃过去搬,庆玉压住不放,干脆坐在桌子上。夏天义说:“你下来不下来?”拉住庆玉胳膊往下拽。庆玉手一甩,夏天义闪了个趔趄坐在了地上。哑巴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夏天义跌坐在地,冲过去把庆玉从桌上掀翻了。庆玉说:“你碎熊想咋?”哑巴哇哇地叫,庆玉扇哑巴一耳光,哑巴拦腰把庆玉抱起来了往地上墩,像墩粮食袋,墩了三下,庆玉的眼镜掉了下来。庆玉没有了眼镜,就是瞎子,他在地上摸,哑巴把眼镜又踢开。夏天义也不劝哑巴,说:“三娃,让你把桌子搬走,你瓷啦?!”李三娃就先把椅子扛起来。庆玉在地上站不起来,骂:“三娃,你敢把桌子椅子搬走,我就敢把你的娃娃撂到井里!”李三娃一听,扔下椅子到了院外,把手扶拖拉机发动了,恨恨地开着走了。夏天义在院子里突然用手打自己的脸,骂道:“我丢人呀,丢了先人呀,我看我死不在七里沟,死不在崖上、绳上,我就死在你庆玉手里呀!”夏风忙推了庆玉快走,庆玉不走,哑巴拽起他一条腿往院门外拉,像拉一条狗,一拉出去,转身回来把院门关了。连夏风也关在了门外。

  夏风叫门,叫不开。二婶已经起了哭声。夏风才跑回自家,把情况说给了在家等着喝酒的人。夏天智当下和君亭上善赶到蝎子尾。夏天智隔着门缝喊:“二哥,二哥,你把门打开么!”院子里没声息,哭着的二婶也止了声。上善说:“你就说乡上书记乡长说事来了。”夏天智又喊:“二哥,二哥,乡上的书记和乡长来给你说个事的。”院子里还是没反应。君亭说:“让我喊!”上善说:“你喊更不开门的。”夏风说:“叫哑巴,哑巴在院子里。”夏天智就喊哑巴,从门缝看,哑巴已经从堂屋出来了,就立在院中,偏不开门,气得夏天智咚咚地敲,二婶才出来把门开了,说声:“天智!”就哭了。

  众人进了堂屋,夏天义直戳戳坐在小条凳上,眼睛闭着,鼻孔张得很大。夏天智说:“有啥大不了的事,生这么大的气?!”一句未了,夏天义突然跳起来,从门后抄起了一把斧头,哐哐地就在院子里的桌子上砍起来,立时一条桌腿便砍断了。众人登时愣了,缓过神忙去夺斧头,夏天智却说:“砍得好!要这桌子干啥?”夏天义越发像头狮子,又是十上八下地砍,桌子成了一堆木板,然后咣地把斧头撂了,说:“这是我的桌子,我怎么砍就怎么砍!”众人都呆了像木鸡,二婶号啕大哭。夏天义吼道:“你哭啥呀,咱生下冤孽了有啥哭的?!”脸黑得像锅底,却说:“来了,坐。”取了他的黑卷烟一一给大家散,也给了君亭一根。都不知道该说些啥,君亭倒说:“二叔,你这可是很长日子没给我散过烟啦!”夏天义说:“你不见我,我给鬼散去?”上善赶紧打圆场,说:“哈,这下没事了,哑巴哑巴,你没眼色,还不把这些木片子拿开,给你爷搬凳子呀!”哑巴把砍下的木片拾开了,端了凳子给夏天义。夏天义没坐,让乡书记坐了,又拿了另一个凳子让乡长坐。君亭忙搬了那把红木椅子给了夏天义。上善说:“今日天智叔摆了酒席,为的就是要给你和君亭喝化解酒的,这酒还没喝,隔阂就解决了。我知道了,天义叔不到天智叔家是个阴谋,故意要让君亭亲自上门的。”夏天义说:“我和君亭有啥隔阂?为了集体的事,吵是吵嚷是嚷,心里没仇没恨的,我恨的就是我养了个狼,咱整天说谁是谁的掘墓人,庆玉才真的是我的掘墓人!”乡长说:“你儿子当然是你的掘墓人呀!”夏天义说:“我就是死了,让狗叼着死了,也不让他送终!”夏天智说:“到底是咋回事么?”夏天义说:“咋说呀,不说啦,你们去吃酒吧,不要为我家里的事败了大家的兴。”君亭说:“二叔,你不说我们都知道了,庆玉不让拿桌子换手扶拖拉机,咱就不换了么……”夏天义说:“不换了他庆玉也休想拿到!”上善说:“这桌子是魔鬼变的,砍了就安然了!”君亭接上说:“两委会已作了决定,让你承包七里沟,你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去,村上不收你的承包费。没有手扶拖拉机,把村上的那辆旧手扶拖拉机也就给你!至于这屋子里的东西,他庆玉要,你不会答应,就是你答应了,村里也不同意,只要你老在,谁都不能动一针一线,即便你和我二婶都不在了,分家还得村干部主持吧,我君亭还得出面吧?”乡长就拉了夏天义,说:“君亭话都说到这儿了,你还不笑一下?”夏天义不笑。乡长说:“你不笑?”戳了一下胳肘窝,夏天义说:“我修七里沟是我没办法了才去的,靠我能把七里沟修好?乡上领导都在这儿,你当支书的不是说同意我承包七里沟,你应该实施什么时候去淤七里沟啊!”乡长就说:“老主任,你这就得寸进尺了,淤不淤七里沟那是以后的事,今日咱先喝酒,还有省城的人哩,不要晾了人家。”连搡带扯,把夏天义拉出了门。夏天智让二婶也到家去,二婶不去,说:“你二哥咋活得像娃娃一样喽!”把褂子让夏天智给捎上,还有那副大椭子眼镜和一包黑卷烟。夏天智就指着哑巴骂:“没心眼,叫你开门咋不开门?!”哑巴只是笑,然后跑到厕所就不出来了。

  事情是解决了,大家却没了酒兴,原本准备了五瓶酒,只喝过两瓶就喝不动了。夏天智说:“都喝呀!夏风,给各位都倒满!来,我再敬大家一杯!”新生说:“四叔,我不敢多喝了,这酒上头。”夏天智说:“我这是好酒,咋就上头了?!”新生说:“不是四叔的酒不好,酒是好酒,是我昨夜没睡好,沾酒头就昏了。”夏天智说:“你那胖身子,渗都渗半斤酒的。”新生说:“我实在不行了,你瞧我这脸!”新生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他解开褂子,胸膛上也是红的。夏天智说:“那是这,你要不喝了,你给咱唱一段,黑编辑到咱这儿,老感叹这么个小地方还有人能画秦腔脸谱,他是不知道清风街人还都能唱秦腔的!不是我夏天智多能耐,是清风街秦腔艺术的群众基础厚,啥地方产啥东西,咱这儿葱长一尺高,我听中星说,他在新疆当兵,那里的葱都是两尺来高!新生你就唱一段,让黑编辑听听!”众人就说:“好,好,新生来一段!”新生却说:“唱啥呀?让上善唱吧,上善你唱了我再唱!”夏天智说:“上善你先唱?”上善就拢了拢扑闪在额前的那撮头发,说:“唱就唱,我脸厚。今日高兴的事多,初次见到省城里的黑老师。”黑编辑忙说:“什么老师,我年轻,就叫小黑。”上善说:“叫老师!初次见到了黑老师,又是四叔要出书,再是君亭和二叔和好,还有乡上的两位领导在场。”乡长说:“你这话多了,咱们又不是不常见面?”上善说:“和领导在一块吃饭这是第一回呀!这么多的好事,我就唱一段,大家多喝酒。”大家以为他要唱了,上善却又说:“唱什么呀?我在清风街是唱得最不好的,四叔说清风街秦腔艺术的群众基础厚,这话是真的,刚才在路上碰着引生,连引生都写了个文章,说的也是秦腔。”他把那份材料拿出来。黑编辑说:“引生是谁?”夏天智说:“疯子!”黑编辑说:“疯子?让我看看是咋样个疯子!”一边看,一边说:“哈!”一连说了三个“哈”。夏天智说:“上善,让你唱的,谁叫你说这些?胡拉被子乱拽毡!”黑编辑说:“写得好么,咱书上没有序,这不是现成的序么!”夏天智说:“?我看看。”夏天智看了,说:“这是引生给你的?”上善说:“是呀。”夏天智说:“他从哪儿弄来的,他怎么能写了这些?”上善说:“是不是宏声写的?”黑编辑说:“宏声又是谁?”夏天智说:“清风街上的医生。”黑编辑说:“真是块神奇地方!别的书请名人作序的,咱这本书用民间的序,那就太有意思啦!”黑编辑手舞足蹈,夏天智也高兴了,说:“人常说天上掉馅饼,真是掉了馅饼,喝酒,喝酒!”乡长说:“老校长喜糊涂了,你不是让上善唱一段吗?”夏天智说:“对对对,上善你唱!”上善还是说唱啥呀,啪啪地拍脑门,只说他又要拿做,嘴里却不变声调地说开戏词了:“我在学坊当门督,爱吃牛肉喝烧酒,我乃门督,今是大比之年,学里老师命我给吕师爷送来衣帽蓝衫,十两银子的盘缠,打发老人家上京求官。来到门前,咋没人言喘。吕师爷!哎呀是不是饿死咧。吕师娘!得是冻死咧。待我窑背上去叫,吕师爷你睡醒些,财神爷给你送元宝来了!”咣哐,把酒杯往桌上一扔。君亭说:“酒杯?酒杯?”上善说:“那不是酒杯,是扔的金元宝!”开口却唱:“贫莫忧愁富莫夸,谁是长贫久富家。有朝一日风云炸,时来了官帽插鲜花。”黑编辑立即鼓掌,说:“唱得好,唱得好!”夏天智说:“你知道他唱的哪出戏?”黑编辑说:“这我倒说不来。”夏天智说:“是《木南寺》,穷秀才吕蒙正和妻刘瑞莲受饿于破窑,刘氏之母来接济女儿,差苍头丫环送来粮米,刚才那段是门督的说唱。”黑编辑说:“噢,是丑角戏。”夏天智说:“上善不是唱黑头就是唱丑角。”上善说:“四叔是说我不是个正人君子啊?”夏天智笑着说:“你是个人精,清风街真还离不得你!新生,现在该你了,上善唱的是丑角,你来一段正剧,咋样?”刘新生说:“唱哪段?”夏天智说:“来段长的,《哭祖庙》,我给你起板。”手就在桌沿上敲打,先敲“渐板”,自己哼唱,再敲“二倒板”,刘新生便唱开了:“先皇爷腰挎着三尺宝剑,灭强秦除霸楚才定河山。自孝平国威衰王莽篡汉,毒药酒害平帝龙驾归天。光武帝走南阳复兴炎汉,全凭着云台将二十八员。传位在桓灵帝宦官作乱,恨黄巾插义旗四下狼烟。我皇祖和关张桃园遇面,杀白马宰乌牛大谢苍天……”夏天智离开了堂屋,到了院子,四婶却坐在厨房门口打盹儿,夏天智说:“堂屋里唱的多热闹,你倒瞌睡了?!”四婶说:“这酒喝到啥时候呀,饭菜都放凉啦!”夏天智说:“不急的,大家正喝到兴头。白雪呢?说得好好的她要给大家唱一段的,人呢?”四婶说:“她身子都笨成那样了,还让她唱啥的,唱出毛病了你负责呀?!”夏天智没脾气了,立在那里了半天,堂屋里新生还在继续唱:“……当阳桥三声吼吓退曹瞒,折柳梢系马尾用计一件。马奔跑尘土万丈扑满天,站立在桥梁上三声喊。直吓得曹相人踏人死马踩人亡折一半回营去抱过年册簿子从头到尾仔细观,大将折了整二万,小卒一概记不全……”

  夏天智再到堂屋去,四婶赶紧叫了夏风在一边,说了白雪娘家的事,打发去看看。

  这肯定是个热闹的日子,夏家在东街热闹着。白家在西街也热闹着。我本来去七里沟,但夏天义说他要找李三娃换手扶拖拉机,让我也去铁匠铺买把锨,我便去买锨了。从铁匠铺出来正碰着金莲领人去西街,我就嘿嘿地笑。金莲说:“你笑啥的?”我说:“两个苍蝇在你脊背上搞事哩!”金莲说:“滚!”但两个苍蝇确实在她脊背上压了摞摞。我说:“滚就滚,哪怕苍蝇把你脊背搞烂哩!”我站在了铁匠铺门口的台阶上,金莲抖了一下身,苍蝇飞起,它们飞在空中还是一个摞一个,金莲就觉得冤枉我了,说:“跟我计划生育去!”我说:“我为啥跟你去计划生育?”金莲说:“你不能生育了么!”我骂她了一句,却问要抓谁去?金莲说是抓江茂的媳妇,我就跟着她去了,因为我恨江茂。那一次我偷白雪的内衣,江茂积极得很,首先撵过来打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于有机会让我整他了,最起码,我可以看他的笑话。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去江茂家就遇上了白雪。

  白雪是回到了她的娘家,她娘没有在,外甥女在院子里跳绳儿,说我婆在后头院子里。后头院子便是江茂的家,白雪去了,果然见堂嫂改改挺着个肚子坐在屋台阶上,娘和婶婶说什么,哧哧地笑个不停。白雪说了消息,改改变脸失色,转身就往屋里走。婶婶说:“金莲怎么就知道改改回来了,谁报的信儿?当存你断子绝孙呀,你嘴那么长?!”白雪知道当存是西街牛拴的老婆,两家以前为地畔吵过仗。白雪娘说:“你骂当存干啥的,你也是多事!”婶婶说:“改改从山里回来就只碰上过当存,不是她报的信还有谁?改改,你往屋里钻顶啥用,屋里老鼠窟窿他们都会翻到的。”改改就又出来,抱着个包袱,说她到河堤上去;河堤那儿有芦苇滩,钻进去了寻不着。婶婶说:“那怎么行,那里能过夜?”又说:“白雪,让你嫂子穿上件衣服把脸盖住,你领着到你婆婆家去。她金莲能想到人在你婆婆家?就是知道了,她还到夏家抓人去?”白雪说:“正因为村干部都在我家,我才知道了消息过来的,哪能去得?”白雪娘说:“就是能躲,躲到人家那里算个啥?先到我家去吧。”开了院门,瞧瞧四下无人,小偷一样窜到了前院。婶婶收拾了才吃过饭的碗筷,又把织布机移到院门过道,然后站在巷口往街道方向瞅。

  白雪娘将改改安排到西厦子屋的一间小房,让上炕睡了,又拿了尿桶进去,叮咛千万不要出来,不管外边有啥动静都不得出声,要尿了,就顺着尿桶边儿尿,喉咙再痒,多咽些唾沫,不准咳嗽。拉闭了门,上锁子,把院中跳绳的孩子撵赶出去了。白雪说:“娘,那我该走呀!”白雪娘这才问起白雪几时从县上回来的,身子怎样,一定要把自己养好,把胎保好,说:“你也看到了,在农村生个娃娃多不容易!”白雪说:“‘计划生育’这么严啊!”白雪娘说:“这一届村班子硬得很,你嫂子从一怀上就跑了的。要跑你就跑得远远的,把娃娃生下来再回来,可她鬼迷心窍了,你江茂哥打工又不在,你回来干啥,没事找事!”白雪说:“生那么多娃娃干啥呀,我连我这头胎都不想要哩。”白雪娘说:“快唾嘴!”呸呸朝空中唾了三下,也让白雪唾。白雪一唾,唾沫落在脸上。白雪娘又说:“在你家里,可别说这话!记住啦没?”白雪笑了笑没言喘,就听得后边院子里人声嘈杂。白雪娘说:“我心咋这慌的!”爬上院墙梯子,假装整理院墙头上搭晾的玉米棒子,往外一看,金莲和一伙人从巷子进来。白雪娘说:“这不是金莲吗,啊哪哒去呀?”却不等金莲回话,就爬下梯子,小声对白雪说:“来了,真的来了!”白雪说:“那我走呀,那边正待客的。”白雪娘说:“你先不急,就守在院里,我到后边去看看。”

  白雪的婶婶一听到白雪娘大声说话,立即坐上了织布机,脚一踏,手一扳,哐哐地织起了布。我们已经到了院子,她还在织布机上不下来。等白雪娘赶了过来,金莲已经和白雪的婶婶吵了起来,那婶婶一口咬定改改没有回来,指天划地,发白眼咒。但金莲压根不在乎这些,只讲了一遍:逃避计划生育和包庇逃避计划生育人的行为都是犯了国法!开始在上下屋搜寻。搜寻的人有村干部刘西杰,有治保员周天伦,有赵宏声和我。我们查看了每一个小房间,又上到木板楼上,又下到红苕窖里,金莲甚至揭起了那些大小瓮盖后,还弯腰下去检查了鸡棚。没有个人影。这时白雪她娘进了院,白雪她娘一进来我就慌了,忙拿起一个草帽戴在头上。白雪的婶婶说:“抢东西呀,戴我家帽子!”她把帽子夺了去,我就站在了刘西杰身后。白雪娘看见我了并没理我,说:“金莲金莲,又收什么税了吗?”金莲说:“姨,你知不知道改改回来了?”白雪娘说:“没听说么。”白雪的婶婶还坐在织布机上,吊着脸,说:“金莲,你把鸡棚看了,你再把鸡屁眼摸摸,看改改在没在里边藏着!”金莲说:“你不恨我,我这里执行国策哩,上一次她回来了,你说没回来,你骗了我,骗一回两回,骗不了三回四回的,这次明明有人看见了她,你又把她藏在哪儿啦?”白雪的婶婶说:“这是谁在嚼舌根呀,就不怕断子绝孙,她一辈子不生个娃娃,就这样嫉恨我呀?她欺负我家没个男娃,我要有个男娃长得门扇高了,看她还敢多嘴?”就大声哭,手在织布机上拍得啪啪响。白雪她娘说:“干部来了,你咋能这样,也不请干部喝口水呀!”婶婶还在哭,说“你拿电壶倒些水”,又拉长了声哭。一边哭一边看白雪娘在四五个碗里倒水,她又说:“放些糖,糖在柜柜瓷罐里。”再是哭。金莲不喝水,我们都没喝水,但也寻不着大肚子改改。白雪娘说:“改改又不是个蚂蚁,家里寻不着,那真的是没回来,你们搞计划生育的也辛苦,到我家去坐坐吧。”白雪娘当然是说客气话,金莲却同意了,她给周天伦耳语了一下,说:“你们就在这儿守着,她一天不露面守一天,十天不露面就守十天,清风街的计划生育先进称号不能让她给咱毁了!”她跟了白雪娘往前边院子走,偏偏又把我叫上。我说:“我不去了吧?”金莲说:“咋不去?”我跟金莲走,刚一走到前边院门口,我就看见了白雪,一下子身子钉在地上了。我看见白雪也看到了我,她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就避开了。天呀,她一刹那的眼神,是惊慌,是疑惑,是不好意思,又是愤怒,像是给我扔过来一把麦芒,蛰得我浑身起了红疙瘩,扭头便跑。金莲大声叫我:“引生,引生,你还想要补贴不想?!”我一直往巷子外跑,一只鞋都跑掉了,还是跑。

  我跑得越远,魂却离白雪越近,如果白雪能注意的话,一只螳螂爬在她的肩膀上,那就是我。最可恶的是金莲,她首先看见了螳螂,说:“这个时候了哪儿来的螳螂?!”把螳螂拨到地上。白雪看见了螳螂就尖叫,她说她害怕这种长胳膊长腿的虫子,就咕咕地吆呼鸡,鸡把我叼起来就跑了。鸡吃不了我,鸡把我才叼到院门外,我一挣扎就飞了。白雪和金莲是中学的同学,白雪没和夏风结婚的时候金莲和白雪好,白雪和夏风结婚后金莲就恨白雪,但现在金莲却显得热火,不停地夸说白雪的上衣好,鞋也好,头上的发卡在哪儿买的,真好看。金莲永远不说白雪漂亮,只说白雪的衣服好。我恨起了金莲,我的螳螂不再是螳螂了,我变成了绿头苍蝇来恶心她,在她头上嗡嗡地飞,她赶不走,还把一粒屎拉在她脸上。金莲的脸上有好多雀斑,全是苍蝇屎的颜色。白雪她娘说:“金莲你的衣服才漂亮哩!你爹身体还好?”金莲说:“春天犯了一次病,不行不行了又缓了过来,现在还可以。”白雪她娘说:“你要多照看着哩,你爹就你这个女儿,女儿是爹娘的贴身小袄哩!”金莲说:“我一天忙的,哪能顾上?!”白雪她娘说:“也是,当干部要唱红脸又要唱白脸么。金莲啥都好,要是性子不急,说话不冲那就更好了!”金莲说:“你是嫌我刚才太厉害啦?”白雪她娘说:“那也应该。”金莲说:“谁愿意把自己弄得不男不女呀?可你当干部,不厉害咋工作?!改改生过两胎了,又要生三胎,咱不说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只说计划生育指标完不成,县上训乡上,乡上训君亭,君亭又训我,你说我咋办?我给你透个实情,村部都决定啦,改改她再不回来,村上就得罚她家款呀!”白雪她娘说:“罚那个老婆子呀?她儿子在外边下煤窑,命是今日有明日没有的,改改再一跑,家里地都荒了,她老婆子还有个啥呀?!”金莲说:“西山湾村里违犯计划生育的都抬门揭瓦啦!”白雪她娘说:“你瞧你瞧,狠劲又上来了?!”金莲就嘎嘎地笑。白雪起身去给金莲倒茶,悄声对娘说:“你咋让她到咱家了?”她娘说:“我随便说了声去家坐,谁知她就过来了。”白雪说:“那我怎么回东街呀?”她娘说:“你不要走了,你在这儿能和她说话,她想不到改改在咱家的。”刘西杰走进来给金莲招手,金莲近去,两人耳语了几句,金莲就笑了,接了白雪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好茶!姨呀,咋舍得给我喝这上等茶?改改不会在你家吧?”白雪娘脸一下子变了,忙低头往厦屋走,走到窗台了,拿了窗台上一把笤帚,说:“你说啥,金莲,这是我的家,她在我家干啥?你是吓你姨哩!”笤帚拿在手里了,却放下,说:“白雪你和金莲坐,我挑些水去。”金莲说:“你要挑水呀,是这吧,我帮你挑去!”夺了水担,却要白雪跟她一块去,两个人说说话。白雪她娘心静下来,给白雪使眼色,白雪无奈地跟了金莲到西街头的泉里去挑水。

  白雪一走,刘西杰和周天伦就趴在了厦房的后窗,他们已经搜索了周围人家,终于从后窗看见屋中的土炕上睡着一个人,看发型是改改,就拍窗子喊,那人不动弹,越发肯定了是改改,拿棍子从窗格里伸进去捅。一捅,那人一挪,再一捅,那人再一挪,一直捅得从土炕上掉了下来,果然就是改改。刘西杰和周天伦便进了院子,让白雪娘开厦屋门,白雪娘不开,他们将门抬开,把改改抓住就往赵宏声的大清堂去。白雪娘气得双腿稀软,坐在院子里起不来,白雪的婶婶不敢哭也不敢闹,却乍拉着手跟着一块去。

  这边把人一带走,巷子里就嚷:改改被抓走了!抓去流产呀!挑了两桶水过来的金莲放下担子,说:“白雪,我得走啦!”转身跑了。白雪挑不动两桶水,只身回来,她娘在院里双眼瓷着,一语不发。院里有一只猫,卧了一团,头却仰着天,两眼睁得圆圆的,而一只鸡,斜着身子,探了脑袋,步子小心翼翼地往猫跟前走。猫不知怎么看着天流泪,鸡也不知这猫又怎么啦,这么可怜?白雪到了这会儿才明白了金莲是故意要把她引开的,倒埋怨娘不会办事,弄巧成拙。

  在清风街,这样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了,所以改改被抓去了大清堂,巷子里人知道了,也只说:“把改改抓走了,这笨改改,跑回来了干啥?!”就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了。大清堂里,所有违犯了计划生育的妇女刮宫流产都在那里,赵宏声就曾说过,后院里那间治疗房里有三百个娃娃的魂呢,每到半夜,那房里有小鬼叫唤。所以,这间房子初盖起时他贴了一联:“为因此外无妙地;恰好其间起小屋。”后来就又贴上了:“社会不收你,你来干啥;是可怜儿女,另处投胎。”改改被带到那间小屋,天差不多要黑了,白雪的婶婶跟了去,竟悄悄溜进后院就躲在小屋边的柴草棚里。柴草棚里的蚊子能把白雪的婶婶吃了,她不敢拍打,只用手在脸上胳膊上抹,抹得一手腥血。金莲当然回家去了,刘西杰和周天伦还坐在大清堂门口把守,赵宏声去做结扎手术时手术已做不成,对刘西杰和周天伦说改改怕是要生呀。刘西杰说:“那你就接生吧,孩子一生下来处理掉!”赵宏声说:“生下来了咋能捏死?!”刘西杰说:“生下来了你喊我!”刘西杰和周天伦在前边的药铺里喝酒,你一盅我一盅,喝得脚下拌蒜。赵宏声拿了消毒的器械又进了小屋,半个时辰,改改真的把孩子生了出来。改改是已生过两胎,再生娃娃没叫喊一声,容易得就像拉了一泡屎。但怪事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孩子和羊水扑通一声喷出来,孩子像一条鱼在床上的油纸上滑了过去,竟然掉到了地下,而电灯哗地灭了。赵宏声以为是跳了闸,在门后的闸盘上扳闸刀推闸刀,灯还是黑的,骂着:“停电了?!”赶忙又在地上摸孩子,没摸到。药铺里的刘西杰喊:“宏声宏声咋没电了?”赵宏声满手的血,跑到药铺取蜡烛,取了蜡烛又寻不着火柴,等点着了,院子里又跌一跤,烛又灭了。赵宏声最后到了小屋,改改虚脱在床上,孩子连同胎衣却不见了。赵宏声吃了一惊,说:“娃呢?!”改改说:“我生下娃娃了你们让我看都不看一眼就扔了?!”赵宏声便大声叫喊刘西杰和周天伦。

  其实孩子是白雪的婶婶抱走了。这老婆子邪得很,她在柴草棚里隔着棚缝看天上的一颗星星,祈祷说:“我娃生下来就断电吧!”果然电就断了。她鬼影一般闪到小屋,从地上把孩子抱起来,先分开孩子的腿,摸着了一个小牛牛,黑暗里她不出声地说:“天!”眼泪流下来。她原本有一条风蚀腿,鬼晓得那一晚身手麻利,撩起了衣襟把孩子连同胎衣兜了就跑到院角,又踏着院墙下的鸡棚上了院墙,再从院墙上跳下去,顺巷道跑向了312国道。

  再说夏风去西街接白雪,一出门碰着了赛虎,他跺了一下脚,赛虎站住瞅他,尾巴摇摇,又掉头跑了。夏风想赛虎一定又是来找来运的,叫道:“赛虎,赛虎!”赛虎却一直顺着巷子跑,出了巷子,竟从斜路上往乡政府那儿去。夏风也是无聊,也撵着到了乡政府门外,书正拍打着衣服正要回家,说:“夏风,今日请客了?喝的啥好酒呀,书记和乡长一回来都醉得睡了!”拿脚踢赛虎,又说:“赛虎也去啦?”夏风说:“又不是设狗宴!”书正说:“我不是那意思,夏风。这赛虎怪得很,街上多少狗来找它,它都不理,就和来运好,狗找对象也讲究门当户对的!”夏风说:“狗的事,我不理会。”夏风不愿意多说,顺了公路走,走到砖场那边的岔路上了折往西街,却见一个黑影一闪,再看却什么也没有了。夏风吓了一跳,问:“谁?”前边的一个土塄下黑影蠕动着,说:“是夏风吗?”夏风走近一看,是白雪的婶婶,衣襟撩着,鼓鼓囊囊,就说:“你拿的什么呀?我来帮你!”婶婶低声说:“娃叫你姑父哩!”不容分说,拉着夏风从土塄下往北又走了百米远,蹲下了,让夏风看。夏风看到一个婴儿,小得像个老鼠,身上还连着胎衣。婶婶说:“改改让抓走了,没想不该我家绝后,她就生下来了……快把脐带弄断!”夏风不知所措。婶婶说:“寻石头,寻两块石头!”夏风寻了两个石头,将脐带放在一个石头上,用另一个石头砸,砸了一下,软软的,没有砸断,再砸了一下,滑,还是没断。婶婶说:“真笨,用力砸么!”夏风又砸了两下,脐带断了。婶婶撩起衣服,说:“你快去告诉你丈母娘,让她到陈星的果园来。”夏风跑了十多步,听到了孩子的哭,弱得像病猫叫。

  夏风一定是没有想到他会经历这样一件事,那一晚他觉得新奇而兴奋,等到接回了白雪,已经半夜,夏天智和四婶都睡下了。两人在床上睡不着,还说着改改生孩子的事,夏风说:“你嫂子想要个男娃真就生了个男娃,你能给咱生个啥呀?”白雪说:“你想要个啥?”夏风说:“是男是女都行,但我估摸你生个女娃。”白雪说:“为啥?”夏风说:“你发现了没有,越是日子穷的人家越是生男娃,日子好过的倒是女娃多。”白雪说:“我还是想要个男娃!”夏风突然笑起来。白雪说:“笑啥的?”夏风说:“你说这话让我想起一个荤段子了。说是一群孕妇到医院去检查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医生问第一个孕妇:做|爱时你在上边还是你丈夫在上边?”孕妇说:“他在上边。”医生说:是男娃。轮到第二个孕妇,医生还是问:你在上边还是你丈夫在上边?说:我在上边。医生说:女娃。轮到第三个孕妇了,医生还没有问,孕妇却哭了。医生说:你哭啥呢?孕妇说:我可能生个狗呀,我丈夫是在后边的!白雪突然觉得身上一股凉气,打了个颤,说:“你就讲这样的故事?!”夏风也觉得这时候说这样的笑话不好,才要自己给自己圆场,西边房里有了响动,是四婶起来去上厕所,四婶瞧见东边房里还亮着灯,说:“白雪白雪,咋还没睡?”白雪说:“就睡呀,娘!”四婶说:“快睡,别折腾身子!”白雪悄声说:“娘担心咱们有那事哩,白天就暗示过我,说不要顺着你的性儿,要不对孩子不好,我还问要流产吗,她说,生下孩子了,孩子会浑身不干净。”夏风说:“你这一说,我倒有感觉了。”白雪说:“有感觉了自己解决去!”夏风说没事的,再要求,白雪抱了枕头睡到床另一头。


第二十九章

  那天晚上,夏风和白雪没有睡好觉,而清风街好多人压根就没睡。改改的孩子丢失后,金莲非常生气,她和刘西杰、周天伦、赵宏声,又还把我也叫去,我们在清风街里到处搜寻,都知道孩子肯定被偷走了,但就是搜寻不出来。金莲骂过了赵宏声,又拿我出气,说我为什么临阵逃脱,逃脱了干啥去了,又说我是倒霉蛋,有我参与了这事,这事就出了问题。我委屈不委屈?你金莲让我去的,又不是我要求去的,出了问题就是我的错?!天亮的时候,我和金莲在街上吵了一仗,哑巴却从大清寺的院子里开出了手扶拖拉机。我说:“金莲,世上有一个鬼,你知道叫啥名字?”金莲没回答,我说:“鬼的名字叫日弄,你就是日弄鬼!”一跃身跳上手扶拖拉机,哑巴把我拉走了。

  有了手扶拖拉机,我们是鸟枪换了大炮,威风得很。开到了土地庙前,我给哑巴说:“你下去,给土地公土地婆磕个头去!”哑巴下去了,我把手扶拖拉机嘟嘟嘟往前开了,路过了李三娃家门口,李三娃才起来开他家的鸡棚门,他明显地吃惊了,说:“引生,引生!”我不理他,唱:“我杨家投案来不要人保,桃花马梨花枪自挣功劳。”李三娃说:“鸡,鸡,我的鸡!”我看见了他家鸡,但我还是开了过去,鸡从手扶拖拉机的轮子下飞了起来,嘎嘎地叫着,落了一堆鸡毛。这个早晨,二婶熬了一锅粥,里边放了茴豆、黄豆、豆腐丁、萝卜丁、洋芋丁、莲子,还有红枣和核桃仁,夏天义说是八宝粥,他把一碗粥先倒在手扶拖拉机头上,然后才让我和哑巴吃。我说:“天义叔,见了手扶拖拉机我就觉得亲,浑身上下都来劲,咱给它起个名吧。”夏天义说:“那就叫来劲!”我本来是应该开来劲的,夏天义却担心我犯病昏厥,不让我开,哑巴就成了我们的专用司机。

  哑巴笨是笨,捣鼓机械却灵醒,每天早晨他把夏天义和我拉到七里沟,晚上了又把夏天义和我拉回村。来来去去,天就凉了,清风街人开始戴帽子系腰带了,田里没了多少活,农贸市场上做买卖的倒比夏里还繁荣。人们见哑巴开来劲开得好,就给哑巴竖大拇指。哑巴是那一阵起得意了的,向他爹要钱买了副茶色片子镜,还把那个手电筒用绳子系了挂在裤带上。有好几天,我担了尿在我自家地里泼尿水,夏天义也在租耕的地里施肥,哑巴开着来劲却去帮好多人干活。中街一户人家的大儿子跟着茶坊村的一个工头在省城搞装饰,干了半年没拿到工钱,哑巴开了来劲帮着去工头家讨债。他不说话,坐在人家门口吃讨债人给他的蒸馍,一气儿吃了五个蒸馍,再掏出一个还要吃,工头害怕了,乖乖把钱给付了,说:“兄弟,你快回去,你别挣死在这里!”哑巴不是故意挣吃着吓人,哑巴的饭量就是那么大。西街老韩头的女儿在省城混得好,拿钱在村里盖了一院房子,也求哑巴能帮她去县城买些家具,哑巴却拒绝了,因为哑巴听村里人说那女儿在省城钱挣得不干净。那女儿就骂哑巴,哑巴还不了口,将身子一晃一晃做下流动作,惹得韩家的人出来撵打,哑巴逃得慌,将手扶拖拉机碰到了丁霸槽万宝酒楼的墙角上,油箱都碰进去一个坑。哑巴回来给夏天义诉委屈,夏天义倒骂哑巴为啥不给人家帮忙?我说韩家的女儿在省城当妓女哩,当然不能帮忙。夏天义说:“你咋知道人家是妓女?”我说:“她一个女的,做啥事了能挣那么多钱盖房哩?”夏天义说:“谁家日子过穷了你们笑话人家,谁家日子富裕了你们就这样嫉恨呀?!”我说:“她不是妓女才怪的,你没见她那一身打扮,妖精似的。和万宝酒楼上那些妓女一样,都是那么厚的鞋底!”夏天义说:“万宝酒楼上有妓女?”我说完就后悔,这话怎么敢给他说?果然夏天义看着我,看了半会儿,我改口说:“她有做妓女的嫌疑。”他也不言语了,只让我把他家剩下的陈包谷装了多半麻袋送去了秦安家。

  夏天义把陈包谷送给了秦安,庆玉知道后大为不满。原定秋后兄弟五个给夏天义老两口*交稻子和包谷,这个庆玉,还讲究是民办教师,插着钢笔戴着近视镜,他没水平,竟然只交了稻子却再没交包谷。庆玉不肯交,庆金、庆满和瞎瞎的三个媳妇也都学样,不肯交,说:爹能把包谷送给秦安,却让咱们交,咱做儿女的倒不如个外姓秦安?竹青最会来事,她是交了,还多给了爹娘一口袋黄豆。再是哑巴回到他家用麻袋装了包谷给夏天义掮去,然后提了一杆秤到各家去收。瞎瞎见哑巴进了门,拿锁子锁了柜,哑巴用秤锤砸锁,叔侄两个就打了起来。瞎瞎没有哑巴力气大,却仗着辈分高,哈巴狗站在了粪堆上,咣地扇了哑巴一个耳光。哑巴头低下去就,得瞎瞎靠了墙动弹不得。瞎瞎拳头在哑巴脊背上捶,脊背宽得像案板,捶也是白捶,他就揭哑巴屁股,一指头竟然捅进哑巴的肛门里,用力要把哑巴揭翻。哑巴肛门一收,将指头夹住,拉着瞎瞎在院子里转圈儿。瞎瞎喊媳妇:“你拿棍往他头上抡!”哑巴肛门一松,瞎瞎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墩得半天不得起来。

  哑巴在这边打架着,村里好多人站在院墙外听动静,却捂着嘴笑,不去劝解。二婶和俊奇娘又坐在俊奇家的厦屋里一边剥南瓜籽儿吃一边拉家常,俊奇娘说着说着就对死去的俊奇爹说话。她说:“你把我的镯子给谁啦?你说,挂面坊往常一月交二百个银元,这一月怎么才收了一百二十个,你把银元给谁啦?镯子是我娘陪给我的,你也敢给了那狐狸精?”二婶说:“你说谁个?”俊奇娘就清亮了,说:“我给俊奇他爹说的。”二婶说:“你说鬼话呀!”俊奇娘说:“我没个老汉么。”二婶说:“要老汉有啥用!我有老汉和没个老汉有啥区别?”俊奇娘说:“有馍不吃和没馍吃是不一样。”俊奇的媳妇从外边进来,说:“我爹死了几十年了,你一天到黑念叨他,我和俊奇是少了你吃的还是穿的?”俊奇娘说:“谁家里少了吃的穿的?”俊奇媳妇说:“你问问二婶,她五个儿子秋里给她了多少包谷?”二婶说:“你咋知道这事?”俊奇媳妇说:“谁不知道呀,刚才哑巴去为你们争包谷,把瞎瞎打了个血头羊!”二婶一听,就往回走,拄了拐杖到了巷口,一疙瘩猪粪滑了脚,跌在地上就哭起来。

  夏天智是八字步,穿鞋脚后跟老磨得一半高一半低。他去陈星陈亮的鞋铺里补了一双雨鞋往家去,看见了他的二嫂子坐在地上哭,问哭啥的?二婶说了没人给他们交包谷的事,又说了哑巴和瞎瞎打了架。夏天智把二婶搀起来,说:“我知道了!”直脚就去了庆金家。庆金家的院门开着,他把雨鞋挂在门闩上,端端走进去坐在了堂屋中的一把藤椅上。猫跑来抱他的腿,他把猫踢开,鸡来啄他的脚,他把鸡踢开。庆金闻声从厦房出来,叫了声:“四叔!”见四叔的脸阴着,就垂手立在那里不动了。夏天智从来不像夏天义那样暴怒过,但他不怒自威,也不看庆金,眼睛一直盯着院门外杨树上的疤,疤像人眼,问:“咋回事?”庆金说:“四叔,啥咋回事?”夏天智说:“哑巴和瞎瞎打架是咋回事?”庆金说:“这都怪庆玉。”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夏天智说:“庆玉吃屎你们都吃屎呀?政府都不让每一个人饿死,乡上饿死一人罢免乡长,县上饿死一人罢免县长,你们都不给你爹娘粮了,你这长子还坐在屋里安妥啊?”庆金满脸通红,求四叔不要将打架的事告知他爹,说他现在就让各家把包谷往他爹那儿送。夏天智站起来就走,说:“那我就在你爹的屋里等着!”庆金已经沏了茶,说:“四叔,四叔。”夏天智走出了院门,他没有提那双雨鞋,说:“你送粮时把我的鞋带上!”

  夏天智到了夏天义家,夏天义没在家,二婶坐在炕上哭,他的脚有些疼起来,一边脱了鞋揉着一边劝二嫂再不要哭,哭啥呀,你把头发梳光,盘腿坐在炕上剥你的南瓜籽吃。就走过去把窗子打开,他嫌屋里有一股酸臭味。门外水塘里一阵鸭子叫,庆满的媳妇把包谷用麻袋扛了来,说:“娘,我把粮给你扛来了,这么多粮看你怎么个吃呀?!”进门瞧见夏天智坐着,不说了。庆堂是交过了的,又提了一笼子胡萝卜。庆玉没有来。庆堂问庆满的媳妇:“二哥呢,他还不来交?”庆满媳妇说:“软柿子好捏么!”夏天智说:“?!”庆满媳妇说:“我去问二哥去。”在门口和瞎瞎碰了个满怀。瞎瞎头上的血没有擦,而且还抹了个花脸,提着两小筐包谷,说:“只要都交,我是地上爬的,我能不交?给国家都纳粮哩,何况我爹我娘?我爹我娘要我身上的肉我都剜了给的!他哑巴算什么东西砸我柜上的锁?他把我打死么,我没本事,谁都欺负,文成打过我,哑巴也打我,下来该光利打了吧!”说光利,光利扛着麻袋提着雨鞋进来,说:“我以前没打过你,以后也不会打你。”夏天智说:“你把你脸上的血擦净!”瞎瞎不言语了,用衣襟擦脸。夏天智懒得再理瞎瞎,问光利几时回来的,光利说:“刚才四爷去我家,我在厦房里和我爹致气,所以没出来问候你。”夏天智说:“只说你是个乖的,你也跟你爹致气?你爹为了你顶班自己提前退了,你还跟你爹致气?”光利说:“我没顶班反倒好了哩!”夏天智说:“没良心的东西!”光利说:“我一顶班,乡商店就承包了,承包费一月是二千元,我头一月就亏本了!我想回来种香菇呀,我爹又不让。不让回来也行,我让他每月把商店的亏损给我补上。”夏天智说:“你爹哪有钱,就他那点退休金……”光利说:“他没出息也让我没出息一辈子呀?!”夏天智倒心软下来,觉得刚才骂了庆金,庆金没说他的苦愁,当下闷了一会儿,说:“你给你爹说,让他黑了到我那儿去。”待拿来的包谷都装进柜里了,挥手让瞎瞎庆满光利都走,瞎瞎却说:“交了的就交了,不交的就不交了?!”炕上的二婶说:“庆玉权当不是我儿!”瞎瞎说:“他明明是你儿!四叔家法严,我二哥就逍遥法外?!”夏天智说:“安门是给好人安的,小偷哪个走门?”赶着他们走了,拍了拍柜盖,对二婶说:“嫂子,这包谷不是都交上来了吗,他谁敢不交?!”二婶说:“天智,这夏家呀多亏有你!”夏天智就回自己家去,显得气很盛,把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里边正播着《滚楼》。《滚楼》里有着张壳浪和张金定又说又唱得热闹。

  张壳浪:尔嘿!

  我老汉今年七十岁,

  满口牙关都不对。

  豆腐血丸子咬不动,

  麻辣胡豆吃起很脆。

  我老汉张壳浪,正在下边打坐,耳听我的女娃娃在请,不知为着何事,待我上前问个明白。

  张金定:爹爹到了,请坐。

  张壳浪:我这里有座。

  张壳浪:我的瘿瓜瓜!

  张金定:哎,女娃娃!

  张壳浪:啊,女娃娃,你把爹爹老子叫出来吃呀吗,喝呀吗?

  张金定:爹爹,你光知道个吃喝。

  张壳浪:不吃不喝,有何大事?

  张金定:爹爹,是你不知,我尊师言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时,有一天朝大将王子英,那人原来和儿有姻缘之分;请爹爹出堂,以在庄前等候此人到来,与你儿提说姻亲大事。

  张壳浪:我可莫说你这个女娃子呀,女娃子呀,你师父啥都没有教导与你,叫你下山找女婿来了!

  张金定:爹爹呀,父亲,父命为大,师命为尊了!

  客厅上和爹爹曾把话讲,

  你为儿把言语细说端详。

  我尊师在仙山对我细讲,

  有一个王子英美貌才郎。

  劝爹爹去奔往庄门以上,

  等他到你与他好好商量。

  作别了老爹爹去回楼上,

  但愿得结成了并头鸳鸯。

  《滚楼》戏一唱,前巷后巷的人家都听得着。三婶来大婶家借用笸篮,大婶说她近几日老是头疼,疼又疼得不厉害,却浑身的不自在,三婶就在水碗里立了筷子驱鬼。一碗水和三根筷子拿上来,大婶说:“天智又放起戏了!现在就他的日子滋润。”三婶说:“好好捉着!捉着。”大婶就把筷子在碗中立起,三婶将水往筷子上淋,说:“是你了你就立住!立住!”大婶说:“你说谁?”三婶说:“他大伯么。”又说:“是你了,你就立住!你死了多少年了还不托生呀,你还牵挂她干啥?要你牵挂的?!阴间和阳间不一样,你当你的官,大嫂子还要改嫁哩!改嫁哩。”大婶说:“你胡说啥呀!”三婶说:“吓鬼哩!”又一边淋水,说:“是你了你就站住!站住。”筷子晃了晃,竟然站住了,直戳戳立在碗中,两个老太太都脸上失了颜色,浑身打了个哆嗦。三婶说:“你梦见他从门里进来了?”大婶说:“他进来了,就坐在蒲团上,说:来一碗绿豆汤!我就醒来了,醒来了头疼。”三婶说:“八月十五君亭去坟上烧纸了没?烧纸了没?”大婶说:“他哪儿还记得烧纸!”三婶说:“那就是他大伯来向你要东西的。要东西的。”吓得大婶就搭了梯子往楼上取麻纸。楼上有麻纸的,是过年时买了一些糊了窗子,又用生漆贴着糊了一遍她的寿木,剩下的一沓被尘土蒙着,一翻动,活活的东西就在一柱从瓦楼里透进来的光中乱飞。两人一阵咳嗽,忙在柜前的插屏下烧纸。插瓶里装着夏天仁的像,脸长长的,额窄腮大,像个葫芦。纸烧完了,碗里的筷子还直直地站着,大婶说:“他还没走。”三婶就拿了菜刀,说:“你走不走?走不走。”一刀砍去,筷子被砍飞了,跳上柜盖,又跳到地上。大婶将碗水从门里泼出去,说:“滚!”

  水正好泼在进门的淑贞身上,把两个老人吓了一跳,忙给她擦,瞧着淑贞眼睛烂桃一样,问是不是和光利没过门的媳妇捣嘴啦?淑贞一股子眼泪唰地流下来。大婶说:“你眼泪咋这多的,你要上了年岁和你娘一样!梅花给光利说媒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看上了你家的日月好,她那外甥女就是个样子好看,却不是个顺毛扑索的人。怎么着,还没过门就吵了几次啦?!”淑贞说:“她说话是刀子往我心头剜么!我去找梅花,梅花倒凶我,说给你家当个媒人好像成了千年的灾啦,我那外甥女在娘家像个猫儿似的咋到你家就是了老虎?”三婶说:“你不说梅花!不说梅花。到底为了啥吗?为了啥吗?”淑贞说:“光利在商店天天开门天天是亏,闹着不干了,要回来种香菇呀,这不是让人笑话吗?端着金饭碗咱不要回来又当农民呀?!”三婶说:“天天亏着还是啥金饭碗,雷庆的饭碗比光利的饭碗大吧,说一声烂了不就烂了?不就烂了。”淑贞说:“种香菇就一定能种成吗?我和庆金不让他种,他和梅花的外甥女就跟我打气憋,又要去新疆打工呀!他一个同学在新疆,说油田上要人哩!那啥鬼地方,说是蹴下屙屎蚊子能把勾子叮烂,到那儿去寻死呀!再说他两个远走高飞了,我身体不好,庆金又没力气,地里活谁个去呀?”三婶说:“唉,你三叔一死,咱咋啥都背运了,家家闹腾得不安宁!不安宁。”淑贞说:“愁得庆金一天到黑地叹气,又加上给我爹娘粮的事,让我四叔骂他!”三婶说:“你爹鬼迷心窍,一天到黑在七里沟,现在咱夏家就只靠你四叔了。你四叔了。”淑贞说:“四叔骂就骂了,庆金都听着的,可我家这日子咋得过呀?我来请请你们的主意。”三婶问大婶:“头还疼不疼?疼不疼。”大婶说:“这一阵倒没在意。”三婶说:“那就是不疼了么。不疼了么。”淑贞说:“你们在立筷子呀,三娘你给我也立立,我这也是撞着哪一路鬼了?”三婶说:“你这不是立筷子的事,该去算算卦。如果说光利出去能挣钱,那就让光利去,若是出去不好,就是梅花她外甥女再闹,唾到你脸上你也忍着。你现在实际上是当婆婆了,你也知道当婆婆的难了吧?难了吧。”淑贞说:“我对我婆婆可是好的吧。”三婶说:“好,好,你不顶嘴,只是事情没利利索索办过。办过。”淑贞说:“三娘委屈我呢。你说算卦,让我找中星他爹?”大婶说:“叫荣叔!听说中星又当了阳曲县的副县长啦?”三婶说:“是不?前三天我看见中星爹走路一闪一闪的,这两天咋就没见过他了?他了。”大婶说:“咱这一门我看是衰了,人家那一门子又旺了。”三婶说:“咱这是气散了,聚不到一块么。一块么。”淑贞说:“中星要是升了官,他爹还肯给我算卦?”大婶说:“寻瞎瞎媳妇么,她带你去南沟虎头崖找神去。”淑贞说:“我不寻她。你信神就信神,可哪里有她家里啥事都不管的,瞎瞎为啥成那样,家无贤妻他能不在外生祸?”大婶说:“她过她的日子,你过你的日子,与你屁事?依我看,人家倒心大,哪像你树叶大的事就端在手里像是个泰山放不下!”淑贞眼泪又流下来,嘤嘤地哭着走了。大婶说:“咱这一门子该败呀,除了竹青,哪一个媳妇都是窝里罩,没事了寻事,有了事就哭哭啼啼,家就是这么哭啼败了!”三婶说:“头不疼了吧?吧。”大婶说:“还有些。”三婶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抽丝。”大婶说:“要疼就疼死罢了!我活这么大岁数干啥呀,活着是别人的累赘,自己也受罪,阎王爷是把我忘了,你说……”话到口边突然又咽了。

  门道里麻巧拿着一卷布进来,咚地往桌上一扔,说:“娘,你儿回来了没?”大婶说:“他一天到黑在村里忙哩,没见回来么。”麻巧说:“他忙啥哩,忙得在万宝酒楼上和别的女人睡觉哩!”大婶说:“你胡说个啥呀!”麻巧说:“我胡说?人家染坊里的人与咱没冤没仇的,人家是胡说啦?!”三婶说:“这话给谁说谁信?君亭不是庆玉,何况村上事牛毛一样,他就是要干那事也没个空!村里现在嫉恨君亭的人多,别人家可以乱,你这儿可乱不得哩!乱不得哩。”麻巧说:“这个家我男不男女不女的顾扯着,他再要和万宝酒楼上妓女来往,我就碰死在他面前!”收拾了染好的布去了卧屋,两个老太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再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淑贞回到家里,心慌意乱什么活儿都捉不到手里,她就去找中星的爹。摘了几个茄子给中星的爹拿上,但中星爹的院门上了锁,几只麻雀在门口的尘土上走了一片“个”字,她又把茄子拿到瞎瞎家。瞎瞎不在,瞎瞎的媳妇倒乐意领她去南沟虎头崖庙里抽个签去,但瞎瞎媳妇却说:“你在村南头等着,我该洗个脸的。”淑贞在村南头等了个把钟头,却不见瞎瞎媳妇,返身又来寻,瞎瞎媳妇正站在巷口的碌碡上往远处看,脖子伸得长长的,半张着嘴。淑贞说:“你卖啥眼哩?”瞎瞎媳妇说:“夏风走呀,我看那么多人送夏风哩。”淑贞说:“你操闲心!”瞎瞎媳妇说:“白雪身子笨成那样了,夏风也不多呆?工作着的人有工作着的人的可怜,谁也照顾不了谁。”淑贞说:“你瞎瞎一年四季都在家里,你怀孕就照顾你啦?”瞎瞎媳妇说:“人和人不一样么。”淑贞说:“你关心白雪哩,白雪咋没说你这裤子烂得屁股蛋子快出来了给你买条裤子?”瞎瞎媳妇忙用手摸自己屁股,说:“裤子是烂啦?”又说,“我里边有条衬裤哩!”

  两人去了南沟,一路上唠叨着夏家代代出人,老一辈兄弟四个一个比一个能行,英英武武了几十年,到了庆金这一茬,能行的就是夏风和雷庆、君亭。雷庆是马失了前蹄,卧下不动了;君亭再厉害到底还是农民,得罪的人又多,落脚还说不来哩。实指望在文成这一伙中能看出有出息的是光利,光利却闹着要出走,要出走是出走的阳光大道还是独木桥,她们心里就像一颗石子丢到井里,探不到个深浅。到了庙里,她们先烧了香,就跪在殿中抽签。抽出的签是上签。签上面有四句话,她们看不懂,其中却有一句是“在家安然”,瞎瞎的媳妇就说:“不走着好!”淑贞说:“果然是不走着好,这神也真灵!”就将自己的一堆心事一样一样都念叨给神,还要抽签,给庆金和她的身体抽了签,给光利的商店还亏不亏本抽了签,但签签都是下签。淑贞心急起来,一头的汗,还要再抽,瞎瞎的媳妇说:“再抽就不灵了。”拉了淑贞出来,一香客问瞎瞎媳妇:“你来啦?”瞎瞎媳妇说:“来了。”那人说:“你给捐了多少钱?”瞎瞎媳妇说:“你说是给昭澄师傅修塔的事吗,我捐了五十元。”那人说:“才五十元呀,中星爹是二百元。”瞎瞎媳妇说:“他捐了二百元?”满脸的羞惭。

  瞎瞎媳妇回到家,瞎瞎在堂屋和一些人搓麻将,满屋罩了烟,一地的烟蒂和痰。瞎瞎说:“你死到哪儿去了,快给我们烧些水!”媳妇说:“没柴了,你到场畔的麦草堆上抱麦草去。”瞎瞎说:“叫谁去抱?你日你娘的犟嘴哩?!”众人见瞎瞎发凶,也不劝他,一个说:“咱那老婆,只要我一回家,开口就是:吃啦没,我给擀面去!”一个说:“我迟早一进门,老婆一手端着碗捞面一手提了裤子,说:先吃呀还是先日呀?”他们这么一说,瞎瞎就对媳妇吼:“咋还没动弹?!”从脚上脱了鞋就掷过去,正打在媳妇的头上。众人见瞎瞎真动了肝火,忙说:“好啦好啦,别在我们面前逞能啦!”媳妇说:“是不是你又输啦?”瞎瞎骂道:“你管我输啦赢啦?!”又要扑起来打,媳妇就出门去抱了麦草,在厨房里生火烧水。烧着烧着,咬了牙,从柜子里往麻袋装麦子,装好了,大声叫道:“武林哥,武林哥,你不坐会儿呀?行,行,我一会儿给你掮过去!”然后把烧开的水端到堂屋。瞎瞎说:“你给谁说话?”媳妇说:“咬舌人武林,他去市场上粜粮食,一趟拿不动,放了一袋让我帮他背到市场去。”瞎瞎说:“吓,啥人都会指派人了?!”就忙着去抓牌。媳妇便走出来,将那一袋麦子背着,便宜卖给了赵宏声。她已经卖给赵宏声几次粮食了,她对赵宏声说:“这事你可不要给我那一口子说,一说他就拿钱又去搓麻将了。”赵宏声说:“我这嘴你还信不过,白雪她娘家婶把娃娃抱走了,我能不知道,可我吐一个字来没有?”瞎瞎媳妇说:“听说生了个男娃?”赵宏声说:“这话我就不说了。”瞎瞎媳妇笑了笑,将一卷钱塞在怀里高高兴兴走了。   回到家,瞎瞎一伙还在搓麻将,媳妇却想不出把钱放在哪儿安全,先放在柜中的麦子里,又取出来,就从谷糠瓮背后翻出一个破纸盒,放在盒子里了,再想想,怕钱潮了,用一片塑料纸包了,还在纸盒上放了些麦草,重新藏在瓮背后,谋算着明日下午就可以重到南沟庙里去了。瞎瞎在堂屋喊:“喂,喂!”媳妇知道在喊她,偏不作理,瞎瞎就骂:“你耳朵塞了驴毛了吗?”媳妇说:“你吱哇啥的?”瞎瞎说:“你摊些煎饼,去大哥院里摘些花椒叶垫上,椒叶煎饼好吃!”媳妇说:“我不去,上次摘花椒叶,大嫂蛮不高兴哩。”瞎瞎说:“摘她个片花椒叶都不行?你去,你偏去摘!”媳妇说:“你能行,你去摘!”瞎瞎逗火了,当下放下牌,就去了庆金家院子摘花椒叶。一会儿回来进门竟吼道:“是你把大嫂领到南沟庙里去了?”媳妇说:“她说要给光利抽签的,她要我带路,我能不去?”瞎瞎扇了媳妇一掌。瞎瞎的个头低,他是跳了一下扇的媳妇的脸,说:“你抽的屁签哩!光利已经坐车去新疆了,如果大嫂在,光利还不敢走的,你把大嫂却偏偏带到庙里去了,现在大嫂寻死觅活的,你负责去!”媳妇一听,说:“爷!”转身就走。瞎瞎又跳着一个巴掌扇过去,说:“你往哪里去,你惹下事了,你不乖乖在屋里还往外跑?!”媳妇挨了打,并没有哭,在院中的捶布石上坐了一会儿,进厨房摊煎饼。这媳妇做针线活不行,摊饼在五个妯娌中却是最好的。她娘死得早,四岁上她就在案板上支了小凳站着学摊饼。嫁过来后,瞎瞎不务正事,又惹是生非,她已经习惯了,知道这是她的命,也就不哭,也不在人前唉声叹气,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饼煎了一案,她的奶惊了,孩子还放在婆婆那里。就在灶火口将衣服撩起,将憋得生疼的奶水挤着洒在柴火上。然后把饼盛在盘子里,又在四个小碗里调了辣子醋汁,一切都收拾停当,拉闭了厨房门,在院子喊:“饼子好了!”自顾出门去接儿子。

  麻巧的脸青萝卜似的,从巷子里小步跑,一对大奶扑扑闪闪像两袋子水,咕涌得身子跑不快,瞎瞎的媳妇就忍不住笑了。瞎瞎媳妇说:“嫂子,嫂子,狼撵你哩?!”麻巧没吭声,但跑过三步了,却说:“你有事没事?”捏了一下鼻子,把一把鼻涕抹在巷墙上。瞎瞎媳妇说:“我去接娃呀,娃在他婆那儿。”麻巧说:“那你跟我走!”瞎瞎媳妇糊糊涂涂就跟了走。走出了巷到了街上,她不知道往哪儿去,说:“嫂子,你知道不知道光利到新疆去了?”麻巧说:“去了好,都窝在咱这儿干啥呀!”瞎瞎媳妇说:“他一走,他娘寻死觅活的!”麻巧说:“谁的日子都比我好!”瞎瞎媳妇觉得不对,也不敢多说,跟着只管走,瞧见麻巧头上似乎长了个大红鸡冠。瞎瞎媳妇说:“嫂子你头上有个鸡冠?”麻巧说:“我成了人的鸡啦?!”瞎瞎媳妇再看时,那不是鸡冠,是一团火焰。揉揉眼睛,火焰又不见了。

  这两个婆娘到了万宝酒楼前,脚底下腾着一团尘土。丁霸槽在楼前的碌碡上吃捞面,辣子很汪,满嘴都是红,刚一筷子挑了一撮,歪了头用嘴去接,蓦地看见麻巧过来,忙咽了面,跳下碌碡把路挡住了。麻巧说:“矬子,君亭在没在楼上?”丁霸槽说:“啥事?”麻巧说:“他几天不沾家了,是不是在楼上嫖*妓哩?”丁霸槽说:“啥?你是糟贱君亭呢还是糟贱我酒楼呢,我这儿哪有妓?”麻巧说:“谁不知道你那些服务员是妓,三踅带着到处跑哩!他几天不回去了,家还是不是家?!”丁霸槽说:“君亭哥是村干部,你见过哪个大干部能顾上家?”麻巧说:“他算什么大干部,看有没有指甲盖大?”丁霸槽说:“你权当他就是大干部么!你不认他,我看他就是清风街上的毛主席!”麻巧说:“他人肯定就在楼上,你为啥不让我上楼去?”丁霸槽突然大声说:“我君亭哥肯定没在楼上,你是警察呀,要检查我呀!”麻巧说:“你喊那么高你别报信!”就对瞎瞎媳妇说:“你就在楼口守着,我上去寻!”瞎瞎媳妇到这时才明白是来要捉奸的,她才不想沾惹是非,转身就走。这时刻,酒楼上有声音在说:“胡闹啥的,在这儿喊叫啥的?!”君亭披着褂子从楼梯上下来。麻巧说:“矬子说你不在楼上,你在楼上干啥哩?”君亭说:“我的工作得给你汇报呀?往回走,清风街上哪个女人这样过?你在这儿信口乱说,我还工作不工作?!”一脚朝麻巧屁股上踢,没踢着,麻巧却猫腰就上了楼,砰地将一间房门踹开,床上睡着一个女的,拉起来就打。楼上一响动,丁霸槽先跑上来,君亭也上来了,两个女人已纠缠在一块,你撕我的头发,我抓你的脸皮,丁霸槽忙拉开,各自手里都攥了一撮头发。丁霸槽说:“人家是我这儿的服务员,你不问青红皂白凭啥打人家?”麻巧说:“大白天的她睡啥?”丁霸槽说:“大白天就不能休息啦?”麻巧说:“她休息就脱得那么光?”指了那女子骂:“你要清白你把你那×掰开,看有没有男人的?在里边?”君亭压住麻巧就打。麻巧叫:“你打死我让我给她铺床暖被呀?!”君亭吼道:“你给我叫,你再叫一声?!”麻巧不叫了。瞎瞎媳妇赶忙拉了麻巧就走,君亭就势站起来,理他的头发,临下楼了蹬了那女的一脚。

第三十章

  麻巧闹了万宝酒楼,消息不免在清风街传出,可是第二天,麻巧却再次来到万宝酒楼,当着众人的面,说她错怪了君亭,也错怪了万宝酒楼上那个服务员,而且道歉。这绝对是君亭导演的。如果君亭压根不理会,别人倒认作是麻巧生事,而麻巧不是顺毛能扑索的人,她这么表演,就欲盖弥彰了。但是,这种表演不管多么拙劣,你得佩服君亭毕竟是制服了麻巧,清风街又有几个男人是制服住老婆的主儿呢?我好事,曾经去君亭家和夏天智家的周围偷偷观察。我发现了君亭从那以后是每天都按时回家吃饭和夜里回去睡觉的,而夏天智也在他家院子里大骂过夏雨,不久,万宝酒楼上的那个女服务员就再不见了。那个女服务员一走,三踅好久一段不去万宝酒楼了,丁霸槽从北塬上采购了五条干驴鞭,用烧开的淘米水泡了,对三踅说:“你不来吃钱钱肉呀,厉害得很,才泡了半个小时,就在盆子里栽起来了!”三踅说:“我已经上火了,还让再流鼻血呀?!”倒是坐在万宝酒楼前让剃头匠剃光头,拿了炭块在墙上写:“你可以喝醉,你可以泡妹,但你必须每天回家陪我睡,如果你不陪我睡,哼,老娘就打断你的第三条腿,让它永远萎靡不振!”夏雨知道三踅这话指的谁,用瓦片把字刮了。   清风街好长好长的时间里再没有新闻了,这让我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每日从七里沟回来,在街上走过,王婶还是坐在门道里的织布机上织布,铁匠铺已经关门,染坊里的叫驴叫唤上几声再不叫唤,供销社的张顺竟趴在柜台上打起盹儿了。我一拍柜台,他醒了,说:“啊,买啥呀?”我说:“没啥事吧?”张顺说:“进了一罐酒精,陈亮来吸过导管了。”我骂了一句:“谁稀罕喝你酒精呀?!”回去睡觉。枕着的那块砖,把头都枕扁了,就是睡不着,便坐起来想白雪。我很想白雪。想得在街巷里转,就看见了陈星挑着一担苹果从果园里回来,担子头上别着一束月季。我抓起一个苹果要吃,他说:“你给一角钱吧。”我没钱,理他的,我把苹果狠狠地扔回筐里,却把那一束月季拿走了,说:“这月季该不会要钱吧?!”拿着月季,我突然想,也许是那个人的心意呢,就觉得自己像月季一样盛开了。   那个傍晚,我的心情陡然转好,而且紧接着又来了好事。我拿了月季唱“清早间直跪到日落西海”:

  夏雨便喊住了我,要借用我们的手扶拖拉机,说是明日去剧团把白雪的一些东西拉运回来。这是多好的事!给白雪拉东西,白雪肯定要去的,即便白雪不去,能给白雪拉东西那也幸福呀!我说:“好呀!”眼睛盯着月季,月季嫩闪闪的,好像也要说话。夏雨说:“我二伯不知肯借不?”我说:“我说借就借!”夏雨说:“那好,你把手扶拖拉机收拾好,明日几时走,我才叫你。”我立即去找哑巴,我没有告诉他夏雨要借手扶拖拉机的事,只说我要用一下,就把手扶拖机从东街开到了西街我家的院子,开始用水清洗车头和车厢。这已经是鸡上架的时候了,我没有吃饭,还在清洗着,夏雨又跑来了。我兴奋地说:“该不是连夜去吧?”夏雨说:“明日一早走,我先把手扶拖拉机开到万宝酒楼那儿。”我说:“你要开?”夏雨说:“我开呀!”我说:“你不相信我的技术?我开得稳着哩!”夏雨说:“我借车不借人。”这个夏雨,猴羔子,不是在日弄我吗?我那时真的要反悔,不借给他手扶拖拉机了,可又是答应过了他,气得哐地一声扔了手摇把,说:“你开吧,你开吧!”夏雨把手扶拖拉机开出了院门,我却请求他不要把手扶拖拉机开走,我要手扶拖拉机先留在我这儿一夜,明日一早我再把它送到万宝酒楼的。我的请求几乎是哀求,我说:“你听,来劲在哭哩!”手扶拖拉机的马达声确实在哭,在一哽一噎地哭。夏雨放下了手扶拖拉机,疑惑地看着我,说:“是不是又犯病啦?”离开了院子。   在这一个晚上,我做了面条吃,我吃一口,给手扶拖拉机吃一口,车头上就挂了三十二条面。我给手扶拖拉机说了无数的话,我说:来劲呀,你明日去吧,乖乖的,不要耍脾气,因为车上坐的是白雪,白雪的身子是颠不得的。我说,我感谢你,你安安全全去了再回来,我给你喝最好的柴油。我是常常在感谢着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的,比如,我的眼睛,我的脚腿,心肝肺胃,甚至肛门还有那个。它们一直在辛辛苦苦为我工作着,使我能看到白雪,想到白雪,即便是那个东西没有了,它仍能让我排尿,能让我活着,我得感谢它们。来劲当然要感谢,谁说它仅仅是个铁疙瘩呢?

  就是因为我感谢着手扶拖拉机,在第二天,手扶拖拉机去了县城,我在七里沟里脑子里总是浮现着手扶拖拉机上的事。我知道在手扶拖拉机出发的时候,陈星是搭了顺车,还捎上了两大麻袋的苹果去县城卖。陈星一路上都弹他的吉他,他反复地唱:你说我俩长相依,为何又把我抛弃,你可知道我的心意,心里早已有了你。陈星唱着,白雪却红了眼,趴在车厢上不动弹。夏雨说:“陈星,我要问你,你现在和小翠还好着吗?”陈星不唱了,拿眼睛看路边的白杨,白杨一棵一棵向后去,他是不唱也不再说。夏雨又说:“那你知道小翠在省城里干啥吗?”陈星说:“你知道她的情况?”夏雨说:“不知道。”一块石头垫了手扶拖拉机的轮子,手扶拖拉机剧烈地跳了一下,陈星的头碰在了车厢上,额上起了一个包。一个麻袋倒了,苹果在车厢里乱滚。陈星没有喊痛,也没揉额上的包,眼泪快要流出来了。白雪就拿过了吉他,但白雪她不会弹,说:“你最近又写歌了没?”陈星说:“写了。”白雪说:“你唱一段我听听。”陈星说:“行。”唱道:“312国道上的司机啊,你来自省城,是否看见过一个女孩头上扎着红色的头绳,她就是小翠,曾带着我的心走过了这条国道,丢失在了遥远的省城。”陈星这狗东西到底不是清风街人,他竟然用歌声让白雪伤感了,眼泪虽然没有下来,却大声地吸溜着鼻子,说:“你真可以,陈星,你也给我教教。”夏雨说:“嫂子要跟他学呀?!”白雪说:“你看着路!”陈星说:“你是秦腔名角了,倒要唱民歌?”夏雨说:“陈星,用词不当,流行歌怎么是民歌?”白雪说:“你才错了,过去的民歌就是过去的流行歌,现在的流行歌就是现在的民歌。我演了十几年秦腔,现在想演也演不成,哪里像你什么时候想唱就唱,有心思了就唱。唱着好,唱着心不慌哩。”夏雨说:“嫂子还有啥心慌的?人常说女愁哭男愁唱,我才要学着唱几首呢!”白雪说:“你也和对象闹别扭啦?”夏雨说:“哪能不闹?她要走就让她走!”白雪说:“她要往哪儿去?”夏雨说:“省城么,清风街拴不住她魂了么。”车厢里的苹果又滚来滚去,最后又都挤在车厢角。白雪不敢再接夏雨的话,拿眼看着苹果,说:“苹果在县城能卖得动吗?”夏雨说:“谁知道呢,总得出卖呀,不出卖就都烂啦。”白雪再一次趴在了车厢上,自言自语道:“这都是咋回事呀?!”

  白雪从剧团的宿舍里把日常用品全拉了回来,其中就有着一支箫。夏天智对这支箫爱不释手,可惜他气息不足,吹奏得断断续续不连贯,就每日早晨出外转游一趟回来了,立在巷子里听白雪在院子里吹。白雪是每日吹奏上一曲,四婶说:“听你吹,就像风里的竹子在摇哩!”白雪说:“呀,娘懂音乐哩,这曲子就叫《风竹》!”四婶说:“我是瞎听的。你吹惯了,你就吹几声,千万不敢吹得多,用气伤了孩子!”白雪说:“没事没事,让孩子听听音乐也是胎教么。”就又吹起来。夏天智在巷中听久了,禁不住地进了院子,白雪却不吹了。白雪总是不愿在公公面前唱戏或吹箫,使夏天智很遗憾,他说:“吹得好!”白雪说:“不好。”脸色绯红地到自己小房间去。她听见婆婆在低声发恨,说:“哪有你这样做公公的?!”夏天智说:“吹得好就吹得好么。”嘿嘿地笑,坐到堂屋椅子上庄严地吸起水烟了。

  这一夜间,白雪做了一个梦,梦见挂在墙上的箫呜呜在响,然后那响声里似乎在说:“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这梦是白雪说知给夏雨的,夏雨在事后给丁霸槽说时我听到的。梦醒以后白雪再也睡不着,睁了眼在窗里透进的冷光中静静地看着箫。事情得追溯得很远,县剧团的演员中,家住县城以西的只有白雪和百胜,百胜是西山湾人,吹笛子吹箫。以前的岁月里,一到礼拜天,百胜骑了摩托,白雪总是搭坐在摩托车后座,他们一块回家。百胜的挎包里迟早都装着箫,他说他最喜欢晚上坐在他家后边的山梁上吹,能吹得山梁上的蝴蝶乱飞。白雪那时天真,偏偏不信,百胜说不信你跟我到我家去看,但白雪一直没去过他家。直到白雪订了婚,白雪是和百胜真的夜里坐在山梁上吹过一次箫,天上的星星都眨眼,而蝴蝶并没有飞。白雪说:“你吹牛,哪儿有蝴蝶?”百胜说:“你不是个大蝴蝶吗?”就在那个晚上,百胜将这支箫送给了她。这支箫白雪一直挂在自己的房中。百胜死去了,这支箫还挂在白雪的房中。夏风并不知道这箫的来历,白雪也不愿告诉他,他还问过她会吹吗,她说不会吹,夜半里等着它自鸣哩。这原本是白雪顺口说出的一句话,没想现在,箫真的在白雪的睡梦里鸣响了!白天过去,白雪似乎也不再多想起什么,到了晚上,她又梦到了箫在呜呜地响,同样有一种声音:“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这样的梦连续了三个晚上,白雪便害怕了,神色恍惚,不知所措。她想:是不是做了鬼的百胜在给她托梦,是不是百胜的鬼魂已经不满意了她依然保留着他的遗物而又每日吹奏?于是在第四天的早饭后,白雪给四婶说了声她到娘家走走,就把箫拿着走了。四婶还说:“你拿箫干啥?”她诓着说:“我外甥说要学吹箫,借的。”白雪就走到西街牌楼下了,折身上了312国道,独自往西北方向的西山湾去。

  该说说我在这一天的情况了,因为不说到我,新的故事就无法再继续下去,好多牛马风不相关的事情,其实都是相互扭结在一起的。这一天,太阳灰着,黑色的云一道一道错落,整个天空像一块被打砸过裂开纹路的玻璃,又像是一张蛛网,太阳是趴在网上的蜘蛛。我们照例在七里沟劳动,你说怪不怪,那棵麦苗,就是夏天义在下冰雹时用竹帽护着的那棵麦苗,已经长到两乍高了。按时节,麦苗露出地面后,最多长四指高就不再长了,一直要等到明年的春上才发蘖起身的,但这棵麦竟见风似长,它长到两乍高了!我没有见过,夏天义活了七十多岁他也说没有见过。麦苗离那棵树不远,树上的鸟仍是每日给我们唱着欢乐的歌,这三样事是七里沟的奇迹,我们约定着一定要保护好。许多秘密,不能说破,说破了就泄露了天机。我想到这点的时候就看着哑巴,想着哑巴一定在前世里多言多语,今世才成了哑巴。我刚刚这么想,哑巴开着的手扶拖拉机突然间就熄火了,怎么捣鼓都捣鼓不好。夏天义骂了一顿哑巴,就让我回村找俊奇,因为俊奇以前在农机站做过修理工。我跑回到清风街,怎么也找不着俊奇,俊奇娘听说是夏天义让我来找俊奇的,拉了我的手问七里沟中午还热不热,一早一晚是不是冷,又问夏天义身子骨咋样,嗦嗦,没完没了。我哪里有时间和她说这些?!又到了中街去找俊奇,才知道俊奇是收过了赵宏声家的电费后再到新生的果园里收电费去了。命运是完全在安排着我要再一次见到白雪的,我往果园去,路过万宝酒楼前,猛地头上一阵湿,以为是下雨了,抬头一看,二楼的阳台上立着河南人马大中,还有小炉匠的儿媳妇,那女人抱着两岁的男孩,男孩撒了尿了,从空中洒下来。我说:“哎,哎,把娃咋抱的?”那女人忙把孩子移了个方向,马大中嘎嘎大笑,他牙上满是烟垢,张着的是黑嘴。我有些生气了,那女人却说:“引生,娃娃浇尿,喜事就到。你有好事了哩!”清风街是有这种说法的,也亏她这话吉利,我没再怪罪,低头走了,却寻思:我会有啥好事?!到了312国道,路过砖场,看见三踅蹴在窑门口拿着酒瓶子往嘴里灌,他没有喊我过去喝,我也没理他,快步跃上了通往西山湾的岔路,要抄近道往果园去,一举头就眺见远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影,立马感觉那就是白雪了。

  白雪在去了西山湾后,她站在村口却犹豫了,是应该去百胜的坟上将箫埋在那里,还是去那个石头砌起的矮墙独院看望年迈的百胜娘?她徘徊来徘徊去,决定了还是去见百胜娘。便在村口的商店里买了一袋奶粉和两包糕点,低头往独院敲门。门楼明显比先前破旧了,瓦槽里长满了草,百胜死时贴在门框上的白纸联依稀还残留着一些。白雪禁不住一阵心酸,闭目沉思了一会儿,使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拍门上的铁环。哐啷哐啷。她已经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但脚步声是从院子里响进了屋去,就是没有作应。她继续拍门,轻声地叫:“姨!姨!”她又听到了沙沙的声,隔着门缝往里一瞧,门缝里也正有一双眼睛往外瞧,然后门吱地开了,老太太一把将白雪拽进去,说:“是白雪哇!”院门又关上了。

  老太太头发像霜一样白,鼻子上都爬满了皱纹,双手在白雪的脸上摸。摸着摸着,看见了白雪拿着的箫,脸上的皱纹很快一层一层收起来,越收脸越小,小到成一颗大的核桃,一股子灰浊的眼泪就从皱纹里艰难地流下来。白雪在风里拥住了老人,她们同时都在颤抖。老太太很快又松开了手,她说:“白雪你看我来了?我只说我没福见到白雪了。白雪你来看我了!”白雪也流了泪,老太太竟替她擦了,两人上了屋台阶。门槛外的竹竿上晾着一块破布,破布上有一摊像鸡蛋花一样的粪便。白雪没有多想,推开了堂屋门,迎面的柜盖上立着百胜的遗像,百胜在木框子里微笑着。她咬着嘴唇一眼一眼看着走近去,她感觉她是被拉了近去,将箫轻轻横放在了相框前。她没有出声,心里却在说:百胜,我把箫给你拿来了,我知道你离不得箫的。心里还在说着,门外一只黑色的蝴蝶就飞进来,落在相框上,翅膀闪了闪,便一动不动地伏着。白雪打了个冷噤,腿发软,身子靠住了柜。

  老太太并没有瞧见白雪的摇晃,她挑了东边小房门的门帘,说:“没事,是白雪。”白雪回头看时,门帘里走出来的竟是娘家的改改,怀里抱着婴儿。白雪呀地叫了一下,说:“嫂子你在这儿?”嫂子说:“姨是我娘的干姐妹。你不知道吧?百胜在的时候,我还说咱要亲上加亲了……”嫂子忙捂了嘴说:“你快来瞧瞧,这孩子是你保下来的!”白雪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沉,她说:“你这个超生儿,倒长得这么胖啦!”

  白雪原本是来看看百胜娘,把箫送还的,没想却遇见了躲避的嫂子,她就多呆了一会儿,直到老太太做了一碗荷包蛋吃了,才离开了西山湾。白雪送还了萧,心里似乎轻松了许多,从西山湾外小河边走了一段漫坡,上了塬。塬上的路两边都是土塄,土塄上长着柿树,摘过了柿子又开始了落叶,树全变成了黑色,枝柯像无数只手在空中抓。枝柯抓不住空中的云,也抓不住风,风把云像拽布一样拽走了。

  我感觉远处走来的是白雪,果然是白雪。我一见到白雪,不敢燥热的身子就燥热了,有说不出的一种急迫。我想端端地迎面走过去,我可以认为我这是要到西山湾办事去的,无意间碰上的,天地虽然大,偏偏就碰上了。我这样想当然是在说服我的紧张,以免我先脸红了,手没处放,脚步也不知该怎么迈了。狗东西三踅,他咋见任何女人都那么勇敢呢?我见别的女人也能勇敢的,但见了白雪就不行。我用手拍着我的脸,说:“不怕,走,把头扬得高高的!”我走了两步。走过去怎么办呢?和白雪打个照面了,肯定她会猛地一惊的。那就别吓着了她。我咳嗽了一声,企图让白雪先发现了我有个准备,但白雪并不理会,扭着头还在看着土塄上的柿树。我又想,和白雪打个照面了,我该怎么办呢,是给她点个头,是给她笑一下,还是搭讪一句?这么一想,我真真正正是胆怯了。唉,如果旁边还有他人,我一定会大大方方的,可现在就我一个人,我不敢。我是一猫腰上了路边的土塄,就爬在土塄的犁沟壕里,一眼一眼盯着白雪终于走了过去。她走过去了,我又后悔了,双拳在地上捶,拿额头在地上碰。一只乌鸦在不远处嘲笑我,它说:“呱!呱!你是个傻瓜。”但我对乌鸦说:其实暗恋是最好的,安全,就像拿钥匙开自家屋里的门,想进哪个房间就进哪个房间!白雪那天穿的是白底碎兰花小袄,长长的黑颜色裤,裤腿儿挺宽,没有穿高跟鞋,是一双带着带儿的平底鞋,鞋面却是皮子做的,显得脚脖子那样的白。她从土塄下走过,我能看到她的脖子,她的胸脯和屁股上部微微收回去的后腰,我无法控制我了。我是有坏毛病,我也谴责我思想是不是败坏了,但我怎么就不知不觉地手伸到了裤裆。我那东西只有一根茬儿,我只说它是残废,没用的了,却一股水射了出来,溅落在一丛草上,一只蚂蚱被击中,趔趄在地,爬起来仓皇而逃。我的身子怎么会这样?我没有流氓,是身子又流氓了,它像僵死的一条蛇瘫在了犁沟壕里,我却离开了它,已随白雪远走了。   白雪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走出了塬,上了312国道,她更搞不清的是她的衣服上有了一只土灰色的蛾子,怎么赶也赶不走,蛾子就一直跟着她走到了家门口,才飞到门楼上的瓦槽里不见了。


第三十一章

  一天比一天地凉起来,鸡在脱毛,脱光了脖颈,也脱光了尾巴。二婶把摘回来的柿子取了蒂杷,塞在瓷瓮里酿醋,醋十几天就酿好了,满屋里都是酸味,蚊子少起来,却惹得更多的苍蝇进来,都趴在电线绳上。夏天义在池塘边的柳树上捡着了三十七个蝉壳,也从地砸的捡着了三条蛇的蜕皮。蝉壳和蛇蜕研末了可以治中耳炎的,光利从小耳朵就不好,时常会流出一些发臭的脓水来。但是,当他把蝉壳和蛇蜕要交给二婶让保存起来时,他意识到光利已经离开了清风街,就自个把蝉壳和蛇蜕放在了窗台上,而从口袋掏出一把酸枣给了二婶,说:“你尝尝这个。”他坐在门槛上挽上了裤管,狠劲地挠腿,鳞一样的皮屑就落下来。二婶把酸枣吃在嘴里,又吐了,说:“你不知道我牙掉了一半,还能吃酸?”夏天义说:“几时给你也镶镶牙,白恩杰的小舅子镶牙镶得好呢。”也就是这一天,光利的信到了清风街,使夏天义例外地没有去七里沟,而垂着脑袋整整在院子里闷坐了半天。光利和他的未婚妻远走了新疆,再也没有消息。庆金时常跑邮电所,终于等来了一封信,信却是写给夏天义的,还寄了一小包裹,装着一个可以拉长收短的挠手。挠手正面写着“光利的手”,背面写着“孝顺”。夏天义心里酸酸的,却没有念叨孙子的好处,倒把挠手丢在了一边。在夏家的本门后辈中,夏风是荣耀的,除了夏风,再也没一个是光前裕后的人了。老话里讲: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书读得好了你就去吃公家的饭,给公家工作,可庆金、庆玉、庆满,还有雷庆,却不是没混出个名堂就是半道里出了事。书没有读好的,那便好好耕田吧,夏雨完全还能成些事体的,可惜跟着丁霸槽浪荡。而使夏天义感到了极大羞耻的就是这些孙子辈,翠翠已经出外,后来又是光利,他们都是在家吵闹后出外打工去了。夏天义不明白这些孩子为什么不踏踏实实在土地上干活,天底下最不亏人的就是土地啊,土地却留不住了他们!夏天义垂着脑袋坐在院里,院门被挤开了一条缝,钻进来了来运和赛虎,还有那几个狗崽子也一个一个滚进来了,但这些夏天义都没有理会,直等到来运把那个挠手叼起来进堂屋门时,挠手碰到了门扇,夏天义才抬起头来,说:“滚!”这一声吼使来运害怕了,夏天义也害怕了,自己打了个冷怔。夏天义害怕的是在这一瞬间里认定夏家的脉气在衰败了,翠翠和光利一走,下来学样儿要出走的还有谁呢,是君亭的那个儿子呢,还是文成?后辈人都不爱了土地,都离开了清风街,而他们又不是国家干部,农不农,工不工,乡不乡,城不城,一生就没根没底地像池塘里的浮萍吗?夏天义叹息着这是君亭当了村干部的失败,是清风街的失败,更是夏家的失败!他便在傍晚去了书正媳妇的饭店里吃凉粉,这可能是他第一回凉粉端在手里了却没有吃,因为他看见了斜对面的土地神庙,一群鸡在庙门口刨着尘土觅食,他端了凉粉过去,贡献在了土地公土地婆石像前,一跺脚,把鸡群撵得嘎嘎乱飞。

  夏天义在土地神庙里坐到了天黑,书正媳妇操心着她的凉粉碗,赶了过来,问:“天义叔你做啥呢,钻到这黑屋子里不出来?”夏天义一语不发,顺门就走。走到巷口了,迎面走来夏雨,他突然问:“夏雨,你记不记得原来十八亩地头的那一块石板?”夏雨莫名其妙,说:“石板?”夏天义说:“上面写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夏雨说:“记得。”夏天义说:“后来呢,知道不?”夏雨说:“谁知道弄哪儿去了,是不是修街道时棚盖了水道?”夏天义张着嘴,一嘴黑牙,是一个黑窟窿,说:“可能是棚盖水道了!”夏雨说:“二伯咋想起那块石头?”夏天义说:“我托付你件事,选一块大青石,上面刻上‘泰山石敢当’,就栽在这巷口上。办得到?”夏雨说:“这简单得像一个字!栽这干啥?”夏天义说:“土改时才分了地,那时害怕守不住,我是让人刻了个石板栽在十八亩地头上的,从此地主富农再没有翻过势。现在你看么,清风街成了啥了,得镇一下邪哩!”又说:“你们年轻人怕不信哩。”夏雨说:“信的,咋不信呢,我得找一块大大的青石!”

  夏雨果然从小河里抬来了一块大青石,让人在上边刻了“泰山石敢当”,但夏雨把刻好的石头不是栽在清风街口,而是栽在了万宝酒楼门前。

  夏天义对夏雨的做法极其不满,开始对这个侄儿不抱希望了,尤其听到了万宝酒楼上有妓女的传言,他甚至在夏天智家一看见夏雨进门就起身走了。夏天智一次在家请夏天义吃酒,夏天智提到夏雨在家里身沉手懒,给金莲的侄女家挖地窖却一天一夜不出洞,说:“咱给人家养儿哩!就这,金家那女子还两天好了,两天恼了。你说咱的娃贱啊不贱?”夏天义说:“他能不贱吗?瞧着吧,他会有报应的事哩!”这话四婶却不爱听,她在厨房里对夏天智说:“他二伯说的是当伯的话吗?夏雨再不好,他也不该咒呀!”夏天智说:“二哥的脾气你不知道?”四婶说:“他现在活得不得人爱!”在为客人盛面条的时候,给一块来家的上善面碗下卧了两颗荷包蛋,给夏天义卧了一颗。

  终于有一天,是个阴天,风刮得呼呼响,柳树、槐树和杨树披头散发,巷道里的鸡羽毛翻着,像毛线缠成的球都在滚。夏天义把夏家所有的孙子、孙女们都叫到了七里沟;文成在家里睡觉,不想去,不去不行。夏天义黑着个脸,手里提着一节麻绳。一路的风吹得孩子们蓬头垢面,他们在七里沟的石坝前,没有坐,都站着,听夏天义讲夏家的祖先怎样从湖北沿汉江逃荒而上,翻过了秦岭,在这个四面环绕的小盆地里开垦出第一块地,又怎样先有了东街的村子,待到清朝以后外姓不断进来,才逐渐有了中街和西街。孩子们听了并不感到震动,却埋怨祖先逃荒逃的不是地方,为什么没去关中大平原呢,没去省城呢?夏天义说:“放屁!”文成说:“就是没选中好地方么!在关中平原上葱长得二尺高,咱这儿撑死才五寸高。还不让人说!”夏天义说:“狗东西,倒怪起祖先了?没祖先哪有你?!”文成说:“生娃都是寻乐的副产品。”文成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夏天义一时还没听清,等醒悟了,气得拿眼睛瞪文成,但文成说的也还有点道理,他就忍了忍,又讲当年他们这一辈人如何修河滩地,所有的男劳动力,没有谁的肩上不被杠子磨出一块死肉的,又如何在坡塬上建大寨田,仅一个冬天,俊奇他娘在坡塬上捡穿烂的草鞋,就捡了三千二百双,又如何在水库上干吃着稻糠子炒面抬石头,连水都喝不上。文成又说:“水不是用河装着吗?”夏天义说:“你咋啦?你咋啦??!”文成不敢插话了。夏天义又讲修河滩地,伤了多少人,建大寨田又累病了多少人,而他的大哥,也就是孩子们的大爷死在了水库工地上。孩子们已经知道那一段历史,但他们也听说了二爷当村干部的时候,县上原准备征用清风街的地,要把县煤矿上的煤运来建炼焦炭的基地,而二爷以清风街耕地面积少为由带头抵制,结果炼焦厂移到了八十里外的赵川镇。他们说:“人家赵川镇已经是座城了!”夏天义说:“是城又怎么着,那里到处都是煤,人去了要尿三年黑水的!”他们说:“上海当年被外国人占了,现在又怎么样?”夏天义说:“你们这些猪狗王八蛋,帝国主义侵略有理有功啦?谁给你们灌输的这种思想?!”夏天义发了火,不讲话了,他要用劳动来改造他们。他让赵宏声把那幅对联用红油漆写在了七里沟的崖壁上,然后用红油漆将沟里的大小石头都标上一到二十的数字,让孩子们去把这些有数字的石头往坝上抬,而他就在坝址上验收,必须每人一天抬够三百分。夏天义说,这种计量法就是当年他们修河滩地修水库时采用过的,那时吃的啥,喝的啥,一天要抬够六百分的!

  孩子们当然要偷懒了,他们暗中用布头蘸着还未干的红油漆涂改数字,往往将写有2的石头改成8或12。夏天义并未觉察,奖赏着他们,就钻进草棚里要给他们生火烤洋芋吃,一人吃三个。   把孩子们赶到七里沟劳动,本家的媳妇们不大愿意,但当面不敢说。文成是父母离婚后总逃学,他娘拿扫炕笤帚打着赶不到学校去,在七里沟抬了几天石头,回来喊肩疼腿疼,他娘说:“你爷是教育你哩,看你还上学不,再不上学,将来就抬一辈子石头!”梅花对小儿子去七里沟抬石头虽不高兴,却也没多阻止,因为小儿子在家不听话,让夏天义管管也好,而且回来还能带些北瓜。我们在七里沟垫出来的地上种了很多北瓜,北瓜结得很大,夏天义常常回来摘一个就送给了街上碰着的人,夸耀说这是七里沟的北瓜,随便撂了几颗籽儿就见风长,瓜蔓都一丈长,瓜结得一个筛箩一个筛箩的。梅花的小儿子每次回来拿一个北瓜,夏天义没有吭声,但夏天义没有想到的是就因了北瓜又生了一肚子的气。

  说起来都是三踅惹的。三踅的媳妇一直不生育,按清风街的风俗,在媳妇生日的那天,若有人能把瓜果偷偷塞在炕上的被窝里,就预示着能怀上孕的。三踅经过了白蛾的风波后,老实地回家过日子,也请中星爹给他算能不能生儿生女的卦,中星爹让三踅写一个字来,三踅写了个“牛”字,中星爹说:“恐怕生不了。”三踅问:“为啥?”中星爹说:“生字缺了下面一横,就成了牛而不是生了。”三踅说:“?!”中星爹说:“牛是有地耕了才有牛的价值,可你这牛没地,事情不怪你,怪你媳妇。”三踅当下骂媳妇:“把他娘的,她给我凶哩!”又问中星爹有没有禳治的办法,中星爹说明日你把你媳妇叫来,这得检查检查。三踅回来,并没有领媳妇去检查,他在大清堂里对赵宏声说:“他是让我送礼哩,这老东西!我让媳妇去检查什么,让他在媳妇身上摸呀?老流氓!”赵宏声便记起了老风俗,让他在媳妇生日那天叫人往炕上塞瓜果。三踅说:“那你给我家塞么!”赵宏声说:“这得娃娃们干。你肯买条纸烟,记住,要好纸烟,我会让你满炕都是瓜果!”三踅就买了一条纸烟,赵宏声在晚上给了文成一袋核桃,如何如何交待了,文成他们在第二天将八个大北瓜揣在怀里去了三踅家。三踅当时在家,心下明白,故意不理会,等他们把北瓜塞在炕上的被窝里了,出来每人发了一小包花生。夏天义发觉北瓜少了许多,问到我,我说了原因,夏天义说:“三踅是个害祸,让再生个害祸呀!”虽没骂文成,却再摘了北瓜叮咛我给秦安家送去。

  我是把北瓜送到秦安家后,又匆匆地往七里沟去,到了东街外的小河边,瞧见了白雪又在那里洗衣裳。这条小河肯定与我有缘分的,这是我第二次在这里碰上她了。秋天里的水比夏天的水旺,河面上的列石被淹没得只剩下个石头尖儿。白雪已经洗好了一篮子衣服,要从列石上过,但白雪的肚大起来了,几次要过几次又吓得不敢过,我就从路上跑了下去。我这一次非常地勇敢,没有犹豫,一犹豫就胆怯了,我说:“我背你过!”连鞋带袜子就在了水里。我说“我背你过”这话时,把白雪吓了一跳,但我连鞋带袜子在了水里一定是感动了白雪,她没有愤怒,说:“啊,不,不用。”掉头就往河的下流走,想寻个水面窄的地方过去。我愣在那里,脸火烧火辣的,却念叨:河呀河呀,你不要有窄的地方!河水也就眼看着又涨了一些。白雪到底没寻着窄处,她又走了上来,准备脱了鞋呀。我站在了列石上,可怜地说:“你不要,我拉你过来,行不?”说完了还怕她不肯,在岸上就折了一个树棍儿,把树棍儿的一头伸给她。白雪撩了一下头发,往周围看了看,把树棍儿的一头握住了。这树棍儿是怎样的一个树棍儿呀,一头是我,一头是白雪,我们就在列石上走。别人家牵的是红绳儿红绸子,我们牵的是树棍儿。我手不停地抖,通过树棍儿,白雪的手也抖起来。白雪到底是正面看我了,她一看,我倒害羞了,眼光落在了列石上。这列石实在是太少了,它有一百个一千个,永远的走不完,多好!但列石却很快走完了。我听见她说了声“谢谢”,抬起头,她已经走了。她走得急,篮子里洗过的一件东西掉下来。我说:“……哎,哎!”她没有回头,走得更急了,一到了岸上的漫坡,漫坡上一丛毛柳挡住了她,一只鸭子嘎嘎嘎地从毛柳下跑出来。我走过去,静静地看那掉下的东西,它竟然是一件小小的手帕。

  等我赶到了七里沟,夏天义却在拿了麻绳抽打文成。文成犟得很,任凭夏天义的麻绳怎样在他的屁股上抽打,都挺着身子,硬起脖子,一声不吭。我说:“你学刘胡兰呀?!”把麻绳夺下,推了夏天义到草棚。夏天义气呼呼地说:“他要是回个话,哭一声,我倒是不打了,狗东西竟这么犟!”我问怎么回事,夏天义才告诉我,在我走后,他摘了一个最大的北瓜,想生火熬了给孩子们吃,切开时竟然发现里边有了人的粪便。当下追问是谁干的,孩子们先都不说,后来就检举是文成。是文成用小刀将北瓜开出一个口儿,掏了里边的瓜籽,将粪便拉进去,然后再把开出的那块原口子放好,几天切口就长合了,而且北瓜长得越发大。听夏天义一说,我也生气了,出去对文成说:“你咋这坏的?!”文成唬着眼瞪我。我说:“你还能打了我?”文成就提了两个拳头。我那时一是有夏天义作靠山,二是我才得了白雪的手帕,我就不怕文成,趁他不注意,一脚踹在他的后腿弯,他扑通跪下了。我说:“给你爷认错!”文成竟一下子扑起来向我挥了拳。我们在那里斗打起来,他打我一拳,我打他一拳,然后像两只仗的公羊,分别退后,几乎同一时间伸着脑袋向前冲,砰地一声,两人都坐在地上,他头上一个包,我头上一个包。孩子们一声喊:“爷!二爷!”夏天义坐在那里看着我们打,不说话,也没有动。直到文成发了狂,他打不过我,却拿了木杠子使劲在石头上抡,木杠子断成了两截,他从七里沟跑走了。夏天义说:“你打他干啥呀?你这一打,他就不会再来啦!”

  果然,第二天文成不来了,孩子们都不来了,跟随夏天义的又只剩下我和哑巴。我嘲笑哑巴前世一定是狗变的,就只对夏天义忠诚。哑巴做着动作,意思在说我也是狗,和他一样是两条狗。可哑巴哪里知道我之所以这么卖力,平日两人抬的石头现在一个人掮着就走了,是我得到了白雪的手帕!人有了快乐和悲伤总喜欢诉说的,我的得意不敢对夏天义和哑巴说,我憋得难受,终于在第三天晚上去给赵宏声说了。我说:“宏声,我有话要给你说的。”赵宏声说:“说么。”我却犹豫了,说:“还是不给你说的好。”赵宏声说:“不说了就不说。”不说我又怎么能行呢?我还是给他说了。赵宏声听罢却没激动,说:“就这?这有啥的?!”我说:“你不懂!”赵宏声说:“我是不懂没×人的想法。”我说:“白雪肯定是把手帕故意遗给我的!”赵宏声说:“既然是故意遗给你的,你就去和她多亲近么。”我说:“我又怕她不肯。”赵宏声说:“我倒有个办法,只是有些损。”我说:“损命吗?事情是我的事情,要损就损我的命。”赵宏声说:“但你一得保密,二得孝敬我,我要做个门匾呀,你把你家的桐木板拿一块来!”成了人精的赵宏声果然教授了我一个绝法儿,我就把我家的桐木板拿了一块送给了他,他刻上了“开元济世”四个字,挂在了药铺后的墙上。当天夜里,我就让猫在那件小手帕上撒了尿,第二天偷偷又将小手帕铺在七里沟的一个蛇洞口,果然傍晚要离开七里沟时我去察看小手帕,小手帕上有了蛇排出的精斑。这法儿一定要给我保密,一定不要传给别人,赵宏声说这是他在一本古药书中看到的。我拿了小手帕再次去找赵宏声,我说:“真的拿了小手帕对着白雪鼻前晃晃,白雪就迷惑了,能跟着我走吗?”赵宏声说:“我没试过,或许能吧。”我说:“这是不是违犯法律和道德呢?”赵宏声说:“我只给你法儿,至于你怎么用,给谁用,那是你的事。斧头可以劈柴也可以杀人,斧头仅仅是工具么。男人都身上带着×,难道能说是有强奸嫌疑吗?”我兴奋得嗷嗷大叫,走出他的药店门,头碰着了门上的玻璃,我不疼,玻璃却烂了,赵宏声在后边大声骂我,要我必须赔他的玻璃。

  我突然地就在七里沟口瞧见了白雪。白雪是顺着312国道中间的那条白线往前走的,她在训练她的腿,以免成八字步。我就从七里沟跑了出来。我开始实施我的计划了,没有在白雪的身后追,那样会吓坏她的。我上了国道边的庄稼地里拼命地跑,跑过了白雪,然后从庄稼地里下来,潜伏在国道边的一丛茅草中。白雪过来了,她还是微笑着,走着猫一样的步子,屁股一拧一拧的。我忽地跳了出来,像电影里那些强盗,不,是侠客,跳出来还做了一个威武的动作。白雪呀地一声吓着了。白雪受惊的样子真是叫人心疼,她的嘴张着,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就举在那里。我极快地从怀里掏,掏出来的是一双破手套,掏错了,再掏,就掏出了小手帕,在白雪的脸前晃。我听见白雪说:“你干啥,干啥?”我只是晃,白雪脸上的肌肉就僵起来,目光呆滞了。我说:“宏声,我成功了!”转身就走。回头一看,白雪果真也跟着我走,我走多快她走多快,像我的影子,或者像我牵着的木偶。我们走过了整个清风街,清风街的人都注目着我。我拿脚踢了一片树叶,树叶踢飞了,再踢一片树叶,那不是树叶,是颜色像树叶的一块石头,把我的脚趾甲踢掉了,我不嫌疼,继续走。人群里有白恩杰,有丁霸槽,也有张顺和三踅,他们都没有说话。我知道这是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也嫉妒得说不出话。我微笑着给人群点头,皇帝也都是这样的。我们走到了我家的院子,进了堂屋,上到炕上,白雪平平坦坦地躺着了。等到白雪躺在了我的炕上,我却不敢去碰她了,就坐在炕沿上一眼一眼看她,担心她是个香草,我气一出粗,香草就飞了。我伸出了手去摸了一下她的脚,脚腻腻的,柔得像婴儿的屁股,但有些凉,像一疙瘩雪,但我从头到脚却火烫火烫的,我又担心再摸她,雪就要化了。我让白雪静静地躺在炕上,她一直昏睡着,我希望她永远就是个睡美人躺在那里。我坐在了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屋,连苍蝇蚊子都不能进去。榆树上下来了一只蜜蜂,它硬要进去,把我的头蛰了,它在拔屁股上的毒刺时把半个身子拔掉了,它也死了。我连续三天再没去七里沟,夏天义以为我患了病,寻到了我家,他看见我好好地在屋门口,说:“你在家干啥哩?”我拿眼瞧着土炕,没说话,只是笑。夏天义就走过去揭土炕上的被子,被子揭开了什么也没有。我却是扑过去抱住了夏天义,我不让揭开被子,甚至不让他靠近土炕。夏天义说:“你又犯疯病啦?!”我叫道:“你不要撵她!”夏天义说:“撵谁?”啪啪扇我两个耳光,我坐在那里是不动弹了,半天清醒过来,我才明白白雪压根儿就没有在我的土炕上。我说:“天义叔!”呜呜地哭。

  夏天义拉着我再往七里沟去,我像个逃学的小学生,不情愿又没办法,被他一路扯着。刚走到东街口牌楼下,有人在说:“二伯!”我抬起头来,路边站着的正是白雪。这个白雪是不是真的?我用手掐了掐我的腿,疼疼的。夏天义说:“你去你娘那儿了?”白雪说:“我到商店买了一节花布。”我一下子挣脱了夏天义的手,跳在了白雪的面前,将那小白帕按在了她的鼻子上。白雪啊地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夏天义立即将我推开,又踢了一脚,骂道:“你,你狗日的!”一边把白雪拉起来,说:“你快回去,这引生疯了!”

  在我的一生中,这算是第二次最丢人的事了!但我没有恨白雪,也没有恨夏天义,我除了恨我外,就骂赵宏声是个骗子,骗子,大骗子!当天夜里我就去了大清堂追要那块桐木板,他乖乖地把桐木板还给了我,我还拼劲地拿脚在他家墙上踹了一脚。现在那个脏脚印还在,离地面一米高。

  足足有一个礼拜,我看太阳都是黑的。真的是黑的。白雪是不是也看太阳是黑的,这我不晓得。那个晚上天下大雨,我独自进了七里沟,连续在七里沟的草棚里住着不回清风街。那棵麦,还记得吧,它的麦秆差不多指头粗,三尺高了,谁在哪儿见过这样粗壮的麦子呢?我坐在桌子下面,和旁边那树上的鸟儿说话。鸟儿说:“喳!”我说:“咋?”鸟说:“喳喳!”我说:“娃娃?”鸟说:“喳喳喳!”我说:“谁的娃娃?”鸟说:“喳喳——喳喳喳!”我听不懂了。夏天义来了,他给我提了一瓦罐饭,说:“你狗日的没回去着好,回去了夏雨便把你打死的!”我说:“他凭啥打我?”夏天义说:“白雪早产了!”我吓得脸色苍白,天哪,是我惊吓得她早产了吗?孩子是几个月的,早产是活着还是死了,白雪又会怎么样?夏天义说:“还好,她们母女都没事,只是那孩子瘦小得像个老鼠。”夏天义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双腿就软得再也撑不起身子,稀泥一样地瘫在地上。

  我拼命地掮石头,我想用超负荷的劳动来惩罚我,但一个大老鼠的模样总往脑子里钻。我想象那孩子瘦胳膊瘦腿的,脑袋挺大,眼睛细眯,一对招风耳。白雪好看得像一朵花,她的女儿却长成那么丑,我也搞不清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但当时确实是这么个想法。待到真正见到那孩子的时候,孩子的长相和我的想象几乎一模一样,让我非常惊奇。这当然都是后话了。我要说的是白雪从地上爬起来,小跑到家,心还扑通扑通跳,当时就上床睡下了。四婶在厨房里摘菜,听着卧屋里夏天智播放秦腔曲牌,先播的是《风入松》,再播的是《凡婆躁》,然后就是怪怪的一段曲子:

  四婶说:“这是啥曲子,听着不舒服!”夏天智在卧屋说:“你行呀,还能听出这曲牌不舒服,这是《甘州歌》,专门是鬼魂上场用的。”四婶说:“你快把机子关了,你招鬼上门呀?!”夏天智没关,说:“傻呀你,这是艺术!”还跟着哼起来。四婶这时候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知道白雪从外边回来了,可过了一会儿,并不见白雪到厨房来。就喊:“白雪,雪,你把花布买回来啦?”白雪没言语。四婶觉得怪怪的,走到白雪的小房间,白雪在床上躺着,手捂着肚子,满头的汗。四婶就说:“你怎么啦,白雪?”白雪说:“我肚子有些疼。”说着,更疼了,白雪的身子蜷起来,头顶在了床上。四婶有些慌,说:“疼得厉害吗?是不是什么东西没吃好?”白雪说:“我在街上碰着金莲,她让我吃了一把花生。”四婶说:“吃她的啥东西?想不想去厕所?”白雪说:“不想。”四婶说:“咋个疼法,是不是拉扯着疼?”白雪说:“像是谁在拽肠子。”四婶一下子慌了,说:“爷呀,今日是几号了,该不会要提前啦?!”就喊道:“别哼啦,别哼啦!”卧屋里收音机声戛然而止,夏天智过来了,说:“咋啦,我在家混得没权没势啦?”四婶说:“白雪肚子疼,你快去把三嫂叫来!”夏天智立即明白了,就弯腰勾鞋,踉踉跄跄跑出去。白雪已疼得从床上下来要走,却走不动了,扶着床沿,一会儿到床这头,一会儿到床那头。四婶说:“甭害怕,白雪,八成是要生了,世上都是人生人的,没什么害怕的!”白雪不呻吟了,却一口一口吸着气,后来就蹴在床根。

  屋外突如其来地就起了风,先是呼地一声,把揭窗碢了起来,床上的枕巾,扎头发的手卷,桌上的纸和那把蒲扇,全在了空中,那张纸竟贴在了穿衣镜上,久久地不肯落下。四婶忙把揭窗关了,外边的风有了吼叫,随即是哗啦哗啦的雨,一股一股泼打着窗子。夏天智在三嫂子的屋里说起白雪可能要早产的事,三嫂子说:“不可能吧,早产也不该这么早呀?这么早呀。”夏天智说:“是呀是呀。”三嫂子说:“可不敢出事!出事。”两人一脚高一脚低往前巷子赶,风把他们吹得原地转了一圈,又斜着往前小跑,差点撞在一座厕所的墙上。他们就看见周围的树都倾斜了,方向全是朝着夏天智的家。而一朵云压得低低的在他们头上移,移到夏天智家的院子上空不动了,往下降雨。夏天智一推开院门,院子里的雨像垂了密密麻麻的白线,地上立时有了水潭,他站在痒痒树下,浑身已经淋湿了。三婶还在院门外,身上却干干净净。三婶说:“这雨下得怪不怪!怪不怪。”夏天智说:“你进来,你快进来!”三婶就走进了雨,身子也全湿了,经过院子上了房台阶,夏天智停住在台阶上,看着三婶进了白雪的小房间,他说:“需要什么就喊我!”

  夏天智在台阶上踱过来踱过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接着就跑厕所。在厕所里,他又拉不下,听见小房间里白雪开始叫唤,叫唤得厉害了。从厕所刚出来,又觉得不对了,再往厕所跑。四婶就喊:“你去烧些水!哎,听见了没,你去烧些开水!”夏天智在厨房里烧水,火老是点不着,点着了用烧火棍捅捅,黑烟呛得喘不过气来。水已经烧开了,白雪还在小房间里叫唤。夏天智似乎没有刚才紧张了,但脸色苍白,他端着白铜水烟袋一口接一口吸烟。三婶在说:“羊水破了,躺好,躺好,生娃娃容易得很,就像拉一泡屎,夏风就是我接生的,他还是横着来的,还不是就把他拉下来啦?天智,天智——”夏天智一口接一口吸烟,烟气都不从口鼻露出一丝一缕,全都吸在了肚里。三婶叫过了,他蓦地意识到是三婶叫他,忙应道:“叫我呢?”四婶说:“你没在台阶上。”夏天智说:“我在哩!”四婶说:“快烧些水,把剪子在水里煮煮!”夏天智到处寻不着剪子,但他不能进去问四婶,还在堂屋柜子里翻。四婶出来,说:“叫你煮剪子,你听着了没?”夏天智说:“剪刀在哪?”四婶说:“还能在哪?”从炕上的针线筐里取了剪子。夏天智说:“咋样么,要不要把宏声叫来?”四婶却转身进了小房间。夏天智又煮剪子,灶口的火嚯嚯地笑,小房间里白雪的叫唤声一声倒比一声大。剪子煮好了,放在盘子里拿到堂屋门口,四婶在中堂板柜里找被单,找净白布,一脸汗水。夏天智说:“还不行呀?”四婶说:“你不要进来,不喊你不要进来!”把一卷带着血的布扔在墙角。夏天智说:“出血啦?”四婶说:“鸡下头个蛋都带血的!”夏天智说:“让白雪坚持住!”四婶瞪了一眼。夏天智说:“那我给放放秦腔,听秦腔会缓解疼痛的。”四婶没言语,又进小房间去,夏天智果然就打开收音机,却怎么也找不着有秦腔的波段,便取了胡琴,坐在台阶上拉。

  胡琴声中,风雨在院子里旋,院墙外的榆树、杨树都斜着往院中靠。夏天智拉着拉着,自己倒得意了,竟一时忘掉了他是在给白雪拉胡琴,而白雪正在生孩子。待到孩子一声啼哭,三婶在快活地说:“天智,天智,你有了孙女啦!孙女啦。”夏天智一收弓子,还有一声颤响,他同时看见院子里的风雨在缓下来,缓下来,突然风停雨住,最后的一滴雨有指头蛋大,像一颗玻璃球儿,落在痒痒树上,溅起了无数的水沫。


第三十二章

  三年前我说过,我的心脏一跳动,满清风街都能听到,现在,到处又都在骂我惊吓了白雪,使白雪早产了,我就还是不敢回村。早上到崖头上去挖溜土槽子,一窝蜂不是姓白就是姓夏,追着撵着蛰了我一头疙瘩,多亏我懂得止疼的秘方,把鼻涕涂在头上,但连哑巴都嫌弃了我的肮脏。我的罪孽深重,夜里偷偷进村找了一次中星的爹,让他给白雪和白雪的孩子算算卦,中星爹说白雪早产的时候天上风雨交加,这本身就不好的,但孩子能不能活,活得健康不健康,还要看交合择子的时辰天体是如何变化的。这些当然我不知道。我问这有什么说法?他说:“人生在阴阳五行变化之中,各有不同,尊卑贵贱都是父母交合的原因。如果雷电风雨,天空昏暗,震天动地,日月无华,男女交合择子,生子必狂癫,或者盲,或者聋,或者哑,或者傻得像砖场里那些红砖,不够成色。”我一听就不高兴了,说:“你这是在骂我?”中星爹说:“不是骂你,是怨你爹你娘……我给你说中星吧,我选的是优生日,又在半夜后,鸡鸣前,在太阳升起时……”我站起来就走,走过台阶,偷偷把放在那里的熬药罐拿走了。哼,我是来算卦的,不是来听交合择子的,他怨恨我爹我娘哩,他病蔫蔫了一辈子,也该怨恨他爹他娘了!我把中星爹的熬药罐摔碎在十字巷口,匆匆经过夏天智家前,看见院门环上挂了一块红布,便为白雪母女祈祷了平安。

  门环上的那块红布是孩子的胞衣刚刚埋在痒痒树下后四婶就挂上的,一在显摆她家又有另一辈人了,二在提醒生人不得随便进来,免得带了邪气。夏雨是第二天露明就去西街白家报喜,白雪娘立即烙了一张两指厚的锅盔,三尺花布,三斤红糖,二十斤鸡蛋赶了过来。两亲家母相见,有说不完的话,白雪娘当晚没有回去。又住了一天,买了猪蹄炖着一锅,让白雪吃了早早下奶。猪蹄还没炖好,夏天智给牡丹花蓬浇水,忽然听得街巷里人声嘈杂,就见中街方向一股浓烟冲了半天,像黑龙在空中旋。夏天智出去看了,原来是金莲家的稻草垛子着了火。金莲家的稻草是绕着屋后一棵杨树堆起来的,幸亏扑救及时,没引烧到后屋墙下的包谷秆,只把杨树熏成黑桩。夏天智回来,四婶和白雪娘也站在巷口张望,碰着武林,武林说:“四婶,白,啊白,雪生啦?”四婶说:“生啦!”武林说:“生,啊生,生了个,啥娃?”四婶说:“你猜!”武林说:“男,男娃?”四婶说:“不对。”武林说:“女,女娃?”四婶说:“行呀武林,两下就猜中了!”问夏天智谁家着了火,烧得怎样,夏天智说:“是金莲家,只把稻草垛子烧了。”四婶说:“前几日不是说她家的鸡被人偷了吗,怎么稻草垛子又着了,会不会谁故意要害她?”白雪娘说:“真是造孽!”却不再言语。

  到了下午,白雪的外甥女来叫白雪娘回去,白雪娘就起身向亲家告辞,眼皮子哗哗地跳了一阵,忙撕了片草皮贴在眼皮上。四婶从柜里抓了一把柿皮柿饼给孩子吃,孩子说:“我爹给我买的有。”四婶说:“你爹回来了?”白雪娘说:“江茂不下矿了,早都回来了,在家种香菇哩。”四婶对孩子说:“你爹给你买了,这是我给你的呀,这么争气的!”白雪娘说:“你奶给你的,你拿上,给你奶磕个头!”孩子接了柿皮柿饼,立马将个柿饼塞在嘴里,趴在地上磕了个头,婆孙俩就走了。夏天智说:“白雪,什么事儿,你娘脸色都变了?”白雪说:“可能是我堂嫂的事吧。”夏天智说:“我听说是要罚超生款的,罚就罚么,一个男娃还不抵三四千元?”四婶说:“你娘也真是,就是罚款,罚的是江茂,她着急回去干啥?”白雪说:“我那本家就只有我们两家,平日亲近,不像咱这边。”说罢了,觉得不妥,改口道:“他家什么事儿都是我娘操持的。”四婶没再说话,夏天智也没再说话。

  白雪娘回到西街,直脚去了后巷的妯娌家,白雪的婶婶像晾在河滩上的鱼,嘴张着,一眼一眼等着嫂子,见面问:“娃娃还乖?”白雪娘说:“还乖。”又问:“白雪精神好?”白雪娘说:“好。”白雪的婶婶哭腔就下来了,说:“嫂子,乱子怕要惹下啦!”白雪娘说:“是不是江茂把金莲家的稻草垛点了?”婶婶说:“我估摸八成是他点的,但他死不回话。前几日偷了人家的鸡,我问过他,他不承认,昨日我在后院萝卜窖里看见了一堆鸡毛,再问他才说是他偷的。这二杆子,整日在家骂金莲,稻草垛子能不是他点的?派出所来了人,刚才把他叫去了。”白雪娘说:“罚款就罚款,收没香菇棚就收没香菇棚,咱能保住个娃就行了么!你这么报复,不是秃子头上的虱明摆着吗?!”婶婶说:“这可咋办呀,会不会把他弄到牢里去?”身子靠住了墙,腿软得往下溜,就溜坐在了地上。白雪娘说:“你咋啦,咋啦?”婶婶说:“我没事,我坐下歇歇。”白雪娘说:“越乱越不能急。看江茂去了怎么给人家回话,再作商量。事急处必有个出奇处,那么多人守着,你还不是把娃娃抱回来啦?!”婶婶点着头,只是叹气。屋子里婴儿哇哇地哭,哭得好像要闭住气。婶婶说:“娃咋啦,怎不哄哄?”改改抱了婴儿出来,敞怀把奶头塞到婴儿嘴里,婴儿还是哭,婶婶就上了气,说:“你连娃都哄不了吗?我和你婶说事的,让哭得人心焦不心焦?”白雪娘过去抱了婴儿,才发现是尿布湿了。

  人心惶惶到晚饭时辰,江茂还没回来。白雪娘让婶婶做了汤面去派出所,借着送饭,打探打探消息。婶婶去了十多分钟,却和江茂一块回来了。江茂说:“我死没承认,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就把我放了。”白雪娘说:“没事了就好!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你点的?”江茂说:“是我点的。”白雪娘说:“你说你死不承认,你给我承认啥的?!”江茂说:“你是婶么!”白雪娘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天王老子问你都不要承认!”院门外有脚步响,白雪娘就不说了。进来的是村里几个人,撩了江茂的胳膊要看有没有伤,说前日中街牛娃偷人,拉去铐在窗棂上打了一顿,骨头都折了。江茂说:“火又不是我点的,他敢打我?”一人说:“就是,我看见天上一颗流星忽地划落下来,就在金莲家那方位,不久稻草垛就起火了。”白雪娘说:“你看见了?”那人说:“看见了,我当时还想,天上掉星,是不是金莲家要死人呀,这倒好,稻草垛一着火,人就死不了了!”白雪娘说:“这你得给派出所去说呀,要么屈死江茂!”那人说:“我敢做证!你说这流星偏不偏就落在金莲家的稻草垛上?!”江茂说:“她做事太绝了么!”白雪娘就打他的脑袋,骂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稻草垛着火的事派出所不追究了,但江茂因超生而被罚的款必须交。四千二百元江茂拿不出,金莲领了一伙人就收没了他家的香菇棚,说是五天里不交齐款,香菇棚就拍卖啦。五天里江茂没动静,按说抗一抗事情或许就过去了,或许能少交一些,可恨的三踅竟趁火打劫,掏了四千元把香菇棚买了。香菇棚价值五千元,四千元让三踅买了,江茂心中怨恨,去找三踅讨要一千元,三踅根本不理。江茂去了三次,第四次三踅说:“我是从村部买的香菇棚,与你没干系,你要再来,我就把你当贼打呀!”江茂又去,三踅果然拿了门杠子就打,江茂哪里是三踅的对手,回家哭了一场,只好再次出外打工,到县城一家建筑工地和灰。派出所查不出放火的实证,村人又证明看见过流星落下来。为稻草垛的事,金莲患了个肚子疼。没了稻草,就少了烧饭的柴火,金莲让上善给她弄些树枝,上善负责着河堤上的树木管理,有这个权力,就批准她去堤上砍四千斤的树枝。金莲派去的人在堤上当然不敢伐整棵树,却专拣粗大的树上砍那些枝股,有的完全可以做厦房的椽了,便惹得相当多的人有意见。

  有了意见给谁提去?提给了村组长,组长也不给君亭说,更不给金莲上善说,就三人五人地跑来怂恿夏天智。夏天智掏了二百元钱把三婶手里的五块银元买来去小炉匠那儿给孙女打造项链。有人就跑来拉闲话,说伏牛梁下的坟地里闹鬼,夜夜贫协主席和我爹吵架哩。这又说到我爹了,我得把陈年旧事提一提。贫协主席是西街的,姓手,论资格比夏天义还老,人是七十年代就死了。贫协主席活着的时候,我爹总是为清风街的事和他闹矛盾,一开会就吵,吵得红脖子涨脸。一次修电站水渠,工程进度缓慢,我爹提出给夜里加班的人每人蒸五斤红薯,他不同意,主张抓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结果把清风街所有的地富反坏右集中起来批斗,杀了鸡给猴看。我爹又和他吵,他说他是贫协主席,以势压我爹。我爹说:“你是主席,但如果你那个姓不向左拐向右拐,那我就听你的!”手字拐个向那是毛字,贫协主席就说我爹这话是不尊重毛主席,是反对毛主席。在那个年月,你反对毛主席你还能活呀?这事就严重啦!是夏天义出来为我爹打了圆场,既不同意贫协主席给我爹扣政治帽子,又支持贫协主席批斗地富反坏右。从那以后,我爹和贫协主席谁看谁都不顺眼,贫协主席死的时候,我爹没参加他的葬礼。但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在清风街的领导班子里,去世的人就只有贫协主席和我爹,他俩偏偏都埋在伏牛梁下,中间仅隔着一条水渠,三棵柿树。这些人在说每天晚上了他们听见伏牛梁下的坟地里贫协主席的鬼和我爹的鬼仍还在吵,吵的什么,听不真,但怪叫声一来一往,声调绝对是贫协主席和我爹的声调。夏天智听了这话,不信,哧儿哧儿笑。那些人就又说:“咱这清风街的风水不好!”夏天智说:“胡说!风水不好,能出个夏中星?!”夏天智不说夏风,说夏中星。他们说:“当然出了个夏中星,更出了个夏风,可他们都是从清风街出去后成事的,留在清风街的,能人是还能着的,却只给自己能,能得过头了!”夏天智说:“你们要说啥话,明着说!”他们立即就数说金莲在河堤上砍树股的事。这三四人刚刚给夏天智说毕,又两三个人进来,还说的是金莲砍树股。夏天智说:“有意见寻村干部么,给我说干啥?”众人说:“我们给村干部说了顶屁用!”夏天智说:“你们是说我是君亭他四叔?”众人说:“那不是。古人说:有德言乃立。你老德性好!”夏天智就把他的水烟袋拿出来吸,他的烟丝拌了香油和香料,吸起来满屋子香,众人说:“香!”夏天智却不吸了,说:“我才不让你们不花钱就闻了香哩!”

  夏天智把打造好的一个银项圈拿回家,就去君亭家找君亭。去了两次人都不在。文成悄悄告诉他四爷,说君亭其实在家,一听说夏天智来就从后窗出去了。夏天智便搬了椅子,从早到晚坐在君亭家院外的巷口吸水烟,终于把君亭堵住,责问:河堤上的树每年砍一些树枝股给老弱病残的人家烧柴用,凭什么就让金莲去砍,金莲如果是砍一些树枝也还罢了,竟把那么粗的树股都砍了!村干部以权谋私了,在群众中还有什么威信?!夏天智责问君亭的时候,夏雨也在场,夏雨说:“爹,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呀!就是有意见,我二伯没提,三踅没提,引生没提,你管着干啥?你是不是不同意我和人家侄女的事,就看金莲也不顺眼啦?”夏天智说:“这里有你说的啥?!”夏雨说:“你这样了,我的事肯定得黄!”夏天智说:“黄就黄么!”夏雨说:“你对我的事永远不操心,我就不是你生下的?人家不就是唱不了秦腔么!”夏天智说:“放你娘的屁!”父子俩捣了嘴,君亭就说:“好了好了,你们家的事我不搀和。至于金莲砍树枝嘛,这我要查查。四叔提的意见对着的,不仅是四叔,任何人都可以监督村干部么!”夏天智说:“那你为啥老避我,我一去,你就从后窗出去了?”君亭说:“这你咋知道的?”夏天智说:“你先说是不是这样?”君亭就嘿嘿地笑了,说:“你看我可怜不可怜,当村干部不敢走大门,从后窗子跑哩!我给四叔说实话,金莲砍树枝的事我哪里能不知道,可我难处理么!你想想,金莲为了工作得罪了人,稻草垛子都被人烧了,我还能对她怎么着?村干部就不是人当的,上级领导压,下边群众闹,老鼠钻进风箱了,两头受气!你不让他们有私心,不沾些便宜,谁还肯热身子去干工作?如果说这是fu败,还得允许fu败哩,只是有个度,不要过分就是了,这一点我把握得住!”一席话倒说得夏天智没词了,他收拾了水烟袋,提了椅子就走。夏雨说:“爹,你没当过干部,你不知道当干部有当干部的一套,那不是戏台上的一出戏!”夏天智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没当过干部?我当校长的时候,目标明确,措施得力,就为的把升学率排到全县第五名。你君亭当支书、主任的,你要把清风街弄成个啥?”君亭说:“我给你说不清。”夏天智说:“说不清?”君亭说:“我有我的梦想,就像这州河一样,我不知道要转几个弯,拐几个滩,但我知道是要往东流,东边有个大海!”夏天智说:“那我就记着你君亭这一句话!我来找你,也只是给你提个醒,你要干大事,你得有干大事的样子,你手下的干部也得管好,凡事做过分了,等到群众起了吼声,那就啥也收拾不住了!”

  君亭到底是听了夏天智的话,虽没有收没金莲砍的树枝股,却把上善对河堤的管理权收回了。为此,金莲泄气,工作再不积极,而上善还和他吵了一顿,撂下挑子不干了。君亭一直嫌上善太鬼,但上善的活腾又使君亭不能没有了他。上善一撂挑子,清风街又没合适人来当会议,君亭就以上善和金莲的不正当关系为把柄要挟上善,上善虽继续工作,从此却貌合神离,倒是去七里沟了几次。

  夏天义人在七里沟,清风街上发生的任何事却都清楚,上善的突然到来,他并不怎么吃惊。上善说:“天义叔,你这是苏武北海牧羊么!”夏天义说:“那都是你们不淤地么!”上善说:“我可是支持你呀,把手扶拖拉机给你,仍是我首先给君亭建议的。”夏天义说:“村上不是还有一些炸药和雷管吗,你给我批些。”上善说:“我没资格给你批了,你找君亭,君亭学毛主席那一套管理法哩!”夏天义哼了一声,说:“他怎么学?”上善说:“他专制,搞一言堂。”夏天义说:“清风街这条船,责任全在船长身上,他说话要不算话了,让船翻呀?!我告诉你,毛主席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他那一分为二是让手下人分成两派,右一派左一派相互制约。他君亭会?他要是会,就不至于那样待秦安了,也不会让你和金莲搅和在一块。他嫩着哩!”上善目瞪口呆,说:“生姜还是老的辣,他君亭当领导到底是半路出家!”夏天义说:“屁话,谁当领导不是半路出家?你平日啥事都投其所好,到关键时候了,你却给他撂挑子……”上善说:“天义叔你知道我的事啦?那你说说,能怪我吗?”夏天义说:“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说你有没有私心?”上善说:“是人,谁没个私心?”夏天义说:“对着哩,别人占了你的地畔子你肯定不能让他,你媳妇遭人打了你就得去帮你媳妇,谁欠了你的钱少还一分那不行,一顿饭没吃好也可以发脾气,但你要当村干部,就得没私心!我夏天义几十年在任上,我可以拍腔子说,我是有这样的错那样的错,但我从不沾集体的便宜!私心就是池塘里的水,人是鸭子,一见水就浮呀?!”上善睁着眼睛,扑忽扑忽闪,不吭声了。

  夏天义在训斥着上善,我是多么高兴啊!他上善那一张薄嘴,平日挽翻得欢,这一次竟然哑口无声。我在旁边哧哧地笑,上善说:“你吃了欢喜他娘的奶啦,笑?”我说:“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你咋不说了?”上善说:“让我喝口水!”他把挂在草棚门上的水罐取下来,抱了要喝。夏天义说:“那不是人喝的!”这水罐里的水确实不是人喝的,是我们每天提来给那棵麦子浇的。夏天义拿过了水罐,把水浇给了麦子,上善这才看见了新垫出的地里竟然有着一棵粗壮的麦子!上善毕竟是上善,他惊奇着,也更是为自己喝不上水的尬尴找台阶下,就大声呼喊,说这个季节怎么会长麦子,而这麦子长得这么粗大应该用栅栏围起来,让清风街所有的人都来参观!我以为夏天义又要训斥上善的花言巧语了,没作想他也认真了,蹴在了麦子跟前,一边慢慢地浇着,一边说:“听见了没,上善都夸你了,你就好好地长,给咱长成个麦王来!”半罐水浇在了麦子根下,麦子顿时精神,在风里摇着响,发出铮泠泠的声。上善见夏天义情绪好起来,他也就脱了夹袄,说:“天义叔,村上的事不说啦,今日我来就是想出出汗的,你给我个头,你说挖哪儿我给你挖!”夏天义说:“是不?那你和哑巴把那十几块石头抬过来。”那十几块石头原本是要用手扶拖拉机运的,但夏天义偏要上善去抬,上善抬完了,人累得趴在了地上。夏天义说:“累了吧?现在你知道我来七里沟不是玩哩吧?”上善说:“可惜我不是君亭,要不早决定淤地了!”夏天义说:“你要是君亭,清风街倒比现在还乱了!”上善说:“哎,天义叔,你说清风街乱,确实现在咋那么乱呀,你知道不知道中星他爹到哪儿去了?”夏天义说:“你说不说村里的事,咋又说呀?又要去巴结人家呀?”上善说:“咋能叫巴结,这话不中听。中星一当上邻县的县长,乡长就对我说应该关心关心人家家里人,我前日昨日去了几次,他总不在……”夏天义说:“他能到哪儿去,病成那个样子了,不是去中星那儿,就是上南沟虎头崖的寺庙了,问问瞎瞎的媳妇,或许她知道。”上善说:“瞎瞎的媳妇也信佛道的?”夏天义说:“鬼成精么。”上善说:“人真是说不上来,谁能想到中星就当了官了?!”夏天义说:“你不也就当了官?”上善说:“村干部算哪门子官?”夏天义说:“就那你和君亭还弄不到一块么!我可提醒你,我可以和君亭打气憋,但你不能和君亭闹不到一块,你们帮衬着路越走越宽,一个砸打一个了,就都得从独木桥上跌下来!你把我这话记住,也告诉他君亭!”上善点了头,耳朵里却听见了一种声音,隐隐约约,像是唱戏。上善说:“你听唱戏哩!”夏天义听了听,没听出来,说:“你吃亏就吃在太精灵了,是个铃,见风就响哩!”

  其实,上善是听对了,夏天智在他家屋顶上架了高音喇叭,喇叭里唱了秦腔。夏天智早就建议过君亭,清风街外出的人越来越多,显得冷清,如果能把村部那个高音喇叭架在白果树上每天定时播秦腔,就可以使清风街热火。但君亭嫌村部时常没人,若定时播放就得有专职人,又就花钱,夏天智也没好意思说让他来管,这事就作罢了。这天中午,夏风再一次返回了清风街,捎了一大堆婴儿的衣服,也捎回了几大捆印好的《秦腔脸谱集》,夏天智一激动,便把村部的高音喇叭和播放机借了过来,让俊奇安装在了他家的屋顶上。夏天智要夏风把《秦腔脸谱集》的序在喇叭上念念,夏风不肯,说:“爹你咋啦?”四婶说:“烧包哩!”夏天智说:“这又咋啦?念!”夏风还是不念,转身到白雪的房间去了。

  夏天智就在喇叭上念起序来,他不停地咳嗽,一咳嗽就停了,停了又从头念。念了一半,白雪是听到了,吃了一惊,说:“爹念的啥?”夏风说:“书的序么。”白雪说:“从哪儿弄来的?”夏风说:“你不知道呀,上次黑编辑来,正愁没个序的,上善拿了这个文章,说是引生……”夏风不说了。白雪说:“?”脸色通红。夏风说:“可能是宏声写的,写得还好。”白雪说:“好啥呀,让爹不要念啦,丢人哩。”夏风说:“丢人哩?!”白雪却不言语了,拿眼看起孩子,身下睡着的孩子脸红扑扑的,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一口。

  夏天智念完了序,问夏风:“播哪出戏?”夏风说:“有哪些戏?”夏天智说:“二十四大本都有哩!”夏风说:“那么多?”夏天智说:“二十四本我给串成民歌了。你听不听?”夏风说:“我喝茶呀!”白雪却在里屋床上说:“爹,你说说,我听!”夏天智说:“你听着啊:《麟骨床》上系《串龙珠》,《春秋笔》下吊《玉虎坠》,《五典坡》降伏《蛟龙驹》,《紫霞宫》收藏《铁兽图》,《抱火斗》施计《破天门》,《玉梅绦》捆住《八件衣》,《黑叮本》审理《潘杨讼》《下河东》托请《状元媒》,《淮河营》攻破《黄河阵》,《破宁国》得胜《回荆州》,《忠义侠》画入《八义图》,《白玉楼》欢庆《渔家乐》。串得好不好?”白雪说:“串得好!你播《白玉楼》中的‘挂画’吧,‘挂画’我演过。”高音喇叭里立时响起了锣鼓弦索声。   夏风反对夏天智播放秦腔,一是嫌太张扬,二是嫌太吵,聒得他睡不好。可白雪却拥护,说她坐在床上整日没事,听听秦腔倒能岔岔心慌。出奇的是婴儿一听秦腔就不哭了,睁着一对小眼睛一动不动。而夏家的猫在屋顶的瓦槽上踱步,立即像一疙瘩云落到院里,耳朵耸得直直的。月季花在一层一层绽瓣。最是那来运,只要没去七里沟,秦腔声一起,它就后腿卧着,前腿撑立,瞅着大喇叭,顺着秦腔的节奏长声嘶叫。

  夏风是不能不回来的,但夏风和他的孩子似乎就没有父女的缘。在孩子的哭声中,夏风提着大包小包的进的院门,而夏风第一眼看到孩子,竟吓了一跳,瘦小,满脸的皱纹,像个老头。他说:“吓,这怎么养得活呀?!”四婶把孩子抱起来,塞到夏风怀里,说:“不哭了,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看你爹,这是你爹!”孩子哭的时候眼睛是紧闭的,这会儿就睁开了一只眼,突然打了个冷颤,哇哇地哭得更凶了。

  应着名儿是回来照顾白雪和孩子的,但一抱孩子,孩子就哭,夏风也就没再抱过,而尿布是轮不到他洗的,白雪一天五六顿饭,四婶也不让他在厨房呆。反倒是白雪一次一次吃饭,四婶都要给夏风盛一碗。白雪说:“不像是我坐月子,倒是你在坐月子!”拉夏风在床边坐了,要陪她说话。夏风坐下了,却没了话说。白雪说:“你咋不说话?”夏风说:“你说呀!”白雪说:“给孩子起个名。叫个什么名字好听?”夏风说:“丑丑。”白雪说:“她叔有个叫瞎瞎的,她再叫丑丑,是寻不到个好词啦?”夏风说:“她长得丑么。”白雪说:“她哪儿丑了?我看着就觉得好看!”夏风说:“你说好看就好看吧。”又不说了。白雪说:“你一出去话那么多,回家就没话啦?”夏风说:“联合国又换秘书长啦……”白雪说:“我娘俩真的有那么烦吗,你不愿多说话?”夏风没有吭声,把纸烟点着了,突然觉得在小房间里吃纸烟会呛着孩子,就把火掐灭了。夏风说:“你现在咋这嗦呢,有话就说没话就不说,我在家里也不能自在吗?”白雪说:“谁做了父亲的不欢天喜地的,而整天盼你回来,回来了你就吊个脸,多一句话都懒得说!”夏风说:“我说什么呀?你一张嘴就是这话,我还怎么说?”白雪吸了一口气,用鼻子又长长地吁出去,眼泪也随之流下来。夏风看了一眼,站起来靠在柜前,说:“这有啥哭的?坐月子哩,你不要身体了你就哭!”白雪还是哭,夏风就一挑门帘走了出去。

  院门里,书正却来了。他没有进小房间来看孩子,抱着一个小石狮子放在了花坛沿上,说这是他从乡政府刘会计那儿要的。刘会计是关中人,关中的风俗里生下孩子都雕一个小石狮子,一是用红绳拴在孩子身上,能防备孩子从床上掉下去,二是狮子是瑞兽,能护佑孩子。书正这么说,夏天智非常高兴,就让四婶给书正沏杯茶喝。书正却说不用了,他受乡长之托来通知夏风去吃饭的。夏风说:“今日你给做什么好吃的?”书正说:“现在来了重要人,乡长都陪着到万宝酒楼上去吃。万宝酒楼的厨师做的饭我吃过,不是我说哩,我还瞧不上眼!”夏天智立即取了六七本《秦腔脸谱集》给乡政府干部签名,要夏风去吃请时带上。夏风先是不肯,说:“人家爱不爱秦腔呀,你送人家?!”夏天智说:“它是一本书,又是你拿给他们的,爱不爱都会放在显眼地方哩!”他签了名,喊四婶一本本放在桌子上,先不要合上封面,以免钢笔水不干,粘脏了。自己又拿了一本翻来覆去地看,还举起来,对着太阳耀,说:“夏风,你出第一本书时是个啥情况?”夏风说:“你只在屋里欣赏了一天,我是欣赏了三天,给单位所有人都写了指正的话送去,过了三天,却在旧书摊上发现了两本,我买回来又写上:×××再次指正,又送了去。”夏天智说:“你就好好取笑你爹么,我这送给他们,看他们谁敢卖给旧书摊?!”

  夏风和书正提了书一走,大婶搀着瞎眼的二婶就进了院。二婶行动不便,白雪生孩子后她一直没来,今日叫大婶搀了她,一进院门就叫嚷:“我孙娃呢,让她这瞎眼婆也摸摸!”四婶忙把两位嫂子安顿坐下,喊白雪把娃娃抱出来。白雪赶紧擦了眼泪,二婶却已进来了,抱过孩子摸来摸去,说娃娃长得亲,鼻子大大的,耳朵厚厚的,便撩起衣襟,从里边摸摸索索了好大一会儿,掏出一卷钱塞在孩子的裹被里,说:“我娃的爹娘都是国家干部,你瞎眼婆是农民,没有多少钱,我娃不要嫌少!”白雪说:“不用,二婶,你给的啥钱呀?!”二婶说:“这是规矩,没有多的也有个少的,图个吉祥!”四婶就说:“白雪你替娃拿上,你二婶一个心么,让娃娃记住,长大了给二婆买点心!”二婶说:“她二婆享不了我娃的福了,我还能活几年?等娃长大了,到她二婆坟上烧个纸就是。”大婶说:“你那坟那么远,谁去呀?!”三个老妯娌就呱呱呱地笑了一回。没想,大婶才把孩子轮着抱到怀里,忽听得噗哧一声,孩子就屙下了。她忙解开裹被,从孩子的两腿间取了尿布,尿布上是一摊蛋花一样的稀屎,白雪要抱过去,说:“别把你弄脏了!”大婶说:“我还嫌脏呀,娃娃屎有啥脏的?”给孩子擦屁股,却见屎沾在前边,擦了,又擦后边,后边却没屎,再看时,发觉后边并没有个肛门,顺口说:“没屁眼!”说过了,突然变脸失色,又说了一句:“娃咋没屁眼?!”大家弯过头来看了一下,果然是没屁眼。四婶一把抓过孩子,在怀里翻过身,将两条小腿使劲掰开,真的没见有屁眼,就蝎子蛰了一般叫喊夏天智。夏天智看了,当场便晕了过去。

  谁能想到活活的一个孩子竟然没有屁眼?而孩子生下来这么长日子了谁又都没有发觉屎尿竟然是从前边出来的?!这样的事情,清风街几百年间没发生过,人和人吵架的时候,咒过,说:你狗日的做亏心事,让你生娃没屁眼!可咒语说过就说过了,竟然真的就有没屁眼的孩子!这个下午,夏天智晕倒了,三个妯娌和白雪慌作了一团,赶紧把他抬回到堂屋的卧屋炕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给灌浆水,夏天智总算苏醒了过来,却长长地啸了一声:“啊!”坐在那里眼睛瓷起来。白雪见夏天智没事了,披头散发地跑到小房间里去哭,一边哭一边双手拍着床头,拍得咚咚响。三个老妯娌一直是战战兢兢,听白雪一哭,就都哇哇地哭。哭着哭着,大婶擦着眼泪一看,夏天智还瓷着神坐着,刚才是个啥姿势现在还是啥姿势,就轻声说:“天智!”夏天智没理会。又叫了声:“天智!”夏天智还是没理会。她爬起身,拿手在夏天智面前晃了晃,以为夏天智又是没知觉了,夏天智却两股子眼泪哗哗哗地流下来,从脸上流到前胸,从前胸湿到衣襟。

  夏天智一生中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的泪,他似乎要把身上的水全都从眼窝里流出去,脸在一时间里就明显地削瘦,脖子也细起来,撑不住个脑袋。当四个老少女人还汪汪地哭着,捶胸顿足,他站了起来,先去关了院门,然后站在堂屋门口,叮咛大婶和二婶要为夏家守这个秘密,千千万万不能透一丝风出去。大婶二婶说:“我们不是吃屎长大的,当然知道这个!”夏天智就让四婶去洗洗脸,有了天大的苦不要给人说,见了任何人脸上都不要表现出来。说完了,他转过身去,拿眼看院子上的天,天上的云黑白分明,高高低低层层叠叠的却像是山,而一群蜂结队从门楼外飞进院子,在痒痒树下的椅子上嗡嗡一团。冬天里原本没蜂的,却来了这么多的蜂,夏天智惊了一下,他不是惊讶这蜂,是惊慌着孩子竟然没人再管了,还放在椅子上!他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一声没哭。他说:“娃呀娃呀,你前世是个啥么,咋就投胎到夏家呀?!”狠狠地拍了一下孩子的屁股,孩子还是没哭,眼睁得亮亮的。

  到了天黑,家里没有做饭,也不开灯,晚风在瓦槽子上扫过,院中的痒痒树自个摇着,枝条发出喀啦喀啦声。院墙外的巷道里,是文成和一帮孩子在说笑话,用西山湾人咬字很土的话在说:树上各咎着两只巧(雀),一只美巧(雀),一只哈(瞎)巧(雀),哈(瞎)巧(雀)对美巧(雀)社(说)你迈(往)过挪一哈(下),美巧(雀)社(说)挪不成,再挪奏(就)非(摔)哈(下)起(去)咧!哈(瞎)巧(雀)社(说)末(没)四(事),非(摔)哈(下)来饿(我)搂着你!美巧(雀)羞涩地骂道:哈(瞎)松(?)!孩子就哇哇地哭,哭得几次要噎住气了,又哽着缓过了气。乡长陪着夏风就回来了,咣当咣当敲门。夏天智先从炕上坐起,叮咛四婶快起来,要没事似的招呼乡长,又去给白雪说:“脸上不要让乡长看出破绽。”三人都收拾了一下,将灯拉亮,夏天智去把院门开了。乡长说:“老校长,我把人给你安全完整地送回来了,稍微上了点头,不要紧的。”夏风礑?着眼,说:“我没事,我没事。白雪你给乡长沏茶呀,娃怎么哭成这样?”乡长说:“我来抱抱。”把孩子抱过去,孩子哭声止了,却噎着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乡长说:“噢,噢,是不是嫌我把你爹借走了?”坐了一会儿,夏风却支持不住,头搭在桌沿上。夏天智有些生气,说:“没本事你就少喝些,乡长还在这儿,你就成了这样?!”夏风说:“生死有命,我死不了!”夏天智说:“胡说八道!”夏风说:“你叫乡长说!”乡长说:“也是的,生死不但有命,也有时间地点。老校长,你知道不知道咱清风街出了怪事啦!”夏天智说:“你说的是金莲家的稻草垛?”乡长说:“那都不算个啥,是中星他爹死了!”夏天智说:“你说啥?”乡长说:“不知道了吧?清风街都没人知道。”四婶尖叫起来:“他怎么死了?”乡长说:“他已经死了近一个月,谁都不知道的。昨天接到南沟虎头崖那儿的举报,派出所去了人,原本死的是中星他爹。谁能想到他就会死了,又死在南沟的寺庙那儿!”夏天智说:“到底是咋回事?他一直病蔫蔫的,在寺庙那儿犯病啦?”乡长说:“是他杀。”夏天智说:“他杀?又是他杀?!”乡长说:“所长下午打回电话,说把凶手抓住了,凶手也是寺庙里的一个信徒。凶手交待,昭澄师傅死后肉身不坏,被安置在寺庙里供着享受香火,中星他爹也说他一生尽做与人为善的事,他儿子之所以有出息,也是他积德的结果,认为他死后也会肉身不坏的。他便爬到寺庙后的那个崖顶上,钉了一个木箱,自己钻进去,凶手再用钉子钉死木箱盖。可虎头崖那儿雨水多,加上潮闷,他很快就腐烂了,从木箱往外流臭水,臭水都流到崖壁上,就被人发现报了案。”四婶和白雪听得毛骨悚然,四婶就把白雪拉进卧屋去。夏天智说:“这怎么会是这样呢,他整天给自己算卦求寿呢,对死害怕得很,怎么就能自己去结果自己?”乡长说:“或许是太怕死了吧。”夏天智说:“这事中星还不知道吧?”乡长说:“还没通知哩。”夏天智说:“这事在清风街不要声张。”乡长说:“这怎么堵人口,南沟那一带都摇了铃了,明日我得去现场,你们夏家是不是也派个人去料理后事?”夏风从桌面上抬起头,说:“我去,我去看看。”夏天智说:“你去看啥?哪有啥看的?!”就对乡长说:“你还是去给君亭说一声,让村委会人去好一点,将来也好给中星有个交待。”乡长说:“这倒是。”起身就去君亭家。夏风也要去,夏天智把他拉住了。

  乡长一走,小房间里白雪又哭起来,夏风有些躁,说:“这哭啥的,烦不烦啊!”夏天智说:“你去洗个脸了,我有话给你说。”夏风疑惑地端了一盆凉水,整个脸埋在水里,一边吹着一边摇,水就全溅了出来。夏天智把孩子没屁眼的事说了一遍,夏风的头在水盆里不动弹了。少半盆子的水呛住了夏风,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终于憋不住,腿软得倒在地上,水盆也跌翻了,哐啷得惊天动地。谁也没有去拉夏风,谁也没有再说话,孩子安然地睡在床上,竟然有很大的酣声。夏风就坐在水摊里,一个姿势,坐了很长时间,突然哼了一下,说:“生了个怪胎?那就撂了吧。”一听说撂,白雪一下子把孩子抱在怀里,哇地就哭。夏风说:“不撂又怎么着,你指望能养活吗?现在是吃奶,能从前边屙,等能吃饭了咋办?就是长大了又怎么生活,怎么结婚,害咱一辈子也害了娃一辈子?撂了吧。撂了还可以再生么,全当是她病死了。”夏风拿眼看爹娘,夏天智没有言语,四婶也没有言语。夏风说:“趁孩子和我们还没有多少感情,要再拖下去就……”四婶说:“咋能没感情?养个猫儿狗儿都有感情,何况她也是个人呀!”夏风站起来,说:“你们不撂,我撂去!”从白雪怀里夺孩子。夺过来夺过去,白雪没劲了,夏风把夺过来的孩子用小棉被包了。孩子是醒了,没有哭,眼睛黑溜溜地看夏风。夏风拿手巾盖了孩子的脸,装在一个竹笼里,三个人眼睁睁瞧着他提着竹笼出去了。

  白雪呼天抢地地哭起来,四婶也哭,堂屋桌子上空吊着的灯泡突然叭地爆裂,屋子里一片漆黑。白雪和四婶在灯泡爆裂的时候都停止了哭,随即哭声更高。夏天智在黑暗里流眼泪。半个小时后,夏风回来了,他空着手,说:“咋不拉灯?”一家人都没有言传,他就到他的床上睡下了。夏风嫌孩子夜里吵,他又要吸纸烟,他是单独在后厢屋里支了张床的,进去后就关了门。夏天智流了一阵眼泪,悄没声息地站起来,在柜里摸寻新的灯泡,没有寻到,擦火柴再寻蜡烛,火柴燃尽就灭了。再擦着又一根火柴,说:“蜡在哪儿?”四婶说:“插屏背后有。”火柴又灭了。柜盖上一阵响动,火柴再次擦着,一点光就亮了,有指头蛋大,忽闪着像跳动的青蛙的心脏。夏天智说:“夏风,夏风。”夏风在他的屋里不吭声。四婶在中堂转来转去,说:“我心里咋这慌的,他把娃撂到哪儿啦?他撂时也不给娃裹一件新布,就撂了?”四婶又敲夏风的屋门,说:“你撂到哪儿了,她哭了没哭?”夏风在屋里说:“我撂在小河畔那块蓖麻地了。”四婶说:“风这么大的。”夏风说:“你还怕她着凉呀?”白雪突然从床上扑下来,她说她听见娃哭哩,就往外跑。四婶跟了也跑。婆媳俩跌跌撞撞跑出去,巷道里没有碰到一个人,在小河畔也没碰到一个人,她们就到了蓖麻地里。但是,蓖麻地找遍了,没有找着孩子。四婶说:“没个哭声,是不是他把娃埋了?”白雪哇地又哭。四婶说:“不敢哭,一哭外人就听见了。”一拧身,孩子却就在旁边的一个小土坑里。冷冷的月光下,孩子还醒着,那件手帕不见了,睁着一对眼睛,而在身边是无数的黑蚂蚁。白雪将孩子抱起了,黑蚂蚁呼呼呼地都散了。进了街口,迎面来的脚步噔噔响,四婶和白雪避不及,就直直走过去,也不吭声。武林却殷勤了,说:“四婶,啊婶,这黑了干啥,啥,去了还抱了娃,啊娃?”四婶说:“娃从炕上掉下来惊了,出来给娃叫叫魂。”武林说:“啊没魂,魂了?碎娃的魂容,啊容,容易掉。”四婶说:“你快回去吧,噢。”但武林偏不走,还在说:“我从伏,伏,啊伏牛梁过来的,你猜,猜我听到什,什么了?”四婶说:“你听到什么了?”武林说:“鬼吵架哩!啊,啊老贫协和,和,和引生他爹又吵吵架哩!”四婶说:“说啥鬼话,你滚!”武林说:“你不让说,说鬼?滚,滚,啊滚就滚!”脚步重着才走了。武林一走,四婶呸呸呸了几口唾沫,说:“真的要给娃叫叫魂哩。”白雪就轻轻地叫:“回来噢——回来!”四婶抱了孩子一边从地上撮土往孩子额上点,一边说:“回来了——回来!”

  回到家,孩子却哇哇地哭起来,给奶不吃,给水不喝,只是尖锥锥地哭。四婶给夏天智讲了蓖麻地里的状况,夏天智说:“咱舍不得娃,娃也舍不得咱么,既然她是冲咱来的,那咱就养着吧。”夏风生气地说:“这弄的啥事么,你们要养你们养,那咱一家人就准备着遭罪吧。”四婶说:“娃不要你管,看我们养得活养不活?!”夏风说:“我是她爹!”夏天智说:“啥话都不说了,咱开个会,商量商量。”三个人坐在一起,商量到鸡啼,最后的主意是给孩子到大医院做手术,现在的科学发达,报上常报道女的能变男的,男的能变女的,难道还不能给孩子重做一个屁眼吗?但孩子还没出月,夏风先回省城去医院咨询,等满月了,夏天智就陪白雪抱孩子去手术。

  这个晚上,夏天智一家人没有睡好觉,我也没睡好觉。晚饭我做的是拌汤煮土豆,土豆煮得多了,吃得肚子发胀。我是吃石头都能克化的人,偏偏土豆把我吃得肚子发胀,这都是怪事。我肚子胀得睡不下,就到文化站活动室看别人搓麻将。搓麻将的是文成几个碎鬼,他们搓着搓着,文成就把麻将揉了,吆喝着去312国道上挣些零花钱。我已经耳闻312国道上发生了两次半夜拦截过往汽车抢劫的事,但我没想到竟是这一帮碎鬼。他们不避我,甚至还要我同他们一块去,是认为我会和他们同伙的,这使我感到羞辱。我当然不去,我说:“文成,你是夏家的后人,你可不敢干这地痞流氓的事!”文成说:“谁是流氓?你才是流氓!你不去了拉倒,但你要坏我们的事你小心着!”我引生是吃饭长大的,是吓大的?说这恨话的应该是我!等他们一走,我就去君亭家要举报。但我还没走到君亭家就遇见了武林,武林低着头往前走,嘴里嘟囔说:“啊让我滚,我就滚,滚呀,啊咋?”我说:“武林,谁让你滚呀?”武林说:“是四四婶,还有白,啊白,白雪。”我赶紧问:“白雪让你滚?几时她骂你的?”武林说:“刚,刚才么。”我朝四下里看,黑地里有一个萤火虫,向我飞过来了又飞走了。我说:“你胡说,白雪坐月子哩,这么晚了,能出来?”武林说:“她娃娃惊,惊,惊了魂,出来给娃叫,啊叫魂哩!”武林这么一说,我耳朵里满是娃娃的哭声,我就猜想一定是娃娃把觉睡反了,整夜整夜地哭。娃娃整夜整夜地哭,那白雪能睡好觉吗?我扔下了武林就走,也不去给君亭举报了,跑回了我家在纸上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天大光”。清风街都是写这样的纸条治娃娃夜哭的,我写了一张又写一张,一共写了十二张,连夜张贴在街道的墙上,树上,电线杆上。至于文成他们在312国道上拦截没拦截汽车,抢劫了什么东西,我都不管了,白雪的事,事大如天。

  第二天露明,我家的院门被咚咚地敲,我开了门,门口站着君亭。君亭说:“眼睛肿着,没睡好,夜里干啥了?”我说:“我本来要去你家,走到半路,遇上武林我又回来了……”君亭说:“你知道了来寻找我?那跟我走!”我说:“去哪儿?”君亭说:“跟我去南沟。”我以为文成的事败露了,君亭来寻我的不是的,就放下了心跟他走,走到半路才知道我们要去南沟虎头崖给中星他爹搬尸的,我之所以被他选中,是因为我胆大,又肯出力气。在南沟的虎头崖顶上,我看到了那个木箱和中星爹,他全身的肉都腐烂了,就像是红烧的猪肘子,一挪动,肉是肉,骨头是骨头。那分离开的头颅几乎是个骷髅,我说:“荣叔,这头是不是你的?”用树棍撬嘴巴,寻找金牙,果然有两颗是包了金的。我就把几块白骨和腐肉用布包了,盛在笼子里从崖顶提下来。中星爹毕竟是君亭的本族长辈,他对着笼子磕了头,烧了纸钱,就把尸骨分装在两个笼子里,让我挑着下山。五十年前,中星爹也是我这般年纪,土匪在西山湾杀了人,要把人头运到清风街戏楼上示众,就抓了中星爹去运人头,中星爹也是一副挑担,挑担里盛着人头,人头的嘴里塞着割下来的生殖器。五十年后,中星爹的头也是盛在笼子里被挑着了。我说:“荣叔荣叔,我可是给你当了一回孝子!”我说这话的时候,挂在挑担头上的那个水罐莫名其妙地就掉下来跌碎了,这水罐是寺庙的人特意给我备的,它一跌碎,我就知道这是荣叔在作祟,他在报复我摔过他的熬药罐。君亭说:“水罐怎么就掉了?”我没敢多说话。从虎头崖下来,看热闹的人非常多,寺庙的台阶上我看见了坐着的四婶和瞎瞎的媳妇。她们也来了?她们能来,白雪会不会来呢?我又看了看,没有见到白雪。我那时并不知道她们到寺庙来是祈祷神灵的,还以为也是为中星爹的事来的,我向她们招手,瞎瞎的媳妇是过来了,四婶却不来,还坐在台阶上,呸呸呸地向空中吐唾沫。

  一年之后,我知道了白雪孩子的事,回想起这一天,我后悔了没能自己也去寺庙里为孩子祈祷神灵。而那时我真傻,看见四婶呸呸呸地向空中吐唾沫,倒认为她对我发恨。在那以后的日子里我数次路过她家门口,希望能见到白雪,白雪没有见到,四婶是从院门里出来去泉里挑水了。我扭头便走,走过巷口,也呸呸了几口,说:“啊,想让我帮你挑水,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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