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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

作者:贾平凹   小说类型:文学名著   小说状态:全本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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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
作者:贾平凹

内容简介:
  《古炉》,贾平凹长篇长篇小说之一,字数达64万,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部作品的时代背景是文革,作品中的村庄原型是陕西省铜川市的陈炉古镇。《古炉》讲述的是一个烧制瓷器的叫古炉的村子,偏僻却又山水清明,村人擅长技工,却又极度贫穷。在“文革”中,他们使强用恨,争吵不休……《古炉》这部作品的内容主要是贾平凹少年时代的经历,带有回忆性质。

                   

第1章

  冬部

  狗尿苔怎么也不明白,他只是爬上柜盖要去墙上闻气味,木橛子上的油瓶竟然就掉了。

  这可是青花瓷,一件老货呀!婆说她嫁到古炉村的时候,家里装豆油的就一直是这瓶子,这瓶子的成色是山上的窑场一百年来都再烧不出来了。狗尿苔是放稳了方几的,在方几上又放着个小板凳,才刚刚爬上柜盖,墙上的木橛咔嚓就断了,眼看着瓶子掉下去,成了一堆瓷片。

  婆在门槛上梳头,她的头发还厚实,但全白了,梳一会就要从梳子上取下一些脱发,绕一绕,塞到门框边的墙缝里。墙缝里已经塞有一小团一小团的头发窝子,等着自行车上架着货筐的来声在村口的石狮子前一吆喝,他便能拿着去换炝锅糖了。哐啷一响,婆问:咋啦?狗尿苔说:油瓶掉啦。婆头上还别着梳子跑进来,顺手拿门后的笤帚打他。打了一笤帚,看见地上的一摊油,忙用勺子往碟子里拾,拾不净,拿手指头蘸,蘸上一点了便刮在碟沿上,直到刮得不能再刮了,油指头又在狗尿苔的嘴上一抹。狗尿苔伸舌头舔了。婆说:碎爷呀,就这点油了,你给我打碎了?狗尿苔说:我去闻气味,它就掉下来了。婆说:闻啥气味,哪儿有啥气闻?!狗尿苔说:有气味,我闻到着一种气味。

  已经是好些日子了,狗尿苔总是闻到一种气味。这是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怪怪的,突然地飘来,有些像樟脑的,桃子腐败了的,鞋的,醋的,还有些像六六六药粉的,呃,就那么混合着,说不清的味。这些气味是从哪儿来的,他到处寻找,但一直寻不着。

  婆说:你是不是鼻子烂啦?狗尿苔的鼻尖被掀起来,鼻腔里都好,婆擦了一把鼻涕,揩在鞋底上。狗尿苔说:我就是闻着有气味,我以为它是从墙上来的。婆看了看了中堂墙,墙用白土刷得白白的,柜子上方贴着毛主席的像,而旁边就是挂油瓶的木橛,木橛齐根断了。婆愣了一下,却说:闻气味就撞瓶子?狗尿苔说:我没撞,它自己掉的。婆说:你还犟,犟,你给我犟?!笤帚又打起来。婆打一下,狗尿苔跳一下,婆孙俩在脚地转圈圈。笤帚打在狗尿苔的屁股上,狗尿苔用手去护,笤帚就打在手上。猫钻在桌腿下,说:啊疼,啊疼?狗尿苔把猫踢了一脚,没喊疼。婆说:打你你还不跑?!狗尿苔这才往门外跑。婆还撵着打,其实她已经把笤帚朝狗尿苔的腿后的地上打;狗尿苔都跑到巷口了,婆仍在拿笤帚打着院门框子响。

  那一日没再下雪,也没风,几天前的落雪全扫到了巷道两边的排水沟里,雪和泥搅在一起,踏上去嘎啦嘎啦响,并不湿鞋。但院墙的瓦槽沿上挂满了冰锥,时不时有掉下来的,端直戳在泥雪堆上。狗尿苔的腿短,需要用力地甩着胳膊才能跑得快,巷口的杜仲树就剧烈地摇晃了。这是狗尿苔家的杜仲树,他以为是他的身子摇晃才觉得树在摇晃,但刹住了脚步,杜仲树还在摇晃,把天磨得咯吱咯吱地响。

  树下圪蹴着一堆人,有田芽,有长宽,有秃子金,还有灶火和跟后。热得能褪一层皮的夏天过去了,冬天却是这般的冷,石头都冻成了糟糕,他们是担尿水给生产队搅和了一堆粪后就全歇下了,歇下来用嘴哈着手。太阳虽然还在天上,却是一点屁红的颜色,嘴里哈出的热还是一团一团白气,每个嘴都哈了,白气就腾腾起来,人像揭开了锅盖的一甑耙包谷面馍馍,或者,是牛尾巴一乍,扑沓下来的几疙瘩牛屎。

  护院的老婆和行运在山门前吵架,可能是行运在几个月前借过了护院他老婆的一元八角钱,行运说他不久就还给了,护院他老婆说根本没有还,两个人就吵呀吵,已经半天了,吵得没结果。树下的人没有去劝架,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劝。总算巷道里谁家的孩子屙下了,大人在喊狗:哟,哟哟,哟——!本来要喊的是老顺家的狗,那是最大最威风的狗,而别的小的丑的狗都耸着耳朵跑动,说着:来了!来了!狗的话很碎很急,就成了一片嗡嗡轰响,行运和护院他老婆的吵嚷也住了声。老顺家的狗踏着步子出来了,它的骨架大,毛皮更大,像披着一张被子,在三岔巷头扬起头,只喊一声:汪——!拖音特别长,所有的狗就闭嘴,夹起尾巴避让了。

  村子里突然间没有了响动,树下的人一时倒觉得无聊,吃烟的吃烟,打盹的打盹,要么解开了怀在棉袄里子里捏虱子。秃子金靠在杜仲树上蹭脊背,先是看着前边巷中一家灶房屋顶的炊烟,烟是蓝色的端端往上长,后来就歪了,软得像水中的草。他也有点昏昏欲睡了。当叽里哇啦地跑过来了狗尿苔,立马快活起来,叫:狗尿苔,呀呀,狗尿苔!

  狗尿苔毕竟是有大名的,叫平安,但村里人从来不叫他平安,叫狗尿苔。狗尿苔原本是一种蘑菇,有着毒,吃不成,也只有指头蛋那么大,而且还是狗尿过的地方才生长。狗尿苔知道自己个头小,村里人在作践他,起先谁要这么叫他他就恨谁,可后来村里人都这么叫,他也就认了。

  秃子金说:狗尿苔,你婆又给你熟皮了?

  狗尿苔睁着半个眼睛看秃子金,他不喜欢秃子金,说:秃子!

  秃子金是个真秃子,头上没有一根毛,秃子金说:你说啥?!

  狗尿苔说:秃子——金叔!

  秃子金不仅是秃头,娶过半香后常喊着腰疼,不知从哪儿听说杜仲能治腰疼,就曾偷割过杜仲树皮做膏药。狗尿苔是骂过他,他不敢再割树皮了,却一有空就来蹭脊背。秃子金见狗尿苔不得不把他叫叔,便得意了,越发使劲地蹭杜仲树。狗尿苔似乎觉得半空中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坚硬的墙,把杜仲树磨得疼。他走过去把秃子金往旁边推。

  狗尿苔说:你不要蹭树。

  秃子金说:蹭树又不是蹭你!

  狗尿苔说:这是我家的树。

  秃子金说:我就蹭啦!

  狗尿苔推不动秃子金,拿了头去撞,他的头只撞在秃子金的裤带上。秃子金并没有恼,竟然摸了狗尿苔的头,说:啊狗尿苔呀狗尿苔,咋说你呢?你要是个贫下中农,长得黑就黑吧,可你不是贫下中农,眼珠子却这么突!如果眼睛突也就算了,还肚子大腿儿细!肚子大腿儿细也行呀,偏还是个乍耳朵!乍耳朵就够了,只要个子高也说得过去,但你毬高的,咋就不长了呢?!

  这让狗尿苔更生气了,用力地把秃子金的手拨打到杜仲树身上,说:我不愿长,咋?!

  秃子金说:这碎髁,你凶得很!

  狗尿苔咬自己牙,他一咬牙两只耳朵就动。

  秃子金说:咦,咦,是不是想戴帽子呀你凶?

  秃子金所说的帽子并不是他头上戴着的那顶蓝帆布帽子,也不是牛铃头上戴着的火车头翻毛帽子,他是在说政治帽子。狗尿苔最忌讳谁说帽子,因为古炉村原本是没有四类分子的,可一社教,公社的张书记来检查工作,给村支书朱大柜说:古炉村这么多人,怎么能没有阶级敌人呢?于是,守灯家就成了漏划地主,守灯他爹一气得鼓症死了,地主成分的帽子便留给了守灯。而糟糕的还在继续着,又查出狗尿苔的爷爷被国民党军队抓丁后,四九年去了台湾,婆就成了伪军属。从此村里一旦要抓阶级斗争,自然而然,守灯和婆就是对象。婆在家里骂爷爷:天杀的老鬼呀,早早挨枪子死了倒好!狗尿苔问婆:我也是伪军属吗?婆说:你没帽子。狗尿苔说:会不会也给我戴呢?婆说:有婆戴哩,我娃不怕。狗尿苔说:那婆死了呢?婆一把将狗尿苔抱在怀里,说:婆不死,婆就不死!

  狗尿苔相信婆永远都会活着,婆也就一直给狗尿苔剃了光头,再冷的天也剃光头,使他见不得了谁戴的任何样的帽子也听不得了谁说任何样的帽子。

  狗尿苔说:你才戴哩!

  秃子金是戴着帽子,他刚刚把帽子卸下来挠头,头上的疮掉了痂,红哈哈的像烤过的柿子。田芽和灶火就嗤嗤地笑,他们全晓得以前的秃子金从不戴帽子,嫌痒,娶了半香后却冬夏要捂个蓝帆布帽子,连晚上睡觉也不卸,因为不戴帽子半香就不让他到枕头上来。

  秃子金便恼羞成怒了,说:你个残渣余孽,我抽了你的舌头!

  秃子金的巴掌要扇过来,长宽把狗尿苔拉过来按在自己身边。长宽吃了一锅烟,弹出来的烟灰在鞋壳里保留着火蛋,又装上一锅烟,拿起鞋对火时,火蛋却灭了,他说:狗尿苔,寻火去!

  村里人一向都是要支派狗尿苔跑小脚路的,狗尿苔也一向习惯了受人支派。他乐意这样,这样了大家才会说他比牛铃勤快。狗尿苔知道长宽让他去寻火是有意要把他支开,免得挨了秃子金的打。但今天是秃子金成心欺负他,他就看着山门下的行运,行运嘴里噙着烟锅。

  行运和护院他老婆在山门下又吵,灶火说,吵髁呀,寻支书去断么!但护院他老婆却在说:你敢赌咒不?行运说:我咋不敢?!护院他老婆就扑沓跪在了山门下,说:太阳光光的,我要是收了那一元八角钱,让五雷击我,击我个火柴头子,不得好死!说完了拿眼睛看行运。行运也在山门下跪了,说:上有天下有地,当中有良心,我要是没还钱,我上山割草滚坡死,死个肉蛋子!说完,两人平静起身,各自分开走掉。

  行运噙着烟锅过来了,白玉石的烟锅嘴儿往下滴口水,狗尿苔就站起来迎上去,说:行运叔,你咋和她赌咒哩?

  行运看了狗尿苔一眼,没理睬。

  狗尿苔说:她说让雷击她,雷真的能击她?

  行运说:这有你说的啥?

  狗尿苔落个烧脸红,他不再向行运讨火了,又不愿意让田芽、灶火他们瞧着他受了呛,他说:让水皮去!

  水皮正经过巷子,拿着一本书,一边走一边看,脚就要踏上一疙瘩狗屎了,田芽叫了一声:看脚底下!水皮猛地受惊,脚没收住,果真踏上了狗屎。杜仲树下一片哄笑,水皮受窘要跑开了,却发现了狗尿苔也在其中,就站住,开始叫:来,狗尿苔,来!

  狗尿苔说:你寻火去,长宽叔让你去寻火!

  水皮似乎全不听见,只是说:我教你字,你会写你名字了吗?

  水皮上过小学,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爱显派着要教狗尿苔写字。

  狗尿苔说:我会。

  水皮说:你会?还会啥,会反义词?

  狗尿苔不知道啥是反义词。

  水皮说:我说一个词,你能对出相反的意思吗?

  狗尿苔说:能。

  水皮说:吃饭——

  狗尿苔说:不吃饭。

  水皮说:革命——

  狗尿苔说:不革命。

  水皮说:去去去!

  水皮一脸的鄙夷,不教狗尿苔了,又从巷子里走过。水皮为什么不教狗尿苔了?狗尿苔不明白,杜仲树下的人也都不明白。这时候,一只鸟从头顶上飞过,它屙下一粒粪,偏不偏落在狗尿苔的头上。最早发现这只鸟飞来的是跟后家的狗,这条没尾巴的狗,晚上常装成狼的样子蹲在村外田埂上吓人。它从窑场一路跑下来,经过山门时跳起来大声喊。灶火往天上一看,说:吓,叼了条鱼!狗尿苔也往天上看,立即认为这是住在窑神庙院里的那棵柏树上的鸟,白尾巴红嘴,嘴里叼着一条红鱼。白尾巴红嘴鸟不呆在柏树上,肯定是善人又出去给谁说病了,大家就都捡了石子往空中掷,秃子金还脱了鞋扔上去,全没有打中。秃子金说:今冬州河里的红鱼少得多了。他的话没人接,落在地上就没了。

  水皮的经过和天上的鸟岔开了一场口舌,秃子金也坐下来挠他的秃头,但是,一切归于没事了,大家又彻底地无聊,拿眼睛朝州河那边看。州河上起着雾,镇河塔和塔下的小木屋已经在雾里虚得不完整,河面也不完整,隔一段了是水,水好像不流动,铺着玻璃片子,隔一段什么都没有了,空濛濛一片白。河边的公路上开过着一辆车,一群狗撵着车咬。狗尿苔又闻到了那种气味。


第2章

  在院子里,在巷道,以及窑场,泉边,树丛,甚或在人和狗的身上,狗尿苔会突然地闻到那种气味,一说出来,所有人总是不能相信。这碎(骨泉),你还有什么谎要说呢?他们拿指头在他的额颅上弹泡儿,(口邦)(口邦)(口邦),像要敲烂着一个葫芦瓢。就连得称,多蔫的一个人,在队部的桌子上记工分的时候,听见狗尿苔在问欢喜:欢喜爷,你闻到啥了吗?欢喜在给牛拌料,一脸的疑惑,得称就把狗尿苔叫来,说:你又闻到什么气味啦?狗尿苔说:闻到啦。得称把手放在自己的屁股下,努一个屁,又极快地把手捂在狗尿苔的鼻子上,说:你闻闻这是啥气味?!

  狗尿苔觉得很委屈,因为他真的能闻到那种气味。而且令他也吃惊的是,他经过麻子黑的门口时闻到了那种气味,不久麻子黑的娘就死了,在河堤的芦苇园里闻到了那种气味,五天后州河里发了大水。还有,在土根家后院闻到了一次,土根家的一只鸡让黄鼠狼子叼了,在面鱼儿的身上闻到了一次,面鱼儿的两个儿子开石和锁子红脖子涨脸打了一架。牛铃把这些事给人散布,牛铃相信着狗尿苔的奇怪,却缠着狗尿苔说:你闻闻,你闻闻哪儿有藏粮的老鼠洞?牛铃去年曾在村南口的土塄上发现过一个老鼠洞,扒开来里边竟藏着半升包谷,后来到处去土塄上挖,却再没挖到过。狗尿苔说:这我闻不来,我能闻出来我也不告诉你。牛铃说:哼,那我也不给你吃柿饼。牛铃的口袋里装着两块柿饼,原本有一块要给狗尿苔的,现在不给了。狗尿苔就去夺,两人在巷道里疯了一般,竟然一个满怀,把从巷口出来的支书撞坐在地上,袖筒里的旱烟袋都摔了出来。牛铃赶紧叫爷,狗尿苔也说:爷,支书爷,我不是故意的。

  支书却笑了,说:知道你也不敢故意的,把你的鼻子撞疼了?

  狗尿苔的鼻子撞在了支书裤带上的那串钥匙上,红得像抹了辣子水。

  牛铃说:哎呀,这下狗尿苔闻不出气味了!

  支书说:啥气味不气味的,不准胡说。

  牛铃说:狗尿苔真的能闻到一种气味哩,他一闻到了,村里就出些怪事。支书一下子严肃起来,他说:狗尿苔,你出身不好,你别散布谣言啊,乖乖的,别给我惹事!

  狗尿苔再不敢对人说他闻到了那种气味,但他还是时不时闻到了,就去给树说,他觉得树牢靠,树长在什么地方了就永远长在那儿,不像云,总跟着风跑。他说:这是咋回事?树哗哗哗地摇叶子,像鬼拍手。他也问到猪,他喜欢猪胜过了喜欢鸡和狗,猪大多的时候是沉默的,慢悠慢悠地走。但猪听了他的问话,猪仍是一声不吭,额头上挽起的皱纹像一堆绳索。狗尿苔只能悄悄地给婆说,婆就害怕了,她再一次检查着狗尿苔的鼻子,鼻子好好的呀,牛铃一天到黑鼻孔里都流着鼻涕,而狗尿苔的鼻孔里干干净净,这到底是怎样个鼻子啊!她说:是天冷的缘故吧,冬季一过或许就好了。婆是这么说着,但婆也就从那时起,剪了纸花儿不再往窗子上贴,也不再往摆在柜盖上的米面罐儿上贴,而剪了更多的纸花儿要压在狗尿苔的枕头下,装在狗尿苔怀里的兜兜里。她觉得那些花木开得艳了,那是花木显魂,人聪明精干了那是人精,就是那些天上飞的鸟,地上跑的猪狗牛猫,它们也都是有神附体的,她便剪下这些东西的形来,嘴里念念叨叨,要它们来保护自己的孙子。

  狗尿苔依然还是不经意间就闻到了那种气味,他不能说,全憋在肚里,人就瓷了许多。村里人看见他动不动就站在那里发呆了,或是在长长的巷道里,某一个墙头后,他胆胆怯怯地窥视着什么,见有人来,又缩头走开了。狗尿苔走开还是不走开,其实没有人在乎,这就像巷道里走着一只猫,或者是风刮着来了树叶和柴草。只是碰上霸槽了,霸槽就揪他的招风耳,说:咋不欢实了?

  狗尿苔让霸槽揪他的耳朵,揪着不疼,他说:我出身不好。

  霸槽说:出身不好你还不欢实?欢实了给大家跑个小脚路……

  狗尿苔说:我一直跑小脚路的。

  霸槽说:要跑。最近又闻到那种气味吗?

  狗尿苔说:这十几天没有。

  霸槽说:没有,古炉村快把人憋死啦,怎么就没了气味?

  狗尿苔说:真的没有。

  霸槽似乎很失望,伸手把墙角的一个蜘蛛网扯破了,那个网上坐着一只蜘蛛,蜘蛛背上的图案像个鬼脸,刚才狗尿苔还在琢磨,从来都没见过这种蜘蛛呀,霸槽就把蜘蛛的一条长腿拔下来,又把另一条长腿也拔下来,蜘蛛在发出咝咝的响声。狗尿苔便不忍心看了,他身子往上跳了一下。

  霸槽是古炉村最俊朗的男人,高个子,宽肩膀,干净的脸上眼明齿白,但狗尿苔不愿意霸槽这么拔蜘蛛的腿。他跳了一下,想去把霸槽额颅上的一撮头发拨开去,这样可以阻止拔蜘蛛腿,可霸槽的个子高,他跳了一下也没有拨到那撮头发。   霸槽说:你干啥哩?

  狗尿苔说:你头发把眼睛挡住了。

  霸槽把蜘蛛放开了,理好了头发,却久久地看着狗尿苔,说:你告诉我,怎么你就能闻到那种气味,闻到那种气味了你有啥感觉?

  狗尿苔说:我感觉我爹就来了。

  霸槽说:你爹?你知道你爹?!

  狗尿苔说:不知道。

  霸槽说:我也不知道。听说蚕婆去镇上赶集,赶集回来就抱回了你,是别人在镇上把你送给了蚕婆的还是蚕婆在回来的路上捡到的,我不知道。

  就是霸槽说了这一段话,狗尿苔更加喜欢了霸槽,霸槽还关心他,因为村子里的人从来没给他说过这种话,连婆也说他是从河里用笊篱捞的,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有霸槽说出他是婆抱来的。

  狗尿苔常常要想到爷爷,在批斗婆的会上,他们说爷爷在台湾,是国民党军官,但台湾在哪儿,国民党军官又是什么,他无法想象出爷爷长着的模样。他也想到父母,父母应该是谁呢,州河上下,他去过洛镇,也去过下河湾村和东川村,洛镇上的人和下河湾村东川村的人差不多的,那自己的父母会是哪种人呢?狗尿苔偶然有过一个想法,自己的父亲千万不要像守灯那样,守灯出身不好,长得那么又高又瘦,他不喜欢,他希望如果像霸槽那样就好了,至于母亲呢,像着谁好呢,不要像面鱼儿老婆那样啰嗦,也不要像秃子金媳妇那样说话占地方,天布的媳妇性子好,但是烂眼子,应该是像戴花,他觉得戴花长得细皮嫩肉,又总是笑呵呵的。

  狗尿苔从此爱去找霸槽,但霸槽的脾气他摸不透,有时见了他,揪着他的耳朵夸他的耳朵软得像棉花,又说又笑,有时却燥了,不让他厮跟。他看见霸槽在收拾着钉鞋的箱子,他说:你真的要去钉鞋吗?霸槽说:不钉鞋谁给我零花钱呀?他说:是去住那小木屋?霸槽说:那盖小木屋干啥?他说:那我跟你去。霸槽说:你是我尾巴呀?他说:我给你跑小脚路。霸槽扛了钉鞋箱子到公路边的小木屋去,他就不远不近地厮跟,直到霸槽拾起一个土疙瘩砸在他脚前,土疙瘩开了一朵花,他仍不走。霸槽说:热萝卜粘在狗牙上甩不掉了?!他说:我就要粘你。霸槽这才笑了,说:好好好,那你寻火去!

  古炉村的男人都吃烟,霸槽也吃烟,别人吃烟都用旱烟锅,霸槽是用纸搓烟卷儿。霸槽让他去寻火,他却不乐意去。他不乐意去是因为他要跟霸槽去小木屋呀,如果回家去取火柴,婆肯定又不让他出去疯跑了,而且,他家的火柴他不愿意拿出来。但是,霸槽问他为啥不乐意去寻火,他没有说真正的原因,他说:跑别的小脚路可以,寻火我不去。霸槽说:我的话你不听?!他赖着说:你在村里谁的话都不听,我学你呀!霸槽说:你得听我的!我告诉你,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贫下中农,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你出身不好,你就得顺听顺说。让你去寻火,是指教你哩,以后出门除了给人跑个小脚路,你应该随身带上火,谁要吃烟了你就把火递上,他谁再见不得你也没话说你了。

  狗尿苔却说:我是专门给人拿火的?!

  霸槽看着狗尿苔的神情,一下子燥了,骂道:你毬不懂!

  霸槽骂狗尿苔,狗尿苔又不敢了吭声,霸槽给他讲,出门带火有啥丢人的,你个国民党军官的残渣余孽,是个苍蝇还嫌厕所里不卫生?何况这只是让你出门带火。你知道吗,最早最早的时候,火对人很要紧,原始部落,你不晓得啥是原始部落,就是开始有人的那阵起,原始部落里是派重要的人才去守火的。

  狗尿苔说:我能在古炉村里重要?

  这让狗尿苔十分得意了,他觉得霸槽就是和别人不一样,这个建议好。第二天起,他出门就开始了带火柴,不管在村巷中,还是在地里干活,哪里人多他便到哪里去,观察着谁可能要吃烟,每每谁刚在烟袋锅上装烟末,他就去把火点上了。以至后来,大家出门都不带火,想吃烟了,喊:狗尿苔,火呢?!狗尿苔随叫随到,甚至别人还没有吃烟的意思,他要说:咋都不吃烟呢?但是,火柴在怀里揣久了,火柴盒子常常就烂了,擦火的磷面也磨掉了磷,怎么擦也擦不着。再后来,他竟然掌握了技巧,压根不用鳞片了,只将火柴棒塞到耳朵里暖一暖,再取出来,在墙上,甚至鞋底,猛地那么一划,火柴就着起来。别人要问这是啥窍道儿,他不肯教,双手摭着火焰,火焰像青蛙的小心脏,扑闪扑闪去送到需要火的人面前。再再往后,他又不把火柴装在身上了,觉得火柴是婆掏钱买的,不能太浪费,他就在家里搓火绳,出门把点着的火绳带上。火绳是用包谷缨子搓的,狗尿苔一有空便搓自家的包谷缨子,自家的包谷缨子搓完了,又去别人家讨要,搓出的火绳就一条一条垂吊在檐墙的木橛子上。

  狗尿苔的人缘慢慢能好些,霸槽却越来越脾性怪起来。自从在公路边盖了小木屋钉鞋补胎,手里一有几个小钱,就去开合家的代销店里买酒喝,喝得头重脚轻了,把石子往莲菜池子丢,给狗尿苔说他要让石子在水里长出尾巴。石子怎么能在水里长出尾巴呢?狗尿苔当然不信。石子在水里没有长出尾巴,却把一只青蛙惊得跳了出来。霸槽又说猫头鹰是天上的神,青蛙是地上的神。狗尿苔说:那是为什么呢?霸槽说:你知道女娲吗?狗尿苔说:不知道。霸槽说:你肯定不知道,也不知道啥是神话,神话里说天上有了窟窿了天上漏水……狗尿苔说:啊下雨是天有了窟窿?霸槽说:女娲是用石头补天哩,女娲就是青蛙托生的。狗尿苔说:青蛙能蹦到天上去?霸槽说:我说话时你不要插嘴行不行?!你看见过水里的鱼能在旱地里蹦吗,青蛙是蝌蚪的时候它在水里游,变成青蛙了又能在旱地里蹦。狗尿苔觉得这话有道理。霸槽却说:我可能也是青蛙变的。狗尿苔又不信了,说:你怎么能是青蛙变的,青蛙嘴大肚大,灶火才是青蛙变的。灶火正好走过来,说:说哈哩说啥哩,我见不得谁背后嚼舌根!狗尿苔说:灶火叔,霸槽哥说青蛙是神,他就是青蛙变的。灶火说:他说他是朱大柜你就以为他是朱大柜啦?!霸槽说:朱大柜算个屁!狗尿苔惊得目瞪口呆了,朱大柜是古炉村的支书,霸槽敢说朱大柜算个屁?灶火说:好么霸槽,咱村里马勺是见谁都服,你是见谁都不服!霸槽说:那又咋啦?灶火说:不咋。牛路爱拾粪,整天谋着全村的粪都让他一个人拾,你现在钉鞋哩,我也盼着古炉人的鞋都让你钉!霸槽说:你以为我往后就是钉鞋的?狗尿苔说:还补轮胎哩。霸槽扯了一下狗尿苔耳朵,说:灶火你过来,过来。他开始解裤带,从裤裆里往外掏东西,说:你瞧瞧我这上边长了个啥?灶火说:不就是个痣么。霸槽说:你毬上有?你见过谁毬上有?灶火说:自命不凡啊!冷笑着走了。

  霸槽越是自命不凡,村人越是非议,他也懒得合群,只是到小木屋去的时候,或者从小木屋回来,经过杏开家院门前,就坐在斜对面的那个碌碡上吃烟。杏开家院门外贴着院墙是棵榆树,树上挂着一个钟,杏开他爹是队长,一天三晌要打开工钟。他一坐在碌碡墙上吃烟,院门有时开了,走出来杏开,有时院门开了走出来是杏开他爹满盆,满盆说:你坐在这儿干啥哩?霸槽说:我看树上钟哩。满盆说:钟有啥看的?霸槽说:我看钟声咋样升在半空。满盆说:你钉了这么久的鞋咋还不给生产队交提成钱?一说提成,霸槽起身就走了,满盆要骂一句:啥货吗?!

  牛铃给狗尿苔说过,说不要老跟着霸槽,霸槽的口碑不好,狗尿苔扳着指头给牛铃说:你数数,村里对我好的还只有霸槽么。狗尿苔没说出的理由还有:霸槽是贫下中农,人又长得体面。王善人曾经说过,你见了有些人,莫名其妙地,觉得亲切,那人前世就是你的亲戚朋友,你见了有些人,却莫名其妙地讨厌,那人前世就是你的仇人。狗尿苔就想着他和霸槽前世一定有着什么缘由。他提了一笼子萝卜到泉里去洗,霸槽拉着自家的那头黑狗也要到泉里去,两人经过泉的塄畔上的秃子金家。秃子金的媳妇半香烧了水在院里洗头,院门也不掩,说:霸槽干啥呀?霸槽说:去泉里把狗往白着洗呀。半香说:人都说你怪,真的怪呀,黑狗能洗白?霸槽说:为啥就洗不白?秃子金呢?半香说:他去南山换包谷去了,今儿回来,我得洗洗头发。霸槽小声给狗尿苔说:他回来要日×哩,又不是日头发!狗尿苔嗤嗤笑,替霸槽拉了狗,两人就走。半香说:走啦?你也不看一下我这头发长呢还是杏开的头发长?霸槽说:头发长见识短!半香说:哼,你就只知道个杏开!

  到了泉边,狗尿苔说:她说你和杏开那话,你咋不吭声?

  霸槽说:吭啥呀?

  狗尿苔说:她给你和杏开瞎名声哩!

  霸槽说:那瞎啥名声?

  这怎么不是瞎名声呢?狗尿苔觉得霸槽默认半香的话是故意要张扬哩,他霸槽不顾了脸面,杏开还要名声哩。

  狗尿苔说:杏开把我叫叔哩!

  霸槽说:叫你叔着又咋?

  狗尿苔说:你带累谁都行,你不能带累杏开!

  霸槽回过头来,说:你管我?你也管我?!一下子把狗按到了泉里,狗的尾巴还翘在泉沿上,水面上咕嘟咕嘟冒泡。狗尿苔吓住了,不敢吭声。霸槽把狗提上来了,声音却平静了,说:我燥着时候不让你多嘴你就不要多嘴,你给它洗吧。

  狗尿苔知道黑狗洗不成白狗,但他还是给狗洗。


第3章

  这一天,刮起了风,刮风的时候云总是轻狂,跟着风一会儿跑到这里,一会儿跑到那里,只有树挥动着手足在喊鸡:快进窝去!鸡就从院门槛上翻过来进了窝。树又在喊:收衣服呀,还不收衣服?婆也把晾在院里绳子上的衣服一边收着,一边催督狗尿苔去压自家的麦草集子。

  狗尿苔家的麦草集子堆在村南口的塄畔上,风把集子顶都揭了,狗尿苔忙乱了一阵,用绳子在集子上拉了几道,每个绳头上都拴了大石头。风还在刮着,塄畔下的那片河滩地里土气濛濛,罩得河边的公路也不清亮,隐隐约约看见那里停了一辆卡车,有人在走动着,似乎又在吵吵声很大,但吵的什么,风只把它吹得一团糟,嗡嗡不清。

  田芽的头发被风吹成了乱草,袖着手也往公路上看,马勺提着一笼子灶灰往自留地去,风也就在笼子里掏灶灰,他蹴下来用身子挡风,挡不住,半笼子灶灰没了,田芽就笑起来,说:啥时候不能去地里撒灶灰,选这日子!马勺说:谁想到风这大!是不是霸槽又和人吵上了?田芽说:恐怕和外地人吵哩。马勺说:让外地人收拾他狗日的!田芽说:你咋说这话?马勺说:今早我见了他,好心地问候他哩,我说霸槽你吃啦,他说没吃哩,你给我吃呀?!狗日的嘴里有炸药。我说霸槽你咋这噌的?他说我还想骂他妈个×哩!我说你又骂谁呀?他说我正想哩。田芽你听,哪有这种人?我说总不会要骂我吧?他说溜勾子的我懒得骂。田芽田芽,你说这不是个疯狗么?田芽说:那你溜勾子啦?马勺说:我溜谁啦?田芽说:你溜支书么。马勺说:哎田芽,支书就是咱古炉村的党,你不跟党走?田芽说:我不当会计么。马勺说:你当么,谁都可以当么,谁只要会打算盘就来当么!田芽见马勺急了,就不愿和马勺说了,说:狗尿苔,来,狗尿苔!

  他们在风里说话,狗尿苔并没有过去插嘴,田芽这阵叫他,他让田芽的话叫风也吹没了,只是从那个漫坡下了塄畔。田芽说:叫你哩听不见?你往哪儿去?狗尿苔说:我到小木屋去。田芽说:帮霸槽吵架呀?狗尿苔说:我看热闹去。

  狗尿苔跑过河滩地的土路到了小木屋那儿,霸槽是在和一个卡车司机吵架哩。他们吵得很厉害,捶胸顿足,唾沫星子飞溅。狗尿苔当然要向着霸槽的,如果他们打起来了,他就要上去拉架,先把司机抱住,让霸槽趁机去打。但他们始终还没有打起来,狗尿苔就一直拿眼睛盯着,当司机刚刚往霸槽跟前挪了一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一把土就朝司机脸上扔,可土扔出去风又吹过来,没能扔到脸上。司机说:你叫人来啊,你把你们村的人都叫来啊?!

  霸槽恨了狗尿苔,说:你干啥?

  狗尿苔说:我帮你。

  霸槽说:我让你帮?!扇远!

  杏开在叫他,怎么杏开也在这里?杏开是坐在小木屋的门槛上给他招手,狗尿苔走过来,看见了门口还躺着杏开家的母猪。他说:你家的猪身上没红绒么。拿手去提猪尾巴,母猪没有动。杏开说:它死了。狗尿苔这才看到母猪的身上有一摊血,忙说:咋死的?脑子里就嗡地响了一下。

  自从公路从洛镇直接通过来后,古炉村人很不习惯公路上汽车的速度,常常是汽车还离自己很远,就横穿路口,没想还没横穿过去,汽车便碾上了。不到一年,牛铃的叔被碾死了,守灯的本家侄子被碾死了,跟后的媳妇被碾了没有死,一条腿没了。灾难又轮到了杏开家的母猪,可杏开家的母猪怎么就来到了公路上呢?

  杏开在告诉着他,她是拉了母猪从下河湾的配种站回来,卡车就把母猪碾着了。狗尿苔拿眼看杏开,杏开也看了他一下,眼睛就避开了,避开了又看了他一下,发现狗尿苔还在看着她,她说:你死眼着干啥?狗尿苔说:是不是你又来小木屋了?杏开说:来不来咋啦?狗尿苔说:是不是你们只图在屋里哩,让母猪在公路上乱跑哩?杏开说:审我呀?狗尿苔说:你回答我的话!杏开说:凭啥?狗尿苔说:我是你叔哩!杏开说:哈巴狗站到粪堆上了,你算啥叔?哪儿好玩到哪儿玩去!不招理了狗尿苔。   遭霸槽斥责就斥责吧,但杏开也这么斥责,狗尿苔就觉得委屈。杏开和霸槽相好不相好,他狗尿苔是看见了全当没看见,而村里人老议论着他们,说那么难听的话,他们听不到他能听到呀,他只是要提醒注意些就是了,可他明明从辈分上是杏开的本族叔的,杏开竞这样对待他。狗尿苔也就从小木屋出来,看着霸槽还在和司机吵。

  司机说:谁的责任,我的责任?公路上有猪圈吗?!

  霸槽说:公路上是没有猪圈,可是,我问你,猪身上有公路吗?唼?!

  这话说得好么,这话也只有霸槽能说得出来,狗尿苔啪啪地鼓掌。风开始减弱,土气也渐渐散开,霸槽侧面站在那里,鼻子嘴巴显得那么分明。古炉村人都是肉乎乎的柿饼脸,唯有霸槽脸长长的,有棱有角。他和司机争吵得那么凶,却一直还戴着墨镜,这会儿他把墨镜取下来,用衣襟擦拭,头却颤颤地,又斜视着司机。狗尿苔看见了他脸上有了一个漂亮的微笑。

  司机最后是软下来了,这从脊梁上就能看出,长长地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来,说:我摸了姑姑子的×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来,一张张数,是三十元,放在了小木屋门口的凉茶台子上,算是赔偿了猪钱,然后过来提起了母猪的后腿往车厢里扔。赔偿了钱,死猪当然归于司机,霸槽是没有话再说,但他们跟过来,又极快地从钉鞋凳子上抓起了割掌的刀。

  司机说:你,你要干啥?

  霸槽说:杀不了你的。

  他拽住了母猪尾巴,白光一闪,狗尿苔只觉得刀在母猪的尾巴根轻轻划了一下,尾巴连同猪屁股的一疙瘩肉却掉下来了。

  霸槽在说:你走吧,走吧,猪缰绳就送你啦!

  司机嘟嘟囔囔钻上驾驶室,一声轰鸣,卡车开走了,霸槽说了句:伙计,你不喝茶呀?!哈哈大笑,还没等车开过古炉村的那个路口,就一下子把从小木屋出来的杏开抱了起来,杏开叽吱哇呜喊,但立即没声了,她的嘴被霸槽的嘴堵上。突如其来的变故,狗尿苔不知了所措,走不及身,也闪不及眼,抓了鞋凳子上的围裙,挡住了自己的脸,说:啊流氓!啊流氓!

  小木屋的门并没有关,其实是霸槽抱了杏开进去后用脚勾了一下门,但门是走扇门,门又开了。狗尿苔再没有进屋,站在门外的凉茶台边,听到屋里的咯笑声和什么倒坍的声,一股子水就像蛇一样流出来。那时候,州河里的昂嗤鱼又在呼自己的名字:昂儿嗤!昂儿嗤!狗尿苔希望昂嗤鱼叫得更大些,自己也叫:昂儿嗤昂儿嗤!昂嗤鱼却不叫了。

  公路的上方,有三个人拉着架子车下来,一看那模样,肯定又是来古炉村买瓷货的。狗尿苔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便极力去想瓷货的事。古炉村在很远很远的年代里就烧瓷货了,不了解情况的人只晓得洛镇有朱家窑,可古炉村烧窑的年份比洛镇早,论起来,洛镇的姓朱户还是古炉村夜姓人家的外甥哩。据说姓夜的祖先先来到古炉村烧窑,然后把从山西来的姓朱的外甥接纳了,传授烧窑手艺。但夜姓人家人丁不旺,朱家人却越来越多,以至发展到了有两支去了洛镇,而古炉村的夜姓百十年来人口继续稀少,窑业也逐渐衰败,竟然再做不了艾叶青和天青一类的细瓷了,只专门烧盆烧碗烧些面罐和水瓮。三个人已经走到了镇河塔,他们在稀罕了塔下的那片竹子,竹子都是一出地面就拐弯儿。狗尿苔虽然怨恨着霸槽和杏开,但他不愿意让外人看到他们的荒唐,就大声喊:来生意了,生意来了!先迎过去招呼买瓷货的人,拉架子车的是个前崖颅。

  前崖颅说:这村里烧窑吗?

  狗尿苔说:买瓷货呀?

  前崖颅说:特色!

  前崖颅手搭在眼前,像猴子一样环视起了这个州河上的小盆地:河南边的都是石山,北边的却是土岭起起伏伏地拢了过来,像一个簸箕。簸箕里突兀地隆起一座山,村子就在山根围了半圈。前崖颅又说了句:特色!

  古炉村人说哪个女人长得好时使用特色这两个字,而前崖颅看见什么都是特色,狗尿苔就知道他是从某个山沟里来的买主,有些看不起他了。

  前崖颅说:哇,中间还有座山,这叫什么山?

  狗尿苔说:中山。

  前崖颅说:多好的名字,村子就叫中山村?

  狗尿苔说:你是来买瓷货的,你不知道古炉村?!

  前崖颅并没有上怪,他看着狗尿苔,突然地笑了,说:特色!

  很显然,前崖颅这一次是在对着他说特色了。狗尿苔是长得不好,作践他长相的话他已经听习惯了,但前崖颅用特色来说他,便觉得是一种侮辱,就转过身不理了,却看到霸槽重新坐在了小木屋门口的钉鞋凳子上,戴着墨镜,样子像个熊猫。

  前崖颅又叫了一句特色,端直朝霸槽走去,稀罕地瞧着霸槽在那里钉鞋,旁边还放着一把系着绳子的打气筒,再旁边是一张石板桌子,桌上一个瓷茶壶,三个瓷茶碗。提起壶晃了晃,里边有茶,说:茶水多少钱一碗?

  霸槽说:不要钱。

  前崖颅倒了一碗喝起来,茶冷着,又难喝,就不喝了,而另外的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就走近来,霸槽立即发现他们的鞋后跟都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便站起来让座,说:补鞋吗还是补胎?他们架子车的轮胎好着的,鞋也不补,那女的只盯着霸槽看,说:你眼睛不好吗?

  霸槽把墨镜摘下来,放在了石板桌上,女的说:特色吧?前崖颅说:特色!木屋里一声咳嗽,站出了杏开,女的目光从霸槽的脸上滑过了,说:我们要买瓷货的。

  狗尿苔在霸槽把墨镜放在石板桌上时,他就过去拿了墨镜玩,霸槽喊了一声:脏手!狗尿苔把墨镜放下,他也知道这三个人既然不补胎钉鞋又搅了好事,霸槽有些丧气,才不让他玩墨镜。于是,他要给霸槽示好,就走到架子车前压了压车轮,想偷偷拔掉气门芯,这些人就可以掏钱打气了。但是,前崖颅还一直注意着他,他也没敢拔气门芯,便说:霸槽哥,你背背县志。

  往常公路上有人到了木屋前,霸槽会热情介绍古炉村的情况的,说远在清代这里可是山自麓至巅,皆为窑炉,村人燃火炼器,弥野皆明,每使春夜,远远眺之,荧荧然一鳌山也。狗尿苔最佩服的是霸槽知识要比水皮高,而且背诵这段话时,仰着头走来走去,常常就走到他的面前了,手指头拨起他的下巴,说:你知道不?他立即说:我听不懂。霸槽就说:你当然听不懂,这是县志上的载文。现在,霸槽没有了这个兴趣,说:买瓷货的,你领着到村里去吧。

  狗尿苔无数次地领着外边人进村买瓷货,而这一次他反感了前崖颅,虽然还领着进村,却自个在前边跑起来,有意要让买瓷货人知道他腿短仍跑得快。他跑得真快,买瓷货人拉着架子车,果然就撵不上。进了村道,村道是东西向,朝南朝北是无数的巷子,家家的院墙又都用瓷匣钵和烧坏的缸瓮砌的,路面更是纯一色的瓷瓦片竖着铺成,狗尿苔在买瓷货人不住口的特色中,大声喊:买瓷货了!所有的院墙都回应了,发出铜一样的嗡嗡音。

  在天布家门口的照壁前,那蓬牵牛花叶子已经脱落,狗尿苔遗憾着买瓷货的人看不到牵牛花开的景象呀:那所有的藤蔓上都生触须,上百个触须像上百条细蛇,全伸着头往上长,竟然能从那些竹棍里钻一个格儿往上长,钻一个格儿往上长,而所有的花都张着喇叭口,看着就能听见它们在吹吹打打地热闹。现在,叶子脱落了,藤蔓没有倒,如铁丝网笼在那里,一大群鸡聚在下边,一只黑公鸡在骂一只母鸡:你的公鸡弄我的母鸡就弄啦?我要弄你呀你就上了墙?!双方叽叽咕咕吵架,后就相互掐斗,落了一地鸡毛。狗尿苔说:去,去,去!把它们轰开了,照壁后的院门里又出来一只母鸡,脸色通红,不停地叫:我下了一颗蛋!照壁上还站着个大红公鸡,说:不信,不信!母鸡说:不信你看!大红公鸡歪头往院里看,它的冠十分大,大得竖不起来就垂在一边,像牛铃戴的帽子,帽耳子永远都是一扇翘着一扇耷拉着。狗尿苔也从门口往院里看,天布的媳妇正从台阶上的麦麦窝里捡出了一颗蛋在自己的眼窝上蹭。她一直烂眼角,用热鸡蛋蹭着据说能治好。大红公鸡就说:真个!真个!

  狗尿苔认识大红公鸡,它是支书家的,就问了一句:你大呢?

  大就是爹,古炉村人把爹都叫做大。你为大,我为小,但孩子们却不叫小,叫碎。如果大人们要骂起孩子,孩子就还得配上更难听的(骨泉)字:碎(骨泉)。

  狗尿苔对大红公鸡说:你大呢?又一想,支书怎么是鸡的大呢?还在迟疑着,支书从巷道口的拐角过来了。支书是在给面鱼儿说话。

  支书还是披着衣服,双手在后背上袖着。他一年四季都是披着衣服,天热了披一件对襟夹袄,天冷了披一件狗毛领大衣,夹袄和狗毛领大衣里迟早是一件或两件粗布衫,但要系着布腰带。这种打扮在州河上下的村子里是支部书记们专有的打扮,而古炉村的支书不同的是还拿着个长杆旱烟袋,讲话的时候挥着旱烟袋,走路了,双手后背起,旱烟袋就掖在袖筒里。从巷道口的拐角下来是个漫坡,支书眯着眼,似乎不看面鱼儿,却用脚将路上的一块石头拨拉到墙根了,说:你把包谷煮上啦?

  面鱼儿说:煮上了,四十斤包谷全煮上了。

  支书说:不全煮上难道你还留些呀?!灶盘了?

  面鱼儿说:盘了,盘了。

  面鱼儿一直面对着支书,但是退着身子给支书说话,支书一直在走,他也就一直退着身子说。他背上没长眼,路又是漫下,一个坑儿窝了一下脚,但没有跌倒。   面鱼儿说:没事。听说给我四十斤包谷别人有意见?

  支书说:那肯定有意见么,霸槽就跳着跳着在村里嚷哩。

  面鱼儿说:他钉鞋补胎哩,我说过他没?别的泥水匠木匠出外挣了钱交提成哩,他从不交我说过他没?没么,都没!他还咬我哩?

  支书说:提意见让提么,我说了,朱大柜光明正大,以后谁家只要能有娃娃出生,生产队里都给四十斤包谷烧酒!

  面鱼儿说:你这么一说,我就能睡踏稳觉了。

  支书说:这我得告诉你,娃娃一落草,就招呼全村人去喝酒!古炉村的好风气得从你这儿开始!

  支书的大衣似乎往下沉,他耸耸肩,然后步子加快了,面鱼儿再没跟上,站在那里还嘴里叽叽咕咕着,狗尿苔就迎上去,说了:爷,支书爷,来生意啦!

  支书没有搭言,眼睛一直眯着,但抬头瞅了瞅狗尿苔身后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妇女,眼里发光了,问:买瓷货呀?妇女说:买十席碗,六席盘子,啥价呀?支书说:公价。妇女说:能便宜了就多买几席。支书说:百货公司有搞价的吗?妇女说:这是来村上买货呀。支书说:是村上,不是我朱大柜的。狗尿苔看见支书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和蔼,似乎一直都在微笑,话一说完,脸却阴沉了,并转身往左边的巷子里走。

  左边的巷子都是漫上坡,一直可以到山门下。山门是窑神庙的山门,从这里能看见窑神庙的门,门口站着两棵柏树,树老得没了树冠,树身扭着像站了秦琼敬德。山门往西是个土场子,土场南第一家是个大院子,院门却是铁的,里边三间上屋是公房,斜着的又是三间牛圈房,院门大开着,院子靠里一排木桩上拴着六七头牛,头都朝西,尾巴朝下。

  支书独自往前走了,买瓷货的人还愣着不动,狗尿苔说:跟上,跟上!他也跟了走。照壁下的大红公鸡也跟了走。支书走上了坡道气不喘,脚步扑沓扑沓响。一家院墙的匣钵砌得缝隙大,狗尿苔靠近去要看院里人做什么,院门咯吱开了,走出来牛路。牛路猛地瞧见支书,就说:支书你吃啦?支书说:没到饭时吃啥哩?你没出工?牛路说:我后跑哩。老支书说:哦,赶紧吃一疙瘩蒜,蒜能岔屙。买瓷货人说:后跑?他们听不懂。狗尿苔告诉了:后跑都不懂呀,后跑就是拉肚子。可是,村里人都是干肠屙不下的,牛路怎么还后跑?买瓷货的说:特色!支书又往前走了,那件大衣还是沉,老往下溜,他时不时耸肩,大红公鸡也是头往前伸着,两个翅膀往后拖着地,也像披了大衣。

  公房院子里的牛并没有因为来了人而挪动姿势,甚至连尾巴也没有甩一下。支书开了公房门,三间屋里一间是摆了一张八仙桌,四个条凳,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各种大小不一的红缎子做的锦旗,另两间有个小门锁着。支书没有急着去开小门锁子,而觉得一个锦旗挂斜了,走过去重新挂好,掏出旱烟袋,说:吃呀不?买瓷货的说:不会。支书就蹴在条凳上自个吃烟,却把钥匙扔给狗尿苔,让狗尿苔开小门了领买瓷货的点货。

  狗尿苔受到重用,伸了伸脖子,觉得个头高了一截,却后悔今日出门没带上火绳,使得支书把一根火柴划着了就插在烟锅里,然后端了烟袋杆使劲地吸。两间屋里各类瓷货堆了一人高的垒儿,买瓷货的大呼小叫,取了碗碟看成色,敲响声,狗尿苔连说:小心呀,小心!支书哼了一下,却又让他出去了。

  狗尿苔灰沓沓走出公房,欢喜刚从外边背了一捆包谷秆在牛圈房里,叫着他帮忙铡料,而靠近门口木桩上的一头花点子牛打了个喷嚏。这头牛瘦得皮包骨头,眼角趴满了蚊蝇。它的喷嚏声音很怪。狗尿苔说:你笑话我哩?头一歪,脑袋撞在那牛的肚子上。没想另外的牛全大声叫,并且绷着缰绳,过来围住了狗尿苔。牛在说:不要撞它,它有牛黄哩!狗尿苔说:啥牛黄?牛说:你连牛黄都不知道呀!狗尿苔确实不知道什么是牛黄,他看着牛的脸,牛脸都拉得那么长,他说:我啥不知道?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就不寻牛的事了,去帮欢喜铡料。一把镲子摆在那里,像人叉开腿躺着,狗尿苔取了一撮包谷秆喂在铡口,欢喜提了铡刀往下按,铡出的料节就如浪花跳起来。牛圈棚里一股子尿臊味,而墙角的灶台上给牛烧着的调料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欢喜说:你做啥了,牛叫哩?狗尿苔说:我和牛说话哩。欢喜说:咹?狗尿苔说:就是说话么,它们说花点子有牛黄。欢喜嘴张得多大,他的牙掉了,嘴窝着的时候,像是婴儿的屁眼。狗尿苔说:啥是牛黄?欢喜说:牛黄就是牛肝上长了瘤子,那是药,贵得很!牛能给你说话?狗尿苔说:啥都能说话哩。又喂了一撮包谷秆,还想说:你以为只有人能说话?但还没说出口,支书在喊他,喊得不耐烦了。

  支书在公房里收了卖瓷货的钱,用笔在小本子上记账,钢笔写着写着没了墨水,甩甩,还是没墨水,他喊着狗尿苔去马勺家快把墨水拿来。   马勺是会计,会计家肯定有墨水。狗尿苔急速地跑到马勺家,马勺没在,马勺他妈嘴唇乌青,手捂着胸口在院子里坐着。马勺他妈有心脏病,这是满村人都晓得的,狗尿苔和她说话都得小心,耽怕声一高她受惊,就低声缓气地说支书要墨水哩,墨水放在哪儿他取了给支书送去。马勺他妈手指了指上房屋的柜台,狗尿苔取了墨水瓶,墨水瓶没了盖,走出门。马勺他妈站起来要给他说什么,他不愿意和她多说话,猫了腰小跑,却在巷口打了个趔趄,墨水就洒在地上。墨水瓶里只剩下半瓶了,狗尿苔就害怕了,左右看了看,是没人,忙用脚踢着土遮盖了地上的墨水痕迹,反身到了马勺家,给马勺他妈说:婶,我口渴,桶里有水没?马勺他妈说:吃啥好的了,大冷天的口渴?狗尿苔已进了厨房,忙舀了一瓢水把墨水瓶灌满,出来说:婶,你家水放糖了,恁甜呀?就走了。

  狗尿苔很得意,他觉得只有他才想到了在墨水瓶添水,换是牛铃,甚至水皮,是绝对想不到这点子的。但他再不敢小跑了,小心翼翼地端着墨水瓶,生怕有一点一滴洒出来。

  在公房里,支书用笔吸了墨水,写出的字淡得看不清。支书说:从马勺家拿的?狗尿苔说:马勺不在,他妈在哩,他妈病又犯了。支书就看着狗尿苔,看得狗尿苔心虚了,开始咬指甲。支书说:瓶子这么满的?狗尿苔说:啊满。支书说:你路上栽跤了?狗尿苔说:啊没。支书说:没?你袄上有墨水点子哩,还敢说没?!狗尿苔慌了,一下子把什么都坦白了,支书吼了一声:你滚!

  狗尿苔这才知道添了水墨水就用不成了。滚就滚吧,离开了公房院子,牛笑得集体打了个喷嚏。支书没有说他是在搞破坏,也没有说让他赔墨水,狗尿苔就没有恨支书,他自己恨起了自己,把棉袄脱了,只穿着里边的单褂子,让冻去,一直往东走。


第4章

  东边的村头有个大碾盘,碾盘上落着苦楝蛋儿。

  古炉村有十多个碾盘和石磨,年代最老的也是纯青石的就数村西头的石磨和村东头的碾盘。支书经常给人讲,姓朱的先人,在这里经管得最兴旺的时候,州河上下十五里地的人都羡慕。有一个风水先生看了先人的相貌,相貌并不是发达的相貌呀,就到古炉村里来看地理,说村西头的石磨和村东头的碾盘虽无意摆设,却恰是左青龙右白虎,但缺乏南朱雀北玄武,仍算不上多么出众,便又怀疑是朱家祖坟坐了什么妙穴。风水先生提出到坟上去看看,先人说等一会再去吧,风水先生说:那为啥?先人说:坟旁边有他家的萝卜地,几个孩子在那里偷拔着萝卜吃,咱突然去了,会吓着了孩子。风水先生感叹了:哦,不用去了,我知道古炉村为啥能兴旺了!

  现在,村西头石磨的磨扇已经磨成了三指厚,上磨扇上压着一个大石头,还继续用着。村东头碾盘上的石磙子早都不见了,旁边长着的那棵苦楝树就往下掉苦楝籽蛋,嘣,掉下一颗,嘣嘣,掉下两颗,都在碾盘上跳。

  两年前的一个黄昏,碾盘北边的坡洼过狼群,家家把院门都关了,老顺家的房子就在碾盘的紧北边,老顺还在碾盘上摆弄烟叶。他把晾好的烟叶一条一条抽去了烟筋,他家的自毛狗就咬起来。狼群每年都要从古炉村过一次,三五一伙,不是走南边的州河石头滩,就是走北边的坡洼地,人们就要噢噢地喊,希望它们能走快些,不要进村。可白毛狗气愤的是这些狼慢腾腾地走,而且走的时候大嘴都闭着,像是在微笑,狗就咬声不停。

  狼群一走过,州河里就涨水。狼群和涨水有什么联系,这谁也不清楚,而两年前的一个月后州河水就涨得特别大。

  一涨水,村里人都去捞柴。老顺是拿了大捞兜站在河堤最上边的石墩头上的,捞到了许多碎树枝、树皮和北瓜茄子。但他为了多捞,将这些树枝树皮和北瓜茄子并没有及时转移到堤上,等再去捞时,水又扑过来将捞出来的浮柴和瓜果冲走了。大家都笑老顺笨,老顺又到镇河塔下的石墩上重新捞,就发现了一根椽斜着漂下来。他是用皮绳一头拴在石墩上,一头缠了腰后下的水,椽上却有一双手,拖着一个女人。老顺说:这死鬼!用捞兜戳着女人,要把她戳下去了再把木椽拉上来,但死鬼的手抓着木椽,怎么也戳不掉,近去用手试试鼻子,竟然还有气,就抱上了岸。所有捞浮柴的人全跑来抢救,压胸膛,捏人中,还驮在牛背上拉着牛转圈,女人就吐出一摊水来活了。这女人就是来回,活过来后并没有走,住在古炉村。婆给她端吃了几碗饭,她跟着婆到家来,叫着:爷婆!婆说:你叫谁呢?来回说:你们不是姓爷吗?婆说:村里两大姓,姓朱的姓夜的,姓夜的发声不叫爷,叫黑。来回说:哦,黑婆。狗尿苔说:也不叫黑婆,我家姓朱,我婆有我婆的名字哩,名字是蚕,村里人叫蚕婆。狗尿苔不喜欢这个来回,她下嘴唇上有一个痣,吃痣,嫌来了吃家里的饭。来回再来他就拿笤帚扫脚地,婆便骂狗尿苔不懂规程,骂出屋去。

  婆想教来回剪纸花儿,来回不肯学,只是老拾着废纸,或者好看的树叶子来让婆剪。婆想把来回和守灯撮合,来回说:支书让老顺来寻过我。婆立即不说话了,开始剪一张柿树叶子,柿树叶子厚敦敦的,还泛着红,树叶子上就出现个牛的头,说:老顺好,老顺是贫农。

  老顺四十多了,从来没娶过媳妇,只养着那只白毛狗,支书鼓动老顺把来回伴了,老顺说:那我是给我捞了个媳妇?支书说:我同意了,她就算是你的女人!

  来回成了古炉村的人,村人就不待她是客了,也慢慢地嚼她的舌根。因为她差不多的夜里都喊,她喊:呜,呜。先是牛铃在一个半夜里经过老顺家的门外,听见喊声,撒腿就跑,以为在喊狼,一边跑一边叫:有狼了,有狼了!谁家的孩子都哭了,村人拿了磨棍铁锨出来,结果没有狼,听到的是来回在叫床,村人就逊了。

  村人逊了来回,来回就什么都不是了,田芽嘲笑着她不会擀面,睡觉打呼噜,能吃。冬日里生产队一部分人担尿水去沤粪,一部分人在打麦场上剔棉花。棉花是秋后拔了秆子堆在打麦场上的,拔秆时上边还有着一些没熟的棉桃,堆了个把月了,没熟的棉桃就干了,里边仍憋出些棉花来,颜色当然不纯,却也白花花的,像是柴堆上的残雪。这些人剔着棉花,嘴里要说是非,说着说着又说到了来回,水皮娘就撇着嘴,说:喊声恁大的,谁没个男人?!半香低声说:你就没个男人!水皮娘是个寡妇,可她听到了,装着没听到,还在说:谁没个男人?谁又不是没有过男人?他老顺就有多能行的,麻子黑,是不是?

  麻子黑说:人穷,腿跛,髁少!

  大家就轰轰地笑,说麻子黑你狗日的髁多,髁多却刷在了墙上。

  狗尿苔回到家没见着婆,而锅里温着饭,他吃罢,以为婆又到村口的路畔扫烧炕的草沫子了,出来找时,没想婆也在打麦场上剔棉花。远远地偷看婆的脸,害怕着婆又要骂他,看星拉了他说:狗尿苔,你把油瓶子打啦?哪一壶不开提哪一壶,狗尿苔说:与你屁事!扭身就走。看星说:走啥的?狗尿苔说:让我婆看见又骂呀?看星却从怀里抓了一把蓖麻籽塞给狗尿苔,说:叔给些蓖麻籽,没油了,炝几颗蓖麻籽,你婆还骂你?!狗尿苔给看星鞠了个躬,说:啊你有跑路的事就使唤我。却听到了麻子黑在辱没着老顺。

  麻子黑也是光棍,长得黑,你觉得他老穿件黑衣服都是身子把衣服染黑的。别人可能不知道,狗尿苔知道,麻子黑其实每晚都去老顺家那儿听动静,月光明明的,来回听见后窗外有响动,老顺说:是老鼠吧。来回听出不是老鼠,就说:噢,你让老鼠进来么。越发颤颤地声唤。气得麻子黑揭了院墙上的瓦片扔到塄畔下的水田里,蛙声也聒到天亮。

  婆剔出了半筐子棉花,棉花没筋丝,一扯就开了。她对麻子黑说:都是姓朱的,本家子么,你不要说老顺。

  婆是好心着劝麻子黑,麻子黑却凶巴巴地说:咋啦,朱家就没有阶级敌人啦?!

  婆当下闭了嘴。

  狗尿苔从看星的身边往过走,护院的媳妇腿伸得很长地坐在那里,她听着葫芦的媳妇逗着婆婆说话,故意干咳着要吐痰,狗尿苔从她腿上跨了过去,她说:你眼睛呢?!狗尿苔已走到麻子黑面前,说:我婆把你咋啦?!

  麻子黑只觉得好玩,身子一起,双腿岔开,从狗尿苔的头上跃了过去。麻子黑经常戏谑狗尿苔,狗尿苔没招理他,没得罪他,只是走路,他要么就挨着狗尿苔,故意弓着腿要和狗尿苔一般高,要么就突然地从狗尿苔头上跃了过去。这回他跃过了,狗尿苔仍看着他,说:我婆把你咋啦?!麻子黑又跃了一次,但狗尿苔在他跃过头顶时朝上一顶,把麻子黑的蛋顶疼了。

  麻子黑说:你算个啥呀?

  狗尿苔说:我是我婆的孙子!

  麻子黑说:你婆的孙子?哪儿来的孙子?唼?!

  婆立即像鹰一样扑过来,把狗尿苔罩在了怀里。有人就在说:麻子黑,和娃们拌啥嘴哩,忙你的去。麻子黑骂了一句:没看看你啥出身么,还咬蛋?!把剔出的棉花拢在背笼里背走了。打麦场上又继续着说话,葫芦的媳妇把一朵棉花别在了她婆婆的头上,让大家看漂亮不?婆婆拧媳妇的耳朵,说:你这鬼,作践我呀!媳妇说:戴个花真的漂亮哩!又把自己的头巾给婆婆包了头,露出了那朵棉花。婆婆这下没有动,让着媳妇去包,说:你是打扮你的碎女呀!大家笑起来,葫芦的媳妇和婆婆也都笑起来。婆婆说:不敢笑,一笑肚子就饥了。媳妇说:黑了回去咱包饺子吃!戴花说:葫芦一锥子扎不出个屁来,娶的媳妇却就会嘻嘻哈哈逗婆婆开心!护院的媳妇说:哼,吃饺子哩,一年吃得上一顿饺子?就会拿嘴哄人!戴花说:孝顺不一定给吃给喝就孝顺啦,让老人高兴,这叫喜孝。婆说:这倒是,这倒是。让狗尿苔把剔过了棉花的棉秆抱到场边去。狗尿苔说:我又不挣工分。婆说:不挣工分就不抱啦,那费了你啥劲?

  狗尿苔抱了一趟棉秆,心里还气着麻子黑。打麦场边是六升家,六升家和猪圈旁长着了三棵槐树,猪在圈里拱土,拱出个萝卜头就咬,却不是萝卜头,是节白塑料管,惹得树上的乌鸦笑。猪就问:你笑啥?乌鸦说:我笑你黑!猪说:你从烟囱里爬出来的,你才黑!乌鸦说:谁黑谁知道!狗尿苔一踹树,乌鸦飞走了。他想麻子黑也是个乌鸦。

  狗尿苔确实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还是在很多年前,水皮家的母猪下崽,下了一个,又下了一个,一下子下出了七个,他们都在那里看。后来他和牛铃为吃几颗桑葚吵起来。古炉村的孩子致起气了,要相互高声叫喊对方父母的名字,似乎这样就是骂得最狠。牛铃他大名字是五福,狗尿苔就喊:福,福,蝙蝠的蝠!牛铃却不知道狗尿苔的父母的名字,连父母是谁也不知道,就说:你是要下的,要下的!狗尿苔不清楚要下的是啥意思,问婆,婆说:这谁说的?他说牛铃说的。婆说:我拧牛铃的嘴!但他问婆他到底是哪儿来的?婆说:捞来的呀。他说:猪都是从母猪肚子里下出来的,我怎么是从河里捞的?直到两年后,他才从村人口中得知自己就是要来的,至于是如何要来的,谁也不直讲,他也不再追问了,可从此身世成了一块疤,不想让谁去揭。别人奚落他也就奚落了,可麻子黑老欺负他,当着那么多人又说他的身世,狗尿苔突然就想到来回了。那一年州河涨水,狗尿苔也在堤上,看着老顺捞人,也想过自己是不是也这样从河里爬出来的,当来回在牛背上驮着转圈的时候,他提了杏开的一双旧鞋就跟着,等来回从牛背上下来了给她穿。来回捞上岸就没有鞋,光着脚。

  狗尿苔从打麦场上走开,是一只麻雀把他带到了老顺家门前的椿树下。麻雀像一颗灰石子,先是在狗尿苔面前的地上蹦,狗尿苔走近了它又飞起,飞起来再落在前面的地上蹦。平常碎嘴的麻雀今天什么也不说,就是飞飞落落逗着狗尿苔走到了老顺家门前的椿树下。从椿树下看老顺的家,门开着,门里黑咚咚的,狗尿苔听到了哪儿有沉闷的吭哧声,像谁在挖土窖,却没个人影,白毛狗就卧在屋檐下。狗说:甭,甭过来!他说:我找人。他顺口这么说,又说:人呢?门里走出了来回,来回有一个吹火状的嘴,牙暴得特别长,举个萝卜在啃。咔嚓咔嚓的声音,让狗尿苔听着很香,舌根下就汪出了水。

  来回说:你吃呀不?

  狗尿苔说:吃,吃,不吃,萝卜辣。

  其实来回并没有把萝卜伸过来,一直自个啃,同时有了喂喂的叫。

  狗尿苔听见了吭哧声,也听见了叫声,听出这是老顺的口音,老顺掉过一颗门牙,说话漏气。来回把萝卜放在了窗台上,手在门框上摸,摸出了铜条子钥匙,然后去了山墙边的厕所。狗尿苔一下明白老顺在那边拉屎,让来回给他掏粪了。

  人都说1965年是阴历蛇年,龙蛇当值风调雨顺,虽然麦秋两季收成还好,但人人还是得吃稻皮子炒面才能勉强着吃饭不断顿。稻皮子炒面是冬天里拿软柿子拌搅了炒熟的稻皮子和谷糠,晒干磨出的面。炒面吃着还甜甜的能下肚,却常常是下了肚了就拉不出屎,得拿钥匙或柴棍儿掏。狗尿苔极快地从窗台上抓过了萝卜,美美地咬了一口,嚼着往下咽。狗在叫,叫着咒骂他,他一时舌头调不过来,就背了身嚼。但是,来回从厕所里出来了,说:叫你慢慢屙,你用那么大的劲,你不知道你有痔疮!萝卜咬碎了,疙里疙瘩的还没咽下喉,狗尿苔假装系鞋带,把身子蹴下去。

  来回重新啃萝卜,她没有发觉萝卜已被咬过一口,她说:狗尿苔!

  狗尿苔噎住了,胸口疼,没做声。

  来回说:谁给你起这么难听的名字?村里分救济粮吗?

  不知怎么搞的,狗尿苔却说的是:你是从河里捞的……

  来回说:河里捞的咋啦,河里捞的就吃不上救济粮?

  狗尿苔立马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我……婆说我也是从河里捞的么。

  狗尿苔这么解释着,想着来回就不会误会他的意思了,来回却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捞出来是老顺的,是贫农老顺的媳妇,你……她不说了,脸色突然大变,喉咙里吭啷一下,喷出来的全是萝卜味。但她又说了:我早就听说有人要算计老顺呀,要分救济粮呀就怀疑我怀疑我娘家的成分!去调查么,看我大是不是四清下台干部,调查么,河水把我冲了的,我是从河里爬出来的鱼鳖水怪?

  狗尿苔说:我气着的,你比我还气?

  来回说:我打听啦,古炉村多半人是从娘肚里摸着出来的,这是个啥村吗?!

  狗尿苔说:你别骂古炉村,是古炉村收留了你。

  来回说:不捞我很好,我死了说不定已托生到了好地方!

  狗尿苔后悔自己来见来回了,怨恨自己来见来回为了啥?拧身就走。巷道里一个下坡路,路上立栽的瓷瓦片泛着光,谁把水泼到路上了结了一层冰,也泛着光,一片光。他看着路中间一块半截子砖,拿脚去踢,半截子砖冻住了,没踢开,把脚踢得生疼。一头猪就顺着坡道跑过来,猪后是守灯的本家嫂子。她的猪从猪圈里跑出来,她越撵猪越跑得越快,叫着:狗尿苔,把猪拦住!狗尿苔就把猪拦住了。

  守灯的本家嫂子说:狗尿苔,你和来回在骂人了?

  狗尿苔说:我没骂。

  守灯的本家嫂子说:来回骂了没事,你一骂就给你婆惹事哩。

  狗尿苔说:这我知道。猪咋跑出圈了?

  这女人就使劲打猪,说:人老实的像个鳖一样,咋养了这号猪,老拱圈墙!狗日的你以为你托生在村干部家了?猪趴在地上一声不吭,狗尿苔说:它也是饿匪了,八成呢,我八成哥呢,他不会把围墙加高?女人说:你哥去山里换包谷了。古炉村产稻子,这在州河两岸出了名,可古炉村人碾下米了,筛出的带稻皮角的烂米留下自己熬稀粥,而把好米拿到南山深处的人家那儿换包谷,一斤米可以换一斤八两包谷,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一斤换二斤,就图多吃点。狗尿苔有些生气,说:他说好再去换包谷要叫上我的,嘴都是勾子!女人说:你能钻山呀?狗尿苔说:我咋不能?他使劲伸长身子,连脚也跷起来了。女人说:好,好,狗尿苔长得高了,要撵上牛铃了!却把狗尿苔的头往下一按,狗尿苔又回到了原型,他的头只撞着了八成媳妇的奶。


第5章

  太阳把中山照白了的时候,山后边的天空就发蓝,蓝得像湖一样深不见底,而南山以及西边的屹岬岭和东边的烽火台,一半的身子却是暗的,暗了的身子里才现出着梯田和梯田塄上裸了叶子的树木。这些树木多半是柿树,柿树在冬季里只有粗桩和细枝,细枝全都斜着往上长,善人不止一次地说古炉村是州河岸上最美丽的地方,瞧么,柿树多像千手观音啊。

  霸槽一大早就在镇河塔前的公路上摔酒瓶子,砰地摔下一个,砰地又摔下一个。他琢磨着善人的话,觉得善人说古炉村美,只是善人眼里啥都是佛和菩萨,而他霸槽能看出山水风光的美了,就能想到这么美的山水,慷慨些,可以赠人么!赠与谁呢?他的嘴张开了,却没有说得出来,口鼻里三股白气就往出冒,白气都很快把他裹住了,他打了个冷战,系紧了棉袄。他的棉袄已经穿过了几个冬天,袄面子破了几处往外露棉花,天布曾经戏谑过他,说他的棉袄在流猪的板油哩。这话让霸槽受刺激,现在一想起来还哼了哼,再把一个酒瓶摔在公路上。拾粪的牛路,站在公路边远远地看了霸槽许久,说:啊霸槽,咋摔酒瓶子?

  霸槽说:不摔酒瓶子,谁的架子车自行车让我补胎呀?

  牛路说:啊?!

  霸槽说:啊啥呀,又拾粪哩?

  牛路说:拾不下么。

  霸槽说:你到公路上拾,汽车不屙屎么。

  牛路说:那你一天能补几个轮胎?

  霸槽说:补毬哩!几天也没一个轮胎被扎破的。

  牛路说:那你不如拾粪呀。

  霸槽说:你就知道个拾粪!

  霸槽又砰地摔了一个酒瓶,再砰地摔了一个酒瓶,七八个酒瓶子全摔了,一片玻璃溅起来划破了他的手背,血就流了出来。他骂:我日他妈!往小木屋去。

  牛路觉得霸槽是真有些怪了,还看不起拾粪,你又能干了啥?说:霸槽霸槽,你不摔了?霸槽回了一句:我去买酒啊!什么地方就有了乌鸦呱呱地叫,牛路朝公路两边看,没有乌鸦,乌鸦在南山上的柿树上。柿树那么多的枝条都伸在空中要抓什么,抓啥呀,抓云吗,云从中山后一朵一朵往过飘,树枝始终没抓到。

  霸槽真的要到村西巷的开合家代销店买酒去,那根猪尾巴是挂在小木屋门后,出门时用猪尾巴的油擦了擦嘴,嘴唇显得厚了,泛着腥光。

  古炉村应该有个代销店其实是霸槽给支书建议的,结果支书让开合办了而不是他霸槽。霸槽从那时起才开始钉鞋补胎,又专门在公路上盖了小木屋。队长认为这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应该割的,可村里的木匠、泥瓦匠也常到外村去干活,还有土根仍在编了芦席,迷糊编了草鞋,七天一次赶下河湾的集市,霸槽是个早就觉得他一身本事没个发展处,怨天尤人的,要割他的资本主义尾巴,那肯定要不服的。支书就说:让他去成精吧,只要他给生产队交提成。但是,古炉村的木匠、泥瓦匠、篾匠们却按时交了提成,霸槽就是不交。

  霸槽提了一瓶酒从巷道里走过,差不多的人都看见了,也闻到了一股香气。古炉村人爱喝酒,但喝不起代销店里的瓶装酒,只拿包谷来烧,以往家家都能烧的,而这几年粮食越来越紧缺,连包谷酒也没人敢烧了。看着霸槽又买了瓶酒,他的身后就有人交头接耳,说他今年这是第十次买瓶酒了,而且还常到下河湾集市上买猪肠猪肺猪蹄子吃。甚至说,村里人屙屎都是屙下来风一吹就散了,去小木屋后墙外瞧吧,霸槽的屎是一疙瘩一疙瘩的,拾着粘锨,臭味冲得很。

  在院门外空地上碾芦苇的土根说:霸槽,又喝瓶子酒呀!霸槽说:喝么,夜里你拿块豆腐来一块喝么。土根擤了一下鼻,把芦苇在地上铺开,人踩着碌碡碾过去又碾过来,说:我有买豆腐的钱我还不自己买酒喝!却又问:开合还赊账不?霸槽说:别人不能赊,他敢不给我赊?没有我他开啥店的,他一辈子都欠着我哩!土根说:谁都欠着你!霸槽说:可不是?!古炉村敢让我拿事,啊古炉村还能穷成这样?信不?土根说:信么,你说给你个竹竿你能把天戳个窟窿,我信哩!霸槽说:你在嘲笑我?土根说:叔给你说哩,要少喝个酒,就是有钱,也得把钱攒起来成个家,给你大续续香火。霸槽说:你以为我娶不下媳妇还是生不了个娃?你瞧着呀,我要让这州河岸上村村都有丈母娘哩!土根说:啊你行,你行。把碌碡踩到了空地那边,呸了一口,说:你行个屁。

  守灯从窑场上回村,天上正好飘过一朵云,云影子把一片黑罩住他,他走,黑影子也走,他就顺着巷道墙根小跑。霸槽叫他,他不做声。守灯的姐嫁到了省城,他穿着他姐夫退给他的短筒子雨靴,靴子大,穿着咯(口瞿)咯(口瞿)响。霸槽说:我教你哩!你姐夫给你啥靴子,脚后跟都磨出洞了。守灯说:还能穿。霸槽说:是我就向他要双新的!他都到城里了,又娶了你姐,一朵花掐着走了,他会舍不得给你一双新靴子?!土根在远处说:霸槽,你一辈子都记恨人家姐夫!霸槽说:这世事不公平么,有衣服穿的,还有衣服争着抢着去送哩,没衣服保暖的,偏就不来一件衣服。土根说:女人都是衣服?霸槽说:不是衣服是啥?守灯一边走一边说:你拿了人家的墨镜,你还骂人家。霸槽说:墨镜对于他们算个啥,九牛……满盆掮了镢头过,霸槽不说守灯,给满盆笑。   霸槽说:队长,喝酒不,这酒你拿上。

  满盆说:我喝你的啥酒?你得尽快把钱交给马勺那儿,他要做账哩。

  霸槽说:交什么钱?

  满盆说:你给我装!

  霸槽说:木匠泥瓦匠交钱应该,我钉鞋补胎的出了村啦?我没出村。我在公路上摆摊,出了那么多事故,都是我最早发现和及时帮着处理现场的,这为古炉村办了多少好事,还交什么交?

  满盆说:你别胡搅蛮缠,你这事是队委会研究过的,为啥不交?

  霸槽说:我没钱!

  满盆说:没钱买瓶酒喝,喝尿哩?!

  霸槽说:我就是喝尿哩,喝死了我也不交!他拧开了酒瓶盖,咕嘟咕嘟喝,立马脸红起来,说:就不交,谁要我交我就死给谁!

  他真的拿头往旁边的树上碰。土根扑过来挡,说:你这德性!却没挡住,霸槽头上碰出个包。

  满盆立即走开,说:共产党不吃你这一套!给支书汇报去了。

  这边一吵闹,土根是两头劝,劝声反比吵声大,待霸槽头上碰出个包了,又喊叫着渗血了,鸡毛,快寻些鸡毛粘上!狗尿苔在明堂家的院子里就听到了,不管了善人,跑出来看热闹。

  狗尿苔原本在自留地里摘北瓜,那一窝北瓜蔓子都枯死了,因为是留着种瓜,还一直没有摘。支书也到他家自留地里掐葱,两块自留地挨着,狗尿苔又一次给支书提出能让他出工,给多少工分都行。支书还是那句话:你没尿桶高,能做啥,混生产队工分呀?!狗尿苔心里不美,在饭后,婆坐在炕上剪纸花儿,让他去村口拣些柿叶,说柿叶红红的,剪出来也好看,狗尿苔不搭理,看着猪在拱萝卜窖。

  狗尿苔家的猪圈砌在院子东南角,喂了一头大猪还有一头小猪,大猪时常把头搁在圈墙头张望,趁人不注意就跳出来。它看见狗尿苔坐在捶布石上发呆,就又跳出来了,蹑手蹑脚还去拱萝卜窖。全部的萝卜埋在那个窖坑里,上边还堆了土,鬼晓得猪怎么就知道了,他嗨了一声,猪回头看他,他就招招手,猪懒懒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说:馋啦?猪说:嗯。他打了一下猪的黄瓜嘴,猪笑了一下,笑得很憨,狗尿苔就拿手在它肚子下一揣,它竟然趴下去,四蹄乍起,舒服得哼哼哈哈。

  婆说:你吃柿子呀不?狗尿苔说:谁拿来的柿子?婆说:叫你吃你就听着了,叫你去拾柿叶就听不见?狗尿苔说:猪拱萝卜哩,我得管么。把猪赶进了圈,却尖锥锥地叫:婆,啊婆,狼把小猪叼啦!婆说:说大话,狼啥时进的村?狗尿苔说:那咋不见了小猪?婆说:我把它抱给铁栓家啦。夏天铁栓给咱买过梿枷和两个尿桶,说好把咱家的猪娃给人家,他嫌猪娃小,我应称喂过秋了给人家。早晨见了铁栓他说起了这事,我就把猪抱过去了。狗尿苔说:咱养那么大了给他,咱划不来。婆说:啥划来划不来的,人家肯给咱垫钱就该领人家的好哩。狗尿苔说:它走了不习惯呀。婆说:大猪是不习惯,刚才还咬圈门哩。狗尿苔说:是我不习惯!

  这小猪最早是托半香从她下河湾的姨家买来的,买来后就半截尾巴。后来面鱼儿老婆给婆说,半香坑了人了,这猪娃生下来尾巴梢是扁的,尾巴梢扁的猪都是狼的菜,迟早遭狼叼的,所以早早把尾巴剁了一截。面鱼儿老婆让婆把猪退还给半香,婆没同意,说既然买来了咋退呀,再说扁尾巴剁了一截,狼也就认不得了。小猪在家里养着,因为是个半截尾巴,狗尿苔格外待它好,大猪占槽的时候,他就把大猪赶走,小猪也像狗一样,他迟早一进院,小猪一听见脚步声就从圈里跳出来,用嘴拱他的脚,尾巴根一耸一耸地动。而每每看见它耸尾巴,狗尿苔心里就难受,却要哄着它说:啊多好看的尾巴,细梢子尾巴!现在,小猪突然不在了,狗尿苔真的不习惯。他抬脚往外走,说我拾柿叶去,并没有去拾柿叶,直脚却到了铁栓家的院口。

  铁栓家的院门锁着,隔着匣钵垒成的院墙,他从匣钵间隙往院里看,小猪是拴在上房的槛上,四蹄趴卧,闭眼不睁。狗尿苔咳嗽了一下,小猪立即站了起来,头四下里拧着瞅。狗尿苔说:我在这儿!小猪看见了,要跑过来,绳子却拉住了它,它突然哼哼哼地冲着狗尿苔吼。狗尿苔知道,小猪在给他发脾气了,而且在骂他:为啥把我送人?咹?咹?!狗尿苔能说婆的不是吗,他不能说,他在安慰小猪:来了你就要乖哩,人家是贫农,光景也好,知道吗,长在他们家有福!小猪不再吼了,哼哼叽叽起来,眼睛里却往外流泪。狗尿苔却不忍心了,他说:反正都在一个村里,我会常来看你的。

  隔壁护院的老婆出来倒药渣子,瞧见狗尿苔趴在铁栓家的院墙上,就说:你干啥哩,人家没在家,谋算着进去偷东西呀?

  狗尿苔说:我啥时偷过人?

  护院的老婆说:你是不偷人,可你和牛铃一起了,牛铃就手脚不干净哩。

  狗尿苔这才不烦护院的老婆了,说:护院伯病好了吧?

  护院老婆说:狗尿苔嘴乖!吃药不济事么,请了善人来说说病。

  狗尿苔说:啊,请了善人!

  就进了院,果然上房门开着,护院坐在一个蒲团上,善人也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他们正说着话。狗尿苔不敢惊动,悄没声地坐在上房台阶上听。

  善人本来不应该是古炉村人,先是在洛镇的广仁寺里当和尚,社教中强制着僧人们还俗,公社就把他分配落户到了古炉村,住在窑神庙里。他不供佛诵经了,却能行医。他行医一是能接骨,平日没事了就坐在那里把一个瓷瓶敲碎,搅拌在谷糠里装到一个布袋去,然后双手伸在布袋里再把瓷瓶复原。二是给人说病。病能用嘴说好,先是狗尿苔觉得奇怪,连村里大多数人也都不信,但后来听说善人真的就说好了许多病。护院在村里算是家境好的,他家的院墙不是废匣钵砌的,清一色的砖,连灶房上的烟囱也不是裂了缝的陶瓷,是青砖。护院在村里就很高傲,和邻居们关系紧张,甚至连家人也处不和,一大家人各自为政,是个苦恼家。他肚里长了一病块,在下河湾医疗站扎针没好,到洛镇卫生院吃中药西药还是没有效,日见沉重,一天吃不进了半碗饭。

  狗尿苔听到善人在说:你的性子是木克土,天天看别人不对,又不肯说,暗气暗憋,日久成病么。你要想病好,就得变化气质。要不化性,恐怕性命难保!你要练习着见人先笑后说话,找人的好处,心里才能痛快,病才能好。护院就说:你到古炉村不长日子,平日咱又不接触,你咋就知道我的习性?善人说:要么我咋能敢给人说病?护院说:我这人没上过学,比不得霸槽和水皮,连守灯也不如,可我却瞧不起他们的本事,甚至支书和队长处理些事,我也不是全都服气,我平素是爱找人的毛病。善人说:我常研究,怨人是苦海,越怨人心里越难过,以致不是生病就是招祸,不是苦海是什么?管人是地狱,管一分别人恨一分,管十分别人恨十分,不是地狱是什么?君子无德怨自修,小人有过怨他人,嘴里不怨心里怨,越怨心里越难过。怨气有毒,存在心里,等于自己服毒药。好人不怨人,怨人是恶人;贤人不生气,生气是愚人;富人不占便宜,占便宜是贫人;贵人不耍脾气,耍脾气是贱人。若是把人比做一棵白菜,生气是受了风灾,抱屈就是生蛆了,耍脾气就是被雹子打了。护院,护院,你听得进吗?护院说:我听得进。但狗尿苔听不进,台阶的石头缝里一只蚂蚁爬出来,摇了摇头上的须,好像在说话,可没有声音,狗尿苔就听不来,却见几十只蚂蚁列队爬出来,都一样的步伐,像是在操练。护院的老婆就坐过来了,手里握着两颗鸡蛋,说:你不给善人煮荷包蛋,白听呀?!狗尿苔说:善人说的是啥?护院的老婆说:他说伦常道。狗尿苔更听不明白什么是伦常道,听到的是有人在吵闹。狗尿苔一听到吵闹,耳朵就动起来,说:像是队长和霸槽吵哩?护院的老婆说:霸槽和杏开耍好哩,他能和满盆吵?是土根声,土根吵哩。狗尿苔又听了听,还是听出是霸槽和队长在吵,便站起来往院外走,身后的善人还在说:你要能认不是,找好处,好好往回归。狗尿苔已经走到巷中,看见一只狗急急跑着,突然停在一棵树下。狗尿苔说:在哪儿吵的?狗却乍起后腿撒了一泡尿。

  狗尿苔转了三条巷子,原来霸槽就在土根家门前的场子上,那里站了好多人,奇怪的并没有队长,土根在和马勺田芽嘁嘁啾啾,一边说一边看着霸槽。霸槽呢,啊霸槽他明明看见了狗尿苔,他并没有招呼,却把刚刚路过的水皮叫住。

  霸槽说:水皮,看啥书哩?

  水皮手里拿着一本书,亮了一下书皮。

  霸槽说:还是那课本?

  水皮说:书要不断地念么。

  霸槽说:哪儿不会,你问我。

  水皮说:我考你,第三十七页有鲁迅,被称为三家,哪些家?

  霸槽说:思想家,文学家,还有什么家?

  霸槽和水皮一说起书上的事,旁观者就都不说话,但狗尿苔不可理解的是霸槽刚刚吵过架,惹得来了这么多人看热闹,他竟然又没事似的。而且,书上是个什么人呀,连霸槽都回答不了!就凑近去,一看,书上是个老汉照片。水皮说:狗看星星一片明吧!狗尿苔却说:我知道,是老人家!

  水皮和霸槽都噗地笑了,笑得唾沫溅了狗尿苔一脸。


第6章

  牛铃骑在他家的屋脊上拍手。

  他一拍手,山墙边的杨树就摇动,叶子撞着叶子,也都拍手。

  古炉村有忌讳,就是门前不栽桑,嫌桑是丧,屋后不栽柳,怕贼来络,山墙外也不能栽杨,杨树叶子响起来啪啦啪啦的,像鬼拍手。牛铃醒家的山墙外的杨树其实不是牛铃家的,天布把杨树栽在他家的猪圈旁,正好又在牛铃家的山墙边。杨树叶子一拍手,牛铃听见了全当没听见,换了一下腿还在屋脊上,却朝天布家的房子唾了一口。

  牛铃家的房子在天布家房子的后边,牛铃家的房子高,天布他大在翻修旧房把屋基垫高了一尺,这一年牛铃的娘就害病死了,牛铃的大也把屋脊加高了一尺五寸,脊正中还嵌了一块镜子。就是这块镜子,天布他大说是照妖镜,专门照着他家的,两家从此致了气。支书当然要调整,做出了决定:一、牛铃家必须把那块镜子拆掉。二、天布家不能再看儿再加高屋脊,并灌一壶酒,炒三个菜,两家喝酒和好。这一壶酒天布他大喝了一盅,牛铃他大喝了一盅,其余的全让支书喝了。支书喝得头重脚轻,出门时还绊了一跤,但他说:这就好了,只要我还是支书,我不允许古炉村没个秩序!

  这次调解曾得到洛镇公社张书记的表扬,张书记还带领着别的地方的村干部来古炉村学习经验。在张书记他们来之前,支书让石匠在村南口凿了个石狮子,石狮子很威风,嘴里还含着一个圆球。窑神庙门口有两对旧石狮子,石狮子都是脚下踩着绣球,而这个石狮子却嘴里要含着圆球,什么意思,村里的年轻人都不晓得。面鱼儿说古炉村上辈子好像有这么个说法,说是祖先在这里住下后,南山里有个魔怪总来侵害,有一个神仙就给了族长一颗药丸,说把药丸含在嘴里就变成狮子,狮子能抵挡住魔怪,但药丸不能咽下去,咽下去便永远还原不了人,如果要还原人只把药丸吐出来就是了。那族长就含了药丸,果然变成了狮子,魔怪再不敢进村,却也一直不离开南山,族长就一直不吐药丸,久而久之成了一个石狮子蹲在村南口。面鱼儿说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这么说的,但他却在村南口没有见过那石狮子,是根本就没有过石狮子,还是有石狮子而后来被打碎了或搬走了,他不知道。新的石狮子凿好了就放置在村子南的路上,村人都说这石狮子就是支书,或者说支书就像石狮子一样守护着古炉村。那阵儿水皮在村南口的墙上写标语,是支书让他写的,写的是:有困难找党员,有问题找支部。霸槽也在现场,撂了一句:谁屙下的谁收拾!灶火说:啊霸槽,你是说困难都是党员惹下的,问题都是支部造成的?大家都目瞪口呆,霸槽说:我啥时说这话了?我啥时说这话了?狗尿苔,你听见我说这话了?!狗尿苔不知道该怎么说,婆说:你看你这鼻涕,恶心死人,擤鼻去!狗尿苔就圪蹴下擤鼻,没完没了地擤,把鼻涕抹到旁边的树上去,再没敢过来。

  但是,石狮子镇在了路口,只过了半年,天布他大就死了。又过了十天,牛铃他大也死了。他们两家的坟地离得不远,坟地里的柏树上常落一群白嘴鸟和一群红嘴鸟,一到黄昏就掐着吵,坟上老是鸟粪羽毛。村人就说那是两个人又在阴间里对上了,可惜没人再去调解。

  狗尿苔想不到的,是两家大人死了后,牛铃却和天布好了,当然是牛铃巴结天布。天布上火了,嘴角发烂眼窝里糊了眼屎,说:牛铃,到马勺家舀一碗浆水去!马勺娘在村里做浆水做得最好,所有人家要窝酸菜了都去那里讨浆水引子,牛铃就去舀浆水。天布说:谁有烟?牛铃就向腰里别着烟包的人讨烟沫,又寻纸片,给天布卷上一根喇叭状的烟卷。天布也常夸牛铃能爬树,说:这棵树上的鸟巢里有没有蛋?牛铃手脚并用,刷刷刷就爬上树。树下人喊:小心,小心!牛铃爬到最高的枝上,把鸟蛋用嘴噙了,还要双手抓住这枝条荡个秋千。狗尿苔劝说过牛铃不要这样,牛铃说:天布是民兵连长了,他有枪哩。狗尿苔说:他能拿枪打你?牛铃说:我也想将来当民兵呀!

  现在,狗尿苔受了奚落,才从巷道过来,看见牛铃在屋脊上拍手,知道牛铃在笑话他,就有些生气,说:牛铃牛铃,你又要在屋脊上装镜子?

  牛铃说:你个×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狗尿苔说:那你拍的啥手,手痒啊?

  牛铃嘿嘿地笑,看见狗尿苔要离开了,却说:上来不,柿子潮了霜了。

  狗尿苔又站住了。冬天的屋顶上差不多的人家都要放一抱包谷秆,包谷秆里全放着柿子,冬至后柿子一软,经过霜就甜了。狗尿苔家没有柿树,牛铃要让他去吃柿子,狗尿苔就不记恨牛铃了。但他上不了房,牛铃只在房檐上搭了一根椽,他爬不上去。狗尿苔说:你给我撂一个!

  牛铃说:你给我笑一下!狗尿苔一笑,牛铃撂下一个柿子。柿子没接住,落在地上成了一摊红酱。再撂下一个,接住了却是两手红酱。他把十个指头都舔了。

  牛铃就从屋檐上下来,蹴下身让狗尿苔踩在肩上,然后立起,狗尿苔往山墙厮头上爬,爬上墙厮头,仍是上不到房檐。牛铃在上房后,伸手才把狗尿苔拉上去,牛铃在拉狗尿苔时蹲身蹭破了裤裆,露出了黑屁股。牛铃说:笨得很!狗尿苔不愿意承认自己笨,说:你把帽子戴好!牛铃还是在婴儿时候老鼠咬过耳朵,他的左耳朵就缺了一块,冬天里豁豁耳朵受不得冻,柿帽子就得一个耳护子翘在帽顶,一个耳护子搭拉下来遮住左耳。一说戴好帽子,牛铃也自惭了形秽,把帽子移正,耳护子遮好了左耳,不再吭声了。

  房上的瓦棱里长满了瓦松,有几棵瓦松还开着白花。牛铃说:你还真吃柿子呀?狗尿苔说:你说话要算话。牛铃说:你吃五个。狗尿苔说:八个。牛铃说:只能是六个!牛铃吃柿子是拿着柿把儿,用牙轻轻咬开柿子尖儿,猛一吸,把什么都吸走了,然后吹一口气,柿子皮又恢复原状,放在瓦棱上,说过十天半月了还可以再吃柿皮。狗尿苔不想把皮壳留下来,他是把柿子上的灰土一抹,一口一个,柿子汁就顺着嘴角流,伸出舌头舔了,再一口吞下一个。牛铃说:吐核儿,吐核儿。狗尿苔不吐核儿,趁不注意把柿把子塞进鞋壳。牛铃去拔瓦棱上的瓦松,狗尿苔说:这冷的天,不该开花呀。牛铃说:咋不开花,我家的柿子不是你也吃吗?狗尿苔说:今日没风,花都睡了。牛铃说:花还睡不睡的?拔下了一棵,那小米般大的花就又像沙一样散落开,而同时所有瓦松上的花都收敛了,花缩成小球球,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盐。牛铃说:你吃了几个啦?狗尿苔说:四个,你看,四个柿把儿。他又吃了两个,其实鞋壳里还塞有四个柿把儿。

  巷道里,面鱼儿老婆提了个升子往过走,这女人胯特别大,上半身和下半身好像是错接在一起,走起来似乎要散了架。

  狗尿苔说:开石他妈屁股那么大,能捂严个缸哩!牛铃说:屁股大了能生娃,才生了开石和锁子,还有兰芳梅芳。狗尿苔说:生那么多,小时候喂奶,是不是她身子这边趴两个那边趴两个?牛铃说:她是母猪呀?!面鱼儿老婆到了房后,他们不敢再说了。面鱼儿老婆去敲后巷里三婶家的院门。

  面鱼儿其实不是古炉村的老户,他是从屹岬岭东沟迁移来的,人迁移过来,东沟里还有他的地,村人就一年去两次种黄豆,收黄豆。古炉村之所以有浆水豆腐吃,而且有名,就因了面鱼儿。但面鱼儿迁移过来时已经三十好几,到了四十岁上还是光棍。这一年,开石的大死了,留下一个老婆和四个孩子,日子艰难,三婶从中撮合,两家走到了一家。又过了十年,开石兄妹都长大了,面鱼儿头发却全花白,腰也驼起来。麻子黑就作践面鱼儿你划不来,为了个×受活嘴上负担却大了。面鱼儿说:胡说啥呀,我就图这些娃娃哩。麻子黑说:那是你的娃?他们叫你大了?面鱼儿说:叫么,咋能不叫?麻子黑说:哦,日了他妈,娃就叫你大哩!

  可牛铃知道,狗尿苔也知道,开石从来没叫过面鱼儿是大的。牛铃和开石打过架,开石比牛铃大,牛铃根本打不过,就骂:鱼,鱼,面做鱼!开石并不生气,还说:你骂鱼,就骂鱼!

  开石的个子也不怎么高,但头大腰粗,白天三顿饭都在屋里吃,晚上就不在家睡,抱了被子跟欢喜在牛圈棚里打铺,见了面鱼儿不说话。满盆教训过开石:你狗日的不敢没良心,不是你面鱼儿大拉扯,你们兄妹四个早死了两对!开石一听这话头就拧到一边。

  面鱼儿老婆拿着升子到了三婶院里,院里的猫卧在那里仰天长嚎,一只帽疙瘩鸡蹑着脚走过去瞧,猫没理它,自管嚎着,嚎着像哭。面鱼儿老婆说:三婶子,三婶子,你得借我一升面哩!三婶在上房台阶上纺线,纺着纺着腿脖子痒,就不纺了,解开裤管上的带子,翻开袜子捉虱,刚捉住一只,听到叫声,手一抖,虱掉下去,虱和土一个颜色,说:这鬼哟,也不敲敲门,进来么,进来么!她从蒲团上起来,拉着面鱼儿老婆手,说:瞧你这手,尽是血裂子,也不戴个手套!不逢年过节的借啥面呀,面鱼儿冒风了滚生姜拌汤呀?面鱼儿老婆说:开石的丈母来啦。三婶说:哦,几时的日子?面鱼儿老婆说:恐怕是初十一、十二吧。三婶说:胎部都好?面鱼儿老婆说:有些不正,她妈才过来看的。三婶说:真是怪了,先前古炉村生娃都是顺生的,这五六年了咋都是横着出来?你要叫马勺他妈给扳一扳。面鱼儿老婆说:扳过。只是反应大,一吃东西就吐,吐得胆汁都出来啦。三婶说:扳过就好,反应大那没事。酒做上了?面鱼儿老婆说:做上了,到时候你一定要过来喝酒。三婶说:哪少得了我?这回支书咋啦,还舍得给包谷让做酒?前年我孙子出来,八月十六日生的,就吃不上全年的口粮,就是多了一天,吃不上。我那儿媳妇不会生,你这儿媳妇会生,倒还多了几十斤包谷!听说救济粮又下来了,不知又要咋评呀,肯定少不了你家的吧。面鱼儿老婆说:评上当然好,评不上我也够了。三婶从上屋搬了个笸篮,笸篮里是面粉,说:院子里亮堂,你能看清这面粉色气,磨麦时没掺一颗白包谷。就拿面粉往升子里装,装平了,再用手抓着面粉一点一点往升子上撒,直撒得升子上出现一个塔尖儿,说:好了!面鱼儿老婆说:我磨了麦子就给你还。双手捧着升子,脚步儿往外走。三婶却返身进屋又跑出来,她抓了一把蓖麻籽,塞在石鱼儿老婆的襟兜里,说:你家肯定没油了,剥几颗蓖麻籽炝炝,不要让亲家笑话咱饭里没油花花。面鱼儿老婆突然眼睛红起来,说:三婶子……你老照看我。三婶说:哭啥哩,有啥哭的,脚底下注意些!

  戴花提了一篮子花椒叶挨家挨户地散,她家的院里种了各种果木花草,靠院墙根是一行椒树,入冬时将椒叶全摘了在红薯窖里存着,时不时拿出让让大家在包谷面窝头里垫了煮在米汤锅里吃。刚到三婶门口,面鱼儿老婆端了升子出来,就给了三婶一把,又给面鱼儿老婆怀里塞了一把。三婶喜欢地说:长宽上辈子修什么福了,戴花人长得好心也这好的!面鱼儿老婆说:咱朱家那么多人,倒不如外姓的好。戴花说:好啥呀,给人家连个娃都生不出来!三婶当下没了话。面鱼儿老婆说:女人还能不生娃的,你是开怀迟。三婶说:就是,就是。洛镇上老人笑话古炉村山也青水也秀,可就是柿子是涩涩,核桃是根根,女子是黑黑,婆娘是墩墩,他们哪里知道仍有稀人哩!撩了戴花的袄襟,露出白花花一截肚皮。一抬头,看见了牛铃和狗尿苔,忙放下袄襟,骂道:碎髁看啥哩,这是你们看的?!

  牛铃赶忙说:我们没看,吃柿子哩!

  三婶说:吃?又吃啦?!把柿子吃完了,拿啥去拌稻皮子呀?

  牛铃说:不拌啦!

  三婶说:放屁!不拌稻皮子你有炒面?没炒面二三月里青黄不接的你吃瓦片屙砖头呀?

  牛铃和狗尿苔就不吃了,牛铃从屋檐前的椽上往下溜,溜得急,仰八叉地摔下去,哎哟哎哟叫。狗尿苔不敢溜,还趴在瓦槽里。三婶在屋后喊:没事吧?牛铃在前院应:没……没事!三婶说:没了大人,娃就会糟踏日子!却又见面鱼儿担了一担土路过巷口,就说:家里来客了,你还担土?面鱼儿说:我在地里壅红薯窝子,听说家里来客了就往回走,顺便捎一担土,猪圈里已经成稀泥坑了。三婶说:那开石、锁子呢,他们不能担土垫圈?面鱼儿说:他们有他们的事么。三婶说:唉,要把你劳成啥了,一把干筋了么!面鱼儿说:吃得不少呀,就是瘦,把猪吆进肚里也胖不了么。脚步并没歇,担着担子先回去了。

  三婶就对面鱼儿老婆说:你要多经管他哩。面鱼儿老婆说:咋经管呀,他就是闲不住么。戴花说:晚上也闲不住?他上年纪了,你别如狼似虎的。面鱼儿老婆说:那事他要是不要,我一辈子想都不想。戴花说:你哄谁呀!干一天活了,夜又长又肚子饥,就图干(口外)(注:①(口外)事,方言,相当于那个事。)事才睡得着的。面鱼儿老婆说:开石他大在的时候爱耍,摸摸揣揣地逗你哩,面鱼儿是个饿死鬼托生的,要个没完没了,可他一上来就完了,我只是尽女人的份哩。三婶说:他半辈子没沾过腥,可你不敢随他的意。面鱼儿老婆说:我能管住他?戴花说:管不住了,那你就要给他补哩,每晚给他烧一根葱,一根葱硬一冬!三婶说:你这不是越发害他呀!三个人说了一阵,三婶一低头,猫在院门口站着,一边微笑一边抹脸,三婶就不说了,赶紧叫喊牛铃。

  牛铃从前院里跑出来,他的额头上跌出个青色,渗着血,粘上鸡毛。牛铃说:说啥的,恁热闹的!三婶说:说啥的,说你不会过日子!房上的柿子不敢再糟踏了,明日如果天气好,三婶帮你拌稻皮子。牛铃说:就这事?三婶让面鱼儿老婆和戴花都走了,说:你腿儿软,你到三巷道问马勺他娘,她让我给她染布哩,咋还不见人来呢?牛铃说:我以为啥事的,紧天火炮地喊?!歪了头又回到前院,从房上把狗尿苔接下来。

  狗尿苔从屋檐角往山墙头上溜的时候,又闻见了那种气味,就低了头往院子里看,看见了一条蛇从山墙根的石头缝里爬出来,又紧接着爬进另一个石头缝里。冬天里蛇都眠了,这条蛇还能让人看见,真是奇怪。狗尿苔并没有看见蛇头蛇尾,两个石头缝中间的蛇身是那种花红颜色,他就不再告诉他又闻到了那种气味,心里想:蛇在阴冷处修得了那么好的衣裳?


第7章

  这个晚上,婆的耳朵开始往外流脓。年初婆的耳朵就流过脓,吹了些蛇蜕粉和冰散好了的,没想又犯了。脓从耳孔里流出来,拿棉花粘了,又塞了一疙瘩堵住,疼痛使婆并没有喊出声,她只是一口气一口气吸着,继续在灯下剪着树叶。狗尿苔当然想到了下午看见的红花蛇,他说:婆,要不要再寻些蛇蜕和冰散?婆说:不用。其实夜里到哪儿去寻呢?他就看着婆剪,婆剪的是一群动物。

  在古炉村,牛铃老是稀罕着狗尿苔能听得懂动物和草木的言语,但牛铃哪里知道婆是最能懂得动物和草木的,婆只是从来不说,也不让他说。村里人以为婆是手巧,看着什么了就能逮住样子,他们压根没注意到,平日婆在村里,那些馋嘴的猫,卷着尾巴的或拖着尾巴的狗,生产队那些牛,开合家那只爱干净的奶羊,甚至河里的红花鱼,昂嗤鱼,湿地上的蜗牛和蚯蚓,蝴蝶、蜻蜓以及瓢虫,就上下飞翻着前后簇拥着她。这些动物草木之所以亲近着婆,全是要让婆逮它们的样子,再把它们剪下来的。狗尿苔见婆这个晚上剪了这么多的动物,是让这些动物撵走他夜里的噩梦吗,还是她不停地剪着就减缓了耳朵的疼痛?狗尿苔也就陪着婆,说:剪个猪。婆拿过一张树叶,剪刀一晃,一个猪头就先在树叶的左边出现了,那是送给了铁栓家的那头猪嘛。狗尿苔一看到是送给铁栓家的那头猪,心里就难受了,说:我要鸟,要窑神庙树上的那种鸟!婆就剪了个勾嘴长尾巴鸟。一片一片剪成的树叶铺在了炕上,像是她把红薯切成片儿晒在了麦苗地里。而隐隐地有了一种声音在什么地方响起,狗尿苔支棱着耳朵,说:婆,谁哭哩?

  婆说:狼叫哩。

  狗尿苔吓了一跳,说:是不是谁家的狗又装狼了?

  婆说:是狼,狼进村了。

  狗尿苔看见过后洼地经过的狼群,它们穿着朴素的皮毛,行走时低着头,似乎还一直微笑。但狼身上有一股煞气,任何人谈起来脸都变了,狗尿苔从窗缝里往外看,外边黑得像锅底,他的身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婆说:不怕,婆在呢。起身要出去关好院门。婆的腿或许是压麻了,起身时打了个趔趄,扶着炕沿说:把拐拐给我。婆是今年以来开始拄拐拐了,狗尿苔把拐拐递给了婆,心想,婆的腿又细又干,就如同两根木棍,人老了腿就慢慢地变成木质了吗?

  婆关好了院门,就把狼声关在了远处,婆又剪了两只狮子,是村南口那个石狮子的模样,压在了枕头下,狗尿苔就睡着了。

  第二天,老顺给人说,夜里他起来要尿,他家的尿桶坏了,他又嫌冷没在厕所,站在炕上想从山墙上安的那个小格子窗往外尿,却模模糊糊看见窗外不远处的大碾盘上坐着面鱼儿。他就低声叫:面鱼儿,恁冷的你坐在碾盘上,开石、锁子又惹你生气了?面鱼儿不动,他又说:狗日的,把他们拉扯大了就这样待见你?你到我家来,面鱼儿。面鱼儿站起来了,却不是面鱼儿,是狼,狼把尾巴扬了扬,慢腾腾地转身走了。村人便在窑神庙旁边的篱笆上发现一撮像荒草一样的毛,天布家的照壁下有了一疙瘩屎,白色的,里边有着鸡毛和碎骨头。狼是进村了,但村里没有失一头猪,也没有失一只鸡,相信狼只是饱着肚子路过罢了。

  到了中午,狗尿苔提了半笼子土豆去泉里刮皮,又路过了铁栓家,想着了那半截尾巴猪,但铁栓脸黑着就站在院门口,看见了他没理会他。

  狗尿苔说:叔,咱那猪,猪好着哩?

  铁栓挑了一下眉毛,说:咱那猪?

  狗尿苔说:狼没来叼吧?

  铁栓突然凶起来,说:狼叼了你!

  狗尿苔后悔话说急了,没说好。唉,如果说:那头猪到你家后乖呀不乖,昨夜里你知道狼进村了吗?铁栓能发脾气吗?他恨自己,想着以后需要他说话了一定要想妥了再说。到了泉里,杏开也正好在那里洗衣裳,杏开用草木灰祛垢甲,使劲搓着,又举了棒槌砸得嘭嘭响。狗尿苔不急,说:洗衣裳呀,我给你打个皂角。杏开说:不打!

  泉在村东头的土塄下,塄上便是秃子金的家,直对着家门口长着一颗大皂角树,树上的皂角还没摘,一嘟噜一嘟噜吊着像吊着无数个蝙蝠。秃子金是逢着下河湾村的集市了摘一篮子皂角去卖的,他家没养鸡,给人夸说:养什么鸡,你们从鸡勾子里掏蛋换盐哩,我有皂角树呀!皂角树是秃子金的钱匣子,他把钱匣子看得紧,不允许任何人摘他家皂角,为这和田芽翻过脸,也和杏开吵过架。

  狗尿苔拿眼睛往塄上看,想着扔上去一个土豆能打下一个皂角,或者有一个皂角正好就掉下来吧。杏开说:不要看!狗尿苔说:看都不许看?杏开说:志气些!狗尿苔就不看了,看杏开洗衣服。

  杏开跪在那里搓衣裳,别的女人跪下来屁股都是三角形,只有杏开的屁股很圆,两个奶在衣服里好像憋得厉害,狗尿苔鼻子里一股香。狗尿苔说:你身上抹了啥香,恁好闻的。杏开说:自来香!狗尿苔就发现了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香包,他说:自来香?是霸槽给你的荷包!杏开手撩着水溅狗尿苔的眼,狗尿苔不言语了。杏开却又问:你看着我。狗尿苔说:眼里溅水啦。杏开说:把水擦了,看我!狗尿苔揉揉眼,说:脸上长了鼻子眼睛嘴么。杏开说:再看!狗尿苔说:我又不是镜子!杏开说:就要你当镜子!你看我眉毛是不是乱了?杏开的眉毛原先像抹了胶一样紧密的,中间呈现着一条线,现在毛都散开了,但眉形还是弯弯地向上扬,像蝴蝶的须。狗尿苔说:是散开的。杏开说:能看出来?狗尿苔说:散开了是咋回事?塄沿上有人说:散开了就是开处了!

  杏开和狗尿苔都吓了一跳,仰头去看,皂角树下站着半香。

  杏开脸涨红了,说:你胡说,胡说啥?

  半香说:哪有啥呀,桃熟了就要摘的,我像你这般大都开怀了,给妹子一个皂角!

  半香扔下来一个皂角,但杏开端起装衣裳的木盆就走了。还拉着狗尿苔走,狗尿苔只好也跟着走。走到巷里,狗尿苔说:啥是开处?杏开说:开你个头!扔下狗尿苔却不管了。

  狗尿苔说:你把我拉走的你却走啦?提着土豆笼子,没趣地站在那里。两只鸡就缩着脖子跑,边跑边叽叽咕咕,一个说:做啥,做啥,撵我跑?!一个说:公社张书记又来下乡了,你不跑挨刀呀!狗尿苔回头往巷中看看,并没见支书陪着张书记到谁家去,张书记下乡是骑自行车的,也没有听见有什么铃声,但从西头走来了守灯,守灯好像胖了,背着个背篓。

  狗尿苔说:守灯,你们换包谷也不叫我?!

  守灯不让狗尿苔翻动他背笼里的包谷,说: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狗尿苔抓了一把包谷,包谷黄澄澄的像玛瑙,丢一颗在嘴里咬了,又把手里的扔到背笼,说:我又不抢你!

  守灯说:你婆呢,婆呢。

  狗尿苔说:甭找我婆!

  守灯并没听狗尿苔的话,匆匆地往狗尿苔家,而狗尿苔钻进一个厕所去尿了。村里人嫌他,自家族里的杏开嫌他,甚至连这样一个守灯也嫌他,狗尿苔一肚子的不快活啊,他把一股子尿射出来,直戳戳地将茅坑里的一窝蛆冲散。当从厕所里出来,巷道里已经有了许多人,议论着守灯是换包谷时中了漆毒了。

  八成去换了一次包谷,竟然在南山的谢沟能一斤米换到了二斤包谷,这诱惑了好多人,守灯就让八成二次进山,领他也去了趟谢沟。谢沟一面坡上尽是碗口粗的漆树,谢沟的人在那里割漆,拿刀在漆树上斜着拉口子,口子下插一个有槽儿的铁皮,让漆汁流下来,然后隔三天去收一次漆,那些树就浑身都是刀痕。守灯是第一次看到漆树,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就抱着树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也就是守灯抱着漆树哭了一场,漆汁粘在了他身上,他中漆毒了。从谢沟回来的路上,脸上生出一层米粒大的红疙瘩,等回到村,脸肿成盆子,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

  守灯寻着了婆,婆是能给人摆治病的,比如谁头疼脑热了就推额颅,用针挑眉心,谁肩疼了举不起手,就拔火罐,这些都不起作用了,就在清水碗里立筷子,驱鬼祛邪。守灯的脸肿成这样,婆说:这得用柏朵子燎。就在院门口喊狗尿苔,要狗尿苔去坟地里砍些柏朵来。

  狗尿苔这才知道守灯不是胖了是中漆毒了,跑回家土豆皮一半还没刮完,当然惹得婆骂了几句,就拿了镰去中山根的坟地里去砍柏朵。他家的坟地里柏树高,砍不着,又到牛铃他大的坟上砍,那柏树上的一群鸟和天布他大坟上的一群鸟又在吵架。他说:吵(骨泉)呀?打架么,打么!但两群鸟却没有打架,反倒全飞过来把屎屙在他的身上。

  狗尿苔用绳捆了一大堆柏朵拉着回来,婆,守灯,还有一伙人都在他家杜仲树下等着,就在那里点着了柏朵。湿柏朵冒起一股子黑烟往上长,狗尿苔从没见过黑烟能长得那么高,好像从地上到天上立了个柱子。旁边人说:让你点火哩,你煨烟熏蚊子呀?!狗尿苔又趴下去用嘴吹,火苗腾地燃起来,把他的眉毛燎了。婆让守灯绕着火堆转,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再从火堆上往过跳,说:我咋说你咋说。守灯说:你咋说我咋说。婆说:你是七(漆)!守灯跳了一下,说:你是七(漆)!婆说:我是八!守灯又跳了一下,说:我是八!婆说:自个说!守灯就反复跳着说:你是七,我是八!

  站在火堆边看热闹的有水皮,柏朵冒黑烟的时候,他连声咳嗽,口罩就在胸前第三颗纽扣那儿掖着,他不戴,只露个口罩系儿。狗尿苔说:用上口罩了你不戴?动手去拽。水皮说:脏手!旁边人说:水皮的口罩从来是不戴的,学洛镇上的人哩,那是斯文!水皮窝了窝眼,他不愿意和这些人拌嘴,就走了。他是内八字,走路像猫一样。

  水皮去的是支书家,支书不在,而支书那在洛镇农机站工作的儿子回来了,还带着他的对象。那对象也戴了个口罩,但口罩在衣领那儿半掖半露,水皮便背过身时将自己的口罩从衣服里往外拉了拉。水皮说:支书爷呢?那儿子说他大陪公社张书记去天布家了。水皮又去了天布家,天布媳妇在厨房里烧火,烟熏得眼睛直流泪,没有注意到他,他也就不打招呼,而上房屋的炕上坐着,支书和张书记说话,天布就蹴在台阶下杀鸡。鸡的脖子已经被拔了毛,刀在脖子上割时,鸡翅膀却扇起来,打得天布脸疼,一松手,鸡跑了,跑在院墙上呱呱地哭。水皮刚要进上屋门,上屋门窗子伸出了支书的头,笑天布你杀不了个鸡!水皮就说:支书爷,支书爷,我给你反映个阶级斗争新动向!支书说:支书就是支书,爷就是爷,昨是支书爷?!张书记说:什么新动向?水皮就把守灯在跳火堆时当着许多贫下中农的面说你是七我是八的事说了一遍。张书记说:贫下中农的是七,地主的是八?支书说:你不是说谎吧?水皮说:我哪里说谎,他现在还跳着说哩。支书说:去把狗日的给我叫来!水皮应声要去,支书却说:让天布去,你来杀鸡。水皮说:我不敢杀。支书说:杀去!水皮嘴里咕咕地唤鸡,鸡偏不下墙头。他从屋里抓了些包谷逗引鸡,鸡就下来了。他一下子扑过去按住,把鸡的两个翅膀往后一提,鸡就不动弹了。鸡看着他,他看着鸡,人眼和鸡眼就对着看了很久。支书就说:你拿过来,拿过来!水皮把鸡给了支书,支书就站在窗里的炕上,对着鸡头,扬手啪啪地扇了两下,鸡眼睛一闭就昏过去了。水皮说:这下我能杀了,让我杀!他把鸡又拿过来,用手就扭,鸡头扭下来了,鸡身子掉在地上。没了头的鸡竟然还能跑,弹着步子跑到了梨树下,碰了一下,倒地死了。

  张书记:你小伙叫啥?

  水皮说:我叫水皮。

  支书说:去吧,去吧,没你的事啦。

  水皮就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还要看看张书记,但窗子已经关了,没看上。

  不久,天布就回来了,他告诉支书和张书记,巷子里已没了人,是烧了堆柏朵火,他问了看见跳火堆的人都说是说了那话,可那话是驱漆毒的老话,没啥事。支书就对张书记说:我说么,古炉村会有啥事,狗日的水皮嘴里没个实话。然后给天布说:你去炖鸡吧,如果鸡肚子里有软蛋,一定给张书记单另炒一盘。张书记说:一块吃,一块吃。

  其实,天布赶到杜仲树下,守灯还在那里跳着火,天布上去就把火踏灭了。婆问咋回事,天布说了水皮汇报的话,婆哦哦着转身就走,众人也哄地散了。但守灯没走,他还站在那里等水皮。

  水皮并没有再去杜仲树下,他回到了家里,他娘让帮着拽展洗过的被单,一人拉着一头,一松一紧,被单子嘭嘭地响。他娘说:甭太用劲。水皮说:我见着公社张书记了。他娘说:你见到张书记啦?水皮说:张书记耳朵四指长哩。他娘说:当官的都是长耳朵。近来看水皮的耳朵,用手往长里拉了拉。狗尿苔和牛铃抱着未烧完的柏朵过来,刚要说话,守灯也走来了。

  水皮娘说:哎呀,守灯,脸胖成这样?

  守灯说:吃的来。

  水皮娘说:吃啥了?

  守灯说:吃气啦!

  水皮说:他是中了漆毒了。

  守灯给水皮勾手,水皮就走过去,守灯突然一下子抱住了水皮,把自己的脸在水皮的脸上蹭。水皮挣扎,但挣扎不开。守灯的脸在水皮的左脸上蹭了右脸上又蹭,然后一推手,水皮坐在了地上。水皮娘就骂守灯:你中了漆毒了还让水皮也中,你狗日的咋这瞎呢?守灯说:我是阶级敌人我不瞎?!水皮从地上爬起来,但他没有守灯个子高,他不敢动手,跑回屋里拿镜子看脸。水皮娘扑近去抓守灯的头发,一抓一把,像撕下来的草,守灯也要扯水皮娘的脸,已经扯上了,脸皮拉得很长,但脸皮没揭下来。狗尿苔和牛铃赶紧拉架,他们抱住了水皮娘,守灯就走了。水皮娘说:有这种拉架的吗,你们抱住我为啥不抱住他?狗尿苔说:队里来验尿水,验到你家了。

  狗尿苔和牛铃过来时,是看见满盆灶火几个人在挨家挨户验尿水,顺口说了,没想满盆他们竟也正好来了。

  各家尿窖子里的尿水,生产队定期要验等级,一等的一担折合二分工,二等的一担折合一分工,三等的一担折合半分工。验过了就派人来担去搅和从各家收缴的猪圈粪。满盆和灶火他们一来,水皮娘不闹了,端着烟匣子让满盆灶火吃,并催着狗尿苔:拿火绳呀,你那火绳呢?!

  狗尿苔的腰里是缠着一条火绳,取出来了,又从棉袄里边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火柴盒里仅有三根火柴,又舍不得用,让水皮娘用她家的火柴来点。水皮娘说:你火柴有哩么。狗尿苔就取出一根,为了能保险划着,将火柴棒塞进耳朵里暖暖,然后在磷片上猛地一擦,一朵小小的火花就开了。他引燃了火绳。但是,满盆和灶火没有吃水皮家的烟,他们用棍子搅动着尿窖子,看尿水的颜色,闻尿水的气味,末了,没有验上水皮家的尿水。水皮娘翻脸了,说:这是为啥?满盆说:你在尿窖子里加水太多。水皮娘说:验不上一等还验不上二等?满盆说:二等也验不上!

  他们一拌嘴,狗尿苔不便插话,他看见水皮家的窗台上有一团干包谷缨子,就过去拿了。水皮娘一回头,叫道:你干啥?狗尿苔说:你没用么,我拿着辫火绳呀。水皮娘说:没用那也是我的,放好!狗尿苔乖乖把包谷缨子又放下。水皮娘再和满盆纠缠,满盆说:你拍着心口说,加水了没?水皮娘说:谁家尿窖子里是干屎稠尿呀?我加了,把涮锅水倒在了里边。满盆说:你一次涮锅用几担水,尿水就这么清?水皮娘说:人吃的啥喝的啥,尿水能不清?!满盆不和她说了,对灶火说:走!

  狗尿苔已经把火绳捏灭了,又帮着把验尿的长把尿勺拿了走。

  水皮娘一把将狗尿苔推开,说:你掺和啥?

  狗尿苔说:你在尿窖子里掺水!

  水皮娘说:我掺水你看见了?

  狗尿苔说:我就是看见了,昨晚上你担水往尿窖子里倒哩,倒了六七担。

  水皮娘说:你看见算个屁,你有证据?

  狗尿苔噎住了,却说:墙头上站着葫芦家的猫哩,不信问猫去!

  狗尿苔说猫也看见,连满盆都笑了,灶火一拨胳膊,说:去去去,哪儿有太阳到哪儿晒暖暖去!他们就顺着巷子走了。水皮娘气得吭哧吭哧站在那儿,勾了指头,说:狗尿苔,你过来,过来!狗尿苔知道水皮娘要拿他出气了,就往水皮娘面前走,走到面前三尺远了,却哧溜一声拐脚就跑,一下子跑到三道巷口的老榆树下。

  狗尿苔跑起来胳膊腿短,摇得生欢,就像一只蜜蜂嗡嗡地扇翅膀,却飞得不快。但他觉得胳膊腿那么摆动着,如果是在水里,水会起着浪花,这空气应该像水一样吧,是看不见的水,那么就会起风,风要把老榆树的叶子要摇起来。可是,老榆树的叶子没有摇。没风,用手扇了扇,还是没风,一只旱蜗牛悄悄地在旁边的墙上爬。巷子的上空被榆树枝子交叉错落地罩着,太阳裂了缝,好像要散开呀。狗尿苔才想着要骂一骂水皮娘,他知道一骂,三道巷的家家院墙都是破瓦盆废匣钵砌的,那回声就特别大,使很多人在他们家里也能听到水皮娘在尿窖子里加水的事,而谁家又没有在尿窖子里或多或少地加水呢?他突然觉得没意思,不骂了,只努了个屁出来。


第8章

  守灯的漆毒在三天后开始消肿,水皮却被传染了,虽然没守灯那么严重,整个脸都是米粒大的红疙瘩,像猴的屁股。水皮娘还得请婆来燃柏朵,教着水皮跳火堆。跳火堆是在水皮家里,狗尿苔也去了。狗尿苔是故意要去的,但水皮娘把婆领进屋后,水皮却把狗尿苔挡在院门口。狗尿苔说:我不是来看你中了漆毒,我是要你教我写字呀,还不让进?水皮说:你太笨,不教啦!狗尿苔说:我不笨。水皮说:那我问你,会不会造句?狗尿苔说:啥是造句?水皮说:我说一个词,要把这个词用进去,比如,爱戴,我就造句为:我爱戴毛主席!你造一个。狗尿苔说:我也爱戴毛主席!水皮说:你是啥出身,你没资格爱戴毛主席,重造!狗尿苔的头耷拉了,但他不愿走,他要造句子,就说:爱戴?我就不爱戴帽子。水皮愣了一下,狗尿苔说:我造成了?水皮娘在上房屋喊水皮快来跳火堆,水皮说:你造的屁句子!呼地把院门关了。

  狗尿苔造不了句子这是必然的,但别人可以爱戴毛主席,而他却没资格爱戴毛主席,这对狗尿苔的打击大了。他原本要来看水皮的笑话的,却让水皮羞辱了他呀!离开了水皮家院门口,狗尿苔再不愿意见到人,连牛铃也不愿意见,缩头缩脑去了村东头的碾盘。碾盘子冷得像冰块,冰就冰吧,把屁股冰死去!

  从碾盘上能看到村子南的河滩地,河滩地里麦苗还没有起身,却也没有一处裸土,残雪就这儿一堆那儿一堆,有人在那里叫喊,有狗突然地冲到一个雪堆上,雪堆起了一层雾,狗汪汪地咬起来。

  狗尿苔激灵地挺直了身子,认得那人是霸槽,狗是白毛狗,老顺从他家院门口出来,说:还真很有野兔了?!狗尿苔说:狗撵兔了?老顺说:你没去呀?狗尿苔说:霸槽咋把你家狗吆去了?老顺说:把他的,所有的狗都爱跟霸槽么!

  已经是好几个冬季了,霸槽都会在河滩地里吆狗撵兔,那兔也似乎故意似的,要在约会,总会出现在河滩地里。这个中午,霸槽就发现了河滩地里又有了一只兔子,兔子很大,皮毛发红,像狐狸一样,以前撵兔都是顺便吆喝一只狗就是了,这回带了老顺家的白毛狗,他想得到那张兔皮,红色的兔皮可以给杏开做一条围巾。霸槽和白毛狗撵了一会,却总撵不上,撵不上就撵不上吧,可兔子跑得无踪无影了又会突然出现在远处,还身子直立了前爪摆动,如在招手。霸槽生气了,白毛狗也生气了,就汪汪汪吼了三声,村里十几条狗都跑了来,河滩地里就像摆下了戏台上演的天门阵。兔子在前边跑,兔子的身后是四条狗在撵,兔子转身快,跑着跑着突然拐弯往南跑,后边的狗却还往西撵,全扑倒在地上。但南头就冲过来一两条狗,挡住去路,兔子又往东跑,东头也冲过来两三条,兔子再往北跑。所有的方位都有着狗,兔子总能从狗与狗之间的空隙里跑出去。

  狗尿苔在碾盘上坐不住了,他系紧了鞋带,要往河滩地跑,老顺就叮咛:你告诉他霸槽,让白毛狗去撵兔,撵上兔了要给我分肉哩!但是,狗尿苔没有想到的是,他去了河滩地,狗撵兔却结束了,狗没撵上兔,兔最后跑上了屹岬岭。

  霸槽在大骂着白毛狗,白毛狗就汪汪地叫,又骂别的狗,别的狗就默不作声,被骂得各自散去。

  霸槽到小木屋里喝冷水,喝得喉咙咕啷咕啷响,狗尿苔说:冷水不敢喝,你吃烟不?霸槽不喝冷水了,拿眼睛看着狗尿苔,没有说要吃烟的话。白毛狗却悄无声息又站在了门口,它一直是尾巴像鸡毛掸子一样竖在屁股上的,现在尾巴软下去,夹在了屁股缝里,它说:我能进来吗,能让我进去吗?狗尿苔可怜了白毛狗,他说:进来。白毛狗就进来了,卧在狗尿苔的身边,它一卧下长长的白毛堆得像棉花,眼却朝着霸槽看。

  狗尿苔说:开头不要死撵,围住了逗着兔跑,让兔跑乏了再撵。

  霸槽说:你给谁说话?

  狗尿苔说:我给狗说的。

  霸槽说:是给我上课呀?你这碎髁!我不知道咋撵兔?!

  狗尿苔嘿嘿地笑着,他又埋怨起了狗,说:穿这么厚的棉袄,你能跑动!

  霸槽突然说:过来过来!

  他叫着白毛狗,白毛狗就走过去,他竟拿起剪刀给白毛狗剪起毛来。白毛狗身上的毛有一柞长,他剪了,白毛狗脑袋上的毛长得从耳朵前搭拉下来,他也剪了,毛落在地上一片白。白毛狗原来并不肥,只是骨架大,一下子模样变了,是一条丑狗。狗尿苔有些吃惊,说:这是人家的狗你剪?!霸槽说:它毛是太长了。狗尿苔说:它就凭这一身毛当狗王哩。霸槽说:我就想看看它没长毛了是啥样子。就对白毛狗说:好着哩,好着哩!白毛狗在地上翻了个跟斗,跑出门,在公路上撒欢,它的尾巴又竖在了屁股上了,但不再是鸡毛掸子了,是一根棍。

  别人家的狗毛说剪就剪了,在霸槽的眼里,或许这是玩么,如同在护院结婚的那天,田芽给护院他大脸上抹锅墨,抹得像包公,如同在生产队地里干活,半香戴花她们几个妇女一嘀咕,突然压倒了迷糊,还解开裤带把他的头塞进去。可狗尿苔玩不起,他一玩可能就有阶级斗争的问题了。狗尿苔看着屁股上竖了一根棍的狗在撒欢,他听到了屋后的州河里,昂嗤鱼在自呼了名字后却发出了吱儿(口瞿)的叫声,仔细再听,昂嗤鱼在说:你快离!你快离!狗尿苔说我回家呀,就要离开小木屋。但是,霸槽把狗毛塞进一个口袋里,要捎给杏开,霸槽说:做个小垫子。

  狗尿苔只好提了口袋进了村。到了杏开家,杏开家的院门锁着,他就把口袋往门环上挂,还没挂好,身后有人说:挂啥哩?狗尿苔转过身,守灯在给他笑哩。守灯以前患过面瘫,贴了膏药后,嘴还是有点歪,一笑起来越发歪得明显。狗尿苔虽然从来都不怎么喜欢守灯,但他今天觉得守灯笑得并不难看。守灯说:口袋里装的啥毛?狗尿苔说:你管是啥毛?!守灯却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是件老货,要给狗尿苔。狗尿苔说:给我?守灯说:我感激你么,知道你打碎了油瓶。狗尿苔说:你该不是拿窑上的吧?守灯说:窑上那能烧了瓶子?是我家的。狗尿苔想说说像咱们这样的人能不能爱戴毛主席的话,又不想说了,守灯是个扫帚星托生的,他才不愿意让人看见他和守灯在一起亲热。他说:我收啦,你忙去吧。

  这只瓷瓶没有了油装,但还是挂在了墙上的新木橛子上。

  当天晚上,狗尿苔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是坐在窑神庙旁边的那一片树下,树是榆树、柿树、药树、银杏、松和桐树,它们或相依相偎,这一棵斜了身子拉扯着另外三棵,或一棵树从根长出两枝,两枝像仇人一样拱腰相背,或老柳已经老得心都空了,空心里落满了土却又长出一棵铁姜树,满身是刺。他就听见三棵桐树中的那棵最粗的在说:我要走呀。这三棵桐树都得了病,每一枝条上差不多都增生了茸毛,一团一团的,像结着的鸟巢。粗树说完,所有的树没了声响,发黄的发红的树叶子开始脱落,先是一片一片的,后来就纷纷而下。他想捡些红色的叶子拿回去让婆剪花儿,这些落叶竟然把他都埋没了。猛地醒了睁开眼,盖在被子上的棉袄棉裤拥过来捂住了他的头,使他出不出气来,而天已经大亮了。狗尿苔还在梦境里,懵懵懂懂,喊:婆哎,婆!他要问婆是不是他捡回来了许多树叶。婆没在炕上,婆在上房门槛上坐着梳头,说:睁开眼就喊,喊魂呀?狗尿苔说:我给你捡了一夜树叶子哩。婆说:看把你累的!狗尿苔这才完全清醒了,要给婆说他的梦,有人就紧急敲门。

  门这么紧急敲,狗尿苔忽地坐起来,小声说:婆,要给你开会呀?!婆也从门槛上回来,说:你不要出声,我去开门。婆的头还没有梳好,在手里唾了唾沫抹在那一撮乍起的头发上。

  狗尿苔惊恐得屏住气,听见婆开了门,然后叽叽咕咕和人说话,一会婆回来,脸色大变。狗尿苔说:是开会呀?婆说:不是,是铁栓。狗尿苔松了一口气,说:那他把门敲得恁急!婆说:马勺他妈老了。狗尿苔说:死了?马勺他妈害心口疼,长年脸是青色,但只是青色脸,怎么就死了?婆说铁栓和土根去山根砍树去呀,来通知她去马勺家帮忙哩。狗尿苔说:是不是要砍那棵粗桐树做棺材呀?婆说:你咋知道?狗尿苔说:我做了个梦。他开始穿衣服。婆说:梦?你就不做个好梦!外边冷,再睡一会,起来了把院墙头上的干红薯萝卜取下来给猪揉些糠。婆拢好了头发要出门了,又问家里有枚铜钱放在哪儿了,人一老嘴里要噙枚铜钱的。狗尿苔说:咱的钱让她噙?婆说:铜钱你有用啊?!狗尿苔说:那在后窗台上。婆去取铜钱,突然说:啊姊妹,你咋说走就走了,你比我小得多呀,你就走了?!

  马勺妈一死,古炉村的人家,不论是姓朱的,姓夜的,还有那些杂姓,都胳膊下夹一刀麻纸去马勺家祭奠,并忙活着去料理丧事。婆已经在马勺家呆了大半天,她懂得灵桌上应该摆什么,比如献祭的大馄饨馍,要蒸得虚腾腾又不能开裂口子,献祭的面片不能放盐醋葱蒜,献祭的面果子是做成菊花形在油锅里不能炸得太焦。比如怎样给亡人洗身子,梳头,化妆,穿老衣,老衣是单的棉的穿七件呢还是五件,是老衣的所有扣门都扣上呢,还是只扣第三颗扣门,这些老规程能懂得的人不多,而且婆年龄大了,得传授给年轻人,田芽就给婆做下手,婆一边做一边给田芽讲。

  婆不在家,狗尿苔把干红薯萝卜从院墙头上取下来,在笸篮里揉了几筛子糠,到了中午,去了马勺家一趟。原想能赶上一顿好饭吃,但马勺家日子也恓惶,只借了开合家八十斤稻子去碾米,准备着出殡那日做米饭招呼村人,而老人停放的这几天只给来帮忙的人吃包谷糁糊汤。狗尿苔看见那棵粗桐树已经被人砍了回来,冯有粮、铁栓,还有土根和牛路在轮换着锯板。湿木头锯起来还流水,水浸在地上把冯有粮滑了个趔趄,就喊着狗尿苔铲些土来垫地。狗尿苔提了笼子到院门外铲土,半香和戴花在那里刮土豆皮,半香的棉裤短,一圪蹴光腿脖子就露出来,上边爬着一条红蚯蚓。狗尿苔走近看了,不是红蚯蚓,是血,说:你腿也流血哩?半香一看,哎哟一声就用手捂住了,戴花说:你鬼哟,咋不夹些棉套子,快去厕所收拾去!半香就往厕所跑,狗尿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看着半香。戴花说:你看啥哩?!狗尿苔说:秃子金打她啦?戴花说:啊,打了。你说也流血了,谁还流血了?狗尿苔说:桐树流血哩。戴花说:桐树流血哩?狗尿苔说:你去看么,锯出来的水颜色红红的。戴花就高声问院里解板的牛路:牛路,树锯开流水了吗?牛路说:流水哩,冬天的树么狗日的流这么多水!戴花说:颜色是红的?牛路说:又不是流血哩咋能是红的?戴花就小声说:狗尿苔,别胡说!你害红眼了?狗尿苔铲了土去垫锯板的地上,地上的水明明还是红的嘛,就不再说话,觉得自己可能是害了红眼。他没事了,坐到了山墙下,那里长着一棵香椿,香椿碗口粗了,通体微红,怎么又是微红呢?天布的媳妇也往山墙后的厕所去,他说:这香椿是不是红的?天布的媳妇说:红的。昨啦?狗尿苔说:哦。没咋。天布的媳妇说:神经病!狗尿苔心想:这香椿将来要跟着马勺走吗?这古炉村这么多树,都要一棵树跟着一个人走吗?上房台阶上铺着一张芦席,三婶和面鱼儿老婆在给马勺他妈缝入殓用的被子和褥子,三婶一根针用完了,再拿线穿针穿不过去,给狗尿苔说:你坐在那里发啥呆哩,来穿个针,狗尿苔过去穿针,三婶给面鱼儿老婆说:人咋这脆呀,马勺说他妈昨晚上还好好的,原本要蒸些红薯吃,他妈说,蒸啥呀,能省一顿是一顿,明日吃。今早上他起来,去他妈的卧屋里要倒尿盆子,他妈炕上的被子一半掉在炕下,他还说,妈,妈,你昨把被子不盖好?过去一看,他妈硬硬地在炕上,人已经没气了。唉,她到底没吃上那一顿蒸红薯。狗尿苔说:她一定以为她是瞌睡的,还在瞌睡着,瞌睡醒来了要吃蒸红薯哩。三婶说:你知道个屁,人死了咋就是还瞌睡着?!狗尿苔说:我睡觉时只知道我要睡呀就不知道是啥时候睡着了的。三婶和面鱼儿老婆不理睬狗尿苔,面鱼儿老婆说:死了也好,不受罪了,哎哟!她叫了一声,是针把手戳了,忙把指头塞在嘴里吮着,眼睛盯着三婶。三婶说:她哪里想死,你说她了,她不爱听。面鱼儿老婆脸刷地白了,嘟囔说:我是说人都要死的,老姊妹死得安详那就是积了德了,唉,老姊妹,我哪里舍得你死!三婶说:你走了就放心走吧,不用操心马勺,马勺要当劳模呀,这次分救济粮,支书说要给马勺分头份。狗尿苔说:马勺要当劳模了?要给马勺分头份救济粮?三婶说:我哄鬼么。狗尿苔还要说话,满盆喊叫着他把火绳送到坟地去,灶火护院他们在那里给马勺他妈拱墓要吃烟哩。

  狗尿苔从坟地里回来,马勺家吃午饭了,帮活的人都端了碗在院子里站着圪蹴着吃。包谷糁糊汤不稀不稠,又煮了黄豆,人人都说煮了黄豆就是好吃,喝糊汤的呼噜声和嚼黄豆的咂吧声就响成一片。狗尿苔到厨房去,舀饭的是天布的媳妇,她给别人都盛过了,就是不给他盛。狗尿苔说:我肚饥了。天布媳妇说:你没帮活,你吃什么饭?狗尿苔说:我给坟地里送的火绳!天布媳妇给狗尿苔开始盛饭,狗尿苔一眼一眼看着,说:你把勺摇一摇,多给我些豆子。天布媳妇说:我下锅给你捞啊?!随便盛了一碗,往锅台上一放,说:吃去!

  狗尿苔看着碗,碗里没有一颗黄豆,他不吃,委屈得呼哧呼哧吸鼻子。天布媳妇还说:咋啦,白吃饭还嫌有豆没豆?狗尿苔忽地把筷子摔在了锅台上,一根筷子又弹起来掉在了锅里,天布媳妇说:哎,哎,你这碎髁,给我发凶,你敢给支书发凶去?!

  院门口有人在说:老顺,你咋没去帮忙?老顺说:我害病哩。又有人说:害病哩还来吃饭?老顺说:我来寻狗尿苔,在不?狗尿苔正气着,说:寻我干啥?!老顺就堵在厨房门口,粗气吼道:你把我家狗的毛剪了?狗尿苔一下子蔫了,说:不是我剪的。老顺说:不是你剪的?守灯看见你拿了狗毛,不是你剪的?!老顺扑过来抓狗尿苔,狗尿苔头上没头发,抓住了耳朵,狗尿苔叽里哇啦叫。旁边人忙起身劝,问老顺你啥事吗,啥事吗?老顺就给大家说他家的白毛狗多好的一身毛,就让狗尿苔把毛剪了,狗回到家,它不知道它成了什么样子,刚好他媳妇对镜梳头,狗跑到镜前看见了它,噢地就晕了,倒在地上。这已经一天一夜了,狗再不吃喝,害怕着到镜子前去,又忍不住过会儿到镜前去照,一照就又晕了。他媳妇把镜子放在了柜盖上,只说狗寻不到镜了,可刚才狗又爬上柜盖去照,一头就从柜盖上栽了下来。老顺这么一讲,院子里的人都笑,说你家狗这么爱体面?老顺说:我家的狗是一般的狗吗?它是古炉村的狗王,这还让它活呀不活?!他说着气又上来,拧狗尿苔的耳朵,狗尿苔的耳朵快要被拧下来了。

  婆在上房的灵堂后给马勺他妈穿老衣,按规程老了人得穿五件或七件,但马勺说他没准备这么多,就穿三件吧。婆说三件合适不合适,马勺说吃饭穿衣看家当,有啥不合适的?正商量着,听说院子里老顺打骂狗尿苔,婆就跑出上房,见老顺把狗尿苔耳朵扯得那么长,就一下子扑过来抱过了狗尿苔,说:老顺老顺,你手重,咋回事么?老顺说:他剪了我家狗毛!婆拉过狗尿苔叭叭扇了两个耳光,说:你剪狗毛啦?狗尿苔说:是……婆又扇了耳光,说:你剪了?狗尿苔说:我没剪。婆说:你没剪你就说你没剪,你给你老顺叔说你没剪么。婆又给老顺说:真的不是他剪的。老顺说:不是他那还有谁?田芽端着碗去院门口,看见支书和他老婆从巷口过来,忙进院说:老顺,猪屙的狗屙的都是狗尿苔屙的?不就是剪了个狗毛么,谁是把你家狗杀的吃了?支书来啦,你这么嚷嚷着让支书听到了又该上纲上线,认定是狗尿苔破坏呀?!话刚毕,支书进了院,说:说啥的,声这大?田芽说:让老顺吃饭哩,他不吃又要去坟地里拱墓呀,大家都夸老顺是个好党员!支书说:老顺还没入党。老顺说:我想入党,党不让人么。支书说:还要再努力么。老顺说:努力努力。支书就纠正着田芽,说没有入党就不能说是党员,党员都是表现好的,但表现好的不一定都是党员。老顺趁机出了门。

  婆撵出来,小声给老顺说:你不吃饭呀?老顺说:我还咋吃?婆说:那让娃跟你去,他爱惦狗,让他给狗说说话,说不定狗就又欢实了。老顺没吭声,婆给狗尿苔示眼儿,狗尿苔说:老顺叔,叔。就跟着老顺走了。


第9章

  在老顺家,白毛狗果然不吃不喝,趴在地上没精打采,一见狗尿苔,却突然汪汪地咬。老顺说:瞧瞧,它给你发火哩!狗尿苔说:我没剪你毛呀,你是不是给我说委屈呀?白毛狗不咬了,呜呜呜地叫。狗尿苔说:我知道你受不了,你起来,你起来走走,让我看看。噢,剪了毛是剪了毛的漂亮么!谁说不漂亮,漂亮呀!白毛狗只走了几步,又趴在了地上。老顺说:丑就丑吧,冬天过去毛不就又长起来了?起来,起来!它不起来。老顺要把它往院门外赶,它还不出去,气得老顺踢了一脚,它起来了却钻到柴草屋去了。狗尿苔说:咱都要说它漂亮哩,说得多了它就以为漂亮哩。自个也去了柴草屋,叽叽咕咕又给狗说什么,老顺愁得圪蹴在树底下吃烟。才吃了一锅,白毛狗便从柴草屋出来了,而且站到了院门口,大声叫喊,震得满巷子嗡嗡响。

  待狗尿苔也从柴草屋里出来了,老顺疑惑地说:你进去说了些啥,它好了?狗尿苔说:我好说好劝它不听,我就骂它,说你真是个吃屎的狗!我出身不好,而且一辈子都会出身不好,我还不是在活着?你没有个毛,就痛苦得要死呀?!你去死吧,死了你世上还有狗,古炉村还是有狗王哩!它就好了。老顺就笑了,说:这贱骨头,吃硬不吃软哩。这几天你就把它带上,再调教调教。你碎(骨泉)怕就是狗托生的吧,还真能给狗说上话。狗尿苔说:不是我是狗托生的,是狗都是人托生的。狗尿苔把白毛狗叫过来摸它的头,它也伸出舌头舔狗尿苔的脚,狗尿苔却说:你让我带狗哩,我肚子还饥着哩。老顺说:咦,你碎髁还给我摆亏欠呀?给你三个蒸红薯。狗尿苔说:你还拧我耳朵哩!还有啥好吃的?老顺说:还有炒面。

  狗尿苔不想吃炒面,领着狗走了,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薯,路过天布家照壁前,想着天布的媳妇没让他吃成饭,气又上来,就给白毛狗说:咬她家的鸡!一群鸡正在那里寻食,白毛狗就忽地扑上去,噙住了一只鸡。狗尿苔忙又打狗,狗把鸡放下了,落了几根鸡毛,狗尿苔说:让你咬,你就往死里咬呀?!咱到牛铃家去,去了乖乖的。

  牛铃在家,正蹲在捶布石往院墙角看,见狗尿苔进来,嘘了一声,不让说话。狗尿苔偏说:干啥哩?牛铃说:不让你说话,你一说话,老鼠跑啦!狗尿苔说:老鼠不跑,你还养呀?牛铃说:你不知道了吧,家里有老鼠就是证明家富裕哩。我是养了一窝老鼠,专偷天布家的粮,我在老鼠窝里刨过半升麦哩。狗尿苔说:偷他一斗麦才好!但两人正说着,白毛狗猛地扑过去,一只老鼠影子一般窜过,钻进了牛铃家的上房门里。牛铃拿了扫帚就打白毛狗,说:真是狗逮老鼠管闲事!老顺家的狗咋变得这难看的?

  狗尿苔说:不要说它难看!

  牛铃说:别人骂不成,还骂不成狗?

  狗尿苔:老顺让我经管几天狗哩,骂它就是骂我。

  牛铃说:哦,你们是兄弟。

  西边是摆子家,摆子在窑场烧瓷货,回来了半天,在门前的槐树上砍枝股。站在树上能看到前边葫芦家的厕所,葫芦的媳妇正蹲在那里,屁股像个大白石头,就把斧头挂在枝柯上,想着世事就是不公平,葫芦的媳妇能孝顺婆婆的,人还长得那么好,就多看了一眼,盼女人尿个长江,一直都蹲着。这时候善人从树下过,善人说:摆子,不烧窑啦?摆子说:烧哩。回过神来,忙说:我请了假,砍些树股子搭鸡棚呀。善人说:听说你和明堂吵架啦,一块烧窑都是缘分,有啥吵的?摆子说:日他妈!善人说:明堂说话占地方,其实心不坏,他不是欺负你。摆子说,谁欺负我?我拿砖拍死他!善人说:使强用狠了不好,性子要坦哩,摆子!我过呀,你小心砍下来的树股砸着我。摆子说:我不砍了,你过。善人刚抬脚走了两步,偏不偏挂在树柯上的斧头掉下来,擦着善人的后背落在地上。

  摆子赶忙溜下树,忙看伤了善人没有?没伤。他坐在地上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善人一声不响,然后说:让我擦擦汗,我一头冷水。摆子忙作揖赔不是,善人说:我真命大!差一点送掉了老命。往后我有好事啦,这不是“福(斧)自天来”吗?就笑了。摆子一见善人在笑,他也开始笑,说:你真个好人,啥事都往好处想。善人说:找好处开天堂路么。摆子就把烟锅递上来,却没火,看见狗尿苔和牛铃从牛铃家院门出来,就喊着火绳火绳。狗尿苔把火绳拿了去,说:我名字是火绳呀?!

  摆子百般殷勤,在问善人你到哪儿去了,善人说给护院的媳妇说病去的。狗尿苔说,你又去说病了?马勺他妈病了你咋没说好,人早上都死了。摆子说:去去去,病是病,命是命,命到了天王老子也治不好。你说护院的媳妇病了,病的还重?善人说:是重,生了疮痨。摆子说:她不孝顺公婆,不病谁病?善人说:她是不满意婆婆和护院,才有的病。我给她说,婆婆和丈夫都是你的天,你不满意他们,就是伤了天。你要知道,婆婆好管闲事,是盼望你们好,怎可厌烦呢?说到这里,她点点头,我知道她的意回来了,我就又说,你看世上没一个好人,你才生上这疮痨的,你要对天自责哩。她问怎么个自责?我告诉她,对天说你的不是,说你怎么不体贴丈夫,这古炉村里,就数护院一年四季没穿过干净衣裳,那挽起裤子,膝盖上那么厚一层垢甲。她说她让护院洗哩,护院说那里是富垢甲,一洗就不富了。我说,那现在你家富了?别人家有盐吃哩,你家一个月吃淡饭了。她说这你咋也知道?我说我当然知道,护院见人诉苦哩,说这光景是过媳妇的,逢不上个好媳妇日子就烂了。她说他还有脸诉苦呀,我做媳妇的,哪一晚上没尽我的责,可他当丈夫每天给我拿回家了啥?一年到头,问他给我买个一尺鞋面布没?!摆子说:有老虎肉哩。狗尿苔说:老虎肉,现在哪有老虎?摆子说:母老虎么!怪了,咱古炉村的女人咋都是母老虎呀!善人也逗笑了,说:我就训她,我是来给你说病的,我说一句她倒说两句!她说那你说。我说你不体贴丈夫,还不照顾婆婆,你早上给婆婆倒过尿盆没,婆婆病了你端吃端喝没,每一顿吃饭你嘴噘脸吊,指桑骂槐,气得你婆婆饭进了肚不克化,害上打嗝咯噜病。她又急了,要和我辩,我说,你听我说,你想病好就听我说。她不再说了,我说,你对天说你的不是,说你怎么不体贴丈夫,怎么不照顾婆婆,说得越细越好,然后夜里出去仰天大笑,把阴气放出去,阴气就不克你了。摆子说:我就见不得不孝顺的人!他护院让我帮他改灶,我不去,葫芦两口子叫我去帮忙,天上下刀子我都去哩。善人说:这就对,社会就凭一个孝道作基本哩,不孝父母敬神无益;存心不善,风水无益;不惜元气,医药无益;时运不济,妄求无益。一个人孝顺他的老人,他并没孝顺别人的老人,但别人却敬重他;一个人给他的老人恶声败气,他并没恶声败气别人的老人,但别人却唾弃他。伦常中人,互爱互敬,各尽其道,全是属于自动的,简单的说,道是尽的,不是要的。父母尽慈,子女尽孝,兄弟姐妹尽悌,全是属于自动的,才叫尽道。

  善人一讲这些,狗尿苔就听不懂了,也不愿意听了,他戳了下牛铃的胳肘窝,牛铃又戳了一下他的胳肘窝,两人就扮着鬼脸戏闹。摆子还在说:人长得丑了,应该心好才是,也算是补补。可有些人长得好,心也好,护院的媳妇歪瓜裂枣的却整天寻是生非。善人说:这和盖房一样么,房子盖得端正了就漂亮,漂亮的房子向阳通风,也结实。房子盖得七扭八歪的不结实还潮湿阴暗。摆子说:你瞧瞧这狗尿苔!狗尿苔说:我咋啦,不就是出身不好么,你家也是上中农,好不了多少!摆子说:我可没说你出身不好,你倒自己在乎哩。我是说你长成这样子不容易啊!狗尿苔生气了,说:我就难看了,专门让你难看!他踢了一下白毛狗,白毛狗立即汪汪叫,吵得善人和摆子说不成了话。摆子说:听善人讲道理,不听了你们滚远!狗尿苔说:你拿着我的火绳哩!摆子又点了一锅烟,把火绳扔得远远的。

  狗尿苔拾了火绳,把火掐灭,又缠在了腰里,两人出了巷子,狗尿苔说:他说我在乎,我在乎啦?牛铃说:你是在乎。狗尿苔说:我不在乎,我才不在乎!牛铃说:不在乎了好。却有一只苍蝇叼了一粒米往前飞,他们同时都看见了。

  这只苍蝇叼着米一高一低往前飞,站在石头上还有一只苍蝇在洗脸,说:呀,这么大的米!那只苍蝇就落在墙头瓦上,放下米,说:迷糊蒸米饭啦!石头上的苍蝇听了,嗡的一声往迷糊家飞去。狗尿苔说:迷糊家蒸米饭了。牛铃说:你是不是想米饭了就闻见了米饭味?狗尿苔说:是苍蝇说的。牛铃说:明明是你说的。狗尿苔说:迷糊真的蒸米饭啦!牛铃说:他只会蒸红薯,哪儿能蒸米饭?!狗尿苔不理了牛铃,他的肚子咕咕地响,就跟着苍蝇跑。牛铃和白毛狗也便跟着狗尿苔跑。苍蝇眨眼飞得没了踪影,他们一跑进南拐巷头,果然就闻到一股米饭香,米饭是那么个香啊!

  迷糊家的院门紧关着,趴在匣钵垒成的院墙缝儿往里看,院子里拉着一道草绳,晒着一件已经磨得没了毛的狗皮,那是迷糊的褥子。就是这件褥子,迷糊总是给人显派,一次狗尿苔去买草鞋,迷糊没有了现成的草鞋,当下要给他编,狗尿苔等不及,去翻看炕上的狗皮褥子,说:这就是你那皮褥子呀,让我也睡睡。迷糊说:你睡,做梦能吃捞面哩。狗尿苔躺上去竟然很快就睡着做了梦了,梦见的不是吃捞面,而是狗皮卷了起来,把他变成了一条狗,一条有着土黄色皮毛的狗。他还在梦里说,这衣服怎么不是金黄色的呢?他跑到了婆面前,婆却不认得了他,他用嘴不停地扯婆的衣襟,婆还是不认得他,还把他赶开来,他就使劲哭。哭醒了发觉他还是人,而脖子又痒又疼,用手一摸,脖子上趴着三只虱子,都是黑虱。再翻看狗皮褥子,瞭见了四只虱子,当下把狗皮褥子拉下来扔在地上。狗尿苔说你褥子里尽是虱!迷糊说你胡说。狗尿苔说你不痒?迷糊说不痒。现在,狗皮褥子在绳上晒日头,肯定是迷糊也痒得不行了。狗尿苔还要想着这狗皮褥子在日头下晒着肯定虱子会到处乱跑,甚至伸长了翅膀飞起来,但迷糊坐在门槛上吃着白米蒸饭,使狗尿苔把狗皮褥子里有虱子的事全不理会了。

  迷糊的碗里是白玉白银一样的米饭,冒着一团热气,热气就像是米饭闪出的光亮,太阳从屋檐上斜着照下去,光亮里有了五彩的颜色。面前的地上是一碗酸菜,迷糊夹起一筷子酸菜了,放在米饭上,绿是绿,白是白,然后连菜带饭抄起一疙瘩,那疙瘩足足有烧酒盅子大,他眼睛看着,嘴就张开了。他的嘴那么大,能咧到耳朵根。当饭菜送到了黑窟窿嘴上,舌头就和嘴唇一起响,而眼睛却受活得闭上了。狗尿苔的嘴也动起来,但没有响声,满嘴里却有了唾沫。迷糊耸了耸肩,伸开一条腿来,浑身却透着一种满足和舒服,开始往下咽了,眼睛仍未睁,嘴皱紧了简直就像鸡的勾子。牛铃已经不看了,小声说:吃你妈的×哩!坐在地上生气。

  牛铃他妈还在的时候,凡是做了好吃的,总要给左邻的老人端上一碗,又给右舍的孩子端上一碗。左邻右舍的人家没他们富裕,但吃饭也从不做贼似的关了门吃。即便和他家有过节的天布,吃捞面的时候就端着老碗坐在照壁前,筷子把面挑得很高,辣子红红的,大声喊媳妇:戳一疙瘩腥油来呀!腥油就是猪油,炼了装在瓷罐里,捞面拌了腥油特别香。他娘要说:天布,好日子么!天布说:日子好,好得没法说了!他娘说:你家腥油还没吃完呀?天布说:我割了二斤肉才炼的。但天布的媳妇到底没给天布戳一疙瘩腥油来,筷子夹来的只是一撮酸菜。

  牛铃想起死去的娘,也想到他家的左邻右舍,恨迷糊不厚道,小气,拉狗尿苔到一旁,低声说:这老皮怎么还有米吃蒸饭?狗尿苔说:他才养了猪,分了二十斤稻子顶饲料粮的。牛铃说:我开春后也养猪呀。门缝里又钻出一只苍蝇,叼着一粒米。牛铃说:咋不来一群苍蝇么?!一挥手,正好扇住了苍蝇,苍蝇和米一齐掉在地上,苍蝇打了个滚儿又飞走了,米还在地上。狗尿苔把米捡起来,吹了吹要吃。牛铃说:你不嫌脏?狗尿苔说:不嫌。牛铃说:哦,你家政治上不清白。狗尿苔扯着牛铃的嘴,说:你说啥?!牛铃忙说:我是说这是饭苍蝇,不脏,不脏。狗尿苔不扯牛铃嘴了,但还是没把那粒米吃到嘴去,两个指头揉了揉,把米粒揉成一个面疙瘩,抹在了墙上。

  两个人仍是对迷糊气不顺,想掷一颗石头到迷糊的院子里,让他吃饭时受惊。但门口没有石头。到旁边的厕所里要揭一页墙头上的瓦,看见了厕所墙角有一个柴棍儿上边粘着屎和血,狗尿苔突然把牛铃拉出厕所,顺巷就走。狗尿苔说:他也是多长时间没吃蒸饭了,让他好好吃吧,别惊着他,吃饭时受惊得怪病哩。牛铃说:吃吧吃吧,他或许已得了怪病,也吃不了几天啦!

  古炉村里许多人都得着怪病。秃子金的头发是一夜起来全秃了的,而且生出许多小红疮,婆让他用生姜汁抹,拿核桃的青皮和花椒籽一块捣烂了涂上拔毒,都没用。马勺娘一辈子心口疼,而马勺又是哮喘,见不得着凉,一着凉就呼哧呼哧喘,让人觉得他肚子里装了个风箱。来运的娘腰疼得直不起,手脚并用在地上爬了多年。六升的爹六十岁多一点就夹不住尿了,裤裆里老塞一块棉布。跟后的爹是害鼓症死的,死的时候人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大得像气蛤蟆。田芽她叔黄得像黄表纸贴了似的,咽气那阵咽不下,在炕上扑过来扑过去,喊:把我捏死,把我捏死!谁能去捏死他呀,家里人哭着看他这折腾了一夜,最后吐了半盆子血人才闭了眼。几乎上年纪的人都胃上有毛病,就连支书,也是在全村社员会上讲话,常常头要一侧,吐出一股子酸水。大前年,自从长宽他大半身不遂死了后,奇怪的是每每死上一个人,过不了两三个月,村里就要病或死一个人。水皮他大是和水皮的舅吵了一架,人在地里插着秧,一头栽下去再没起来。后来是护院的大瘫在炕上,再后来是八成媳妇生娃娃生了个肉球,没鼻子没眼。

  狗尿苔说:咱不咒迷糊啦,咱咒人家哩,人家还不是吃蒸饭,哪怕明天就得了怪病,就去死,现在肚子和舌头嘴受活哩!再说咒人不好,谁敢保证自己不得怪病?牛铃说:四乡八村的人都说咱古炉村风光景色好,这人咋就不精爽?!你这是得的啥怪病,老不长?狗尿苔说:你才有怪病,耳朵缺一豁子。牛铃说:我没怪病,我娘说我在月子里让老鼠咬了。狗尿苔说:我是不愿意长。两人说完就笑了,狗尿苔说:以后咱不要互相揭短啦,好不好?牛铃说:好。你肚子饥不,我饥得肚里像猫抓。狗尿苔说:说吃的肚子容易饥,咱不说吃的啦,你说村里这条主巷道有多长?牛铃说:没想过。狗尿苔说:你现在想。牛铃说:七千步。狗尿苔说:一万步。两人就用步子量着走,一直走到村南口,走累了靠在石狮子身上。

  天上正过云,云是一簇一堆的,有拉扯的,有各是各的,都极快速地由西往东过。狗尿苔冷丁又闻到了那种气味,牛铃还在说:我说七千步,是七千步吧?!狗尿苔便没给他说闻见了气味的话,却看见远处的公路,三四个人在小木屋里出出进进,说:霸槽没去马勺家帮忙呀?牛铃说:谁家红白事他去过,他活独人哩。咦,那么多人,他生意突然好了?狗尿苔说:是不是?


第10章

  霸槽的生意突然好,这是有原因的,牛铃不知道,狗尿苔他知道,但他给霸槽发过誓,话烂在肚里都不能说。

  霸槽每天早晨从老宅子里出来,都要在门前举一举石锁子,石锁子四十多斤,举得他一胳膊的腱子肉疙瘩。狗尿苔提了尿桶要把夜里的生尿泼到自留地的葱垄去,经过霸槽老宅子门口,拾粪回来的长宽在那里说:霸槽,又练啦?霸槽说:嗯。长宽说:出的那瞎力!农民么,有那工夫也把自留地的麦锄一锄。霸槽说:拾你的粪去!长宽落个脸红,撂下一句:笨狗装个狼狗势!走了。狗尿苔却觉得霸槽就是个狼狗,他要讨好霸槽,放下尿桶,就蹴在那里,说:你能举一百下吗?霸槽说:你爱看?狗尿苔说:爱看。霸槽却咚地把石锁子撂在地上,不举了,进门披了一个被子,往公路上小木屋去。

  霸槽的脾气怪,狗尿苔并没生气,但霸槽披着被子,是他没有厚棉袄,身上冷吗,还是晚上要睡在小木屋去,狗尿苔猜不来。霸槽披了被子从巷道里大步流星地走,被子鼓了风就飘起来,狗尿苔觉得那样子很美,像是在飞,要飞上天了。

  狗尿苔紧跟上去,要给霸槽说话,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想到别人去了南山用米换包谷,希望霸槽也能去,去的时候领上他。霸槽是把脚停止了,看着他,说:你想换包谷?狗尿苔说:想,咱去南山吧。霸槽说:何必去南山?!

  狗尿苔没有想到霸槽会告诉他一个秘密,如果用米换包谷,在小木屋里就能换,只是一斤米能换一斤半包谷,而且还可以买卖,卖一斤米三角五,买一斤包谷二角二。原来小木屋早已在做粮食的生意,买的卖的交易成功了,并不要求抽场所份子,来骑自行车的拉架子车的必须补一次胎,背着篓掮着布袋步行来的就修一下鞋。狗尿苔把这消息说给了婆,提出碾些米了也去多换些包谷,婆却没有夸他懂得操心家里的事,反倒说:你咋这多事的!少吃那半斤几两就饿死啦?!狗尿苔说:就是快饿死了么,你不去,我去!婆说:你敢!狗尿苔说:我就敢!竟然开了柜看盆子里的米还有多少。这些米是婆一直保留着,她计划着每半个月了做一顿米粥,还准备着在他生日那天一定要吃一顿蒸饭的。狗尿苔不听婆劝偏要动这些米,婆在炕上剪着纸花儿,急了就把手里的剪刀扔过去,要扔到柜盖上吓唬狗尿苔。这一扔,却扔在了狗尿苔的身上,剪刀扎在狗尿苔的腿上,狗尿苔哎哟一下就坐在地上。婆那时吓坏了,一下子扑过来看,剪刀扎破了棉裤,腿面上没有烂,但肿了一个青块。婆就趴下用舌头舔那青块,说唾沫顶用,舔一舔青块就散了,不停地问疼不,还疼不?狗尿苔怨怪着婆能用剪刀扔他,就故意哭叫,等婆吓得一脸煞白了,他才说没事没事,越是说没事,婆倒是恨自己失手,抱了狗尿苔哭。

  就在第二天,狗尿苔回家吃饭,婆做了一顿米粥。第三天中午,他一进门,婆已经端了碗吃饭,而给他盛了一碗在锅台上放着,还扣了一只空碗保温,揭开一看,是米儿面,米里边煮着面条,稠稠的一大碗。

  狗尿苔说:婆,婆,生产队这次分救济粮有咱的份了?

  婆说:啥时候有过咱的份?!

  狗尿苔说:那咋连续吃好的哩?

  婆说:你耳朵梢梢都干了,再不吃好些就饿死了!

  狗尿苔看不见自己耳朵,用手摸摸,是干了,说:那是冻的!狼吞虎咽吃起了,他觉得那一碗饭是那样香,一口饭还没咽下喉另一口就吃进去,喉咙里像是伸着一只手,要把饭和碗都要拉进去。一碗饭吃完,他的脑袋上热气腾腾,再去锅里盛时,竟然能端着空碗一个跃身从丁香树下跳到了上房台阶上,婆说:你疯啦,你疯啦!狗尿苔走过了婆的面前,婆的碗里却是米汤菜糊糊,里边仅有一根短面,漂着像一条鱼。狗尿苔愣住了,说:婆,你没吃面?婆说:我先把面捞的吃了。狗尿苔进了厨房,发现锅里也仅是米汤和菜,知道婆是把所有的米和面条都捞给他吃了,便拿过了辣子瓶子,说:婆,我给你夹些辣子。辣子是腥油炸的,狗尿苔给婆的饭碗里夹了一疙瘩辣子,又夹了一疙瘩辣子,腥油花花漂起来,油是多了,却辣得婆吃不下去。

  再往后,狗尿苔每次吃饭,一看到饭做稠了就不高兴,一看到婆又在锅里给他捞稠的,就恼了。婆恢复了那种稀汤寡水,狗尿苔吃的时候故意把呼噜声弄得很大,吃完了还吧吧地咂嘴,说:吃饱了,喝涨了,和地主老财守灯他大一样了!婆说:不要说守灯他大!狗尿苔就不说守灯他大,说他要去支书家,支书家有他儿子从洛镇拿回家的旧报纸,试试能不能讨几张让婆剪纸花儿。狗尿苔往出跑得急,婆说,跑慢些,别三跑两跑的把一碗饭又跑没了。狗尿苔在巷道里当然要碰着那么多端着碗吃饭的人,只要有秃子金在,肯定秃子金做了稠饭了,肯定要问:狗尿苔吃啦?狗尿苔说:吃啦。秃子金说:张开嘴,张开嘴!狗尿苔张开嘴,秃子金说:牙缝里光光的,又喝米汤糊糊啦?狗尿苔心里想,米汤糊糊还不是一顿饭?能省一点,家里的存粮就多一点,如果一天能吃一顿饭而肚子不饥,那就好了,但嘴上说:吃了面,米儿面!

  狗尿苔没有再提说过用米换包谷的事,如果小木屋里有人在交易,狗尿苔也有意不去那里热闹。婆的话是对的,小木屋粮食交易的事终于烂包了。

  那是一个黎明,天还是麻麻色,鸡就在棚里叽叽咕咕说话,它们在说丁香树左边的那根枝条又和右边的那根枝条相好了,白天刮风的时候拉扯在一起,一个整夜里都没有分开呀。它们的叽叽咕咕使丁香树枝分开了,而且左边枝条上的三片叶子,右边枝条上的一片叶子,都害羞地脱落了。狗尿苔的肚子疼,婆说肚子疼是屎憋得,去拉一泡就好了。狗尿苔在厕所里拉,没有拉出屎却拉出一窝虫,但虫在肛门上吊着就是拉不掉,大声叫婆,棚里的鸡也都乱叫,婆出来用脚踩住虫,说:起,起!狗尿苔往起站,觉得有绳子从肚子里往外抽,回头一看,三条蛔虫扭在一起在地上动弹。婆说:我说你吃那么多的不长肉,饭给虫吃了。狗尿苔吓得说:虫吃我饭哩?婆说:几时去开合的店里给你买一颗宝塔糖。宝塔糖是毒蛔虫的药,但那是糖,土根的小儿子吃过,狗尿苔向人家要过,人家没给他吃。婆现在说要买一颗,就觉得满嘴都是一股甜味,却说:那得多少钱?婆还没来得及说钱数,一阵锣声就咣咣地敲起来。

  其实那不是锣声,支书用棒槌敲一个没装煤油的铁皮桶。支书每天早晨披了棉袍子要在村里转那么一圈,他要掌握村里的生产问题,治安问题,以及村窑建设,比如哪儿要栽棵树了,是槐树还是桐树,哪条巷道雨天积水,需要垫垫,谁家的墙皮掉了一片,得尽快地补搪好呀,那不仅难看,把墙上的标语少了三个字怎么行?这个早晨他转到了村边的塄畔上,看着公路往南白雾濛漾,刚点着一锅烟,雾就淡起来,越淡反倒越白亮,像是披了一层纱,那纱开始由南山顶往下揭开,就显出了峰头,崖角,斜坡,洼地,洼地上的树。支书不像霸槽和水皮那么有文化,但他也说了一句:祖国山河可爱啊!就发现了在塄畔下边,离他并不远的,有一群狼。这群狼或许是从下河湾方向过来的,原本经过塄畔下去屹岬岭的,而支书看着这群狼,这群狼也看见了支书,竟站着不走。支书就担心狼是饥饿了,要进村拉猪吃鸡吗,便跑到开合家要了个装煤油的空铁皮桶敲起来,开合一家大小狂喊着村人快来撵狼。

  喊声一起,狗尿苔赶紧提了裤子进屋,婆孙俩把门就关好了。呆了一会,婆说她还得出去,要不别人都撵狼了,她不去不好,就拿了个榔头要出门。狗尿苔也要去,婆不让去,她出去把院门便锁上了。

  古炉村的人集体撵走了狼,狼把一道道白色的稀屎淋在河滩地上的渠沿上,然后窜过屹岬岭脚。而就在中午,跟后去了公路上的小木屋。小木屋里有人正用米换包谷,拿包谷的是南山人,好像这人头一天就来的,夜里还住在小木屋,而拿米的有下河湾的,也有西川村的。他们刚用秤称米,护院一脚踏进去,说:好呀,真有黑市呀!南山人和下河湾、西川村的人全吓慌了,要跑,霸槽堵在门口,就说:谁黑市啦,谁?护院说:逮了个正着,还嘴硬?!去夺粮布袋,霸槽说:你干啥?这是我家粮食。护院说:你有这多粮食?粮布袋没夺过来,夺过了秤,就把秤杆在腿面上折,折了一下,没折断。霸槽说:你折,你要敢把秤折断了,我就拧断你脖子!护院说:霸槽,我告诉你,你在这儿搞黑市村人已经发觉很久了,我今日来是支书和队长让来的,让我来侦察哩,没想……霸槽扑上去夺秤,一下子把护院推倒在地上。护院大声喊:你打我?你打我?!霸槽没理他,让南山人和下河湾、西川村的人赶快走。他们一哄走了。护院抓住霸槽,说:你让他们走了?!又喊着:打人啦,霸槽打人啦!霸槽说:你再喊一声?护院不喊了,说:我奉命来的,你放了人,让我回去怎么交待?你跟我去见支书和队长!霸槽说:见就见,他支书队长吃人呀?!

  两人走进村,到了三岔子巷里,前后没有人,霸槽突然把护院推靠在一家院墙上,啪啪扇了两个耳光。护院没防顾,脸被扇得通红,人倒愣了,竟没有出声。霸槽说:我刚才没打你,你叫喊我打了你,我得把你的话搁住。护院再也没敢喊叫,看着霸槽大摇大摆回家去了。

  吃午饭的时候,村人好多人端了碗在巷道里吃,满盆声张着要取缔小木屋的黑市,吃饭的人有放下碗的,也有仍端着碗的,哄哄着,就跟了满盆走,要去看热闹。满盆在小木屋警告霸槽:必须停止黑市交易,如果再发现还在交易粮食,古炉村就上报洛镇公社,公社要开会批判你那是公社的事,公安局要拘留你那也是公安局的事,而古炉村就拆掉这小木屋!霸槽当然不服,拿脚踢门扇,吼:你拆吧,你队长牛×,把我这骨头架子也拆了!门扇被踢出了一个洞,一只脚从洞里穿过,人站不稳,跌在地上,又撞倒了门口石桌上的茶水罐子,茶水罐子晃起来。围观的人看见罐子在晃,说:罐子,罐子!却没人去扶,霸槽也不扶,罐子掉下来碎了。霸槽说:这罐子总有一天你要付出代价的!狗尿苔,狗尿苔!狗尿苔你在不在?狗尿苔在人群背后说:在哩!霸槽说:你把支书叫来!去叫支书!

  狗尿苔是进村去找支书,支书在自家院子里正让老顺剃头刮脸,他脸上的松皮多,老顺拉着上嘴唇像拉着一节橡皮,半个脸都拉到了一边。狗尿苔把小木屋里的事说了一遍,支书让老顺去备刀刃,说:满盆是我让去的。狗尿苔说:在南山里可以换包谷,咋在小木屋换不成?支书说:南山不是古炉村,我管不着,要换到南山换去,古炉村里不能有资本主义,尾巴都不能有!狗尿苔说:那为啥?支书说:为啥?你早上撵狼了没?狗尿苔说:我没。支书说:见了狼该不该灭?该灭!咱能不能把狼彻底灭掉?灭不掉!既然狼该灭又灭不掉,那狼经过古炉了,咱只保证狼不进咱村,撵出村界就是了。你去给霸槽说,眼睛亮了就乖乖钉他的鞋,别给我惹事添麻烦!去,就给他这么说,照我的话说!

  狗尿苔不敢原话照说,干脆,他也就没去小木屋。

  只是到了傍晚,心里毕竟放不下,又去了小木屋,老远听见小木屋里有人在吵架,好像是霸槽和杏开,心想,白天里满盆和霸槽致了气,杏开怎么就来了?狗尿苔就寻地方要把自己藏起来,路畔里没有树,草也枯了,几根干茎在风里摇着铜音,他就躺在了路沟里,躺着如一块石头。狗尿苔听到了霸槽在骂天骂地,叫嚷着他生不逢时,咋现在没有地主恶霸呀,要是旧社会,他就拉一竿枪上山当土匪去!咋现在不打仗吗,要是战争年代,他肯定是英雄,由战士当上班长,由班长当上连长,当团长营长师长军长的。现在古炉村在亏他,支书和队长在亏他!他说他在公路上处理了多起交通事故,光收尸用过他三张草席,而支书队长几时遭车祸呀?如果遭了车祸,他只过去拿半张烂席盖盖,别的啥事都不理。杏开当然不爱听这话,说你骂别人我不管骂我大我就恼呀!狗尿苔在心里说:只是恼呀?他霸槽说那样的毒话,应该拧他的嘴!但是,杏开拧没拧霸槽的嘴,狗尿苔不知道,而杏开后来是和霸槽吵开的,霸槽又在骂起了杏开,一阵哐哩哐哩响,似乎在拉扯着,撞倒了凳子,那走扇子门呼地拉开了,又咣地合起来,再是啪的一个响亮的耳光。狗尿苔感觉自己的脸都火辣辣地疼了,他不清楚是霸槽扇了杏开的耳光还是杏开扇了霸槽的耳光,抬起头往小木屋门口看,天已经模糊得像抹了锅底灰,霸槽和杏开就站在小木屋门口。两人面对面站着,站得那么近,霸槽个子高,比杏开高出一大截,但杏开的头发扬着,一动不动。可以肯定,是霸槽扇了杏开的耳光,而杏开竟然没叫喊也没动,还把脸伸给了霸槽:你打!你打!狗尿苔差不多要从地沟里扑出来,狗日的霸槽,你敢打杏开?杏开是你打的?他同时听见夜地里所有的东西,蒿草,土堰,土堰上爬出来的蚯蚓,河里的水,石头,昂嗤鱼,以及在远处逃窜的一只野兔正跑着站住了,回过头,全都在愤怒地声讨着霸槽。但杏开怎么不还手呢,怎么不走开呢,就那样让霸槽打吗?狗尿苔平日对杏开说话,杏开总是呛他或鄙视他,而霸槽这样对待她,她却不还手也不走开,狗尿苔就觉得世事不公平也难以理解了。那就打吧,果然霸槽又扇了一个耳光,杏开依然仰着头不吭不动,霸槽再次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空气里传动着紧促的粗壮的呼吸声。狗尿苔从地沟里慢慢爬起来,霜潮在他的身上、头发上一定是结了一层白了,手脚僵硬,但他没有走近小木屋,而悄无声地向村里走去。夜色给了狗尿苔一身皂衣,他的离去霸槽和杏开都没发觉,那一丛草拉了一下他的裤管,他在心里说:打了也好,打了他们就不在一起了。

  巷道里有人在哼秦腔: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凳子都是木头,为王的出门来屁股朝后,为的是把肚子放在前头。是满盆!满盆还会唱两句,这是狗尿苔没有想到的,他叫了声:满盆哥!满盆没有理他,站在一个厕所外的尿池子边掏尿。他又叫:队长!叫了队长,满盆还是不理他。狗尿苔也站到了尿池子边掏尿。狗尿苔说:你尿哩!满盆的一股子尿水在尿池里哗哗响。狗尿苔说:你摇哩!满盆收了东西系裤子,粗声说:黑漆半夜的少给我胡走乱说!扭身就走了。狗尿苔落个烧脸,原本要把霸槽和杏开闹翻的事告知给满盆,哼,也不告知了。

  第二天,马勺娘下葬。埋人是没啥看头的,这些年古炉村死的人多了,但狗尿苔稀罕的是能有响器班来吹打,再是吃一顿好饭。下河湾有个响器班,请一次十元钱,按规程去请的都是嫁出去的女,而马勺姐去年家里着了火,烧毁了三间房,日子一直翻不过身,她没有去请响器班。村人就骂马勺姐不孝顺,狗尿苔也骂马勺姐不孝顺,就只有盼着亡人赶快埋了吃饭。

  终于开始坐席了,上房屋摆了一张桌子,八个椅子,那也是马勺家仅有的家具,是支书、队长和几个老者坐的。其余的人没有桌子,就在院子里把笸篮翻过来放碟子碗,笸篮也就三个,两个还是从隔壁借的,便把柜盖卸下来安一席,把簸箕拿来安一席,还不够,秃子金说:取炭槽来!狗尿苔立即去厨房灶口拣了块炭槽。秃子金说:没坐的都过来,我给你们画个桌子,要圆的还是要方的?顶针、田芽说:要圆的,圆桌子坐的人多。狗尿苔说:要方的!秃子金圆桌没画,改画成方的,却给狗尿苔说:你在这儿干啥?狗尿苔说:坐席呀。秃子金说:你没抬棺又没拱墓,坐的啥席?狗尿苔说:我到隔壁借的笸筐,我给灶房里抱的柴禾!秃子金不理了狗尿苔,高声在院里宣布:马勺家日子紧巴,院子小安席少,各家来一个代表,大家都照看着,是贫下中农的先入席啊!狗尿苔就来气了,伸脚把画好的方桌抹没了。秃子金说:你干啥,干啥?狗尿苔说:是我拿的炭槽子!走出了院门。

  牛铃正在门外的一把扫帚上折棍儿做筷子,狗尿苔让跟着他走,牛铃说要吃饭呀,吃了再走。狗尿苔说:有啥吃头,不就是米粥和几盘子萝卜片吗?我给你炒鸡蛋,我家有鸡蛋!牛铃说:鸡蛋有数,你一拿你婆就知道了,你能拿些面粉,从面缸掏些面粉你婆看不出来。你要肯,咱到我家烙饼子了,我跟你去。狗尿苔说:行!拉了牛铃就走,牛铃还说:烙多大饼子,这大?!用手比划着,狗尿苔说:这大。也比划了一下,牛铃嫌比划得小。两人一边走一边争执,讨价还价,突然,牛铃说:我咋闻见豆腐味了?他们走到了开合家门口,开合因为开了代销点,平日也磨豆腐卖,古炉村也只有他家批准能卖豆腐。牛铃一说,狗尿苔也闻见了豆腐味,两人扭头往开合家院里看,却看见夜霸槽和水皮在那里吃豆腐,当下脚就挪不动步了。

  水皮要过生日,要去开合家买半斤豆腐,路过霸槽老宅子门口,霸槽和了白土刷门面墙,刷着刷着,手里的刷子就日的一声摔到了墙上,水溅得满身都是白点子。水皮愣了愣,说:刷墙呀?霸槽说:刷他妈的×!水皮说:收拾房子是不是准备结婚呀?霸槽说:结他妈的×!水皮说:哦,生气哩。赶紧往开合家去。霸槽却说:你甭走!水皮说:我去开合家买豆腐呀。声音颤着像是求饶。霸槽说:我是狼啦?就笑起来,还拍了拍水皮的肩,说:我也去,买包烟去。水皮说:吃纸烟?!霸槽说:我是不该吃,还是吃不起?水皮说:吃得起,也应该吃!到了开合家,霸槽买的是九分钱的羊群牌纸烟,当场撕开,给开合发了一支,给水皮发了一支,自个先点着吃起来。水皮见霸槽气缓和了,又试探着问霸槽刷门面墙是不是准备着要结婚呀?霸槽没应声,只吃着纸烟。水皮又说:就是杏开吧?霸槽还是不应声,吃着纸烟。开合却插嘴了,问水皮:霸槽要娶杏开?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水皮说:你能知道个啥?!开合头摇得像拨浪鼓,看着霸槽仍吃烟不说话,就说:霸槽,他说的是真的?你咋不说话,和凡人不搭话?!霸槽把烟从嘴上取开,说:你卖的是啥×烟,我能说话?一说话烟就灭了!开合说:这是进的烟又不是我做的烟。霸槽乜着眼对水皮说:你觉得杏开好吗?水皮说:好么,古炉村没谁比杏开好的,下河湾也没谁能比了杏开。霸槽说:那洛镇呢,县城呢,省上呢?水皮说:吓,你吃碗里看锅里呀!霸槽说:要找就找最好的女人!水皮吓了一跳,接着就笑起来,说:霸槽哥志气大!买了半斤豆腐,掰下豆腐一角,又分开,一半自己吃了,一半让霸槽吃。

  冷豆腐有冷豆腐的味,两人吃得满嘴白渣,开合端了一碗水让他们涮口,水皮先喝了一口,舌头来回搅着,活动了半天,咕噜一声咽了,说:霸槽哥,如果放开吃,你一次能吃多少豆腐?霸槽说:一座豆腐。一座豆腐就是一箱豆腐,一箱豆腐二十斤,水皮说:鸡站在麦堆上,还不是只能吃那一嗉子。霸槽说:你狗日的,不信我?!水皮说:你能吃了一座豆腐,豆腐钱我掏了,我再给你三元钱。霸槽说:你有屁钱。水皮说:我把钢笔给你!霸槽说:一言为定!我吃不了,我掏豆腐钱,我那儿有几本书,你拿去,再从你交裆钻过去。水皮说:有个条件,你得边走边吃,到你那小木屋门口得吃完,不屙不尿。当下霸槽就让开合搬出一座豆腐,没用刀切,伸手掰下一块吃起来,说:美!美!腮帮子鼓多高,仰脖子咽了,嘴巴吧唧吧唧响,还说:美!扭头看到了站在大门外的狗尿苔和牛铃,得意地张开口,口里尽是白的,说:来,过来!

  狗尿苔和牛铃便走进去,以为霸槽要请客,站在豆腐箱前咽唾沫,霸槽却让他们把豆腐箱子抬着往他的小木屋去。水皮就警告:只能抬,不能偷吃,这是在打赌哩。狗尿苔说:知道!四个人就一起往外走,前边是狗尿苔和牛铃抬着箱子,后边是霸槽,再后边是水皮。霸槽掰一块豆腐吃了,再掰一块豆腐吃,豆腐的香味立即让树上的鸟,地上的蚂蚁,还有鸡,狗,猪都闻见了,它们在空中飞着,地上跟着。啊嚏!霸槽打了个喷嚏,满嘴的豆腐渣子喷出来,鸟就落下来,鸡也扑了前来。水皮说:你这是故意的!霸槽说:我还舍不得喷出的渣子呢。这是谁想我啦?水皮说:杏开想你!霸槽说:她想我了,我偏不去理她。狗尿苔心里说:屁!杏开才不想你哩!水皮说:那你想理谁?霸槽说:牡丹。牡丹是守灯的姐。狗尿苔说:牡丹?!水皮说:霸槽追过人家,差一点就追上了。狗尿苔说:不是差一点吧?霸槽说:要不是我嫌她成分高,现在可能给我生下三个娃了!牛铃说:霸槽哥能吹!霸槽说:吹?自己却哼哼地笑,说:不理牡丹了,他妈的,好女人为啥咱就不能日?!狗尿苔知道霸槽是杏开不和他好了,故意这么说的,就撇了一下嘴。霸槽却似乎有一肚子火被点着了,就开始大声地骂起牡丹,说牡丹嫁到城里,改变了她的成分,她为啥不让她的后代就从此剥了农民皮?又骂支书的儿子,说那么个熊样,不就是工作了,端国家饭碗了,就能找个洛镇上的女教师?!霸槽骂着,大家都不言传,豆腐渣子溅在了狗尿苔的手背上,他在换手抬箱子的时候假装擦鼻涕,舌头把豆腐渣子舔了。牛铃使劲地吸鼻子,无法抵制豆腐的香味了,也就站住,不肯再走。霸槽说:往前走呀!牛铃说:我手疼。霸槽就又生气了,骂声:你滚!牛铃就走了。狗尿苔不能走,要是别人,他也是早就走了,但面前吃豆腐的是霸槽,他狗尿苔不能走,就把豆腐箱子一个人抱着。霸槽已经吃过一半了,速度慢下来,不时还要站住,拿着一块豆腐看着,喘喘气,然后才吃起来。远处的跟后家门口,站着跟后的媳妇和孩子,孩子说:我要吃豆腐!跟后媳妇把孩子拉进了门,可能在拍打孩子屁股,一股子哭声传过来。水皮一直在盯着霸槽,说:不行了吧,不行了吧?霸槽开始不说话了,又掰了一块豆腐。这当儿,狗尿苔把豆腐箱子放在地上等着霸槽继续吃,头却一直低着,不愿意看到霸槽的嘴,想,霸槽会赢了水皮的,让水皮掏钱掏钢笔吧!又想,如果霸槽真吃不了,剩下的豆腐就可能会让他也吃一块的。但是,霸槽咽下了嘴里的豆腐,再掰一块往前走,他也就再抱了箱子往前走。这样一直走到了村南口的石狮子前,木箱里仅剩下一块豆腐了,霸槽脸上的肉都僵着,步子趔趄,说:靠着来吃。靠在石狮子上又吃了起来,竟然把最后的一块豆腐全吃进嘴了,咽不下去,做出要吐的样子。水皮说:吐了就算输了。霸槽瞪着水皮,艰难地往下咽,终于咽下去。水皮说:张嘴,张嘴!霸槽并没张嘴,慢慢地却倒在了石狮子上,又从石狮子上溜下去躺在地上。狗尿苔要把他扶起来,霸槽说:不敢动,不敢动。声低得像蚊子叫,眼睛瓷着不动。狗尿苔和水皮都慌了,狗尿苔说:他要死了,吃死人了!水皮拿手在霸槽脸上晃了晃,说:霸槽哥,你是打死老虎的人,你别吓我!就让狗尿苔赶紧去叫人抬霸槽。

  霸槽是光棍一个,狗尿苔不知道该叫谁来抬,先是跑到杏开家门外,心想霸槽和杏开已经闹翻了脸,这事不能让杏开去,又跑去喊秃子金。秃子金不在,半香从柴草棚里往外搬一筐猪糠,听狗尿苔说了,撂下糠筐就走,狗尿苔说:要卸门扇抬哩!半香哐里哐啷卸了门扇,让狗尿苔抬,狗尿苔个头小,一高一低抬着走不前去,半香就自个把门扇背了,让狗尿苔再去叫人。狗尿苔想去叫灶火,半路上遇着老顺,老顺说:啊狼撵哩,这急的!狗尿苔说:霸槽吃豆腐快要吃死啦!老顺说:你说啥,吃还能吃死人?只是不信。等半香背着门扇过来,老顺又问:吃了多少豆腐?狗尿苔说:二十斤。老顺说:狗日的是猪么吃这么多!帮了半香把门扇往村口抬,还在说:人能吃死呀?咋不让我去死!


第11章

  霸槽在炕上躺了四天,不吃不喝,还发了高烧,连指头蛋子都是烫的。水皮害怕出事,就每天都过来伺候。外边隐隐约约有哨子声,霸槽说:啥响哩?水皮说:你醒啦?霸槽说:我问你谁吹哨子哩?水皮说:我不愿意说。霸槽说:说你的!水皮说:天布集合民兵训练呀。霸槽就往起翻,喉咙里吭啷吐出一股臭气,又躺下了,脸憋得通红,却说:把钢笔给我!你输了不给我钢笔?水皮从口袋把钢笔给了霸槽,说:我不愿意给你说,你要让我说,说了你就发火。他天布斗大的字能识几筐,不就是会打个枪么!霸槽说:我不会打枪?!把钢笔又扔过来,扔到了炕下。水皮弯腰把钢笔拾了,说:就是,你能笔杆子,也能枪杆子!起身去关门,门一关,哨子声听不见了。

  天布还在巷道里吹哨子,他连声子吹,像夏天里的知了叫开来就不歇气。

  还是去年,村里传达了上边的文件,说国际形势严峻了,除美国对中国实行封锁外,苏联可能对我们发动侵略战争,要求全民皆兵,严阵以待,因此古炉村也组建了民兵连,还配发了一杆步枪。霸槽就特别兴奋,说:打么,打么,打起来了我就能当将军!但是,他和天布争夺连长的职务,没有争过,天布和洛镇公社的武装干事关系好,天布就当上了连长。天布几天前去公社参加了集训班,一回来得知霸槽在炕上躺着,就集合了民兵训练,说这次训练除了射击,还有一项任务呢,这就是一旦苏联侵略中国,那就摆个口袋,让他们从新疆先进来。天布还没说完,灶火就说:这谁说的?天布说:毛主席说的。灶火说: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扑出去打就是么!天布说:给你说摆口袋哩,他们钻进口袋了就把口袋扎着了,扎着口袋打呀!灶火说:这我不理解。天布说:你有啥不理解的,毛主席的话理解了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大家就说:那你说任务吧,你说!天布说:这次我去集训班学俄语了,要求每个民兵都要学俄语。这下大家全糊涂了,灶火说:学俄语?中国人不说汉语说俄语?!天布说:说俄语!

  其实,天布在集训班上只学了两句俄语,一句是缴枪不杀,一句是我们宽待俘虏。这两句话天布是怎么也学不会,公社武干让他把俄语读音用汉语记下来,我们宽待俘虏就成了妹问哩蝌蚪失母,可不些失母。用汉语读,舌头是硬的,怎么读怎么难听,武干只好又教卷舌声,天布有时能发出颤音,有时怎么啊嘟,啊嘟,嘟,舌头就是卷不起来。

  天布给大家转教俄语,他汲取自己的教训,并不先教两句话,而是先教卷舌音。灶火五短身材,是站在民兵连第一排的,天布在啊嘟啊嘟的时候,唾沫星子就溅出来湿了灶火的脸,抹一下,又一层唾沫溅上去,忍不住嘎嘎笑起来。

  天布很严肃,他说:你笑啥?

  灶火说:狗日的苏联人不会说人话!

  天布说:你去把守灯叫来,他在中学学过俄语,让他给大家教。

  狗尿苔说:我去!

  狗尿苔并不是民兵,但每次民兵训练他都提着火绳在旁边观看,人家休息了,给人家把烟火点上,就将那杆步枪挎起来,但枪长,枪把子便撑在了地上。场边有一棵白杨树,树皮白得像粉刷过,天布拉他到树下,在他身高的地方用刺刀刻一道线,说:你长,你长,再能长出四指,我让你当民兵!而这四指谈何容易。每一次训练,狗尿苔都来树下量身高,却永远就是第一次刻出的高度。

  狗尿苔到中山半山腰的窑场上找守灯,窑前的场边有个泥池子,冬生在那里灌水淘泥,他叫守灯守灯,没见守灯。冬生说:喊啥?挖坩土去了。狗尿苔就帮冬生淘泥,等着守灯。冬生穿着一双胶皮筒子在泥池里踩,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气就在脸上涌了一堆云彩。狗尿苔觉得有趣,要求让他也踩踩,说:让我也去造些云。冬生说:你说啥?狗尿苔说:造些云我就飞了。冬生还是没听懂,说:飞呀,你是鸟?天冷光不了脚,我这皮筒子长,你穿上人就看不见了。其实,狗尿苔瞄上了放在池边那间小屋门口的一双胶鞋,那是守灯的,他的目的是要穿穿那胶鞋。就过去把守灯的胶鞋穿了,在泥池里踩,泥水咕叽咕叽,一股子稀浆蹿上来射中了眼,人一急,身子就跌坐在泥池里。这当儿,守灯拉了一架子车坩土回来了。

  守灯骂狗尿苔穿了他的胶鞋,并且还灌进了泥水,拉出狗尿苔就把胶鞋给脱了。狗尿苔下半身都湿淋淋的,却笑着给守灯回话,说了天布让他去教俄语的事,出乎狗尿苔意料的是,守灯不去。狗尿苔说:天布把你当人了,你不去?守灯说:不去!冬生说:既然这事离不得守灯,狗尿苔你来算什么呀,他天布来请么。狗尿苔说:呀呀,让天布请?守灯说:狗尿苔我告诉你,乌鸡再跟着白鸡混,乌鸡长不出白毛的,它乌乌在了骨头上!支书让我烧窑哩,我把窑烧好就是了。

  狗尿苔觉得守灯狗肉上不了席面,就下山了。打麦场上天布已经不教大家学俄语,在收拾靶子,狗尿苔没把守灯的话说给天布,只说守灯来不了,是舌头疼,连话都说不了。天布说:怎么舌头疼?狗尿苔说:牙可能想吃肉了,牙把舌头咬了。天布骂道:他不愿意来故意把舌头咬了?狗日的,阶级敌人到底是阶级敌人!他是不是还盼苏修能打进来?!麻子黑说:仗要打开了,我首先就崩了他!麻子黑太凶,狗尿苔不愿意接他的话,场畔站着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他说:日——!扔过去一个石头,麻雀连忙飞走了。天布说:不学俄语了!到时候狗日的苏修敢打进来,咱见一个杀一个,他就是举手投降,咱也杀!

  他们开始打靶,让狗尿苔在场边警戒,不准任何人经过。老顺家的狗来了,它没有了毛,也没有大叫,一边走一边嗅着地面,狗尿苔说:打枪哩,你来?狗站住了,给狗尿苔笑。麻子黑说:瞧这俩,人不人,狗不狗!老顺家的狗撅起屁股,噗嗤放了一个屁,熏得麻子黑差点闭了气。狗尿苔说:它给你打招呼哩!麻子黑挽了袖子就过来,叭的一下,枪响了,麻子黑吓了一跳,也就不来撵狗尿苔了。

  枪一响,所有的鸟都飞了,村里的人和鸡呀猫呀的也不近来,狗尿苔一时没事,抱着老顺家的狗就仰躺在场边的麦地里。天就在他的脸上,太阳像一颗软柿,稀溜稀溜着要掉下来,他张开了口,希望要掉就掉在他嘴里。但是掉下来的是一片叶子,那叶子从白杨树上落下来不是直直落,斜着圈儿滑过来,遮住了他的左眼。他没有动,用右眼看麦地上的芨芨菜,哈,天这么冷就有芨芨菜了,芨芨菜都长出小芽子了!过罢年芨芨菜便能剜回去煮锅了,或者剁碎了包在包谷面的窝头里,现在的嫩芽芽让人心疼,不敢去掐。狗尿苔解开了怀,让肚皮子也晒晒太阳,肚皮很薄,连老顺的狗都看见了肉里的筋骨和皮下的血管,长舌头在肚皮上舔过来舔过去。芨芨菜的嫩芽子还是诱惑着他,这诱惑太大,就像在看戴花那鼻子,看一眼觉得好看,忍不住还要再看一眼觉得还是好看,他便伸手将芨芨菜掐了塞在嘴里。给老顺家的狗说:看肚子,看肚子。想着隔着肚皮能看见里边有了一团绿的。老顺家的狗说:你是羊,吃麦苗咧!

  狗尿苔忽地坐了起来,这不是老顺家的狗说话,是半香在说,人就立在他身后。狗尿苔说:谁吃麦苗了,我吃的是芨芨菜!半香说:芨芨菜也是生产队地里的芨芨菜你吃?却蹲下来说:不洗洗就吃,生一肚子蛔虫去!

  半香原来是老山沟人,嫁到古炉村的时候,不会纺线,不会沤麻,也不会染布,因为老山沟里不长棉花和麻,穿着灰不叽叽的衣服又宽又长。来了几年,什么都会了,衣服裁剪得体,人们才发现这女人腰细腿长,但她的皮肤已经不再白细了,而且迅速变黄,像碱放多了烙出的面饼。她老是说秃子金骗了她,秃子金背了米去老山沟换土豆认识了她,她那时已有了男人,日子过得艰难,秃子金就吹嘘古炉村有白米,上顿白米蒸饭下顿还是白米蒸饭,每年又分得一堆瓷货,她离了婚便嫁了过来,谁知一天三顿都是包谷糁糊汤,稀得能照人影影。

  半香一说话,天布就扭头看到了,狗尿苔明白她故意高声说话是要给天布听的,他就喊:天布哥,天布哥连长!半香说:你喊啥呀?狗尿苔说:你不是找天布吗?半香说:我给你说找天布啦?拿指头戳狗尿苔的额颅,眼睛却瞟着天布。

  天布并没有和半香说话,只嚷着冯有粮把碌碡推过来,冯有粮呼哧呼哧把碌碡推过来,天布弯下腰,用肚子顶着平躺的碌碡,一努力,碌碡就立栽了。大家都拍掌,半香也拍掌。天布这才说:没练过石锁子么,要举碌碡我不行。半香说:他霸槽再练石锁子,细胳膊细腿的,他能掀起这碌碡?天布说:你坐吧。半香坐在碌碡上了,说:我能不能参加民兵?天布说:行呀,只要你敢放枪!半香从碌碡上跳下来,也趴在了那杆步枪前。她趴下去,屁股撅得高高的,天布一按屁股,说:趴实!屁股落下去了,两条腿像两根椽。天布就帮她装子弹,教她三点一线地瞄准,教她闭住气了轻扣扳机,天布还在捏着她扶枪的手,她却已经扣了扳机,嘎的一声,子弹飞了出去,她和枪同时在地上跳了一下,像只蛤蟆。

  支书正好从麦地边的小路上走上来,枪响使他站住了,看了一会,就叫天布。天布小跑着过来,支书说:你咋让妇女们耍哩?天布说:也得有女民兵呀,咱村的妇女都不敢摸枪,只有她挨×的胆大。支书说:怕是你狗日的胆大吧。天布说:哎,哎……支书说:我可提醒你,你是支部培养的对象,把自己的老二管好,别给我脖子下支了砖头!天布说:哪能呀,不会的。支书的棉袍子往下坠,天布帮着披好了,支书问不是在学俄语吗,怎么又不学了,天布说了守灯不愿意教的事。支书发火了,让再去叫守灯:舌头疼,我看看舌头疼能不能吃下饭?怪了!天布就又喊狗尿苔,支书说:你去叫,就说是我叫他!

  天布只好去窑场叫守灯,守灯是来了,但守灯竟然真的满口是血,他给支书吐着舌头,舌头上烂了一个口子。

  狗尿苔在疑惑了:他给天布说守灯的舌头烂了,那是他胡编的,守灯并不知道,为什么天布再去叫,守灯真的舌头就烂了?!狗尿苔并没有把他的疑惑说出来,支书看见守灯真的烂了舌头,咬字都不清楚,也便让守灯回窑上去。守灯临走,回头恨恨地看了天布一眼。这一眼,天布没留意,狗尿苔却发现了,守灯的眼里像有两团火。

  打麦场北头是六升家,长年病蔫蔫的六升从门里出来,拿了个扫帚,看了一会打靶,问开石:还没训练完吗?开石说:耽搁你扫地沫子啦?六升说:被子薄,不烧炕不行么。狗尿苔突然想到自己也该扫地沫呀,就不看打靶了,回家取扫帚和笼子。

  整个冬季,古炉村差不多的人家都要烧炕的,他们舍不得烧豆秆和麦草,便拿扫帚去路边扫地沫子。地沫子其实也就是草沫子,那些枯草经扫帚一遍一遍扫,草叶草根和土一块都装在笼子里提回去,烧炕最能耐热。但是,村里能扫的地方都扫过了,人们就越扫越远,扫到了村西石磨那儿,甚至扫到石磨下去的坡道下。狗尿苔不能给家里干什么活,却一定要给婆每晚烧炕,把炕烧得热热的。狗尿苔提了笼子和扫帚刚走到巷道里,太阳就坐在屹岬岭上,他觉得太阳在跳,跳着跳着,咕咚就掉下去了。狗尿苔叹了一口气,刚扭头,就见霸槽从巷口呼地飞了过去。

  霸槽长了翅膀?狗尿苔惊得简直要晕了,跑到巷口再看,原来霸槽又披着了他那条被子。被面染得灰不溜秋,两个角被风鼓起,如乌云在浮飞,而被面又几处都烂了露出棉花,棉花忽低忽高地扑闪着,像乌云里翻动了白色的老鹳。狗尿苔大声叫:霸槽哥,啊霸槽哥!霸槽没有停下来,被子越来越大,他紧紧地抓着两个被角,脚尖触着地面收不住。狗尿苔还在喊:啊霸槽哥,霸槽哥耶——!霸槽一个前倾,差点跌倒,被子从空中缩了下来,罩在了他的头上。

  狗尿苔说:霸槽哥,你要上天呀?

  霸槽说:上天呀?噢,噢,上狗日的天上去!

  狗尿苔说:让我也披一下。

  狗尿苔要披霸槽的被子,霸槽没有给,说:你披啥被子,就真给你个翅膀,你也就是个鸡,飞不起来。

  狗尿苔说:那为啥?

  霸槽说:你是贫下中农?

  狗尿苔泄气了,看着霸槽又往前走去,他说:你去小木屋吗,晚上就睡在那儿吗?

  霸槽说:我去下河湾看皮影呀!

  下河湾有个戏班子,逢年过节演皮影。下河湾又逢什么庙会了吗?狗尿苔说:我也去!

  霸槽说:滚蛋滚蛋!我上厕所你都跟上?!

  霸槽往前走,狗尿苔往前跟,到了村南口,霸槽拾起个土疙瘩甩在狗尿苔脚下,土疙瘩开了花,狗尿苔眼巴巴看着霸槽下了塄畔土路,被子又像一朵云,悠乎悠乎飘去了。这当儿,却有一只猫默默地走上来,猫的脖子上系着一个铃铛,铃铛在响,它的步伐和铃铛的响声不配合。

  狗尿苔立即认出这是满盆家的猫。满盆家的猫怎么从村外的土路上回来呢?狗尿苔好像察觉了什么,站在塄畔往坡下一看,果然杏开就在那里的柿树下站着,她虽然头上裹了红头巾,裹得让人看不见了脸,但那背影一看就是杏开,两人相厮着从坡下田埂上走了。

  狗尿苔突然觉得受到了愚弄。他以为有了小木屋那次闹翻,杏开再也不会招理霸槽了,却原来他们又相好了。杏开杏开,人家霸槽真的就爱你吗,没志气的!怒恨着杏开,狗尿苔就冲到了猫跟前,抬脚把猫踢倒在了地上。猫四蹄朝上,也不翻过来,莫名其妙地看着狗尿苔。狗尿苔说:你咋不跟着她呢,你去呀!猫说:他们也不让我去。狗尿苔说:他们能不让你去?!猫说:他们也不让你去么。狗尿苔转身要走,猫却说:唉。狗尿苔说:你还不滚?猫说:你得给我翻个身。狗尿苔过去把猫翻过身,猫低了头小跑着走了。

  猫已经进村,连铃铛也听不到了,狗尿苔还站在塄畔,没了心思再扫地沫子,而州河里就起了雾,雾迅速地从河滩地漫上来,埋没了他的脚。这么大的雾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过了,狗尿苔开始往巷道里走,雾也跟着他走,他扬着扫帚扫雾,雾竟连他的腿都埋没了。去吧去吧,让霸槽勾引着你去吧,与我的屁事?!狗尿苔不想再生杏开的气,顺着一个一个院墙边过去,拿眼睛往缸瓮和匣钵垒出的缝隙中往里瞅:土根在上房台阶上整理芦苇,鼻尖上还是挂着一滴清涕;老诚在火盆里生火,包谷芯子搭成一个小塔,火苗子是金黄色的菊花瓣么;得称的腰疼又犯了,斜了身子横着走;护院又在发他那瞎脾气了,一脚将蒲团踢到了厨房门口,惊得鸡嘎喇喇跳上墙头,撞落了一疙瘩土就砸在狗尿苔的头上。狗尿苔没敢出声就离开,雾已经在面前卷起来,像是碌碡在滚。有人在墙拐角,是两个人搂抱着在那里说悄悄话。谁?狗尿苔偏走过去,原来走到了霸槽老宅的院子东墙外,墙拐角是两棵树,一棵是香椿树,一棵是榆树。两棵树近是近,并没有挨着,原本树干光光的像柱子一样,但榆树却从一人高的柱杆上生出一丛枝条,伸向了香椿树,香椿树的柱杆上也生出一个枝条伸向了榆树,枝条和枝条就扭扯在一起。狗尿苔踢了榆树一脚,也踢了香椿树一脚,说:我还以为是人呢!

  再走,就到了天布家院外的照壁前,狗尿苔仍是想不通,这两棵树怎么平时没注意呢,傍晚的雾里它们怎么就像两个人呢?突然就联系到了霸槽和杏开,狗日的,有什么样的人,院墙边就长什么树吧。狗尿苔便返身再走回去,他要把两棵树给分开,但树都是碗口粗的树,他无法使它们离得更远,就使劲地折榆树柱杆上的那一丛枝条,把一丛枝条全折断了。还要折香椿树柱杆上的那一根枝条,香椿树的枝条就是折不动,他只好把枝条硬扳了过来,扳过来了,一松手,枝条又伸过去,再扳过来又再伸过去。狗尿苔满头是汗,他生气了,从腰里解下了裤带,把枝条缠绑在了柱杆上。

  狗尿苔觉得很得意,或许以后,霸槽就不会勾引杏开了,杏开也不再纠缠了霸槽。他往家里走去,又经过着天布家院门口,怎么还是有树长在照壁前,照壁前是没有树的呀?狗尿苔站住了,那不是树,是守灯。守灯弯腰在那一蓬藤蔓前,好像在于着什么,立即又站起来走了,走得毫无声息,又无踪无影。狗尿苔发了半天愣,不明白守灯为啥在天布家院门口还要弯身下去,因为他发现守灯以前每每经过天布家院门口都是唾一口唾沫,停都不停就走过去的。狗尿苔走了近去,照壁好好的,藤蔓也好好的,雾罩在地上,地上的东西看不清,但当他随手提了一下藤蔓,藤蔓却轻轻便提出来了,他紧张地蹲下用手摸藤蔓根,根全部断了,而且都是用刀子在土里将藤蔓根切断的。狗尿苔有些害怕,紧忙离开了照壁,雾便把他裹起来,一块儿在巷道里滚。


第12章

  三婶和顶针还在狗尿苔家里忙活着。

  还是在埋葬马勺他妈回来的路上,顶针就求三婶帮她染三丈粗布,三婶满口应称了,却要顶针备些蓼蓝草。蓼蓝草是来声货担里有卖的,但一连几天来声没来,三婶就出主意以莲菜池里的青泥来捂,而捂出来色气不匀,两人拿了布来找婆请主意。婆说:敬仙儿没?三婶说:没。婆说:难怪哩,老姊妹你也糊涂了,染这么多布,你不敬仙儿?顶针说:啥仙儿?婆说:现在年轻人不知道梅葛二仙了。就搭梯到屋梁上取下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些剪着的鞋样子,绣枕顶的花模子,再就是一张木板套色的年画,年画上并排站着的两个古人,这就是梅葛二仙。婆告诉顶针,先前洛镇上有个染坊,坊里就供着这二仙像。现在供销社里都卖洋布,没染坊了,平日村里人自己织下的粗布,少一点的随便拿到莲菜池里捂捂,而布一多,熬蓼蓝草染,不敬仙儿就常常染得不匀。这都是很怪的事,就像蒸馍,谁不会蒸馍呀,但你遇上邪了,馍蒸出来就是瓷疙瘩。三婶说:就是,就是,我把顶针的布拿去捂泥,一股子旋风吹得我个趔趄,估摸是侵了邪了,布就染成个老虎脸。婆把梅葛二仙的年画贴在墙上,没有香火,供了一碗清水,三个人趴下磕头。婆说:仙儿拜了,咱再费一道工序,顶针你把布拿回去,先烧些水,手指头试着不烫就行了,放上野枣刺灰和石榴皮,也把布入进去,一定要入水泡透,然后捞出来再用莲菜池的青泥捂上三天。顶针欢天喜地,说婆知道这么多的!三婶说:你蚕婆是古炉村的先人么。顶针说:婆名字叫蚕?三婶说:你连你婆名字都不知道呀?顶针说:平日都是婆呀婆呀地叫,谁叫过名字?我亲爷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哩。三婶说:这也是,村里的孩子即便隔代还能知道他爷呀婆呀的名字,但隔了两代就绝对不知道了。你说都讲究继香火哩,隔两代都不知道先人的名字,那还给谁继香火?!婆说:扯远了。三婶说:扯远了。以后有啥不清白的就来问你蚕婆。婆说:忽悠我哩。明堂做的那身衣裳,也黑不黑灰不灰的,是不是你给人家染的?三婶说:是我染的。婆说:你去给明堂说,还有布的话就按我刚才的说法再染一遍。顶针说:不给姓夜的说!婆说:瞧你这小心眼,就让你穿着好看呀!院子外就听到哭声,哭声拉得很长,像唱一样。三人停了话拿耳朵听,三婶说:是看星他妈么,和儿媳妇又捣嘴了!顶针说:姓夜的都是些啥人么,秃子金是个踅(骨泉),迷糊是二杆子,跟后人倒老实,瓷得三锥子扎不出个屁来,八成又是过河勾壕子都要夹水,就霸槽人模狗样的,却是个逛荡鬼!婆说:这婆媳三天两头地吵……三婶说:越吵越穷。顶针说:我说姓夜的没个正经货,看星在外边凶巴巴的,在屋里就是降不住媳妇。婆说:大冷的天哭着吸凉气得病呀,咱得去劝劝。

  三个人出门去了看星家,看星妈是坐在院门口石头上哭,旁边来了许多看热闹的,看星妈胆就壮了,回头朝院门里说:你吃了三碗,你还要吃多少?猪在圈里饿得吭吭哩,我能不喂猪?院里的儿媳说:我吃什么三碗了?你吃饱了,你儿子吃饱了,我担了十几担垫圈土,稀汤寡水地才吃了两碗,再去盛你就把锅洗了,剩下的饭倒给了猪,我嫁到你家不如个猪呀?看星妈说:你就不如个猪,猪一年到头养大了还卖钱哩,你能做啥,过门这些年了,你生了个猫儿还是狗儿?儿媳说:你怪我哩,你咋不问问你儿哩,种子是瘪瘪的,地里咋出苗哩?你要抱孙子,我去拉野汉呀,我给你生下一炕来!看星妈说:你放你妈的狗屁哩!儿媳说:你才放狗屁哩。看星妈说:哎呀你骂我,你妈也是有儿的,儿也娶媳妇的,你骂我那你妈也会被儿媳骂,麻叶麻叶,你×里掰出来的啥女子么,让她来骂我?!旁边人说:你少说几句,你少说几句。看星妈又哭起来,脚手乱摇乱掸。长宽就喊:看星家的,你不要说了!像啥话么!是不是看着人多,把丢人事当赢了人呀?看星媳妇说:你也听到了,古炉村谁家有这么麻迷的老人!长宽说:再麻迷那还是你婆婆么。看星妈说:谁麻迷,我哪儿麻迷了?!长宽说:好,好,你不麻迷,你清白,清白得很!善人就从旁边走过,长宽就又说:善人善人,你来的好,这一家人都有病哩,你也不给说说病?善人说:人家不请我,我咋去说病?看星妈说:我是让看星去请你给他媳妇说病,看星说那是迷信。善人说:瞧瞧,他们不信么。啥是迷信,我给你说,人迷在什么上就受什么害,所以富的死在富上,穷的死在穷上,会水的死在水里,能上树的死在树上。看星妈说:那我就死在儿媳上?善人说:弹嫌媳妇的受媳妇气,不爱戴婆婆的受婆婆气。能脱出来算有道,脱不出来就是迷信。看星妈说:你说病要吃哩我能给你打一碗煎水荷包蛋,可要钱,我哪有两元钱?顶针说:婶子舍不得钱么,那你婆媳俩就淘气吧,别让气在肚里聚起个疙瘩。长宽说:善人,你今日不要钱,你给他婆媳俩说病!善人说:其实大家都在给她们说病哩。一人打他妈他大,没打别人的妈大,人都恨他,是天恨他;一人孝顺他妈他大,并没孝顺别人的妈大,人都敬他,是天敬他。长宽说:你说的好,你到屋里去,好好给她们再说说。就推着善人,也拉看星妈到屋里去。看星妈却不肯起来,说:给儿媳说病呀,拉我干啥?婆就说:你回屋招呼招呼善人么,冷哇哇的,雾都罩下了,你坐在这儿寻着致病呀?看星妈说:我死了好,死了人家就高兴了!还是没起来了,仍不进院门。婆说:人呢,咋不出来接你婆婆回去?来呀,你接你婆婆!看星媳妇出来拉她婆婆的胳膊,婆婆就进去了,说:甭拉我,我不能走啊?!旁边人就笑着哄地散了。

  散开的脚步一乱,顺地漫来的雾就腾起来,像腾起来的尘,有人觉得喉咙痒,一声咳嗽,所有人都在咳嗽了。而从另一个巷口更多更浓的雾碌碡般地滚出来,滚出来的还有狗尿苔,他一手提着裤腰,一手提了扫帚和笼子,疑惑地往这边看。婆就说:啥时候了你咋还没回家?狗尿苔就说:回,回。把扫帚和笼子交给婆婆,却拽着婆的衣襟走得很急,一进院子把院门关了,裤子就脱落在脚面上。

  婆说:狼撵哩?!

  替狗尿苔提上裤子,问裤带呢,狗尿苔说句裤带断了,就气喘吁吁地告诉了守灯在土里用刀割天布家藤蔓根的事。婆一下子脸僵了,说:这话你敢胡说,你看真了?

  狗尿苔说:看真了,这算不算也是阶级敌人搞破坏?

  婆捂了狗尿苔嘴,说:这事你没看见。

  狗尿苔说:我看见了。

  婆戳了狗尿苔的额颅,说:你没看见!

  狗尿苔看着婆的脸,他改口了,说:没看见。这个晚上,狗尿苔很乖,没再说守灯的事,也没说他折了缠了榆树香椿树枝条的事。吃饭时,包谷面糊糊里没有煮豆子,连红薯也没煮,狗尿苔吸吸溜溜着喝。隔壁的铁栓家好像在喝酒,划拳的声很大:你一盅,我一盅!

  每当村里谁家喝酒,吆呼喝酒的人就让狗尿苔去叫人,把要叫的人都叫来了,他就提着火绳站在旁边,等着谁吃烟了去点火,谁赖着不喝了就帮着指责,逼着把酒喝到嘴里,还要说:说话,说话!把酒喝在嘴里迟迟不咽,让一说话酒就咽了。但是,吆呼喝酒的人从没给狗尿苔留个座位,也没让他也喝一盅,只是谁实在喝不动了,说:狗尿苔替我喝一下。他端起盅子就喝了,他是能喝十盅也不醉的。喝到后半夜,当然有人就醉了,吆呼喝酒的人说:狗尿苔去送吧。狗尿苔就扶了醉汉到家去,先是送醉汉回去,醉汉的媳妇就骂狗尿苔让他男人喝多了,骂得狗尿苔再送醉汉时,把人送到院门口,他敲门,门里只要一有回应,他就立即跑了。

  隔壁的划拳声一起,狗尿苔心就慌了,想:喝酒哩咋没喊我去叫人?拿眼看婆的脸。婆明白他的意思,偏不作理,用抹布擦锅台,擦过来擦过去,锅台都擦得亮光光的。狗尿苔放下碗,终于说:婆,铁栓他们喝酒哩!

  婆说:你吃饱啦?人家喝人家酒,咱睡咱的觉!

  狗尿苔说:一肚子稀糊糊,早睡早尿炕呀?

  婆说:睡去!

  划拳声还是一声高一声,狗尿苔心里像猫抓,他说他去厕所里尿呀,走到院墙角,趴在墙的缸瓮缝里朝隔壁看,铁栓的厦屋正对面,门开着,生着一盆火,铁栓和麻子黑、护院在喝酒,酒其实就装了那么一瓷盅子,放在火盆沿上,每人手里拿了个白萝卜,又拿了一根猪鬃,谁输了,啃一口萝卜,然后拿猪鬃蘸了酒自己吮一下,让对方也吮一下。狗尿苔哼了一声,还你一盅我一盅哩,就这么个鬃呀?!走回来继续吃包谷面糊糊。划拳声还是响着,像一群扑鸽,扑扑喇喇,从铁栓家飞过来,婆就不让狗尿苔再喝糊糊了,取了颗鸡蛋,在灶膛里用铁勺炒了,说:这下心收回来了吧,吃了早早上炕!

  一夜没起来尿,第二天一早睁开眼一摸屁股下,褥子也没尿湿,狗尿苔的情绪就蛮好,却听到天布媳妇在村道里骂人,她骂着谁日了他妈的瞎心烂肝花的吃枪子挨砍刀的给她家拍黑砖下毒手!有人在问:出啥事了,大清早的骂?天布媳妇说:谁狗日的把牵牛花蔓从根给割了!问话的人说:噢,我还以为谁把天布害了!天布媳妇说:能割藤蔓根,那遇着天布还不要害天布?!就哼声哭,哭了再骂,咒割蔓藤跟的人不得好死,上山滚山,下河溺河,中邪得瘟,断子绝孙。狗尿苔穿了衣裳要出去看,婆不让他出去。

  天布媳妇整整骂了一个早晨,骂得鸡猫猪狗不敢叫,所有的树都在寒气里打颤,枯叶子一片一片落。没人回应,也没人去劝,谁回应谁去劝,谁就是心虚了,没事找事。天布的肚子饥了,过来说:回,回!媳妇才拍了三下屁股,收了场。

  但是,过后,村里人都交头接耳了,猜想是谁能割了藤蔓根,那可是看上发叶生花,光耀一片,古炉村的大景观啊!为什么要割呢,还是齐根割,是对村里人不满还是仇恨了天布,仇恨天布也不该拿花木出气呀?这是谁,谁个?!

  水皮碰着了狗尿苔,说:是不是你弄的?

  狗尿苔说:你咋能想到是我?

  水皮说:谁要和天布致气,最多是割一个蔓藤,而这么多的根全割了,那就是阶级仇恨哩!

  狗尿苔脸都青了,说:阶级仇恨咋不杀人放火而只割个蔓根?就算是阶级敌人搞破坏,出身不好的也不是我一人!

  水皮说:那你说是守灯弄的?

  狗尿苔说:我啥时说是守灯弄的?!

  狗尿苔已经不恨守灯了,他恨水皮,也就想着报复报复水皮。

  怎么个报复,狗尿苔却没法儿。这个下午他坐在村西头的药树下看老顺在拾掇着那台旧石磨,石磨早废弃了多年,而且磨的上扇被掀开在地上,老顺拿着凿子在绽上扇上的槽渠儿。这老顺就爱干这没用的事,可笑的是他又干得非常认真。狗尿苔看了一会,听见不远处有鸡在很凶地呵斥:这是谁的蛋?!就见从土塄的斜坡上走上来支书家的那只公鸡,它满脸赤红,八字步,两个翅膀拖在身后,怒不可遏。狗尿苔觉得奇怪,就走到土塄沿往下一瞧,这里是上百年前老窑场倒瓷片垃圾的地方。原本垃圾堆积得也成了土塄的一角,经长年的雨水冲刷,土塄角又垮了,截面上就露出碎瓷片,全泛着亮光,而塄底的草窝里竟真的有一颗蛋。这一定是谁家的母鸡下野蛋下到那儿去的,而支书家的公鸡也一定是发现这并不是它踏过的蛋在发脾气了。狗尿苔几乎是从土塄上连滚带跑地冲下去的,但冲下去却再也控制不住,紧躲慢躲恰好踩住了鸡蛋,一摊黄白汤水搅在了泥土里。塄下的麦田里,水皮和他娘在自留地里割草,水皮不知道狗尿苔是为了一颗蛋冲下土塄的,以为是失脚跌下来,笑得嘎嘎的。水皮幸灾乐祸,狗尿苔越发恨他。

  返回巷里,狗尿苔谋算着水皮家的后檐椽服塞了那么多稻草团挡风,去拽下了几个让冷风钻进去。这主意好。却又想:是拽掉一个稻草团,还是拽掉三个稻草团?拽一个吧,那还不至于让水皮和他娘受冷,拽三个吧,那是不是太冷了,水皮他娘也有哮喘病,一冷可能就病犯了。那就拽一个吧。狗尿苔就往南斜巷的水皮家走去。

  南斜巷里全住着姓夜的人家,也只有水皮一家姓朱。巷里栽着六七棵柿树,叶子全掉了,树也变得特别黑。霜降了一层,地上遗散的麦芽,烂纸,还有谁不穿了的一只旧草鞋,都潮着水气,软耷耷地塌着。狗尿苔从水皮家院门口绕到上房后,瞧着了檐椽缝里塞着的稻草团,但檐椽太高,又没有梯子可以上去,他就丧气了。又从房后绕到院门口,还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报复的,拿脚狠狠地踢了一下门扇,哐日当,哐哨!突然生出个念头,回头看看,四下没人,就极快地从院门框脑上摸钥匙,一下子便摸到了。

  古炉村除了生产队公房门上挂着洋锁外,几乎所有的人家都还用着老式铜锁。铜锁锁了门,钥匙并不随身带,固定放的地方就是门框脑上。狗尿苔摸着了水皮家的钥匙,那钥匙当然也是带槽儿的铜的直棍儿,只是磨得光溜溜的,然后撒腿跑开,跑到村东南角,扬手丢进莲菜池里去了。

  这对于狗尿苔非常痛快,他怎么就能想到这个好点子呢?他甚至已经想好,再见到了守灯了,他要向守灯讨柿饼吃,守灯应该感谢他,因为他也是为守灯解了气。然而,狗尿苔半下午坐在家里等候动静,他要看看水皮从自留地回来开不了门,怎样地用石头砸锁子,怎样地把一扇门抬开来,怎样地在巷道里开始叫骂。但是,晚饭前巷道里安然无息。吃晚饭时狗尿苔端了碗在院子里吃,碗里就有了星星,他是朝着星星喝一口,星星还在,再喝一口。婆说:猪呀,响声恁大?狗尿苔说:饭稀得只能吸着喝能不出声?婆说:夹些酸菜,搅一搅饭就稠了。狗尿苔夹了酸菜,却端着碗出了院门。巷道里空荡荡的,差不多人家的院门都关了,有几户还开着,跌出一片光亮,一只猫从那里悄声走过,倏忽又蹿上院墙头,两颗莹莹的绿光在黑暗里明灭。去了南斜巷,使他吃一惊的是水皮家院门竟也开着!水皮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狗尿苔退不及,只好直走过去,却假装要找水皮家隔壁的得称:得称,得称叔!得称家的院门锁着。水皮说:狗尿苔,吃的啥?狗尿苔说:能吃啥?再说:得称人不在?水皮说:他丈人过寿,一家人去西川村了。狗尿苔说:哦。就走了回来。

  这一夜,狗尿苔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不通水皮家怎么就开了门,是把锁子撬开了的还是把门扇抬开的,怎么总不见水皮的埋怨和叫骂?

  奇怪的是,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不断地传出丢了院门钥匙,人们互相说着,竟然所有巷子里都有人丢了钥匙。狗尿苔醒不开:难道还有谁也在偷了钥匙扔了?

  一个中午,婆收工回来,路过支书家院墙外,拾到了一张报纸,喜欢得叠起来,拿回来剪花儿,开院门时却在门框脑上摸不到钥匙,急得在门口转圈圈。正好霸槽和杏开过来,杏开看见婆在那里站着,钻到旁边一个厕所里不出来,霸槽说:蚕婆你咋啦,满头的水?婆说:门钥匙不见啦!霸槽说:你家钥匙也丢了?我寻支书去,村里这些天不断地丢钥匙,他当的什么支书,治安差成这样了?!

  霸槽真的就去找了支书,支书和老伴在卧屋里用报纸糊墙。古炉村是订着一份省报,原先是放在公房里,但当日的省报由镇邮递员送来都是过了好多天,村里又没有几个人能认字,人们在晚上去公房记工分时常常就把报纸撕了条儿卷了烟来吃,支书便把报纸拿回了家,积攒了糊墙。院门一响,支书问:谁呀?听到霸槽说:我。老伴说:他逛荡鬼寻你干啥,别理他。支书说:贼要偷你,你越防贼越惦记你,干脆让贼出来招呼他吃了喝了,贼就不再来了。这货是个咬透铁,别人可以不理,他得理。就去开院门。老伴说:等一等。急忙把晾在院子里的簸箕端到上房收拾了,簸箕里是别人送来的点心,送得多,又舍不得吃,放在簸箕里晾着。

  霸槽进来了,支书说:你坐。自己就蹴在凳子上吃水烟。支书出门袖筒里塞着个长杆旱烟袋,回到家都是水烟锅。他吃水烟很讲究,把烟丝在指头上揉呀揉呀,揉成个小球球了,按在水烟锅的烟哨上,然后一手端了,一手拿了纸媒,嘴那么一皱,噗地吹口气,纸媒就着焰了,像开了一朵小梅花,再然后点着烟丝,噙了烟锅嘴儿呼噜呼噜吸,水烟锅里像藏了个叫唤的扑鸽。霸槽没有坐,他担心一客气地坐下来他说话就没冲劲了,他在说村里的治安成什么样子了,竟然有了贼,这贼不是一个,而是一拨,连钥匙都偷起来了!支书嗤的一声,把燃过的烟丝球球吹掉了,又揉上一个烟丝球球按上了,又噗地吹纸媒。霸槽说得太急,连吃带喝的。支书说:哎,哎!霸槽愣了一下,不知道支书啥意思。支书说:你耳朵塞狗毛了吗,叫你你不应?!卧屋里老婆说:喊我哩?支书说:倒一碗开水,让霸槽喝了慢慢说。他老婆从卧屋出来,嘴角沾着一粒点心屑,笑笑地说:是霸槽呀,婶给你烧些开水去。霸槽说:我不喝。他还要把他的话说完,就说:这是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吗,过去的古炉村路不拾遗,如今抬蹄割掌啊?!支书不噙烟锅嘴了,鼻子里往外出烟雾,两股子烟雾就在他和霸槽面前绕花子,挽圈子,千变万化,但他一吹,什么也没有了,说:我记得你家是贫农?霸槽说:是贫农。支书说:是贫农咋说这话,古炉村不是共产党领导是地富反坏右当权啦?霸槽一下子噎住了,说:我是来给你反映情况的。支书说:好么,反映情况好么,不要急,你说,啥事?霸槽说:啊,蚕婆家的钥匙丢了。支书说:这事我知道。霸槽说:你知道?支书说:啥我不知道?看它哪个虫虫子敢从古炉村的巷道里爬过?还有啥事?霸槽说:再没啥事。支书说:没事了,你回去把你家后檐收拾一下,一页瓦掉下来啦。

  霸槽离开了支书家去他家后檐查看,后檐瓦果然是掉下来一页,他惊讶支书真的留神着古炉村的一草一木,却又想,我是给支书发凶去的,怎么倒让他给不知不觉地支配开了?而支书在家又吃了一锅子水烟,就出来去狗尿苔家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把钥匙丢了。果然是开不了门,他说:会不会把钥匙放别处了?婆说:能放到哪儿去,人老几辈子都是钥匙放在门框脑上的。支书着人把一扇门抬下来,他就在村里调查着谁家都丢过钥匙,一调查,竟然挨家挨户地丢过,最早在南斜巷,再就是西拐巷,横巷,三岔巷,再从南边到了北边的庙巷,拐巴子巷,又折回东边来。支书脸便变了,问:还丢了什么?回答是米没丢面没丢,萝卜土豆在屋檐下台阶上放着都没有丢。支书突然醒悟了什么,问丢过钥匙的得称:你丢了钥匙后来怎么开的门?得称说:我不敢给你说谎,钥匙丢了门开不了,我就从隔壁有粮家的门框上拿了他家的钥匙开的。冯有粮立即说:得称你狗日的偷了我的钥匙?得称说:我不是偷,是拿的。冯有粮说:把猫叫个咪!支书就问冯有粮:你发现丢了钥匙又是昨开的?冯有粮说:我也是拿了隔壁的钥匙,反正是我家丢了钥匙才去拿别人家的钥匙。支书一家一家问,结果几乎是一家拿一家,有的正好是那一家当天不在,隔了一天两天,这家又开始拿另一家,就这么一直传下来,传到了狗尿苔家。   支书说:把他的,原来就只丢了一把钥匙,弄得古炉村鸡飞狗咬!

  但一把钥匙让古炉村鸡飞狗咬,这使支书不能容忍。谁是第一个偷钥匙的,偷钥匙并不为钱财,这就不是偷而是故意捣乱了。他让人把守灯叫来。

  窑场上原本是冬生负责沉泥拉坯,摆子点火烧窑,信用和立柱挖运坩土,伐树砍柴,去北稍沟买煤,后来守灯去后,让他啥活都干,但守灯有家传的手艺,老是指教冬生,冬生就干脆沉泥和窝泥,把绑腿和旋刀给他,只给他做下手,支架子晾坯,烧地炕烘坯。守灯的坯拉得好,却叉弹嫌摆子烧窑不是烧过了就是火候不到,每次烧窑前,他都要去摆药季子。摆子的脾气没冬生好,就不耐烦了,和守灯吵闹了几次,结果摆子联合冬生、信用和立柱,限制守灯:不尿泡尿照照自己是谁,逞的啥能?!再往后,只分配守灯去拉坩土,或从下河湾买了煤了运到山下,用挑担挑到窑场。

  支书派人跑上山,守灯正纳他的裤子,他的裤子在拉坩土时被狼牙刺挂破了裤管,而立柱在指责说:拉了两趟轮胎就轧成这样?!守灯说:我是故意吗?立柱说:早上我就说轮胎没气了,你不充气,那轮胎能不轧?!守灯说:阶级敌人生来就是破坏的,这你不知道?针扎了他的手,他把线扯了,又把裤管的破口往开撕,撕了一片,又撕了一片,裤管成了絮絮。立柱说:你给谁示威哩?!守灯说:我撕我的裤子哩,我不能撕?来人把守灯拉起来,说支书叫他哩,守灯就一条裤管长一条裤管短下了山来。

  狗尿苔回来吃饭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家的钥匙也丢了,又知道了支书发火着人去叫守灯,他就懊悔不迭。但他不敢明说最早偷钥匙的是他,却又不忍心让守灯背黑锅,就怂恿婆去支书家看个究竟。婆也操心了守灯,就领着狗尿苔到了支书家。守灯还没有来,婆一去先拿了扫帚就扫院子。守灯来了,婆说:呀,裤子烂成这样了还穿?向支书老婆讨了针线要缝。守灯不让缝,给支书说:你让我离开窑场吧。支书说:让你在哪干活你就在那儿干活,没有挑肥拣瘦的!守灯说:那瓷货烧成那样了,可别说我在破坏哩。支书说:窑上咋啦?守灯说:冬生和摆子那水平……支书说:人家一直烧窑都好好的,你去了就不行啦?你瞧你,把裤子穿成这样,是不是要给社会主义抹黑,也要给我脸上抹黑?守灯说:这咋能上纲上线?支书说:那你就穷得再没裤子穿啦?守灯不吭声了,靠在院中的痒痒树上,痒痒树立即酥酥地颤动,屋檐下就跳下一群麻雀,喳喳喳地碎嘴乱说。

  支书一跺脚,麻雀飞了,他说:我没事是不叫你来的,叫你来肯定是阶级斗争出现了问题,公社张书记提醒我,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一定要保持革命警惕,我还说没事没事,谁知道事情就出来了!前不久有人割了天布家的藤蔓根,现在又出现钥匙连续丢失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守灯说:有贼啦?支书说:你不知道?!守灯说:我不知道。支书说:你要老实点!守灯说:我有偷人的前科吗,猪屙的狗屙的都是我屙的?!支书说:你还燥,燥啥?守灯说:我偷钥匙干啥呀,屙不出来掏屎呀?就是掏屎偷一个钥匙就够了,偷那么多钥匙我有几个屁眼?支书吼了一声:你给我住嘴!守灯住了嘴。支书说:不是你干的我还不能调查吗?!怪了!婆就打圆场,说:守灯你好好说么,没偷就没偷,不从咱们这里调查还能从哪儿调查?支书说:没有破坏行为,那也得从思想深处检查有没有破坏的念头!好了,回去吧。婆和守灯就出了支书家的院子。守灯一出院门,门外榆树上吊下一条吊死鬼虫,虫丝挂在他脸上,抓了几下才抓下来,一抬脚就把吊死鬼虫踩了稀巴烂。婆说:你这娃,虫子惹你啦?守灯说:我气不顺!婆说:这不就排除咱们了吗?

  狗尿苔并没有跟婆回去,他帮着支书的老婆从地窖里搬筐红薯,搬了红薯,有话想给支书说,就说了他婆年纪大了,今年以来耳朵老流脓,整夜整夜睡不着。说生产队壮劳力一天十分工,婆是六分工,十分工值两角钱,婆的工分只值一角二分钱,婆咋养活他呀。他说他要求能出工,个子小是小但他已经不是捏尿泥的娃娃,干活是担不了粪也犁不了地,可他能干别的活,比如别人犁地他可以套牛,别人砌堰他可以拣垫料石,别人扬场他可以扫麦糠。他说如果能让他出工,一天给记四分工最好,记不了四分记三分也行。狗尿苔在说的时候没人打断他,他觉得自己思路特别清晰,说得非常顺溜,支书不答应他出工都不行了。支书却看着狗尿苔,说:你说谁能偷钥匙呢?

  狗尿苔说:这我不知道。

  支书说:五类分子没有破坏,那还有谁呢,是外来户?

  狗尿苔说:这我不知道。

  支书自个往门外走,狗尿苔当然也跟着。支书的步子大,狗尿苔撵不上就小跑,一边小跑一边仰着头看支书的大背头。巷道里有许多人,也都在谈说丢钥匙的事,支书就说:不要说丢钥匙的事啦!丢个钥匙天就塌下来啦?有人就说:不说了不说了,支书你吃啦?支书说:啥时候了我能不吃饭?支书是先到了秃子金家,半香是从老山沟嫁过来的,但秃子金家院门锁着,支书又往老顺家走,他要找来回。这时候,狗尿苔瞧见了支书大背头的谢发处趴着了一个虱,说:爷,支书爷,你头上一个虱!支书瞪了他一眼,继续走路。狗尿苔又说:爷,支书爷,你头上一个虱!支书一甩手,在狗尿苔头上打了一掌。狗尿苔站住了,头木木地疼,就不跟支书了,低声说:咬去,让虱咬去!

  狗尿苔最终不知道支书去老顺家怎样给来回说话的,但那个傍晚,杏开给人说了他大去公社开会,拉回来了分给古炉村的救济粮,人们的兴趣立即从丢钥匙的事上转移到了救济粮的分配上。磨子、灶火和迷糊几个人验尿水验到老顺家,来回一直在屋里没出来,而老顺听他们在说着救济粮的事,就问:这次是不是按人头分呀?

  灶火说:去年救济粮支书按人头分,听说受公社张书记批评了,今年咋可能还按人头分?

  老顺说:这就好,按人头分不公平,有的家娃娃多,饭量小,我一顿盛三四碗吃哩,应该分给最困难的。   灶火说:再怎么分也分不到你家吧。

  老顺说:为啥?

  灶火说:支书今日寻到你家了吧?

  一句话未落点,来回从屋里冲出来,她眼睛红肿着,大声说:日他妈的丢了钥匙就怀疑上我啦,古炉村的人都是好人,外乡人就是贼啦,谁没个媳妇,哪个媳妇是本村人,外乡人就只有我是贼啦?

  灶火说:支书不是只寻你,还寻了半香的。

  来回说:我告诉了支书,我再告诉你们,我娘家可是贫下中农,人经三辈的贫下中农,不要给我头上扣屎盆子!

  来回说完,突然脸色煞白,浑身抽搐,畸地就倒在了地上。老顺才要训斥来回不要说了,见来回倒在地上不省了人事,就慌了,喊:啊死人了!磨子灶火往跟前跑,竟然把老顺挤得掉进了尿窖池里,多亏尿窖池里尿水浅,他又爬上来,咧嘴哭着把来回抱到怀里喊:来回!来回!来回眼睛翻白,口吐白沫,就是不出声。老顺说:灶火,是你把我媳妇逼死的!灶火说:我逼死的?支书寻的她,又不是我寻她!老顺说:支书寻她,她也没闭了气,她还给支书打了两颗荷包蛋吃了。你在逼她,是你逼的!灶火说:我咋逼了,打她了,骂她了,掐她喉咙了?!磨子束手无策,推着灶火,说:还不快去找蚕婆!

  灶火撒腿就跑,到了狗尿苔家,婆在炕上剪花儿,不容分说背了就走。婆来后试了试来回的鼻子,鼻孔里还出气,把拥到了心口上的衣裳往下拉拉,盖住了露出的肚皮,说:没事,让静静躺一阵就缓醒过来了。

  老顺说:没事,咋能没事?你看这嘴上的沫,黑眼珠子都不见了么!

  婆说:这是羊癫疯。

  婆的话把老顺怔住了,磨子灶火迷糊也都怔住了,羊癫疯,来回是羊癫疯?古炉村有这样病那样病,还没谁有过羊癫疯,可洛镇上有个羊癫疯病人来买过瓷货,结果掮着瓮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浑身抽筋的。但羊癫疯是要不了命的,来的猛去的也快,一听婆说来回是羊癫疯,他们松下一口气来,想到的却是来回原来有羊癫疯,老顺的脸黑得像刷了漆。而灶火就开始作践了,说:我说哩,她怎么就看上了老顺?!迷糊说:哦,她是让老顺给他看病哩!迷糊比老顺年轻几岁,当时也想收留来回,但来回却进了老顺的门,迷糊心里一直不美。老顺对灶火和迷糊的话似乎没听见,说:躺会就好了?婆说:就好了。老顺说:地上凉,会不会受寒气?脱了自己衣服要垫在来回的身下,而他的衣服已经湿了,又臭烘烘的,他就从屋里取了被子。婆不要让他折腾,他就叫狗,他家的狗便卧在来回身边。迷糊看不惯那狗,上去把狗踢了一脚,老顺说:让它卧着,能给来回取暖。迷糊说:让狗睡呀?!婆不让迷糊再说了,问老顺说:她犯没犯过这病?老顺说:从来没见犯过。哪里是要我看病的,我哪里能有钱给她看病?灶火说:你就是药方么,瞧你瘦得失形了!迷糊说:人家哪里用他,有狗哩!婆说:去去去,干你们的活去。

  磨子推搡着迷糊、灶火走了,来回睁开了眼,她的头上出了一层汗,嘴张着大声喘气,好像是才挖过了一亩地,突然骂了一句:狗日的……冤枉我!老顺忙背了她往家去。来回的身子大,老顺背着她,她的一双腿就拖在地上。


第13章

  到底是谁偷的钥匙,麻子黑出主意这得报案,他说他认识公社派出所的李所长,李所长把所有怀疑的对象叫来吊起来打,不用半天就水落石出了。支书说:你也是怀疑对象,先把你吊起来打一顿?!支书的意思是,既然寻不到证据给谁定罪,也就不要闹得连洛镇都知道。麻子黑说:那就不管哪?支书说:谁说不管啦?!他一再强调继续查,其实心里已经把这事搁下了,做领导的,有些事能说不能做,有些事能做不能说,麻子黑知道个屁呀!支书便让水皮提了石灰浆,在巷道的墙上刷一批新标语。

  老顺家的山墙上原来有一条标语,写着:忙时吃稠,闲时喝稀。水皮铲掉后,重新再写,他担心直接搭梯子在墙上写得不匀称,从支书家要了几张报纸,先在报纸上写了,把报纸上的字刻出来贴在墙上勾出轮廓,然后再用石灰浆填涂。他提了石灰浆桶爬上梯子,让来回在下面稳住梯子,来回不识字,说:你写的啥字?水皮瞧不起来回,说:白灰字。来回就不给他稳梯子了。水皮忙让把梯子稳好,说:是听党话跟支部走,光景好得啥都有。来回说:噢,有贼哩。水皮说:你说啥?来回说:钥匙丢完了没有贼?水皮说:这是支书编的词,你反对?来回说:是支书把我留在古炉村的,我能不识瞎好?水皮说:知道不知道啥叫宣传,正面宣传,没文化!来回说:我是没文化。水皮说:那就稳好梯子,跟我稳一晌梯子了给你也记工分。水皮娘来给水皮送手套,操心着水皮刷标语冻了手,她也不认字,却站在墙下说着字写得多好,有胳膊有腿的,听到水皮指责来回,她说:水皮,对你嫂子说话软和些,她病还没好哩!

  来回的羊癫疯是古炉村增添的新的病种,大家都同情了她,私下里议论,她这一病,分救济粮肯定是没问题了。水皮娘说了:她病还没好哩!来回并不反感,帮水皮在她家的山墙上刷好了标语,还跟着水皮继续到别的地方去刷。

  刷到筒子巷,水皮的草鞋烂了,到迷糊家买草鞋,看见迷糊不会写字也不请人写字,贴在中堂上毛主席像两边的对联都是扣着碗画的圆圈,圆圈倒是画得圆,而且排列整齐。水皮说:撕下来撕下来,我用灰浆给你在墙上写。迷糊说:不要撕,红纸贴上喜庆!我不识字,你写上了和我画碗圈看着还不是一样?硬是不让水皮撕。水皮说:你真是落后分子!迷糊就急了,一把将水皮往外掀,水皮偏不走,手扣住门框不放,迷糊的拳打在手指上,水皮的笔掉在门里,人跌倒在门外。迷糊说:我落后分子?是不是要分救济粮呀就陷害我?咋落后啦,是成分不好,还是偷了谁家钥匙偷了谁家老婆?!骂着,拿眼睛看来回。来回说:你甭看我,我也没偷钥匙也是贫下中农,是支书让我帮着水皮刷标语哩!迷糊说:谁说你!你装病能分上粮了么,支书叫你干啥你能不干啥?来回说:我装病?我还干啥?来回一下子燥起来,脸就伸过来,再说:我装病?!我还干啥?!迷糊看着面前的那张脸,他举起手要打,手落下来却在脸上摸了一下。来回叽吱哇啦喊起来,吓的迷糊就把院门关了。水皮叫道:笔,我的笔!,迷糊把笔从院墙上撂出来,说:给你娘个×!

  来回受了迷糊的作践,虽然羊癫疯没有犯,但人却和往常不一样了,总是说迷糊跟着她,气得老顺说:他哪儿跟你了?来回说:他鬼跟着我,老顺说:人死了有鬼,大活人的有啥鬼?来回说:活鬼。老顺只好在来回出门了就做伴,但来回的瞌睡越来越少,白天里可以厮跟着,夜里老顺睡得死,来回天不亮就起来了,起来了没事干,把土根家院门外的碌碡掀滚到铁栓家院门外,土根要用碌碡碾编席的眉子,吭哧吭哧又把碌碡再掀滚过来,心里倒想着这女人力气大。北塬上入冬后平整了三块梯田,原来的一条路不能再用了,村里又抽了一部分劳力重新修路。修路的那几天满盆招呼大家出工,就敲门口树上吊着的铃,而来回掀滚了碌碡后,就挨家挨户地敲门,喊:分救济粮了!出工了!惹得人都睡不好觉。敲到天布家,天布黎明最喜欢跟媳妇做事,正爬上肚皮忙活,听见门外喊连长,连长。天布对媳妇说:就说我不在家。天布媳妇回应:连长,不,不,不在哟,哟,哟……来回还在一声紧一声喊连长,说:训练呀,打枪呀,苏修侵略呀!天布从窗缝一看,天还麻麻黑,是来回在敲门喊叫,就燥了,提了尿桶冲着门缝就泼出去。

  莲菜池里的冰越结越厚,男劳力砸了冰层往出挖污泥,妇女们再挑了污泥堆到山门下,等晾干了好给牛圈垫土。孩子们就割冰上干枯了的莲菜秆子,莲菜秆子中间有许多小孔,点着了吸像吸着长杆子烟锅,狗尿苔也就点了一根吸,刚吸了一口,蓦地就闻见了那种气味,人一下子瓷在那里没敢说话。半香却把莲菜秆子拿过去吸,吸一口,呛得连声咳嗽,来回看着便笑,她笑得突然,声又像用机子爆包谷花,嘭的一下,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半香说:你吓死人呀!来回还在笑,笑得靠在地堰上,上衣就拥上去,把红裤带和红裤带上的肚脐眼都露出来。婆就说:来回,来回!来回说:咋啦,婆?婆说:肚脐眼!来回说:我肚脐眼是凸着,听说肚脐眼窝进去有福,是不是?婆过去拉了她上衣,说:男人这多的……来回说:谁没长肚脐眼?又嘎嘎嘎地笑。大家相互递眼色,觉得这女人不知道羞耻了。婆就去给老顺说,来回让羊癫疯伤了脑子,得给治哩。老顺说哪有钱去请医生?吃五谷生百病,不要紧的吧,吃饭都好好的。婆说:不吃饭了才要紧呀?没钱去请医生,你也让善人说说病去。

  老顺在当晚把善人请到家里,善人一进门,来回却话说个不停,句句争理,善人就坐在一旁静听,一声也不响。直坐到半夜,善人说:老顺,你烧些煎水,她口干舌燥得喝些水了。自个起身却走了。老顺跟出来说:你咋不说一句话就走了?善人说:不说话也是给她治病么。老顺说:你是说病的,你不说能治病?这我可不给钱也不给你鸡蛋吃。善人说:你以为我爱钱爱吃鸡蛋呀,收钱吃鸡蛋是为了让病人重视。我明日再来。

  第二天,善人又去了,善人问来回:你昨晚说的是理呢,是道呢?来回说:我说的是理,没理哪能随便瞎说呢?善人说:理有四种,有天理,道理,义理和情理,你只是一味地争理,哪能不病呢?你若想病好,非认不是才行,要能把争理的心,改为争不是,你的病就好啦。来回说:咋个争不是?善人说:我夜里讲善书,村里来的人多,你就先来伏在门口,进来一个人,你磕头认不是说:我有罪啦!譬如老顺进来,你就说:我不会当媳妇啦!你老顺的本家哥进来,你就说不会当弟媳啦!就是队长进来,你也要磕头说:我不会当社员啦!来回说:这话我不说,我有啥罪啦?噎得善人说不下去,起身又走了。

  窑神庙门口,一群人在等着善人,他们已和善人说好,夜里来听他说善书,是善人让他们等着,说会把来回叫来,来回要在门口给大伙磕头认罪,她如果笑了,引逗得大家也笑了,那就笑,笑能聚神,神足气壮,如果来回一活动真能浑身流汗,那她的病就好了。没想,善人灰不沓沓的一个人回来了,大伙就问咋不见叫来来回呢?善人说:提不起!盲人骑马,夜半临深渊,她危险着哩!

  正好满盆和马勺走过来,马勺胳膊下夹着个本本,两人正说话,看见一堆人,不说了。有人就小声说:肯定是去支书家呀,商量分救济粮的事。灶火就迎上去说:队长,去见支书呀?满盆说:这多的人在干啥?灶火说:听善人说善书呀。满盆就问善人:你讲善书?支书让你讲善书?!善人说:没见支书反对过,那就是默认了。满盆说:你咋讲哩,比开会学习顶用?善人却歪了头,笑着说:古炉村几百口人,你是队长,你佩服了几个呢,让几个人从心眼里听你话呢?满盆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善人说:你不教人,天天管人,你可知道,人管人像拍皮球似的,拍得越重,跳得越高,日久成仇,能使人心散哩。灶火说:就是就是,看咱古炉村都成啥样了!满盆说:啥样了?!干活都奸得很,说诳话一个比一个能,人哄地,地也就哄人哩,现在还在腊月就没吃的了,知道麦秋二料庄稼没做好吧?善人说:人有三性啊,一是天性,二是秉性,三是习性,天性纯善无恶,秉性纯恶无善,习性可善可恶……马勺就拉了满盆走,走到山门下,说:你管的那干啥?满盆说:提起他们干活的事,我就生气。

  满盆和马勺一走,婆倒问起善人,那来回的病就没办法说了?善人说他没办法,让婆给来回立立筷子试试。婆回来已经是半夜了,真的在家里给来回立筷子,但筷子老是在水碗里立不住。狗尿苔在一旁说:她人不在跟前,那筷子能立住吗?婆说也是的,羊癫疯我治不了,可你爷在的时候说过一种治迷瞪病的土偏方,迷瞪病和她的病近似,不妨让她服服。狗尿苔问是啥土偏方,婆说到尿窖子捞些蛆,洗净了在火瓦上烘干碾成粉,再寻些龙骨也碾成粉,蛆粉三分之二,龙骨粉三分之一,用熬出的昂嗤鱼汤冲服。狗尿苔说:蛆?那咋喝?婆说:治病么,再难喝也得喝。为了不让来回知道药是蛆粉,婆让狗尿苔弄药。狗尿苔从尿窖子里捞了蛆洗净,婆拿了一页纸在火上烤热,然后将蛆放上去烘干碾了细末,这些倒没费多少事,而寻龙骨却忙一天半。龙骨其实并不是龙的骨头,而是窑场后边的一条沟里出的兽骨,这些兽骨石化了又没完全石化,村里人都叫它龙骨,谁肚子疼了,就去挖一块刮粉来喝。狗尿苔和牛铃到沟里去挖,终于挖出一块,刮成粉末和蛆粉搅在一起。狗尿苔说:来回对我恁凶的咱却给她弄药?牛铃说:你洗蛆的时候不要洗净就好了。但蛆已经碾成粉了,狗尿苔就掏鼻痂子搅在了药粉里。

  来回喝过药后毛病并没有改变,水皮写标语,她还是跟着提石灰浆桶。标语写到支书家的后墙上,她却拿灰浆刷支书家院门那堵墙,刷到一半,好多人在说:巴结支书啊!她说:就巴结啦又咋的,没有支书就没有我!支书闻声出来,严厉训斥了来回,墙不但没刷得干净,反倒像给老虎画胡子,肮脏不堪。支书来找婆,说他听说婆给来回配药了,那药怎么不济事?狗尿苔在旁边插话:你给她家分上救济粮病就好了。支书黑了脸说:这话是你说的,还是听别人说的?狗尿苔说:我说的。婆就一把推开狗尿苔,说:去去去,这里有你说的啥话?!支书说:就那点救济粮,全村人眼睛都盯绿啦,我再压一压了评吧。

  婆再一次和老顺在家里立筷子驱鬼。那是舀一碗清水,把三根筷子竖着用水淋着要让筷子在碗里站起来,婆嘴里念念有词:来回的病撞着鬼吗,是来回她大?她大你是被水淹死了的,是不是来缠你女子的?如果是你,你就站住。但筷子怎么也站不住。婆又说:不是你大这鬼是谁?是村里的死鬼?是牛铃他大?筷子站不住。是马勺才死的妈?筷子站不住。婆一连说过五个死鬼,筷子都站不住。老顺说:是不是迷糊他妈,迷糊老惦记着来回哩,是不是他妈的鬼?婆就说:是迷糊他妈了你站住。话一落点,筷子竟然就站住了。老顺脸色大变,立即骂道:迷糊是坏人,你也是坏鬼!埋你时我还帮着给你坟上添土,你却来缠我媳妇?!婆说:真是你,你走,你走!你要走了,老顺去你坟上烧一刀纸,你要不走,我就砍呀!等了一会儿,筷子还不倒,婆就取了切菜刀,将筷子嘣地砍了一下,筷子跌落在地上,端了碗将水泼在门外台阶下。

  目睹了立筷子驱鬼的全过程,狗尿苔也害怕起鬼了,白天去中山坡根,一经过坟堆,就两眼盯着,呸呸地唾唾沫。婆说过鬼怕唾沫,害怕鬼了就唾唾沫或者摸头发,一摸头发,头发放阳气,鬼就近不了身。他唾了唾沫又摸了头发,自己看不见自己的头上放没放阳气,但听得见手一摸头发就啪啪地响。白天还罢了,一到天黑,他一个人在巷道里走,老远看见有人影就怀疑那是不是鬼,身贴在墙上或藏在树后盯着看,等那人影到跟前了,发现是村里人,才放了心。刚走几步又疑惑:这谁谁谁是不是鬼装扮的呢?就又站住问:你是土根叔?土根袖手缩头只管走,回头说:不是我是谁?狗尿苔说:不是鬼吧?土根说:你才是鬼!狗尿苔说:我以为天黑鬼在巷子里窜哩。土根说:鬼是吃屎的,常在厕所里,你进厕所时跺跺脚鬼就跑啦。土根是老实人,他不会说谎,狗尿苔就信了,但他正好憋尿,再也不敢去厕所,撒腿往家里跑,一进门把门扇撞得哐哐响。婆问:咋啦咋啦?狗尿苔说村里有鬼哩,婆没有问看到的鬼是什么样儿,反倒立即让狗尿苔站住不动,从地上捏了一撮土撒在他头上,说:我给你装的纸花儿呢?

  狗尿苔的口袋里从此多装了几张纸花儿,婆又让他给来回了几张纸花儿。来回好像并不害怕鬼,倒是狗尿苔越发相信这村里有鬼,看树,看猪狗鸡猫,看天上的鸟,地上的老鼠,石头,都觉得是村里死去的人托生的,而再看村里的人又觉得是死去的树呀牛呀青蛙老鹰和牛狗猪鸡转上世的。

  狗尿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说给了霸槽,霸槽嘴里噙着钉子掌鞋,就不掌了,把钉子从嘴里取出来,说:你婆给你灌输的?狗尿苔说:咋啦?霸槽说:迷信!狗尿苔立即想着啥事都不要牵连到婆,就说:我想的。霸槽说:你碎髁还有这想法,那你看我是啥转上世的?狗尿苔却回答不上来了。霸槽是古炉村最俊朗的男人,个头高大,脸盘棱角分明,皮肤又白,如果不说话不走动,静静地坐在那儿,他比洛镇学校的老师还像老师,可他一走动一说话,却有一股子(骨泉)气和邪劲能把人逼住。霸槽睁着眼说:我是啥转上世的,咹?狗尿苔突然就想到了熊,说:啊白熊转上世的。霸槽说:咱这儿有狼有狐狸的,哪儿有白熊,你见过白熊?!

  狗尿苔是没见过白熊,但马勺他妈以前给他说过白熊的故事,说她小时候南山里有白熊,熊能站起来走路,而且能笑,所以常变成小伙子出现,许多女人都被俊朗的小伙子所吸引,近来和它说话,结果小伙子抓住女人就笑,笑得没死没活,在笑声中还原了自熊的模样,就把女人吃了。所以,南山里的女人一般不敢出门,要上山割漆或拾橡子,就在胳膊上套个竹筒子,一旦被白熊抓住,白熊在大笑的时候,可以胳膊从竹筒子里退出逃脱。狗尿苔说霸槽是白熊转上世的,是杏开正痴迷着他,而且马勺他妈说白熊视力不好,外号叫白瞎子,他霸槽老戴个墨镜,眼睛也是不好的。

  狗尿苔说:以前有白熊,你就是白熊转上世的。只说霸槽要打狗尿苔了,没想霸槽却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像刮风,一波一波的。狗尿苔说:白熊就没死没活地笑。霸槽说:狗尿苔,把窗台上的镜拿来!狗尿苔从窗台上取了镜,霸槽对着镜照了照,说:马勺他妈活了多少岁?狗尿苔说:七十多了吧。霸槽弯腰故意使他的腰显得粗壮,乍着手迈起步子,噢噢地吼了几下,说:马勺他妈说她小时候听说南山里有白熊,这就是七十多年再没见过白熊了,白熊是七十多年才能出生的!

  把霸槽认定了是白熊转上世的,霸槽就从此真地有意学着白熊的模样,他走路胳膊都是在身后甩,步子再不急促,岔着腿走,原来发问说:咹?现在动不动就低沉地吼:噢?!笑起来头仰在肩膀上突然嘎嘎嘎地笑,能把人吓一跳。而狗尿苔也更怯火了霸槽。他越是怯火着霸槽,但霸槽越是对他亲热,竟然有兴趣和他给全村人判定谁是啥转上世的。比如支书老披着衣裳,走路慢腾腾的,没事就低眉耷眼的,嘴窝着又腮帮子鼓圆,吃东西整个脸都在剧烈地活动,但眼要一睁,嘴要一咧,却特别厉害,是老虎变的。灶火眼突出,嘴张开是方形,能塞进个拳头,是蚧蚪子蛤蟆变的。半香腰这么细,一走就扭,是水蛇变的。面鱼儿圆脸没胡子,额颅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是猪变的。马勺坐没坐相,总爱窝倦在那儿,别人说起与他无关的事他霜打了一样蔫,一旦与他有关了,眼睛忽地就睁开,尤其他能和戴花半香杏开她们说话,越说越有精神,而戴花半香杏开和他说过话后都喊叫乏困,那马勺就是老狐狸变的,他和女人说话就是吸女人气的。麻子黑的目光游移不定,声又破,狼变的。长宽是树变的吧,噢,应该是核桃树。老顺是老榆木疙瘩变的。迷糊一定是狗变的,瞎狗。水皮呢,水皮也是蛇变的,他这蛇和半香的蛇不一样,他是草丛里或墙缝里钻着的蛇,衣服华丽,这种蛇按不住它的三寸,能把你缠死,但按住了,提起尾巴一抖,它的骨头就一节一节碎了,像一条草绳。他娘是鸡变的。牛铃的耳朵被老鼠咬过,老鼠爱啃土豆,但他不是土豆,绝对是个山猴变的。满盆是牛变的,鼻子大,爱叫唤。天布死犟死犟的,像驴像牛像狗像狼,也都不像,是四不像。田芽话多,除了吃饭睡觉嘴就没闲过,是蛤蟆变的,可蛤蟆大肚子,她肚不大呀,啊是麻雀变的。他们每判定一个,就十分得意,而且越想越得意,就张狂得大呼小叫。霸槽说:狗尿苔,那你就真是狗尿苔转上世的。狗尿苔说:我是老虎。霸槽说:屁,说是老鼠还行。狗尿苔说:我才不是老鼠。霸槽说:老鼠好哩,有人吃的就有老鼠吃的,虽然老鼠上街人人喊打,可五年前闹地震,头一天老鼠满巷道跑,去年州河涨水,河堤上老鼠都上了树,老鼠精得很。狗尿苔说:老鼠有板牙,我一口碎牙能是老鼠吗?霸槽想不出狗尿苔是啥转世了,说:来回是从河里捞的,又是噘噘嘴,可能是什么鱼变的。狗尿苔心里咯噔一下,倒害怕霸槽从来回的身世联想到他的身世,就赶紧说:我啥也不是。霸槽说:你长成这个样子也实在不容易,那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石头?狗尿苔想了想,石头也好,守灯恐怕也是石头,但守灯是厕所里的石头吧。他说:那我是陨石!

  为了进一步证实他们的判定,他们在村巷里走,走过一家,不是霸槽说:牛!就是走过另一家了,狗尿苔说:扒拉食的鸡!狗尿苔就问霸槽:你去过省城,省城里的动物园是不是就这样?霸槽说:动物园没咱古炉村丰富。偏西巷里,铁栓的二叔蹴在那里吃饭,碗是老碗,稀米汤里煮土豆,土豆没有切,铁栓二叔夹着土豆往嘴里送,眼睛就睁得鸡蛋大,嚼的时候,左腮上鼓一个包,再是右腮上鼓一个包,后来就到喉咙,噎住了,拿拳头捶胸口。霸槽说:慢慢吃,没人抢的。铁栓二叔喉咙上的包终于消失了,笑了笑,低头喝米汤,喝得连声响。霸槽说:又一个猪!铁栓二叔喝干了碗,嘴唇咂咂着,见霸槽和狗尿苔走远了,说:是个猪才好哩,猪有口福!

  霸槽却在巷边和半香说开话了,半香在用夹杆夹皂角,他们已经判定了她是蛇转世的,现在,她夹皂角,腰身显得越发细长,白花花的肚子下那条红布裤带狗尿苔都看见了。霸槽说:嫂子,忙哩。半香说:谁是你嫂子,我还没你大哩,是不是觉得我老了?霸槽说:我把秃子金叫哥哩,当然叫你嫂子,你属啥的?半香说:属蛇的。霸槽就给狗尿苔挤眼,又说:属蛇的?半香说:不信呀,你瞧瞧我这腿。说着提了裤腿,脚脖的皮肤竟像蛇纹一样。半香说:要皂角不要,给你些皂角?霸槽说:我不要。半香说:我屋里有一堆烂鞋,我给你,那些鞋底能用。霸槽说:我不要你的破鞋。半香说:你说啥?霸槽说:我不要你的烂鞋底。半香说:那你只要杏开的?霸槽一拉狗尿苔就走,半香还在说:杏开不就是年轻么,我年轻时候皮肤比她细,是白里透红,煮熟的鸡蛋剥了皮儿在胭脂盒里滚了一下的那种颜色。霸槽,霸槽,你没事来屋里坐坐。他们转过巷子,狗尿苔说:她对你好哩。霸槽说:哪个女的能对我不好?!一抬头,行运的妈站在前边的一个漫坡上等什么人,弓着腰,两只手提端在胸前,却从腕子处就软软垂着。狗尿苔觉得那是另一动物,但一时又说不准。

  霸槽说:婶,等谁哩?

  行运妈说:等行运么,他去镇上卖瓷货了,咋还不见回来?后晌要评救济粮呀,他不回来?!

  霸槽说:后晌评救济粮呀,这谁说的?

  行运妈说:满盆通知的,霸槽,支书让行运卖瓷货,偏偏今天去卖瓷货,会不会是故意要支开行运,不打算给我家评啊?!

  霸槽说:不可能,又不是选干部哩,几个人在屋里捏弄个名单。

  正说话,麻子黑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自行车后座上坐着灶火,麻子黑在教灶火唱秦腔。麻子黑唱:走一步退两步全当没走,唱!灶火唱:走一步退两步全当没走。麻子黑唱:吃一斗屙十升屙出了过头,唱!灶火唱:吃一斗屙十升屙出了过头。狗尿苔说:狼和蛤蟆来了!

  麻子黑却大声喊:霸槽,霸槽!自行车直冲过来,前轮子几乎要撞着狗尿苔了,麻子黑还在骑,霸槽顺手从地上拾了截烂草绳朝着车轮子一扔,草绳拌住了车链子,自行车就倒了。自行车一倒,麻子黑双腿撑地,还能站着,灶火从后座上滚了下来。狗尿苔很气愤,但不敢骂麻子黑,就骂灶火:滚得好,滚得好!

  灶火滚蒙了,竟然不动弹,他的姿势是趴着,双手分开朝前,双腿分开朝后。狗尿苔说:蛤蟆,蛤蟆!灶火往起站,但不是翻过身往起站,而是还趴着,往前扑了一下才站起来。霸槽哈哈笑了,说:在后座上又说又唱的,一滚下来就显原形了?!

  这自行车并不是麻子黑的,是天布的,古炉村只有天布买了这辆自行车。天布是用红的绿的塑料条把车子的拱梁,支杆,把手,甚至后座,都缠得严严实实,古炉村能骑自行车的还有几人,但天布从不借车给别人,除非支书要到洛镇公社去开会,他就驮着出村,经过巷道,喳喳喳地响,脆得像杏开家的缝纫机,却比缝纫机声还细密,而且,鸡见了鸡飞,狗见了狗跑,甚至直接从谁家的晾麦的席上碾过,晾麦的人家看见了并不恼,还说:吓,看这车子!

  霸槽说:天布咋舍得借你车呀?

  麻子黑说:别人不借还不借给我?

  霸槽说:去镇上领什么通知了?

  麻子黑说:那倒不是,是派出所李所长捎话让我去喝酒了。

  霸槽说:喝尿去!

  麻子黑说:我知道你不信!瞧瞧这个!掀了掀衣襟,裤带上挂着一个手电筒。

  霸槽说:取下来我看看。

  麻子黑这才下了自行车,把手电筒取下来,朝狗尿苔捏,一道光照着睁不开眼。古炉村里没有手电筒,洛镇公社的张书记,还有武干和李所长来古炉村检查工作时都在兜里揣这么个东西,夜里在巷道,见谁就照一下,照了猪猪就不动了,照了人人也不动了。霸槽是没用过手电筒的,他拿过来了,说:人家咋给你手电筒?麻子黑说:他儿子满月,我送了一背笼红萝卜。霸槽把手电筒装在自己裤兜里,拉了灶火,往前就走了。麻子黑说:哎……哎!霸槽说:我用几天!

  麻子黑横,但霸槽拿着手电筒走了也就走了,麻子黑没了办法。狗尿苔嘿嘿地笑。麻子黑说:你碎(骨泉)有啥笑的?狗尿苔说:我笑……笑她哩!他随机应变往前边指,对面巷口这时正站着来回。

  麻子黑只有欺负狗尿苔,抬腿又跃过了狗尿苔的头顶,然后骑着自行车走了。

  一片云是灰的,像布一样往过拉。啊把天拉黑就好了!但云布拉到村子上空不拉了,来回在给他招手。

  狗尿苔没动。来回说:来,我给你说个事!

  狗尿苔扬了一下手,脚底下却有一只黄蜂飞起来。这么冷的天还有黄蜂?

  来回说:我叫你叫不动啊?!

  狗尿苔顺着巷道走,他听到黄蜂在嗡嗡地给来回说着他不去的原因。


第14章

  后晌里,满盆敲响了树上的钟。敲一下歇一下那是招呼着社员出工,一哇声地连续不断地敲,就是要开社员大会了。

  婆正把猪往圈里撵。猪在昨天就跳出过圈,拱开了院角的萝卜窖,已经打过它一顿了,却记吃不记打,今天又跳出圈把窖拱开了。婆正撵着,听见了钟声,心就跳得比钟声还紧还急,叫着狗尿苔快撵猪进圈,自个就进屋里梳头。

  凡是村里开会,人和人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婆和守灯肯定不得缺席,也肯定不得坐,婆知道她去了不是挨批斗就是要站在全场前头,但她必须要梳头。狗尿苔把猪撵进了圈,并在猪圈墙头压着了一根横杠,见婆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盆清水,梳子蘸了水梳头。他说:还梳的头做啥?

  婆说:婆是女人么,头乱着出门?

  狗尿苔说:婆都多大年纪了,还……

  婆说:婆二百岁那还是女人。

  当狗尿苔说今后晌开会不是要抓阶级斗争,是评救济粮呀,婆说:你咋知道?狗尿苔说上午见行运他妈的事,婆噢了一声,说:那钟敲得这急的!然后慢慢地梳头,将梳下的头发窝子绕了一疙瘩塞在墙缝,她说:多少天了,咋不见来声哩?

  在公房的院子里,欢喜把牛全拴回棚里,但牛粪还没有铲净,全古炉村的人几乎都来了,在院子里寻着什么东西来坐。有人拿了包谷秆垫屁股,欢喜黑着脸把包谷秆又夺回去,双方不免就嚷叨几句。婆一去就站在了那张桌子前,桌子后边坐着支书,支书在抽旱烟,两股子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像长了象牙。支书对婆说:守灯呢?婆说:还没来吗,快了吧。支书说:今日不站,你寻个地方坐下吧。婆有些迟疑,三婶说:支书让你坐你还不坐?坐,坐到我这儿来。婆坐在了三婶身边,后面的戴花拉婆的后襟,她在纳鞋底,不纳了,从怀里取出个自己剪的纸花儿让婆看。

  支书还在吃烟,鼻孔里不时长出象牙来。所有的男人们也都在吃烟,好像每个人肚子里都在生火,火又不起焰只冒烟。烟雾奇形怪状,又不断变化,后来就连成一片,像水一样,水从人头上流过。太阳早已从公房瓦槽上跌下来,檐下的台阶一半黑一半白,慢慢连支书也成阴阳人了,前半身是白后半身是黑的,但支书迟迟没有宣布开会。大家吃了烟开始交头接耳,老顺和他的狗就蹴在一边,他怕冷,棉袄掖着,还系了一节麻绳,把狗搂在怀里,狗却扭了头寻狗尿苔。来回从山门前的斜坡上下来,眼睛红红的,口袋里装了一兜红薯片子一边走一边吃,狗尿苔就在院门口最早看见了,忙拧身要走,她却说:狗尿苔,狗尿苔。狗尿苔装着没听到,坐在了长宽和冯有粮他们那儿。冯有粮在给长宽说事,狗尿苔大略也听明白了,原来救济粮已经拉回来多时了,分配方案一直定不下来,发生了丢钥匙事件后,支书的意见是凡丢了钥匙的又偷拿了别人家钥匙的都不给评救济粮,队长的意见是既然谁是最早偷钥匙的没查出来,如果都连累着不能评粮,那许多困难户就没办法活了。冯有粮说:那最后咋定的?长宽说:这我说不来,咱外姓人没干部么。冯有粮是水皮的隔壁,水皮拿了他家钥匙,他又去拿了另一隔壁的钥匙,他低声说:或许是水皮自己把钥匙丢了,他开始偷,大家才连环着偷的,他是祸害!冯有粮说着,那眼睛盯坐在前边不远处的水皮,水皮回了一下头,冯有粮赶紧咳嗽了一下,但是水皮头又拧了过去,冯有粮又给长宽叽咕起来。水皮是和马勺坐在一搭的,两个人都戴了口罩,马勺的口罩已经脏得看不见纱布的白颜色了。麻子黑就走过来扑沓坐下,腾起一股尘土,说:水皮你也害哮喘了?水皮不但戴了口罩,还在棉袄上套了件新夹袄,说:你驴打滚呀,把土全扬起来!麻子黑却翻水皮的新夹袄,说:让我看看,有虱没?水皮就站起来走到桌子腿下边坐了。冯有粮还在给长宽说:如果他水皮能评上,我就闹呀。长宽用力吃烟,冯有粮又说:去年我没评上,我忍了,今年我不忍了,古炉村姓朱的评了姓夜的评了,咱这几家外姓的就是软土总让别人捏呀?长宽还在不停地吃烟,冯有粮说:我给你说话的,你咋不吭一下呢?长宽说:你这是啥烟末呀,吸不着么!这边烟没吸着,那边的天布在喊:狗尿苔呢,狗尿苔呢?狗尿苔说:在的。天布说:这儿没火,把火拿来!狗尿苔来时当然带了火绳,就到天布那儿给大伙点烟。支书在桌子上敲烟锅,敲得(口邦)(口邦)(口邦)响,大家知道会要开了,一下子都不再说话。支书却在叫水皮,让水皮清点人到齐了没有。水皮站起来看,看了一会。支书说:你把口罩给我卸了,戴牛笼嘴呀?!大家哄哄笑,水皮说:我脸冷。卸了口罩,说:狗尿苔呢?狗尿苔——!狗尿苔知道这是水皮受了奚落故意再要欺负他的,明明看见他来了偏要问。狗尿苔没回应。支书说:狗尿苔咋没来?狗尿苔就站起来说:来了!水皮却说:支书叫你哩,你也不站起来?狗尿苔说:我站着呀!满场哄然大笑,狗尿苔才明白水皮又在羞辱他个头低了。

  支书终于宣布开会。他说今日开会就是评救济粮,大家都知道了吧?大家说知道,这多天了就盼着开会,盼得眼里都出血了!支书说,我估计都知道了,要么人来得这么齐呀!大家就猜想支书一定像往年一样要说救济粮是共产党给我们的救命粮,要是在旧社会,饿死了谁管你?民国十八年的时候,千里赤土,万村萧条,人见狗想吃狗,狗见人想吃人啊!古炉村是人死了一百三十二人,户绝了四十七户呀!天布他爷是咋死的,是在后洼地挖坑埋一天死去的六十二人,挖着挖着自己也饿死了,一头栽进坑里。铁柱他姑是咋死的,他姑那时还小,饿晕在打麦场上,叫狗就活活啃成了骨头架。得称他那二爷吃过死去的人肉,吃得发了疯,看见啥都想吃,拉住人就咬,让村人拿乱棒打死的。现在逢上了好社会,年年给我们发救济粮啊,所以,饮水思源,知恩图报,我们要不忘毛主席,不忘共产党!但是,支书今日就没说这些话,他却在说丢钥匙的事。他说古炉村世世代代的风气很好,除了几次大的年馑,从来都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进山打柴或去帮人割漆,或者去北稍沟煤窑上拉煤,谁的一只草鞋烂了,就将另一只还没烂的草鞋放在路边,为的是过往的人谁的草鞋也烂了还可以换上另一只。秋季里收回来的包谷家家就放在檐下的簸箕上,鸡圈没上过锁,猪圈也不安门,锨呀锄呀镰呀耙呀用过了就撂在门口或者干脆扔在地头。大家说说,我这支书当了十年,村里丢过什么,谁又偷过什么?大家说:没偷过!麻子黑说:没人偷过包谷棒子?没人偷过柿子?没人偷过秃子金家的皂角和长宽家的桃呀杏呀?!支书说:十个麻子九个怪,你就会怪叫,让人知道你是麻子黑是不是?哪个地方没人偷过一两个包谷棒子,没人偷过生产队的一窝两窝红薯,没偷过隔壁的桃呀杏呀的,那都是为了嘴能尝个鲜么!有人就说:对着的,麻子黑不偷,担粪从来不偷吃!麻子黑说:不偷东西偷人么,有没有张三偷了李四媳妇的,有没有姑娘偷汉子的,有没有公公偷了儿媳妇?支书拍了桌子,训道:麻子黑你给我把×嘴闭上!麻子黑不说了,嘟囔了一句:还有偷没偷着的哩。就坐下了。所有人都在笑,说:这狗日的麻子黑!全场一时乱哄哄了。支书就再拍桌子,说:不要笑了,不要乱出声说话!他继续他的讲话,说古炉村从来是人心向善,世风纯朴,可是,最近接二连三地丢钥匙,偷钥匙干啥,偷了钥匙不能吃不能喝,又没听说谁家再丢别的东西,很明显,这说明有人要故意生事,搅和人心,引起惊慌,要给社会主义抹黑,要给我支书的脖子下支砖头!他说得严肃起来,大家都鸦雀无声,支书却不说了,拿眼睛看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就把眼睛也看着支书,生怕目光慌乱而让别人怀疑自己心虚。但是,支书在这个时候歪了一下头,吐了一口酸水。满盆就叫葫芦:支书胃病又犯了,你那儿有没有开水?葫芦说:牛圈棚哪有开水?满盆又对杏开说:你到家里提热水壶去。支书摆摆手,说:不用。接着说:评救济粮前我为什么说丢钥匙的事,就是丢钥匙事件给我提了个醒,阶级斗争总会有新的情况新的问题出来,就是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国家能年年给我们救济粮,我们就要爱人民公社,爱生产队,古炉村历来是洛镇的红旗村,我们就要守住这面旗不掉颜色。我在这里放一句话,谁要给古炉村抹黑,我朱大柜是不会饶过他的,这救济粮也甭想吃上一颗!

  下来,满盆开始讲救济粮的具体分配方案,他讲了前年是平均分配,人人有份,这样按人头分,虽然家家都有困难,可十个指头并不一般长,有的人家里有事,比如着了火呀,修了房子呀,生了病呀,嫁娶婚丧呀,花销就大,有些人家里男人多,饭量大,有的人家里不会安排,不会计算日子,所以按人头分配就起不了救济粮的意义。去年是村干部开会分配,事后大家意见又很多。在总结前年去年的经验教训下,今年大家来评,使救济粮真正救济给最需要粮食的人家。满盆讲完,就让大家发表意见,看到底该评给谁家,又评多少。他这么一讲,全场静得像死了人,足足有一锅烟时间,只有旁边牛圈里牛的反嚼声和牛的尾巴摇过来摇过去的风声。狗尿苔拿着眼睛看每一个人的脸,脸都是些柿饼状,或者土豆样。突然有人咳嗽了一下,接着好多人都咳嗽了。支书说:不是话都多得往出溢吗,咋没话了?都咳嗽哩,喉咙里有了鸡毛啦?半香就说灶火:吃啥烟哩,呛死人啦!灶火说:你家炕上不呛,你不要坐在这里么。半香说:我不坐在这里,你一个人吃独食呀?!灶火说:坐在这里,也没你的!半香说:为啥哩,为啥?!支书说:灶火,你站起来,你先说。灶火说:我没啥说的。支书说:你平常谈话一笸篮,正经话就没你啦?狗尿苔就推灶火,一用劲,灶火没动,他倒放了一个屁。这个屁大家都昕到了,想笑又不能笑。牛铃说:你晌午饭吃蒜了?狗尿苔撅了屁股,说:你再闻闻。麻子黑说:狗尿苔你先发言了,你继续说!大家终于忍不住了,都笑。支书说:闹啥哩,闹啥哩!全场又静下来,还是没人说话。来回在吃红薯片子,红薯片子太硬,拿牙咬着扳下一块,发出很大响动,老顺用他的烟包掷过去,来回不再吃了。行运说:都不说话,在肚子里打小九九哩。我说,给谁家评?首先给娃娃多的人家评吧,娃娃都是开口货,一顿吃不饱就哭,咱村的娃娃都是头大脖子细。行运的孩子多,他早上就在巷子里打儿子,骂儿子肚里有掏食虫。行运的话还未完,开石就说:我同意行运叔说的。但立即田芽反击:开石,你媳妇本该早生了,迟迟不生,是不是等着救济粮呀?开石说:那是生娃娃哩,我不让生娃就不出来啦?你生过娃没有?田芽是没生过娃,她婆婆一直不满意。开石这么揭了短,田芽急了:我就没生过娃,咋,没生过娃的人一屋哩,别自己快有娃了就说话占地方!她拿眼看戴花,戴花没吭声,长宽说:扯那屁话干啥呀?田芽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我说什么过头话了?你媳妇要生呀,把队里的几十斤包谷都拿去了,还想再分呀?面鱼儿站起来要说什么,嘴卜卜地说不出来。他老婆说:那几十斤包谷是做酒呀,谁吃一颗叫谁烂了肠子肝花!牛铃说:要我说呀,孩子多的不该评,应该给壮劳力评。壮劳力出工哩,粪担子尿担子不离肩,饭量又大,娃娃们分口粮和大人一样,但娃娃吃得少,家里并不缺的。行运说:谁生下来就是大人?谁不是从娃娃长大的?娃娃干不了活,就不给吃,捏死去?!各自说过了,气呼呼坐下去,就又都没话了。

  支书说:还有啥意见,都说。

  全场又鸦雀无声,牛在打喷嚏发笑。

  磨子就站起来,说:我提出一个方法。

  磨子的一只眼睛是斜的,他盯着你的时候其实正看着旁边,他现在是给支书说话,眼睛却正好对着大家。他十分激动,脖子都红了,可能要吃烟稳定一下情绪,而点烟的手抖得哗哗哗。八成说:磨子,不急。用手扶了一下烟锅。磨子到底点着烟,但他没有吸,说:我提一个方法,如果说谁该评,一个饼子大家拿眼盯着,你吃了一口,我就要少吃一口,就都成乌眼鸡了。不如先画出个框框,框框内的评,框框外的不评。大家说:咦,这方法好。支书说:行么,那咱就用排除法,看哪些人这次不评。全场又不说话了。麻子黑说:咋这难场的,干脆就干部们定吧。满盆说:这次明确让大家来评,你咋又说回去了?麻子黑说:那就抓阉,抓上谁是谁!满盆说:你别瞎搅和!麻子黑站起来,拍打屁股上的土,说:那我尿去!走出人窝了,还叫八成:你尿不尿?八成说:尿哩。也站起来。两人一走,也有三四个人起身要去厕所,晌午饭都吃的是稀饭,都到尿的时候了。灶火给长宽说:你去不?长宽说:啥时候了你去尿?憋住!灶火说:对对对,我一走你们评了,一泡尿就把二三十斤粮尿没了。支书说:磨子,你说排除法,你肯定心里有个怎么排除的法子,你再说说。磨子说:咋个排除?我想,受法的人不应该评吧。支书说:咱村没有受法的,你别绕,直接说。磨子说:那好,先排除四类分子。狗尿苔噢地叫了一声。支书立即说:你叫啥?狗尿苔说:牛铃捅我的屁股哩。

  牛铃离狗尿苔远,并没有过来掐狗尿苔的屁股,狗尿苔在听磨子说了排除法,他就知道他家和守灯肯定要被排除了。历来的救济粮就一直没有给他们分过,但会议一开始支书还点名他狗尿苔来了没有,使他有了幻想,可能这次会给他家评救济粮的,而磨子却再一次把他们排除了。支书一指责,狗尿苔是不言语了,可再也无法安静地听怎样评救济粮的争论了,掉头往山门那边看,就看见了一条狗吊儿郎当地往过走,这是跟后家的没尾巴狗。啊还有一条狗跟着往过走,这是条卷毛狗。古炉村里没有尾巴卷得像花一样的狗呀,狗尿苔就认定这是条外来的野狗。他挪身到了跟后媳妇那儿,用手戳她后背。

  跟后的媳妇少半条腿,却是村里最胖的人,她是喝水都长肉,一倒头就打鼾声,跟后出来总抱怨老婆睡觉占半炕。就是因为胖,去年救济粮没评上,前十多天她就在村里放风,今年再给她家评不上,她就到公房门上挂肉帘子呀!狗尿苔用指头戳她背,她没有动,再戳,她眼睛一直盯着磨子的嘴,低声说:甭戳,听磨子咋个排除哩!狗尿苔说:你这胖的,肯定排除了。她回头骂道:滚你妈的脚,我胖?我哪儿胖?这是虚肿!狗尿苔讨个没趣,没敢问那野狗是不是她家收养的,便又挪身过来,给牛铃说:村里来了个野狗。牛铃说:在哪?狗尿苔说:咱看去。自个猫起身,假装去尿呀就走出来,牛铃也跟着出来了。

  狗尿苔和牛铃在山门下看着两条狗一前一后钻进了窑神庙旁的树林子里,就撵了过去。在庙门口,善人从泉里提了水回来,善人提水不用扁担,两只手一边提一个桶,走路有些趔趄。村里人曾议论过善人会法术,能在晚上命令着小鬼给他抬轿,狗尿苔就觉得他不用扁担挑水,那水桶一定也是小鬼在提着吧?但狗尿苔就是看不见小鬼。狗尿苔说:啊提水哩?善人说:提水哩。狗尿苔说:不用扁担?善人说:不用扁担。狗尿苔说:这世上有没有鬼啊?善人说:嗯?!却不吭声了。狗尿苔觉得善人压根不想和他多说话,也就不说了。到了庙后,再往树林子里看,两只狗在那儿纠缠,跟后家的母狗静静地站在那里,野狗从后面扑上去,前爪子搂抱了母狗背,一条后腿撑地,另一条后腿乍起来蹬着树,身子一晃一晃。狗尿苔说:这是做啥呢?牛铃说:狗连蛋你都不知道?狗尿苔说:这就是狗连蛋呀?看着看着有些生气,说:咱打去!牛铃说:看见人和人干那事不吉利,看见狗连蛋也不吉利。牛铃拉着狗尿苔就从窑神庙的漫坡下来。

  漫坡下一个禾秆堆后,霸槽葫芦看星也从会场出来了,在那里尿尿,比试着看谁尿得高。狗尿苔告诉霸槽,树林子里边来了个野狗和跟后家的母狗连蛋哩,霸槽说:咹?!就要往树林子去。看星说:评粮哩,不敢耽搁。霸槽说:他们给咱评着,咱吃狗肉去!

  五个人呼啦啦往漫坡上跑,庙后是谁家的菜地,扎着篱笆,霸槽抽了一根木棍,看星抽了一根木棍,狗尿苔在抽一根木棍时没抽出来,拾了一块石头拿着。树林子里,两个狗还在一起,霸槽骂道:日到古炉村了?!就先冲了过去。

  野狗首先发现来人,拧过身就跑,但一根东西还在母狗身子里,母狗被拉着退步跑,跑不快,双双就倒在地上。野狗红着眼看霸槽,张牙舞爪,霸槽一棍就打在野狗身上,野狗扑起来,把母狗带到空中,又跌下去。霸槽过去用手按了按野狗的脊梁,说:肥着哩,狗尿苔你想不想吃狗肉?狗尿苔说:那母狗是跟后家的。霸槽说:咱不吃母狗。就再次打野狗,要把两只狗分开,但野狗往东跑,母狗往西跑,就是分不开。看星说:狗毬是个疙瘩,锁住了。把棍从狗毡下塞过去,让葫芦来抬。抬起来了,狗毬还连着。两只狗叫声已不凶狠,而眼泪从眼窝里流出来。霸槽说:算了,寻绳子把野狗就绑在树上,让它们慢慢软下来就分开了。牛铃便又去篱笆上解葛条,拿来只把野狗绑了。霸槽扇了野狗两个耳光,说:古炉村是你来的?!让狗尿苔和牛铃守着,他和看星葫芦去开会,会完了来杀狗。

  他们一走,牛铃说:狗肉是啥味道,你吃过没?狗尿苔说:没。牛铃说:是肉都香哩。嘴动了动,口水流了出来。但嘭的一声,两人看时,两只狗已经脱离了,母狗瞅了狗尿苔和牛铃一眼,掉头就跑,而野狗在极力挣扎,绑着的葛条有些松动。野狗是扑了起来,但立不住,一条腿已经瘫了,左边的眼往出流血,血像泉眼一样咕涌。狗尿苔和牛铃忙过去勒紧葛条,狗尿苔就听见野狗说:放了我,放了我。狗尿苔说:要吃肉呀,咋能放你?野狗低沉地叫,叫得挺惨的,狗尿苔浑身就冷了起来,说:我不该给霸槽说的,可现在我咋放你,我不敢放你。

  牛铃说:你给狗说话哩?

  狗尿苔说:狗给我说话哩。

  牛铃说:狗给你说话?

  狗尿苔说:它怪可怜的。

  牛铃说:是可怜。

  狗尿苔说:那就把它放了?

  牛铃说:放了?!

  狗尿苔去解开了葛条,野狗在地上不动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哗哗哗地抖,却用头蹭了一下狗尿苔的腿,又用头蹭了一下牛铃的腿。狗尿苔说:要走就赶快走,再不要到古炉村来!野狗拖着一条断腿就走,它撞在了一棵树上,跌倒了,爬起来一跳一跳走到了村口碾盘边,回头还看了一下狗尿苔和牛铃,就顺着土塄下去,不见了。

  牛铃说:肉没了。

  狗尿苔说:肉没了。

  两人突然撒脚跑出树林子,他们再没到会场上去,而是顺着斜坡往中山上跑,一直跑到山顶的白皮松下。狗尿苔说:霸槽问起来,就说野狗挣断了葛条跑了,咱不能说实话。牛铃说:不说实话,霸槽要打的。狗尿苔说:打就打,你不能叛变。牛铃说:我不叛变。


第15章

  霸槽在树林子里绑了野狗回到会场,会议却刚刚宣布结束。原来磨子的排除法,得到绝大多数人的认可,先是排除了四类分子,再是排除了有盖新房的,重新翻修了院墙院门的,村里家家住房都窄小或破败,能盖新房,返修院墙院门的必定是自己还有办法。再是阴历五月三十日前出生未满周岁的孩子,因为按规定,五月三十日前出生的孩子已经分上了秋季的口粮。再是卖了猪的,猪生了猪娃的。猪都有饲料地,卖了猪和猪生了娃就肯定手头宽绰或即将宽绰。还有,今年家里死了人的,死了人三年里生产队不收自留地么。这样一排除,不在排除范围内的人家还是很多,又该怎么个评,谁该是多谁该是少,意见又不统一。最后,还是支书再三考虑,决定:能评上的人家就按人头平分。但是,马勺一算,能评上的人平均不到五斤粮。磨子再次提议,每人只能分到五斤粮,那能救济个啥,还得排除。关于再次排除,有人说:在能评上粮的范围里,现在就清点人,要谁不在就排除谁,这么重要的会人家能缺席或者离会,就证明人家并不稀罕这里的救济粮么。大家一哇声喊:就这样!来回刚要起来去厕所,又坐下了,坐下了再起来走出院门紧声叫戴花。戴花是看见来声推着杂货车子从山门下一闪而过,便跑去看有没有顶针丝线。刚把一个顶针套在指头上,来回紧天火炮地喊她,就往会场里跑,急得来声说:还给你捎来个心尖尖货!戴花已不顾了,还是跑,两个奶子似乎要荡出水来。结果,在场的落下名单,没有了霸槽,灶火,牛铃,葫芦,看星,立柱,八成,老诚等,每个人头能分到十斤,这样,一般人家就可以分到三四十斤了。

  霸槽回到会场,欢喜开始把那张桌子收拾了往公房里搬,霸槽说:会散了?我估计开到半夜还没个名堂的,咋就散了?欢喜说:你跑么,把粮跑没了!支书在披外衣,把旱烟锅装进了袖筒,要往外走,霸槽说:怎么没我,我哪一点不够条件,就没了我?支书说:这是大家评的,你问大家么。满盆还没走,说:会正开着,你到哪儿去了?你自己把事不当事,你让村干部上门求着给你评啊?霸槽说:我屙去了,我活人让屎憋死呀!哪有这种评法?这是阴谋,绝对是阴谋!支书说:你吼啥,吼啥?!霸槽说:我要告呀!支书说:告呀?你要评上,先缴欠生产队的钱,你钉鞋补胎哩,你给生产队缴过一分钱了没?!霸槽说:那些木匠泥瓦匠都缴了?支书说:有的缴了,有的没缴够,我把话说的明白,要想评上粮,明日一早就缴钱,不缴钱的,即便群众评上,到我这儿也给拉下来,一颗救济粮都不给!满盆还在给霸槽分辩,支书说:满盆,走,说那么多话干啥,不嫌费唾沫啊?定了的事就定了,不服的让告去!

  霸槽暗自算了一下,他应该上缴二十二元四角,可身上只装了十元一角五分,哪儿能拿出那么多钱?勾着头到中山坡根的树林子里,被绑在书上的野狗没见了,连狗尿苔和牛铃也没了踪影,一时气恼,破口大骂。他没有指名道姓地骂,但认定了面前的一个土疙瘩是支书朱大柜,就骂着骂着踩上一脚,土疙瘩便碎了,再认定了一块石头是满盆,也骂着骂着踢了去,石头踢远了,鞋也踢远了,走过去拾鞋,光脚还踢了一丛干枝柏,心里想着是狗尿苔是牛铃是他没在场而定下评粮规程的人。啊都在限制他,都在算计他,踢一脚踢一脚,一脚一脚踢。树枝挂住了他的衣襟,猛一拽,嘶啦把棉袄外罩着的夹袄拉开了一个大口子。大口子就大口子,霸槽没把大口子缠住,也没把口子上的烂布撕掉,就那么着让棉花絮露出来。

  窑神庙的善人立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待霸槽从篱笆边的小路上过来了,他说:霸槽,又咋了?霸槽说:别理我,我燥着哩!善人唉了一下,没有再说,而山门下老诚的老婆抱了扫帚要到窑场的路畔扫草沫子,善人早早摆手要她给霸槽让路,老诚的老婆一时没理会,霸槽就到面前了,撞住了扫帚,竟然把老诚的老婆也撞得打了个转身。

  霸槽经过面鱼儿家的院门口,面鱼儿提了一罐儿正出来,猛地收脚,护了罐子,罐子里的酒仍泼洒了出来。面鱼儿说:霸槽,做啥了,衣裳扯成这样?霸槽脸色铁青,没吭声,走过去了。面鱼儿却还问:霸槽,你没病吧?霸槽说:你才有病!面鱼儿说:好好的,我有病?霸槽却闻见了一股香气,立了脚,说:你罐子里装的啥?面鱼儿说:我把酒做出来了,刚出了酒筲子,给支书拿些先尝尝。霸槽说:娃生啦?面鱼儿说:还没,也快啦。霸槽说:支书给你了三十斤包谷,你就把头筲子酒孝敬他呀?!面鱼儿说:支书老照顾咱,咱做事没有良心么。霸槽说:给开石说媒的时候我可是帮开石说了许多好话,你咋不让我喝?面鱼儿说:你进院来,我给你倒一杯子。霸槽说:要喝就喝这头筲子。面鱼儿说:我给你说了这头筲子给支书的。霸槽说:我就要罐子里的!咋了,我给你钱还不行?就把酒罐子从面鱼儿手里拿过去了。面鱼儿说:这,啊这……霸槽从怀里掏出一张钱,往地上一扔,巧的是忽地一溜风过来,把钱吹起,贴在了面鱼儿的脸上。

  面鱼儿把钱揭了,是两元钱,说:这酒我不能卖的,这么多钱!

  但霸槽已经走远了。

  霸槽没有回他家的老宅,而去了公路边的小木屋里把一罐子酒都喝了,醉倒在地上。吃过了晚饭,面鱼儿心里怎么也不踏实,把两元钱又给霸槽送去。到了小木屋,霸槽还躺在地上像塌了一摊泥,叫了半天才叫醒,就把钱让霸槽看了,然后塞在霸槽的衣兜里,霸槽含含糊糊说些醉话,他又担心这钱弄丢了,或者霸槽清醒后不记得他退回了钱,就把小木屋门拉闭住,跑回村找杏开。又同杏开一块再去小木屋,让杏开看了那退还的两元钱,说:你得照看着,别让他头窝住了出不来气。杏开给霸槽擦洗了脸,扶到炕上,面鱼儿要走,她说:你咋能把我一个人留下?你要走,那你把狗尿苔叫来,让他夜里跟霸槽睡。面鱼儿回到村里,寻思杏开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但还是叫了狗尿苔。   狗尿苔一去,霸槽已经能坐起身了,只觉得头疼,杏开给他做了稀汤在喝。狗尿苔赶紧回话,说他和牛铃没收拾住,野狗是挣脱了葛条跑脱的。霸槽就骂你能干个毬事!又遗憾如果杀了野狗,喝上面鱼儿的头筲子酒吃上狗肉,也不至于就醉了。狗尿苔已经听婆说了没给霸槽评上粮,也不敢提说开会的事,没想霸槽却说开了,骂道:让我缴二十多元,我缴二十多元了就为那十斤粮?!杏开说:这你不对,你老欠生产队的钱么。霸槽说:他们定的上缴款那么大,挣钱是扫树叶呀,那么容易?杏开说:你给我吼那么大的声干啥,上缴额大就是限制出去搞副业,那是资本主义尾巴么,你既然要去钉鞋又不交钱,名誉就瞎了。霸槽说:要什么名誉,我又有什么名誉?没钱就是没钱!两人顶碰起来,杏开气得也不伺候了,出门要走。霸槽抓起炕上枕头便扔过去,说:你滚,再也不要到我这里来!

  杏开回到家,满盆并没在,她就看着柜盖上娘的牌位,牌位下角插了娘的一张小照片,眼泪哗哗哗流出来。娘,娘哎。娘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护着女儿,娘活生生的人现在变成一张纸在牌位上了,杏开有了委屈事只是给娘哭。眼泪流了一阵,觉得后脖子处痒痒的,回过头来,是柜盖上放着的那盆指甲花拂着了脖子。杏开在盆子里栽着指甲花,冬天的早晨端出去晚上端回来,指甲花竟然还开着,但她没心思再摘花瓣染指甲了,去翻箱倒柜,终于在箱底的一个布包里寻着了藏着的五十元钱。她取了二十二元,还正在蘸着唾沫数钱,大回来了。

  满盆问拿这钱干啥呀,杏开说她要借给霸槽缴给生产队。满盆一听就火了,把钱夺下,扇了杏开一个耳光。满盒已经耳闻过村里人的风言风语,见杏开竟然偷家里钱替霸槽交款,浑身都气麻了,便骂霸槽是什么货,少教么,浪子么,当农民不像个农民,土狗又扎个狼狗的势,你跟他混啥哩,你不嫌丢人,我还有个脸哩。杏开说:我丢啥人了,霸槽是地主富农是反革命坏分子?跟他说话就丢人啦?!满盆说:你给我喊,让外人听了嚼舌头呀?杏开却一把将窗子推开,说:有啥不敢让外人听的,我就到霸槽那儿去了,咋?谁嚼舌根是吃多了,嘴长了,嘴长了拿到石头窝里磨磨去!满盆把杏开往屋里拉,拉不动,又扇了几个耳光,杏开嚎啕大哭。

  满盆家一吵闹,许多人当然就知道了,立在自家院子里听动静。半香假装到三婶家借筛子,说:三婶三婶你家筛子闲着吗,队长和谁吵哩?三婶说:我耳笨,不知道么。半香说:和杏开么你不知道?这杏开为啥事么和她大吵嘴?三婶说:儿女大了哪儿不和大人顶嘴?!半香说:是呀是呀,女大不中留么,杏开要和霸槽好那就好么,满盆把女儿看得这紧!三婶说:你喂过猪啦?半香说:还没喂哩。三婶说:那快喂猪去,噢,自家猪都饿得哼哼哩。半香还要说什么,巷道里影影绰绰有人过来,她就不多嘴了。

  过来的是狗尿苔。狗尿苔是在杏开离开小木屋后,过了一会儿也回了村,才走到三道巷,听见杏开的哭声,他走近满盆家院门口站住,又怕被人发觉,就钻进斜对面的一个厕所里拿耳朵听。厕所里很臭,气憋得难受,趴在厕所墙头呼吸,没料到墙头土松了,身子溜下来,一脚踩在蹲坑里,粘了一鞋底屎,但他仍没有离开,直到杏开家无声无息了,才悄悄回去。

  婆见狗尿苔这么晚才回来,又鞋上踩了屎,就问他去哪儿了,狗尿苔说了满盆家的事,婆叹了一口气。狗尿苔只说婆会去满盆家要劝说,或是要给他说些杏开的不是,但婆却说:锅里温了个帽盔柿子,你吃呀?每天晚饭,婆不是弄些萝卜丝用水煮了,调些盐和辣子给他吃,就是烧水温一个帽盔柿子顶饥。狗尿苔这个晚上没胃口,他说:我不吃。婆说:不吃了就睡。婆孙俩便睡了。整整半宿,婆在炕那头不住地翻身,狗尿苔在炕这头不停地翻身,老鼠在屋梁上走,走得并不小心,后来是三只老鼠在打架,咬得吱吱叫,再后来咚的一声。狗尿苔说:一只老鼠掉下来了。婆说:掉下来了。狗尿苔说:咱家这么多老鼠?婆说:有老鼠好。狗尿苔说:有老鼠还好?婆说:没老鼠了,咱就饿死了。睡吧,你咋还不睡,睡不着了起来尿尿,别再尿炕了。狗尿苔没有应声,他迷迷糊糊觉得一只老鼠就站在了他的面前,他说:你走,我要睡呀!老鼠说:你走!他说:这是我家!老鼠也说:这是我家!他觉得奇怪,说:你是谁?老鼠说:我是你!他就生气了,想它怎么是我,那么小的却老得长了胡子?!他伸了手去扯老鼠的胡子,扯了一根,又扯了一根,还要再去扯一根,他到底不清楚扯下来没有,他睡着了。

  第二天的早上,村里的男劳力在莲菜池里挖淤泥,女劳力在后洼地里锄麦,婆早早起来出工,并没叫醒狗尿苔。其实,狗尿苔在婆起来出工时就醒了,他却发现自己尿了炕,便不敢吭声,用身子暖尿湿的褥子。直到暖干起来,已是半上午了,才在门前伸懒腰,葫芦他妈肩膀上架着她的孙子从东斜巷出来,人像疯了一样,紧接着后边是戴花。戴花对狗尿苔说:快,快去找天布,让天布把自行车骑来!狗尿苔说:咋啦?戴花说:娃娃把算盘珠子卡在喉咙了,要往镇上送。前边跑着的葫芦他妈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戴花去换了葫芦他妈,把孩子也一样架在肩膀上顺巷道往前跑。狗尿苔赶紧去了天布家,天布家院门锁着,又跑回来,他的主意是没有自行车可以到公路上让霸槽挡汽车。可撵到东巷道,远远看见葫芦他妈和戴花坐在了地上。

  原来葫芦和媳妇早上出工后,他妈看管孩子,他妈要纺线,拿了一把算盘珠子让孩子玩,没想孩子就把一个珠子吃在嘴里,卡住了喉咙。他妈用手掏,没掏出来,孩子憋得脸都青了,急得他妈架了孩子就跑,但不知跑着该去找谁。当戴花帮着架了孩子从东巷道跑过,孩子突然说:不跑呀!戴花说:不跑就没命啦,娃!咱找支书想办法。又跑了几步,却想:孩子怎么说话了?把孩子抱到怀里,说:你说话了?孩子说:没啦。戴花说:没啦,啥没啦?孩子说:算盘珠子没啦。戴花忙掰孩子嘴,说:咽下去了?孩子说:吐出来啦。但脚下并没有算盘珠子,就让葫芦他妈在后面路上寻,果然路上有一颗算盘珠子,是架着孩子跑,跑着跑着就颠出来的。两个人都坐在了地上笑,又笑得出不了声。

  就像天上雷鸣电闪着要下雨了,结果一滴雨都没下了,狗尿苔看着他们都回家去了,倒觉得没意思,而想到该看看霸槽了,不知道酒醉醒了没醒。

  霸槽完全醒了,撕烂的棉袄已经缝上补丁,墨镜又戴在脸上,但他没有钉鞋,连钉鞋补胎的那些工具都没有摆出来,而在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像是困着的一只兽。狗尿苔一去,霸槽劈头问:你昨晚到我这里来过?

  狗尿苔说:你记不得啦,我和杏开把你扶到炕上的,给你洗的脸,做的拌汤,你记不起了?

  霸槽说:我醉了,你们就都走了?!

  狗尿苔说:你把杏开骂走的。

  霸槽说:骂她走她就走了?

  狗尿苔说:骂她走她能不走?!

  霸槽说:骂了她,她就应该还在这里!

  狗尿苔说:你以为你是谁呀?

  霸槽说:我是夜霸槽!

  狗尿苔说:哼!

  霸槽说:你哼啥?

  狗尿苔说:杏开那么漂亮的……

  霸槽说:世上就她漂亮?

  狗尿苔说:可她大是队长。

  霸槽说:我要的就是队长的女儿!

  狗尿苔顺门就走。

  霸槽说:你站住!

  狗尿苔偏不站住。霸槽一把抓住了狗尿苔,像抓住了一只小鸡,狗尿苔使劲挣扎,挣扎不开。霸槽用他那大鼻子压住了狗尿苔的小鼻子,连眼睛也压出了,说:我说的不对吗,唼?唼?我醉了,她不和我同醉,我躺在这儿,她走了,狗日的女人!

  狗尿苔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说:你压吧,你压我个柿饼好了!你知道不,杏开回去偷他大的钱要给你缴欠费,被她大打了,打了一晚上,你知道不知道?

  以狗尿苔的意思,他这么如实地说了杏开被满盆打骂的事,是要警告霸槽既然和杏开不好了,就不要再纠缠和怨恨杏开。可是,狗尿苔没有想到的是,霸槽一下子呆在那里,说:杏开要偷钱给我?她大打她?狗尿苔说:就是,打了一晚上,抡着板凳打哩,把板凳腿都打断了一条!霸槽头上的头发几乎全竖起来,提了屋门后的顶门棍,说:狗尿苔,你跟我走,跟我走!自个却着了火似的往村里去了。

  这是个有着风的中午,风把太阳吹起毛了边儿,巷道里的碎瓷片全泛着光,树叶子嚓啷啷地跑过,所有的瓷光就流动起来。霸槽提着棍在前边走,他的头上也有了一片光,像鸡冠子,像火苗子,忽闪忽闪的,而口里鼻里却喷着白气,白气像胡须一样拖在身后。狗尿苔从来没见过霸槽这么凶过,他有些害怕,就身子一闪,躲在一棵树后,跑掉了。

  霸槽一直走到满盆家的院门口,院门掩着,把院门踢开了,大声说:满盆,朱满盆,你出来!

  满盆从地窖里取了一笼子土豆,土豆生了芽,正坐在厨房门口扳芽子,见霸槽踢开了门,吃了一惊,随之站起来,说:你干啥?霸槽说:你打杏开啦?满盆说:打没打与你屁事!霸槽说:我今日来就给你说,说得好了,我将来认你是丈人,如果……满盆呼地燥了,说:如果你妈的×!你认我丈人,你不尿泡尿把自己照照,杏开就是老死了不嫁人,也不会跟了你!霸槽说:杏开和我睡了,你还不让跟我好?!满盆一笼子土豆扔了过去,砸在霸槽身子。墨镜掉在地上了,没有碎,霸槽弯腰要捡,地上的土豆又把他滑倒了,他爬起来,说:满盆,今日这事是你先动的手!满盆说:我就动手了,你也动手呀!你不是拿了木棍来打人吗?你动手呀,打呀!满盆是五短身材,却结实得像一个碌碡,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把锨。霸槽扬起了木棍,却不敢抡过来,发了疯地用棍打地上的土豆。满盆一锨拍在了霸槽的屁股上,拍了他一个趔趄,再要拍第二锨,霸槽拾起身跑了。

  这件事轰动了古炉村,人们并没有关心满盆受了多大的气,也不关心霸槽挨了一锨是不是伤了筋骨皮肉,议论的是霸槽和杏开相好是事实,而且霸槽亲口说了,他是和杏开已经睡过了觉的。啊霸槽这贼竟敢睡了杏开?杏开这女子恁没脑子,一朵花才绽骨朵么,啊怎么就能让霸槽给掐了?!

  此后的三天里,满盆不出门,睡倒了,出工的钟没人敲,乌鸦把一道稀屎拉在上边,白花花的。而霸槽却去找田芽,质问田芽为什么和他过不去?田芽是妇女组长,说:多年里我和你说过话没有?你想让我跟你吵架,我还没闲空呢!霸槽说:那你怎么在评粮会上说我不应该评?田芽说:这谁给你说的?霸槽说:隔墙有耳哩,你说你说了没有?田芽说:我没说。我最不爱翻弄是非,你既然问我,你去问灶火吧。霸槽说:灶火首先说的?田芽说:我可没说是灶火说的,我只让你去问灶火。霸槽就去找灶火,灶火在家里生火,老生不着焰,烟熏得眼泪长流,见霸槽来,说:听说满盆把你腿打断了,你咋还跑哩?霸槽说:灶火,是你在评粮会上首先说我不该评的?有这话没有?灶火说:说啦,咋的,土根说你的日子好,有肉吃哩,我是说了一句有肉吃哩还在乎这一点粮?霸槽拧身就走,灶火说:你烤火么。霸槽说:烤他妈个×哩!就去了土根家。土根在门前蹬碌碡,让儿子帮他翻碌碡下的芦苇,儿子冻得嘴脸乌青,不愿意干,土根就骂,儿子虽然在翻芦苇,但偏翻不齐整,土根就气得跳下碌碡打儿子。霸槽说:你看见我吃肉啦?咹?!土根说:这是咋回事么,你吃肉不吃肉与我屁事!霸槽说:是与你屁事!你却在评粮会上说我有肉吃哩不给评粮?土根说:我说这话啦?霸槽说:你就说了!你这老髁,敢胡说八道就不敢承认啦?!土根说:好侄子哩,有话好好说么,让我想想,我是说过这话了?哦,我说过,我是听半香说她看见你吃肉来。唉,半香在村里给人说的,你寻我事呀?霸槽说:是半香说的?土根说:半香说的,要寻你寻她去,你家炕席烂了没,烂了你拿来我给你补补,狗蛋,狗蛋,你死到哪儿去了?!土根又吼他儿子,儿子在院子里,他冲进院子要把儿子的耳朵拧着拉出来,却进了院子就把院门关了。霸槽拿脚蹬了一下门,去了秃子金家。秃子金不在,半香撵着鸡要摸鸡屁股里有没有要下的蛋,鸡飞到院墙上,又飞到院外,她跑出院门撵,迎面就站着霸槽,用脚踩住了鸡尾巴,尖锥锥地叫道:哎呀,你咋知道我撵鸡哩?快摸摸屁眼有蛋没蛋?霸槽却一抬脚放走了鸡,说:摸你的屁眼!半香笑着说:你说啥?大白天的你说啥?霸槽说:你说啥?你啥时见我吃肉啦?半香还在笑,说:你吃肉,你要吃谁的肉?小心秃子金打你哩!霸槽脸一直黑着说:评粮会上你说不该给我评粮?半香说:好么,评粮哩你跑哩,跑得好么,跑得没粮了!秃子金看你样哩,也跑得不再回来,害得我家也评不上!霸槽说:我只问你,你看见我吃肉啦?半香说:你吃肉关着门吃哩,能让我看见呀?霸槽说:那你就给人说我吃肉啦?!半香说:我说啦?人是谁?霸槽说:是土根。你给土根说的!半香说:我没说你吃肉,说你吃豆腐,这是田芽亲口给我说的,你有本事你不寻田芽你来寻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从老山沟来的好欺负啦?!霸槽说:谁欺负你,我平白无故被陷害着我欺负你?不给评就不给评么,说我吃肉哩,我吃他妈的骨殖了!就要离开。但半香却拉住了霸槽,须要一块去见见田芽,看田芽是不是给她说吃豆腐的话。霸槽被半香拉扯着衣襟不松手,吵吵嚷嚷又到了田芽家。田芽就问霸槽:我说了,我就说了你霸槽吃豆腐,你说,你吃豆腐了没有?霸槽说:吃豆腐来,吃了二十斤豆腐,咋?田芽说:你吃了豆腐,还寻我干啥?唼,我说枉话了,你来寻我?!霸槽说:我问评粮的事,为什么就不给我评粮?田芽说:我管你评粮不评粮,我只问你吃豆腐的事!半香也在嚷嚷:你吃过豆腐,二十斤豆腐差点把你吃死,你还不让人说?寻我的事哩,寻我干啥?两个女人一声喊:寻我干啥,寻我干啥?霸槽气得说:这,这是咋回事么,明明是不给我评粮整我,倒谁都没责任啦?觉得鼻子痒,手一摸,鼻尖上长了个疖子。到晚上,嘴角烂,眼睛赤红,就跑出门,一个人在巷道里死狼声地吼。

  这吼声家家都能听见,婆在炕上坐着剪纸花儿,嘟嘟囔囔着这霸槽的脾气咋越来越古怪了。狗尿苔说:婆,你说他这人好不好?婆说:人好人坏看咋样个说哩,世上啥都好认,就是人这肉疙瘩不好认。霸槽对待杏开,好开了他给杏开吃馍,吃饱了还要给嘴里塞,不好了,狗脸子亲家,说翻脸就翻脸,这是谁又给他说了满盆打杏开的事了呀,惹得一村子人都不安宁。狗尿苔说:那是我给他说的。婆说:你说的?你还嫌一堆屎不臭,拿棍子搅呀?!说着气上来,拧狗尿苔的嘴:你是长舌婆托生的,就恁爱翻是弄非?!狗尿苔再三强辩他是想吓住霸槽的,婆说,霸槽吃软不吃硬,你吓他?!第二天,婆出工时把狗尿苔关在屋里,让他这几天不得出门。可霸槽却让牛铃给狗尿苔捎话,要狗尿苔去他那儿,牛铃趴在后窗给狗尿苔说了,狗尿苔从后窗爬出来就去了小木屋。

  小木屋的门锁着。狗尿苔心想:叫我来哩,他人却不在?!转身要走时,听见猫在说:妙喔,妙喔。而同时还有一种声音,像是牛在耙着水田。隔了门缝往里一瞧,炕上的被筒露出了四只光脚,两只脚朝上,两只脚朝下,指头都跷着。他一时还没看清咋回事,猫在炕下叼着垂下来的被角使劲拉,把被子拉到地上了,炕上赤身裸体的是霸槽和杏开在垒着。狗尿苔登时脑子里轰隆一下,他明白这是在忙什么,却呆在那里半会不动,不知道了离开。霸槽的屁股凸起来,像是个磨盘在砸,发出一种吭声,咬牙切齿的那种吭声,杏开却像被杀一样地叫,越叫吭声越大,后来炕中间就塌下去,杏开的身子不见了,两条腿举在了空中。狗尿苔这才离开,一转身跑过了木屋,绕过了镇河塔,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了。

  狗尿苔从来没有经过这种事,他想起牛铃说过的话.撞上这种事对撞见的人不吉利,便生起气来。河里的昂嗤鱼又在叫着自己的名字:昂儿嗤——昂儿嗤——看着镇河塔比以前斜得厉害了,啊这镇河塔咋就不塌呢,这时候突然塌了,埋住了小木屋,狗尿苔在心里说:我也不会去救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小木屋的门在响动,霸槽在喊:狗尿苔,狗尿苔!狗尿苔没有吭声。霸槽竟然转到了塔后,说:你过来,过来呀!狗尿苔跟着霸槽回到小木屋,屋里一片零乱,他看见了已经往村里走去的杏开,杏开原先走路腰直直的,现在走不到一条线了,那只猫在后面跟着。炕上的被子和席都卷起来,炕面中间一页土坯塌下去。他再看门,疑惑刚才人在屋里却怎么门锁着,才发现门缝很大,可以从里面把外边的锁子锁上再从里面关好。霸槽说:你都看见了?狗尿苔说:看见啥?霸槽说:看见了就看见了,你还可以在村里说么。狗尿苔说:我不说。霸槽说:你就说!狗尿苔说:你是个啥人呀,杏开是个啥人呀,我白操心了,白把你家院墙外的榆树股子折了。霸槽说:原来是你折了榆树股子?狗尿苔说:是我折的,你要打我?霸槽说:我要请你吃蒸饭!

  霸槽不打狗尿苔还要请他吃蒸饭,狗尿苔不相信会有这种好事,说:吃蒸饭呀?拿眼看霸槽,霸槽真的把一个瓷盆端来,里边有少半盆米,全部倒在了一个瓦盆里添水淘了,就又倒在锅里开始生灶膛火。狗尿苔证实了做蒸饭是真的,蒸饭的诱惑使他忘掉了烦恼和羞辱,立即去屋后抱了一搂禾秆,自己替了霸槽烧火。霸槽说:狗尿苔,这屋里的东西你看上啥?看上啥就拿啥!狗尿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说:你把那一堆包谷缨子给我,我辫火绳。霸槽说:还要啥?狗尿苔说:咦,你咋啦,对我这么亲?霸槽说:我得感谢你给我通风报信呀。狗尿苔就大胆了,说:我要你墨镜。霸槽说:你碎(骨泉)会要!这墨镜不给你,我夜里不戴墨镜睡不着哩。狗尿苔说:那把猪尾巴给我。霸槽说:那也不行,一会咱要把它吃了。狗尿苔说:那我啥都不要。却把桌子上一根铅笔装进了口袋,这铅笔是霸槽钉鞋时画皮掌样儿的。

  蒸饭做好了,小木屋只有一个碗,狗尿苔就从桶里取了水瓢,让给他把蒸饭盛在水瓢里吃。霸槽并不让狗尿苔急着吃,而是把蒸饭全都盛在了饭盆里,然后刀剁了挂在门后的猪尾巴,剁成小疙瘩了,放在锅里炼油,再把米饭倒进去炒。霸槽说:要吃就吃美!

  两个人把油炒的蒸饭全吃完了。狗尿苔是坐在那个条凳上吃的,他腿短,脚挨不了地,吃得太多太多了,脖子能动,身子不能动,从条凳上下不来。好不容易从条凳上溜下来,主动要去河里提水洗锅,却咯哇一声要吐,赶紧捂住了嘴。霸槽说:吃好了没?狗尿苔说:你不要和我说话,一说话我就要吐呀。霸槽说:我没和你打赌,要吐就吐。狗尿苔说:我才舍不得吐的。又把嘴捂住,再不说话。


第16章

  狗尿苔坚持着没有呕吐,一颗米也没吐出来,他走回村子的时候,太阳从牛铃家的屋脊上走下来,跌坐在了天布家院门口的照壁下,家家吃过了午饭都在开始喂猪。猪食是豆叶糠泡在泔水里,猪吞上几口了就抬起头看着站在猪圈墙边的主人,主人手里端着葫芦瓢,主人三个指头从瓢里捏了一些麦麸子撒在槽里,猪嘭嘭嘭地吞几口,头又抬起来。主人就用搅食棍敲猪头,骂:你日你妈的恁奸馋!像骂着媳妇或者孩子,又生气又可怜着,最后把所有的麦麸子都撒在猪槽里,给猪说些快些长膘的好话。长宽跳进猪圈,用手压着他家那只白猪的脊梁,脊梁凸得像刀子,说:噢,你咋不长肉吗,爷!另一个猪圈里的看星用锨往外铲稀泥,说:长宽,现在人昧良心,猪也吃昧心食。长宽说:秃子金家的猪咋长得恁快的,和我是同一天逮的猪娃,比我家的猪大了一个头哩。看星说:人家的猪身架子好,咱逮的猪都是疙瘩猪。逮猪娃看母猪,明年再养猪要到镇上去买,八成家的母猪下的猪娃再便宜也不能买了。天布的媳妇用篦梳给她家的猪梳毛,她舍不得给猪喂麦麸子,猪毛下生了一层红绒。她问看星:听说开石把猪缴啦?看星说:他不缴,娃生下来花销啥呀?长宽说:我还以为他要把猪杀了招呼着待客呀。天布媳妇说:你说天话,他有恁大的势?又问看星:缴上了个几等?看星说:三等,差点没验上。面鱼儿在镇上磨了好多嘴皮子求收购站的人,人家勉强同意了。可过秤时,猪拉了一堆屎,又尿了一泡,就少了五六斤的分量。天布媳妇说:这猪不承携他!狗尿苔就走过来,说:你家猪暖和,穿了红绒衣了!天布媳妇乜着眼,气得没说话。长宽说:狗尿苔你就不会说话么。天布媳妇说:猪比你强,看你这棉袄破成啥啦!又到霸槽那儿去了?狗尿苔说:去了咋?天布媳妇说:蝌蚪跟着鱼浪吧,小心把尾巴浪没了。狗尿苔说:霸槽好着呀!猪又不吃食了,乍着耳朵听狗尿苔说话,天布媳妇拿了搅食棍就打,说:好么,你给我不吃食!好得很么,日你妈的你给我不吃食!狗尿苔皱了皱鼻子,突然地闻到气味,嗯,又是那种气味。天布媳妇说:你给我皱,你给我皱!她又打猪的鼻子,狗尿苔没有说他闻到了气味,就回家去了。

  就在狗尿苔刚走,喂猪的人家却传过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开石的媳妇难产了。

  这最早是面鱼儿的老婆拉着婆在巷子里跑,婆缠过脚,虽然后来又放过,脚已变了形,又有鸡眼,咋跑都跑不快。老诚从泉里担水过来,说:蚕婆,过队伍呀?!说罢,想起狗尿苔的爷爷在四七年的秋上的事,那一天,河堤上的芦苇和毛拉子草正扬花,风把花絮吹得州河水面一层红雾,一支国民党的队伍从村子里过,狗尿苔的爷爷就是那次被拉去当了兵,以后一直拖累了蚕婆的。老诚就改口再说:狼来呀?!婆并没嫌老诚的话多,说:快,快背了我去开石家,他媳妇难产啦!老诚当下放了水桶,背了蚕婆往开石家跑,返回来,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凡听到消息,喂猪的已不喂猪,洗锅的锅也不洗了,踢里咣当全往开石家跑。水皮吃过饭钻进他睡的东厦子屋里,把门就关了,他是习惯了饭后身上就难受,都要进屋悄悄用手做那事,他知道这对身体不好,但就是控制不了。当他看着墙上贴着的年画里那个女的,一股子东西射出来,他娘在院子里说:水皮,开石媳妇生娃了,你去呀不?水皮隔着窗子说:不去!小声又说:我又没出过力,我去干啥?他娘说:听说难产了。水皮说:噢。等他开了厦子屋门,他娘已经出院门走了,他站在院门口,想着开石比他才大两岁,媳妇都生娃了,自己连个对象还没订下,难产就难产吧,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就看见支书走过来。

  支书说:水皮,明堂家后檐墙上的标语缺胳膊短腿的,你也不补补?水皮说:那是墙皮掉了,我让他先搪墙,他不搪么。支书说:他还是不是古炉村的社员,他不搪?水皮说:我头一次催他,他说民兵训练哩,他没空。支书说:搪个墙皮能费多少时间,他整夜和麻子黑下棋就有空啦?!水皮说:就是呀!我二次催他,他说那得花钱哩,他没钱。支书说:水在泉里盛着的,土在地里堆着的,花啥钱?!水皮说:就是呀!支书说:你去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明日就搪墙,别影响了古炉村的形象!天布的媳妇从巷道里往过跑,见支书在,住了脚说:支书呀,你说这咋回事么,古炉村怎么生娃娃都恁难场的!支书说:你把你头也梳一梳么,年轻轻的头像个鸡窝!天布媳妇唾唾沫往头上抹。支书说:你说啥的?天布媳妇说:开石媳妇说生呀生呀就是不生,过了半个月了,只说瓜熟蒂落呀,又难产啦!支书脸沉了,说:真的?天布媳妇说:你不知道呀?这事你咋能不知道?!支书说:不像话,这么大的事没见谁来给我说么。两人也就往开石家去。

  面鱼儿家的院子里已经立了很多人,开石媳妇住在西厦子屋,屋门闭着,开石蹴在门口,屋里是媳妇杀猪一样的叫唤。她一直在骂开石,说是开石害得她受这大的罪:我要死呀,开石,开石,你日你妈的受活哩你害我呀!气得开石朝屋里吼:你叫喊着你妈的×哩,谁呀媳妇不生娃?!婆就从屋里出来,斥责开石:她疼哩让她骂几句有啥的,你吼吼?!大家就拉开石到院外。院外有人说:支书来了,支书来了!院里的秃子金说:这事支书解决不了问题。麻子黑说:支书来了,那娃能不出来招呼?田芽在麻子黑背上捶了一拳,麻子黑说:走呀走呀,人家生娃娃,又不是给咱生孙子。支书就进了院,面鱼儿忙起身去取烟匣子,喊:狗尿苔,狗尿苔,火绳呢!没有回应,支书摆了摆手,见三婶端了盆热水从厨房出来往厦子屋去,问:不是听说胎位正着么咋还是难产?三婶说:是呀,肚子一疼我先过来了,看着好好的,可羊水一破,先出来的是一只手,就赶紧让蚕婆来。支书说:不会往镇上去吗?往镇上去就是去镇卫生院剖腹产,古炉村已经有七八个孩子都是剖腹产出来的,以至于下河湾西川村东川村的人作践古炉村的婆娘个个肚子上有一条疤。三婶说:能走人道就走人道,我想不至于就不出来,只是大人受些罪。支书说:如果不行,就让人给我说,我安排架子车往镇上送。说完,支书对院子里的人说:大家关心是好的,来看看就是了,都涌在院子里也不顶用,下午修河滩十八亩地堰的继续修地堰呀,灶火你和冬生把架子车收拾收拾,作个防备。灶火说:那我们不出工?支书说:给你们记工分么。秃子金就起了哄:都走,都走,咱在这里也没用。麻子黑说:是么,我听了半天,开石媳妇她没骂我么。田芽说:你嘴里啥时能吐出个象牙啊!大伙便笑一笑,男人们差不多就离开院子走了,妇女们还叽叽啾啾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明堂的老婆在扳桃树枝,折下许多小节,自己怀里揣了一节,又给旁边的几个妇女每一个怀里塞一节,说:桃木棍儿避邪哩,将来生娃不难产。给半香,半香不要。戴花说:人生人真是吓死人呀!灶火媳妇说:现在生个娃娃难场,先前哪见过这难的?开石他娘生了开石兄弟四个,快当得像拉一泡屎。明堂媳妇说:你男人为啥叫灶火,就是他娘正在灶膛烧火做饭哩把娃生下来了,她是把娃收拾好了还把饭做熟的。说着便吃吃地笑,三三两两也出院门走了。

  面鱼儿把支书送出来,支书说:你把酒准备好,娃生下来了,今黑村里人都来喝酒哩,有下酒菜没?面鱼儿说:我调些酸菜,再熬一锅腥油萝卜。支书说:光是酸菜萝卜?你又不管饭,那就弄些豆腐,有钱没,没钱我借你。掏给了面鱼儿五块钱。在院外的人看见了,就说:好,晚上来喝酒吃豆腐!

  面鱼儿看看时候不早,也就把五元钱放在帽壳里,去了开合家买豆腐。回来,跑过磨子家,磨子家有一张八仙桌,就把桌子借了,头钻在桌底顶着,手提了豆腐篮子。一进院门,他老婆在桃树下哭哩,三婶劝说:大人好着就好,你不要哭啦,快烧些水,给月婆子打荷包蛋。老婆点着头,眼泪花花着到上屋去取鸡蛋,理也没理面鱼儿。面鱼儿觉得不对劲,放下桌子,问三婶:咋啦?三婶说:唉,娃娃生下来了,却没气了。面鱼儿踉跄了一下,险些把豆腐篮子掉在地上,说:死啦?三婶说:你声这高的!生下来浑身发青,咋抽屁股都不哭,以为羊水把娃呛了,嘴就给掏了,蚕婆现在用笼盖哩。面鱼儿往厨房看去,三婶没让他去。

  古炉村的风俗,孩子生下来没了气的,并不立即丢进尿桶里或稻草包了扔到河滩去,而是认为撞鬼中邪,在盖笼里用明火燎燎。以前婆用这办法,大多数的娃娃还是死了,可也有两三回娃娃竟然又活了过来。面鱼儿和三婶,还有戴花,田芽都不再言语,看着厨房门,听娃娃是不是有哭声。天麻碴碴地黑了,风还在贴地扫,但院门楼上的干草却噌(口楞)(口楞)地摇,而中山顶上的鸟像树叶一样飞到了窑神庙上空,又摆成扇面在村子上空扇,扇过了面鱼儿家院子上,斜着要落在房顶了,却又扇着飞走。婆从厨房里出来,脸色不好,悄声说:没救了,面鱼儿,这娃不该到咱家的,你取捆稻草包了,趁擦黑撂了去。面鱼儿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他老婆在柜里取了个鸡蛋,腿软得走不动,又坐在了上房门槛上。三婶说:不让面鱼儿去了,我和戴花去。去院角取了稻草,进厨房包了孩子,出院门时,对面鱼儿老婆说:只要大人好好的还怕再生不下娃?哪个瓜蔓子没几个谎花?!

  巷子里,开始有人来了,他们是来要喝烧酒吃豆腐萝卜菜的,当一进院知道孩子没成,顺门就走,面鱼儿拉着说:酒是给大家做的,在这里喝不成了,我给你们带了回家喝。来人就提了一小瓷罐儿,说:那这酒咋喝得下去呀?但还是都提着走了。提了酒回去的人在路上逢人就说孩子没成的事,许多人也就不愿去了。支书很快知道了情况,便给马勺说:你挨家挨户通知,让都去拿酒,娃娃没成,可大家为娃娃却操心着,多少提些酒回去喝,也是体现咱古炉村的风气么。结果家家都去人,提个小瓷罐儿,面鱼儿就把酒分给大家,已经见到酒瓮底了,他拿木勺敲着瓮沿说:没了,没了。却最后刮出了半勺,自己叽哽叽哽喝起来,人和瓮一块倒在了地上。

  各家分的酒女人们都不喝,男人们就提了到灶火家去喝,灶火的媳妇喜欢热闹,灶火喝酒又畅快。喝了一阵,大家就兴奋了,差不多忘记了开石的孩子死去的事,开始吆三喝四地划拳。天布是最早提议到灶火家喝的,他提了罐子一边喝一边喊:明堂,磨子,看星,秃子金,都把酒提上到灶火家呀!磨子往出走,媳妇撵出来说:打平伙呀!你别没记性只贪着喝,又喝得给我吐血!把个萝卜塞给磨子,要磨子先垫个饥就不至于酒到肚里猫抓呀。秃子金出来,半香也出来,秃子金说:你去干啥,谁个婆娘家也喝酒?半香说:男人是嘴女人就不是嘴啦?古炉村没女人喝酒,从我这里起个头么!秃子金走,她也走,秃子金掀她一把,她掀秃子金一把,秃子金没办法,返回屋把酒倒出来一碗,说:你喝!半香不跟了,却倚着门问天布:天布,你一顿能喝几两?天布说:几两?一斤招不住喝哩!半香说:那好,明年我做了酒你来喝,看你喝得过我,还是我喝得过你?!看星说:你明年生娃呀?半香说:我拿我的包谷做酒还不行吗?生什么娃,给他再生个小秃子?大家就笑,秃子金脸上挂不住,把媳妇掀进院子里将院门就拉闭了。四个人走过八成家院门外,天布喊:八成,把酒提到灶火家喝去!八成家的窗子亮着,忽地却灭了,鸦雀无声。秃子金说:不叫啦,那小气鬼才不会打平伙,酒留着过年呀。

  灶火家来了二十多个人,每人将自己提的酒倒在一个瓷盆里,规定谁也不能留,今黑就在这里喝,喝不完不准走。狗尿苔是一逮住消息就到灶火家来了,当然提着火绳,灶火媳妇说:有吃喝你跑得比谁都快!让他去洗萝卜,礤了两盘萝卜丝,又盐调了两盘浆水酸菜。秃子金一来,秃子金说:狗尿苔,你提酒了没?狗尿苔说:我不喝。秃子金说:你不喝酒有人喝呀,提你家酒去!狗尿苔只得回家提自家的酒,半路上他真想自己把酒喝了,但他没酒量,喝了两口肚里就像着了火一样,骂秃子金,骂今晚上谁喝他的酒是猪,是狗。骂过了,还不解恨,在酒罐里唾了一口。

  这场酒一直喝到鸡叫了三遍还没散场,酒气弥漫在空中,墙院外榆树上的巢里住着一家三口的扑鸽,飞上飞下不安宁。狗尿苔是不得上桌子喝酒的,他始终站在旁边,谁一喝完他就去添,而且负责监视谁把酒盅里的酒未喝完,谁又喝进嘴里了又偷偷地吐在脚底下,被揭发的人就骂狗尿苔是个瞎狗。狗尿苔说:我听天布叔的!天布已经喝得舌头硬了,却指着秃子金说:你喝,你喝!突然结结巴巴说了句:喂,梅李八斗失么,可不让失么。秃子金说:你说啥?天布说:你还讲究是民兵哩,这是俄语!秃子金说:爷呀,苏联人打进来,听这话吓都吓死了!大家都笑,灶火说:天布,最近咋不训练啦?天布说:训练么,明日就训练。灶火说:哎,几时把枪拿上,咱到南山打猎去,打不住野猪黄羊还打不住野鸡?磨子说:灶火你别煽火天布,枪管制严格哩,甭让天布犯错误!天布说:我能犯错误?我天布就没错误!让秃子金喝,他要不喝,我开除他,民兵资,格!秃子金说:喝,平日想喝还喝不上的,喝!咱俩来划六拳!天布说:六拳就六拳,你把帽子戴上,我见不得你那秃头!秃子金生了气,不喝了。磨子就劝秃子金,秃子金赌气划拳,却连输了五拳,端酒盅时手故意抖。狗尿苔就看着秃子金会不会要把酒抖出来,秃子金说:外面扑鸽咋叫得这凶的,来了鹰啦?狗尿苔说:是扑鸽闻着酒香睡不着。秃子金说:怕是你闻着酒香吧?来,替我喝了这盅!狗尿苔就替他喝了一盅。天布说:不能代酒!要站起来夺狗尿苔手中的盅子,突然咯哇一声吐了狗尿苔一身,狗尿苔哎哎地叫着,看星和灶火便说:还不快扶了天布去院子里吐!天布说:不用,不用,就这么点酒能把我喝醉?!走到门口,却回头直愣愣盯着狗尿苔。狗尿苔以为他做错什么了,忙说:把你喝不醉!天布竟然说:咋,咋,咋没见霸槽?霸槽没有去提酒?!他这么一说,灶火磨子都觉得是呀,晚上分酒的时候是没见到霸槽。磨子说:他活独人哩,恐怕在小木屋里不知道。狗尿苔,你老往他那儿钻哩,你没通知霸槽?狗尿苔也噢了一声,觉得是自己失职了。灶火说:快去让他到开石家提酒呀,把谁忘了也不敢忘了他!狗尿苔再给大家点过一遍烟,就摇甩着火绳出去了。院门外却站着七八条狗,都是冲着酒香来的,狗尿苔说:都走吧走吧,他们能喝得很,不会醉了给你们吐的。他让老顺家的狗给他做伴,老顺家的狗不情愿,虽然跟着他,却一路上嘟嘟囔囔发牢骚。

  天布一到院子,想着去厕所,捶布石绊了一下,就在捶布石上全吐了。接着磨子也出来吐。屋里的灶火说:真会糟踏,喝到肚里了咋能吐?!把上屋门一推,屋里的灯光跌出一片白,他说:土根,土根,你把新席铺到门口了?哗啦嘴里喷了一股子。院门外的狗一下了挤开门进来。

  狗尿苔到了公路上的小木屋,小木屋的门上了锁,以为还是白天霸槽锁了门和杏开在里面,大声拍门,叫喊,没有动静。隔着门缝往里看,里边黑得看不见,还是没动静。

  这时候,河里的昂嗤鱼又在自呼其名了:昂儿嗤——昂儿嗤——

  春部


第17章

  村南口的石狮子一身都长了苔藓,苔藓就是它的衣服,一冬天里那衣服全是黑的,还有着那一片一片白斑的补丁,现在,苔藓又活了,换了新衣服了,但霸槽没有回来。   霸槽一走,像鸟儿飞了,到了腊月根,甚至已经过罢了年节,却毫无音信,年三十和正月十五的晚上,中山坡根的坟地里,家家的墓圪堆前点了灯,霸槽他大他妈的墓圪堆黑着。

  狗尿苔和牛铃坐在石狮子下看天上的云,一朵云被风吹着跑,跑过了不留任何痕迹,跑过屹岬岭后就不见了。狗尿苔说:霸槽会不会在外边饿死了?牛铃说:这不可能。虽然没粮票,也没介绍信,但霸槽是啥人,他能活人被尿憋死?!狗尿苔说:会不会被当做流窜犯抓了呢?牛铃说:哦,他要有眼色,就到新疆去。狗尿苔不知道新疆,但牛铃知道,他听下河湾的人说过,新疆地广人稀,犯了法的人都往那里去拾棉花,几百亩的棉花从南向北拾过去,地头上只卧一条狗,想寻个看守的都没有。

  天越来越暖和,已经是晌午工收了,所有的妇女小跑步地回家做饭,各处的烟囱就往外冒烟,烟气在村子上空连成一片,树看不见了树枝,似乎树干就成了柱子在撑着离地面很近很近的天。男人们松泛下来了,散了架的身子显得矮了一截,全不回家,又聚在三岔巷口说话,他们的舌头其实比婆娘们还要长,笑话着比自己的日子过得差的,恨骂着比自己的日子过得强的。护院的媳妇在门口喊护院回去吃饭,护院好像很生气,吼道:不会把饭给我端来?!护院的媳妇把一老碗饭端来了,明堂的跟后的铁栓的立柱的看星的媳妇,接二连三,都把饭用老碗端来了。牛铃是要自己回家做饭的,和狗尿苔分开后,从麦草集上抓了一抱子柴禾回去,又站出来蹴在山墙根刮土豆皮,在唱:九九八十一,穷汉娃子靠墙立,冷是不冷了,只害肚子饥。饥你狗日的吧,没人理牛铃,端了碗的自顾连吃带喝。那前半碗吃的时候没人再说话,嘴长了许多,都伸在碗里,呼噜稀里地响,吃过了半碗,缓过气了,头上热气腾腾,换一个姿势,又开始说话了,说的还是霸槽。啊这狗日的霸槽在古炉村的时候并不显得多了什么,他一走,古炉村咋就觉得空了许多!明堂说:咱吃哩喝哩,不晓得他这阵干啥哩?有粮说:喝风屙屁哩,好出门不如赖在家。明堂说:你常出去给人盖房修墓的,挣了钱还说这话!有粮说:钱是苦换来的,谁活得舒展爱出门呀?明堂说:霸槽活得不舒展?有粮说:他没你舒展。明堂说:我上有老下有小,肩膀上扛着几张嘴,他是一人吃饱全家饱,我比他舒展?有粮说:你认不得霸槽!明堂说:我认不得?看把他烧成灰认得不?!麻子黑哼了一声,起身挪了个地方。名堂说:你哼啥的,吃了鸡毛啦?麻子黑说:说那谈话有啥意思。灶火就笑,说:卖面的见不得卖石灰的。麻子黑说:我是见不得霸槽的!你们念说他哩,有谁知道他为啥走的?明堂说:为啥?麻子黑说:他把杏开肚子弄大了,他能不跑?!有粮立即说:你狗日的胡说!麻子黑还要说什么,突然不说了,把半个脸埋在碗里。

  是杏开走了过来。杏开从自留地里掐了一把葱叶,走得很慢,像一边走一边要踏死蚂蚁似的。

  灶火说:唉,满盆还是只能喝些葱叶糊糊?有粮说:谁没个胃病,他咋这么久了病不好还越来越重?灶火说:那还不是气得来。明堂说:霸槽都走了他还着什么气?拿眼睛看杏开,杏开的胸和屁股是大了,腰依然细么,他说:麻子黑你真是胡说哩!麻子黑说:你去看苦楝树么。明堂说:苦楝树又咋啦?麻子黑说:苦楝树被人砍了三刀。明堂说:谁砍的,为啥砍的?麻子黑说:又不知道了吧?!就喊起了狗尿苔。

  狗尿苔端了个老碗吃饭,老碗比他的头大,平端太重,左胳膊就曲起来,好像把碗要放到肩头上。他没有到三岔巷口的人堆来,而在巷道里走着喝粥,遇见一棵树了,筷子捞一颗米放在树杈上,说:给你一口!一巷道的树都吃了米,狗尿苔回头望去,想着树树吃了米,然后能开花的花就开得艳,能结果的果就结得繁。

  听见麻子黑喊他,他没有搭理。麻子黑说:狗尿苔,你到苦楝树那儿去过没?

  狗尿苔说:噢。

  麻子黑说:苦楝树上是不是有刀疤?

  狗尿苔说:咹?

  要是在往常,狗尿苔一定要返回苦楝树那儿看个究竟,可这是麻子黑要问他的事,他不愿意去,也不想知道为什么苦楝树上就有了刀疤。狗尿苔端着碗就回去,因为他吃了饭还要去中山。

  这一天恰好是阴历的二月初二,早晨一起来,婆就给狗尿苔的手腕上缠上了五彩线,又在耳朵孔里抹了雄黄。吃过饭,去中山上采艾叶,艾叶插在门窗上,蛇不会进屋,蟑螂蚰蜒也不会进屋。等把阴洼处一片艾叶全拔了回来,屋里坐着三婶和戴花,和婆正说着话哩。

  婆说:造孽哩,说这话不是害杏开吗,谁说的?戴花说:长宽在村里听的,你知道他本分,听了一肚子的气,回来给我说的。啊婆,这咋可能吗,再说这苦楝籽就能下了胎?三婶说:打是能打的,即便杏开捡过苦楝籽就是她打胎啦?戴花说:他们说满盆夜里去拿苦楝树出气,在树上砍了三刀。三婶说:有这事?她蚕婆,杏开没来寻过你?婆说:她妈死后,她第一回身上来了月经就是寻我的,没见她来么,她没那事来寻我做啥?谁?

  狗尿苔糊糊涂涂听她们说话,又听不清楚,婆一喊,他忙又把脚在院子里踢踏了几下,说:是我,婆,艾叶弄回来了!

  狗尿苔在门上插了艾,在窗上插了艾,还剩下了许多,就给左邻右舍的门窗都插了。他觉得村里谁还对自己好呢,除了牛铃就是霸槽,就拿了一把艾先去了牛铃家,牛铃不在,把艾别在门缝里,再往小木屋跑去,已经跑到村口了,蓦地清醒霸槽早不在了,立了一会,把艾叶扔到了塄畔下。

  从塄畔往西去一截路是一盘石磨,这石磨没有村西头那盘石磨大,但这石磨一直还在用着,水皮正套了牛磨黑豆。黑豆是牛的细料,原来都由欢喜自己磨,但许多人有意见了,说饲养员自己磨自己喂牛,谁知道磨了多少又喂了多少,他们甚至说吃黑豆屁多,而欢喜的屁就多,便不让欢喜磨了,把活儿交给了水皮。水皮从牛圈棚里牵牛的时候,牵了那头身上有白黑点子的牛,这牛是太瘦了,一张皮像是被单披在骨架子上,一拽都能揭了下来。水皮先还帮着推磨杆,后来不推了,坐在磨扇上看书,牛也就越走越慢,水皮骂着:走得这慢的,上杀场呀?!牛竟然不动了,立在那里拉屎。水皮就跳下来,用鞭子抽,抽得很狠,一边抽一边说:给我怠工呀?狗日的,你是牛里边的四类分子么!

  狗尿苔是看见了水皮在那里磨豆子,他没有招呼,怕水皮又以给他教字为由让他帮着磨豆子,却听到水皮骂牛是四类分子,就接了话,说:你坐在磨扇上它还能拉动?牛对着狗尿苔哞地叫了一声。

  水皮说:耶,你还给他狗尿苔说话呀?!又抽了牛一鞭子。

  塄畔下走上来了善人,善人背了个褡裢,说:哎,哎,不敢打牛,这牛我知道,它肝上害着病哩。

  水皮说:有病哩他欢喜让我牵了磨豆子,我磨不好他就有话说啦?又反问善人:你讲究说病哩,咋不给牛说说?啊,有个成语是对牛弹琴,你是对牛说病!说完得意地嘎嘎笑。

  善人并没恼,说:支书不让治么,牛肝上害病就是牛黄,支书盼着将来剥牛黄么,那是贵重药物哩。

  水皮说:生牛黄就生牛黄吧,我牵来拉磨子它就得拉磨子!

  鞭子叭叭地又抽起了牛。

  狗尿苔冲上来夺鞭子,夺不过水皮,就把书本拿到手上了,说:你再打牛,我就撕书呀!

  善人说:水皮,你听我说,我先前从寺里出来在西沟川住,那一年村里抓贼,没抓住,抓了个无辜的人打,打得他胡说,硬说我认识那贼,村人就把我抓住一顿好打。我没怨人,也没生气,等到我后来会说病了,才醒悟我在寺里时,师傅让我赶过车运修寺的砖瓦,一路上也是打牲口的,打得太狠啦,身界的罪还得身界还。

  狗尿苔把书扔到磨扇上,说:那水皮啥时候遭报应挨打呀?

  水皮说:打你!你才是造了罪,要不怎么是小四类分子!

  一句话把狗尿苔说蔫了。狗尿苔拿眼看善人,善人也没有说话,拉起他走了。

  狗尿苔一路上都低着个头,他的腿短,总是撵不上善人。唉,他总是兴冲冲地做着什么事,冷不丁就有人说他的出身,这就像一棵庄稼苗苗正伸胳膊伸腿地往上长哩,突然落下个冰雹就砸趴了。他想,被冰雹砸过的庄稼发瓷不长,他的个头也就是被人打击着没长高的。太阳开始偏西,把影子从他身后移到了身前,影子是那么短,那么丑,连他都生气了,照着影子就踩去一脚。但影子在往前跳着,他就是踩不住。

  善人说:狗尿苔,你高兴点。

  狗尿苔说:他们都不给我好脸,我咋高兴?

  善人说:别人欺负你是替你消业障的,那是好事么。我给你个东西。

  善人从褡裢里取出了一个小圆镜给了狗尿苔,狗尿苔往镜子一照,镜子里一张苦愁的脸。善人说:你笑一下。镜子里一张笑脸。

  善人说:你每天照着镜子笑,镜子就给你的全是笑脸。

  狗尿苔说:镜里镜外都是我么。

  善人说:你就给你笑。

  狗尿苔当下就嘿嘿嘿地笑了几声,要替善人背褡裢,善人没让他背,两人走到横巷中,面鱼儿坐在墙根的石头上吃纸烟,却是满脸的泪水。狗尿苔说:面鱼儿伯,今儿没去担垫圈土?面鱼儿看了狗尿苔一眼,眼泪还吧嗒吧嗒掉。狗尿苔说:咦,还吃纸烟呀,咋舍得买的?面鱼儿突然说:不过啦,都不过啦,要破这个家就破吧!他恨恨吸着烟,呛得连声咳嗽。善人就笑着说:咋啦咋啦,谁把面鱼儿气成这样?!面鱼儿却抓了善人的手,说:唉,唉,我这是造的什么孽么,一大家子人,馍我不吃放在那儿有人吃哩,自留地里那一摊活我不做就没人做么。不做就不做,我做了也把我累不死,可屋里一天到黑都是吵。开石两口闹着要分家,分吧,各过各的日子或许会好,可老二老三吃饭就抢铲子,争着铲锅底粘粘,竟然还偷屋里钱去开合那儿吃豆腐,昨儿开合来问我要账,说锁子还在他那儿赊过纸烟钱,你说这日子咋过呀?!善人说:你不是老给人说娃们认你这后大吗?面鱼儿说:先前都好好的呀,谁知道……唉,这是啥事情么!善人说:你听我说不?面鱼儿说:你会说病,这一家人害了啥病,你说。善人说:就因为你在穷人身上刻薄,所以穷鬼都投生到你家来啦!面鱼儿嘴一下子张开了。善人说:你不要插嘴,你听我说,在你没当打麦场场长时,往年打一夜麦场,场上的人有顿糊涂面吃哩,你当了一夏场长,你嫌费,改为每人二斤蒸红薯。蒸红薯要喝菜汤,你又嫌烧汤不合算,平常烧汤还放盐和辣子哩,你不放辣子连盐也不放,这不是刮穷吗?面鱼儿说:哎呀,那我还不是给生产队省吗?善人说:腊月里你烧酒,村里规定做多少酒给大伙喝多少酒,你说你私藏了没有?面鱼儿说:我就藏了一罐子,你都知道?善人说:过春节你卖给老诚那罐酒,正价一斤两角钱,你卖了两角五呀,还掺了一勺水,你卖葱蒜,卖红萝卜都是秤不够么。因为你怕穷,在穷人身上刻薄,所以穷鬼都寻上你了。你自己做的,还问谁呢?

  面鱼儿听善人说完,不吃纸烟了,哭着进了院子。

  狗尿苔可怜了面鱼儿,看见那一包纸烟还在石头上放着,就把纸烟从院门缝撂了进去,说:你咋这样说他呀?

  善人说:凡是遇事抱屈的,是不明白因果。   狗尿苔心想:因果?啥是因果?!他听不懂善人的话,清涕就流下来,吸了一下,又流下来,便用手擦了,却一时寻不着个抹清涕的地方。而善人只管给狗尿苔说,说种瓜就得瓜,种豆就得豆,人也一样,前世里给佛敬过花,今生容颜好,前世里偷过别人的灯,今生眼睛不光明,前世和猪争过糠,今生是麻子脸不光。狗尿苔说:噢,麻子黑和猪争过糠!麻子黑是人咋和猪争糠?善人说:他是个乞丐,乞丐才和猪争糠么。今生是什么性,就知道前生是做啥的,今生是火性,前生一定是当官的,今生是水性,前生一定是生意人,今生是木性,前生一定是工人,今生是土性,前生一定是庄稼人。善人一肚子都是古董,说起来没完没了,像是在倒一口袋核桃,狗尿苔叫着善人爷,善人爷,善人还在说,牛的性里有愚火,狗的性里有阴木,它就现那个形,受那样的苦,要能把性化了,也就可以脱离畜生的苦啦!狗尿苔还是没地方抹清涕,索性拍了一下褡裢,也就把手擦干净了。

  善人说:你叫我啥?叫爷就叫爷么还前边加上善人!

  狗尿苔说:爷,我不管前生和现在,我问你,我将来能是什么?

  善人说:哦,那你想是什么?

  狗尿苔说:我想和别人一样,都是贫下中农。

  善人看着狗尿苔,不说话了。

  狗尿苔说:你咋不说了?

  善人说:这你得寻支书。

  狗尿苔有些泄气。善人是白说了,不信了,走啊,狗尿苔就走了。

  善人在后边说:唉,这娃心空呀。

  狗尿苔头并没回,说:怎个不空?

  善人说:性有天理,天命就不空,心有道理,宿命就不空,身尽情理,阴命就不空。人是万物之灵,所以万物都希望转人,可惜人却迷了又要转物,才循环不已。而人有妄想,或有牵挂,就是循环不了,不会当人,不明道理,心就赎不出来。不满意不知道,意就赎不出来。物不空,事不净,志就赎不出来。必须做一件事,了一件事,得一条道,了一条道,钻进去还能钻出来,不被世网迷住,才能赎出身来。逆事来若能乐哈哈地受过去,认为是应该的,自然就了啦,若是受不了,心里有怨气,这件事虽然过去,将来必有逆事重来。

  狗尿苔别的全没听懂,听懂了一句“应该的”,就说:都是人,都在古炉村,他水皮就应该是好成分,我就应该赖成分?

  善人说:给你说不清,说不清。

  狗尿苔说:那我咋办?

  善人说:那就好好当你狗崽子么。

  狗尿苔说:我——不——想——当!

  他从巷道跑过去,听到善人在后面说:娃呀,这世上没个隐身衣么!


第18章

  善人原本是无奈地说了一句隐身衣,但狗尿苔的脑瓜子却像是一口钟,咣的一下,敲灵了。回到家睡了,还老想着隐身衣。真的,如果有件隐身衣那多好呀,他狗尿苔愿意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比如,他要去杏开家,杏开是熬吃了苦楝籽的汤打胎吗,若是熬了药,药渣是倒在院墙根的,在那里一看便知道。比如,可以到支书家去,他是曾在门缝里见过支书的老婆在院里用席晒点心,现在他要直接进去,就站在席边一个点心一个点心地数,支书和他老婆看不见,支书的儿子看不见,猪呀鸡呀都看不见。他还要坐在支书家的痒痒树下,看都是谁会来送礼的。天布送过礼吗?八成送过礼吗?冯有粮、夜土根、白长宽肯定是送过的,冯有粮和白长宽他们是外姓,要巴结支书,况且他们是木匠泥瓦匠,出外干挣钱的活能不和支书关系搞好吗?霸槽越是离支书远,他们越是会离支书近。冬生和立柱也绝对送过,立柱那么笨,他怎么就能去窑场?还有水皮也送过,百分之百送过,狗尿苔是看见过水皮送过韭菜和南瓜,没送过点心,那鬼信呀!对了,穿上隐身衣去水皮家,水皮在外能说会道,总是客客气气,人哪儿老是好脾气,在家了才要骂人的,那娘俩吝啬,送了点心肯定骂点心给狗吃了,吃了肚子疼去。哦,要去秃子金家,要去麻子黑家,最好狗日的都在吃饭,就朝他们碗里唾一口,或者叭叭拍耳光,他们看不见,以为是鬼。鬼就来打你,一天去三趟打。麻子黑个子高,得上到凳子上扇狗日的脸,扇他脸!

  狗尿苔迷迷糊糊,手从被窝里猛地挥了出来,哐的一声,把炕墙上的煤油灯打翻了。婆没有睡,在灯下剪她的纸花儿,煤油灯掉在炕上,忙把灯壶拾起来,狗尿苔也醒了,去摸火柴,把灯再点着,煤油已经倒在盖在被子上的夹袄上。婆擦不净煤油,拽了狗尿苔的腿一扭,狗尿苔趴在了炕上,照着那屁股就打。狗尿苔知道又做坏了事,不吭气,让婆打,婆打得屁股一片红。婆不打了,坐着喘息,却说:你做梦了?狗尿苔编谎说:梦里我和人打架哩。婆说:你梦里都和人打架?你能打过谁,你又能受得住人打,你和人打?!气又上来,一把将狗尿苔拉起来,拉起来狗尿苔还是和坐着差不多高。婆说:叫你乖乖地就呆在屋里,你一天到黑不着屋,你倒还想着和人打架!唉,我咋就说不醒你!狗尿苔说:我是娃么,在屋里果不住么。婆说:呆不住也要呆!你啥时候才能老气呀!狗尿苔说:让我是老鼠呀,小小就长胡子呀?!狗尿苔的话把婆逗笑了,就拧了狗尿苔的嘴,把被子却又给狗尿苔盖上,去寻碱面来擦夹袄上的油渍。

  狗尿苔并不生婆的气,他觉得他反正是打了麻子黑。天明起来,把尿桶的尿提着去自留地泼麦苗,麦还没起身,一只兔子在那里跑,狗尿苔大声叫:兔子!兔子!兔子蹦在了空里,身子弯得像一张弓,跃过了水渠,向东南跑去了。不远处的一块麦地里,麻子黑也在撒灰。看见了麻子黑,狗尿苔就心里说:我打过你!竟然发现麻子黑的左脸是肿了。

  狗尿苔说:谁打你脸了?

  麻子黑说:我牙疼。谁打我?打我的人古炉村还没有哩!

  狗尿苔说:有两个人可以打你。

  麻子黑说:谁?

  狗尿苔说:霸槽就打过你。

  麻子黑说:他不是走了吗,走了权当死了,还有谁?

  狗尿苔说:穿隐身衣的。   麻子黑说:隐身衣?

  狗尿苔不说了,提了尿桶,脖子硬硬地走了。

  这个中午就下了雨,春雨贵如油,地里的麦苗都乍立着来了精神,狗尿苔庆幸早晨把尿泼在了地里。但是,雨虽不大,却一直到了傍晚还在下。村人差不多都戴了草帽,或者披了蓑衣,狗尿苔没有蓑衣,有一块绿塑料布,布的两个角缝起来,从头到腿就盖起来。他想真怪,昨夜里梦中打了麻子黑,麻子黑的脸就肿了,那么,他还去了水皮家,去了支书家,是不是他们那儿也有什么变化?狗尿苔便顺着巷子走,巷道里没人理他,面鱼儿前天还哭哩,现在又拿锨在把屋檐水往尿窖里引,朝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铲土,牛铃明明是站在院门口的,也没有说话。为什么他们看见了他就像没看见似的?是穿了隐身衣他们看不见了吗?这塑料布是能隐身吗?狗尿苔突然觉得一定是塑料布能隐身!这塑料布怎么以前没这作用呀,是它在做了梦后才能隐身吗?

  狗尿苔啊啊地兴奋起来,往水皮家去,水皮家的院门却锁了,狗尿苔的企图未能实现,就抬脚在门扇上踹了一个泥脚印。这时候巷口过来一伙人,有支书有磨子,一个黑胖子,还有天布。狗尿苔没有跑,就站在院墙下,他偏要尿尿,想:他们看不见我。

  天布却在大声喊:干啥哩,哎,干啥哩!

  狗尿苔不吱声,还在尿。

  天布上来踢了一脚,说:公社张书记来了,你在巷道里尿?!

  狗尿苔说:你看见是我尿啦?

  天布说:那是狗尿的?快滚!

  狗尿苔才知道塑料布并不隐身,是面鱼儿故意不理他,是牛铃看见他了不招理他。

  下雨天生产队里爱开会,果然晚上就开了会,连满盆也去了,杏开把他扶到公房的长条凳子上,他没有坐,就趴在那里。整个会上,都是支书在讲话,他讲了下午公社张书记来了,领导下村视察,充分肯定和表扬了古炉村的工作,强调一定要加强民兵训练和学大寨修梯田。领导到了村办公室,又去了窑神庙,问到窑神庙住的谁,他说住着善人,领导说是他让善人从庙里还俗的,竟然还住这么大的庙而村办公室又那么窄狭,这桌椅板凳也该换换了。啊,这是领导在批评我们,也是在关心我们啊!他说,他还要告诉社员们一个好消息,就是领导说公社新到了十辆手扶拖拉机的指标,原本没考虑给古炉村,鉴于古炉村工作出色,条件简陋,就拨一个指标给古炉村。他说,最后,领导问到他还有什么问题和困难,他告诉领导没有问题也没有困难,古炉村是红旗村,我们的社员觉悟高,劳动热情大,爱社如家,和睦相处。他说,但是,他隐瞒了一件事,就是霸槽,他本来想汇报,又取消了念头,因为这么久走掉了一个人,如果是没经同意外出钉鞋补胎,那就是在古炉村还没有割净资本主义尾巴,如果是出外讨饭了,这又是给社会主义脸上抹黑。支书这么说着,足足说过了能吃五锅烟的工夫,人们以为会议就这些内容了,却接着又宣布了四项决定。这四项决定是:一、民兵工作坚持十天里就要集中训练一次。二、中山东后坡的那十八亩梯田要在麦收前修好。三、村办公室搬到窑神庙,这两间公房公开出售,价格核定后,凡是古炉村的社员,除过四类分子,都可以申请购买。售后的款要买手扶拖拉机,要给窑场添两辆架子车,要更换新办公室的家具。四、善人搬出窑神庙住到中山顶山神庙去,山神庙与窑场近,善人以后就去窑场干活。

  古炉村在每一年春天都会有一些新的决定,而这个春天的决定重大而且来得突然,也执行得紧急。三天后善人就搬家了,中山东后坡的梯田由磨子负责也开始动工。公房更腾得利索,窑神庙是个四合院,北边五间殿房正中三间做了办公室,两边各一间存放了三个柳条编就的囤子,装着生产队一百斤稻子和一百斤包谷的储备粮,这些粮是防备着天灾人祸而救急的,万不得已谁也不能动用。再就是五个缸瓮里藏着各类种子和给牛做精料的黑豆。殿房下的东西厢房里,东厢房堆集了烧好的瓷货,西厢房里除了放一张桌子晚上记工分用外,就塞满了公用的犁呀,套绳呀,木锨木杈,耧耙,一些木椽竹竿,还有过年耍社火的旌旗锣鼓、芯子。这一切都没有话说,但对于公房出售却议论纷纷。为什么要出售公房呢,难道就是添置手扶拖拉机架子车和更换办公家具吗?谁又能购买呢?古炉村家家并不缺房的,以前霸槽老宅屋破败,他是可以买的,但霸槽一走,还有谁需要买房呢?好像没有谁要买的,这情况支书应该清楚,为什么就做这个决定呢?

  这些疑猜,狗尿苔不理会,牛铃也不理会,他们关心的仍是出工的事,就再次去寻支书,说要修中山东坡的梯田呀,应该让他们出工挣工分呀。支书总算是同意了,但给牛铃每天记四分工,给狗尿苔只是三分工,因为过了春节,牛铃的个头冒了一截,狗尿苔依旧没长。在梯田工地上,磨子、长宽、秃子金他们砌石头堰,砌堰的大石头是从山上开凿的,而大石头中间的小垫石则是牛铃和狗尿苔去路畔、地头捡那些料浆石。狗尿苔力气小,好不容易捡一笼子料浆石了,吭哧吭哧提来,秃子金把料浆石哗啦灌了大石头缝,骂道:你也用个大笼筐么,半天提这么一点,是填牙缝呀?!狗尿苔憋着劲又去捡,捡得十个手指头蛋都磨出了血,跑得脚上鞋也歪破了鞋帮子,秃子金催他,磨子催他,连长宽也催他,骂他俩干不了就不要来出工,这工分是好混的?累得他俩轮换去避人处去尿,去屙,趁着尿和屙歇一歇,尿和屙了搬起块料浆石把屎砸飞,说:你是秃子金!你是磨子!你是长宽!

  水皮提了石灰浆桶,又在村里的空墙上刷标语,还是来回在帮着稳梯子,但刷在墙上的字似乎和以前的字不一样了。狗尿苔经过墙下,来回刚好去厕所,他说:水皮,以前的字写得方,现在咋写扁了?水皮说:隶体嘛。狗尿苔说:立起?立起了还像是躺着?水皮说:隶体不是立起,没文化真给你说不清!狗尿苔不说字了,说:你写字轻省,修梯田把我都累死了!水皮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狗尿苔说:啥意思?水皮说:你活该!狗尿苔说:哦,我没给支书提点心,我活该。水皮说:啊那你写么,你来写!狗尿苔当然写不了字,就给水皮笑了,说:你给支书说说,让我给你稳梯子,我肯定比来回稳得好,我还能给你跑小脚路。水皮说:是不是?狗尿苔说:是么是么。水皮说:你到梯子下我给你说。狗尿苔走到梯子下了,水皮站在梯子上把刷子一甩,灰浆淋了狗尿苔一身,说:我不要你!狗尿苔走开了,骂:把你从梯子上栽下来!

  终于,支书也知道了牛铃和狗尿苔在梯田工地上干不了,就分配他俩到窑场去干活,窑场上的人没磨子秃子金的脾气大,又是给冬生柱子他们跑个小脚路,干些零碎活,狗尿苔和牛铃就觉得支书好,啊支书啥都好,如果支书不让水皮写标语,那支书就更好了。

  窑场上,善人是帮冬生淤泥的,善人平常话不多,只是闷着头干活,但只要一歇息,谁一问起说病的事,善人就换了一个人,话多得能溢了出来。牛铃就给狗尿苔说:他那嘴多亏是肉长的,如果是木头石头做的,早烂了十回八回了!狗尿苔说:不见他拿书看么,他咋啥都知道?!他们就觉得善人是个不一般的人,古炉村怎么就有了这样一个不一般的人呢,既爱去和他黏糊,又害怕着不敢太黏糊。

  在窑场干了三天活,第四天,歇息的时候,善人把水盆在窑顶放着,窑顶上温度高,水很快就热了,在那里洗头,狗尿苔和牛铃就偷偷跑到中山顶上的山神庙看稀罕。山神庙的门早就烂了,用包谷秆扎了个栅栏门,连锁都没锁,推开进去,庙实在是太小了,里边盘着一个新炕,连着炕垒着一个灶,一个窗子,窗前一张桌子和三个装粮装杂物的瓮,剩下的地方就只能放下两个蒲团,一个火盆了。狗尿苔说:哦,山神的个头也不高么!山神庙里并没见山神的塑像,墙上连壁画也没有,牛铃说:你咋知道山神个头不高?狗尿苔说:庙就这么小么!他们在炕上和瓮里翻看,希望能有什么吃的,比如核桃呀,柿饼呀,红薯片子呀,但没有。牛铃又到锅灶角去寻,狗尿苔说:让我坐坐蒲团。善人一坐蒲团双腿能交叉着放到腿面上,狗尿苔放不上去。牛铃说:呀,鸡蛋呀,咱拿鸡蛋到窑顶上煮去!狗尿苔却蝎子蜇了似的叫道:啊花,花!牛铃说:鬼得很,鸡蛋藏在这儿,拿几个?狗尿苔说:是十几个?牛铃说:一共才六个。拿了两个过来,才发现狗尿苔仄了头在看门外,嘴里还在说:啊花!花!牛铃也往外看,问什么花,花呢?狗尿苔却说:飞了,变成鸟飞了。望着在空中转着圈的飞鸟,牛铃认得那是老栖在窑神庙房上的那一群鸟,红嘴,白尾巴。就敲打狗尿苔的头,说:你认不认得鸟呀,花,花,花你个头!狗尿苔却疑惑,明明看见是树上十几朵花的,花突然变成鸟了?那么是不是鸟都是花变的?!

  等他们把鸡蛋拿到窑上,也取了个瓦盆盛了水放在窑顶上,善人说:要拿就多拿么,给窑场上的人一人煮一个!

  善人一直洗头,并没有注意他们,狗尿苔觉得奇怪了,嘿嘿地笑,说:爷,善人爷,我们想尝尝你这鸡蛋是啥味?

  善人说:鸡屁味。

  狗尿苔说:嘿嘿。你只有六个鸡蛋了,还让多拿些。

  善人说:一会就有人来送呀么!那群鸟又出现在了窑场边的木杆上,它们排成队,全伸长了脖子,同声鸣叫,然后忽地一下往山下飞去。狗尿苔再一次看见了那些鸟落下不动时是一朵朵花,飞起来了才成了鸟的。不一会儿,鸟群又飞来,但这次没再停落在窑场边的木杆上,而一个接一个飞上山,站在了白皮松的枝桠上。

  牛铃在煮鸡蛋,冬生在泥池里灌水,嘴里咕咕囔囔不知骂谁,守灯的脸一直吊着,他在铲煤,铲几下,锨就使劲在石头上磕,立柱在收拾拉土车,后车板掉了,拿铁丝缠,骂:你磕啥锨哩,那是生产队的锨!善人把头洗好了,去端陶坯,给狗尿苔笑笑,狗尿苔看着善人笑起来眼睛又眯又长,觉得应该回应笑,就笑了一下。

  窑场下的小路上就走上来了开合,手里提着那毛巾包着的鸡蛋,喊:善人,善人哎!——

  泥池子里的冬生跑过去,说:喊善人干啥呀?

  开合说:能叫善人干啥,说病呀么。

  冬生说:咋这多的病么,善人来窑上没干多少活,不是这个叫就是那个请的。

  开合说:谁爱得病呀?老婆开过年心口疼,中药西药都吃了不顶事么,她一病进货是我,做豆腐是我……

  冬生说:钱要散哩,开合,钱挣多了人负不起哩!

  开合说:冬生,别人说这话,你不能说……

  狗尿苔和牛铃呀呀地从窑顶上跑下来,善人说有人要送鸡蛋的,果然就有送鸡蛋的开合来了!牛铃接收了开合手中的毛巾包,说:善人爷,你日子好得很么,是不是天天有鸡蛋吃?!打开包,说:咋才四个?开合说:鸡就下了四个。牛铃说:咋不再提些豆腐?开合说:嘿嘿。牛铃就对善人说:你可是说了话的,要给窑上每个人煮一个的,这我拿去煮呀!

  有鸡蛋吃狗尿苔当然高兴,但狗尿苔真是佩服了善人这么神的,他就问善人:你咋知道有人来送鸡蛋了?

  善人说:这你问你婆呀,别人不会剪纸花,她咋剪啥像啥?

  狗尿苔倒不觉得婆有多神的,他说:你教我也说病。

  善人说:你也学呀?

  善人没有说他教,也没有说他不教,拍打着身上的土,要跟开合下山了,立柱不乐意,说:你又下山呀,这工分咋给你记呀?冬生说:让走,让走,他去说病呀又不是去闲逛呀,煮的鸡蛋我不吃啦,你吃两个!善人就跟着开合走了。狗尿苔说:哦,让善人到窑场来,你们都没意见,原来图着常有鸡蛋吃么!冬生说:他哪给我们鸡蛋吃,日子过得仔细哩!狗尿苔说:我知道了,他不教我,原来是怕我分吃了鸡蛋?

  鸡蛋煮了一会,立柱便走上窑顶,要看看鸡蛋熟了没有,从水盆里捞出一个剥了皮就吃,再剥了一个就吃,梗着脖子又捞出第三个剥了,鸡蛋又白又嫩,突然一扬手说:善人当过和尚,这鸡蛋吃了娶不下媳妇,撂了!狗尿苔和牛铃要看立柱把鸡蛋撂到哪儿了,看了一会,没看见撂到什么地方去,一回头,立柱的腮帮鼓了一个包,才知道受了骗,两人就扑过去要从立柱的嘴里掏。立柱身派子大,压不住,狗尿苔搔他的胳肢窝,立柱一笑,鸡蛋噎在喉咙,一时出不了气,脸就青了。牛铃说:他要死呀!两人就跑,冬生在窑下喊:捶后背,捶后背!两人又抱住立柱在后背上捶,立柱嘴里咯啷一声,眼睛活了。狗尿苔说:你吃么,你多吃多占么!立柱说:再捶捶,狗尿苔,再捶捶。

  狗尿苔捶着捶着不捶了,他从山上看见了公路上走着一个人,胸向前挺着,双膊很长,在后边甩,就说:牛铃,你看那是谁?牛铃说:不是霸槽吧?立柱还在说:捶么,捶么。狗尿苔说:是霸槽!恨恨地砸了一拳。立柱哎哟哎哟叫着,狗尿苔和牛铃已经一股风刮下山去了。


第19章

  如果霸槽永远不回来,也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他在外边干什么,那么,在古炉村人的眼里,霸槽就像守灯他姐一样,从此脱掉农民皮,过上好日子了。但是,霸槽回来了。

  你霸槽不是能行吗,不是有日天的本事吗,怎么就回来了?!好多人捂了嘴,拿屁眼笑他哩。霸槽还继续在公路边的小木屋里住,钉鞋补胎,但除了狗尿苔和牛铃,再没人肯去那里问候。而支书的心情却好呀,开了院门,等着霸槽来。他把墙上挂着的烟叶串取下来,拆开,一叶一叶铺在水桶旁的湿地上阴软,然后抽去烟筋,用剪刀铰成细丝,还喷上酒,滴了香油,窝在烟匣里。他在想:圈里的猪再往出跑,也不是山上的野猪么,霸槽会来给他汇报这几个月外出情况的,汇报完了肯定要作检讨,他该怎样来训斥呢,训斥得连珠炮式的语言压过去,他是懂得使用排比句的。支书的烟丝在烟匣里窝好了,他三天里都是端着铜水烟袋坐在椅上,霸槽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三天里,还有一件事让村人嚼了舌根,就是天布把他的自行车右把手锯了。天布的自行车一般是不借人的,可村里毕竟办事都得去洛镇,总会有人来借车子,这日麻子黑和秃子金就来借,天布不愿意,秃子金说话难听,天布就和秃子金吵起来,气得天布就拿小钢锯锯右把手。因为天布是左撇子,力气又大,他能用一个左手推车子,上车子,骑车子,下车子,而别的任何人没有双把手就骑不了,锯了右把手,就彻底把别人借车子的念断了。而马勺当日也在门前用席晒包谷,左邻右舍的鸡都来偷吃,他出来轰开,刚一进屋,鸡又跑过来,恼得他提了斧头掷打,又担心斧头砍死了鸡,就想出一个招来,将一颗包谷扎了眼儿系上一条线,线头上缠个小木棍儿,再把那颗包谷放在席前。果然有只母鸡就来吃那包谷,包谷吃进肚了,线也进了肚,最后小木棍就横着卡在嘴上,咽不下,吐不出,鸡疯了似的扇着翅膀走了。旁边的人就骂马勺你狗日的能想出这个损办法。正说着,霸槽从巷道里过来,马勺看见了没理会,旁边的人看见了也没理会。马勺继续说:要损天布才损哩。旁边人说:天布那是锯自家的车把手,你坑的是别人家的鸡。马勺说:明明见我晒包谷哩,为啥要放鸡过来?我这一招,就没人再故意放鸡了。霸槽从巷道里走过去了,刚走过去,马勺和旁边人再不说那整了的是谁家的鸡,又说起了霸槽。

  他们看见的霸槽并不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他黑瘦是黑瘦了,戴着墨镜,而穿了件四个兜的中山装。中山装已经是洗过了几次的那种灰白,领口也磨出了毛边,肯定这不是新买的,而这样的衣服只有城里人穿,霸槽是去过了城里?假若霸槽是去过了城里,他认识的只有守灯他姐姐和他姐夫,是守灯他姐夫送的旧衣服吗?

  对于村人议论霸槽的中山装,狗尿苔是坚决否认这衣服是守灯他姐夫送的,因为守灯就穿了他姐夫送的一件旧中山装,那是没有衬领的,而霸槽的中山装有衬领,和公社张书记的衬领一样,是洋布的,颜色又特别白。见狗尿苔这么说,水皮就把狗尿苔叫到他家院里问话,水皮妈正抱着一只母鸡,从嘴里往出拉线。狗尿苔知道原来是水皮家的鸡让马勺给整治了,他想笑,又没敢笑出来。水皮说:你和霸槽钻哩,他说没说出去都干啥啦?狗尿苔说:没。水皮又说:他说没说怎么又回来了?狗尿苔说:没。水皮妈刚把线拉出来,鸡飞到院墙上,又掉下来,再飞到院墙上,就骂:你还飞呀?你飞么,连院墙都飞不过去,你以为你是鹰呀,凤呀?!

  但霸槽是在第四天的早晨上了中山。

  狗尿苔和牛铃正在半山腰的路边槐树上摘槐花。村里所有的槐花都被人摘完了去拌些面粉做菜麦饭,只有中山半山腰的路边槐树上还有。这片槐树林子里老有土蜂,土蜂窝像泥葫芦一样,一般人都不敢去,连窑场上的人来回经过都要张望着碎步跑过。但牛铃眼馋着那里的槐花,鼓动着狗尿苔和他一块去,还拿了一撮子麻秆,说万一发现有蜂就拿火把燎。他们去槐树林子,毕竟没敢到林子里去,只爬到路边的树上去摘。霸槽过来了,狗尿苔说:霸槽哥,给你些槐花!霸槽说:我不吃麦饭。牛铃说:你不吃麦饭?是没面粉拌槐花吧?狗尿苔知道霸槽回来家里没了什么粮食,就发恨声,不让牛铃说话伤人。牛铃却还说:霸槽哥,你为啥不言不喘地就走了?霸槽说:我饿么我不走?牛铃说:那咋又回来了?霸槽说:不回来饿死呀?!恨得用脚踹槐树,树就摇起来,牛铃忙抓住树股,身上在空里荡了秋千。一群红嘴白尾巴鸟嘀溜嘀溜从山顶的白皮松上飞来,在他们头上转圈圈,然后又往白皮松上飞去。狗尿苔突然说:霸槽哥,你要到山上找善人吗?霸槽说:你咋知道?狗尿苔说:我啥不知道?!狗尿苔很得意,还要说他为什么得意的原因,霸槽没有让他再得意下去,转身往山上去了。

  霸槽并没有让狗尿苔跟他一块去,但霸槽没有斥责他,他就知道霸槽是需要他跟着的。狗尿苔便不顾了牛铃,也不要了槐花,像尾巴一样跟在了霸槽的后边。

  善人正烧包谷糁糊汤,阳光从窗子进来,屋里一半白一半黑,他走动着,一会也是白人,一会又是黑人,站在白与黑的交界上,他一半白一半黑。锅里的糊汤泛泡儿,泛上个泡儿就破了,泛上个泡儿就破了,响声像一堆青蛙在叫。他知道有人来找他了,但他没有想到来找他的是霸槽。霸槽并没有叫喊善人,也没有跺脚和咳嗽,径直进了屋,只把那件中山装脱了挂在包谷秆扎成的门上,这就是说,他不允许任何人再进来,包括跟随的狗尿苔。狗尿苔知趣,站住在白皮松下。但狗尿苔发现脱了中山装的霸槽,里边的白色衬衣也只是个领子。原来一件衬衣只有个领子,这让狗尿苔有些失望。

  善人还在灶膛前坐着,他没有起来,说霸槽你坐,蒲团上能坐,脱了鞋炕上也能坐,你是古炉村里的骐骥,你是州河岸上的鹰鹞,来找我有事吗?霸槽说他来请教的,他这是啥命么,在古炉村活得窝囊,赌着气跑出去了,出去见的世面越多,这心里却越是猫抓一样的乱。说他先去的县城,见了他的那些同学,同学现在都是吃公家饭的人了,戴的手表,穿的皮鞋,骑着自行车上班哩,下了班小两口还到城河沿上散步哩。说他后来还去了省城,见到了守灯他姐和他姐夫,他们的日子更好呀,坐的是有弹簧的椅,读的是砖头厚的书,吃饭上桌子,一天洗一回澡。这到底是咋回事么,在学校的时候他的学习不比他们差,守灯他姐和他好过,他还嫌着她家成分高。善人笑着,没有声,善人无声的笑显得脸上皱纹纵横。霸槽说:你也在嘲笑我?我在外没有介绍信住不了旅馆,没有粮票下不了饭馆,就是靠着钉鞋,有什么吃什么,那儿黑了在那儿睡。我回来了,我只有找你,这些话我对谁也没说,只给你善人说,你也嘲笑我?善人仍在笑着,说:我没嘲笑你,你说,说到我这儿就烂到我肚里了。霸槽说:你说我是骐骥,我是鹰鹞,哪儿有平川让骐骥跑,哪儿有高空让鹰鹞飞?这是命吗,命里该当个农民就窝在古炉村,一辈子被人踩着踏着?你善人懂阴阳,懂得阴阳就会禳治,你给我禳治禳治,改变改变命运呀!善人说:我不会禳治,我只会说病,你是病着。

  霸槽是真的病着了。他的额上有一片碎红疙瘩,他挤过这些红疙瘩,只说挤出那一点脓了红疙瘩就退了,红疙瘩没退,鼻子上也长出了个红疙瘩,鼻子就疼得不敢摸。他便秘,三天只吃不屙,屙也只屙羊粪蛋儿,出气像喷水,嘴角烂了,牙也疼。

  霸槽说:是病着,身上燥得像起了火,一到晚上睡在炕上,都害怕被子烧着了。牙疼了好长日子了,一疼觉得满口都是牙,全是牙,牙又像马牙一样长!

  善人说:不急,霸槽,你得先治你的病。这病得的深了,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说好。你没吃饭吧,今日就在我这儿吃,多添一碗水的事么,你在我这儿吃。

  善人站起来把霸槽拉到炕上坐,他在锅里真多添了一瓢水,再次坐到灶膛前烧火。他说,那我就给你说,霸槽,炕上有烟匣,你吃烟,你听我说。善人就说起来。善人说起他那一套话了完全不顾及霸槽了,只是眼睛盯着灶膛,灶膛里火嘭嘭嘭地响。

  善人说,人落在苦海里,要是没有会游泳的去救,自己很难出来,因此我救人不仅救命还要救性。救人的命是一时的,还在因果里,救人的性是永远的,一救万古,永断循环。人性被救,如出苦海,如登彼岸,永不再坠落了。

  善人说,人被事物所迷,往往认假为真,那叫看不透,所以才说人不对,和人生气上火。其实是自己看不透,若能把世事看透,准会笑起来。我当初看世上没有一个好人,我就生气,气得长了十二年疮痨,几乎没把我气死,直到我后来学善书,学说病,才知道生气的不对,对天自责,我的疮痨一夜功夫就好了,立刻出了地狱。

  善人说,逆来的是德,人须要认识。吃了亏不可说,必是欠他的。众人替你抱屈,你就长命。若是无故挨打受气,也是自己有罪,受过了算还债,还要感激他,若是没有他打骂,我的罪何时能了?就是小人也有好处,是挤对人好的,从反面帮助你的,像岳飞是秦桧助成的,关公是曹操助成的,怎能不感激他们呢?道是在逆境中成的,人是由好里头坏的。你看,肉有香味,坏了太臭,白菜不香,坏了也不臭。果实在青的时候不会坏,熟的时候,离坏就不远啦,人事也是如此。

  善人说,炼透人性,就是学问。要在亲友中去炼,炼成了就不怕碰。像砖瓦似的,炼透了就坚固,炼不透的如同砖坯子,一见水就化啦!善人说,世人学道不成,病在好高恶下。哪知高处有险低处安然,就像掘井,不往高处去掘,越低才越有水。人做事也得这样,要在下边兜底补漏,别人不要的,你捡着,别人不做的,你去做,别人厌恶的,你别嫌,像水就下,把一切东西全都托起来。不求人知,不恃己长,不言己功,众人敬服你,那才是道。

  善人说:人想明道,先悟自己的道,再悟家人的道,后悟众人的道,最后再考察万物的道。有不知道的便自问自答,慢慢地也能明白,这叫问天。我从寺里出来时便自问:人为什么做活?自答:为过日子。为什么过日子?为养活人。养活人为什么?为行道。我仔细一想,道全没行,人都当错了!我也才醒开了做男人的道,做女人的道,父子道,夫妇道,亲戚邻里道,社员道,社员和干部道,这就叫悟道。

  善人闻到了饭香,把柴火灭了,站起来盛饭,却看见霸槽倒在炕上睡着了。而一只老鼠站在炕角的瓷罐上,尾巴长长地搭在罐沿上,一双眼睛亮得像点了漆。善人说:全当我是给老鼠说哩。摇了摇霸槽的脚,说:醒来,醒来,饭还是要给你吃的。

  霸槽说:我没睡着,头沉得很,展一下身。

  善人说:那你听着我说病了?

  霸槽眼睛睁圆了,他眼一睁圆就露着一股凶气,说:说是你能说病,你就是这样说病呀?我这病是闲事,来让你禳治的,信着你,你尽说没盐没醋的话,唬弄我呀?!善人一时倒愣了,说:我没唬弄你。霸槽说:你嫌没给你钱吗,你以为我不给你钱吗?从兜里掏出五元钱,啪,拍在灶台上。善人叹气了,说:唉,世给佛烧香跪头只问佛要福要寿要财哩,谁又能晓得佛是啥呀!霸槽说:我要你给我禳治!善人说:这咋禳治?父母不孝,敬神无益,兄弟不悌,交友无益,存心不善,风水无益,元气不惜,医药无益,时运不济,妄求无益。霸槽说:我要你给我禳治!善人就笑了:啊你真是霸槽!就扳过霸槽的头,在耳边叽叽咕咕几句。霸槽说:这不就会禳治了?!善人把钱塞到霸槽兜里,霸槽说:这钱你得要,你收了我就不欠你的了!又把钱放在了灶台上,顺门出去。

  善人站在门口,才知道门外还站着狗尿苔,他说:饭熟了不吃?狗尿苔你也不吃?狗尿苔说:吃哩。走进来揭了锅盖,锅是稀糊汤,用勺盛着喝了一口,烫得烧心,却低声说:你会禳治呀,你咋给他禳治的?善人说:看星他妈去世前老有病,人快不行了,八月初十前后别人还穿单的,她就穿上棉袄了。我给她说病也没说好,她让我禳治,我说那你就上山拜山神吧,她听了我的话,一年里头天天到山神庙来拜,结果身体好多了,又多活了三年。我为啥让她拜山神,她是提了心劲,一年里头天天上山,身体能不慢慢好吗?听明白了没?狗尿苔说:没明白。霸槽在门前白皮松下喊:狗尿苔你走不走?!狗尿苔说:走!饭烫得不能再吃,善人从案板上取了半个萝卜给他,他拿着出来。

  两人回走到半山腰,守灯拉了一车坩土从坡道上过来。守灯看见霸槽身上的中山装,说:霸槽,你找我姐夫了?霸槽说:噢。守灯说:我姐夫没让给我带啥东西?霸槽说:没。守灯说:你以后别找我姐夫!霸槽说:你是你,你姐夫是你姐夫!等守灯拉车子走过,霸槽说:笑话,他管起我了?!让我尿一尿。

  霸槽解开裤子尿起来,他尿得特别高,说:狗尿苔,你以后要听我话哩。

  狗尿苔听说霸槽的那东西上长了个痣,但他没敢去看,说:听着呀。

  霸槽说:听着就好,以后有你的好处。

  狗尿苔说:你找了守灯他姐夫,这中山装是人家给的?

  霸槽说: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说的不要说,天聋地哑!

  狗尿苔不说了,但不说不行,又说:他给你衣服咋里边只给个领子?

  霸槽说:你知道个屁,这叫假领!

  狗尿苔学了新知识。

  霸槽把那个东西用力地甩了一下,收回到了裤裆,说:腰里缠三匝,地上拖丈八,半空里寻着日老鸦!狗尿苔才要撇嘴,霸槽说:今日擦黑你到牛圈棚房那儿等我!说罢,刚致刚致大步走去,狗尿苔再没有撵上。

  狗尿苔并不晓得霸槽去牛圈棚干什么,天擦黑,谁家的孩子又屙下屎了,哟哟哟,唤狗的声音一起,所有的狗又都欢呼着在巷道里跑。老顺家的狗就出现了,还要呐喊,撞着狗尿苔过来,只老顺家的狗被剪了毛,虽然毛已经长了上来,但仍喜欢给狗尿苔骚情,它扑上来使劲摇尾巴,狗尿苔说:我没空!径直往牛圈棚去。

  牛圈棚里没人,他说:欢喜爷!欢喜爷!北边牛槽背后一个粗声说:闭嘴!是霸槽正弯腰推牛槽,把牛槽推开了,拿镢头挖下边的土。狗尿苔说:欢喜爷回家吃饭去了?挖这干啥?霸槽说:少说话,把挖出的土往旁边铲。

  牛槽下的土软是软,挖着挖着却有了盆子大的石头,掏出了石头再往下挖,已经挖出三尺多深的一个大坑了,月亮爬出山,又坐到了隔壁的霸槽家的老宅屋脊上。一直在骚动不安的牛就往坑边来,用蹄子踢土,虽然都有鼻圈绳把它们拴在柱子上,仍企图用头来抵,狗尿苔几次要铲土,躲着身子不敢到跟前去。霸槽说:打么,用棍打么!一镢头就抡过去打在一头牛的胯上。狗尿苔认得那是生有牛黄的花点子牛,花点子牛大声叫唤,后来就卧下来,卧在了坑沿上。霸槽还要打,它就是不起来,把鼻圈绳解下来,一头扔过横梁上了再使劲拉,牛脖子被拉直了,身子才站起来,汗水就滚豆子一样从牛背上往下掉。狗尿苔说:不敢拉了,它有牛黄,要拉死呀!霸槽说:死了有牛肉吃!又挖下了一尺,霸槽说:屁善人,他哄我哩!狗尿苔这才醒悟霸槽在这里挖土是善人禳治出的主意。他说:善人让你挖的?霸槽说:他说牛槽下边有个石碑子,把石碑子让我栽到山门前,这哪儿有石碑子?!狗尿苔说:他没说是啥石碑子?霸槽又是一镢头挖下去,挖出来一个盆子大一块软乎乎的东西,说:肉?!狗尿苔说:地里能挖出肉?霸槽把那东西扔出坑了,果然是一块肉。可地里怎么会有肉呢?狗尿苔说:我是不是做梦哩?霸槽说:你能做出这梦?!狗尿苔用力戳戳那肉,肉还能动,说:活的,啥个动物?霸槽低头看了,是活的,是个动物,可动物都有鼻子眼睛嘴的,这动物没鼻子眼睛嘴,囫囵囵一个软肉疙瘩。正奇怪着,欢喜来了。

  欢喜在家吃饭,吃着吃着心里一阵慌,他想是不是从牛圈棚临走时烧热水的灶火全弄灭了?又怀疑是不是每头牛都系好了牛鼻圈绳?放下碗又返回来。   山门下有了响动,狗尿苔就听到了,侧头又听了一下,是欢喜的脚步声,而且是朝牛圈棚来的,说:我尿一下。闪到了牛圈棚山墙的黑影处,待欢喜和霸槽吵嚷起来,便蹑手蹑脚跑了。

  欢喜是把牛鼻圈绳从横梁上解下来,大声喝问为什么在牛槽下挖这么大的坑,是支书让挖的还是队长让挖的,你把牛圈棚挖塌了,让牛住到你家去?霸槽先是并没有恶声败气,让欢喜不要声高,说他在挖一个石碑子,挖出石碑子了就把坑填好,会把牛槽恢复原位的。欢喜说:牛槽底下哪有石碑子?霸槽悄声说会有石碑子的,善人他不敢唬弄我。欢喜说:善人是支书呀,他说话能顶话?霸槽说:这事对我很重要,你不要喊。欢喜说:对你好,对生产队不好,这是生产队的牛圈棚,谁来要挖就挖啦,想牵牛就把牛牵回家啦?霸槽说:你咋这难说话的,不给你说了,闪开,别让我燥气。欢喜说:你燥气,我早屁股眼里都是气了!你挖不成!欢喜跳进坑里一扑沓坐下来。霸槽拉他,他还不起,霸槽真就燥气了,一下子把欢喜抱紧,欢喜的胳膊腿成了一疙瘩动弹不了。欢喜说:你打我?霸槽说:我不打你。哼的一声,把欢喜像一筐土一样蹾在坑外。欢喜在坑外瓷住了半天,突然跑开了,说要去找支书,满巷道里就起了喊叫:霸槽破坏牛圈棚了!霸槽破坏牛圈棚了!

  霸槽又挖了几下,还是没挖到石碑,村里的狗咬成一片。他拾起镢头,叫了几声:狗尿苔,狗尿苔!没有回应,骂了句妈的×,脚下绊了一下。绊脚的是挖出来的那个肉疙瘩,他在牛圈棚寻了个粪笼,装进去,提走了。

  欢喜跑到支书家告状,支书并没有在家,到公社开会去了。但欢喜杀人般的吼叫,惹得好多人向牛圈棚跑来,他们看到牛圈棚里被挖开了一个大坑都吃一惊。有人说牛圈棚是集体财产,谁想挖就挖呀,他霸槽再对支书有意见,不能拿集体财产出气的,今日挖个坑,明日是不是溜了牛圈棚的瓦?当然也有人替霸槽开脱,说他要破坏,咋不拿刀来杀了牛,即便不杀牛也该砍牛圈棚的柱子呀?!话头从挖碑子又转到了善人,善人说牛槽底下有石碑子,牛槽底下真的有石碑子?有的说善人是异人,说话神着的,有的说他是不是不满搬出窑神庙而借霸槽来报复哩。因为支书没在村里,满盆又病重不出门,大家七嘴八舌各说各的,说着说着也没劲了,就一块动手把坑填了,挪好了牛槽,拍打着手要散呀,来回却说了一句:这公房好哩,不知定下来是多少钱?来回这话一说,众人倒安静了。月光下,公房的山墙头把两道黑影拖得很长,院子里分成了三块白。灶火说:你想买呀?来回说:你老顺哥那穷光蛋,卖了他的骨殖也买不起这房哟。土根突然说:咦,霸槽敢到牛圈棚来挖坑,是不是他想买这公房,还想着连牛圈棚也一块买呀?长宽说:他是该买的,可他能买起?!来回说:我看了,古炉村没人能买得起,房不住就烂得快,说不定将来住牛呀,那这一院子就全是牛圈棚了。灶火却冒了一句:有人能买起。老顺说:谁?灶火说:支书么。支书要买公房?众人想了想,这倒是可能,支书家虽然有一院子,上房住老两口,东厦屋是厨房,西厦屋是给在洛镇农机站的儿子回来住的,但东西厦子屋入深浅,进门盘个炕就没了转身的地方了。去年那儿子订了婚,如果结婚,东西厦屋能做新洞房吗?老诚嘴张得老大,说:噢。土根,秃子金,护院,铁栓,还有冯有粮都嘴张大了,说:噢,噢,噢。灶火说:这话我不愿意说,看你们老操这份闲心,我才说的。支书的眼光远哩,恐怕是在给儿子订婚时就有了把公房搬到窑神庙的心事了,公社张书记来说善人住得太宽展,有这个由头,趁机把公房搬到窑神庙去的。秃子金说:那这不就是阴谋了?!水皮说:都是瞎猜哩,不要说了!灶火说:为啥不要说,这是明摆的事么!水皮说:支书住房也困难呀。灶火说:霸槽没有他家困难?老宅屋快要塌了!水皮说:这是卖房哩,又不是送房的。灶火说:我说的话在肠子里转不了曲曲。水皮说:这哈意思,谁是曲曲肠子啦?灶火说:谁曲曲肠子谁知道!两人话说得不好听了,大家就劝开来:不说了,不说了,这房是公房,谁买都行,买多买少都行,反正卖了钱不按家按户分。回睡吧,回睡!长宽拍拍屁股走了,冯有粮,土根,老顺起身走了,接着大伙都起身一哄走了。


第20章

  霸槽没能挖出石碑子,惹得古炉村一片是非,要再挖也不可能,心里越发是烦,见啥气啥。马勺在院门口给狗梳毛,见了霸槽担了一担碎石子,说:干啥呀?霸槽说:洗石头呀!马勺说:洗石头?神经啦?!霸槽说:你才神经!马勺说:好,好,我神经。我两鞋划了个口子你给补补。霸槽说:不补!马勺说:给你钱的你不补?霸槽说:不补!狗翻起身咬过来,霸槽一脚把狗踢翻,说:你咬我?我还想咬你哩!

  回到小木屋,杏开家的猫卧在门口,便把头发梳了,等着杏开来,等了许久,杏开没来,把头发又刨乱,端了装着那块软肉疙瘩的水盆坐在门口,心里想:你倒是个啥呀,没鼻子没眼又没嘴!

  暖和的风从屹岬岭吹过来,吹得路边的草往上长叶子,吹得爬在树上的小灰蛾子翅膀一扇一扇,扇得有了黄的粉的颜色。麻雀子从镇河塔上往河堤上飞,那不是飞,是石头疙瘩在扔,或许那不是麻雀子真是石头疙瘩,春天里的石头疙瘩都能飞了。霸槽困了想打哈欠,啊——欠,就连打了几个哈欠。公路上有一辆自行车拐来歪去地就在哈欠声中骑过来了。骑自行车的是个老汉,停在门口要充气,突然看到了软肉疙瘩,说:啊这哪儿弄的?霸槽说:挖的。老汉说:啊哪儿挖的?霸槽说:土里挖的。老汉说:啊卖的?霸槽说:卖的。霸槽看着老汉,老汉鼻子下都是胡子,没见嘴,他说过了卖的,却又说,你知道这是啥吗就买呀。老汉说:你还考我哩?太岁么!太岁?霸槽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是听说过太岁,以为是个传说,原来还真有太岁,这就是太岁?!老汉说:你不知道?霸槽说:我不知道我挖哩?!老汉说:太岁头上不动土,你敢挖了太岁?你好着吧?霸槽心里也惊了一下,说:你看呢?老汉就看着霸槽,说:气色还好,你能镇住。这东西你镇不住它,它给你带灾的,能镇住了它给你添运哩。咋卖的?霸槽说:卖眼。老汉说:卖眼?霸槽说:你看看就是了,不收钱。老汉说:你这小伙说话不算话的。霸槽说:你老还连嘴都没有哩。老汉一撩胡子,说:这不是嘴?自己先呵呵地笑,就告诉霸槽,这泡太岁的水喝了能养人哩,如果吃了肉还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的,当下趴下头就在盆子里喝了几口,又指头蘸了洗眼睛。霸槽见老汉有趣,从屋里拿了个小陶罐,盛了半罐水让老汉提走了。

  霸槽没想到自己挖了个太岁,太岁还有这么多好处,就想起故事里常说有神仙扮着白胡子老头或没牙的老婆婆给人点石为金,这老汉是不是真个的神仙要来给他点化的?心情好起来,而且有了一种冲动,对猫说:你站起来!猫卧着不起来。他把猫的前爪提着要猫站,一丢手,猫又卧在地上,他说:你就是平地里卧的货!

  这个晚上,霸槽把太岁水喝了半碗,天亮起来,眼角再没有了眼屎,额上鼻子上的红疙瘩消了许多,就信了老汉的话,珍贵起了太岁。再是把狗尿苔叫来,让狗尿苔喝太岁水,说喝了能长个头。狗尿苔喝了,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味道,但还是靠住门,让霸槽在门扇上画线,要看十天半月里能不能长了个头。

  霸槽去河里淘米,要狗尿苔在小木屋掏灶膛里的灰,狗尿苔掏了一会,拿筷子去戳太岁。戳一下,太岁动一下,心想喝太岁水能长个头,那吃太岁肉更能长个头的,忍不住用刀子割了鸡蛋大一块,没流血,像割豆腐,偷偷装进怀里。等霸槽淘了米进来,狗尿苔就说他回呀,霸槽说:这么急着回呀,是不是偷我东西啦?狗尿苔说:你能有啥叫偷的?霸槽看了看炕,炕上的手电筒还在,看了看灶台,灶台上放着的墨镜在,霸槽突然笑了,说:狗尿苔,你狗目的竟能笑我穷?这屹岬岭就是我的,这州河也是我的,你等着看吧!狗尿苔掖着怀就走,一边走一边说:我等着哩,将来你把屹岬岭的云给我一片就行了。他想笑,没敢笑,小跑起来,颠得屁扑嗤扑嗤地响。

  兴冲冲跑到村口,婆却在村口转哩。婆近来没事了老爱在村口转。出脓的耳朵笨多了,听不清人说话,也就不大说话,一个人在傍晚时看屹岬岭上云雾一股子一股子往上长,像是长了一棵一棵白树,又像是煨了火冒烟。看猫从那麦草集子下悄无声息地钻出来,腰身拉得很长。看犁完地回来的牛从巷道里小跑而过,那后腿咧拉着像是人在跳过河里的列石。狗尿苔知道婆看这些都是为着剪这些,他也就在土塄的野草丛里抓住了一条蛇,提着蛇尾巴抖,抖得蛇直直地垂了,让婆看蛇身上的花纹,说这绿比杏开那件衣裳绿得浅,但翠得多。婆说:快丢手,快丢手!狗尿苔见婆高兴着,就给婆撒了谎,说牛铃刚才求他了,让他晚上去做伴睡哩。婆应允了他,只叮咛黑来睡觉睡醒点,别两个人都尿炕,那炕就尿塌了。

  太岁肉是在牛铃家煮了吃的,肉并不香,有点像煮熟的蘑菇。但半夜里两人都觉得肚子里烧热,口舌发干,喝了一瓢凉水,竟然再没瞌睡。

  第二天,狗尿苔担心霸槽会发现太岁少了一块肉要寻上门打他,而霸槽没来。他见人就说霸槽养了个太岁,太岁能治病,还想再去小木屋,却没敢去。   中午里,一些人仍去中山东坡修梯田,一些人在莲菜池里起堰,堰在冬天里垮了许多,需要从池里铲泥来堆。池里的水还有些凉,大家赤脚在池里呆一会,就从水里跑出来坐在池边的麦地里吃烟说话。妇女们是在麦地里剜草,见堆泥的男劳力都歇下了,她们也就歇了,从怀里拿出鞋底来纳,叫喊:迷糊,迷糊你过来!一叫迷糊,迷糊就过来了。迷糊身派子大,但懒,好跟妇女钻在一起,妇女们也爱戏耍迷糊。戴花纳了一会鞋底,没线绳了,看着三婶穿着的裤子,问:这颜色是咋染的,这匀称呀!三婶说:哎呀,不敢歇了,一晌午才剜了几畦子草?!来回说:男人们都磨洋工的,让咱妇女于呀?三婶自己提了笼子和铲刀往麦地里去,麦地里仰面朝天躺着麻子黑,三婶说:你咋睡在这儿?麻子黑说:我不睡这儿谁给我工分呀?!三婶说:你咋这噌的?麻子黑说:不来的你咋不说?三婶说:谁没来?麻子黑说:霸槽来了?!不远处的土路上,几个妇女不知在和迷糊说什么,突然她们围住迷糊就打,迷糊被打着还嘿嘿地笑,她们就开始压倒了迷糊解裤带,然后反扭了胳膊又用裤带绑住了双手,把他的头塞进裤裆里,几个人一声喊:起!抬起来放在路沿上,说:你动?你再动就滚到路沟里了!那边一闹,这边秃子金说:迷糊好这个!三婶独自在剜草,剜了一会儿也不剜了,对马勺说:支书队长不在,一晌午你们就堆了那么长一截堰呀?马勺说:肚子饿得人能干动?三婶说:到自留地了咋就都恁大的劲!

  狗尿苔和牛铃没有下池铲泥,他们腿短,一下去泥水就到了腿根,只在堰边给堆堰人做个下手。狗尿苔一看见迷糊被装了裤裆,装裤裆这事村人常在歇工时干的,每一次几乎都是妇女们给迷糊装,他就来精神了,跑过去问迷糊:裤裆里的味道好闻不?三婶一把拉住,说:你碎髋别也学坏,铲泥去!狗尿苔说:我一天才记三分工。三婶给马勺说:人都懒成这样子,这日子咋过得好呀!马勺说:日子就这么过么。三婶说:我看把地分到各家各户,就没有不勤快的。马勺赶紧捂三婶嘴,说:这话不敢说,甭让人听见,看看四周,岔开了话题,问狗尿苔:霸槽呢,他得是去梯田平土了?狗尿苔说:他养太岁吧。

  马勺说:霸槽养了太岁?!

  霸槽养了个太岁的话狗尿苔先在村里给一些人说过了,谁也不当回事,以为狗尿苔在撂白话,现在狗尿苔再说霸槽养了太岁,歪倒在麦地里的人就来了兴头,但他们立即表示不信。狗尿苔说:谁哄你们是猪狗!秃子金说:你本来就是猪狗!狗尿苔一时气急败坏,双手握了拳,嘴唇都乌青了。三婶说:你这娃,就气成那样了?狗尿苔说:他们不信我么!三婶说:唉,你倒把你看得起。信哩,信哩。大家信了狗尿苔的话,却都脸上变了色气。五年前州河里发水,有人在河里发现了一个太岁,谁也不敢动,都吓跑了,待到再去看时,太岁已经不见了。现在霸槽竟然把一个太岁养在家里!狗日的,这事咋让霸槽又碰着了,也只有霸槽敢在家里养。人们就放下了农具,一溜带串儿从麦田埂上去公路上的小木屋看稀罕。麻子黑也要去的,他直接从麦地里蹬了过去,一只野鸡惊慌失措飞起来,飞起一程落下来,又飞起一程落下来,他一边急喊着狗,一边撵了去。

  霸槽晚上睡得晚,又喝了太岁水,还睡着,裤子都蹬掉了,赤身裸体在炕上,但眼上还戴着墨镜。人们敲门,他没睡醒,从后窗用树棍儿捅,捅醒了,说:霸槽,你睡觉还戴墨镜?霸槽穿起来,开了门,说:不戴墨镜我睡不着么!

  狗尿苔首先往水盆里看太岁,吃惊的是他昨晚偷割的那个地方肉又复原了,看不见一点痕迹。呀,太岁还有这个功能哩,这么说,吃太岁肉还能治跌打损伤呀?可狗尿苔没敢说出口。

  霸槽见这么多人来小木屋,这可是自小木屋盖起都没有过的事,他就拿起势了,显派他的宝贝:用木棍拨拉着太岁的每一部位让大家看,并用勺子舀了盆里的水让大家喝。没人敢喝,狗尿苔说:好喝得很!就先喝了,然后大家一窝蜂争着喝起来,喝了咂着嘴,说:嗯,是神水!还要喝,霸槽都允许了,他说从此他不会再钉鞋了,就在公路边卖太岁水呀,喝一口五分钱!

  正排夸着,天布用自行车带着支书从公路上骑了过来,支书原本是不让天布停下车的,但好多人都在小木屋门口站着,狗尿苔就到路中间拦车子,说:爷,支书爷,快来喝神水!支书只好下了车,严肃地说:喝什么水,一州河的水没喝过?!狗尿苔说:是太岁水,霸槽养了个太岁!支书说:太岁,哪儿来的太岁?狗尿苔说:挖下的,从土里挖下的。支书并没有往小木屋来,他说:挖太岁?太岁头上的土都不敢动,还挖太岁?!今日没出工?马勺说:莲菜池那儿堆堰的。支书说:堆堰堆到公路上来啦?!支书明显是生气了,大家就灰下来,开始有人往莲菜池跑,接着全都跑。狗尿苔还在说:爷,支书爷……支书背着手脚步不停地走过去了。

  支书一回到家,马勺就来了,他报告了牛圈棚的地被挖的事,也报告了村人去填坑时对公房处置的议论。他说得天摇地动的,支书闭着眼睛就坐在椅子上,他以为支书睡着了,用手在支书面前晃晃,支书却说:醒着的!马勺就继续报告,说霸槽是在挖坑寻石碑子时挖出了太岁的,他怎么就能挖出太岁,还养在家里?太岁是代表着一种不吉祥,是凶,是恶,是魔鬼,他霸槽想干啥?正是他挖坑挖出了太岁,才导致村人对公房处置的种种说法。他这挖的什么坑,给你支书挖坑哩,挖集体利益的坑,挖社会主义墙脚的坑!支书眼睛还闭着,一动没动。马勺就不说了,支书的老婆把笸篮往台阶上拿,马勺过去帮她,支书说:说嘛!马勺又折身坐在支书面前的小凳上,说,面鱼儿给人说,霸槽之所以挖坑哩,都是听了善人的主意。支书的眼睛睁开了,说:善人的主意?马勺说:是善人。支书说:还有啥?马勺说:没了。支书说:你去吧。眼睛又闭了起来。

  下午,钟声敲了起来,敲钟的不是满盆,满盆还在炕上躺着,是支书在敲,敲得紧而急。

  婆喂过了猪,喂猪的时候在巷道里拾到了一张纸,才拿回来在桌子上熨平,一听铃声急促,浑身就颤起来,手扶住桌子只说能止住颤,没想颤得更厉害,浑身的肉像一块一块掉下去。狗尿苔从外边进来,婆问:你听到钟声啦?狗尿苔说:不是开批斗会,是学习哩。婆说:那咋敲得恁紧,你听谁说的?狗尿苔说:磨子在巷道里招呼人哩。

  婆先去的公房,一去,好多人已经在公房门口的场院里坐着了。以往的规程,古炉村不管是开批斗会还是学习会,婆都是要站在会场前的,婆就往公房台阶下走,台阶下檐水冲成了一排土窝儿,第十八个土窝儿是她常站的地方。但是,第十七个土窝儿站着守灯,而第十八个土窝儿却站着了善人。

  善人的背有些驼,站在那里头自然就低着。他低头看见了台阶的石头缝里有蚂蚁钻出来,是黄蚂蚁,头大腰细,排着整齐的队列,爬上了他的鞋,又爬上了裤腿。

  支书说:往前站,你往前站!

  善人往前挪步,蚂蚁从鞋上掉下去,蚂蚁永远不知道它爬上的是人的鞋,也永远不知道怎么天摇地动了一下,它就掉下去了,它从地上爬起来,使劲地搓脸,想不明白。善人怕踩着了蚂蚁,脚咯拐了一下,险些跌倒,往前站了一尺远。坐在他前面的是秃子金,秃子金卸了帽子,头上的疮又多了几个,有三处的疮破了,渗着黏黏糊糊的东西。善人低声说:你这几天吃肉啦?秃子金朝上翻白眼,说:吃啦,前几天逮了个野鸡,昨日又弄了个猫,谁知道从哪儿跑来的猫,肉发酸。善人说:你要忌口哩。秃子金说:肚里饿着还忌口,见死娃娃都想吃哩。善人说。你得吃素,吃素是为了循环,你不吃那界物,就和界隔界,不吃肉,就和畜生野物隔界了。秃子金说:我吃了就是畜牲野物了,你骂我?善人说:我给你说病哩。婆的手就在拽善人的后襟。这一切支书都装在眼里,支书说:郭伯轩——!村里人都叫善人,其实善人的名字叫郭伯轩。善人拧过头来,说:我来啦。支书说:你来干啥呀?善人说:来站的。支书说:来站的就站好!善人不说话,站好了。守灯细高细高的,斜着眼往牛圈棚那儿看,善人也往牛圈棚那儿看,那里挖出的坑已经填了,新土明显,牛都站着,头朝东,尾巴朝下,只有那头患牛黄的花点子牛还卧着。

  狗尿苔来得晚,他是被霸槽叫住,呆在山门下,迟迟没进公房场院。当支书通知窑场的善人来参加会,并要求站到社员们前,霸槽就估摸他也会被通知站到社员们前的,所以,他就硬拉了狗尿苔做伴,故意和狗尿苔说说笑笑,耳朵和眼睛却留意着动静。但是,没人通知霸槽去站着,也没人和霸槽打招呼,都脸定得平平的擦身而过,竟然连杏开只看了霸槽一眼也匆匆走开。狗尿苔轻声叫:杏开,杏开。

  霸槽回来后,杏开还没有见过霸槽,她只说霸槽会找她的,却没有,她也就赌了气,你不来见我,我也偏不去见你。在霸槽挖到了太岁,第二天村人都去喝太岁水,而且狗尿苔还告诉了杏开,杏开说:他呢,他的腿呢?!没有去。现在,狗尿苔低声叫杏开,杏开侧着身子往公房院去,狗尿苔看见杏开怎么不会走路了,胳膊和腿都是硬的,在路过那个小坎儿时差点跌倒,但她的辫子梢系着手帕结成的花。狗尿苔真不明白杏开为什么这样,他看着霸槽,霸槽撇了一下嘴,他也就回应着撇了一下嘴。

  满盆没有来,看来满盆实在是来不了了,磨子站在公房门口,说:到齐,到齐,都到齐了么?开会学习啦!这话明显地是对霸槽说的,因为只有霸槽还在院外。霸槽就让狗尿苔在前边,两人走了进来。

  支书依然坐在那张桌子后边,将旱烟锅塞在烟包里装烟,不停地在装,始终没有把装好的烟锅取出来。从公房门口到院门口,地上坐满了人,会迟迟没开始,有人就嘁嘁啾啾说话,或者是谁又放了屁了,你骂是我放的,我骂是你放的,或者谁抱着的小孩尿下了,尿水像蛇一样在地上钻,踩着尿的指责小孩的妈,小孩的妈故意骂着小孩给指责人伤脸,而小孩尖锥锥地哭。磨子在呵斥:这是开会哩是过庙会呀?让娃娃们都出去,出去!麻子黑和马勺坐在一搭,麻子黑说:满盆不在,招呼人的应该是你,他磨子在那招呼啥的?马勺说:我才懒得招呼哩!迷糊开始撵着孩子们往院外去,有孩子不愿出去,双手拉着院门框,迷糊又扳孩子的手指头,孩子骂:迷,迷!……迷糊说:迷你妈的×!支书就把装烟的旱烟锅装好了,放在桌子上,他咳嗽了。

  支书一咳嗽,等于会议开始了,院门是咯吱关了,牛圈棚里有了一个喷嚏,大家再不说话。

  支书让水皮来念报纸。报纸上有长篇社论,念完了,又念省上的文件和县上贯彻落实省上文件精神的文件,以及洛镇公社贯彻落实县上文件精神的文件。那份报纸放在了桌子边上,秃子金趁水皮不注意,把报纸拉下来,折叠着要垫在帽壳里。旁边的跟后说:那是报纸!秃子金说:念过了没用啦。跟后说:会后支书要收回的。秃子金没有把折叠的报纸垫在帽壳里,而放在屁股后,等着会散,支书不提说收报纸就可以带回家了。狗尿苔看见秃子金把报纸放在了屁股后,用树棍儿拨,拨了过来,却被斜着坐的牛铃用手压住。狗尿苔说:给我!牛铃说:给你婆呀?狗尿苔说:让我婆给你剪个狮子。牛铃抬了手,狗尿苔把报纸又折叠了一下,装进了衣兜里。水皮还在念文件,念得很顺溜,他并不像支书在念报纸和文件时那么不断地出现认不得字或者时不时把句子的节奏念乱,也许,水皮故意要显示他的水平,越念越快,像簸箕里倒核桃。人们就看着那两片嘴唇,上唇短,下唇长,开合闪动,就想到州河里昂嗤鱼在吞食。土根低声说:水皮念了那么多了没有打一个咯噔。得称说:嘴像刀子!扭头看水皮的妈。水皮妈知道人们以羡慕的目光看她的,她并不回应,而是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儿子,说:这长的文件!水皮念得脸上都有了汗,桌子底下的右腿支在左腿上,右腿在随着声调摇动,好像打着节拍。

  水皮的那条右腿有节奏地摇动着,慢慢却使人们疲劳了,虽然还没有打瞌睡,没有交头接耳,而挺着的身子不能再坚持了,一松,扑扑沓沓下去,像扑沓了一堆牛粪。

  报纸和文件全念完了,水皮抬起头,说:完了。支书说:完了你坐下去。水皮就重新坐到桌子腿那儿,支书说:今天的学习就到这儿,磨子,你查查,有谁没来?从今日起,以后凡是学习会,来的人由以往记五分工提高到八分,没来的就扣五分。会场立即又精神了起来,灶火想吃烟了,便说:狗尿苔,火绳哩?狗尿苔来时就带着点着了火绳,来后见好多人已吃着烟,就把火绳掐灭了,听到灶火喊,又重新点火绳,在人窝里跑来跑去点烟。磨子站起来查人,说缺五个人,狗尿苔说:你算我了没?磨子说:哦,把你忘了。你跑啥的,坐下!狗尿苔就坐下,支书又一个咳嗽,同时牛圈棚里有一个喷嚏,大家重新安静。

  支书讲话了。在每次学习会后,支书必然要讲话的,可他的声音并不慷慨激昂,他在说古炉村从去年以来,革命的形势是好的,生产的形势也是好的,修了三十亩梯田,开了五里长的大小过水渠,烧了十二窑瓷货。村里虽然死了四个老人,一个难产的婴儿,却也新娶了三个媳妇,猪呀狗呀猫呀没一个遭瘟的,除了丢失钥匙,没再发生盗窃事件。公社派出所一共来过五次,没一次是来查案子提罪犯的。公社和县上给村里颁发了五个奖状,一个是治安模范村奖状,一个是民兵组织先进村奖状,一个是农业学大寨红旗奖状,一个是给党支部的奖状和一个授予他个人的奖状。但是,支书说到这儿,他就停下来,又开始把烟锅塞在烟包里装烟,会场鸦雀无声,因为支书讲话前边总是要讲正面的革命生产形势,这都成了规矩,也成了套路,接下来要讲的才是今天会议之所以召开的内容。支书的但是之后要讲什么,好多人仍不知道,会场上善人与守灯和婆站在了一起。这善人肯定是犯了事了,是不是关于让霸槽挖坑的事,可如果是挖坑的事而霸槽怎么还坐着,那善人就是因别的事了,事情还很严重?支书果然就讲到善人了。他说:我这次到公社开会,公社传达了省上一个文件,这个文件是机密文件,指出社会上有一种不好的苗头,有人在对社会主义,对共产党领导,对共产党的干部不满,尤其在一些大城市里。我们离大城市很远,离县城离洛镇也远,但是,风在山外吹了,古炉村也会落灰尘,天上有了乌云,古炉村也会丢雨星。我醒悟过来了,为什么古炉村去冬就丢钥匙,这其实就是乌云在我们这里丢的一滴雨星!而就在我不在的两三天里,古炉村竟然又出事了,这就是郭伯轩的问题,今天让郭伯轩站在这里,就是要给他上课,要给他受教育,大家都知道,郭伯轩还俗后迁居到古炉村的,还俗是共产党的政策,是公社张书记的指示,新社会怎么还能允许旧社会的那一套呢?人人都要劳动,谁也不能坐在那里让人养活。郭伯轩到古炉村后住在窑神庙,宽敞的地方让他住了,他应该感激古炉村的广大贫下中农,应该积极地劳动改造,脱筋换骨,可是,郭伯轩又把窑神庙变成一个寺院了。幸福是共产党给我们的,天大地大不如共产党的恩情大,大亲妈亲不如毛主席亲!郭伯轩把窑神庙变成了寺院为什么就不能搬出?世上佛大还是共产党大,我看共产党大,共产党把佛打倒了,佛法的威力在哪儿,共产党一根毫毛也没损失么!让他搬出去了,他当然不满,装神乔鬼,谣言惑众,扰乱社会!一个山野农人,有什么知识,却教唆人来牛圈棚里挖坑,是不是还想点火烧了牛圈棚,下毒药毒死耕牛?还有,把公房腾出来有人说三道四,我听了很生气,这是贫下中农说的话吗,这都是受到郭伯轩的影响!至于卖公房干啥,不是早给大家说明了吗,就是要给窑场添置架子车,还要买一辆到镇上卖瓷货的手扶拖拉机,这有什么不对?公房的事好像和牛圈棚里挖坑是两码事其实是一码事,连锁的事,反映了阶级斗争的一种新的动向,我们要提高警惕,明辨事理,把不利于社会主义的火星子一发现就要踏灭,不能让它起焰,也不能让它冒烟!

  支书讲了足足两顿饭时后,大家在地上把尾巴骨都坐疼了,不停地变换着姿势,有人当然要起来去厕所,站起来拍打屁股上的土,便这儿咳嗽了,那儿又咳嗽。狗尿苔也好奇了,平常并不觉得有多少咳嗽,一留神了,咳嗽竟这么多,他就扭着头看看谁还没有咳嗽,有趣的是他一看着谁,谁就咳嗽了,而且声越大。但水皮和迷糊没有咳嗽,水皮在土扬起来后就戴上了他的口罩,而迷糊坐在那里嘴一直在咕嚅着吃炒面。迷糊一定是饿死鬼托生的,口袋里装了炒面,过一会抓一把喂在嘴里,过一会又抓一把喂在嘴里。狗尿苔也出去尿了一泡,在厕所墙头上捉了个七星瓢,回到会场在手里玩。七星瓢一旦扇开翅膀要飞,他就拿手捂了,突然不捂了,心想让七星瓢飞到水皮的耳朵里去,耳朵一痒,水皮肯定就咳嗽了。可七星瓢一飞,却从院门口飞出去了。迷糊呢,突然就不嚅动嘴了,人痴呆起来,一动不动。坐在身边的八成说:咋啦,咋啦?迷糊还不动,嘴张着没了气。大家都朝迷糊看,连支书也看,停止了讲话,说:迷糊你要打喷嚏出去打,看你这啥样子川迷糊就往起站,还是打不出来,婆就说:看太阳,看太阳就打出来了!迷糊朝天上一看,啊——嚏!一个喷嚏打得像响了个雷,鼻涕眼泪连同嘴里的炒面都出来了。大家都要笑,支书又一个咳嗽,没人笑了,迷糊还要回会场坐,磨子把他推开,不让他回会场,迷糊说:那不准扣我工分!一出院门又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会终于散了,大家都在院门口挤,霸槽又让狗尿苔跟着他,狗尿苔却要等婆。婆和守灯以及善人要等大家都走了才能走,葫芦的媳妇也没走,她低声给善人说:要知道今日是批你,我宁愿不要工分也不会来的。你不要生气,没有人笑话你的,古炉村十多年里有谁不批人,有谁没被批过?守灯和他大是老挨批户,六升他爷是中农,人社不积极批过,老诚他大收麦天吃烟引起了火灾批过,护院他妈大跃进时不愿砍他家的树去炼钢批过,顶针她大在开始学大寨的时候说过牢骚话批过,就连支书和满盆,四清里也让公社的人审查过来审查过去。善人说:这我知道。不说啦,支书朝这边看哩。葫芦媳妇说:我没说妄话。善人却离开了,坐在了台阶上去揉腿。已经不再站了,腿竟抖起来,用手去按,抖得更厉害,善人就说:守灯,你瞧这腿!腿不如树么,树常年站着不动,腿就成这样?!守灯说:你不习惯么,以后站上几次就不抖了。善人说:以后?以后还站?!守灯说:站过一次你就有前科了。你也是没事寻事,咋就给霸槽出那主意?善人说:他人燥着哩,你不给他寻个出气筒子,他说不定就炸啦!我听说盖这牛圈棚的时候把村里一块石碑子去垫过坑,我说石碑子可能在牛圈棚底下,把石碑子寻出来重新栽了,或许就好了,谁知道他挖那么深的坑?六升说,那石碑子上刻着朱家的家训哩。守灯说:你也真会装神弄鬼!善人说:你给我也戴帽子?守灯说:这是支书说的。善人说:是不是?守灯说:你站在那儿没好好听?善人说:我站在那儿想,这站着也好,站着总比跪着强么。支书说我是装神弄鬼,这鬼不能弄,神要装哩,如果一天不是说人就是呵人,甚至骂人打人,他气,别人也气,气就是鬼。我会装神,见人不对,我就一笑,乐就是神,神起来就不伤我的。守灯说:那你就好好揉腿吧。出院门走了。

  院子里最后只剩下了善人和婆,婆弯腰把大家垫屁股的砖头收拾了往墙角放。狗尿苔埋怨婆出的那力气干啥,婆说:让你欢喜爷一个人收拾啊?!霸槽还在院门外站着,见人都走完了,又进来给善人说:嗨,是我带累了你。善人说:这与你屁相干?我自己和的面,自己拌的馅,包出的饺子来,我自己知道。霸槽就不说话了,抬脚踹了一下牛圈棚的牛槽。欢喜气得拿眼盯着霸槽,霸槽也不理他,催着狗尿苔走。狗尿苔在问婆:婆,你腰疼不疼?婆说:哪有不疼的?你又要去哪儿?狗尿苔说:霸槽哥那儿有太岁水,我去舀些给你喝,腰就好受了。欢喜还在那里受气,气得脸都黑了,善人说:我们走了,你把院门一关好好笑几声,仰天笑几声,把阴气放出去,不受他克了。

  狗尿苔跟着霸槽去了小木屋,霸槽似乎忘记了要给婆舀神水的事,就拿出一瓶酒坐在那里喝。他喝得很猛,也不说狗尿苔你喝呀不,狗尿苔看见屋角还堆了三个空酒瓶子,心想这是从哪儿弄的酒,把我叫来就是让我看着他喝酒吗?小木屋里顿时一股子酒气,狗尿苔皱着鼻子。霸槽说:不要吸!狗尿苔说:为啥?霸槽说:我掏了钱买酒让你吸香气?狗尿苔说:吝皮么!看他一气儿将一瓶酒喝下去二指,说:在外边挣了大钱了?霸槽说:那当然!狗尿苔说:外边是个啥样子?霸槽说:也想出去呀,那我再出去就带上你。狗尿苔说:你还出去呀?霸槽眼睛瞪着,鼻孔张大,像是和人吵架一样,说:咋不出去?!狗尿苔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来,霸槽一把把狗尿苔拉过去,拿起酒瓶就给他嘴里灌。狗尿苔美美地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呛口了,但霸槽还给他灌,一丢手,狗尿苔在地上站不稳,差点坐在地上。

  霸槽嘎嘎嘎地笑,笑得像夜猫子。

  狗尿苔说:你醉了!

  霸槽说:你醉了!

  狗尿苔从怀里掏了善人给他的那个小镜子,小镜子里他脸红得像戏台子上的关公。

  霸槽说:去,把酒瓶子拿到塔前那儿摔了,就摔在当路上!

  狗尿苔说:摔在路上轧人家轮胎哩。

  霸槽说:就是要轧他妈的轮胎哩,轧了轮胎我就能补胎了!

  狗尿苔竟然摇摇晃晃地拿了四个空酒瓶子要出门,他觉得他一下子长高了,他从来都没有长到这么高,在出门的时候还低了一下头。傍晚的雾又起身了,整个麦田像烧开的锅,罩笼了白气,白气又长了脚腿爬上公路,公路也软和了。他摔碎了三个酒瓶子,摔第四个酒瓶子,头就晕得厉害。

  第四个空酒瓶子一响,狗尿苔却听到了还有一下破碎声,扭头看时,从村口到公路的土路上,影影绰绰地是杏开和拄了拐杖的满盆,杏开在地上拾什么,满盆又夺过去,再是一下破碎声,杏开就哭。满盆在骂:你变着法儿给我跑么,喝水,喝尿呀,喝毒药?!拐杖举起来打杏开,自己却倒在地上。狗尿苔担心这么一打闹,霸槽要冲出小木屋来夺杏开了,他站着没动,可能要发生一场打斗了,他不知道应该去帮霸槽还是满盆?但是,等了好久,杏开已经被满盆打骂着进了村,霸槽还没有出来。他回到小木屋,霸槽就坐在门里,脸黑得像一块生铁。

  狗尿苔说:满盒打杏开哩。

  霸槽没吭声。

  狗尿苔说:杏开肯定来找你的。

  霸槽还是没吭声。

  狗尿苔生了气,说:不让你和杏开好,你要好哩,你给杏开惹下一堆事了你跑了,回来还不见她?!

  霸槽突然吼道:我就不见!咋啦?!

  霸槽凶得要吃了狗尿苔,狗尿苔心里却高兴了:这下好了,他终于断了念想了。

  霸槽说:不就是个队长的女儿吗,有啥稀罕的?没了她就找不下女的啦?找不下农村的找一个城里的!

  已经和杏开断了念想,就没必要说杏开的坏话呀,狗尿苔又要替杏开抱打不平,他说:找一个城里的?你找呀,找一个回来我看看!在哪儿,哪儿?!

  霸槽说:你等着吧!

  公路上有了人的脚步声和推着自行车的声,霸槽说生意来了,让狗尿苔去舀一盆水,准备着补胎,狗尿苔拿起了那个瓷盆却呼地摔了。

  霸槽这下吃了一惊,说:你这碎(骨泉)还有火?

  狗尿苔说:你以为哩!

  狗尿苔拧身回村去。

  霸槽说:你给我回来!

  狗尿苔还是走了,他听见推自行车的人在说:快看那人,特色!


第21章

  公房的价格很快地公布了,是三百元。支书买了。这样的结果没有出乎村人的预料,但村人再也没有说什么。三百元给窑场上添置了两辆架子车,又换了队部的办公桌和椅子,再买回了手扶拖拉机后,剩下的余钱只有了一元八角三分。马勺把账目列得很细,一张红纸抄写了贴在山门柱上。这张红纸狗尿苔一直惦念着,他不敢撕,在等着风把它揭下来,才赶紧拾了压在炕席下。婆就用那红纸剪了十二头牛,数目和牛圈棚里的牛数目一样,每头牛的样子也似模似样。狗尿苔把纸花儿压在枕头下,夜里做梦牛在抵仗,醒来给婆说:后晌手扶拖拉机买回来了,你没去看吗?婆说:看了,那么大个铁疙瘩。狗尿苔说:麻子黑说以后就没有牛了,做啥都是拖拉机。婆说:麻子黑是你叫的?叫哥。狗尿苔说:我是给你说的,他又不在。那以后不是没有牛粪拾了?婆说:你咋操恁多的心?!尿去,尿了睡你的觉!狗尿苔起来在尿桶里尿,听见村里狗汪汪地咬。

  狗是咬拖拉机的。拖拉机进不了窑神庙的院子,就停在院门,老顺的狗猛然见那么一个铁疙瘩横在那里,扑近去,又退回来,就大声问:这是啥?这是啥?所有的狗见老顺家的狗都不知道这是啥,也扑近了咬哩,又害怕着退回来一起喊:啥吗?啥吗?闹腾了一夜。

  狗咬得好多人没有睡好,没睡好是琢磨着这拖拉机会让谁来开。古炉村的能人太多了,这些能人都认为自己是最好人选,于是几天里,相互地打问着消息,相互又在诋毁着对方。田芽从田埂上剜了芨芨菜回来,瞧见半香坐在三岔巷口纳鞋底,问你坐在这儿晾手艺吗,你纳的鞋底行距端还是针脚小?!半香说:有人往支书家跑哩,我看着都是谁?田芽哦了一声,说:是不是你男人也想开呀?半香说:是想开,他说给不给支书送包点心,我说不送,这回就看支书公道不公道!正说话,立柱过来了,立柱掖着怀,看见半香和田芽说话,退回去了,又走过来,半香悄声说:又一个。就故意把腿伸出来挡了路。立柱说:哟,纳鞋呀!跨过半香的腿要过去,半香说:立柱这要到哪儿去?立柱说:我到老诚家去。支书家的隔壁就是老诚,半香说:哟,去看老诚的瘿瓜瓜老婆呀?立柱说:我去借础子,打些胡基。半香说:是不是?借础子还给人家拿包点心?!立柱说:你这婆娘!哪有点心?半香说:你把双手松开。立柱就是掖着怀不松手,却转身又走。半香说:哎,你咋不去借础子了?立柱说:我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了,你这×婆娘!

  谁来开拖拉机,不仅要尽快学会开,而且会卖货,账算又清白,半香这么一闹腾,敢去竞争的只剩下水皮,麻子黑,霸槽,秃子金和行运。支书选来选去,选上了秃子金。秃子金说:我没给支书送点心,连一根葱都没送,支书是好支书!但他给支书建议让行运做他的助手,支书却委派了开石,并且让开石管账。

  从此,秃子金就开始在打麦场上学开拖拉机。每次,半香都要去,就坐在车帮沿上,指挥着这样开那样开。秃子金说:是我开哩还是你开?半香说:不是我,你开个屁去!这一个黎明,秃子金还睡着,半香便提了桶来给拖拉机灌水,天黑乎乎的,拖拉机旁边立了个人,半香见是行运,说:你干啥哩?行运说:拾粪哩。半香说:拖拉机屙粪啦?行运担了粪担去了后洼地。那时候,后洼地又过狼队,前边的几个已经走过了,后边的一个坐在路边的土堆前哭,哭得很伤心,和婆娘们一个腔调。行运觉得奇怪,走过去问:哎,你谁,出啥事了天不亮在这儿哭?狼回过头来,脸长长的,突然龇咧了嘴,一条尾巴忽地甩在地上。行运才知道是狼,要跑时人已经吓得不知道往哪儿跑,竟然原地转圈子。没想人一转圈子,粪担子也转圈子,粪笼腾空,粪便飞溅,像流星锤似的,狼拉了一道稀屎跑了,行运也把尿遗在裤裆里。

  半早晨,住在打麦场边的六升,到马勺家去拿熬药的砂罐。古炉村只有一个熬中药的砂罐,是支书掏钱买的,这药罐谁用了就不能还,还药罐等于还病,谁如果再病了要熬药,药罐又不能送,送药罐又是等于送病,需要治病的家人去拿。六升就去了马勺家拿药罐,看见许多人家在猪圈墙上画白灰圈圈,走回来向开着拖拉机的秃子金说:秃子金,昨晚上又有狼啦?秃子金说:有狼了咋,你又不是猪托生的怕啥狼?!六升进屋熬药,想秃子金你狗日的才是猪托生的是狼托生的!出来也要在猪圈墙上画圆圈,打麦场上却没见了秃子金也没见了拖拉机,而雨却叮里咣当下起来。

  这雨来势凶猛,压根就不像春雨,雨点子砸到地上就冒烟,打麦场上立刻烟乎乎一片。接着烟散了,有了水潭,水潭上密密麻麻都立着雨脚,像跳舞的钉子。村里的钟在敲,锣在敲,铜的脸盆和铁的锅盖在敲,七八个粗声在喊着都到窑场去呀,去窑场搬坯呀!从村口到中山腰的土路上人就一溜带串往上跑,窑场上也乱了一锅粥。晾在场上的泥坯,能有一架子泥坯的整架子往空着的窑洞和棚子里抬,抬不了整架子的就抱着一件两件搬,泥坯掖在怀里,或者把衣服脱下来遮住。有人在喊这天咋说雨就是雨,一下又这么猛,日他妈的没个预兆也没个过渡!有的跑着跑着就跌跤了,被人骂道:没坏了坯子吧,还管你啥裤子哩,快,快!雨越来越大,错落叠垒起来的泥坯,上边的一见水散了形,下边的也溅上水散了形,呼噜,半人高的坯垒子窝下去。立即有人喊:不搬了,搬不及了,稻草呢,拿稻草!稻草拿来,雨布也拿来,全往还没窝下去的几垒泥坯上苫,然后人撒开了,挤在窑洞口和几间棚瓦房檐下。立柱还呆在雨里,在窝下去的泥坯里捡寻没坏的坯子,但他捡不出来了,发疯地用脚踩,坯子变成了泥,泥点子乱溅。长宽喊:立柱你来避雨么!立柱还是不过来。土根说:一听说过狼哩,我寻思这天要下雨,往年只要一过狼十有八九下雨,谁料到能下这么大的雨!长宽说:坏了这么多坯子,要做十天半月吧?迷糊说:白干了十天,半月没工分了。立柱在雨中回过头来,头发衣服全湿塌在身上,肋骨就明显能看见,他说:啥没工分,雨淋就说雨淋了,啥没工分?你吃一顿屙一堆,算你没吃?!迷糊说:你凶啥呀,我还不能说说啦?立柱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迷糊说:我就说了,你抽我舌头?长宽就劝,还劝不住。土根冲着窑顶喊:支书,支书!窑顶上支书和冬生查看着水会不会灌进窑里,脸拉得老长,听见喊声,说:吵啥哩,昨不打哩?!所有人一下子没言传了。支书说:淋了坯子还这么吵,吵吵闹闹的日子能不烂包?吵么,打么,让古炉村也烂包了算了!大家从窑洞口和屋檐下又都走到雨地里,希望再抢救些坯子,但雨拉直了线,线硬得直戳戳地像棍儿,只得又从雨地里跑回窑洞口和房檐下。

  突然山下的村子起了哭声,有谁破了嗓子在喊:坍人了!坍人了!大家就再一次跑到雨地里,站在场塄上往村子看,田芽说:行运,是你媳妇,你家的院墙淋坍啦?!这么一说,明堂就说:哎呀,我那猪圈墙已坍了一半,再别全坍了!就往回跑。他一跑,所有人全都操心起了自己的家,急呼呼往山下跑。老诚的鞋后帮子磨烂了,趿着跑不成,蹲下来用草绳从鞋底到脚面绑,马勺说:给我留点绳!脚下一滑竟把老诚撞倒在地上,而迷糊从斜坡上往下跑,跑过来收不住脚,就踩到老诚的身上过去,气得老诚骂:急得死呀?!

  窑场上天布把还淋在雨里的那些烧窑柴禾往棚房里抱,回头一看,支书和冬生还在窑顶改水道,霸槽跑过来帮他也抱柴禾,他说:跑么,狗日的,这是打仗啦?!霸槽的墨镜上沾了泥点子,卸下来擦,擦净了又戴上,说:是打仗就好了!苏联修正主义整天说要打中国哩,咋就不打进来!天布赶紧看了一下窑顶,压低了声说:霸槽你胡说啥的,你还盼苏修打进来呀?霸槽说:让打进来么,打进来了才能看出谁是有种的谁是没种的!天布说:也是的,瞧这些人都跑得多快!只留下些党员了。霸槽说:我不是党员。天布说:你捣是捣,素质在哩。霸槽,你改改你那邪劲,你肯定能人党,我可以给你当入党介绍人。霸槽说:是不是?突然地笑了一下,却独自也往山下走去。天布哎哎了几声要喊他,霸槽已经下了场畔,脚上的草鞋泥粘成了两个大坨,越是使劲地踏,要把泥坨子踏掉,泥坨子越粘越大,最后粘得拉不开步,索性解了鞋带,拔出光脚走了。

  村子里其实没有发生大的事故,只是行运家的后院墙坍了一丈长的豁口。先是秃子金把拖拉机从村里往公路上开,经过行运家后院外,拖拉机撞掉了墙角的一页砖,行运不知道,秃子金也没在意。等到雨一下,水从墙头的缝往里灌,院墙就坍了,没有坍着行运的媳妇,坍住了行运家的母猪,母猪就早产了猪崽。行运的媳妇在哭天抢地。行运抱着五个猪崽,用烂棉花团给擦身子,说:哭你妈的×,快去熬些米汤给猪崽灌!结果熬了米汤,三个猪崽还张开嘴能喝,两个嘴掰不开死了。行运媳妇又哭:这遭的啥孽呀,拖拉机你开不上,狼又吓得你尿了一裤裆,猪也不成全我,一个猪崽五元钱呀,一下子就没了?!行运气得把死猪崽扔到了厕所的尿窖子里。

  霸槽从窑场上回来并没有直接去小木屋,而回到了老宅屋。老宅屋的东西后檐早就朽了两个椽头,一些绽板和瓦都掉了,雨把墙头淋湿了一半,一股子水钻进了屋。霸槽说:要坍你就坍么!却搭梯子上了屋顶,用稻草帘子盖在墙头上,又寻了一块雨布要把裸露的椽头包住。正忙活,隔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支书的老婆和儿子戴了草帽指指点点着新买的公房:如何封了这个门重新开门,如何换了这揭窗装上菱花格子窗,如何铲了旧墙皮用白灰搪。支书儿子的身边是一个女的,个头不高,梳着两个辫子,辫子长得搭在屁股上,她说这台阶得重修,修宽点,晚上出进不至于绊脚,她说院子里应垒一堵墙和牛圈棚隔开,牛粪味就传不过来。霸槽想,这是支书的未来儿媳?就那么个矬子!低了头包椽头。却又想,这么个矬子咋就能攀上支书家?再扭头往隔壁院子看,那女的一甩辫子,辫梢正好挂住了支书儿子上衣口袋插着的钢笔,支书儿子一闪身,那女的哎哟叫,说拔了她头发了,举了拳头打,支书儿子被打着,却咯咯地笑。霸槽突然醒悟,原来支书卖公房就是准备自己买了给儿子结婚用的,气就像草一样呼呼往上生,生满了整个心。隔壁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树有五个大股枝,三股枝端着往上长,另一股枝往牛圈棚那儿伸,还有一股枝却斜着伸了过来,几乎压在院墙上。支书的儿子在说:看见这榆树吗,五个股枝是五子登科,你要给咱生五个。霸槽不愿意听那女的还说什么,包好了椽头下来,下来了却从屋里取了锯,又爬上了院墙头上,就锯起伸过来的那根股枝。这边一动静,墙那边的人就看见了,支书老婆在喊叫:霸槽,你干啥,咹?霸槽说:锯树股哩!支书老婆说:那是我院子里的树你锯?!霸槽说:它侵占了我的领空!还是把树股枝锯下来,锯下来的树股枝掉在自己的院里,他拾起来扔过了墙头。两家就隔着院墙吵起来。

  一吵闹,村里好多人就来了,先是看热闹,再是指责霸槽的不是,霸槽把院门打开,就坐在院里的条凳上,戴着草帽,也戴着墨镜,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支书老婆说:我家是苏修啦?!霸槽霸槽,我们啥时亏过你,你就这样恨我们?!她披头散发往院里扑,众人拉住,就指责霸槽:你咋能这样说话?树股枝伸过来给你遮阴挡雨的,你咋能把它锯了?!树和人一样,把你胳膊腿卸一个你会咋样?天布的媳妇就劝支书老婆:婶,婶,你生啥气哩,他没买到这公房,你让他撒撒野哩!霸槽说:我稀罕那房子?我是牲口呀和牛圈棚一个院子?!支书老婆说:你骂谁的,谁是牲口?霸槽说:我是牲口行吧,起得比鸡早,吃得比猪瞎,活得比狗贱,我就是牲口!天布原本在院外没说话,这阵承了头,进了院子说:霸槽,你还吼啥呀,你这事做得在理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你还知道这反修口号啊,谁犯你了?!霸槽说:树犯了我的领空!天布说:领空?天是共产党的天,地是社会主义的地,你有啥领空?!我告诉你,支书已经生气了,但他没有来,人家大人大量,你还吼啥哩?霸槽说:支书生气了你还不快去看看?!推出了天布,就把院门关了。

  院门一关,天布就说:能行你关啥门哩?!又骂媳妇:你话恁多的?给我回去!巷道里的人摇着头,议论着霸槽活成独人了,也只有天布敢来顶碰他,但见天布推着媳妇走了,有些人也就走了。但还有人没有走,还要再看看支书到底会来不来,若是来了就更热闹了。牛铃在人窝里悄悄给狗尿苔说:你想吃肉呀不?狗尿苔说:吃你呀!牛铃说:真的,不吃了拉倒!掉头就走。狗尿苔却跑过来说:吃什么肉,又逮了个野狗野猫?牛铃更低了声,说:我从行运家的尿窖池里把两个死猪崽捞出来了,麻子黑正在我家剥皮哩。狗尿苔就跟着牛铃往牛铃家来。

  牛铃家院门锁了,开了锁进去,又关了院门,再开了上屋门的锁,再关了上屋门,麻子黑果然在那里剥两个猪崽,皮已经剥下来了,猪崽的皮小得有兔子皮那么大。狗尿苔看了一下猪脸,猪眼睛睁着,说:它瞪我哩!麻子黑说:瞪你你还吃?牛铃过来拿刀子把猪眼剜了,说:你不要看,你去烧火。狗尿苔虽然见不得麻子黑,但也再没说什么,就在灶膛添柴点火。麻子黑埋怨牛铃叫了狗尿苔,狗尿苔心里越发不高兴,说:你们吃肉,我喝个汤,行了吧?麻子黑把剥了皮的猪崽在案板上剁,狗尿苔悄声说:这事情你要背着麻子黑的,你不会剥?牛铃说:是麻子黑出的主意,我能不叫他,再说出了事有他给咱扛着哩。

  肉煮在锅里,香气很快就溢出来,麻子黑让牛铃把上屋的窗子全关了,又让狗尿苔站在院子闻闻,看是否能闻到香味?狗尿苔站在院子里,没有闻到香味,但许多鸟却在院子里飞,有几只从屋檐下的椽眼里往进钻,钻不进去,就开始叫,把屎拉在檐墙上。狗尿苔知道鸟在骂哩,就说:一会儿给你们啖骨头!一只猫爬在了院墙头,呜里哇呜地叫,狗尿苔拾起个破草帽扔过去,说:没你的!

  屋子里,煮了一会儿,麻子黑就揭开锅盖,夹出一块肉来,拧一疙瘩吃,说:嗯,还没烂。又一会儿,又夹出一块吃了,说:嗯,还得一会儿。牛铃说:你咋老吃哩!麻子黑说:我尝烂了没有。牛铃说:没煮烂让你尝完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带骨头的,啃了在嘴里嚼,肉的确没烂,嚼不碎,就咽了,把骨头拿出来让狗尿苔再啃。狗尿苔没啃动,把骨头扔了,那些鸟忽地全扑下来,有一只竟叼住就飞,但在空中骨头又掉下来,下边的三只鸟在骨头未落地前又接住了,然后一块飞出院子,所有的鸟便全飞出了院子。

  过了一个时辰,上房门一直没有开,等门开了,麻子黑一脸满足地走出来,牛铃和狗尿苔也满嘴油光地走出来。牛铃将盆子里啃过的骨头埋在了院墙角,说:咋这渴的。去桶里舀了半瓢水,问麻子黑:你喝不喝?麻子黑说:你想拉肚子呀,白吃呀?!牛铃就不敢喝了,说:就是太小,没吃哩就完了。狗尿苔说:猪又不是牛。麻子黑说:啥时候能再来场雨,把牛圈棚淋坍就好了!

  麻子黑开院门走了,麻子黑一走,狗尿苔就骂麻子黑贼,好肉全让他吃了。两人出了门,就在村巷里走,要去干什么,都不知道要干什么,就是出来想转转。雨渐渐地驻了,空气里像放了糖,吸进嘴里甜甜的。树叶翠绿,巷两边的墙上有蜗牛在爬,爬过了身后就亮晶晶一道银线。瓦塄上的瓦松子经雨淋后,开了一层小花,像又撒着了一层盐。哎呀,天布家院门前的照壁上,老藤蔓如铁丝网一样还罩着,从土里长出来的新苗子,已经半身高了,几十个枝头活活地在老藤蔓中往上钻。狗尿苔拿个棍儿戳一个枝头,枝头竟顺着棍儿就卷起来。狗尿苔说:这像啥?牛铃说:像人指头。狗尿苔说:像舌头!争论者,一抬头,狗尿苔家的杜仲树下,行运叉着手站着,狗尿苔忙拉牛铃往斜巷去,行运说:过来!牛铃头没动,低声说:发现了。狗尿苔说:死不承认!两人就直着眼过去。行运说:你们吃了我的猪?牛铃说:没。行运说:张开嘴!狗尿苔吭昂一下,鼻子里流出两道稠涕,行运就不看他们嘴了,说:日他妈,我把死猪扔到尿窖了,后来觉得猪崽还能吃么,再去捞就不见了?!牛铃和狗尿苔赶紧走开,远处传来行运媳妇的哭骂声:吃我肉的,你听着,吃了你烂嘴烂舌,得绞肠痧,没勾门子!啊呜呜,你吃了我的肉啊,啊!

  被行运媳妇咒骂过,狗尿苔竟一连几天都觉得肚子不对劲,说疼也不是多疼,但就是下坠想去厕所,可去了厕所又拉不下。婆说:你后跑里?狗尿苔说:没事。婆说:没事就别蔫着,灶膛里我收拾了一笼子灰,你去给地里的土豆苗苗壅上。狗尿苔提了灰出门,婆还在交代,在每一棵苗苗下壅了灰了,再用土盖住。狗尿苔在自留地里壅草木灰,连畔的是面鱼儿家的自留地,开石的兄弟锁子在地里拉屎。锁子和得称原本经管村里的水渠,突然想拉屎了,跑到自家自留地来拉,拉完了蹲在地头眯了眼看两块地中间的黑线,说:咦,你家的土豆苗苗咋长到我家地里了?狗尿苔说:这不可能!锁子说:你瞧么,中间弓着!狗尿苔看了,中间的地界线是有些不端,两棵土豆苗稍微靠到了界线上。狗尿苔说:这有啥呀,听说这一片地解放前都是我家的!锁子说:啥,你说啥,你翻变天账呀?!狗尿苔平日爱去面鱼儿家,面鱼儿老两口待他也好,但他并不喜欢开石锁子,开石其实对他面冷,也没有打骂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见开石锁子那五官太紧凑的脸,还有那内八字步,他就不爱惦这兄弟俩,现在他顺口说了一句,锁子严肃了,他就后悔话没说好,说,我不是那意思。锁子却说:那你啥意思?啥意思?!狗尿苔说:我说错了,行不?锁子说:我要告诉你,狗尿苔,以后别说那话!狗尿苔老实了,说:你不会给支书汇报吧?锁子说:念咱两家熟,饶了你。狗尿苔又说:也不要给我婆说。锁子说:那你把那两棵土豆苗给我拔了!狗尿苔说:苗苗长那么大拔了可惜,等结土豆了,我记着,把土豆挖了给你。锁子说:我叫你拔了!狗尿苔只好过去把那两棵土豆苗拔了,锁子满意地离去。

  狗尿苔看着锁子走了,肚里那个气呀,咕嘟咕嘟响,后来就聚成个包,从小肚子蹿到了胁下,又从胁下蹿到了心窝。他骂着拔出来的土豆苗:谁让你跑过去的?谁让你跑过去的!土豆苗才拔出来还嫩嘟嘟的,一下子霜打一样垂了头。狗尿苔并没有扔掉土豆苗,他移栽到了自家的自留地里,土豆苗竟然又精神了。但是,当气包渐渐平息了下去,狗尿苔的肚子却不舒服起来,他走出了自留地,便朝公路上的小木屋去,他想喝喝太岁水,太岁水喝了或许肚子能好些吧。   太岁水已经传得神乎其神,凡是来往的车辆,霸槽又要挡住给人介绍,就有人好奇着,放下几分钱喝那么半碗。狗尿苔喝了三口,揉着肚子,打了几个嗝儿,霸槽就闻见了味儿,问吃了啥好东西了肚子不舒服?狗尿苔不敢告诉实情,说是锁子刚才把他气得肚子不舒服。霸槽说:别理他,他年纪轻轻的倒学得一天不占便宜就觉得吃了亏!霸槽这么一说,狗尿苔却心想:你锯公房院子伸过来的树股枝哩,还不是和锁子一样?就也不再说锁子的事了。又舀了一勺水喝了,说:我喝你的水,你不会要钱吧?霸槽说:喝吧喝吧,只要肚子舒服你就喝,或许还长个头,个头长高了就没人欺负你了。狗尿苔说:喝了能改变成分就好了!看看天色黑下来,帮着把门口的凳子搬进屋,把旧轮胎和气管子也搬进屋。霸槽看着他搬,却说:这两天你见着杏开了?狗尿苔说:你不和人家好了,你管人家啥事?霸槽说:问你哩!狗尿苔见霸槽语气重了,说:你问啥?霸槽说:她好不好?狗尿苔说:不好。霸槽说:嫌我不理她了才不好?狗尿苔说:她大病加重了,她一背过身就哭哩。霸槽说:女人x眼泪就是多!

  婆等着狗尿苔把灰壅到土豆苗根上了就回来吃饭,却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知道野去了,便站在村口土塄喊:喂——平安!喂——平安!

  古炉村人喊人,都是先拉长声音,能拉多长拉多长,末了才是要喊的内容,这声音就传得很远。戴花从泉里担水过来,说:蚕婆叫谁哩?婆说:叫平安哩,吃饭呀不见人影。戴花说:谁是平安?婆说:村里还有几个叫平安的?戴花突然醒悟,就笑起来,说:都是叫着狗尿苔,狗尿苔还有着个大名哩。婆说:我娃有大名。戴花说:要大名干啥,叫狗尿苔着好。婆说:就是都叫他狗尿苔,他才没长高。两人正说着,天布满头大汗跑过来,跑过来也不搭话,戴花和婆还交换了一下眼神,觉得怪怪的,但天布跑过四五步了,又折回来,说:让我喝口水!趴在桶沿叽哽叽哽喝了一气。婆说:你热身子敢喝这么多?天布说:出事啦,我得去叫善人。说毕,就又跑着去了。

  天布除了出工,就是拉一拨子民兵在打麦场上打靶和练匍匐前进,但到晚上了,有时和麻子黑、灶火他们去南山沟里打野鸡,炸狐狸,用烟在土洞里熏獾,村里人就传着他们常常晚上关了门在家炖了野昧吃哩。天布火烧火燎地走了,戴花说:出啥大事了,该不是枪走火伤了人吧?婆说:咱这地方邪,可不敢说了啥有啥。戴花说:那就是善人又犯错误了?婆立即不言语了,扭头往家走。

  回坐到院里,心里一阵慌,手开始颤抖。她担心着善人,想着善人那次开会被站着了,会不会憋气又乱说了什么?她拿了水瓢去院墙根的那口没了缸沿儿的破缸里舀水洗猪槽,却见鸡一个一个往墙角的葡萄架上跳,就一边扬着水瓢。一边嘴里咕咕咕叫着鸡下来。

  但鸡就是不下来。鸡是有圈窝的,却总是天一黑就要睡在葡萄架上,野得也像狗尿苔。去年春上,她家的鸡丢了一只,她没有声张,后来又丢了一只,她还是没有声张,可狗尿苔在麻子黑家的尿窖子里发现漂了许多鸡毛,狗尿苔就几个晚上没睡觉,躲在窗子里守候。果然后半夜听见动静,是麻子黑拿着一个杆子,杆子上钉着小木板,他把杆子伸到鸡身子下边,轻轻地拨动,鸡竟然乖乖地便立在小木板上。狗尿苔那一刻要大喊,她捂了狗尿苔的嘴。她不能让麻子黑把鸡偷走,但她也知道不能喊,一喊,麻子黑必然会说她给他栽赃,闹到最后她是不会占上风的,于是,她就咳嗽,一连咳嗽了三下,麻子黑放下鸡走了。从那以后,她都要把鸡轰下来,一个一个关在鸡圈窝去。

  婆叫着鸡,鸡不肯下来,狗尿苔就回来了,婆便把气撒给狗尿苔。婆说:你还知道回来啊?!狗尿苔说,我壅了灰,霸槽把我叫去,他要问杏开的事哩。婆说:他叫你去你就去啦?你还嫌你满盆哥病不重?狗尿苔说:我啥也没给说。

  婆不言语了,气还出得粗,狗尿苔就给婆揉心口,说:婆,你不生气了,你笑一下就不生气了。婆不笑,他又说:笑一下么,笑一下么。婆噗嗤笑了一下,鸡在葡萄架上嘎嘎嘎地叫好。

  婆说:听没听到村里有啥事?狗尿苔说:行运家的死猪让人吃了,是这事?婆说:谁吃了?扔到尿窖子里的死猪崽也有人吃?狗尿苔说:能吃的还不就是那几个人,麻子黑,开石,迷糊。婆说:你给我住嘴!你有证据啦?狗尿苔说:村里人就这么说的。婆说:别人怎么说是别人说,你出去把嘴给我扎紧!

  狗尿苔就也叫鸡:下来,都下来!

  鸡竟然一个又一个从葡萄架上下来了。

  婆还是去破缸里舀水,狗尿苔却不让婆再舀水了,说缸里的水不要动,就放在那里,春天过了,缸里要生出鱼呀虾呀。

  婆说:你说天话!你又没放鱼苗子,它生啥鱼呀虾呀的?

  狗尿苔却说:莲菜池里从没人放过鱼苗子,里边昨就有了鱼虾,还有蜉蝣和蝌蚪呢?

  话刚说过,巷道里老顺家的狗在吼,没个节奏,吼得很乱。婆心里一惊,又慌起来,看着狗尿苔没有从缸里舀水去洗猪槽,反倒把厨房桶里的水还给缸里添了一些。

  婆说:村里真的没啥事?你不要添了,你还真指望给你生鱼生虾呀?

  狗尿苔说:没事。水里啥都会有的。   婆说:水里是啥都会有的……村里怎么能没事呢?


第22章

  村里真是出了事。

  白天里,秃子金和开石开着手扶拖拉机给洛镇供销社送了一批瓷货,原本是直接就回古炉村的,秃子金却要去镇农机站问支书的儿子回村呀不,如果回去就一块走。开石没想到秃子金还有这心眼,秃子金说:没这个心眼,你嫂子咋到的手?开石说:我嫂子为啥和你整天吵哩,是她到了古炉村一看,才知道比你富的比你长得好的多得是!秃子金说:多得是又怎么样?晚上睡在一个炕上的还不是我?!开石说:这叫同床异梦。秃子金说:管她想谁哩,只要她在我身底下,我就图个实惠。你家里事摆顺了?开石说:咋摆顺?秃子金说:你大其实待你们好哩。开石说:他不是我大,我大死了!秃子金就不再说了。拖拉机钻过了二道街,开石却要学着开,开了不到一百米,前边斜路上突然冲出一辆自行车,开石就慌了,喊:闪,闪闪闪!骑自行车的是个妇女,紧张得车子胡拧,开石也身子僵着,直戳戳坐着不知道了刹闸,坐在后车厢沿的秃子金忙把车扶手向左一拉,嘎喇一声,拖拉机翻在了路边的小水沟里。秃子金爬起来,喊:开石,开石!拖拉机底儿朝天,轮子还转哩,不见开石。忙掀开车厢,开石被压在下边,开石说:我活着没?秃子金说:活着哩!开石就自己在交裆里摸,摸着了那东西还在,才说:快拉我!秃子金这才骂道:不让你开,你要开,你开了个×!把开石拉起来了,一松手,开石又倒在了地上,才知道一条腿断了。秃子金跑去找支书儿子,两人背了开石到镇卫生站,医生说骨折了,没啥好治的,给了几片止痛药,让回去躺光床板,把床板掏一个窟窿拉屎拉尿着去躺着养吧。秃子金说:卫生站能看个屁病,让善人接骨。就在公路上拦汽车,托汽车司机经过古炉村时给支书捎话,支书也就在得知消息后派天布用自行车带了善人去洛镇。

  善人到了洛镇支书儿子的单位,给开石捏骨头,捏得咔咔响,开石就尖声喊疼。善人说:忍着,总比女人生娃强吧。开石见不得说女人生娃,就骂了:我媳妇没生成,你还没见过啥是×哩!善人也不恼,说:伸腿,伸腿。开石腿伸不直,汗豆子从脸上往下滚,善人突然拿拳在坏腿上砸去,开石啊了一下就昏过去了。天布也吓了一跳,说:你咋,咋?!善人说:骨头碴错着不好接,现在好了。就重新捏起来,捏了两锅烟工夫。开石又醒了,醒了再没喊。天布说:还疼不?开石说:不疼了。善人拿了小木条放在腿上,又用布条子扎缠结实。开石说:善人,我记住你了,上次开会你站着,我揭发你是眼闭着打盹,你现在就报复我,故意让我多受罪哩。善人说:十天后你立起来了,到时候再批判我。开石说:还要十天?呜呜哭起来,却又对秃子金说:这你得给我证明,我是因公受伤,这十天里躺着得给我记工分哩。秃子金说:狗日的,我以为你哭啥哩,原来为了工分!工分少不了你的,只是日不成×了。支书的儿子过来说今黑里就睡在他这间空屋里,他现在拾掇些饭去。秃子金当然说了许多谢话,却对善人说:那你往哪儿住呀?善人说:咱挤一挤。秃子金说:就这一张床咋挤?我给你去镇旅社登记个铺去,那儿是大通铺,你爱说话,到那儿人多热闹。善人说:哦行。秃子金就出去了。

  秃子金不在,开石躺在床上,眼睛在屋子里瞅过来瞅过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四壁上都糊了报纸,贴着年画,还摆着缝纫机,收音机,柜子上都是搪瓷东西:搪瓷碗,搪瓷盒,搪瓷保温瓶。开石说:这是人家的一个空闲房子,另一个屋里还有钟表和自行车,床上铺的是太平洋大单子,枕头上盖的是枕巾,枕巾上还苫个蚕丝手帕。都是人么,瞧人家这日子!善人说:日子要过得好,五行定位哩。开石说:啥是五行?善人说:一个家庭,祖父母居的是土位,土主元气,做祖父母的要常提家人的好处,这就是打气,如果老是不舍心,好挑剔别人的毛病,便是泄气。父居南方火位,母居北方水位,父就像太阳似的普照全家,母又帮扶父,遇到环境不好,要说自己无能,家中有不明理的,自己要认不是,若家长定不住位,一遇失意事不是打孩子就是骂媳妇,火去克金,家里不是容易出事就是家人要有生病的。长子居东方木位,得能立,喜欢劳作,家里有不会做的事,便要怨自己,不可抱屈。其他子女属西方金位,金主元情,心里要有全家人的好处,遇事说好话,化解事端。若是传闲话,就伤感情,主败家。做家长的主全家的命,如果定不住位,境遇不顺,打骂孩子、媳妇,火就克金,金位人敢怒不敢言,便怨他老大,说:因为你无能,才使我们受气,这日子过不了啦!金又克木。木位人不肯自己承认立不起来,反怨老人没留下财产,自己累死也没用,向祖父发牢骚,这又是木克土,老人吃不消,怪儿媳没生好儿子,没大没小,找起我老人家的毛病来了!这又是土去克水。主妇没处泄愤,便对家长说:看你的死大,横不讲理,老看不起我们这家人。水又去克火。这必定败家。

  善人一讲开来,开石先还听着,但听着听着就要坐起来,善人说不要动,我给你垫垫枕头。开石就又咳嗽,还没等善人把戳箕拿来,痰吐在地上,又去取笤帚。开石说:你脚蹭蹭不就行了,扫啥呀?善人说:我知道,工作着的人最烦在地上吐痰,吐了痰又用脚蹭。开石又要尿呀,让善人去厕所拿尿盆,尿了再让善人给他搔后背。善人说:你的事就是多!我再给你说说家道五行要怎样才能相生呢!这做家长的要常向妻子儿女讲祖先的德性,老人的好处,这是火生土。做祖父母的,不要管事,愿意做就做点,不愿意动就领孙子孙女玩耍,教导他们尽孝,告诉他们父母的好处,是土生金。孩子玩得高兴,做父母的心里愉快,这是金生水。主妇尽心料理家务,注意做活的人的吃喝穿戴,是水生木。做活的人,得到安慰,更加尽心做活,这是木生火,家里一团和气,家自然就齐了。五行扩充起来无处不是,土位人要如如不动,金位人要会圆情,譬如说,哥哥吩咐做一件事,父亲又叫做另外的事,都要立刻答应,然后酌量哪件事该先做,若是父亲叫做的事应先做,就要对哥哥说明原委再去做。情就圆了。水位人要能兜不是,对于家中杂物,柴米油盐以及人来人往都要留意,若是出了错,水位人就要兜过去说是怨我呢。木位人主能立,若是家里有不做的活计,木位人就该说怨我呢。火位人要明理,平素到亲友家去,不是为人情,是为了寻理,和亲友研究办事的道,求明白了,讲给家人听。家里人有不明理的,火位人就应该说怨我呢。这是人人应有的家道五行。善人正讲得起劲,开石说:喝水!善人说:哦,你要喝水?开石说:你去喝水,你嘴角堆了两疙瘩白沫。善人说:我不喝。开石说:那你说完了没,我腿断了让你来捏骨的,你倒嘟嘟嘟地说个不停!善人说:我这是给你说病呀。开石说:我只是断了腿,生什么病?善人说:断腿是断腿,可断腿是有原因的。开石说:你是说我活该,活该断的?!善人就不言语了,看着门,门把外边的世界框成了个长方块,空洞洞的,门框左边出现了一个鸡头,再是鸡身子,鸡尾巴,鸡无声地往过走,走到门框右边不见了。过一会,门框右边又现一个鸡头,再是鸡身子,鸡尾巴,无声地往左边走。鸡突然扑棱棱飞开,没有了,秃子金的一双脚踩进来,草鞋的前耳子刽断了一条。   秃子金一回来,就又去支书儿子的另一间屋去,后来支书儿子端了一盆稀米汤,还有一碟酸菜,放在桌子上了,对善人说:吃饭。善人也没推辞,盛了一碗吃起来,说:都吃么。但支书的儿子没吃,秃子金和开石也没吃。善人说:你们怎么不吃呢?说完才想起来,人家关系近,还有好菜饭呢。不要耽误人家的饭,赶快又吃了一碗,便去镇上旅社去睡。

  一路上,善人越想越招笑,想起了一句话:有福之人头大,无福之人大头,他们让我吃了饭,还把我赶出来,显得没义气,是大头还是头大呢?

  开石伤腿的事第二天村人全知道了,等他运回村,婆拿了三颗鸡蛋去看望,让狗尿苔去,狗尿苔不愿意去。等婆走了,却想:哼,你兄弟不让我拔土豆苗也不至于能断腿的。也去了开石家,要看开石的笑话。面鱼儿家的院里涌了好多人,有善人,也有支书,善人还提着中药袋,说中药抓了,服上五服,断骨可以恢复得快些,但洛镇中药铺没有甲虎,得自己寻。狗尿苔一去就见着锁子,说:我知道你要来的。狗尿苔说:你知道我要来?锁子说:你是来嘲笑我们家哩。狗尿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听见善人在院里说没有甲虎,就扭头问:啥是甲虎?现在到哪儿寻甲虎!善人说:就是簸箕虫,一副药里得五个簸箕虫。狗尿苔说:簸箕虫就是簸箕虫么,咋叫那么好的名字,甲虎?!支书就说:寻簸箕虫的任务就交给你狗尿苔啦!

  簸箕虫在潮湿的地方才能寻到,狗尿苔说这容易得很,他家里就有。因为在三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候他尿床正凶,每天晚上喝米汤,本来能喝三碗的,喝得肚子像个鼓,可婆只准他喝两碗,而且,一夜要叫他起来尿三次。但婆每每是第一次叫他的时候他已经尿下了。在梦里,尿憋着,总是没有能尿的地方,不是这儿有人,就是那儿有人,好容易找个避背处,他还说:这下可以尿了。结果就尿在炕上了。婆在趁着窗子上的月光纳鞋底,推他起来时发现褥子已湿了,就骂他尿泡系子断了,她一个鞋底才纳了十行就尿了!点了灯让他把湿垫子抽掉再换一个干垫子,一点灯,发现炕下的地面上簸箕虫乱跑,吓得他喊叫,跳下炕要用脚踩,却又一个也没见了。

  现在,狗尿苔就在家里寻找簸箕虫,但没有,把水桶挪开,又钻到案板下,仍然没有。揭了窖盖到地窖里,地窖里放着红薯和土豆,发现了一只簸箕虫,但还是钻进了红薯堆里,累得他把红薯一个一个移开,终于逮住,也仅仅就这一只簸箕虫。他到邻居家去寻,铁栓家的地窖里发现了两只。到了水皮家,水皮不在,地窖里竟然没有,却发现那儿放着一个缸,缸里有半缸小米,他说:呀,你家还有小米?水皮妈说:哪儿有小米,你眼花了,那是小米糠。他说:明明是小米,我还认不得小米吗?水皮妈脸都变了,说,那可是从我们嘴里一颗一颗省下来的,你可别乱说出去!

  狗尿苔能不说吗?每天饭时,人都端着饭碗菜碟在巷口吃饭,老碗里盛的是稀米汤,这个说我吃云呀!是天上的云影落在碗里,一吹,汤皱了云也皱了。那个说,我捞鸟呀!是树上的鸟影子在碗里,但鸟在拉屎,没有下颗蛋来。水皮妈也端着老碗,可她总不拿菜碟,到这个人的菜碟前夹一筷子,说:我尝尝你的菜,嗯,浆水老了么。到另一个人的菜碟里夹一筷子,说:你是萝卜丝呀!咸得能打死卖盐的了!只要她一来,迷糊就把菜碟的菜往米汤里一搅,不看她,也不应和她的话,低了头,嘴一直埋在碗里。水皮妈可怜兮兮地老装穷,地窖里却藏着半缸小米,狗尿苔要揭露她,最起码大家再不让她尝菜吃。

  狗尿苔到了长宽家的地窖里寻簸箕虫,长宽也是不在家,戴花在院子里的捶布石上捶浆过的衣裳,她说:寻簸箕虫干啥?狗尿苔说:开石的腿断了你不知道?中药里要有药引子。戴花说:他家咋接二连三出事?怎么就用簸箕虫做药引子?狗尿苔说:你把簸箕虫一劈两半,放一夜,它就又长合了。吃啥补啥。戴花说:你人小鬼大,还知道这些!收拾了衣裳,领狗尿苔下地窖,还说:你应该吃竹竿!

  戴花家的地窖里只有红薯萝卜,比狗尿苔家多的是三个大南瓜和一筐椒叶。狗尿苔告诉了水皮家窖里有小米,戴花说:人家会过日子。狗尿苔就没话再说了。在她家的地窖里逮了五只簸箕虫,狗尿苔高兴地说:是不是你知道开石腿要断呀就早早养着了?戴花说:那你老不长个头儿是不是逃避戴四类分子帽子?狗尿苔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他的个头小,觉得她说的好,也就自这次后才意识到个头小的好处,并为自己个头小而不自卑了。狗尿苔说:嫂子你真好!戴花说:哪儿好?狗尿苔说:你长得好!戴花笑了,说:哟,你还会说这话?狗尿苔说:你就是长得好,你侧过身子。戴花竟然就侧了身子,狗尿苔拿着煤油灯,说:鼻子多高!但就在举灯的时候,狗尿苔发现了洞壁上另一只簸箕虫,身子一晃,灯却掉下去,光灭了,油倒了,地窖里黑咕隆咚。狗尿苔哎哟哎哟叫着,伸手在地上摸,摸到一手煤油。戴花说:没事,没事。拉了狗尿苔往窖竖井里去,窑口有些光亮,但仍看不清竖井壁上的脚窝子,无法上去。戴花说:我撑你!不容分说,就把狗尿苔往上撑,还说:你还重得很!狗尿苔重,她双手举不起,只能抱住了,然后使劲往上撑,她的胸脯鼓鼓的,软软和和,狗尿苔吓得缩身子。戴花说:你抓窖沿呀,抓呀!狗尿苔抓住窖沿出了窖,戴花随后也爬上来,狗尿苔突然脸红,不敢再看戴花,说:我真笨,把煤油给你倒了。戴花说:倒了的都是多余的。簸箕虫装好了吗?狗尿苔说:在怀里装着。戴花说:开石是公伤,有工分,支书让你找药引子,你要给支书说,也得给你记工分哩。狗尿苔说:记不记都行。戴花说:啥话?你不争取,蚕婆年纪大了,咋养活你?

  狗尿苔在午饭前将二十一只簸箕虫并没直接给开石,而想着要交给支书,才走到支书家,支书却提了个砂锅往面鱼儿家去,支书说:你把簸箕虫拿这儿干啥?狗尿苔支吾着,他希望支书能表扬他,但支书没表扬,只和蔼地笑了一下。和蔼的微笑让狗尿苔知道支书仍是喜欢他,就屁颠屁颠地跟着支书一块去面鱼儿家。在巷里,水皮妈和谁致了气,脸吊着往过走,猛地看见支书了,脸就松泛开了,说:哎呀,支书,你胖啦!支书说:这几天胃老吐酸水,还能胖。水皮妈说:真的胖了,一胖就富态了!你这是干啥去呀?支书说:给开石送药罐。水皮妈说:哎呀,还要你亲自送?支书说:得关心么。水皮妈说:好,好,一送,你这胃病也就好了。支书说:噢,这药罐不能送的,还得开石媳妇来取,一急,倒忘了!水皮妈说:那你让狗尿苔拿上,权当开石媳妇来取的。狗尿苔说:那让我得病呀?水皮妈说:你替支书得个病又咋啦?!狗尿苔恨水皮妈,但还是把药罐从支书手里拿过来扣在了自己头上,像戴了个钢盔,说:咒一咒,十年旺。

  到了开石家,面鱼儿在院子里洗了一只鳖。古炉村人一般不吃鳖,只有人病了才熬汤喝,这就像坐月子的妇女要煮猪蹄汤下奶一样。狗尿苔说了句药罐我替你拿的,就帮着生火熬中药。支书向面鱼儿问了问开石的伤情,蹴过来一边看着狗尿苔熬药一边吃烟,他教导着熬中药不要用硬柴,要用麦草,文火慢慢地熬。药草都是干的,文火熬才能把药性散出来。狗尿苔一一照办了,支书说:咱村里霸槽呀,麻子黑呀,狗日的就没个辅导性,狗尿苔服教哩。面鱼儿说:狗尿苔乖,是可教子女么。狗尿苔喜欢听这话,他脸上笑笑的,拿了小板凳给支书,说:坐呀爷!支书用筷子搅着药罐里的药,要看看都是些什么成分,狗尿苔也认得其中的黄连和芦根,他就说:怪呀,芦根是甜的,黄连是苦的,都是从地里长的,咋就不一样,这甜是从哪儿来的,苦又是从哪儿来的?说过了,狗尿苔又想到了为什么地上有开红花的又有开白花的,为什么都是豆子,颜色有黑的有黄的?面鱼儿说:土里啥都有的,这就像古炉村的人有贫下中农,也有四类分子么。面鱼儿说完,看见狗尿苔一下子瓷起来,忙说:啊不对不对,我胡拉被子乱扯毯了。将洗好的鳖提到厨房,又叫狗尿苔。狗尿苔进去,面鱼儿说:伯不是说你哩,别上心。狗尿苔说:我不上心,我又不是四类分子。面鱼儿就用刀要剁鳖头,支书也进来了,说:不用剁。把鳖放在锅里的凉水中,盖了锅盖,让面鱼儿在灶膛里生火。狗尿苔觉得奇怪,因为以前煮鳖都要剁头的,那鳖头剁下来还会活着,上一次牛铃剁了鳖头,鳖头已经掉到案板下了,牛铃拾起来要扔给猫,鳖头就咬住了他的手指头。一旦咬住了手指头那得天上响雷鳖嘴才松开的,那时天上没雷,牛铃就踩着鳖头拔手指头,结果手指头拔出来了,一块皮没了。支书没有剁鳖头也不在锅盖上压块石头,狗尿苔嘴上没说,却等着一会儿鳖要在锅里翻腾,顶了锅盖跳出来。但是,草药在药罐里不停地响,铁锅里的鳖仍悄然无声。

  狗尿苔终于说:爷,鳖咋不动呢?支书说:它动啥呀?冷水里放进去,慢慢加热,它就不觉得烫着死了。狗尿苔说:哦。支书在笑,支书脸上皱纹多鼻子很大,一笑起来所有的皱纹都围着鼻子展开。支书说:狗尿苔,爷好不?狗尿苔说:爷好。支书说:爷咋个好?狗尿苔说:别人老欺负我,爷不欺负我。支书说:你出身不好,你就要服低服小,不要惹事,乖乖的,爷就对你好。狗尿苔说:我乖着的。那我今天寻簸箕虫,你给我记工分吧。支书用烟锅敲狗尿苔的头,(口邦),敲一下,头上起一个包,啷,又敲一下,头上又起一个包,狗尿苔没有躲,也不喊疼。院门却咯吱一下,进来了水皮,手里提了一节莲菜,莲菜上还贴了纸条,纸条上有字。狗尿苔恨水皮来的不是时候,支书正要答应给他记工分呀,是水皮把事岔开了。狗尿苔就看着那节莲菜,说:纸条上还有字呀?水皮就给面鱼儿说:你把莲菜一定要收下,这是我的心意。我还给开石写了几句话,我给你念念。就念道:你是勤劳、勇敢、坚强的,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为了美丽而富饶的古炉村,你光荣负伤了,我向你表示慰问并祝你早日康复。此致敬礼朱水皮。狗尿苔说:噢,你是要让开石知道这是你送的?水皮说:你听懂我前边说的话吗?没文化!支书说:把特殊材料制成的那句话抹了,这是说共产党人的话,开石不是党员,他怎么就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水皮一下子愣了,说:这是形容,我用的形容词。支书说:什么形容不形容的,抹了!狗尿苔说:特殊材料制成的那就断不了腿。水皮给狗尿苔发了脾气:你老老实实着!支书转身去揭铁锅的锅盖,鳖安安静静地趴在锅底,支书把锅盖又盖上了,水皮掏出钢笔把纸条上的那句话涂抹了,说:支书爷,我还要给你反映些事哩。支书说:啥事?水皮说:一、是善人把开石的腿砸断的,怎么能允许他砸断开石的腿?狗尿苔说:善人是给接骨哩。水皮说:他是借接骨趁机报复哩!支书说:这你不要说了。二呢?水皮说:得称让蜂蜇了,他家后檐上有个土蜂窝,他去摘,蜂就把他嘴蜇成了猪嘴。来回又犯了病,她是在担尿水时,正担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田芽和她婆婆致气哩,田芽偷吃,做下好饭藏在锅顶后,婆媳就吵……支书说:啥鸡毛蒜皮事!还有没有第三?水皮说:有第三,霸槽和秃子金吵架了,秃子金到霸槽那儿要给开石讨要些太岁水,霸槽不给,说秃子金你不会开拖拉机就不要开,砸断了人腿却来要太岁水。吵得天翻地覆的,围了好多人看哩。支书说:吵,吵,吵,就知道个吵!让队长去看看。水皮说:霸槽横得很,得你去!支书说:这点事他队长还镇不住?!水皮就走了。

  狗尿苔继续熬药,满院子都是药味。天渐渐黑下来,村子里又起了雾,雾在巷道里铺,又从院门口涌进来。支书用筷子戳着鳖,鳖果然不声不响地成了熟肉,鳖盖就提了出来。支书说:狗尿苔给你颗鳖蛋。夹起一颗鳖蛋给了狗尿苔。水皮又进来了,气喘吁吁的,狗尿苔故意把鳖蛋在水皮面前晃了晃,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水皮说:队长病着,又因杏开的事,没镇住,霸槽和秃子金打起来啦!支书说:怪事!让天布去,二杆子还得二愣子收拾哩!水皮转身又走,支书又叫住,说:你那儿的红漆还有没?水皮说:还有些。支书说:古炉村的事儿咋成了水池里的葫芦,压下去一个又起来一个!明日你再在村里刷些标语。水皮说:行。支书说:你也不要找天布啦,两个噌(骨泉)一起,怕会打得凶哩,还得我去。水皮说:就得你去,要不会出人命的。

  支书拿了旱烟袋装在袖筒里,披了衣服和水皮走了。面鱼儿滤了药汤,尝了一下,苦得要命,端到屋去给开石喝。开石在炕上把药喝了,说:谢你呀,狗尿苔。狗尿苔说:有啥谢的?开石说:狗尿苔你比守灯好,你不像是个出身不好的人。狗尿苔说:是不是?开石说:他身上流的是地主的血,你和守灯不一样。   从面鱼儿家出来,巷道里的雾已经卷着滚,但卷的还不是碌碡,是车轮子,狗尿苔就撵着车轮子跑,脚下一绊,他倒了地上,车轮子便从身上碾了过去,疼是不疼,却感觉身子被碾扁了,扁得像一根面条,一片树叶子。蓦地,他的鼻里口里就闻到了一种气味,是那种已经很久没闻到的气味。


第23章

  如果突然地闻到了那种气味,闻过就闻过了,狗尿苔已经习以为常,就连牛铃也在他们一块劳动,或者去爬树,或者在州河里去听昂嗤鱼叫,要问:闻到有气味了吗?因为狗尿苔每每闻到了那种气味,村里就有些大大小小的事发生,这或许是碰巧了,也或许事过之后的牵强附会,而碰巧上几次了,又能牵强附会上,牛铃就作践狗尿苔是狗,是老鼠,是乌鸦和猫头鹰。当狗尿苔在很多时候回答牛铃:没闻到啥呀!令牛铃都觉得了遗憾。但是,自从在开石腿断后闻到了那种气味,狗尿苔一连几天都闻到了,这让他奇怪,也紧张害怕了。

  初十的早晨,狗尿苔和婆到自留地去,天净得像洗过的青石板,云是那么的白,一片一片贴在上边。经过了天布家院门口,照壁上的牵牛花全开了,一朵牵牛花的颜色怎么也不如戴花家院墙头的蔷薇鲜亮,但上百枝上千枝的牵牛花全开了,红得像起了一堆火,火还有焰呀,人一走近都热烘烘的,映得脸红手红衣裳也红了。狗尿苔站在照壁下张大口鼻在吸,吸着吸着他不动了,疑惑地揉鼻子,再吸,腮帮上的肉就僵硬了。婆说:你咋啦?狗尿苔说:我闻见了。婆说:牵牛花是香。狗尿苔说:是那种气味。婆说:哪种气味?狗尿苔说:就是以前闻到的那种气味。这几天动不动就闻到了。婆拉着狗尿苔离开了照壁,站在了牛铃家的山墙下,刚出来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印在墙上,婆说:还能闻到吗?狗尿苔说:嗯。婆说:是鼻子有病吗?弯腰看狗尿苔的鼻子,鼻孔里没有脓痂,也没有鼻涕,好好的呀。婆说:你不要老想着闻到。狗尿苔说:可它就是能闻到。婆看着狗尿苔,捏了一下狗尿苔的鼻子,狗尿苔说:给我也买个口罩?

  婆不可能给狗尿苔买个口罩,一是婆不想花那个钱,二是狗尿苔怎么能像水皮那样有个口罩呢?婆孙俩回到家里,婆从屋梁上又取下那个皮包,皮包里有婆藏着的几张红的黄的纸。这些纸是在过年时才拿出来剪窗花的,现在她给狗尿苔连剪了五个纸花儿,一个是蛇,一个是蝎子,一个是蟾蜍,一个是壁虎,一个是蜈蚣。狗尿苔知道这是五毒,装在了衣兜里。

  狗尿苔虽然有了五毒纸花儿护身,却也担心着村里会有什么事发生,他恨自己有着这样的鼻子,在灶膛烧火时鼻子上沾了锅灰,他就是不擦,还对着镜子说:偏不擦,脏死你!但是,村子里并没有死人,也没有听说谁的病加重了,甚至一连多天都没有谁和谁吵嘴打架的。唯一的变化是霸槽开了手扶拖拉机。

  村人压根儿没有想到,秃子金和霸槽吵闹之后,支书并没有整治霸槽,反而让霸槽替代了秃子金去开拖拉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支书心胸宽大,不计前嫌,因材使用人,还是支书是个软头,害怕了霸槽?秃子金在给马勺发泄他的不满了,说:凉了,心凉了,咱顺听顺从地落了这个下场!马勺说:我给你说句话,能惹得起你就惹,惹不起你了就不惹,不惹了人家还要惹你,你就反过来对他好,把他敬着,你也就安生了。秃子金说:啥意思?马勺说:这意思你还不明白?不明白就不明白吧!秃子金还在说:瞧着吧,古炉村从此妖魔鬼怪呀!狗尿苔不爱听这种话,他是第一个去向霸槽祝贺,而且希望霸槽在去洛镇卖瓷货的时候能带上他。但是,霸槽的助手换了田芽,田芽却坚决不让霸槽带狗尿苔,狗尿苔只好和牛铃钻在一搭,有了机会也去窑场看善人。

  善人不会配釉涂釉,也不会抐泥做坯,更不会点火烧窑,他打零杂,别人碎石时他运石,别人拉坯时他取泥,窑点了火,立柱让他从窑窗口里看药季子,他就一会过去看一下,一会过去看一下,但他说药季子倒了,立柱跑去看了,药季子还竖着,就骂他笨。但善人无怨无悔,一闲下来不是给人说病,就是在麦糠布袋里拼接打碎的瓷瓶。狗尿苔和牛铃再来看善人,善人在那里劈柴,他们说:你捏瓷瓶给我们看,我们替你劈柴。善人说:我给你们讲说病的事吧,顶针她婆病了,想知道我怎么去把病说好的吗?狗尿苔说:不听你说病,就看你捏瓷瓶!善人便提了他那个装了瓷片和麦糠的布袋,双手伸进去捏了。他们劈了一阵柴,布袋就竖起来,善人让狗尿苔用手摸摸,摸得出是一个完整的瓷瓶。狗尿苔说:你手上长眼睛?!

  善人伸出手,握了狗尿苔的胳膊,狗尿苔的胳膊细得像麻秆儿。善人说:我给你捏捏!

  狗尿苔不敢让善人捏,怕把他骨头捏碎了。

  牛铃说:你把狗尿苔捏碎了还能再捏回个狗尿苔吗?

  善人说:行呀!

  牛铃说:那就好了,狗尿苔你让捏捏,把你捏碎重捏一个像我这样的。

  狗尿苔说:我才不要像你那样的,眼睛那么小,耳朵还是豁口。

  牛铃说:可我是贫下中农!

  狗尿苔不理了牛铃,扭过头给善人说:人和人的骨头是不是一样?善人说:你比守灯少一块。狗尿苔说:我比守灯少?我应该比他强吧,开会他得站着,我可以坐的。善人说:他比你多一块反骨。狗尿苔说:啥是反骨?善人说:就是后脑勺那儿凸出一块骨头。牛铃说:唉,连守灯都不如,守灯受欺负了还反抗哩,你只挨着。狗尿苔摸摸后脑勺,后脑勺平平的,他是有些懊丧,拿脚踢了一下身边的一个木杆子。这木杆子上晾着摆子的衣服,木杆子斜了,衣服掉在了地上。狗尿苔突然说:我穿隐身衣呀!牛铃说:穿隐身衣?啥是隐身衣?牛铃不知道啥是隐身衣,这狗尿苔就高兴了,说:想知道不?牛铃说:想。狗尿苔一扬手却说:我不告诉你!

  守灯从窑场最东头的那个废旧窑洞里出来,站在那里伸懒腰。他长胳膊长腿,又那么瘦,像是木棍儿节子组装起来的,伸着懒腰似乎都能听到木棍儿节子喀啦喀啦声。狗尿苔和牛铃一看,守灯的那颗脑袋,前额突出,后脑也突出,两人对了一下眼,就嗤嗤地笑。守灯在说:甭给我笑,好好劈柴!

  守灯在窑场是干体力活的,一有空就独自钻进他收拾出来的那个废旧窑洞里,不允许别人进去,他会在半开的门扇上架一个笤帚,笤帚上放上灰包,谁要进去一推门,笤帚和灰包就掉下来,弄得一头一身的灰。守灯在那个窑洞里干啥着,摆子说是守灯神经有问题,在里边配釉哩,不是把釉浆倒在坯器中摇晃,就是蘸了釉用嘴吹釉沫,他明知道都不让他干烧碗烧缸的技术活,还老想着要烧青花瓷呀!

  守灯让狗尿苔和牛铃劈柴,其实他们已经劈得很多了。这种笨活原本都是守灯干的,善人来后让善人干,而现在他们干着,守灯却也指手画脚。守灯伸过了懒腰上厕所去了,牛铃说:他多亏是阶级敌人,他不要说是村干部,就是个贫下中农,他比支书还能支使人!狗尿苔说:让他今日屙不出来,屙血去!但两人很快挤眉弄眼,几乎是同时往守灯的那个窑洞跑去,到门口了,看看门扇上放没放笤帚灰包,没有,就钻进去。他们想整一整守灯,故意把地上放着的盆盆罐罐打乱了原本的顺序,看见了窗下桌子上还有几张纸,也拿走了。狗尿苔说:上边写着字,不敢拿吧。牛铃说:白纸不能拿,都写了字了就是废纸了,拿了给善人卷烟卷儿。狗尿苔又拿了几张白纸塞在口袋,要给婆拿回去。出窑洞时,门后有一双布鞋,鞋里还有鞋垫,鞋垫上用针线纳了个人头像。在鞋垫上纳人头像,这在古炉村从没有过的,狗尿苔说:他狗日的手巧,会纺线会做衣服,还会扎花儿。牛铃说:他这是要把人踩在脚底下,他要踩谁呢,踩贫下中农?狗尿苔说:你说这话,要他命呀?!便把鞋垫取出来翻了个过儿放进去,又取出来,掖在怀里。

  从那个窑洞出来,牛铃把几张纸给了善人,狗尿苔就去烧着的窑口,将鞋垫塞进去烧了。牛铃问:你烧了啥?狗尿苔说:塞了一把柴草。善人拿了那些纸,看了一下,说:这是守灯写的烧瓷工序,这敢拿呀!牛铃说:你念念是啥工序?善人就念起来。这工序一共分七十二道,两道为一组。第一组是勘山烧矿,是说发现矿脉后,用柴烧再用水浇,如果出现裂纹,裂纹细密均匀又有网状,就可以开挖。第二组是运石碎石,是说把瓷石运来后用锤砸成拳头大。第三组是舂石制浆,是说用碾或石臼将瓷石磨成粉末,再浸于池里以泥耙摽渣,沉淀后,下边的稠泥化成浆。第四组是取泥制坯,是说澄细淘净的浆泥稍稍阴凉后掬成团,放进木匣里捺平,然后提出匣制成砖头一样的块。第五组是烧灰配釉,是说一切釉水无灰不成以青白,要用凤尾草和岩石迭叠起来烧炼,用水淘细就成了釉灰,调浆时要稀稠相等。第六组是炼泥镀匣,是说瓷坯入窑必须用匣钵套装,匣钵用泥不用过细的,稍晾干就放入窑里空烧一次。第七组验匣存库,是说匣钵烧出后要以尺码为准,量其高深厚薄,测其轻重,符合规格的存库。第八组是化不淘洗,是说白不在大缸内化解成浆后,要精心除渣,再放入桶中浆呈浓稠状移入泥房。第九组铲泥踩泥,是说把泥放在大石板上要用铁锨翻扑结实,做成口字形,不停拍打成田字状,再进行踩泥。第十组抐泥做坯,是说将泥搓揉均匀,让泥里气排出,坐于车架以捧拨车使之轮转,双手按泥,随手法而屈伸收放以定圆器。第十一组……

  善人念着念着不念了,说:多得很,只念工序名吧。于是十一组修模定型,十二组刮坯印坯,十三组刮坯取釉,十四组削坯接坯,十五组捧坯晒坯,十六组薄釉吹釉,十七组蘸釉浇釉,十八组配釉涂釉,十九组捺水补釉,二十组淡描混水,二十一组捏雕刻花,二十二驮坯挑坯,二十三修匣装坯,二十四加表满窑,二十五挑柴烧窑,二十六开窑装篮,二十七调泥摩窑,二十八看色选瓷,二十九擂料格色。

  狗尿苔和牛铃没想到烧瓷货这么复杂,正听得入神,头顶上有了说话声:念完了没?善人说:还没,三十六组哩。觉得不对,抬头看时,守灯就站在身后,忙说:不是我拿的。狗尿苔和牛铃反身就跑。守灯说:狗日的还是贼么!善人说:你总结的?守灯说:是洛镇窑上的老师傅说的,我记下来,又补充了我的一些体会,比如提匣制成的砖式,我把它叫做白不。再是踩泥,我总结了几句口诀。还有匣钵累炼常有折裂,我用竹篾箍了人火就不易断。还有釉的配方,你知道有几种配方吗?善人说:我不知道,守灯,你行啊!守灯说:行屁的,洛镇能烧青花瓷,咱村怎么烧都不成。善人说:按你这钻劲,肯定能烧成。守灯说:谁让我烧?!善人说:支书知道不?守灯说:他只让烧碗烧缸哩。善人说:这你要给支书好好说。守灯说:谁信我呀?!就是支书说我是金子,村里人一哇声说我是瓦片,支书也就把金子当瓦片了!善人说:你要和村里人沟通哩,你一天不说话,老吊个脸。守灯说:打你哩你能笑吗?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我是狗尿苔呀?!守灯拿了那几张纸又进了他那个窑洞,善人再叫他,就是不回声。

  狗尿苔跑开后,却佩服了守灯,觉得现在村人出工都使奸取巧混工分,守灯为了烧瓷货还下这么大工夫。所以在过后的几天又来窑场找守灯拉话,但守灯一旦不说烧瓷货的事就又是脸吊着,眼睛半睁不睁,压根儿不愿搭理。这一日,村里人都上山帮着把烧好的瓷货搬到窑神庙里,正好那时庙后的水渠通了水,就在渠上架了木板,狗尿苔和守灯用背篓背了几十个碗下来,过渠上木板时,守灯停下来把一块石头支在木板下面。支书是和另一些人最后从窑场下来,支书先过木板,脚一踩,木板滑开,一个趔趄跌到渠里,弄得一头一身的泥水。支书进村后就认定这恶作剧是狗尿苔干的,骂狗尿苔。

  狗尿苔说:不是我干的。

  支书说:不是你干的还能是哪个大人干这事?

  狗尿苔想说是守灯干的,但他没有说,最后承认是他干的,说他想让牛铃掉到渠里的。支书扇了他一个耳光。   狗尿苔很委屈,回来给婆说了,婆说:这守灯,说他能,能得很,说他脑子里有水,还真有水。狗尿苔说:他是不是真的就像人家说的阶级敌人?婆说: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唉。狗尿苔:他有病哩!婆说:是有病哩。

  狗尿苔坐在院门口,琢磨守灯得的是什么病呀,咋是这样一个人,让他又佩服着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当然就想到了霸槽。世上的事情真怪,要说邪吧,守灯是邪不过霸槽的,而且霸槽还骂过他,打过他,但他宁愿要跟了霸槽,却不愿意了和守灯相处。有了风,巷道里的树叶子全吹到了门口,然后在那里旋着,叶子就像一排人,齐刷刷排列着转圆圈,圆圈转着转着从地上浮起来,悠悠忽忽缩成一股往天上升,成一条绳了。婆在屋里说:你发啥呆哩,给我把梯子端来,院墙上咋少了一页瓦?狗尿苔却说:我好多天都没见霸槽了。

  那条竖起来的绳突然消失了,像是被拉上了天。


第24章

  狗尿苔终于能和霸槽去一趟洛镇了,他感激着霸槽,更感激着田芽。

  田芽婚后没有生娃,这和戴花一样,但戴花人长得漂亮,被认为是南瓜蔓上的花,开得越艳的越是谎花,而田芽腿长屁股小,村人说这就不是能生娃的身形。都不生娃,戴花没婆婆,戴花活得还自在,田芽的婆婆一天到黑嘟囔着要抱孙子,田芽就在家里没地位,再勤苦再孝顺仍落不下好。婆婆打腊月起,嘟囔得更厉害,人也一天天消瘦,先以为是茶饭不好,可后来顿顿饭做得稠,也能吃三四碗,仍是瘦,瘦得失了形。生产队安排往地里担粪壅红薯窝子,她已经担不动了粪担,就拿锄头扒拉着给大家装筐,还是站不久,便跪在那里,扒拉扒拉着竟晕倒了。婆当下给她掐人中,喂汤水,说这是病了,这种病古炉村得的人少,以前行运他爷得过,要喝水葱汤才能好。水葱其实不是葱,长得像葱,是水边的一种野草。婆还给田芽交待了水葱汤的做法:每天早晨,把一根水葱剪成二指长的节节在锅里煮,煮一个时辰,打进去两个荷包鸡蛋,等荷包蛋熟了,捞去葱节,把汤和荷包蛋一块吃喝,要连着吃喝两个月。婆婆说:这还是富贵病呀?!田芽说:你就是富贵人儿。婆婆说:富贵他妈个×,都快成绝死鬼呀还富贵?田芽还笑笑的,一听这话,脸刷地也黑了。婆就赶紧说:你胡说啥呢,让田芽给你挖水葱去!推着田芽,低声说:你别说话,她这一病你才要孝顺哩。田芽呼哧呼哧了半会,气顺畅了,出门去挖水葱。

  路上碰着看星和迷糊,看星说:你婆婆病好些了没?田芽说:我这去挖水葱呀。看星说:吃啥药都不顶用,你一生娃她就没病了!田芽烦着别人提她生娃的事,说:生谁呀,生迷糊呀?!迷糊说:你说你给我生个小迷糊?田芽说:我怕生出来是四个腿哩!拧着屁股就走了。迷糊想了一会,四个腿的那不是牲畜吗,田芽在骂他,就回了一句:你想给我生我还不要哩,石女日不成!田芽生了一肚子气,在河滩里寻水葱,一边寻一边骂,拿脚踢河滩的石头,把一个脚指头都踢出了血。河滩里的水葱都小,她挖了几棵又都扔了,钻进芦苇园去寻,终于寻到一片水葱,就挖了十几棵,想着拿回去就栽到院里,从芦苇园出来在河滩歇息,还骂着看星和迷糊。

  那时正是中午,太阳红红的,河滩上下没有人,芦苇园里鸟在叫,叫着很怪的声。面鱼儿去了河对岸的山根下挖老鸦蒜,那野蒜疙瘩可以在水里泡三天去除麻味能煮锅,他返回时刚过着河,远远看着河滩上坐着一个人,也没在意,等从河里出来,却见那人倒在河滩,把头往沙堆里钻,忙喊:哎,哎!那人还是头往沙堆里钻,就像是有什么力量扼着头往沙堆里戳。走近去,才认清是田芽,鼻子耳朵嘴里都是沙,人昏迷着。面鱼儿扇了田芽几个耳光,田芽醒了,问她咋啦,田芽说她也不知道。

  连着了几天,田芽像患了一场大病,人蔫得脖子撑不住了头,村人都说这是遇着鬼了。田芽也到窑场找善人说病,说病的时候,狗尿苔正好也在窑场,他一看田芽的模样,肯定是去不了洛镇卖瓷货,便跑下山找霸槽,霸槽也就带了狗尿苔来见支书。

  支书牙床发炎,半个脸都肿了,疼得在屋里转圈圈,当霸槽把田芽中邪的事说了,支书倒训斥说人吃五谷生百疼,田芽病了就病了,怎么是中邪?古炉村有什么邪?我上火牙疼也是中邪了?!一听支书上火牙疼,狗尿苔就到院门外的核桃树上摘了几片叶子,在手里拍拍,让支书夹在裤腰里,又要去长宽家找几颗花椒籽,说花椒籽塞在牙缝里能止疼的。狗尿苔一走,支书说:这碎(骨泉)腿儿倒勤。啥事?霸槽就说了田芽一病,去不了洛镇,他想让狗尿苔跟着一块去。支书沉吟了一会,说:狗尿苔能成?霸槽说:他个头是小,但力气还大,尤其心细,记性好,钱让他管着,别人也想不到他能管钱,倒没人偷的。支书说:我是说他的出身。霸槽说:要破坏也不是他能搞得破坏的。支书也就同意了,但支书却给霸槽说:霸槽,你去镇上次数多,近日镇上没有啥事吧?霸槽说:有啥事?支书说:张书记托人捎了口信……却不说了,嘴里喃喃着: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弄得霸槽莫明其妙了半天。

  狗尿苔把花椒籽拿来,得知支书已经同意让他也去卖瓷货,蹦踺了两下,说:爷,支书爷,我给你磕头!支书说:我不兴这个,让你去,你老老实实干,要有个差错,我立马就撤了,还给你开会!狗尿苔头点得像捣米鸡,还要把花椒籽给支书的牙缝里塞,支书说自己来,他还要塞,支书说:你咋是个热沾皮,给我!狗尿苔就把花椒籽给了支书。

  当天下午,狗尿苔就帮着霸槽装车,装了二百多个碗,还装了六个缸,把手扶拖拉机开到了霸槽的小木屋门口,霸槽叮咛狗尿苔明日一起来就去洛镇。狗尿苔说:今黑来把货停在这儿安全不?霸槽说:没事。狗尿苔说:有事了你负责?霸槽说:你倒管起我了?!但还是把瓷货又卸下来放到了屋里。狗尿苔能去洛镇卖瓷货,而且他说的话霸槽反正是采纳了,就非常兴奋,急于想把这消息告诉给牛铃,往回走时,半路上遇见了杏开,禁不住颤和和地叫杏开。   杏开从自留地里拔了些菠菜,菠菜根很红,叶子翠绿翠绿的,她站住了,说:要说话,把舌头在嘴里放好!

  狗尿苔说:你家有没有粮票,借给我四两粮票?

  杏开说:要粮票干啥?

  狗尿苔说:我到洛镇卖瓷货呀,中午得在镇上下馆子么!

  杏开说:让你卖瓷货?

  狗尿苔说:就是!

  杏开说:去镇上还下馆子?能拿些黑馍就够你的啦。又问:还有谁?

  狗尿苔说:还能有谁,霸槽么。

  杏开说:让他卖瓷货,并不是天天去卖,他倒开着拖拉机整天也不沾屋。

  三婶站在巷口往这儿望,说:杏开,人家娃来了,你咋磨磨蹭蹭不回去?杏开说:他要来就来么。三婶说:你这死女子,再不敢和大人致气了,听婶话,快回去。杏开说:我还要和狗尿苔说几句话的。三婶说:和他有什么话?!杏开说:这事你不管。三婶叹了一口气,给狗尿苔使眼色让走,狗尿苔偏偏装糊涂,就不走。三婶说:碎髁没眼色!

  狗尿苔就问杏开:谁来了?

  杏开说:你给霸槽说,我大给我托媒寻了个男的,下河湾的。

  狗尿苔说:你找对象啦,啥样子?

  杏开却转身走了。

  狗尿苔没有把话传给霸槽,他觉得杏开和霸槽既然闹崩了,刀割水洗了,这事还给霸槽传什么话,没事我事,贱呀?这个晚上,他一夜都没睡稳,鸡叫三遍了,心想快眯一会觉了就走,没想这一眯就睡沉了,起来见太阳都照着窗子,便给婆发脾气,嫌不早早叫醒他。婆给他烧了米汤,他不吃,拿了几块红薯面黑馍装在布袋里往公路上跑,跑出院门了,又反身取根火绳挂在脖子上。婆说:去镇上还带火绳?狗尿苔说:你不懂。到了小木屋门口,霸槽已经把那些瓮装在了手扶拖拉机上,狗尿苔赶紧去搬那些碗,猫就站在炕角叫,狗尿苔看着猫,猫洗了一下脸,哦,猫都洗脸哩,他还没洗脸就去洛镇呀?取下挂在墙上的手巾,手巾是湿的,把脸擦了,猫却在说:要,要!狗尿苔说:你也要去?猫说:啊呜!狗尿苔就朝门外喊:把猫也带上吧!门外却是一声:喂,你过来,你过来!狗尿苔端了一磊碗出去,门外的霸槽却是对公路上的一个小伙说话。

  狗尿苔不认识这小伙。小伙的脸长,牙也长,在那里转悠,弯腰要折路边的迎春花,听到叫声回过头来。霸槽说:喂,你是下河湾的?小伙说:你认识我?霸槽说:来和杏开认对象的?小伙说:你是谁?霸槽说:认什么对象哩,我告诉你,杏开已经和我睡过了!

  狗尿苔立即愤怒了,他明白三婶所说那个娃就是这小伙了,可霸槽怎么就知道呢,是杏开昨晚上来告诉他的,还是听别人说的?无论如何,他不能看着霸槽这样糟践杏开!狗尿苔把一磊碗放下,胸脯鼓鼓地往霸槽和那小伙跟前走,他估计着那小伙绝不会轻饶霸槽的信口胡说,一定会打起来,哼,他们打起来了他也会加入进去,他要用头去顶霸槽,即便霸槽打他,打他个血头羊,他还是要往前顶的。但是,那小伙瓷了一下,站着不动,还在问:你是谁,你是谁?霸槽说:我叫夜霸槽,夜可以不叫爷,叫黑,黑霸槽,你记住!小伙说:你胡说,你胡说!扭头走开。霸槽还在说:她屁股上有个红胎记……。狗尿苔把黑馍布袋砸过去,砸在了霸槽的肩上。

  霸槽竟然把黑馍布袋接了,看着狗尿苔,说:行呀,狗尿苔,你也就得这个狠劲!狗尿苔又一下子扑过去,他的头像一个础子,咚,顶在霸槽的腰里,霸槽跌坐在地上。他转身向村子走去,他是在走,不是跑,他不怕霸槽撵上来打他,走得怒气冲冲,他是光头,如果留头发,头发一根根都立起来了。

  霸槽坐在地上没有起来,把黑馍布袋打开了,说:嘿,馍黑是黑,蒸得虚么!拿了一块吃起来,朝狗尿苔说:你不去洛镇啦?

  狗尿苔又停下来,想了想,返回来,他不能不去洛镇。他进小木屋又搬那些碗,一磊一磊全搬出来,说:我为啥不去?是支书派我去洛镇的,为啥不去?!霸槽从地上站起来了,从布袋里又拿出一块黑馍要吃,却又放进了布袋,把布袋要给狗尿苔,狗尿苔没有理,霸槽把布袋挂在后车厢上了,嘿嘿地笑。笑吧,笑也不理,狗尿苔坐上了车厢,他没有说:开车吧!也没有看霸槽,眼睛却盯得大大的。霸槽又笑了一声,手扶拖拉机开动了。

  手扶拖拉机开出了屹岬岭下的桥上,古炉村看不见了,霸槽说:狗尿苔,你还气着哩?狗尿苔仍是不理。霸槽说:碎(骨泉)气还大么!狗尿苔说:你糟践杏开,我就是气大!你和杏开不好了,你还不让她谈对象?!霸槽说:她不愿意谈。狗尿苔说:你胡说!她给你说了?霸槽说:这不是你碎(骨泉)该知道的!狗尿苔却仍在说:她夜里寻你啦?狗尿苔追问着霸槽,霸槽却不吭声了。狗尿苔说:你为啥不吭声?霸槽说:我刚才给你说话,你也不吭声么!狗尿苔就去扳霸槽的胳膊,手扶拖拉机也就在桥上拐来拐去,霸槽说:不动,你让翻车呀?!狗尿苔偏还扳,霸槽说:我们还打了一架。她给我说她大给她找了个对象,我说那好么,她就骂我好你妈个×的白眼狼,你还笑哩!她骂我,我就扇了她个耳光,她还了我一脚。狗尿苔不扳霸槽的胳膊了,老老实实坐在了车厢里,他想不明白杏开为什么还去找霸槽,霸槽说了那句话为什么她又骂霸槽?是不是自己年纪小吃不透他们这种事吗?他闷了半会,说:你是个白眼狼!霸槽回过头来,说:我真的是白眼狼?狗尿苔说:白眼狼!白眼狼!霸槽嘿嘿嘿笑了,笑声断断续续,就像是手扶拖拉机一颠一簸地把笑声从肚子里全弹了出来。

  到了洛镇,啊洛镇比古炉村大么,有七个古炉村大,不呀,简直有十个二十个古炉村大!镇街上的人像过蚂蚁,手扶拖拉机就不停鸣喇叭,还差点碰着一个提着笼子人的屁股,那人骂:你狗日的要把我轧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狗尿苔要跳下车给人家赔个不是,霸槽说:坐好!轧死他了看他怎么收拾咱?!到了镇供销社,把碗和瓮卸下交给了人家,收来的钱就和红薯面黑馍装在一个布袋,狗尿苔紧紧地抱在怀里。霸槽说:你吃饭呀不?狗尿苔说:这里没水么,等到有水的地方,吃馍就不噎人。霸槽说:要吃咱就下馆子去,要什么水?狗尿苔说:真的下馆子?你别惦记着布袋里的钱,这可是村里钱。霸槽说:我吃饭还掏钱?!

  手扶拖拉机停在一家饭馆门口,霸槽跳下来,拢了拢头发,又扶了扶墨镜腿儿,端直进了饭馆门。坐在桌前了,一个服务员走过来,他说:哎,女子,你们这儿有没有一尺长的鲤鱼?服务员说:没有。他又说:有没有五斤重烧好的鸡?服务员说:也没有。他说:咋啥都没有?!那有没有大老碗?服务员说:大老碗有。他说:那就盛两碗高级面汤来!服务员愣住了,说:我们这儿只卖面条,不……他说:不啥呀,快去!服务员再没说什么,竟端来两碗热面汤来。霸槽就从狗尿苔的布袋里取出一块馍,掰开泡在里边。狗尿苔没动,他说:咋不泡,泡呀!服务员还迷迷怔怔,嘴里说:高级面汤?看着他们把碗里的面汤泡馍吃了个精光。

  出了饭馆,霸槽开了手扶拖拉机要让狗尿苔去镇子的各处看看,狗尿苔还想着在饭馆的事,说:喝了一碗汤还势恁大的!霸槽说:喝汤咋啦,喝汤就顺墙根溜呀?跟着我,就向我学点!狗尿苔第一回看到了霸槽在外的势派,这势派比在古炉村还抡得圆,但他说:我学不来。霸槽说:咋学不来?狗尿苔说:我出身不好。霸槽说:毬!

  在那条新街的后边是条老街,街北街南都是旧房,虽然能看出是一家一户,但这一家的东山墙又是另一家的西山墙,相互替用和依靠着,而或许是其中的一家房子在什么时候朝东斜了,以致所有的房子都朝东倾斜,直到最顶端戏楼那儿,戏楼没有倾斜。狗尿苔想:如果把戏楼一拆,整条街的北面房子就倒了。房子面街的墙都是木板,是那种将木板插在上下两道木槽里的,早上一页一页的板可以卸下,晚上再一页一页装上,狗尿苔就觉得这木板门面好看,古炉村也是街巷,却没有一家这样的。霸槽说,木板门面房当店铺用的,咱那儿开店铺鬼去呀?狗尿苔觉得也是。再往前走,店铺里都是人出出进进,有男的有女的,男的许多都是穿了四个兜儿的制服,女的几乎全不是大辫子,头发剪到肩下,披着,一走就忽儿忽儿地飘。霸槽说:镇上的女的好看吧?狗尿苔说:没杏开好看!霸槽说:古炉村的凤凰飞到镇上就成麻雀了。狗尿苔说:那你还黏糊杏开干啥?!又不理霸槽了。

  手扶拖拉机又转到一条街上,街西头就过来了好大一群人,都是学生模样,举着红旗,打着标语,高呼着口号。狗尿苔从来没见过这阵势,说:谁家结婚哩?不像是结婚。是耍社火?霸槽看了看,说:镇中学的,开体育运动会吧。狗尿苔就啊呀啊呀叫,霸槽说:你喊啥哩?狗尿苔说:这热闹啊!霸槽说:不许喊,人家笑话哩。队伍一直走过来,街上的人也就跟着涌,门面房的台阶上都挤满了人,人都像鸡,伸着脖子瞅,摆在店铺门口的杂货摊子就倒了,主人在大声叫喊,在人窝里推搡,结果就吵起来了。霸槽说:不是运动会,你看见那横幅上的字了吗?狗尿苔说:我不识字。霸槽说:那写的是文化大革命万岁。这文化我知道,革命我也知道,但文化和革命加在一起是怎么回事?还在纳闷,队伍呼啦啦就像水漫过来,霸槽先还站在手扶拖拉机上往前看,他就站不住了,把他从手扶拖拉机上挤了下来,而且有人在喊:谁的手扶拖拉机,挪开,快挪开!霸槽就把手扶拖拉机往路边推,还不行,六七个人就一起帮着将后车厢搬到路沿上,等他把一切弄好了,却不见了狗尿苔。

  狗尿苔是在队伍经过身边时,狗尿苔就被人群埋没了,他急得一身汗,寻霸槽,寻不着霸槽,只好顺着人群走,走着走着,他觉得有意思了,人家齐刷刷举胳膊,他也举胳膊,但人家喊过了毛主席万岁,他才喊毛主席万岁,有学生就看他,说:一齐喊,一齐喊!狗尿苔就撵上了节奏。等队伍一走完,后边紧跟着的是一大群人,有大人也有小孩,狗尿苔就钻进去,也跟在学生队伍的后边。学生的队伍很整齐,后边跟着的人步伐不一致,狗尿苔有些不满意后边的人,他在学着学生的步伐走,几乎是走过了半条街,人越来越多,街道上都水泄不通了,狗尿苔看不见那人头攒动,但他能看见人腿密得像进了树林子。学生的队伍就加快了步伐,快而整齐,狗尿苔的步子小,跟不上,不得不过一会儿就小跑起来。几个学生回过头来,问:你是小学的?狗尿苔不知怎么回答,说:我能跟上。学生便说:小学的都在校园里游行哩。狗尿苔说:一样,一样。学生们听不懂他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也就不再理他,狗尿苔就这样跟着队伍走过了那条街,又走过了老街再转到新街了。到了新街,狗尿苔才意识到霸槽并没有跟上。啊,霸槽能哩,能个屁呀,没跟上来游行么!狗尿苔得意着他要给霸槽怎么夸说,甚至也想好了见到牛铃该怎么显派。但是,他这么一想,步子慢了,后边的人踩住了他的鞋后跟,他一抬步,鞋掉了。鞋,鞋,我的鞋!狗尿苔在人窝里叫喊,他看见了他的鞋就在后边人群的脚下,而且有人踩住了那么一踢,鞋就踢到了路边。狗尿苔猫了腰从众多的腿下去钻,只钻过两个人的腿,他被撞倒了,立即有脚踩住了他的脚,又是一脚,又一脚一脚。一个女的在喊:甭挤甭挤,踩着人了!后边的人用身子挡着涌过来的人,狗尿苔终于跌坐在了路边,他听到了骂声:谁家的孩子?唼?!图啥热闹哩,滚蛋,滚!

  狗尿苔的鞋没有破,脚被踩青了,小拇指上没了指甲。

  几乎在三个小时之后,太阳光照不到了街道,游行结束了。街上的人还乱哄哄的,霸槽开着手扶拖拉机转完了所有街巷,终于发现了坐在一家台阶下的狗尿苔,狗尿苔满脸的汗水道道。右脚光着,小拇指上沾着鸡毛。

  霸槽有些生气,说:不让你乱跑,你乱跑哩,丢了吧?!

  狗尿苔说:我游行啦,我跟着他们游行啦!

  霸槽说:你知道人家在干啥哩,你跟着?

  狗尿苔说:干啥哩?

  霸槽说:镇中学推选了五个学生代表上北京,毛主席要在天安门广场接见呀,学校才游行庆祝哩。

  狗尿苔说:哦。

  霸槽说:他妈的,我毕业早了,要不,选五个代表那肯定里边就有我!

  两个人的衣服全湿透了,这阵解开扣子,衣服还溻在身上。霸槽开了手扶拖拉机往古炉村回,狗尿苔坐在后车厢上给霸槽排夸他游行的事,末了说:恁多的人,今日逛美啦!霸槽说:逛个洛镇就逛美啦?人家逛北京天安门哩!

  狗尿苔说:啊天安门,是个啥门?

  霸槽说:啥都不懂,那是个楼!

  狗尿苔说:啊毛主席住在楼上?

  霸槽说:楼上吧。

  狗尿苔说:啊毛主席咋就要见学生?

  霸槽没有回答。

  霸槽也不知道毛主席为啥要见学生。狗尿苔抬头往天上看,天上铺满了云,但云是一片一片的,像瓦,瓦又全部是红的。他知道天上有了瓦片红云了第二天就是个好天气。他说:啊毛主席怎么只见学生,要去应该是支书爷这样的人去呀!

  霸槽突然问:你把布袋拿好着?

  狗尿苔说:好着的,在裤带上系得紧得很!

  话刚说完,鼻子又闻到了那种气味,使劲地揉了揉鼻子,依然还能闻着,心里一阵紧,想着鼻子一定是有毛病了,总是在他正高兴时就闻见了那种气味,他说:讨厌!

  霸槽说:讨厌,你讨厌我?

  狗尿苔说:我讨厌我鼻子!

  霸槽说:鼻子咋啦?

  狗尿苔没有说他老能闻到一种气味,他说:鼻子痒哩。


第25章

  狗尿苔回家后用醋洗过鼻子,还不行,就把棉花搓成条儿塞在鼻孔里。但鼻孔里塞上棉花条必然要露出来,像是老流着稠涕,又把棉花条取了,把二月二婆纳的香包重新挂在脖子上,一有了那种气味,就掏香包闻闻。

  他开始每天起来很早,起来就洗脸。

  婆说:哟,我娃知道洗脸了!

  他说:要到镇上去呀么。

  洛镇成了最向往的地方,遗憾却不能天天去,除了定期给供销社送货,零售得逢三六九日的集市,而且去不去还由霸槽决定,狗尿苔常常会埋怨:日弄得我脸都洗了咋又不去了?待到去了几次,再没碰上有学生游行,而是学校停了课,学生们都在街上贴大字报,或者辩论。古炉村的马勺,明堂,半香,还有水皮妈的嘴皮子能说,但他们算什么呢,洛镇上的学生嘴才像刀子一样利。哈,狗尿苔最爱看的就是辩论,开头都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各自站在那里,他们的代表到桌子上去轮番说话,不是你要用气势压住我,就是我要寻你的痛处捏,都满嘴的白沫,手也挥着,脚也跺着。后来桌子上的人抢开了喇叭,桌子下的也就辩开了,三个对五个,十个对八个,公鸡鹐仗一样,人群就乱了,像河里起了旋涡。狗尿苔旋涡里钻来钻去,听着一个学生声音很大,但又是前声大,后声小,后边的话常常自己就吃了,他觉得有意思,近去后那学生原来有些结巴,他老是担心着要噎住了,说不出来了,但啊啊地又说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呼吸都不畅了。就又去看另一个学生,这狗日的嘴唇薄,话快得好像就不换气。旁边人拍手叫好,他也拍手叫好,就有人骂他:好你妈的×!他就不出声了,偷眼看那墙上的大字报,一层大字报贴上去,不久就会被人撕掉,又贴上一层大字报。他惊叹洛镇上有这么多纸,就想到了婆,但他不敢去撕,等着别人撕了,风又把碎纸吹到街道的台阶下,他才很快地捡起来揣进怀里。

  婆在那一段时间里,剪了好多纸花儿。狗尿苔给婆夸了海口:他要把纸片给炕席下压一层,压得三指高。但是,支书却宣布停止卖瓷货。

  支书是去洛镇见了两次公社的张书记后决定不再卖瓷货的,原因是洛镇很乱,虽然供销社还在收购,可收购的数量减少,而零售几乎卖不出去,更重要的是以张书记的指示,要密切关注时局发展,每个村严密监视四类分子。当然,支书心里的话没有说出来,就是霸槽是个不安分的人,而狗尿苔呢,出身又是那样,一旦这两个人在外边出了问题,那就是他的责任了。

  不再卖瓷货,这阻止不了霸槽就不去洛镇,他照样去,愿意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只把狗尿苔限制了。狗尿苔心老是慌的,每天总要去小木屋一趟,有时霸槽在,有时霸槽不在,不在,那肯定是去了洛镇,狗尿苔就坐在小木屋门口等着,等到霸槽天黑开手扶拖拉机或搭了便车回来,给他讲镇上的稀罕事。

  公路上,开始有了步行的学生,这些学生三个一伙,五个一队,都背着背包,背包上插个小旗子,说是串联,要去延安呀,去井冈山呀,去湖南毛主席的故乡韶山呀。都去的是革命的圣地。这些朝圣的学生在小木屋门口都要坐下来歇歇,霸槽就供应他们凉茶,也为他们修补着鞋,不收钱,只问他们从哪儿来的,要往哪儿去。这些城里来的学生,比洛镇的学生衣着齐整,脸色白净,说话是另一种语调,他们在讲着城里早就文化大革命了,文化大革命就是破旧立新,就是扫除一切牛鬼蛇神,就是把不符合无产阶级的东西铲除掉。在讲着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接见了几次学生了,而第一次接见的学生,那都是学校推选的,是保皇派,现在他们是造反派,是毛主席的红色卫兵。这些学生口若悬河,霸槽都听呆了,而也跑来的狗尿苔和牛铃更是听得一惊一乍,他们是不能完全听懂学生所讲的东西,却觉得能背上行李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羡慕得要死。尤其,一些学生胸口别着小铜牌牌,牌牌上是毛主席的像,他们要用手一摸,学生立即护住了,说:不要动,这是毛主席像章!在胸口上佩戴这种像章实在是好看,狗尿苔企图让他们喝太岁水,讨好着,让能把像章给他,他们没有答应。而霸槽一眼一眼盯着学生头上的帽子,那是军帽,没有五角星,但绝对是军帽,草绿色的军帽戴上是那么威风,他以为他的蓝布帽子里边把纸垫得起棱起角着好看,和军帽一比,土里吧唧的,他就再不戴自己的帽子了。

  已经是十天半月,天老是刮风,刮黄风,落在地上的柳絮先还像薄云一样,人一走近它就浮起来,身前身后地和你玩耍,现在全掉进莲菜池里,麦田里,麦田里像下了一层雪。核桃树下,跟后小儿子在拣虫子,口袋装满了,手里还握了一把,看星的妈经过大声说:你抓那么多毛毛虫?!走近了,那不是毛毛虫,是核桃絮子,看星的妈就笑着,却连声咳嗽起来。风刮得古炉村的人都鼻子发红,喉咙里老觉得痒,看星的妈一咳嗽,传染得差不多的人都咳嗽,咳嗽又吐不出一点痰。

  这期间,狼又过了一次,但没进村,进村的是狐狸。狐狸的皮毛太漂亮了,人就想捕杀它,于是,天布和灶火就在家做炸药丸子。灶火的丈人是下河滩炸狐狸的高手,灶火曾学过包炸药丸子,他就教着天布,炸药里拌了碎瓷片儿,用鸡皮包成一颗一颗丸子,丸子上还插一撮鸡毛,放在了后洼地到碾盘的那条土路上。狐狸已经十分狡猾了,竟然把药丸轻轻地噙了,转移了地方埋起来,害得天布和灶火拾药丸时,没见了药丸,还得四下里仔细寻找,以免人呀牛呀狗呀的再踩上了。东川村里传来消息,有豹子吃狗,说是村里连续丢了四条狗,麦地里发现了狗头和狗尾,正不知这是什么东西把狗能吃了,那一夜豹子就进村去咬一头牛。牛和豹子打起来,打了一夜,豹子用头顶着牛脖子,牛的一条前脚又塞进了豹子的口里,它们势均力敌,就你把我推过来,我把你推过去,最后谁也出不出了气,谁也不肯松下来,后腿斜立撑在那里。直到天亮,村人看见了,它们还在那儿撑着,像个人字架,但都死了。这消息让古炉村人惊慌起来,东川村能有豹子,豹子会不到古炉村吗?或许这是一只独豹子,独豹子已经死了,可谁又敢保证就只有这一只独豹子呢?而且狐狸又没炸到。欢喜晚上不敢回家去睡了,就睡在牛圈棚里,并在门口放着一个铜脸盆,准备着一有豹子和狐狸进来就敲。

  狗尿苔还是往公路上跑,他的口袋里装了干辣椒子,因为那些学生走着走着就瞌睡了,他曾经看见有个学生拿着根葱吃,葱一辣,精神头儿就来了,狗尿苔舍不得拔自留地里的葱,就装了干辣椒子来。他说:葱辣舌头蒜辣心,只有辣子辣得深,辣了前门辣后门。他这么一说,自己先咬了一口,有学生就过来向他要,别的学生都向他要。狗尿苔便十分满足了。水皮说:狗尿苔,闹豹子哩你跑?狗尿苔说:你们也往公路上跑的,我不跑?麻子黑说:我们成分好,它豹子敢咬?狗尿苔说:我成分不好,豹子才瞧不上咬哩!来回也去了公路,不说话,蹴在那里看,看着看着人就发瓷,狗尿苔以为她瞌睡了,拿手在她眼前晃,她的眼却睁着,就是不理会。狗尿苔说:你想啥哩?老顺就撵了来,大声叫着来回你回去。天布说:老顺害怕媳妇也串联跑了。狗尿苔偏就拉了一个学生往来回跟前来,来回说:你多大啦?学生说:十三啦。来回说:要往哪儿去?学生说:哪儿都去。来回说:狗尿苔,你看人家,和你年龄差不多,满世界跑哩,你就窝在古炉村!老顺过来扯了来回的胳膊走,说:狗尿苔,你还不快回!狗尿苔却看见了一个学生竟然放了风筝,便没理老顺,又跑着看风筝。别的学生都是手里举着一面红旗,或者背包上插了个小红旗,这个学生竟把那么多的三角红旗系在风筝上送上天,狗尿苔撵上去要帮人家拉风筝线,人家不给,不给就不给吧,他就跟着人家走。老顺在喊:狗尿苔,狗尿苔,你爷当年就是过队伍走了的,你也跟队伍走呀?!狗尿苔就不走了,看着那风筝越飞越远,越飞越远,最后是一朵云,就停在烽火台的梁上。

  天擦黑,在公路上的古炉村人都陆陆续续回去了,只有狗尿苔还在等着过往的学生,但已经没有了学生,连别的行路人也没有了,他才往回走。州河里的昂嗤鱼今晚没有叫,天上的云却像是河滩里风吹起的沙,薄薄的一层,往过快速地流动。南边的阳山全部都黑了,西边的屹岬岭和东边的烽火台梁黑了,后来流动的云也越来越黑,盆地成了一口翻过来的锅。从公路到村子的土路两边都是麦地,影影乎乎还有些光亮,麦子开始扬花,花粉才使麦地有了些光亮吗?可是风刮在身上狗尿苔只是喉咙痒得咳嗽了一下,麦地中间却有了旋涡,旋涡移动着,以至于整个麦地都在摇曳,有什么飞禽和走虫就在里边爬动和鸣叫,还有喘气的声。狗尿苔从来是不怕黑的,哪儿黑往哪儿钻,而现在他想起了狼,豹子和狐狸,一下午的兴奋全变成了恐惧,头皮紧紧地绷起来。跑,快跑!狗尿苔一跑开腿短短地像是去滚皮球,叽吱哇啦地叫。从土路上跑到了塄畔的漫坡道上,他竟然发现就在他的前边和后边,甚至左边和右边,同时有野兔在跑,有青蛙在蹦,有窄翅膀的圆翅膀的虫子在飞,还有了猫和狗。狗是老顺家的狗,猫是三婶家的猫,它们怎么都来了?!狗尿苔不再叫唤,放慢了脚步,走回到了村巷。站在他家的院门口了,野兔和青蛙没见了,飞虫没见了,连猫和狗也没见了,院门楼瓦槽上的草摇着,草并不是干枯的呀,却有着泠泠的铜音。他觉得像是做梦。

  婆在炕上坐着剪纸花儿,听见院门响,并没有骂狗尿苔这么晚了才回来,只说旬:锅里有饭哩,凉了添一把火。就又剪她的纸花儿。饭照例是萝卜丝汤,哄着肚子能睡下就是了。狗尿苔吃了一碗,放些辣子和葱花调着味儿又吃了一碗,从厕所里提了尿桶放在小房屋门外,就爬上炕睡了。

  婆说:今日咋这乖,回来就睡了?

  狗尿苔说:你忙着剪纸花儿么。   婆说:今黑我剪得多。

  又剪出了一个狮子来,拿在手里端详,像不像村口的石狮子呢?婆说:又去公路上了?

  狗尿苔说:路上人多。

  婆说:人家有人家的营生,你去卖眼?

  狗尿苔想说什么,却没什么说了。

  婆说:给你剪这么多东西,还陪不了你?!

  炕头上,窗台上,婆剪了几十种动物,她要把她看到的都剪出来,还要把她没见过但听说过的动物凭着想像都剪出来。但狗尿苔今黑里对这些动物没兴趣,钻在被窝里一声不吭。

  婆说:你睡着了?

  狗尿苔没有睡着,还在想那个学生的风筝和风筝看不见时看到的那朵云,还想着他跑回村的路上那么多的东西在引着他跟着他跑。谁家的猫在叫春了,像是在哭,哭得让人心烦,慢慢地觉得那哭调还有些味道,就欣赏哭调,狗尿苔就真的在猫的叫春中睡着了。他好像又埋怨婆做了萝卜丝汤,老怪我尿床哩,喝这萝卜丝汤能不尿床吗?婆说那咱包饺子吃吧,他们就真的包起了饺子,包呀包呀,真有趣,他狗尿苔就也变成一个饺子。吓,婆剪的那些猪呀牛呀狗呀猫呀,还有狮子老虎马和羊,怎么都活了,谁也不吃谁,谁也不怕被吃,全在院子里闹腾。他和它们就捉迷藏。这些东西是太笨了,它们藏在什么地方他很快就能找到,他是要藏就钻进那捶布石里,却是它们谁也找不到。但他觉得老藏在石头里没意思,就从捶布石里出来,出来很快被它们发现了。他说:有件隐身衣就好了,我可以跑来跑去,你们看不见我!哇哈,鸡竟然要把它的羽帽给了他,猫也脱下它的皮要给他,那猪也就脱它的鞋,说:给你!它脱下的是一双皮鞋。狗尿苔太高兴了,就脱了自己的衣服要穿鸡的羽帽猫的毛袄和猪的皮鞋,还没穿上呢,鸡猫猪却找不到他了,说:狗尿苔呢?狗尿苔呢?他说:讨厌,人家脱了衣服就认不出了?他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身子,那是个饺子脱了饺子皮,只剩下一颗萝卜丝丸子啊!

  狗尿苔笑得出了声,婆说:不要蹬,不要蹬!狗尿苔睁开眼了,原来天已经亮了,而婆还在剪着,剪了一夜,她把那些纸花儿用糨糊贴在了一条丈二长的土布上,土布就壅满了炕。狗尿苔躲着不敢动,生怕一动弄皱了土布和土布上的纸花儿。但就在这时候,他觉得炕动,身子底下忽闪了一下,说:婆,婆,炕动哩!婆一下子怔住,不贴了,拿眼睛看小房门上的铁环。三年前有过地震,那铁环就啪啪地摇着响。是地震啦?婆看着铁环,铁环并没动,而窗台上的油灯熬干了油,芯子跳了一下,灭了。婆说:没动。狗尿苔说:动哩,动哩。狗尿苔觉得那动像鱼在呼吸,像牛在叹息,又像浆水瓮里的酸菜发酵着,泛了一个泡儿,泡儿又破了。婆揭了被子,将耳朵贴在炕面,说:哦,地动哩。狗尿苔说:地动?婆说:地动。狗尿苔说:地动不是地震?婆说:地动是地气往上冲哩。婆却也奇怪了,地气往上冲都发生在开春,现在都快收麦了咋还地气冲得这么厉害?狗尿苔一直看着婆,说:地动好不好?婆说:好么,地一动啥都长得快了。狗尿苔说:那我也长个子啦!

  起来后,狗尿苔立在门扇前量自己的身高,似乎没有超过以前刻画出的线,还有些矮了。情绪不好,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婆知道他又想出去,偏不理会,让他扫院子。狗尿苔抱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远处有咚的一声响。狗尿苔说:婆,是天布又炸狐狸啦?!婆说:让你扫地,你在地上给老虎画胡子呀?狗尿苔说:上次炸药没响,狐狸还把药丸子藏了,这一响,是不是炸住啦?婆说:把院子给我扫净了再出去!

  天布果然是炸着了狐狸。上次是在后洼地的土路上让狐狸把药丸藏了,这一回天布把药丸放在了村西土塄下的茅草窝里,一只狐狸以为碰到了鸡肉,刚把药丸咬住,药丸就炸了,炸得狐狸昏了过去。听见响声,天布跑来,狐狸还昏着,整个嘴炸得没了。古炉村人吃早饭都吃得晚,刚放下碗要喂猪呀,听说天布炸住了狐狸就跑来看,村口的石狮前涌了好多人,帮着天布勒死了醒过来的狐狸,都夸说这只狐狸的皮毛好。   而卖零碎杂货的来声昨晚在下河湾歇着,一大早骑自行车过来,在公路上碰着了霸槽,听到天布炸了狐狸,两人也赶了来。来声一见狐狸毛色好,就和天布商量着价钱,一个高要,一个低还,众人就煽火着。公路上又有了串联的学生,一边走一边还唱着歌。霸槽说:说不投了,让我拿去挂在门口卖。他把狐狸头举起来,狐狸嘴没了,半个脸都血淋淋的,众人都不忍心看,说:别举那头,吓人的。霸槽说:舌头还在么。就动手抽舌头,没有抽出来,弄得一手的血。就把血在石狮子上抹。灶火说:让你卖,卖下钱还能给我和天布?霸槽说:不就是一只狐狸么!血手又在石狮子的眼睛上抹,石狮子的两个眼睛都抹红了。天布说:霸槽倒不是那抠掐人。也没说让霸槽卖,只对来声说:你跑的地方多,外边现在是个啥情况?来声说:洛镇的学生不上学了,机关单位还上着班,但上班也是聋子耳朵摆样子,省上县上也来了那么多人,街道人老是乱哄哄,不晓得这是怎么啦么!众人都听来声说着,突然有人低声说:支书来了!来声立即收拾自行车,说:天布,要卖就卖我,不卖我就走呀,支书见不得我来古炉村哩。天布说:你走吧,你走吧。

  来声才要离开,支书就训来声了:你乱跑啥哩,古炉村有代销点的,你来哄大家钱呀?!来声推着车子走了,支书就对天布说:你炸着狐狸啦?天布说:炸着了,这狐狸皮你做个背心吧。支书说:我不要,看星他妈长年咳嗽,受不得凉,给看星他妈吧。旁边人说:天布才不给看星的。又有人说:那为啥?立即有人贴上去,对着耳朵说什么,那人就嘿嘿笑。支书说:又翻弄是非啦是不是?到出工时间了都在这?!快收麦子呀,打麦场还没平整,碌碡木权木锨都没收拾,天布,你去让磨子招呼出工么!告诉他,最近谁都不要出去!支书一弯腰,看见了石狮子的眼睛,说:这谁抹的,啥意思?

  霸槽承认他抹的,说:没啥意思。

  支书说:这是咱村的风脉,要保护哩!

  霸槽拾了一把草去擦,越擦反倒越脏,抓了土去蹭,却将石狮子眼睛糊住了。

  此后的十多天,公路上依然有学生在串联,而且越来越多,但古炉村的人都在忙活着。打麦场上平整以后,浇上了水,用碌碡一遍又一遍碾实碾光,窑神庙里的那些木权木锨圆笼簸箕都重新将旧绳子拆掉,用新绳子缠紧,家家都在磨镰,连牛圈棚的欢喜也让水皮去碾了黑豆,开始给牛加料添膘。狗尿苔白天不能老往公路上跑了,就每到天黑一定去小木屋一趟,小木屋里霸槽已经让一些学生过夜,他们就整夜听着关于外边世界的故事。


第26章

  麦子说黄就黄了,开始有算黄算割鸟在叫。这鸟也是自呼其名,狗尿苔却一直不知道它长的什么模样。夜里从公路上往回走,听见叫声,就往一棵柳树上寻,鸟却扑棱棱飞到了麦地里,在麦地的地堰上叫。这一叫,三个地堰上都有了叫声,彼此起伏,相互呼应。狗尿苔觉得自己名字是狗尿苔,也该自呼名字,就拉长声音叫:狗尿苔!他这么一叫,那些鸟便随即回应:算黄算割!他不停地把狗尿苔三个音变化着节奏,那些鸟也把算黄算割四个音变化了节奏。他和鸟就这么叫着进了村巷,迷糊背了一背篓收割回来的大麦捆子,说:喊叫毬呀,喊,不黄都割了!

  自留地的麦比生产队的麦黄得早,而种的大麦又比种的小麦割得早,迷糊是第一个先割了大麦。迷糊早就没了吃的,大麦才刚刚饱仁,他就割了,麦仁没硬的大麦经不起碌碡碾,连裢枷也不敢拍,用手把麦穗子搓了,麦颗在锅里炒,然后上碾子碾了做面粑粑吃。村里人背地里都骂迷糊:没吃的时候,顿顿喝菜汤,一旦能收到粮了,就山吃海喝,真是越吃越穷,越穷越吃,瞎猪么!大家坚持着要等大麦小麦完全成熟后再割,只是开始挖还未长好的土豆煮锅。

  半香在麦忙前赶着将一匹土布织上机子,她在院子里经线。经线是在地上栽十几个木橛子,把纺好的各种颜色的线穗子轱辘又套在院两边插着的小木棍上,然后拽着线头来回拉扯挂在木橛上。线的颜色搭配她老是配不好,就把婆请了去。婆便在日头底下来来回回地小跑着,她早年是缠了脚的,后来又放了脚,脚就不大不小却指头变了形,脚后跟有几个鸡眼,小跑着一颠一颠像是在火炭上跳。半香就看得笑,说:蚕婆耶,你年轻时闹过社火?婆说:你笑话老婆子硬胳膊硬腿了?年轻时我可是扮过莲花魔女子,古炉村的社火就数莲花魔女子好。半香说:能看出蚕婆年轻时俊俏的!搬了凳子让婆歇一会。婆说:这时候你上机子?半香说:快麦忙呀,不上机子就顾不及了。婆说:今年麦子长势还好,怕有半个月就开镰了。半香说:好是好,熟得比往年晚么,人都等得眼里出血了。婆说:再出血也得等,甭学迷糊。他人呢?婆提说了秃子金,半香说:他到霸槽那儿看热闹去了。婆说:都到啥时节了他还有这闲工夫!半香说:蚕婆,你说公路上咋恁多的人,人家也不在家收麦?婆说:人家是城里人吧。半香说:城里出了啥事了,往外跑?婆说:不知道么。

  欢喜从院门口经过,他领着他的侄孙子,侄孙子瞧见院子里经线,就立着看,婆过去摸了一下孩子的小牛牛说:遗了!孩子说:在哩!婆说:半香你瞧,一看这碎(骨泉)就知道是磨子的儿子,父子俩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欢喜说:他蚕婆经线啊!婆耳朵笨,没听清,说:你说啥?欢喜说:你给半香经线啊?!婆说:来帮个手,你咋不在牛圈棚呀?欢喜说:牛我喂过了,行运要到下河湾去,我让把侄孙子送到他外婆那儿。婆说:噢,快收下麦了,让外婆给孙子送呼连馍了呀!呼连馍就是大锅盔,收了麦都是舅家要给外甥送的。欢喜说:那这应该么。婆笑了说:外孙外甥是舅家门前的狗,吃了就走。半香却叹了气。婆说:你叹的啥气?半香说:我娃可怜,吃不到他外婆他舅的呼连馍!婆就不说了,问欢喜:牛都好着的?欢喜说:都好,就是那花点子牛立不起了筒子。半香说:都立不起筒子了,还不如早早杀了。硬等着死,到时候身上肉就熬干了。欢喜立即变了脸,说:你倒说的屁话!也不在她家的院子里呆,拉了侄孙子气呼呼走了。

  婆埋怨半香:你不敢说这话,牛给人干了一辈子,谁见过人主动杀的,造孽哩。半香说:我不就是顺口说了一句,他这么骂我!牲口毕竟是牲口,人有了病我才心软哩,昨日晚上还给满盆送了六颗鸡蛋。婆说:我几天没过去看了,他病还是没回头?半香说:没么。你说,打死老虎的人呀,咋叫病就拿住了?!婆说:唉,到忙天了,甭说生产队的活,就是他家自留地的庄稼又咋收得回来呀?

  经完了线,婆就往回走,却拐脚又到了满盆家去看看,巷道中便碰上杏开。杏开人也黑瘦了一圈,拿了几条在泉里浸泡的枸树皮,说:婆耶!婆说:你把家具都收拾好了?杏开说:权松了,才泡了枸树皮再缠缠。婆说:你大还不行?杏开点点头。婆说:你大得伺候好呀,收自留地麦子的时候你把平安叫上。杏开说:嗯。却见半巷里土根的老婆和一个小伙往过走,小伙一直勾着头,土根的老婆在劝说什么,直到把小伙送出巷口了,过来对婆说:你说这八成一家够人不够人!婆说:八成咋啦?土根老婆说:他家成分高,八成的兄弟说不下个媳妇……婆说:八成成分不好?守灯家是地主,虽是一个爷,早就分了家,八成是中农么。土根老婆说:那还不受守灯家影响?他兄弟说不下个媳妇,他妹子二双岁数不小了也没嫁出去,我给二双寻了个后坡岭的人家,人家也是成分不好,先前双方都还满意,可后来二双不愿意了,让我拿了蒜去人家家,要断了这婚事,我没去,今日小伙子来,原本要来帮他们收麦呀,可我陪着人家小伙一进门,二双嘴撅脸吊的,给人家小伙做饭,饭端上来,碗里是三颗红薯面丸子!小伙知道是让他滚蛋,放下碗就出门走了。不行就不行吧,看她二双能嫁什么人?还能嫁个成分好的?!土根老婆说着,突然就不说了,忙改口道:我不是说成分不好就娶不来嫁不出,二双如果像狗尿苔那么聪明,她弹嫌也说得过去,八成九成二双没一个比得上狗尿苔!婆说:你说,没事。我孙子就不打算将来娶媳妇!

  土根的老婆说的是实情,但婆听了心里不舒坦,虽然狗尿苔现在还小,将来却必须要面临婚姻的事,婆后悔起十二年前的那个黎明,抱着狗尿苔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那么多啊!她也没再去看满盆,回到家来。院子里静悄悄的,狗尿苔又是没在家。她临出门时,叮咛着狗尿苔把尿桶底装好,尿桶底老漏尿,需要把底取下来重新安上,再用烂棉絮子塞四周的缝儿,锥子得一点点塞,然后抹上白斑土和成的泥。这些狗尿苔都干了,干得不错,安装好的尿桶在屋檐下晾着,但狗尿苔并没有乖乖在屋里呆着,又跑得没踪没影。婆不知怎的,没有怨怪了狗尿苔,却突然地恨起了一个人。这个人的模样已经模糊,记忆清晰的是他喜欢蹴在凳子上喝水,喝水竟然像吃饭一样吸吸溜溜地响。她看着院中那棵梨树,这是他那年栽的,她说:你屁股一拍走了,你害我哩,害我的孙子哩!拿棒槌打梨树,梨树叶子落了一地。

  狗尿苔其实刚出去不久,他安装好了尿桶底,坐在那里看院墙上站着一只鸟,认出是跟随善人的那一伙鸟中的。这些鸟从来没有飞到过他家来,怎么现在就站在院墙上呢?他皱了嘴给鸟喳喳了几下,说:你来找我的?鸟说:不是是是是。他说:不是?鸟说:是!他说:是找我?鸟说:不是是是是。他说:你连来回话都不会说!是还是不是的是?鸟不给狗尿苔说狗尿苔的话了,说自己话,说:喳!他说:那你咋站在这儿?进屋抓了几颗米,撒在院子里,鸟还没有飞下来,牛铃却在外边大声叫:狗尿苔,狗尿苔!

  牛铃是在天布家的照壁上发现了一条蛇,牵牛花红光光一片,像成百个小喇叭向天空吹奏,成群的蜂嗡嗡着是小喇叭的声响,那条蛇就在花下的瓦槽里爬,肚子上鼓着一个拳头大的包,爬得很慢。牛铃知道那是蛇吞了老鼠,用树棍去捅,蛇甩着尾巴仍然爬得很慢,在翻一个瓦棱时翻不过去,再捅,就叭地掉下来。牛铃就去喊了狗尿苔。两人再跑回来,蛇还自己在那地方,开始往出吐老鼠。蛇是吃得太多了,蛇也是吃东西没个饥饱。他们看了一会,老鼠果然就吐出来了,蛇一下子灵便了,很快钻进天布家院墙根的过水眼里。牛铃说:咋能让它跑了,那皮能蒙二胡的。拿树棍儿又往水眼里桶。天布媳妇从地里回来,看见了问干啥哩干啥哩,夺了棍儿,竞把棍儿撂进了院墙里。狗尿苔说是蛇吞了老鼠,他们让蛇把老鼠吐了,还提了那个吐出来的老鼠让她看,老鼠已经头部模糊,鼻子没了,耳朵没了。天布媳妇就骂着在哪儿弄了个死老鼠,是不是要往她家院里扔呀,就拿脚踢他们,让他们滚得远远的别恶心人。

  狗尿苔和牛铃就提了死老鼠往村东的碾盘那儿走去,牛铃说好心不好报,心疼着他的那个树棍儿被天布媳妇撂进她家院里当柴禾了。狗尿苔说:她拿了你的棍儿,让蛇钻进她家院里咬她去。牛铃:钻进她裤裆里咬她!

  从碾盘再往东就是土塄,塄下那一洼麦地,麦子也黄了,泛着一种金光,成群的麻雀在那里飞,而每一次成片的黑云似的落下去,又忽地飞起来,原来麦地中站着一个稻草人。牛铃好奇着这稻草人做得好,就跑下去看,却发现了麦地堰上长了许多刺蝶菜,就拔着,而狗尿苔站在稻草人跟前了,大声说:这是谁做的?牛铃说:是马勺和水皮吧,昨的?过来一看,原来稻草人的脸用一个破筛子糊了纸做的,人脸竟画成了狗尿苔的脸。牛铃就嘻嘻笑,说:让你吆鸟么!狗尿苔说:也不给戴个帽子,让我雨淋日晒呀!牛铃说:戴什么帽子呀,戴四类分子帽子?!狗尿苔立即意识到为什么稻草人要画成他的脸,是他成分不好才让他来吆鸟?就要把那画脸的纸撕下来,但他够不着,他说:狗日的谁的脸不画就画我的脸!你抱了我,我把脸撕了!牛铃不抱,说:撕它干啥?狗尿苔说:他们又欺负我成分不好!牛铃说:不是吧,那为啥不画守灯的脸?可能是你长得丑,能吓住麻雀。狗尿苔说:我丑啦?我丑啦?!就跳起来去撕,跳一下,撕一把,再跳一下,再撕一把。牛铃说:支书来了!两人就从麦地的土堰上跑,这条土堰是可以斜着到达公路上,也正是公路在屹岬岭下转弯处,跑了一气,狗尿苔说:支书在哪儿?牛铃说:我哄你的。两边的麦子就在风里忽地合拢又忽地分开,传递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狗尿苔怨怪着牛铃哄他,但立即被这清香刺激得十分兴奋,他也在地堰上拔起了刺蝶菜,拔了三棵,又看到了前边还有着五六棵,就说:瞎事变好事,能拔这么好的野菜啊!一回头,牛铃却坐在那里吃麦,他是捋一把麦粒,在手里搓着,用嘴吹去了糠皮就塞进了嘴里。   狗尿苔说:呀,你吃生产队的麦子?

  牛铃说:你也吃,没人知道。

  狗尿苔说:我不吃。

  牛铃又捋了一把,揉搓了,塞在口里,说:你不吃?

  狗尿苔说:我不敢吃。

  牛铃说:我成分好,我不怕!

  狗尿苔却一下子也跳过去,说:都是生产队的人,你能吃我也能吃!就把一撮麦穗揽到怀里,捋下粒了,揉搓下糠皮也吃起来。麦粒是软的,咬开了有些粘牙,两个人梗着脖子往下咽,白色的面汁就从嘴角流下来。牛铃说:香吧?狗尿苔说:香!一个声音却像炸雷一样响起了:狗日的,把吃了的麦给我吐出来!

  狗尿苔和牛铃简直是落魂失魄,一下子瘫在地上不能起来,有人便嘎嘎嘎地笑,狗尿苔抬头看时,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着霸槽。

  狗尿苔就立起了身,说:我只吃了一把。

  霸槽说:吃就吃吧,看把你吓的,这么大的麦地,看你能吃多少!

  狗尿苔在太阳底下灿烂地笑了。牛铃还讨好地要把拔下的刺蝶菜送给霸槽,霸槽不要,说:正想着能找两个人的,你两个就来了!还想吃就再吃些,吃饱了我给你们说个事。

  狗尿苔说:不吃了,再吃肚子疼。

  霸槽说:那好,跟我往前走。

  狗尿苔和牛铃不知道霸槽叫他们去哪儿,干什么,但还是乖乖走。走到公路边,霸槽就蹴下来,让他们也蹴在麦地里。公路上,来往的汽车并不多,而不时有着背了背包,打着小旗子的串联学生。狗尿苔说:蹴这儿干啥?霸槽说:抢军帽呀!狗尿苔以为自己听错了,说:抢军帽?霸槽说:抢军帽!狗尿苔说:啊?!霸槽说:那军帽我戴上肯定好看哩。狗尿苔拧身就走,霸槽把他拉住了。狗尿苔说:这我不敢!霸槽说:生产队的麦子就敢吃啦?你俩要不听我的,我就把你俩交给支书去!牛铃说:霸槽哥就会吓唬我们。霸槽说:不是吓唬。抢个军帽算啥,不就是爱戴个帽子么。我抢上一个了,再给你俩一人抢一个,咋样?狗尿苔和牛铃再没反抗。

  霸槽让狗尿苔到前边的路沿坐了,又让牛铃到下边的路沿坐了,叮咛:一旦路上过来的是一个学生,这学生又戴着军帽,狗尿苔就大声咳嗽一下;而牛铃在下边注意着,听见狗尿苔的咳嗽后那边也没有人,应一声咳嗽。狗尿苔说:我要是咳嗽不出来呢?霸槽说:你必须咳嗽!狗尿苔和牛铃就分别去了公路上下,霸槽依旧蹴在麦地里。

  狗尿苔还是紧张,就在路边喊:没狼噢!——古炉村夜里,如果狼队过后,村人就这么喊的,自己给自己壮胆。狗尿苔并不是要喊给牛铃的,牛铃却也回应了:没狼噢!——气得霸槽往狗尿苔那儿扔了一个石子,往牛铃那儿扔了一个石子,上下都不再有响动了。

  有一队学生来了,是一队,都戴了军帽,蛮神气地往下走,狗尿苔没吭声。又过来了三个学生,其中竟然有一个女的戴着军帽,狗尿苔还是没有咳嗽。太阳把他晒得头疼,拔些草编了个草圈儿戴在头上。这时候,终于一个学生从公路上走过来,这学生个头高高的,背着的黄书包带子却短,紧紧地箍在身上,是戴了个军帽,可能洗得好多遍了,草绿色差不多变白,手上拿了个小旗子。狗尿苔立即咳嗽了一下,声音不大,又连着咳嗽。接着,公路下边的牛铃也咳嗽了一下,霸槽就从麦地里出来。公路比麦地高,他就站在公路沿下,给那个学生招手。那个学生走到了公路沿上,弯了腰说:是叫我吗?霸槽突然跳起来就摘学生的帽子,学生在一惊后身子向后缩,霸槽没有摘到。狗尿苔目睹着,心想霸槽抢不到了,不上到公路上来能抢到吗?但是,霸槽却一下子像狼一样向前一扑,肚子压在了路沿,而双手抱住了学生的一条腿,学生就倒下去,往麦地里拉。学生用手中的旗棍撑了一下地,没撑住,又抓路沿上的草,草断了,后来两人都不见了,只有一片麦子在摇曳。狗尿苔紧张了,看到牛铃也站在远处目瞪口呆。蓦地,霸槽在喊:来人,快来人呀!狗尿苔没有动,心在呼呼地跳,牛铃却跑过去了。

  牛铃跑过去,看见霸槽和学生抱在一起在麦地里滚,先是学生压住了霸槽,再是霸槽压住了学生。霸槽说:我只要你的帽子!学生说:我的帽子凭啥给你?霸槽说:你们城里人弄帽子容易。学生说:我戴这帽子闹革命哩!霸槽说:你革命哩,我也革命呀!学生说:我是用十个像章换来的。霸槽这才发现学生的胸前还别着两枚小小的像章,上边都是毛主席。他用力压住学生,再次去夺帽子,学生双手抓着帽子,两只脚在使劲蹬。霸槽几次要被再翻过去,就对牛铃说:压腿,压住他腿!牛铃压住了学生的腿。学生动弹不了,却把帽子从头上抓住在右手,左手在霸槽的脸上打了一下,霸槽的鼻子就流血了。霸槽一抹鼻子,说:啊,这流血事件可是你造成的!一拳头也打在学生脸上,学生就躺平了,四肢不再反抗。霸槽夺下帽子戴在了自己头上,而同时又抓掉了学生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因为抓得太猛,衣服上有了两个小破洞。学生又翻起来要夺像章,霸槽将像章给牛铃一扔,说:撤!自己顺着麦田中的土埂跑,跑得不见了。像章在扔过来的时候,牛铃并没有接住,看见霸槽跑了他也钻进了麦地里跑。

  学生爬起来在那里哭,哭了一声,就上了公路。远处还站着狗尿苔。学生提着拳头,瞪着狗尿苔,说:这是什么地方?狗尿苔说:古炉村。学生说:我记着古炉村,我会再来的!狗尿苔说:你还张狂呀,还不快跑?!学生擦擦脸,他的脸上还有鼻血,快速地从公路上跑走了。

  霸槽和牛铃从麦地里钻出来,霸槽的鼻子有些肿,但他戴着墨镜也戴了洗得发白的军帽。人凭衣裳马凭鞍,军帽和墨镜搭配得是那么一致,而也仅仅是墨镜和军帽一下子使霸槽与众不同,威风十足!牛铃说:狗尿苔你看霸槽哥!狗尿苔说:不像古炉村人了!霸槽挺着身子,在公路上走了几下,步子很大,腿是直的,他说:那就听着,一旦有机会咱也能串联,我就带上你们!

  他们开始在麦地里寻找毛主席像章,就那么一片麦子,寻了几遍没有寻到,然后扩大范围,拨着一棵一棵麦秆寻,终于找着了。像章只有指甲盖大,铜的,是毛主席的头像,头背后是金黄色的光线圈。狗尿苔说:善人说过,人头上都放光的,有的人光小有的人光大,毛主席能放这么大的光!霸槽说:你在镇上没看见标语吗,毛主席是太阳,当然光大!但狗尿苔不认识字,他不知道标语上怎么写的,就从霸槽手里拿过一枚像章,说:你有了军帽,这像章我和牛铃一人一枚。霸槽却把像章收了回去,说:刚才我叫你们来,你为啥不来?狗尿苔说:我又打不过人。霸槽说:靠屁吹灯也能添风呀,关键时候就没了你!先不给你。给了牛铃一枚。狗尿苔生气了,牛铃都有,竟然不给他,他说:这不公平!霸槽说:这世上你见过啥公平,古炉村啥事给我公平了?不给你是你表现不积极,惩罚你!狗尿苔嘴撅脸吊,坐在了地上。霸槽和牛铃已经到公路上了,喊他走,他不走,等他们走远了,就呜呜呜地哭起来。


第27章

  霸槽有了一顶军帽,不仅狗尿苔牛铃羡慕,连天布、麻子黑和水皮都眼红了,他们问霸槽从哪儿弄的,霸槽说是串联的学生赠的,天布就去了一趟洛镇见到了公社武干,武于没有给他军帽,却给了一条军用皮带。天布是民兵连长,民兵连的那杆步枪以往都是训练后就放在柜子里不能随便动的,现在腰里扎了军用皮带,出门就背了枪,势也扎得很起。天气虽然热了,但早晚还凉,大多数人还穿着棉袄没有换季,天布往过走的时候,榆树下忽地闪出半香,半香牵着一头牛,说:哟,霸槽戴了军帽,天布扎军用皮带了!天布说:他那算什么军帽,只是做了个军帽样儿!半香放下牛缰绳,过来扯了扯天布的皮带,说:你媳妇也不给你换季呀,皮带扎在单衣服上才精神哩!眼睛看着天布,像玻璃片子一样放着光亮。天布说:你说精神?远处一个喷嚏,半香不扯皮带了,回头看时,是牛在打喷嚏。半香把牛缰绳拾起,说:我去套牛碾打麦场呀。天布手伸过来,半香走过了身子,天布的手就拍了拍牛屁股,牛屁股滚圆滚圆的瓷实。

  天布又背枪回到了家里,他脱了棉袄,但他棉袄里的衬衣破得有袖子没有襟,就喊着媳妇:夹袄呢?媳妇弯着腰在台阶上洗头,说:夹袄我给你洗了。天布说:谁叫你洗的,那我穿啥呀?媳妇说:你穿啥呀?你又不上镇!媳妇的屁股撅着,屁股骨头凸着,是个三角形。天布恨了一声,翻箱倒柜,换上一件白布褂子,扎好皮带,又背了枪出去。媳妇仄头看着天布出了院门,说:你寻着感冒呀?!

  天布果然就在这个下午伤风感冒了,头痛,流鼻涕。支书在两天前又去了一趟洛镇,临走时让天布安排生产,天布安排了就扎着皮带背了枪在村里各处走走,头疼着,清涕流着,但他还不歇下,麻子黑见了,说:要收麦呀又不训练,你背枪扎啥势的?天布说:正是快到忙天啦,得把阶级敌人镇镇,别让破坏么!麻子黑说:皮带上要别个盒子枪就好了!天布说:别的有呀!抖了抖裤裆。麻子黑就笑笑说:哦,有枪没子弹。天布说:子弹多得很,就是没处打么!你给我捏捏头。麻子黑就给天布捏头。天布说:撞上鬼啦头这疼的?!麻子黑一边捏一边叽叽咕咕说:鬼,鬼,天布子弹都打不出去你还让天布头疼,天布头是塞到你妈×里啦你让他头疼!天布一把推开麻子黑。麻子黑就笑着说:好好,不捏了,为了防止破坏,我帮你监督着那些四类分子!

  麻子黑其实只能欺负狗尿苔,狗尿苔中午饭还没吃毕,他就在门外喊着狗尿苔到打麦场上铲草去。狗尿苔说:支书不在,不是让天布叔安排活吗?麻子黑说:咋,我就不能安排你了?婆赶紧推了狗尿苔去打麦场。

  在冬天和开春,打麦场犁开了一半种过菠菜,前几天菠菜地已经平整了,而另一半场地上土根碾过芦苇,铁栓拓过土坯,民兵又踢踏着训练过,到处都是坑洼和长了野草,得重新填坑铲草,牛拽了碌碡一遍一遍碾实。狗尿苔和一伙人铲草,看见麻子黑胸前别了枚毛主席像章,觉得奇怪,脱口说:你也……猛地改了口,再说:你有毛主席像章?麻子黑说:我怎么能没有?!狗尿苔说:让我看看。麻子黑说:你?你磕头了给你看。狗尿苔还迟疑着,在场地另一端的牛铃跑过来把他拉走了,说:你给他磕啥头?狗尿苔说:我给毛主席磕哩。牛铃说:狗日的把我的硬夺走了。狗尿苔这才发现牛铃的胸口上没有了像章,而额头粘着鸡毛。牛铃说:你知道不,天布也有条军用皮带,扎上好看得很!狗尿苔说:我听说了。牛铃说:天布让我还扎了一下,他比霸槽好,霸槽的军帽让咱们戴一下都不给。你去不去窑神庙,天布在那儿,我让他给你也扎扎。两个人趁着场地快收拾完,就悄悄溜开,去了窑神庙。

  窑神庙里,一伙人在腾厢房里的杂物,准备着麦收了要先装在这里。狗尿苔和牛铃去了,才知道天布来转了一圈,头疼得厉害已回了家,而霸槽却在这时候来了。铁栓说:你咋才来?霸槽说:才来了咋,扣工分呀?铁栓说:霸槽,你别对我说话口气冲,我可是对你重视的很。霸槽说:哦,咋个重视?铁栓说:看见你远远过来,我就开的庙门。霸槽就笑了,却对狗尿苔说:咋不是你给我开的门?!狗尿苔说:要开门也是牛铃开,我受惩罚哩我能开?霸槽说:咦,碎(骨泉)还记恨哩!他拍了一下狗尿苔,狗尿苔往上顶一下,他再拍一下,狗尿苔又顶了一下。铁栓说:狗尿苔这头要是没耳朵,那就是个球哩!霸槽说:那我越拍越长高了!狗尿苔觉得这话听着还软和,到底霸槽还理解他,也就不恨霸槽了。

  厢房里还得用石板砌一个粮囤,没砌完,天就黑了,大伙要回家吃饭,吃完饭再来砌,就留下狗尿苔看守家具。狗尿苔说:老让我迟吃饭,我不看守!铁栓说:你不看守让谁看守呀?狗尿苔变了口气说:我是嫌墙上画那么多牛头马面的害怕。霸槽就让牛铃陪着,又从自己腰里摘下那个手电筒,说害怕了就照手电。

  人一走,狗尿苔和牛铃就争着照手电,你照一下,我照一下,后来牛铃就关了手电,狗尿苔说:咋不照啦?牛铃说:耗电哩。狗尿苔说:照,照,咱就一直开着给他耗!

  手电筒打亮了,就放在院中间地上,他们要看灯光到底能打多高。我的神呀,就是高,一个白光柱子。高的直到天上星星。无数的飞虫就飞来,绕着光柱转圈圈,而且越来越多,它们似乎不再是飞,是一层一层往上垒,突然关了开关,飞虫就噗地全掉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身上。两个人觉得太好玩了,就那么一开一关,闹腾了多时,后来开关再不关。狗尿苔说:牛铃,你说人能不能顺着这光柱子爬上去?牛铃说:人爬不上去。狗尿苔说:能爬上去就好了,可以摘星星!

  但手电光突然没有了。两人拿了手电筒摆弄着,电池里电完了,没光了,狗尿苔和牛铃像一下子瞎了眼,四周一片漆黑。   就在这漆黑中,支书从洛镇步行回到了古炉村。支书当然操心着收麦的事,先到打麦场上看了看,又到后坡上那一片麦黄最早的地里去看,地边上却有一个人在吃烟,烟火一红一黑的。问是谁?那人走近了说:支书回来啦!原来是迷糊。支书知道迷糊手脚上不干净,说:这么晚了你咋在这儿?朦朦胧胧里,拿眼睛盯迷糊的腰。迷糊说:我可没偷着捋麦。他系着腰带,把腰带解了,棉袄里是光身子。但他的裤管扎着,沉沉地壅着一个包,支书没看到。支书批评着迷糊要吃烟你离麦地远点吃,麦子熟了,万一引起火灾咋办?迷糊就说这两天要收麦了他高兴得睡不着,出来看看哪块麦地的麦先搭镰呀,而这里太旷,他怕有鬼,才吃了一锅烟,让烟火壮胆哩,便把烟火灭了。支书问了这几天村里的生产是怎么安排的,迷糊却告了状,说队长病着,每天能出来转转就又上炕了,活路是天布在张罗,但天布只让收拾了打麦场,再是说明日来割这一片麦子,再没安排啥的,然后扎着一条宽皮带在村里晃哩。支书说:今黑这天阴得沉,如果要下雨,这麦收了往哪儿放,窑神庙腾出来了吗?迷糊说:这我还不清楚。却又说:天布不会安排么。支书说:这满盆……迷糊说:是不是满盆不行啦?支书说:你胡说啥呀?回,回去睡!

  迷糊回去睡了,支书从后坡地直接去了天布家。天布在炕上捂了被子出汗,他媳妇和善人在炕下的脚地说话。支书一进去,善人站起来说要走,支书说:你来给天布说病了?善人说:天布伤风感冒,我给他拔了个火罐,又给脊背松松皮。支书说:你不要走,过会再给松松。善人说:行,你们说话,我坐到厨房去。支书说:你就坐在这儿,我们要说的都是生产上的事。善人就又坐下来,择门口放着的一捆韭菜。天布已经从炕上起来,发烧得满脸通红,支书说:你咋这时候伤风感冒?能坐吧,坐不了了你躺下。天布说:没事。两人就商量着这忙天的活计,支书说:满盆这一病,你就把队长的责任要给咱肩起来,龙口夺食,不敢有闪失。天布说:我怕不行,公社武干说农忙天不能放松备战,民兵训练不能停下。支书说:先忙过这几天,满盆如果还不行,咱就重选队长。天布点点头,就问支书在镇上开什么会了,农忙天开会,一定是有重要事情吧。支书就看了善人一眼,善人在择韭菜。支书说:你也听着。善人说:我没听,不该我听的我不听。支书说:要你听哩,听了提前给你提个醒。善人说:噢。支书就给天布介绍公社张书记传达县委的指示,说现在出现重大的特殊情况,城里,包括县上,都很混乱,学生不上课了,工厂也闹腾得不上班了,都是要文化大革命呀。天布说:哎呀,这一乱会不会苏联就打进来呀?支书说:就是呀,咋能乱呢?天布说:不可能乱的,这天是共产党的天,地是共产党的地,文化要大革命还是小革命,共产党还能收拾不住?!支书说:当然是,所以,指示上强调各级领导,县上的公社的生产队的党组织一定要领导好这次文化大革命,不能偏离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天布说:公路上见天有串联的,这是串什么联什么的,文化大革命是咋一回事?支书说:就是运动么。天布说:又要来运动呀?支书说:运动好么,咱也习惯运动了么。凡是运动,就是让牛鬼蛇神先跳出来,他们暴露了,共产党再收拾他们。咱古炉村有没有什么动静?天布说:没见啥异常,倒是霸槽不好好出工,整天在公路上招呼串联的学生,噢,他还戴了顶军帽,那军帽是串联的学生戴的,他戴上不知道要成啥精呀。支书说:我担心的就是他……支书突然歪了头,说:谁在说话哩?天布歪了头也听,善人和天布媳妇也歪头听,善人说:是算黄算割。

  算黄算割是在说话,一只在村南口塄畔下的麦田说:算黄算割,咕!一只在打麦场六升家的榆树上说:咕,算黄算割!两只鸟离得很远,但它们能说着话。

  支书说:天布,你给我说实话,咱古炉村会不会也乱?天布说:这话我说不准。要乱,能乱到哪儿去,咱扳指头一个个人往过数么,开石家不和整天吵吵闹闹的,可他还没个能在村里闹事的本事。土根,有粮,长宽是外姓,虽然对朱姓的夜姓的不满,但他们都是手艺人,有意见也就是村干部大小没他们份,出外干活少缴些钱的事。秃子金灶火能踢能咬的,可没人承头,他们也是瞎狗乱叫几下就没劲了。迷糊提不上串,铁栓行运跟后护家又能咋?老顺那不用说,马勺磨子是有心计,但要说闹事还不至于。就是霸槽和麻子黑,他们上没父母,下没儿女,又在外边跑得多,是得留神着,要给他们多安排些事干,有事干了,出不了村,我想就不会有啥事。支书说:我为啥不让卖瓷货了,就是不想叫他往外跑,可他在村里能老老实实挣工分?天布说:啥事情都是眼不见心不乱的,以前他再跑,没介绍信没粮票,还不是又回来了;现在只要公路没了串联的就好了。支书说:这咱管不了串联么。天布说:唉,县上指示要领导好运动哩,他们咋不直接限制串联呀?支书说:不知道么。天布说:咋样才不会乱呢?支书说:不知道么。两人就闷住不说话。

  一只鸡戴了个大疙瘩的冠从门口光亮中走进来,进来也没出声,睁着眼睛看支书。天布媳妇说:这狗日的咋还没进窝?啊支书,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给你打几颗荷包蛋?支书说:我不饥。天布说:去打么,支书从镇上回来的,哪儿吃饭了?天布媳妇就去了厨房,善人说:我帮你。也跟着去了厨房。

  在厨房里,天布媳妇说:善人,你听他们说了?善人说:听了。女人说:真的要乱呀?善人说:是乱啦,前天下河湾有人请我去说病,下河湾就乱哄哄的。女人说:好好的日子么,乱个啥呀!善人说:是五行乱啦。女人说:你开口闭口都是五行!善人说:这世界有五行,国家有五行,家庭有五行,性界有五行,心界有五行么。现在外边这么乱,依我看是国家五行乱了,国家五行就是学农工商官,这是国家的心肝脾肺肾。工人居木位,主建造,精工细作,成品坚实,为天命,偷工减料,不耐实用,是阴命。官居火位,主明礼,以身作则,为民表率,以德感人,化俗成美,为天命,贪赃枉法,不顾国计民生,是阴命。农居土位,主生产,深耕增产,为国养民,是天命,奸懒馋滑,歇工荒地,是阴命。学居金位,以为人师表,敦品立德为主,教人子弟,出孝入悌,为天命,敷衍塞责,只讲文字,不愿实行,误人子弟,是阴命。商居水位,以运转有无为主,利国便民,货真价实是天命,唯利是图,以假冒真是阴命。人要是存天理,尽人事,不论哪一行,都是一样的,哪行有哪行道,若是这行人瞧不起那行人,是走克运,国家元气准不足。如果各守自己岗位,守分尽职,是走的顺运,国家就必治。讲道要往自己身上归,先说自己是哪行,以往是以天命为主呢还是以阴命用事?国家是这样,一个村子也是这样。女人说:哎呀善人,你这是给我背书哩么!善人说:算是给你上课,可给井蛙说不清日月呀!女人说:善人你骂我哩?善人说:我没骂你,我只是急呢。女人说:支书愁得额颅上挽那么大个疙瘩,你咋不讲给他听?善人说:他是支书,他要肯让我讲我就讲,我要去寻他讲,他好了会认为我胡说八道,不好了还以为我这牛鬼蛇神要破坏哩。荷包蛋煮好了,女人在往碗里盛,善人却要出门走,女人说:给你也盛一颗!善人说:我吃的什么呀?女人说:你不吃也坐么,过会再给天布松松。善人说:还是我走,你不要喊,我悄悄走就是了。天布发过了汗,又这么说说话,或许就好了。说罢真的走了。

  女人端了碗往上房去,在院子里看天,天还是那么黑,又阴着,没见到七斗星。


第28章

  忙活了几天,人累得脱了几层皮,地里的麦子大部分都割倒了,成捆的麦桩子运回来垒在打麦场边,就又一拨一拨摊晒着,牛套了碌碡来碾。碾过一遍,起了麦草,用木档把麦粒壅到一块,再摊开碾二遍三遍,又是起了麦草把麦粒壅了,麦粒堆得像个大墓,妇女们都回家做饭,男人们留下来等有了风扬场。

  等了一个时辰,没有来风,男人们也回家吃饭,吃过饭返到打麦场,还是没有来风。狗尿苔在麦地里割麦时,他和牛铃是负责把割倒的麦用绳子捆成桩子供大人们往回背,然后他俩再在麦茬地里捡拾一遍遗落的麦穗。在打麦场上了,他又是和牛铃去牛圈棚拉牛,把牛拉来再套上碌碡。老顺和磨子吆牛碾场,牛常要拉屎,狗尿苔就拿个竹笊篱,牛铃端个葫芦瓢,立在场边。每每牛的尾巴一乍,老顺或磨子喊:接尿!牛铃就过去接了。再喊:接屎!狗尿苔把竹笊篱接在牛屁股下,牛在走着,他也在走着,有时接上了,有时牛屎拉在麦草上,他只好用手(扌歪)着牛屎然后扔到场外。人们并不觉得这有啥不好,说:牛屎有啥脏的?狗尿苔当然也不觉得脏,用麦草擦擦手,说:谁现在给我个蒸馍,我不擦手都拿着吃。老顺说:你想了个美!现在,等不来风,大家都在场边的树下了,或坐或卧,斜三歪四,说这话,说那话,这这那那的话全说了。大人们说话,牛铃插了几句嘴,他话插不到而又爱插嘴,结果和跟后吵起来,挨了跟后一巴掌。狗尿苔学乖着,只听不说,听着又觉得没意思,趴在那儿看场边的那还没有解绳的麦捆桩子。麦捆桩子有三个一簇的,两个一簇的,也有单独立栽在那里的,狗尿苔原先以为猪狗鸡猫在一搭了说话,鸟在树上说话,树和树也说话,但他还不知道麦捆桩竟然也在说话。它们说的什么,声音沙沙沙地,他听不明白,却从它们的神气上能看出那个单独立栽的麦捆桩子在骂两个一簇的其中一个,好像那其中的一个本是和它在一起的,现在却和别人在一簇了。它拿了麻雀去掷打,掷打过去一只,又掷打过去一只,三个一簇的麦捆桩子就笑得倒下去。狗尿苔还要看这一场纠纷,有人就喊:狗尿苔,火呢,那火呢?!狗尿苔当然是带着火绳的,但因为在打麦场,一直没有点燃,这阵应声点了,跑去给这个对火给那个对火。一会又有人喊着:狗尿苔,水呢,那水呢?!狗尿苔又拿了桶去泉里提水。古炉村泉水好,冬夏都可以生喝,把水提来了,却仍有人说:谁说要喝竹叶茶的?谁说的,咹?!狗尿苔觉得火呀水呀离不得他,这个时候也正是他给大家卖好的事,就不累,也耐得烦,明知他们还想让他去采些竹叶子放在水桶里故意在激他,他说:要喝就喝竹叶茶,我给摘竹叶去!牛铃很不高兴,低声说:你这积极的,晾我!狗尿苔是故意要晾牛铃的,便一路小跑去了长宽家屋后,那里有一片竹子。

  但是,天布却着急,让迷糊去扬几木锨,试着麦糠能不能扬净。迷糊去扬,麦粒和麦糠一起扬上去,又一块落下来,还是扬不成。太阳把树影子转了个位,树影下的人也挪了挪地方。冯有粮说:树梢子不动么,得乞风呀!大家说:是得乞风!往年天旱没雨,或者没风扬不成麦的时候,会乞风的是长宽他大,长宽他大一死,好像满盆曾经跟长宽他大学过,但满盆今年病了。天布就让马勺和行运去背满盆。

  把满盆背来,满盆觉得大忙天他却躺在炕上,有些不好意思,就使劲拍他的腿,说这腿不是他的腿了,他觉得他就没有腿。但他看了打麦场却又忍不住指责麦捆桩子不能垒在东边场头,那里地势低,下雨了咋办?那碾场的碌碡怎么只有两架呢?扬不成麦可以先把碾过的麦草堆集子么,怎么就硬坐着等风呢?天布说:你说的对着的,但现在急着要风,你给咱乞风。满盆说长宽他大教过他乞雨,没教过他乞风呀。天布说:能乞雨肯定也能乞风。满盆说那我试试,但得找一个三代单传的圣童呀。人们扳了指头数,古炉村姓夜的没有一家一代里单传的,而姓朱的户数多,有单传的却也没三代单传的,即便一代两代的,不是这户人家已死绝了,就是已经结了婚或年纪又太小。田芽说:狗尿苔是圣童,叫狗尿苔去!麻子黑说:狗尿苔算三代单传?秃子金说:你知道狗尿苔的大是谁,爷是谁?说不定真三世单传的。麻子黑说:那也说不定不是三世单传。秃子金说:你就认死理!哄哄天么。长宽说:天敢哄?!

  狗尿苔就这样做了圣童。满盆让狗尿苔站到场地中央了,说:圣童!狗尿苔没吭声。满盆说:我叫你圣童你要应声的。狗尿苔说:我是狗尿苔。满盆说:你现在就是圣童!场边的麻子黑说:他当不了圣童么,出身不好能当圣童?!田芽说:你见过天下雨有没有把四类分子家的自留地空过?场中央,狗尿苔说:哦,我是圣童!那你重叫。满盆重新叫:圣童!狗尿苔大声应道:哎!其实,狗尿苔知道乞风的孩子扮的就是圣童,他是故意要让打麦场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现在是圣童。他抬头往场边看,寻找牛铃,而牛铃在掀开怀捉虱,牛铃今日倒霉,心生嫉妒,偏没有朝这边看。天上有红云,一疙瘩一疙瘩的,又都从里向外一层层绽,像是开了玫瑰花。树上有好多鸟,它们并不是来吃麦粒的,只是要唱歌。还有狗,有老顺家的狗,有灶火家的狗,有行运家的狗,狗都在笑,笑的时候尾巴在摇。还有一只瓢虫,极快地扇着翅膀飞来,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星星划了过来。晚上天上划流星,流星肯定也是有翅膀,扇动得太快,那翅膀就看不见了。满盆说:头不要胡拧,看棒槌!场中央的那里扫净了,立着个棒槌,在棒槌上撒上了盐,在顶部又放着一个瓷碗,碗里燃上三炷香。满盆被人扶着来点了香,狗尿苔就趴在地上要看棒槌上的盐是不是溶化?瓢虫一直还停在袖口上。狗尿苔看着盐,盐没有溶化,太阳却晒得头皮疼。疼他能忍住,但疼过了却痒,像是麦糠钻在衣服里,像脖子里放上了痒痒树的皮,他受不了痒,一只手就要去搔头。满盆说:不要动!狗尿苔不动了。满盆就坐下来开始叽叽咕咕念叨。满盆脸发白,在太阳下白得如同糊了纸,汗很快从额颅上流下来,流到了鼻子,又流到下巴,在下巴上结了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狗尿苔听不清满盆在念叨什么,而这时觉得头皮不疼也不痒了,绷得很紧,像用泥巴抹了一层。膝盖却烙得难过。不能动,不能动。膝盖上没有裤子了,没有肉了,膝盖就是骨头,跪在铁板上,跪在钉子上。盐慢慢在溶化,狗尿苔的汗就流到眼里,眼睛看着铁栓棒槌也模糊了。终于他说:盐消了!满盆停止了念叨,也看了看棒槌,说:盐消了!打麦场上的人都叫起来,所有的狗也在叫,树上的鸟哗地离开了树像一块闪动的被单落过来,田芽在喊:鸟吃麦呀,快吆!人们拿了扫帚权耙木锨朝空中赶,鸟群并没有落下来,被单一闪,却又飘走了。满盆说:圣童起_来。但狗尿苔已经站不起来,是长宽过来把狗尿苔抱了放到树荫下,狗尿苔还是那个趴着的姿势,像个蛤蟆。

  到了半下午,果然天上起云,云把太阳遮了,屹岬岭上生了雾。屹岬岭上生白雾,不是风就是雨,风是来了,风来了会不会雨也乘风而来?谢天谢地啊,雨终究没有下,风也不是大风,悠悠吹,正好扬麦。男人们排成一行,木锨把麦粒扬得特别高,要扬到天上去,人好像在说:把麦贡天,把麦贡天!麦粒从半空又落下来,雨一样的,好像天在说:麦留给人,麦留给人!麦糠斜着飘,麦粒垂直落,麦粒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人们都是浑身汗水,麦糠沾上去像有嘴,咬得脸红脖子红,妇女们用帕帕捂严了头,男人们却在脱,脱光了上衣。迷糊的筋条一根一根凸着,肚皮子很薄,能看到里边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半香说:你把饭吃到哪儿去了?迷糊说:就是没啥吃才瘦成这样的么。半香说:都是生产队一杆秤分粮哩,谁比你多分了?你看看老顺,比你岁数大,也不至于是副排骨!迷糊说:老顺吃来回哩,我吃谁?半香说:你想吃谁哩?大家就哈哈地笑,说:吃他自己的手哩!迷糊反不上话来,去桶里喝水,霸槽却在那里用瓢喝,一口一口在喝,迷糊说:霸槽,你又不是秃子金,这热的了也捂个帽子?霸槽冷冷地说:我有么,我不捂?!迷糊斜扳了桶去喝,声大得像牛饮,还噎住了。

  一直到了天黑多时,麦子总算扬净了,人人已饿得前腔贴了后腔。但明日干什么,是先收割后塬上那十八亩地里的麦,还是再把前河滩地里割倒的麦背回来碾打,而且,前河滩地里麦谁去看守,打麦场上的扬出来的麦粒谁又看守,那扬出的麦糠是先堆在场边还是运到牛圈棚去存起来给牛做饲料,这些活都得安排。天布说他和磨子商量商量,而让迷糊、跟后晚上就睡在打麦场上,现在先回去做了饭吃,吃了饭来了大家再收工。牛铃过来摇着狗尿苔说:你膝盖还疼不,你以为当圣童赢人呀,让我去跪那儿我还不去哩。狗尿苔说:不敢摇,一摇我眼前都是火星子!又说:你晚上敢不敢去前河滩地看守麦去,你要去,咱俩给天布说说。牛铃说:前河滩地有鬼哩,田芽大白天头往沙里钻哩,晚上才害怕。狗尿苔就去把善人拉到一边,悄声说话。

  狗尿苔说:我想问你个话哩?善人说:啥话?狗尿苔说:你说这世上有鬼吗?善人说:有呀。狗尿苔说:鬼在哪儿?善人说:你想看鬼呀,想看鬼,几时我让你看。狗尿苔说:还真有鬼,那咋看哩?善人说:半夜里你坐在十字路口,用白纸包住脚,头上顶一张白纸,纸上放一块草皮,草皮上点一炷香,一会儿鬼就来了。

  狗尿苔原以为善人在吓他,没想善人认认真真给他说,狗尿苔就害怕了,才要过来对牛铃说不要请求晚上去前河滩地看守割掉的麦子,牛铃却在远处和麻子黑吵了起来。牛铃在麻子黑穿衣服时看见了那枚像章,突然一把抓了就走,被麻子黑拉住又夺了过去,牛铃就说那像章是我的,骂十个麻子九个怪,一个不死都是害,麻子黑扇了一个巴掌,说:你再骂,看我把你舌头抽出来!众人就拉开了牛铃,麻子黑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给铁栓说:铁栓,晚上咱去前河滩看守麦去,你给咱弄一瓶酒!

  狗尿苔没有过来安慰牛铃,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他去场边树下取了那节火绳装在怀里,又去收拾水桶,就在刚把桶里剩水倒出来,乜眼看牛铃时,却无意间发现提前要回去做饭吃的迷糊并没有从场边拿了他的木锨离开,而是从麦粒堆上走过来,在麦粒堆上还踩了一下,麦粒就埋没了鞋,然后晃着身子走出打麦场。狗尿苔知道这是迷糊在偷生产队的麦子,那么大的鞋,回去能倒出半斤麦粒吧。   哎。哎。狗尿苔叫了两下,当大家都看着他时,他又不叫了,灶火问:哎啥哩?狗尿苔说:一个萤火虫!是有一只萤火虫,而且很快有了无数个萤火虫,这些虫子飞着却带着一盏灯自己给自己照路。狗尿苔在心里骂着迷糊,猛一挥手,萤火虫就掉在地上,连续捉了三只,去场边的六升家厕所墙上爬着的南瓜蔓上摘了一朵南瓜花,把三只萤火虫装进去,做成了灯笼,花灯笼就发着粉红红的亮。六升家的房子挡住了升上来的月亮,打麦场中间的木杆上挂着了才点起的汽灯,光也耀不过来,厕所那里黑乎乎的。狗尿苔就提着花灯笼,他觉得打麦场的人看不见他,肯定能看见花灯笼,他们要疑惑空中怎么无牵无挂地有了一个大的光团,但他们哪里就晓得这是他提着花灯笼!

  遗憾的是谁也没朝六升家厕所这边看。

  场上的人开始把碾出的麦草在那里堆麦草集子,堆起了两个,都累得张着嘴,可怜得像河里捞出的鱼。狗尿苔又回到了场上,却发现几乎所有歇下的,并不是坐在场边的碌碡上,他们从麦草集子那儿过来坐在了麦粒堆上,或者在麦粒堆上躺下伸懒腰。三婶坐下后在腰里抓痒痒,顺手将一把麦粒放在了裤腰里。上了年纪的妇女都是扎了裤管的,在裤腰里塞进什么都不会漏下来。连三婶都是这样,狗尿苔惊讶着,也估摸所有人恐怕多多少少都在偷拿生产队麦粒,他庆幸着自己在迷糊走时没有揭发。

  人们在等着迷糊和跟后吃完饭来,就骂狗日的在家吃啥山珍海味哩到现在还不来!婆是一个下午都猫了腰在扫扬下来的麦糠,歇下了就腰疼得厉害,她让狗尿苔给她捶背,狗尿苔悄悄说:婆,他们都偷麦哩。婆拧了他的嘴。狗尿苔又说:真的偷哩!婆把他的嘴用手堵严了。

  狗尿苔没有再说,但心里总是不甘:他们为什么就都偷生产队的麦粒,平日人模狗样的大人竟然还是贼呀!怎样才能使他们暴露偷麦粒的事,又不让他们知道是他狗尿苔干的,狗尿苔的小算盘在脑子里拨拉着,却拨拉不出个名堂。   迷糊和跟后终于来了,大家就骂:跟后你是不是和你媳妇又干事了,这么长时间?跟后说:我老婆把脚崴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大家说:干那事又不用脚,听这话,狗日的真是干了。跟后说:干了就干了,干了能解乏么。大家就扑过去打跟后,跟后跑开了,又骂迷糊:人家有老婆哩,你也耽搁恁长时间?迷糊说:我吃了饭得上厕所呀!又遭一顿骂:你一吃就屙呀?你屙井绳哩?!一阵子说笑作践,人们的精气神儿又恢复了,都往回走。狗尿苔和婆最后离开打麦场,看着黑黑的巷道里,前边的人都小心地迈着步子,但又都嘻嘻哈哈着,狗尿苔气又来了,突然变了个声调,大喊一声:狼来啦!前边的人猛地听见说狼来了,全撒脚就跑,踢哩咣啷乱响,有人就绊倒了,有人在叫:鞋,鞋,我的鞋!慌忙在地上摸,摸着了或摸不着又跑。婆在那时也受了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却在喊:平安!平安!狗尿苔应着:哎!哎!忙过去把婆往起扶,悄声说:没有狼,是我喊的。婆在黑暗里捂住了狗尿苔的嘴,恨着说:你,你,嗯你!狗尿苔被捂得出不来气,心里却在笑:偷么,偷么,咋不偷么?!想着明日一早支书或者天布他们看见巷道里撤了这些麦粒,要调查这是怎么回事那就有戏看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支书和天布并没有发现这条巷道里撒下来的麦粒,他们压根儿没走这条巷道,而村里也没有任何议论。狗尿苔来到巷口,只看见几十只鸡在那里啄食,它们兴高采烈,一边啄一边交谈。狗尿苔还是笑笑,觉得脖子上痒,手一拍,嗡地一下,飞起一只蚊子。这么早就有蚊子啦?看手时,手心一摊血。原来叮他脖子的是两只蚊子,一只让他拍死了。那飞开的蚊子站在墙壁上,说:那是你的血你拍哩?!


第29章

  当地里的麦子全部收清碾净后,古炉村的所有巷道里一下子没了人,人都抱着枕头在炕上睡觉,各处的窗子中就不时有着啊声,声音的拖腔很长,似乎随着这一声长啊把一个忙天里的疲乏从腔子里,从骨头的关关节节里,都吁了出来。鸡猪猫狗却欢快地来往。往日里鸡和鸡在一起,狗和狗在一起,现在全打破了界限,相互报告着葫芦家的母狗一窝生下了六个崽子,就都跑到葫芦家的院门口。院门始终关着,它们就聚在那儿说话。得称家的狗在支书家门前柳树下寻着了一块骨头,这骨头一定是支书吃了儿子从镇上提回来的肉以后丢弃的,啃了半天,又舍不得扔,叼来给葫芦家的母狗,却见院门外那么热闹,正迟疑去不去,土根家的猫就说:你老婆给你生了六个娃!得称家的狗却扭头就走。这使那些鸡猪猫狗不理解了,接着就愤怒,骂得称家的狗没责任心,一听说六个崽子,害怕了负担重,就逃避了?!老顺家的狗当然要教训得称家的狗,一路撵着去了。而在场的鸡猪猫狗把那块骨头叼来了,谁也不准再啃,就放在葫芦家院门的石头下,要留给葫芦家的母狗,许多鸡便商量还要送些蛋来,许多猫也准备去莲菜池里捕了鱼拿来,八成家的猪却已经返身回去把它用长嘴在牛铃家山墙根拱出的一个白菜根拿了来,并嘲笑狗哪里爱吃鸡蛋和鱼呀?!

  鸡猪猫狗快乐着友善着了两天,人们陆续又在巷道里扎堆儿,他们扎堆儿便要说东家长西家短,不说嘴痒心里也慌,于是,就有了古炉利‘要选队长的消息。消息一传开,谋算当队长的人就很多。麻子黑突然地积极了,没有人安排他,他自个儿扛了犁,手里提了一个装水的瓦罐,说是要犁地去。碰着天布了,说:天布,要选队长呀,我给你乍拳头!咋样?天布说:我不当,我当我的民兵连长就忙够了。麻子黑说:那你看谁能当?天布说:这得群众选吧。麻子黑说:选是选,可你的意见重要啊!队长一定要选个身体好的,能踢能咬能镇住事的人!天布说:那选霸槽?麻子黑说:不会吧,你给你选对头呀?!天布说:我俩不是对头。麻子黑说:你不把别人做对头,不一定别人不把你当对头。天布说:总不会是选你吧?麻子黑就嘿嘿笑,说:真要选我,我还要考虑考虑哩。

  麻子黑和天布在这边说话,不远处的扎堆儿的人在说他们的话,他们还是说选队长的事,有的说霸槽可以当,反对的就说那不行,霸槽心野,不像个庄稼人。支持的就说正因为霸槽心野,让他当队长了就拴牛桩把牛拴住了。反对的就说霸槽把满盆气出了这场病,他要再当了队长,满盆要死得怏了。后来有人说到了灶火和磨子,觉得灶火还行,但灶火脑子简单,脾气是炮筒子,和磨子比起来还差点,磨子倒是当队长的料。正说着,磨子和他叔欢喜过来,有人就说:磨子,是不是后晌要犁河滩那三十亩地呀?磨子说:这我不清楚。立即三四个人说:你不是快要当队长了吗?!磨子说:千万不敢说这话,我能当了队长?他们说:你给咱干,选时我们选你!

  麻子黑把话全听到耳里,呼地把水罐子摔了。

  水罐一响,扎堆儿的人才发觉不远处就站着麻子黑,田芽赶紧说:麻子黑你咋恁不小心?麻子黑说:打了都是多余的!田芽落个没趣,没了话。麻子黑却冲着人堆中的狗尿苔喊:给我套牛去!就套那头红犍牛!狗尿苔说:红犍牛踢人哩,我不敢套。麻子黑说:你去不去,由你啦?狗尿苔只好去牛圈棚里牵红犍牛。

  在犁地中,狗尿苔还是让红犍牛踢了一下,委屈得抹眼泪。麻子黑看了看狗尿苔的腿,腿上青了一块,说:没烂么!却又说:狗尿苔,我要问你个话的,你得说实话,村里有人说没说我?狗尿苔知道他想问啥,偏说:说哩,说你就会欺负我!麻子黑说:碎髋!村人还怎么说我的,有没有说我当队长的事?狗尿苔说:不是磨子要当队长吗?麻子黑说:他凭啥当队长?长了个半截子还当队长?!狗尿苔最反感谁在成分上、个头上说事,他就不回答了。牛屁股上趴上了一只牛虻,他挥手去赶,牛虻却飞起来又落在了他的背上,隔着衣服蜇他,蜇得像屁眼上抹了辣子水,又烧又疼。

  麻子黑在随后的几日,每次出工前都要经过支书家院门,还大声招呼着别人出工快走啊。支书在院子里说:麻子黑,你饭吃得早?!他立即就进来,说:我见不得出工磨磨叽叽的!他问支书很多话,支书也给他说很多话,但支书绝口不提选队长的事。这么走过支书家数次,支书还是不提选队长的话,他就不再积极了,觉得他要当队长,可能最大的障碍就是磨子。这一天,镇派出所的王所长到古炉村检查治安工作,他和王所长熟,就把王所长叫到家里,然后骑了王所长的自行车去六升的代销店买酒,见人就说王所长来看他了。喝酒中,他让王所长给支书建议他当队长,王所长说:可以建议你当治安员,队长这事我说不成。你在村里威信咋样?他说:村里的事,支书一锤定音的。王所长再没接话,只是和他划拳。王所长走后,他在屋里转出转进,发缭乱。老顺家的狗在巷道里觅食,刚到麻子黑的院外,看见一只老鼠往院门下水眼道里钻,狗多管了闲事,用爪子伸到水眼道里掏,老鼠从水眼道钻了进去,狗也就跑进来还要管。麻子黑一下子气点着了火,关门抡棍向狗打来,一时叽里哇啦,人和狗就厮缠了,在地上挽一疙瘩。最后狗咬了麻子黑的腿,麻子黑也咬了狗后腿,一嘴的狗毛,狗就急跳了院墙跑了。

  狗从院墙上跳下来的时候,狗尿苔恰好要到公路上的小木屋去,路过麻子黑院门口,听见叫骂,跳出来的又是老顺家的狗,知道麻子黑在发狂,不敢多嘴,引了狗赶紧离开。

  三天前,霸槽是把那枚毛主席像章给了狗尿苔,狗尿苔喜出望外,说:霸槽哥你对我咋这好的!霸槽说:还有更好的哩!竟然把小木屋的钥匙给了狗尿苔。狗尿苔问为啥给他钥匙,霸槽说这几天他要多到洛镇去呀,让狗尿苔来小木屋照看着。狗尿苔觉得奇怪,说:村里正酝酿着选队长呀,你走?这一走,不是和上次评救济粮一样,自己拆自己台吗?霸槽说:本来我也谋算的,现在主意变了,只要他支书还是支书,我当那个队长有啥当头?古炉村这个潭就那么浅的水,我就是龙又能兴多大风起多大的浪?狗尿苔说:你是古炉村人,连古炉村队长都当不上,你还能到哪儿成事去?霸槽说:你拿个碟子到河里舀些水来。狗尿苔说:舀水拿个碟子?拿个盆子么,没盆子也给碗么。霸槽说:知道了吧,碗装水比碟子强,可碟子是装菜,装炒菜的!现在形势这么好的,恐怕是我夜霸槽的机会来了,我还看得上当队长?狗尿苔就看着霸槽。霸槽说:看啥的,认不得我啦?狗尿苔说:你说的话我解不开。霸槽说:解开了你就不是狗尿苔了!好好给我看门。狗尿苔说:看门就看门,这太岁水还卖不卖?霸槽说:卖么。狗尿苔又说:太岁肉能不能割了吃?霸槽说:谁敢吃?狗尿苔说:我敢吃。霸槽说:敢吃你就吃!狗尿苔就在这三天里,一有空就来小木屋,把太岁水卖了几碗,太岁肉没人敢吃,他割下一块又炖着吃了,没有叫牛铃。

  队长还没有选哩,古炉村却出了天大的事,是欢喜死了,欢喜吃了两碗捞面吃死了。

  欢喜一辈子没拌过女人,跟着侄子磨子过活,日子虽然紧紧巴巴的,叔侄却相处得和气。欢喜常在牛圈棚对人说,这身的褂予是侄媳妇在天一热就给他做好了。他抬起脚,把鞋脱下来,说鞋也是一年两双,都是手纳的鞋底儿。他说他每顿回去吃饭,包谷糁儿面条,侄媳妇肯定会给他先盛一老碗,盛好了还再捞一筷子面条加在碗上,磨子是锅里下了浆水莱后才盛一老碗的,再捞一筷子连面带菜加在碗里,侄媳妇就喝稀的。他总是在夸侄媳妇,村人笑他:把侄媳妇说成一朵花了,是不是磨子不在,侄媳妇还给你铺炕暖被哩?因此戏弄着他是烧锅头。烧锅头是谁公公和儿媳好,欢喜听了不恼,乐滋滋也不回嘴。麦收之后,家里的茶饭就改善了,磨子的媳妇在这个中午擀了一案面,面擀好了并没有切出旗花形,偏用擀面杖挡着拿刀离,离出长条子,一撮一撮摆放在案板上,她又去院角种的一片辣子树上摘青辣椒,还掐了一棵葱,青辣椒和葱花剁在一起,就让邻居的看星路过牛圈棚了把她叔喊一下回来吃饭,自己便生火烧锅。欢喜往回走,路上遇见面鱼儿,面鱼儿拉住又说他家里事,一说就没完没了。欢喜说:兄弟,我回去吃饭呀,娃们把面条都煮上了,吃完饭你到牛圈棚来,你给我说到黑!面鱼儿说:你咋恁福的!松手让欢喜走了。欢喜走到巷里,看见他家烟囱里冒烟,再黑的烟升过树梢了,就蓝洼洼的,和云一个颜色。但老顺家的狗却卧在路中间对着他叫,他没理。从左边绕开走,狗就移到左边,他再从右边绕开走,狗又移到右边。他说:你这狗,挡路呀,瞎狗!狗说:汪,汪,汪啊汪,汪!他听不懂狗说的啥,又要走,狗就上来咬,他这下生气了,拾了个石头要打狗,狗才跑了。

  欢喜回到家,面条刚煮熟,欢喜说等磨子回来了一块吃,侄媳妇说:磨子不知道啥时才回来,你先吃。欢喜就吃起来。欢喜的饭量大,总是端个盆盆当碗,当下捞了一盆盆,拌了调和,蹴在院门外吃。半香从门口过,说:叔的饭量好哇,能吃这么大一盆盆!欢喜说:再不能吃,那人就求失①(注:①求失:陕西方言:“不行了”。)啦!半香说:哎哟,还是捞面条,日子好么!欢喜说:好着哩,半香,这日子是好着哩!后来磨子也回来了,也捞一碗坐在炕沿上,侄媳妇是最后才端上碗的,说:调和咋样?磨子说:行,辣子出头得很。媳妇说:以后再忙,饭时了就回来。欢喜在院门口还接了话,说:就是,我回来的路上面鱼儿还拉住说他家窝事,我没听,我说天塌下来也不能耽搁吃饭么!磨子说:好,好。吃了半碗,看到媳妇碗里并不是捞面,而是汤面,说:你也给你捞些干的么,麦收了,又不是没有。媳妇说:你和叔吃好就是,外头人出力大,我在屋里,吃捞面糟踏呀?!突然听见有破碎声。媳妇说:啥响的,谁把碗打啦?磨子心里疑猜,端着碗到院门外看,便见他叔倒在地上,面盆盆在脚下碎成三片,忙喊:叔!叔!欢喜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磨子忙喊媳妇,媳妇一看就吓得哭。磨子说:快去叫支书!支书赶来,左邻右舍已围了许多人,掐人中的掐人中,放眉头血的放眉头血。支书说:这病来得猛,快往镇卫生院送人,叫霸槽,叫霸槽!旁边人说:霸槽这几天去洛镇了。支书说:这狗日的,手扶拖拉机在不?旁人说:在的。支书说:让秃子金送人,快送人!磨子媳妇就进屋把炕上的被褥卷了,拿出来铺在地上,让人抬了欢喜到被褥上,一声一声喊:叔,叔,你咋啦,叔!秃子金跑来了,说了句:这阵用得上我了?支书瞪了他一眼,秃子金不再说话,把手扶拖拉机开了来,欢喜就被众人抬上去。欢喜身架子大,车厢里斜着刚刚放下,磨子就又进屋拿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垫在叔的头下。支书说:就枕这?磨子说:我叔一直枕石头,他说石头凉不害眼,越枕越软。支书说:石头咋能越枕越软?拿个棉枕头去!磨子又进屋取了他们夫妻的双人枕头,枕头上脑油蹭得明晃晃的,他想拍一拍,能拍干净些,自己的肚子也疼起来,一时面色苍白,嘴唇颤抖,浑身软得坐在地上。众人说:磨子也不行啦?!忙又来扶磨子,磨子媳妇也身子靠住了门框,说:我也头晕!眼睛闭了,不敢动弹。众人都吓慌了,张着嘴说:啊!啊!不晓得该怎么办了。支书说:还啊啥的,出怪事了,都往镇上送!众人七手八脚把磨子和磨子媳妇也扶上车厢,又坐上去几个人,手扶拖拉机就突突突地往洛镇开。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一检查,欢喜已经没气了,磨子是一进院人就昏了,经过救治,才慢慢睁开眼。医生说是食物中毒,给磨子夫妻灌肠洗胃,折腾了半天,磨子媳妇没事了,磨子也没事了。卫生院让磨子住院打几天针,磨子不住,在街上买了一张席,又买了只白公鸡,把他叔的尸体运回到了古炉村。

  好好的欢喜,已经把一盆盆捞面吃了,却突然就死了,人命咋这么脆的!医生说是食物中毒,这怎么个中的毒,这毒又是怎么个中的,古炉村人都惊呆了。古炉村可是人经几辈都没听说过这种事。磨子家设了灵堂,开始做棺拱墓,支书没让入殓,给派出所报案。王所长带了三个人很快就来调查。认定这是一桩投毒杀人案,毒药就是灭鼠灵,但必须需要一只狗,让狗来试吃试喝磨子家的瓮里的浆水菜,桶里的水,罐子里的盐,缸里的麦面,米,包谷面,豆面,稻皮予炒面。牛铃说:我叫老顺家的狗去。老顺踢了牛铃一脚,说:让我的狗来,咋不把你家的猪叫来?支书说:那就用鸡试吧,鸡没狗值钱。磨子把自家一只不下蛋的母鸡抱了,让鸡一样一样吃,鸡吃得很快,吃完了就飞到院墙上,咯嗒咯嗒地叫。王所长又让鸡吃剩在锅里的饭,狗尿苔就招呼院墙上的鸡,鸡却不下来。狗尿苔说:你下来!鸡说:咯嗒!狗尿苔说:没事。鸡又说:咯嗒咯嗒?狗尿苔说:没事没事。鸡从院墙上下来,狗尿苔才要去逮,老顺家的狗忽地从院门口冲进来,一下子噙了鸡脖子,像黄鼠狼子一样,把鸡拉走了。狗尿苔撵出院门外,老顺家的狗放下鸡,汪汪汪地叫。狗尿苔就和狗你一句他一声地说话。

  院子里大家都愣住了,麻子黑骂道:狗尿苔你成精做怪,你给狗说什么话?!也跑到院门外,拾了一根劈柴就向那鸡砸过去,鸡在地上扑喇喇了一阵,他逮住了,抱着放在锅台上让吃。鸡吃了一口,竟然站在锅里用爪子刨了刨就叼起了一根面条,像吃蚯蚓一样,脖子一耸一耸吃下去,飞下锅台,在灶下的灰土地上走。院门外,老顺家的狗叫得更凶,而且有了呜呜声。狗尿苔回来,说:狗说不敢叫鸡吃的。麻子黑说:不叫鸡吃了,你吃?!鸡还在灰土地上走,走了一行个字,又走了一行个字。支书说:没事,没事,这剩饭里没毒。鸡却步子歪起来,像喝了酒,人们就给鸡让路,鸡开始翻厨房门槛,翻了一下,没翻过去,再翻,咕噜栽在地上死了。

  可以定下结论,锅里的饭是有毒的,是投毒人没有把老鼠药投到水桶里、面粉里和浆水菜瓮里,而是直接投到了锅里或擀好的面条里。有了结论,了解情况,磨子的媳妇说她从做饭到吃饭,家里没有来过别人,连鸡儿狗儿都没进院子。再勘察地形,厨房门是朝院内开的,有个窗子直接开在案板后的墙上,窗子对着巷道,窗子现在还开着。这就说明投毒人是从窗外投毒到放在案板上的面条上。接下来,派出所的人就要调查谁是投毒人,便留下磨子夫妻俩和支书,别的人全部散去。支书对狗尿苔说:把死鸡扔到尿窖子去。狗尿苔提了鸡一边往院外走,一边大声说:都看清呀,这是被毒死的鸡,谁要是再从尿窖子里捞了去吃,吃死谁谁负责!

  但是,狗尿苔并没有把死鸡扔到尿窖子,他嫌尿窖子太脏,这只为破案而死的鸡应该把它埋葬在一处干净的地方。在去窑场的半路上,长着一丛苜蓿,狗尿苔挖了个坑把鸡埋了,还掬土壅了个小土堆。他说:是毒面毒死了欢喜爷和你,等罪犯抓住了,把他枪毙了,我会割他两疙瘩,一块供在欢喜爷坟上,一块供在你坟上。他说着,一只蜘蛛极快地爬过来,停在了坟头就不动了。狗尿苔感到奇怪,说:蜘蛛,你从哪儿来的就卧在这儿不动?而蜘蛛一声不吭。狗尿苔突然觉得蜘蛛是不是知道了,鸡在告诉他已经听到了他的话?

  埋葬了鸡,狗尿苔几天心里不舒服,想到鸡飞到院墙时,他还在说没事没事,怎么能没事呢,就是让鸡来试毒的,怎么就哄着鸡说没事呢?从此,狗尿苔见了所有的鸡,狗,猪,猫,都不再追赶和恐吓,地上爬的蛇,蚂蚁,蜗牛,蚯蚓,蛙,青虫,空里飞的鸟,蝶,蜻蜓,也不去踩踏和用弹弓射杀。他一闲下来就逗着它们玩,给它们说话,以至于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有许多鸡和狗,地里劳动歇息的时候,他躺在地头,就有蝴蝶和蜻蜓飞来。牛铃很疑惑,问狗尿苔有什么办法能招这些东西,狗尿苔不告诉他。

  派出所在古炉村呆过了七天,没查出个眉目,古炉村人心惶惶,支书更是脸上没光,接二连三地出事,这让他心气挫伤了许多。他对天布说:我镇不住村子了?天布说:这怎么能怪你?支书说:这是阶级敌人在破坏,确实有阶级敌人啊!他和天布把村人一个一个掂量了,没有谁是可以投毒的呀,可也似乎谁都可疑。   四类分子又集中学习了两天,这两天,到窑神庙去的是守灯和婆。王所长说:古炉村就这两个四类分子?支书说:要说呀,这两个还不是真正的四类分子,守灯他大是地主,蚕婆的丈夫是解放前当伪军去了台湾。王所长说:蚕婆,这种人还叫婆?支书说:她岁数大,村里人一直这么叫。王所长说:岁数大就不是阶级敌人啦?支书说:对,对,以后让村里人叫她蚕,或者叫狗尿苔他婆。王所长说:四类分子定得太少了,就是定得太少才出了这案子!支书说:还有一个人,以前学习也让来过,让他这次也来吧。于是派人把善人也叫了来学习。

  牛圈棚里没了欢喜,临时让迷糊喂牛,牛不好好吃,迷糊就拿鞭子打,棍子打,拿起了什么就拿什么打,牛就叫声不断。王所长给守灯、婆、善人讲政策,又威胁恫吓,三个人却说不是他们干的,分别提供了那天他们在干什么活的人证物证。王所长就不再追究了,出来骂迷糊怎么养的牛,让牛老叫唤,也拿了皮带去牛圈棚抽牛,就把那头花点子牛打得趴在了地上。

  守灯、婆和善人都没有作案的时间,就放了他们回去。又一家一家落实谁买过老鼠药,结果是家家都买过老鼠药,因为收了麦,家里有粮了,老鼠都跑来了,连黄鼠狼也来,八成家的三只鸡娃才出窝了三天,夜里就让黄鼠狼叼走了。案破不了,派出所的人还得轮流着在各家派饭,派到麻子黑家,麻子黑问:案子还没进展?王所长说:没进展。麻子黑说:会不会是外村人?王所长说:我是外村来的,是我呀?!麻子黑就在村里说:饭桶么,这么个案子都破不了!

  案子破不了,欢喜就得下葬,因为尸体在第二天就变黑,又放了那么多日,身子下边汪了血,味道很重,就匆匆埋了。村里红白事支书定下规矩必须全村人都来,主家做饭吃,人人都帮忙,可欢喜是这么个死法,这规矩就弃啦,下葬那天,磨子没有给村人做饭吃。入殓前,当然是婆要给欢喜洗脸穿寿衣,用棉花蘸些水擦嘴角的血,刚一擦,一片皮就掉了,再不敢多擦,只用湿棉花在额上、腮帮子上点了几下。寿衣是三单三棉,头一件单褂子就穿不上,欢喜的肚子胀得像用气管子充了气,折腾了半天单褂子还是系不上扣门,另外两件单的三件棉的就无法再穿,盖在了身上。往棺材里放呀,不敢抬着放,一动就流一种是血不是血是脓不是脓的黑水,把所穿的盖的寿衣都渗透了。婆说:欢喜,你咋这可怜啊!着人用白布包了,抬着白布四个角放进去。但棺材又装不下,婆拿着麻纸包的草木灰垫身子,把这个胳膊压下去,那个胳膊又出来,那个胳膊是硬的,打着弯,像个烧火棍,吓得田芽、戴花不敢看。长宽在旁边埋怨磨子,说:人一咽气就要把身子放平整,你也不管,现在成这样!磨子说:我不疼么,我不疼么!就扑过去放声哭。婆说:不敢把眼泪滴到你叔身上,滴到身上他在阴间迷路哩。给你叔揉胳膊,揉胳膊。她自己却嘴里叽叽咕咕说:欢喜,欢喜,把胳膊放下去。你是冤枉的,派出所正破案哩,案能破哩。这话一说,磨子也说:叔,叔,你要有灵,你也向凶手索命么,你让他魂不守舍的暴露么,叔!欢喜的胳膊竟然慢慢软下来,勉强塞进棺了。盖上棺盖,再钉了长钉,又用绳子绑了抬杆,磨子夫妻上香烧纸,趴在棺前哭,天布指挥了几个壮劳力,一声吼:起!抬着棺材小跑着往坟地去了。

  埋欢喜的那天,霸槽从洛镇回来。霸槽还在洛镇就听说欢喜被人害死了,欢喜在去年为挖石碑的事和他吵闹过,原本不想回来,可觉得古炉村竟然有人毒死欢喜,又想回来看看究竟,就回来了。抬棺时,需要有力气的,有人说看见霸槽回来了,让霸槽也来抬,狗尿苔就去小木屋叫霸槽。狗尿苔一出门,又是一群狗和猫跟着他,到了小木屋,屋里坐着一个生人,却没见霸槽。那人一见狗尿苔,说:是你呀!狗尿苔说:你是谁?那人说:不认识啦,抢我军帽的那天,你就在现场。狗尿苔再看,果然就是那天被抢了军帽的学生,慌忙往外跑,而狗和猫却扑在门口,堵住了那人,咬声一堆。

  跑上公路,碰着了霸槽,霸槽从塔后竹丛里拉屎过来,还提着裤子。狗尿苔说:甭进去,那个学生寻咱的事来了!霸槽却笑着说:是那个学生。我在洛镇碰着了他,特意带回来的。狗尿苔说:他没认出你?霸槽说:不打不成交的,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就拉了狗尿苔进了小屋,那人说:你没想到吧,是你告诉我这里是古炉村,我说我记住了,我会再来的。这不就来了!那人伸出手来,狗尿苔才发现是六个指头。那人说:我叫黄生生。狗尿苔说:哦,六指指。黄生生没恼,却说:六个指头更能指点江山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黄生生的手像钳子一样握得狗尿苔疼。

  黄六指,哦,是黄生生,还足那么瘦么,头上又戴着了一顶军帽,胸口上又别了毛主席像章,不是两枚,是三枚。黄生生摘下一枚送给了狗尿苔,狗尿苔顿时觉得黄生生人挺好的么,就热火起来。狗尿苔问着这样,又问了那样,直等到远处的村里起了一片哭声,才记起他是来叫霸槽去抬棺的。忙给霸槽说了,霸槽却说他不去了,也不让狗尿苔去,还叫狗尿苔拿桶去河里提水,再抱了柴禾烧锅做饭。狗尿苔提桶到了河滩,扭头看见抬棺的人已从巷道走到了中山坡根,而这时候,一头牛突然在村边的塄畔上跑,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迷糊在大声叫喊着,叭叭地抽着鞭子,又有一群牛跑出来,全站在塄畔上伸长脖子叫,叫声又长又亮。狗尿苔丢了桶,就跪了下来,朝着中山碲了一个响头。

  夏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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