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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灯

作者:贾平凹   小说类型:文学名著   小说状态:全本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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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灯》
作者:贾平凹

  内容简介:
  小说从一个女乡镇干部的视角透视当下的中国社会,通过带灯的工作展现当前的基层中国现实,通过她与远方人的通信展示基层干部的精神和情感世界。小说以真实的人与事为创作基础,具有很强的现实性和可读性。这部小说突破了作者以往的创作经验,给文坛带来又一次惊喜。《带灯》是可以传世的文学画卷,它以生活的定格了众生的苦难,以幻化的笔墨勾勒了人间和彼岸。

                

  
第一节

   普查维稳和抗旱工作

   镇长戴着草帽,背包里揣了一条纸烟和三瓶矿泉水,一个人单独在全镇检查维稳和抗旱工作。第一天走北沟一带,上午到二道河村,石门沟村,碾子坪寨。下午从碾子坪寨后边的栲树梁翻过,到荆子洼村。在荆子洼村和支书交谈,得知五里外的过风楼村从来是姓郑的和姓孙的两大家族不合,而抗旱修水渠中得到和解,他就又连夜赶到过风楼村。因为高兴,在村长家喝包谷酒,把姓郑姓孙的老者喊来一块喝,全都喝醉。

   第二天一早沿着一条大沟往南,这沟河是往南后又往西拐,就到了桃花峪村和青桐寨。这沿途的地里收了麦,包谷种下没有出苗,大片竹林枯黄,沟河见底,肮脏的乱石下死着鱼、蝌蚪和蛤蟆。村民给他没说上几句话就哭,他也哭。答应镇政府很快要送来第二批救济款。

   中午饭没在青寨吃,赶往白桦岭村,爬那条砭道时脚上一只鞋快断了后帮子,就在路的歇脚处寻草鞋。这一带还保留着古风,谁在路上鞋坏了要换新的,就将坏了的鞋放在歇脚处,以备另外人鞋也坏了就可以从那堆坏鞋里再挑选还能将就穿的鞋。但他坏的是一只布鞋,歇脚处的坏鞋都是草鞋,而且没一双草鞋还能穿的。只好扯葛条从鞋底到脚面缠了几道。缠葛条时,有三个人结伴而行,都背着破麻袋,问去哪儿,说到莽山东一带逃荒去。他说:咋能去逃荒?那人说:天旱得要灭绝爷哩么!他没敢说他是镇长,把剩下的一瓶矿泉水给了他们。赶到白桦岭村在村长家吃熬南瓜豆角,召集村干部会,说起路上见到的逃荒人,大家都说白桦岭村没这三个人。他要求清查村中有没有外出逃荒的,如果有,坚决去找回来,家中实在困难的,可以立即申报救济,逃荒现象必须杜绝。

   夜里到茨店,和村民座谈后睡在村委会办公室。办公室中的一间是原先的牛棚,门是走扇门,关不严,成夜吱扭响。天微明到白土坡村,从白土坡村再到荆河岩村。荆河岩前三天为在泉里争水上畔组和下畔组打了群架,伤了七个人;而支书一个月前去了八十里外女儿家,村长又患了直肠癌,大便失禁,提不住裤子。立马指定副支书接替支书,并兼村长,稳定了村里工作。

   下午到老君河村,头突然疼,村长老婆用针挑眉心放血,又吃了一碗稀拌汤,发了些汗才觉得身轻眼亮了。却发现了王后生,王后生一见他也就闪了。问村长王后生怎么在这儿?村长说王后生的姑家在老君河村,老君河蛇多,先前总有市里人来收蛇,每斤蛇一元钱,后来村人得知这些收去的蛇卖给市里的饭店是每斤十元钱,就自己捉了卖,又听说王后生会玩蛇,请来教捉蛇技术的,让教七天,一天付五十元。他听了没有再说话。

   在老君河村吃了饭到骆家坝村,骆家坝村的各项工作相对都好,村长请吃细鳞鲑,还送给了一条纸烟,说到冬天县上开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的事,他暗示可以考虑给一个名额,但话没有挑明。因为又喝多了酒,安排到一户卫生条件好的人家去睡,那家儿子才结婚三月,小两口睡到别处去了,腾出新炕新铺盖。半夜里有羚牛从山林里下来钻进一家猪圈里牛氐死了一头猪,和村民举火把赶羚牛,天亮时离开。

   镇政府终于好事连连

   一、引进大工厂的一系列合同已经签定,书记回到了樱镇,同时来了建厂筹委会一行二十人。镇街上先挂出了两条大横幅,一条写着:热烈庆祝大工厂落户樱镇。一条写着:樱镇迈进新时代。后来又挂出了一条横幅,写着:书记辛苦了!前两条横幅是镇政府办公室挂的,后一条是谁挂的不知道。竹子说:也是白仁宝挂的?带灯说:镇政府不能说这样的话。竹子说:那是谁,谁还能这样巴结领导的?不会是书记暗示的吧?!中午时分有人在放鞭炮,鞭炮声一响,门房许老汉就去看热闹,回来说镇西街村元家兄弟放了十万头的鞭炮,镇东街村换布拉布放了十万头的鞭炮,镇中街村曹老八也放了,放的是钻天雷子,虽然只十颗,颗颗都响声大,像炸药包子。整个镇街鞭炮响成一锅粥,鞭炮皮又都是大红的那种,街道上就如同铺了红地毯。孩子们成群在烟雾中捡拾未响的零散炮,然后站在台阶点燃一枚扔出去,再点燃一枚扔出去。米皮店老板的孙子点燃着一枚扔出去了不响,又跑去点燃时却响了,烟火把半个脸烧伤,让张膏药贴了膏药。

   二、就在镇政府全体职工去松云寺坡弯后的饭馆里以给书记接风会餐的当晚,接到通知,从下月起涨工资,公务员涨二百元,事业人员涨一百五十元,又从三月份算起,每人每月均涨津贴三百元。接下来的几天,职工们互发手机信息:听说工资又涨了,心里感觉爱党了,见到孩子有赏了,见到老婆敢嚷了,闲时能逛商场了,遇着美女心痒了。短信也发给了带灯,带灯在信息后却加了两句:就怕物价也涨了,□□□□□□了!转发给竹子。竹子问:后一句怎么是框框?带灯说:谁想怎么填就怎么填么。竹子又转发给了别的职工。

   大工厂建在梅李园那儿

   厂址定在了梅李园那儿,占地三百亩,几乎囊括了从松云寺坡根到镇西街村外的河转弯处所有地方。原来从莽山下来的公路经过石拱桥直达镇街,现在大工厂还要造一座大桥,经过石拱桥那儿拐过镇西街村口,再跨河到南河村后的坡下,那里也被圈定了,盖大丁厂的生活区。

   大量的车队轰轰隆隆从莽山的公路上开进来,推土机、挖掘机、钻探机、运载机、打桩机、水泥搅拌机,庞大的钢铁疙瘩,头部长得是老虎豹子的模样,所经之地,路面就破裂了,烟尘滚滚。沙厂里的那些机械简直是小鬼遇上阎王了,这边一轰鸣,河滩里再听不到声响,洗沙机就像是哑巴。元黑眼以前从河滩回村里,一路唱唱歌歌的,现在常站在石拱桥上往梅李园那儿张望,头上的草帽掉了都没理会拾。镇西街村口蹚土很深了,踩着如踩在水里。李存存给带灯说,她鼻孔里老是黑的,家里把门窗关严了,还挂上帘布,到下午柜盖上还是土厚得能写字。

   令带灯难受的是夜里睡不好觉。以前的夜很寂静,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鸟叫声,比如黄翠、斑点儿、布谷、叫天子和黑背,它们常常在镇街南边的崖上一叫,镇街北的坡林上就有回应,甚至听见老鸹往过飞时翅膀划动空气的声音就紧擦着屋顶。在那样的夜是最能幻想的,古人的那些诗句都在枕巾上印出图画: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花一瓣一瓣往下落,有人在啷啷地敲门。后来眼前就要显出一条起光的河流映着皎白的月亮,拉拉扯扯不知道是水要把月亮推出去还是要把月亮拉回来。是醒还睡,似睡却醒,她用双手搂起月亮亲一下,冉一口吞进肚里,月亮就从心里绽一朵花到唇间,甜蜜蜜地招一只蜜蜂过来,哎呀呀是一只蚊子,她完全醒了,翻身坐起,一边拍打着一边嗤嗤笑。如今再也不能在夜里静静地想心事了,机器的轰鸣如同石头丢进了玻璃般的水面,玻璃全是锐角的碎片。把身子埋在被子里心跑出去逛一圈吧,逛了回来更是失眠。

   镇街店铺的台阶上,大白天的常有人坐在那里打盹,口里吊着涎水或者还轻轻吹着气泡。看见的人推一把:夜里做贼啦?回答是:是贼偷了瞌睡。曹老八的媳妇说:习惯了就好了,先前曹老八打呼噜,我一夜一夜合不上眼,现在他要是不在家了,我倒睡不着觉。

   那个疯子仍是衣不蔽体地在镇街上四处窜,后来义有了一个,再有了一个,一块窜着说有鬼,他们在撵鬼。

   发现了驿站旧址

   毁掉了梅李园,连着梅李园外一直到北坡根的那些杨树林子、柳树林子、樱树林子也一块毁掉了。推土机平整出了地面,北坡根就开始挖基坑筑高大围院,竞挖出了许多石门梁、柱顶石,还有拴马桩和石狮子。很显然,这里曾经有过很豪华的屋舍,是寺庙呢还是大户人家的庄院谁也不知道。于是,石狮子被元黑眼用架子车拉回去放置在他家院门口,一边四个,全用红漆涂了眼,威风凛凛。据镇西街村人讲,这些狮子夜里曾被人用麻袋片——盖过,觉得那眼睛害怕,结果元家的大小妯娌第二天集体在村道上骂盖麻袋的人,骂得烟腾雾罩的。十三个柱顶石也被换布抬走,说他家明年要翻修房子了,每个柱子下就用这老东西,庄宅就可以养灵性,蓄福寿。换布还要抬拴马桩,曹老八说你家有汽车,汽车能拴吗?曹老八把四个拴马桩在杂货店门口左边栽两个,右边栽两个,自称自己没汽车,却有马,四匹马。没有抢到那些石件的,在土里寻老砖头,老砖头比现在的砖头大一倍,虽然旧了,仍四棱饱满,十分结实。工地上什么都被搜腾完了,没想又挖出来了个井台圈来,井台圈是汉白玉的,上边有鱼虫花鸟的图案。许多人都在抢,抢得打了架,正好书记也去了工地,就发火了,说:给镇政府留个作念!运回大院了,却给带灯说:你们不是爱栽指甲花吗?这井台圈就放到综治办门口,花栽在里边多雅!带灯很惊奇。说:书记不反对染指甲啦?!书记说:邓小平说搞经济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属,镇干部为什么就不能漂亮?刘秀珍眼睛一眨一眨的,说:书记你从省城回来变了!书记说:变了?刘秀珍说:变洋了!带灯和竹子就把井台圈放置在综治办门口了,移栽上指甲花。

   清洗着井台圈,欣赏汉白玉的细腻和汉白玉上图案的精美,带灯感叹着这样的汉白玉现在难以见到了,而井台圈都做得如此讲究,那工地上曾是多么奢华的建筑呀!带灯和竹子也就去了一趟工地,工地上除了些破碎的砖瓦外,再没一件入眼的东西,而挖出的蛇被镢头砸死了,爬满蚂蚁,苍蝇乱飞,有老鹰从松云寺的古松上飞来一次次要接近死蛇,三四只游狗就扑过去仰空狂咬,老鹰又飞走了,拉下一股像白灰一样的稀屎。就在她们要离开的时候,有人到挖出的一个坑里小便,尿冲在坡崖壁上,出现了一行字,就喊:这儿还有字哩!带灯进去看看,果然是字,而且是十四个字:樱阳驿里玉井莲,花开十丈藕如船。兴奋得大呼小叫,手舞足蹈。她就对施工的说:知道吗,秦岭里有两个古镇,一个就是华阳,现在是大矿区,一个就是樱阳,樱阳是后来慢慢被叫做樱镇了,老县誌上说樱阳是驿站,这十四个字就完全证实了这一点。这可是文物啊,千万不敢动了!又把那崖壁面摸过来抚过去,说:你怎么这时候才出来?你怎么这时候才出来?!施工的人疑惑地问竹子:这是谁?竹子说:镇政府的带灯主任。施工的人说:她有病哩么!竹子吼了一句:你才有病!那人吓了一跳,从坑沿上跌下去,磕掉了一颗门牙。

   石刻却被炸了

   带灯和竹子有了个大胆的设想,既然樱镇号称是县上的后花园,节假日常有人来游山玩水的,把驿站遗址保护和恢复起来,不就是个好的旅游点么!两人想着想着,有些轻狂,在回镇政府大院要给领导汇报时,明明跨不过的一个渠坑,硬往过跨,带灯的一只鞋就崴断了后跟,一路上见了的人都问:一脚高一脚低的,腿跛了吗?

   但是,到了大院,书记不在,镇长也不在,白仁宝说书记镇长一块坐车去县城了。领导都不在,那就先把石刻拓下来吧,带灯是见过拓片却不知怎么个拓,竹子便给段老师打电话。段老师说他拓得不好,手里也没有宣纸和墨汁。竹子便吼了:没宣纸和墨汁你不会去县城买吗?段老师问什么时候拓,竹子说:明天拓。段老师说现在半下午了我去县城?竹子又吼起来,说:那我不管,反正明天我要拓片!挂了电话,竹子嘿嘿地给带灯笑着说:指挥不了别人还指挥不了他?!

   第二天一早,职工们都蹴在各自办公室门口刷牙,白仁宝支派着侯干事去石桥后村送个文件。侯干事又说他病了,白仁宝说:领导不在你就生病,啥病?侯干事说:你瞧么,嘴里吐白沫。带灯说:是不是刚才上厕所也是看见啥不想吃啥?大家哈哈笑,却咚咚了几下,地面上都觉得在忽闪。竹子说:哪儿爆炸啦?马副镇长说:闭嘴!爆炸那还了得?爆炸就是有阶级敌人在破坏,现在炸药雷管管理得那么严,谁拿屁爆炸呀?!竹子说:我哪儿说是阶级敌人破坏啦?侯干事说:你应该说,咦,哪儿爆破哩,不应该说是爆炸。气得竹子唾了他一口。

   吃毕早饭,段老师来了,拿着宣纸和墨汁,还拿了一个用布条缠就的榔头,说做拓片必须要用这种榔头敲打,他是早上五点就起床做的。三人赶到了工地,但那石刻没了,连崖壁也没了,早上是工地上放炮,把崖壁刚刚炸平。

   美人一恼比丑人恼了还要丑

   带灯气得放不下,坐在综治办门口吃纸烟,陆主任来给她说话,说:要冷静,一定要冷静!他分析着石刻被炸,或许是大工厂基建处故意要炸的,或许是基建处通报了咱们书记,得到书记同意了吧。因为厂址选在那里又已经开工了,如果要保护驿站遗迹,从基建处角度看,大工厂就得移址,移到哪儿,移的费用谁又来出?从书记的角度讲,引进大工厂是他抓的大事,他也不愿意在建厂过程中出现任何干扰。那么,炸就是必然的了,一炸什么麻烦就都没有了么。

   带灯还是把纸烟吃得啉哩啉哄的,陆主任就陪着她吃,两人把半盒纸烟都吃了。

   后来,陆主任的办公室来了电话,陆主任要去接电话了,站起来说:你怎么还有这么大的脾气呀,笑一笑吧,美人一恼那可是比丑人恼了还要丑啊!红堡子村的李志云这回傻了

   陆主任接完了电话,自己的脸倒恼得难看了,他没有再来陪带灯吃纸烟,而慌慌张张就去了红堡子村,红堡子村出了事,而红堡子正是他包干的村。

   还是在头一天的中午,红堡子村的李志云端了碗在他家屋檐下吃饭,隔壁的一家媳妇要去沟里担水,把孩子放在小推车里让他照看一会。这时天上闪电打雷,李志云吃了第一碗饭,又吃第二碗时,孩子在小推车里尖锥锥地哭。他摇了一下小推车,小推车往前滑了一下,他就把坐着的凳子也往前挪了一下。孩子还在哭,他再摇一下,小推车又滑前了一下,他再挪一下凳子,说:你这小狗日的让我撵你呀?!话刚落,咚的一下,一个东西从天而降,穿过屋檐,就贴着他的后身砸在地上,地上出现一个深洞,看不清砸进去的是啥东西,人就吓昏了,等担水的媳妇回来,咋叫也没叫醒。

   村里出了怪事,村长就给陆主任打电话,陆主任去后,李志云还是昏迷不醒。村人都说李志云为人太奸,做了害理事,这是龙来抓他了。亏得邻居的孩子救了他,命是保住了,人却就傻了。陆主任当然不信龙抓人,从地洞里掏出一枚炮弹,炮弹上有碘化银的字样,知道这是人工增雨的臭弹。天旱以来,县上时不时往天上打增雨弹,但增雨弹竟然没有爆炸而落下来,确实稀罕。陆主任当下给县气象站打电话,证实这天是发射了二十三枚碘化银炮弹的,而臭弹几率那是非常非常小的,这四五年里仅发生过一次。陆主任就问:这臭弹了就臭弹了?气象站人说:严格讲我们没有责任,发生过的那一次出于人道主义,我们给补偿了受害人家属二万元。你那儿砸死人了吗?陆主任说:人没伤着,吓傻了。气象站人说:哎呀那就难以补偿了。陆主任说:要是不落臭弹人能傻吗?!气象站人说:那你们拍个照,出份证明,到县上咱们研究研究,看是我们发射单位的事呢还是生产碘化银弹厂家的责任?陆主任听了,觉得这太麻烦了,何况是李志云,傻了也就不上访了,便不再言语,事情撂下回镇政府了。

   竹子给陆主任买了一堆粽子

   陆主任叫到镇政府后,带灯和竹子拿着一大串小香囊见人就散,也给陆主任了一个,陆主任还要吃粽子。带灯说对不起,我不会行贿。陆主任就讲了红堡子村李志云的事,说:给你综治办少了一个难缠的上访者!带灯和竹子都吃了一惊,竹子还是给陆主任去镇街上买了一堆粽子。带灯却在第二天要和竹子去看望李志云,竹子不去,说:我烦见这号人!带灯说:就最后见他一次了,以后想叫他烦也烦不了了。她们带去了四百元钱。

   人浑身都是筛子眼儿

   天越来越热,人浑身都是筛子眼儿,一动弹就出水。镇街上的男人早已光膀子晃荡了,又有老婆子也穿不住了褂子,一边把干瘪了的布袋奶搭上肩,让背着的小孙子去吮,一边问门面房门口的人:你家浆水酸不酸,给我娃败败火?疯子就和狗往过跑,疯子也知道太热,在跳着高儿去摘一棵核桃树上的叶子,摘一片要别在裤腰里,再摘时跳着高落下地,踩上了狗腿,狗一跑,他趴在地上不起来。曹老八的婆娘以为把他摔死了,要过去察看,却见他头开始动,就站起来了又坐下,说:活了,活了!天一黑,打麦场上就被席子占着地方了,在耶里睡觉凉快。又没蚊子,整夜可以吃纸烟,吃旱烟,看着场边的麦垛子,叹息收获的麦少了,收获的麦草也少,各家的麦垛子也小得像坟堆。也看着有流星从头顶上划向了东北方向的黑暗去,惊慌起谁家的老人熬不过夏了,怕是要走呀。半夜里,嘁嘁咻咻的话语本来渐渐安息了,突然起了骂声,原来有人偷偷去了河滩,而河滩里是妇女洗澡的地方。马立本的媳妇洗了澡出来,发现有人在树后偷看就囔起来,结果立本就打了偷看者,而大家都耻笑了马立本的媳妇胖成那样了有啥看的?!这时候,打麦场外的路上脚步嗒嗒,人声纷乱,耻笑的人还耽怕是马立本嫌他们多嘴要来闹事呀,忙把枕着的砖头提在手里,却发现跑动的不是马立本,是镇政府的翟干事、侯干事、吴干事,还有马副镇长和白仁宝。

   樱镇又出了事,是可怕的事。

  
第二节

   还是书记处理问题水平高

   五点三十二分,镇长接到大工厂基建处报告,工地仓库丢失了十根雷管。五点三十七分,镇长到派出所。五点四十六分,镇长、派出所所长和全体民警赶到大工厂工地。经查实,确实十根雷管被盗,仓库保管员三人,其中一名叫宋飞的冈和仓库主任为补贴争吵,后不知去向,被认定为嫌疑人。六点二十开始搜寻宋飞。在镇街周围各村未发现宋飞踪影,得知宋飞是北边清临县徐家屹崂村人,就布置樱镇各村寨派人在路口留神行人外,派出四名民警赶往徐家屹崂村,并决定:如见到宋飞,立即抓捕,收缴雷管,绝不允许危险品流入社会。如宋飞反抗拒捕。在劝说警告不听的情况下可当场击毙。从樱镇往北边清临县要钻一条沟,沿沟村寨逐一清查,九点到石礁村,没见宋飞,但得到群众举报是有一男子背着个麻袋顺沟而进的。十点十五分民警到了鸡洼寨,村民讲有一背麻袋的人敲寨子里小卖铺门,买了一包方便面后就走了。民警继续往沟脑走,但天太黑,山路不熟,到了一个叫葛家崖底的村子就在一个废弃的茅房里休息,准备待到天亮后翻过山梁赶往徐家屹崂村。没想刚进了茅房,却听到喀啷一声石头滚动响,喝问:谁?却再没了动静。以为是夜里寻食的小兽,才坐下来要脱鞋歇脚,义是唰啦啦树枝响,有黑影向左边坡上窜去。民警一边喊一边把茅房上的茅草扎了火把点着去追,追到一家猪圈里,猪圈里蹴着一个人。喊着不许动,敢动就开枪打死你!火光中那人不动了,把麻袋放在猪圈墙上。问是不是宋飞,回答是宋飞。问雷管呢,回答在麻袋里。民警扑上去就把他按住了。时间是第二天的三点二十分。民警给宋飞上了手铐,又身上拴了两道麻绳,拉着往回走。七点五十分到樱镇,押到派出所。

   施工生产用的雷管、炸药,国家有严格的管理法规,如果发生被盗被枪,那就是重大治安事故,除了追捕收缴犯罪嫌疑人和危险品外,当事单位有关人以及主管部门负责人肯定要承担责任,给以严肃处分。书记还在县上,镇长就非常紧张,在布置了抓捕宋飞的方案后,他拿不准的是该不该给县上报告。他征询马副镇长意见,马副镇长说你是镇长这你定夺。他征询白仁宝意见,白仁宝说你说咋干我跟着你干。镇长半个晚上头发就白了鬓角,只好给带灯说:姐呀,你得帮我拿个主意。带灯说:又叫姐了?你喝喝水,我泡些菊花水你喝。镇长不喝。带灯说:最近是咋回事,樱镇就像上了年纪的人,一个病接一个病的?!镇长说:报吧,我和工地负责人逃不了干系,书记也肯定受牵连了,他忙了近一年才有了政绩。不报吧,你说这事能包住吗?带灯说:纸能包了火?!镇长说:是呀,不报那我将来又得承担不报的责任。带灯说:先喝水,咱都想一想。镇长就喊伙房刘婶舀一碗浆水来。刘婶把浆水舀来,带灯说:我觉得先不要给县上报,现在正抓宋飞,如果抓到了,又能把雷管收缴回来,就是没及时上报,处理时也不会出大事。但不管宋飞抓着抓不着,你得告诉书记,虽然他不在镇上,但他是书记,天塌下来他个子比你高。镇长听了带灯的话,没有给县上报告,便给书记打电话。书记立即指示:一、镇政府干部和派出所民警谁也不许缺漏,全力以赴搜捕宋飞;二、向群众严密封锁消息;三、他马上就赶回来。

   七点五十分宋飞被拘留到了派出所,书记还没有到。镇长虽松了一口气,但毕竟消息已无法向群众封锁,这么大的事故最后还得向县上汇报,受处分是免不了的。他就召集全体职工会,先酝酿着书记回来后如何给书记汇报,又如何形成给县上汇报的初步意见。会刚开了一阵,书记就回来了。书记一进大院,镇长就迎上去,告诉了宋飞已抓到,雷管如数收缴了。书记没进会议室就直接去了派出所,见了宋飞,一脚就踹在宋飞的腿杆子上,宋飞就扑沓在地。二返身,书记回到会议室,听详细汇报事情的经过。镇长就说:书记你回来了就有主心骨了,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也太重大,虽然罪犯是抓住了,雷管也一根不少地收缴了,但实在是工地负责人和我自己工作没有做好,不应该在这时候出这样的事。书记说:直接说事。镇长就说:昨天下午,工地仓库主任在盘点库存时,发现雷管少了十枚,就给我说了,怀疑是保管员宋飞拿走的,宋飞是三个保管员之一。书记说:宋飞本人就是保管员,他拿走雷管干啥?镇长说:仓库主任说他和宋飞为补贴吵了一架,是不是赌气要……书记说:赌气要干啥去?要炸鱼去?!书记突然说宋飞是不是赌气拿了雷管要去炸鱼,参加会的人全愣了,一下子静下来,镇长立即说:啊是呀是呀,是要去炸鱼,他和主任吵了架赌气不干了要回老家。他是清临县人,那里我曾经去过,水塘多得很,水塘里都有鱼,就是想拿回去到塘里炸鱼呀!书记说:什么炸不了鱼拿雷管炸鱼,雷管是用来炸鱼的吗?现在的年轻人真他妈的做事没规矩,猪脑子!人是抓到了,那就加紧审讯。工地上和镇政府要形成个材料呈报县上有关部门,一方面要表彰抓宋飞的民警,一方面咱们要汲取教训,今天就把这事处理完。书记三下两下把事情化小了,大家都轻松起来,镇长脸上肌肉活泛了,一边喊刘婶给书记做饭,一边掏出纸烟,撕开盒子给大家散。散到带灯面前,带灯说:我这会不想吃。镇长说:这纸烟要吃的。马副镇长在旁边说:咱的思维咋就老在固定的圈圈里转哩?还是书记处理问题的水平高!镇长说:是水平高,让我又学习了许多。

   送走宋飞

   宋飞在派出所关了五天放出来,大工厂基建处当然就把他开除了。镇长考虑到必须有人押送他回清临县,害怕留在樱镇。让民警或翟干事、吴干事去押送吧,又耽心一路上会恶言相语,棍棒相加,激化矛盾,宋飞可能再返回樱镇寻事上访,就让带灯和竹子去。马副镇长叮咛带灯和竹子,宋飞是罪犯,是阶级敌人了,一路上要小心点,身上带把刀子以防不测,也可以把白毛狗带上。带灯说不至于吧,没有带刀子,但把狗带上了。见了宋飞,宋飞又瘦又小,衣衫破烂,浑身是血,就拿了一身救济衣裤让他换了,又给吃方便面,又给喝矿泉水,说:你乖乖给走,别害我们。宋飞说:我不跑,不害你们。走到镇街北沟口,宋飞却说:我想见见王桂花。带灯说:谁是王桂花?宋飞说:工地上做饭的王桂花。竹子说:呀,你还谈恋爱呢?!带灯说:行么,给你把王桂花叫来见见面。就给竹子丢眼色,竹子就去找王桂花。带灯还从路边采了一把野花,说王桂花来了你把花给她,就和宋飞在沟口石头上坐了,问:你咋就偷了雷管,你不知道偷雷管是犯罪吗?宋飞说:知道。带灯说:那你还偷?宋飞说:我偷了就是要给主任栽赃,要让他犯罪。带灯叹了一口气,又问:你是清临县人咋就能到工地基建处?宋飞说:我原来就在大工厂打工,大工厂要来樱镇基建,樱镇离我老家近,我就要求来的,但我没遇上好领导,仓库主任老克扣我的补贴。竹子回来了,竹子没有带王桂花,说她寻着王桂花了,王桂花压根不承认和宋飞相好,王桂花还说他宋飞长得恁寒碜我能看上他?所以才不愿意来见宋飞的。宋飞就哭呀哭呀的,哭完了,站起来往沟里走了。带灯悄声说竹子:你说王桂花不来就是了,说长得寒碜伤他干啥?竹子说:不那样说他回来不是又要找王桂花吗?三个人和白毛狗到了葛家崖底村后,又翻上后边的山梁,山梁那边就是清临县地界了。带灯说:回去吧,回去了再不要来樱镇。宋飞说:我恨樱镇哩,我过后只来看望你俩。带灯说:唼?!宋飞说:你们待我好。带灯说:不好。你要再来,我们也会拘留你的!宋飞还要说什么,往带灯跟前来,白毛狗就扑起来咬,他不敢到跟前来了,眼睛还看着带灯。带灯说:走吧,我再告诉你,走了就一辈子不要再到樱镇来,如果发现来了,那拘留你就不是五天半月的!

   看着宋飞从山路上一步一步走下去,带灯又扔给了他一包方便面和一瓶矿泉水。

   借口永远是失败的原因

   宋飞一走,竹子说:这就是罪犯阶级敌人呀?整个可怜蛋么!带灯说:可怜人都有可恨处。两人口渴起来,但最后一瓶矿泉水扔给了宋飞,竹子倒感慨带灯心太好,带灯说不是心好,咱干综治办的活儿是凭责任也是凭良心么。于是问竹子最近王后生有什么异常处没有,让去王召财家和王随风家看看,去了没有?竹子说事情太多,又跑南胜村抗旱哩,又写东岔沟村关于鉴定的申请报告哩,还没顾得上这些老上访户。带灯又问那申请报告写好了?竹子说原本五天前就能写好,段老师过生日让我去了一次,还有咱拓石刻事也耽搁下来,只说晚上加班写,不是再碰上抓宋飞吗?带灯就不再问了,吆喝着白毛狗不要乱跑,顺着路端端走。竹子就不好意思了,说:你对我有意见啦?带灯说:你要是啥事有白仁宝营心一半就好了。竹子说:他白仁宝是谋着往上爬哩!带灯说:那你也得学学他的劲么。竹子说:你说他还能爬多高?带灯说:他能爬多高?!那是品种决定了的。竹子说:既然是品种决定了,你还让我学他?带灯说:你说你在镇政府只是个过渡,也没见你去县上寻门路疏通关系;你说你就在镇政府干了,要走仕途,也没见你多接触书记镇长;干完一件事了就写份材料让领导也知道你都干了什么,你啥都不上心么。竹子说:我想调走没背景没关系能调走吗?走仕途我又是当官的料吗?带灯说:你总有借口。竹子说:是有借口,我承认我以借口解脱自己。带灯说:借口永远是失败的原因。竹子说:那你是成功了还是失败?带灯不说话了,看着竹子。竹子说:我做个带灯第二,不是挺好吗?带灯又气又笑,却板了脸说:你今晚再乏再累,必须把鉴定申请写好,各类材料附全,明日咱交给书记,让书记在县上去疏通。三天里你必须去一趟南胜村,检查抽水机使用情况。再去找找毛林问问王后生的动态,再给西岔河村打电话问杨二猫是在村里还是看林防火?再是给书记镇长汇报一下你近期的工作,以后每半个月汇报一次。竹子说:爷呀,你是硬把筷子要当旗杆用呀?!

   给元天亮的信

   我一天总想啊想,想给自己个出路,实在无奈了,想狠狠地流泪,把心中的惦记推出,还想能坐在夕阳的山头,让心中的爱随燥热慢慢逸走。但是我见到了山坡上肆意大片的刺玫花,竟高兴了,说:你在这儿!我总想在松柏间打柴能邂逅你,然后和你一笑而归。现在也一样看见天上疙疙瘩瘩的花梢云,就是云的底部是瓦黑厚重,顶部是亮丽活泼,心里便激动我是那云,一定要尽心让自己光亮成晴天,可不敢让乌黑占了上风。我要在好的心境下像太阳下的万物一样经营自己对天空的爱情。

   早上陈大夫给了我一缸子辣酱,他说用了十斤鲜椒洗净晾了半天,然后在绞肉机上打糊,用一斤油炸过花椒大茴后再放半斤盐,还有半斤白糖半斤白酒一斤豆酱,搅匀了封起来的,可以放半年吃着不坏。你以前肯定吃过,而现在肯定在省城再多的钱也难以买到。但我不寄给你了。我把辣酱分一瓶放在山上招鸟,鸟翅上驮着你的灵魂来吃。

   你是懂得鸟的,所以鸟儿给你飞舞云下草上,给你唱歌人前树后,对你相思宿月眠星,对你牵挂微风细雨。你太辛苦了,像个耕夫不停地开垦播种,小鸟多想让你坐下来歇歇,在你的脚边和你努努嘴脸,眨眼逗一逗,然后站在你肩上和你说悄悄话。

   给你说个故事吧。一位老和尚有许多虔诚徒弟,一天老和尚说每个人去南山去砍柴,弟子们匆匆出发,然而距南山不远的河里洪水滔天,根本无法渡河打柴。弟子们沮丧没完成任务,只有一个小和尚从怀里掏给师父一个苹果,说是河边树上长的。这个故事是说世上有些事是无法完成的,但是回头时努力完成身边能够完成的事。我想说一句:亲爱的,让我也送你一颗挂着露珠的苹果!

   现在我就在小阳沟道里,沟脑处是三个小村,填写贫困人口住房情况调查表还要附上照片,分配下去已经多日了就是交不上来。村干部不和,各自填报自己人,互相挤兑不合作。去年冬就在这里进行矛盾排查,我是吃过亏的,牛在水中老虎不敢贸然是不知水深浅,牛站起来就不可怕了,所以我还是尽量藏起自己些。都知道了我盛气不凌人,宽展不铺张,才有了远而亲之近而恭之。我给他们分头做工作,软硬兼施,恩威共使。村长给他老娘过生日,先是不请支书来,我说这不行,必须请。请了支书,支书又不想去,我还说这不行,必须去。支书那天就去了,他在村长肩上拍了两下,说:好,这就好!村长也笑了笑,连声说:吃,吃好!两人一和好,坐下来商量,真正的需要救济的贫困户名单就报上来了。来了这道沟仍知道了年年都有被土钻子蜂蜇死的人,前年一家婆婆被儿媳骂,不想听,提了篮子从后门上坡采柏铃子,柏铃子一斤可以卖五角钱,她采柏铃子让蜇死。五天前一五十多岁的妇女捋连翘叶,见一片旺势叶子就钻进去,被蜇后就昏在那里,天黑了家人寻不到,后来寻到了她死硬在连翘叶蔓中,头有斗大。农村真正可怜,但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在农村,因为在农村能活出人性味,像我捂酱豆很有味道但具体每个豆子并不好。

   没有和你说话就觉得天老不爽朗,空气都不流动,好像是鱼儿没有游到好地方似的。说了话了,感觉是像婴儿的睡眠只负责出气就是了,像赶路的山人吃到树上一只甜柿子只去回味就是了。但是今日给你说得乱了,东拉被子两扯毡。我有些后悔给你发信,总是不停发信,都怨恨了食指中指,我说哪个再按发送键就毁掉,却还是用小指发。我终是不舍得剁。

   村民都疯了似地栽树

   梅李园外的树林子是镇政府公益性的绿化带,毁掉了大工厂并不赔偿,但梅李园是被人承包了的,占用园地当然要保障私人利益。消息就传开来,梅李园里的每一棵树,尤其是梅李,不论大小粗细,数个儿都给承包人付了款。到底款额多少,大工厂没有公布,梅李园的承包人也噤口不语。但那个平日弓着腰慢慢腾腾走路的承包人开始脸面发光,原来还只骑个摩托现在有了一辆小车,车从镇街上过时喇叭响着像打嗝儿。连他那个两眼长得开开的、嘴有些窝的傻婆娘,也穿上了皮鞋,皮鞋虽然磨脚,走路腿伸不直,毕竟是皮鞋呀。于是,有人就说:大矿区低头走路能拾金子疙瘩,大工厂那儿飘过来树叶子了,要看看是不是票子。

   厂区在挖坑夯桩后,开始修通往镇西街村的道路,每隔一段栽下一个小石柱,用红漆标上号,标了号的小石柱与小石柱之间用石灰撒出了白线。这条道路当然是要直的,一些人家的房子就包括其中,也有坟墓,还有许多责任田。大工厂基建处贴了告示,道路所经之处,搬迁一问房子付二百元,迁移一座坟墓付一百五十元,移一棵树付二十元。镇西街村的人就发疯似地栽起了树,在要搬迁的房前屋后栽,在要迁移的坟左墓右栽,还要在责任田的埂堰上栽。树距紧密,甚至栽下的树就没有根,从大树上砍下一枝股了,直接插在土里。

   元家兄弟协助搬迁工作

   道路施建的搬迁赔偿当然难以进行,施工队要搬房移坟必须先付房前房后和坟左墓右的树钱,付了那些大树的钱还得付小树的钱:小树不是树吗,娃子就不是一口人吗,你是娘一生就生个大人还是从小长大的?他们满口白沫,强词夺理,而且不赔那些小树就抱住那些大树不松手,说:要锯就把我拦腰锯!

   大工厂的人寻到镇政府,他们拿着三棵新栽的没根的树,还有两根磨棍,扔在大院里,说:这是树吗,这是树吗?!抱怨投资环境差,山水风光如此美的地方人咋就这样刁呢?书记给来人沏茶递烟,说:樱镇广大群众善良厚道,耍刁的只是极少数么。大工厂的人说:就这极少数影响着工程进度啊!书记说:你放心,我让镇政府人帮着你们搞搬迁就是了。

   书记并没有让镇政府人帮着搬迁,他推荐的却是元家兄弟。元家兄弟既开肉铺子,又办沙厂,但仍乐意去协助大工厂搞搬迁,他们并不是五个兄弟都去,而是每天轮流着,保证一人在现场。其实,道路规划区内也有元家老三的责任田,老三也是在责任田地堰上栽了三十棵树,三十棵树首先赔付了,而且,大工厂每天付来协助的一百元。元家兄弟果真强势,他们觉得某棵树可以算棵树就算棵树,不论大的小的,粗的细的,他们认为某棵树不能算棵树就不算棵树。那些被搬迁的人家哭闹为什么,元家兄弟抱住树就摇就拔,把树拔起来了,树根被刀斧砍断过。说:你说为什么?!哄不了元家兄弟,也拗不了元家兄弟,于是给元家兄弟套近乎,请吃饭,送纸烟,还往口袋里塞几十元,叫:大侄子!大侄子!元家兄弟已经很骄傲了,先前仍用长杆子炯锅吸烟,现在嘴上戳根纸烟,还是玛瑙烟嘴的。他们凭着亲疏关系行事,有的就多算了,有的该算的又坚决不算。巴结不上的,还要纠缠,死狗一样抱住房门或趴在坟前,元家兄弟就躁了:起来!还是不起来,耳光子就扇过去。搬迁赔偿工作顺利了许多。

   但是,偏偏碰到张膏药,事情麻烦了。

   张膏药儿子的坟也在迁移之列,坟前有六棵树,才栽下一年,五棵活着,一棵已干枯了。元家兄弟把六棵树都算了数,付款时张膏药要把钱全部给他,儿媳说应该归她,因为坟里埋的是她丈夫,迁移还得她自己干,两人又闹得不可开交。这儿媳与马连翘关系亲近,马连翘替她给元黑眼说话,元黑眼竟然把钱全部给了儿媳。张膏药就说:元黑眼,你丢你先人哩,你叔当年领着人不让高速路过樱镇,你现在倒给大工厂当孙子?!元黑眼说:我不打你,你挨不住我打,可我说话你听着,我叔不让修高速路是为了樱镇风水,我协助大工厂是为了樱镇繁荣富强!张膏药说:呸,富谁呀?我要告大工厂,也要告你!元黑眼说:告呀,我就是镇党委书记派来协助的!张膏药愣了半天,哭丧着说:这不是让我死吗,那我就存这树上给你挂肉帘子!元黑眼说:有绳没有?我给你根绳!把裤带抽出来。扔到张膏药面前。张膏药泄了气,半天嘴哆嗦,后来说:你让我死,我偏不死!拍着屁股上的土走了。

   张膏药儿子的坟当天下午迁移走了,张膏药没有来。第二天,张膏药也没闪而。元黑眼说:我还没见过樱镇有煮不烂的牛头哩!但话说过一小时,张膏药出现了,他没再提和儿媳分树钱的事,却说坟后八棵柏树归他。坟后是有八棵柏树,村人都说这八棵柏树属于集体的,而张膏药说那是紧贴着坟后的应该是他的。元黑眼不理他了,说这是张膏药和村民的纠纷,不关搬迁的事。张膏药就说:元黑眼,你偏向我那儿媳,我知道我那儿媳和马连翘好,你×了马连翘,是不是还×了我那儿媳?这八棵树与任何女人无关,你也不向着我,嫌我没×让你×?!元黑眼一拳头把张膏药打趴在地上。

   热脸撞上冷屁股

   镇街的门市部、商铺、摊位第一个成立了工会,镇长在全镇工作会上表彰了综治办。竹子捂着嘴笑,说镇长明明知道曹老八是怎样当上主席的,他还表彰咱?带灯说他这是要给书记表他的功哩。竹子却说书记也确实高兴,会不会还给咱们奖什么?带灯就让竹子把写好的鉴定申请拿来,既然书记心情好,那就趁热打铁给他汇报。

   书记是在他的办公室,还有一个人,是大工厂的,拿了件西服让试穿。书记见带灯进来,说:啊带灯你给我参谋!带灯说:合适着,但衬衣颜色不配了,你有白衬衣吗?书记就到里屋里换衬衣,白衬衣套上西服了,他在镜前照,说:镇长没西服,我也没西服,可现在县上开会,通知上都要求着正装,这正装咋就是西服?带灯说:西服是官服么。你以后就穿上,上县开会了穿,不上县开会了也穿。书记就哈哈哈地笑,说:那我就穿上啦?!带灯说:就穿上!但问题是穿上西服了就得配西裤,西服西裤了就得皮鞋、皮带、衬衣、领带,这一整套呀!大工厂的人就说:就是就是,全部行头我包啦!

   送走了大工厂的人,书记没脱西服,带灯就喊竹子拿把剪刀来,说袖头上的商标得剪掉,要不县城人看见了笑话哩。然后便把鉴定申请给了书记,汇报了老街的毛林和东岔沟村十三人患肺矽病做鉴定的前后经过,希望书记能给县委或有关部门反映一下,力争以特殊情况给予鉴定。一谈工作,书记就严肃了,说:你喝水不?带灯说:我不喝,我给你倒。带灯就去拿保温瓶要给书记茶杯里倒水,书记却自己倒,一边倒一边说:我不在镇上这段日子,你们综治办做了不少工作嘛,镇长表彰了你们,我也要在别的会上表彰你们的,领导在和领导不在都能这么好的干工作,咱樱镇的干部是值得信赖的么!这个申请我就不看了,大工厂的建设紧锣密鼓,我得连轴转地抓大事啊,你给镇长反映去,这一时期他负责镇上的日常事务,好吧?带灯没想到书记竟然拒绝了,一时反应不过来,说:书记,这事重要呀!书记说:能重要过大工厂吗?带灯说:我是说如果让镇长去疏通关系,他在县上毕竟不如你说话顶用么。书记说:带灯同志,这话你就不应该说了,镇长在县上的门路多得很么,他怎么能办不了?!便不容带灯再说,就给镇长拨电话。镇长那会儿头有些疼,侧在床上睡一会,接到电话,一边勾着鞋一边来了。书记说:综治办给东岔沟村肺矽病人鉴定的事你知道不?镇长说:知道呀!书记说:这事你负责处理一下。带灯知道事情要坏了,就掉头先退出了书记办公室。

   院子里,白毛狗在叫,而大门口许老汉正拿一根棍打一只黑狗,骂着:滚,滚,镇政府的狗是你找的吗?!带灯抓起窗台上谁洗的一只鞋就向白毛狗砸去,白毛狗先还是看着带灯,等到鞋砸到脑门上了,吱溜一声跑到院墙角去。镇长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撵上带灯说:我已经应承慢慢想办法,你去给书记反映是啥意思,是我对群众没感情还是我工作无所作为?带灯也生气了,说:我是告你黑状吗,是挑拨你和书记矛盾吗?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你该清楚我是什么人吧,我哪一件事不是维护你的权威,不是支持着你的工作?镇长口气就软了,说:可你没个大局观,做事也缺少哪件事急哪件事缓的意识。带灯说:你说慢慢想办法,慢慢到啥时候,我也好给病人回个话,让他们有个盼头。镇长说:我知道我是啥时生的,我哪里知道我啥时死?!

   带灯回到综治办,竹子趴在桌子上写什么,以为又记日记了,却是白仁宝让她抄写一份材料,就说:办公室的事你帮着抄什么?放下放下,咱转沟去!竹子当然高兴去转沟,又不好回绝白仁宝,带灯便拿了材料出来,对着在院子里的白仁宝说:办公室的活以后甭找竹子!把材料放在了地上。

   雾气腾腾没看见牛

   转沟转到镇街西北的那条沟里,傍晚时分,太阳像燃烧的火炭跟着带灯和竹子从沟道咕噜咕噜往坡上去。坡上站着放牛的人,挟着棍子,孤零零立在那解怀捉虱。带灯问牛呢?那人说在坡上。坡上起了雾,雾气腾腾没看见牛。

   有个鬼名字叫日弄

   吃过晚饭,元黑眼提了酒来请书记镇长喝,开了两瓶喝到一瓶半,元黑眼正夸说他协助搬迁的功劳哩,书记接了个电话,当下脸黑下来,问元黑眼怎么处理张膏药儿子坟上树的?元黑眼汇报了处理过程,说:我把他摆平了!书记骂道:你摆平了个屁,让你去擦屁股,你倒是自己的稀屎屙一河滩?!元黑眼傻了眼,说:书记,你喝得高了些。书记说:不喝了,喝屁哩!把元黑眼轰了出去。

   元黑眼一走,镇长说:有啥事啦?书记说:你认不认得张膏药?镇长说:烧成灰也认得。书记说:这人会不会上访?镇长说:他是为他儿子的赔偿费和儿媳整天闹,倒没上访的毛病。书记说:他要上访了呢?镇长说:他上访啦?他鬼迷心窍啦?!书记说:这鬼名字叫日弄!

   书记告诉镇长,刚才是王后生给他打的电话,王后生说他和张膏药现在已到县城,樱镇党政领导在建大工厂过程中重用恶人,强行搬迁,鱼肉百姓,中饱私囊,将张膏药儿子坟上的树全部毁掉,不付一分钱,还打伤张膏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要连夜到县委县府上访呀。镇长听着,一下子头皮都麻了,破口大骂王后生就是只苍蝇,哪儿鸡蛋有缝他就在那儿叮!又骂张膏药脑子进水了,和谁不能呆,偏要和王后生混一起?!书记说:坐下坐下,别声音那么大!你静一静,越是来了大事越要静。镇长就坐下了,说:我静一静。呼哧呼哧出气。却又说:这事我来处理,你放心去睡吧,还能让狗日的得逞那没世事啦?!就拉闭了书记房间门,出来喊带灯,喊了带灯又喊竹子。而带灯和竹子都没在。

  
第三节

   寻找张膏药

   带灯和竹子回来得很晚,一进镇政府大院,镇长就把带灯拉住,说:咋才回来?带灯说:去玩了。镇长说:油锅都溢成啥了还去玩?带灯说:油锅溢了有领导么。镇长说:我这人可不记仇呀。你俩得赶紧去办一件事情。带灯说:赶啥紧呀,咱慢慢来么。镇长说:白天的事我都忘了,你咋还记着?带灯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了,如果是公事,你不要给我布置工作,如果是私事,我没空给你干。镇长说:你不干了我求着你干。带灯说:求着我也不干哩。镇长说:再求着你干。带灯说:哪儿有你这种领导?!

   镇长把事情原委说给了带灯竹子,这事当然属于综治办的事,带灯和竹子也就没了再推脱的理由,说:咋霉成这样了?睡觉也睡不成!便去发动摩托。镇长却喊司机,让带灯竹子坐小车去,小车快。但司机却要上厕所,半天不出来,镇长又骂:你屙井绳呀?!司机出来说:便秘半个月了,得用开塞露么。

   车一路呼啸着往县城开,已经开出十五里路上,带灯突然问竹子:你说张膏药真的就上访啦?竹子说:王后生煽火他么。带灯说:他多刁的人,能听王后生煽火?竹子说:他也是利用王后生么。带灯说:他一有事就来寻咱们的,这回就直接上了县?竹子说:王后生打电话说他们就在县城呀。带灯说:王后生啥时上县给咱打过电话,这次偏打电话?我感觉不对,他们可能只是威胁,压根就没去县上,或许还在张膏药家。于是,说:回,回。司机掉了车头,又返回樱镇。

   镇长是不停地来电话,问找到没有,带灯说:还没到县城哩。镇长说:咋还没到?过了一会又来电话,问找到没有?带灯说没有。镇长说到车站内外找,到县委大门口找,到县政府大门口找,到人大、政协、信访办找,还有歌舞厅、小饭馆、小旅店。带灯说知道知道。镇长说你还躁呀?!带灯说:就一双腿,跑那么多地方能不躁?镇长说这一次比上次王随风的问题还严重,王随风是老问题了,这次是关乎大工厂的事,找不到人,你们也就不要在综治办干了。带灯说:我们不干了,你也别当镇长了!镇长又软下来,说:姐,好姐哩!带灯气得把手机关了。

   到了石桥后村,停下车,三人就去张膏药家;张膏药家的窗子是黑的。带灯心里紧了一下,以为自己判断错了,便伸手去拽门口墙上的木牌子。木牌子写着祖传膏药,专治烧伤,没被拽下来。竹子就趴在门缝往里瞅,突然说:你看你看!带灯看了,里边似乎有点光亮,就拿脚踢门,里边的光亮却没了,这就证明人在屋里,越发踢,喊:张膏药,膏药!带灯说:就说是来买膏药的。竹子再喊:膏药叔,叔呀,油锅烫了人啦,要买药!果然过了一会儿,张膏药来开门,才问:买药?五元钱一张啊!带灯一下子撞门进去,倒把张膏药撞倒在地。带灯说:电灯绳儿呢,拉灯!张膏药说:我没安电灯。带灯说:点煤油灯!自己把打火机点着。张膏药说:啥事三更半夜私闯民宅!带灯说:啥事你明白。王后生,王后生你出来!里屋一阵响,王后生没出来,带灯进去了,王后生就坐在炕上,炕上放着一张炕桌,桌上一盏煤油灯。带灯把煤油灯一点着,司机先冲了过去按住王后生就打。再打王后生不下炕,头发扯下来了一撮仍是不下来,杀了猪似地喊:政府灭绝人呀,啊救命!张膏药家是独庄子,但夜里叫喊声疹人,司机用手捂嘴,王后生咬住司机的手指,司机又一拳打得王后生仰八叉倒在了地上。

   带灯点着一根纸烟靠着里屋门吃,竟然吐出个烟圈晃晃悠悠在空里飘,她平日想吐个烟圈从来没有吐成过。她说:不打啦,他不去镇政府也行,反正离天明还早,他们在这儿,咱也在这儿。并对竹子说:你去镇街敲谁家的铺面买些酒,我想喝酒啦,如果有烧鸡,再买上烧鸡,公家给咱报销哩。竹子竟真的去买酒买烧鸡了,好长时间才买来,带灯、竹子和司机就当着王后生张膏药的面吃喝起来。

   王后生和张膏药先还是不理不睬,闭上眼睛在那儿坐,后来张膏药就偷眼看,说:带灯主任,咱能不能谈判?带灯说:竹子你喜欢吃鸡腿还是鸡翅?竹子说:我爱吃鸡冠。带灯说:鸡冠味重,你说什么,谈判?竹子,他说要谈判?竹子说:他有啥资格和政府谈判?你尝尝这鸡爪吧。带灯和竹子又吃鸡爪子,吃得双手都是油。张膏药说:我是说我给你们谈谈。带灯说:噢,行么,你想谈啥,你谈吧。张膏药说:这,这……带灯说:这什么呀,舌头不好使唤?吃啥补啥,给你个鸡舌头?把鸡头掰开,抽出舌头给了张膏药。张膏药一下子就咽了,说:你们嫌鸡头没肉了,不要扔,给我。带灯说:给你。却只给了半个鸡头。张膏药说:不让我去上访也行,但得给我说……王后生就抢了话头,说:那八棵柏树不该属于村集体而应归于张膏药。带灯说:我没问你,你上访你的我不管,我只问张膏药。王后生说:我是陪张膏药上访的。张膏药说:他是陪我,是我的代表,他说什么就是我说什么。带灯说:行么,八棵柏树不该给你张膏药的就违反个原则给了你张膏药吧。王后生说:一棵树奎半元,八棵树二百四十元。带灯说:给二百四十元。王后生说:坟上二十棵树要归张膏药十棵,一棵三十元,十棵三百元。带灯说:三百元。王后生说:我们虽然还在樱镇,但我们已准备要上县的,迟早都要上县的,那去县上坐车每人十元,两人二十元,回来也二十元。带灯说:你不说在县上,我也要说是在县上找到你们的,去县上给二十元,但被我们寻回来了就坐着我们的车子,车钱我们也不收了。王后生说:在县城当然得吃饭,吃了二十元包子。带灯说:哼哼,还有啥?王后生说:还买了一包纸烟,好纸烟。十八元。带灯说:张膏药不吃纸烟。王后生说:我吃的。带灯说:你吃我不管。王后生说:你不管也行,张膏药给我买的纸烟。张膏药说:这要算哩,十八元。王后生说:总共多少钱了?带灯说:五百八十八元,算六百元。王后生说:元黑眼打伤了张膏药,药费最少也二百元。司机二话不说就打我们,张膏药额颅青了,我后脑勺疼,是皮肉疼,这医药费咋算?司机却啪的在张膏药额颅上打了一拳,说:刚才我没打张膏药,现在补了。带灯制止了司机,说:一人十元,行了吧。王后生说:精神损失费呢?受污辱费呢?带灯说:是不是你得了糖尿病也给钱?张膏药这头上没毛了也给钱?你再胡搅蛮缠,我就叫派出所人来,一分钱也甭想要了!张膏药说:那好,那好,我没啥要求了。带灯说:你要挟成功了么。张膏药说:我不是要挟,我是靠政府么。带灯说:我现在就给钱,你们立马写再不上访的保证书。王后生就从身上掏了笔纸趴在炕桌上写,带灯翻遍口袋,只有五百元,竹子和司机也在身上翻,凑够了一千元。一手交钱一手交保证书。一切办妥了,张膏药说他去个厕所,王后生说他也去,厕所在房后边,司机就跟着。

   过了一会,张膏药出来,王后生也出来,两人好像才吵过,都嘴噘脸吊着。张膏药小步跑到带灯面前,低声说:王后生问我要钱哩,说给他分一半。带灯说:该他的给他,咋能给他一半钱?张膏药说:要不是他,你们不会给我这些钱的,他说给他一半,至少也要三分之一。带灯说:你给了?张膏药说:我给了他一百五十元,他不行,还是要,我答应给他十张膏药。他要再缠我,你要帮我说话。

   六点半带灯和竹子一到镇政府,镇长竟然也没睡,还等着。听汇报说没等王后生张膏药上访就从县城找回来处理了,镇长喉咙里嘎啷响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们能办事,也办得了事!

   鞭炮在屋檐上响

   第二天中午,张膏药来到镇政府大院要找书记和镇长,书记和镇长在办公室研究事,白仁宝赶紧跑出来,说:钱已经给了你,你也写了再不上访的保证书,你还要干什么?!张膏药说:我来谢呀,给政府放一串鞭炮!

   张膏药果然在院子里放鞭炮,还大声说:政府好,政府好,我的问题解决了!他提着鞭炮转着圈儿放,放着放着炮仗皮蹦了手,就忽地一扔,鞭炮扔在了屋檐上,烟雾和炮仗皮罩了屋檐下刘秀珍的房间门窗,刘秀珍呀呀地叫。书记和镇长也从办公室出来了,站在台阶上笑。镇长说:带灯呢,竹子呢,喊她们出来!

   带灯和竹子在房间里还睡着,睡得太沉,院子里再响动都没醒。

   给元天亮的信

   像树一样吧,无论内心怎样的生机和活力,表面总是暗淡和低沉。树中的水分在心中循环反复不停地轮回,那是别人看不见的而我能看到的生命线。树根在地下贪婪地寻找和汲取水流于体内急切而幸福地运行,然后变成气变成云,天上就有白云彩霞又成为树的追求和向往。现在树心发成千般叶子,叶子全蔫得耷拉了,只为迎接雨的到来。

   正是近晚,我突然喜欢了近晚的山风,哪个季节哪个早晨或午后的风也没有它持续和耐烦,能抚慰畅想。晚风有太多的话语说给叶子,太多的交待留给树木,太多的无奈留给夜晚。

   几天没有给你说话了而觉得竟然没法张嘴。想说说昨天在坡上滑了个屁股墩把裤子绊个口子,想说吃了架嫩五味子把嘴吃烂了,想说山鸡中的小母鸡其实很精神很风采,想说其实我总是想着你没有忘。我想说也许我不发信扰你是最好的对你。我想说我现在觉得整天在山上跑在地上跑像头兽我有点自卑。

   想要什么就是缺少什么吧,这十多天怎么睡前醒后就想几遍猪蹄儿鸡翅和炸臭豆腐片儿。但不能吃,我有些胖了。就像人的思想意念里很想要什么常常又要不得,只能疲疲地空想象。人实在是一株有思想的芦苇,但我想当野芦苇,野芦苇心是实的而且芦花更经风。

   风把一枚羽毛吹拂到了我的头顶,谁的羽毛呢,是黄鹂的是白眉子的还是鹳的,在斜阳的余晖里灵光闪动。我突然觉得你能画画吗,你应该会画画,那你就画一幅画吧:远处的山头一只小鸟在欢快啄着草籽,边上写个归;山地上坐一村妇,在微笑着相思,身边的青葱开着百合,边上写个爱。

   读了一本杂志,上面说到佛不问三句话:不问自己在哪里,不问什么时间,无关乎生死。我的心突然觉得我是进了你庙里的尼姑。有这个想法我很是高兴和安然,同时也释然,自己把自己从庸俗中解脱出来,终于到达永恒的路口。我给自己有了定点和起点的,同时我也掉下几颗泪。像天空艰难刮落浮虚的酷霜,让天空走向肃穆和冷静。让我在你的庙中静心地修行,边修边行。

   领陈大夫去给王随风的男人看病

   镇西街村的李存存和南河村的陈艾娃都给带灯捎话,让去吃蒸卤面。豆角熟了,土豆和豆角拌的蒸卤面特别好吃。带灯没去,倒到王随风家来看望王随风的男人。王随风上访上得成了神经质,根本不听劝说,但王随风的男人老实,听说病了,带灯就可怜他,买了一纸箱的方便面,还有一包火腿肠。王随风没在家,男人在炕上呻吟,没有打针,也没有吃药,脚都肿了。带灯想给那男人开药方,再抓些药的,但他脚腿指头按下去就一个坑儿,耽心自己治不好,便出了门去找陈大夫。

   陈大夫说:他腿肿了,你瞧我这腿。把跛着的那条腿提起来,放在凳子上,像放了一节死长虫。他不肯出诊,出诊就要出诊费。带灯说:你积些德,也不至于走路路不平。陈大夫说:就你咒我。带灯说:我请不动你,让工会曹老八请你。陈大夫说:曹老八我不怕。你咋不说年底个体医生要换行医证呀?带灯说:你还知道呀,我偏不说!

   陈大夫在王随风家给王随风的男人号脉,说患的是脑血管硬化病。带灯说:怪不得他病得重,你开药方,我也学学。陈大夫有些得意,就讲用药的道理:黄芪生温收汗固表脱疮生肌,气虚者莫少。人参大补元气止渴生津调脾益胃。甘草温调诸药。苍术除湿。柴胡味苦能泻肝火,寒热往来。当归生血补心。黄柏降火滋阴骨益温热下血堪任。升麻性寒清胃解毒,升提下陷。细辛性温少阴,头痛利窍通关。陈皮甘温顺气宽膈留白和胃消痰。药方:黄芪蜜炒十五克,人参十五克,甘草炙十五克,苍术米泔浸炒十五克,川芎十五克,升麻十二克,柴胡十五克,陈皮十二克,黄柏酒炒十二克,蔓荆子十二克,当归二十克,细辛十五克。喝五副。带灯说:好,你回去了就在你药堂里抓好,明天我拿了送过来。陈大夫说:那药钱。带灯说:恁俗气?没药钱!

   出了王随风家,陈大夫说他走不动。带灯后悔来时把摩托让给竹子和段老师去县城买衣服,他们就站在路边等顺车。等来的竟然是镇政府的小车,带灯正拢头发,发卡还在嘴里咬着,腿一叉,把小车挡住。陈大夫说:你神!

   小车上连同司机四个人,都是镇政府大院的小干事,他们奉了书记的指示,到一些村寨采购了土蜂蜜、木耳、黄花菜,还有土鸡蛋和腊肉。书记每季度都让采购些土特产要给县上一些领导和部门送,他送礼公开,说:这不是行贿,是联络感情,一份土特产值不了几百元钱,却给樱镇换回的是几万元几十万元。以后凡是对樱镇有利的,都可以送礼,经我同意了账就报。带灯上了车,要车上人再挤挤让陈大夫坐了,说:把陈大夫捎同广仁堂,将来你们谁病了,陈大夫会好好给治的。

   这些小干事都是镇政府的长牙鬼,刁蛮成性,拉帮组伙,带灯平时不和他们多话。他们采购了土特产后在村寨里吃了饭喝多了酒,对带灯大加奉承,然后大夸他们自己的本事大,该逛的都逛了,该拿的补贴照拿。再然后又说镇长这次没给妇联主任的助手发一百元补助,他们要喝酒后嚼十分钟茶叶了就去镇长那儿去闹,不把事说成是龟孙子。翟干事能吹,还吹他来镇政府工作四年了,经历了一场大水,目睹了镇中街村的一场大火,见了大美女带灯和竹子。他们像狗屎一样烦人,带灯就不说话,拿手捂鼻子。

   把陈大夫送回广仁堂,竹子和段老师在一家小饭店里吃石锅炒粉,见了带灯,拉进去就一块吃,不吃不行。吃了一会,对面桌前的凳子上蹴着一个人,也是吃了炒粉,用茶水咕噜咕噜涮嘴,只说涮了嘴该吐呀,却一仰脖子咽了。带灯不吃了,扭头往店外看,元黑眼的老婆就迈着八字步走过来。这胖女人穿着一身的黑,袖口却镶着浅花白边儿,头梳得光光的,站住了,仍然是八字步,双手勾在腹下,说:他婶呀,吃了没有,老人身子还好,娃还乖?带灯每每见着这女人了,就爱看这女人的神气,那叫做婶的回答着问候,却低声告诉了元黑眼又和谁谁勾搭了,这女人倒说:让他折腾去,他折腾倒给我省了事!带灯要笑没有笑,却远远瞧见了两个人,白色的西服,白色的西裤,连皮鞋都是白色的。拐往去镇政府的那条巷去,心想,来镇政府办事的,穿得这么怪异?!蓦然觉得是自己的丈夫,定睛看时,果然就是。

   丈夫回来了就吵架

   丈夫的头发留得很长,油乎乎的,和丈夫一块来的那个人也留着长头发,但他头发稀了顶,在脑后束个马尾巴,也是油乎乎的。丈夫介绍说那人姓毕,是山水画家,了不得啊,一张画能顶山里人卖三头牛哩,他这次回来,就是陪毕画家采风的。带灯当然热情而客气,说画山水就应该到樱镇来,秦岭里最美的地方就是樱镇啊!但带灯看不惯他们油乎乎的头发,觉得脏。她把丈夫叫到一边,说:你咋打扮成这样?丈夫说:有派儿吧?带灯说:那一年元天亮回来,就一身黑衣裳,小车到樱镇街口就停了,步行着进来的。你才出去了几天,穿一身白,留这么长的头发,怪物呀?丈夫说:艺术家么。带灯说:屁艺术家!是小公园了才讲究这儿栽棵树在那儿植一片花的设计哩,秦岭上的草木都是随意长的!丈夫说:你不吃这一套,有人吃这一套嘛,我这次回来之所以打扮了,又带了毕画家,还不是要给你长脸的?!带灯说:恶心!

   带灯要丈夫把长头发剪了,丈夫不剪。带灯说不剪就不剪吧,你们也把头发洗干净,丈夫也不洗。带灯去打扫镇街上他们曾租用的那间房子,还拿出了一套新被褥,丈夫却一定要在旅馆里包房间,一间是毕画家的,一间是他的,让带灯也住过去。带灯说:我有宿舍,我笨狗扎的什么狼狗势?!

   夜深了,带灯在宿舍里等候丈夫,镇长进来了,说:你丈夫回来了?带灯说:嗯。镇长说:刘秀珍说你丈夫带了个女的,我说不可能吧,后来才知道不是女的。带灯说:你是不是说我丈夫也男不男女不女的?镇长说:画家么,就是要人认得是画家嘛!我能不能请他们吃顿饭?带灯说:是想要画呀?人家的画你买不起,一张上万哩。镇长说:杀人啊!!带灯说:在樱镇没有人肯信的,我也不信,可这是真的。镇长说:那你丈夫的画呢?带灯说:他的不值钱,在城里卖几千元吧。镇长说:哇,那你钱也多得能砸死人么,我该傍富婆了!带灯说:我们家他是他,我是我,我工资也够我花了,我不稀罕他那钱。如果镇上要办事用画,那就得买,我可以让他便宜。如果你办事用,我偷他一张两张。镇长说:那我请你吃饭。带灯说:你也甭请我,你不请我权当我请了你。

   这晚上丈夫并没有回大院来住。事后曹老八给人说,他陪两个画家喝酒,那个姓毕的能喝,酒盅子不沾唇,直接就倒进嘴了。

   第二天,丈夫陪毕画家到山里去写生,没有回来,第三天下午返回樱镇,在饭馆买了几个菜,被端上旅馆去吃。饭后,丈夫到镇政府大院来住,带灯却是中午就下乡了,夜里九点才回来。两人没亲热多久,就又吵开架,吵了一夜,天明,丈夫和毕画家离开了樱镇。

   镇长来问带灯:他又走了?带灯说:鸿鹊高飞,不集浅池么。镇长说:媳妇这漂亮的,他咋舍得走?!带灯说:他现在是省城人么。

   竹子在一旁伺弄着指甲花,没吭声,后来悄悄给南胜沟村的王盼银打电话,王盼银也已经是她们的老伙计了,让王盼银请带灯去吃糍粑。王盼银果然就给带灯了电话,带灯先不去吃,王盼银说:现在有水了,你不来看看吗?我还要盖间烘烟房的,你给我从镇街捎一把锯呀!带灯和竹子就买了一把锯捎上,去了南胜沟村。

   挣扎或许会减少疼的

   从南胜沟村返回的时候,还想着去去东岔沟村,却又想鉴定的事仍落不实,去了无法面对那十三个妇女,带灯和竹子就直接回了镇街。

   路上,竹子抱怨这么忙碌着,无穷的艰辛,却总是绝望了还是绝望,乡镇工作实在是没意思。带灯当然批评她。两人有一段对话。

   竹子说:那你说,咱这样做能如愿吗?带灯说:不会。竹子说:既然不会咱还一宗宗认了真地去干,这不是折磨咱吗?带灯说:折磨着好。竹子说:折磨着好?带灯说:你见过被掐断的虫子吗,它在挣扎。因为它疼,它才挣扎,挣扎或许会减少疼的。

  
第四节

   又打架了

   从梅李园到镇西街村口的筑路搬迁赔偿总算结束,而从村口再建一座桥到河对岸,桥址选定了,也风平浪静。但从桥址到南河村的大工厂生活区还要筑一条路,已经与村上签了合同,却引起了村民的议论。村民们觉得每亩地十八万元太低了,据说华阳坪大矿区那儿现在每亩地三十万了,即便是当初也二十万,会不会是支书、村长得了回扣而出卖村民利益,便宜卖给了大工厂?这种议论很快蔓延,越议论越邪乎,后来就义愤填膺,怒不可遏。于是,大工厂在用白灰划线栽界石时,第一人与施工队发生口角的是田双仓。田双仓以前以村干部多占庄宅地而上访过,虽没王随风有名,但王随风只为自己的事上访,田双仓却总是以维护村民利益的名义给村干部挑刺,好多人都拥护他。田双仓看到铲车在划出的道路线中铲豆禾苗推土,对施工的头目说:豆禾苗这么高了,铲掉太可惜。头目说:钱已经出过了,这地就是大工厂的,地里长着啥与你们没关系。田双仓说:是没关系,可这是庄稼啊,等村民收过豆禾了,再筑路也误不了你们建厂么。施工队当然不在乎田双仓,豆禾苗就铲下了一半。田双仓没别的能耐,就是死狗劲,就在村里喊:大工厂铲咱们的豆禾了,卡着咱的喉咙夺食了!村人全跑出来,由要护豆禾苗到提出地价太便宜,这里边贪污和腐败,而把施工队围住。

   施工队立马派人去找书记,书记问镇长:田双仓是干啥的?镇长说:是个刺儿头。书记说:他是不是觉得他是元老海第二呀?镇长说:那他没有元老海的威信。书记说:元老海可以成功,但绝不允许田双仓坏了咱们的大事!书记就让镇长带上镇政府所有人都去南河村,一定要把事态控制住。镇长说:我先去控制,但你得去,你说话顶用。书记说:当然我得去。你先去解决,解决不了了我再去收拾。镇长带人去了,书记坐下来砸核桃吃,慢慢砸,慢慢掏仁,说:要有静气!然后穿上了那件西服,把派出所长和五个民警叫来,一块往南河村去。

   镇长二十多人一到南河村前的地里,镇长就喊村民散开,村民不散,一边继续围着施工队,一边叫骂着卖地有黑幕。镇长驱不散村民,让支书村长出来指天发咒,说签合同时他们没收一分黑钱,如果收了黑钱,让他们上山滚坡,下河溺水,出门让车撞死!村民却仍不依不饶,田双仓说:收了黑钱必遭报应,没收黑钱那就是软弱无能,每亩地怎么就十八万呢,大工厂要道路,道路必须经过咱这里,你要它一亩四十万五十万它能不给吗?!气得支书和村长说:我们无能,你田双仓能,镇长在这儿,你向镇长要四十万五十万去!村民就又围住镇长,镇长说:支书村长已经给大家发了咒,他们是不会有猫腻也不敢有猫腻,为了让大家放心,镇政府也要调查这件事,如果真有问题,那就处理他们!现在的樱镇不是十年前的樱镇,你田双仓也不是元老海,元老海阻止修高速,可樱镇成了全县最贫困的镇。樱镇引进大工厂是大事,事大如天啊,引进来了很快富强繁荣,光每年税收就几千万!亏一点是必然的,不下饵咋钓鱼,舍不得娃打不住狼,要有大局观,不要受坏人煽惑。田双仓说:谁是坏人,为群众争应得的权益就是坏人吗?南河村人都是坏人吗?引进大工厂或许多收税金,那是给了南河村吗,全镇人富裕为什么偏叫南河村受损?镇长就火了,说:你田双仓是好人吗?你上访了几年,现在又煽风点火,蛊惑群众!就喊道:把田双仓给我抓起来!马副镇长和侯干事过来就要抓走田双仓,村民却向着田双仓,不让抓。马副镇长身体弱,在推搡中跌了一跤。镇政府的干部全拥过去,扭着田双仓。田双仓反抗着,一时胳膊还扭不住,侯干事说:还制不了你?!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就往田双仓脸上撒。小瓶子里装着胡椒粉,侯干事在抓那些孕妇时常使用胡椒粉。侯干事这么一撒,田双仓手去揉眼,肚子上被顶了一膝盖,歪在地上,两条胳膊顺势被扭到后背了。

   田双仓一被扭住,村民们全愤怒了,有人脚踢白灰线,白灰线就没了,又拔界石,拔出来推到河岸下,有人就坐在地上不让施工队过去,抱住铲车。镇政府干部分散开来,去拉去拽,做工作,讲道理,要各个击破,但在拉拽中,劝解中,就吵起来,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碰了胳膊青了腿。带灯原本站着没动,看到几个人在推扯着镇长,就过去夺了一农民的锄,又把爬到铲车上的一个妇女往下拉。那妇女说:你不要拉我,我怀上了。带灯说:你怀上了还上那么高?一伸手把她抱了下来。竹子和几个小伙在那里吵,吵着吵着小伙手上到脸上来,竹子把手打开了,凶得像一只掐仗的鸡,一抬头,看到带灯把一个妇女抱下铲车,没想自己一脚踩在个土坑,鞋的后跟掉了。爬起来往带灯这边来,一脚高一脚低,脱了那只好鞋就拿石头砸后跟,一个老汉竟又冲着她吵。老汉说:你吃粮食哪来的?竹子说:买的。老汉说:不是老百姓种你吃啥?竹子说:反正不吃你种的!老汉唾了竹子一口。忽然有人喊:书记来了!书记来了!竹子擦脸上的浓痰,眉毛上的痰擦不净,看见果然是书记来了。

   书记是穿着西服走了过来,他的身后是派出所长和五个民警。但书记的手向着他们往下按了按,所长和民警站住不动了,书记单独走过来,他走得不着急。现场所有的人瞬间里安静了。书记说:干啥哩,干啥哩,怎么回事?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是路过这里了才来问的。村民一下子声浪又起,涌过来七嘴八舌给书记说事,白仁宝横在书记和村民之间,大声说:要打书记吗,看谁敢动一指头!书记说:自主任,不要拦,要相信群众,群众有什么问题就给我说。慢慢说,一个一个说。就有三个人出来给书记说,第一个说话不清楚,第二个又说,又说得结结巴巴,第三个就说:我来说!书记说:你是不是叫田双仓?田双仓被马副镇长和两个干事扼在不远的一棵树下,田双仓听见了书记说他的名,就叫道:我是田双仓!书记这才看清了蹲着的田双仓,田双仓是个麻脸。书记说:站起来说!田双仓说:站起来裤子就溜了!书记说:你说!田双仓就说了他如何制止铲豆禾苗,但制止不了,村里人才起了吼声,而镇长他们如何打骂群众,竟然给他撒胡椒面,扭他胳膊,还摘了他的裤带反绑了他的双手。书记说:有这事?田双仓就站起来,双手果然绑在背后,裤子便溜下来,里面没穿裤衩,他又蹲下了。书记说:怎么把人家绑了?解开,解开!侯干事去解,田双仓却说:让镇长解,他下令绑我,他解!镇长脸色不好看,书记说:侯干事解!侯干事重新解。田双仓说:有本事你绑呀,你解啥哩?!侯干事在解的时候故意把裤带又勒紧了一下,田双仓又在喊:书记,书记!书记已经不再理了,在给村民喊话: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政府就要为人民群众谋利益,这里边有全局利益和局部利益,少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同意见。但是,群众的各种意见我们都要认真听取,符合全局利益的我们要坚持,得给群众讲明道理,不符合全局利益的我们要反对,得给群众消除误解。今天这事让我碰上,我可以做主,也就决定两条给大家宣布:一、这地还得占,这路还得修,原则大事上不允许谁阻拦和破坏,否则就依法惩处,绝不含糊和手软,在这一点上没有丝毫的通融和改变,也不可能通融和改变!二、鉴于豆禾苗长这么高了,毁了也可惜,我可以给大工厂那边谈,先建桥,等豆禾成熟收割了再筑路。书记宣布完了,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村民们都没吭声。书记说:没什么意见了,那施工队就撤,大家就散。施工队就把铲车掉头开走了,村民有的散了,但田双仓还坐在地上,说他胳膊疼。书记就高声给远处的派出所长喊:田双仓胳膊疼,你们把他扶送回去揉揉。说完转身先离开,西服扣子解开了,张着风,像是两扇翅膀。而田双仓忽地站起来,说:我胳膊想断呀,让所长揉?!离开地走了。

   这个中午,镇政府伙房特意做了一大锅烩菜,里边有肉片子,有烙豆腐,还有排骨和丸子。镇长的脸一直苦愁着,书记便拍拍他的肩说:你给大家讲,这顿饭全部免费,慰劳大家!给镇长碗里多夹了三片肉。

   竹子端了碗不动筷子,带灯问:咋不吃?竹子说:唾我一脸,我想着就恶心了。带灯忍不住笑,翟干事偏要说那老汉的痰稠得很,吐竹子的额颅,从眉毛上往下吊线儿。说得竹子放下碗,他倒把碗里肉片子夹走了。又给带灯说:美女你今天勇敢得很!带灯说:他们围攻镇长,你们都不动么。翟干事低声说:如果惹下事了,领导说你千万得扛住,说是你个人行为一时冲动,就把咱牺牲了。带灯说:我不怕么,我和群众关系好,不会把我怎样。你们当然不敢上去了,平日里都害怕着挨砖哩!

   镇党政办发出通知

   又到了每年党建工作检查时间,镇党政办发出通知。各村寨干部,各包干干部:党建村寨检查组于本月十二日到樱镇,为了迎接这次检查,各村寨务必做好以下几点:一、村寨支部整洁活动室,挂好党员活动室牌子。没有活动室的或活动室做他用的,立即新建和恢复,蓝漆门窗,白石灰刷墙,屋顶上插党旗。二、中堂上必须贴上党徽,不能有灰尘絮子和蜘蛛网。会桌上摆放整理好的档案资料,硬皮装订,写清名称,贴上编号。也可以置一大茶壶,若干茶碗,以示经常有学习活动。三、各村寨包干干部和村支书不得外出,座机有人守,手机不能关,保持通讯畅通。四、各村寨提前组织党员进行检查教育,对随时随地被检查时做好可能问及的问题的准备。一旦发现检查组入村,及时向镇党政办报告。五、活动室内和村寨显眼的墙上要有党建标语。新的标语是:加强党的自身建设,巩固党的执政地位,强化争先意识,提高服务效能,推行村务公开,扩大基层民主,全面提高党员综合素质,切实发挥党员表率作用。

   给元天亮的信

   这几天总是烦厌,自己想把自己的皮囊像摔土坷垃一样摔碎在石上。我的心像皎沽的狐一样,无可奈何地蹲在山头,贪婪地吮吸朝阳曙光霞虹,然而太阳起来就慌张逃遁。狐狸的皮毛让生活在人群中的庸陋者在阳光下炫富耀贵,而狐狸是那样的无存身之地,异类杀之而后快,再取它的皮毛,是自己害的自己吗?

   我总爱和你说话说呀说呀把我都掉球了。你不会烦镇干部吧,我也自觉凉气。但现实又是咱们交流的重要部分啊。我午后再将一包材料,包括镇党政办的各种工作文件邮给你。

   我是不想让某种生活方式成为生存惯性的,因为我要能随时地跳出来。但是我对你想念情感总如岩下的泉一样,滴滴点点很快汪出一潭,舀去又来,无有止境。每次我都依依惜别地觉得为自己觅到了出路,谁知道每次还是恍恍惚惚如困兽八面突围。我昨天早上想象咱们在山后有个石屋草房,然后在梁峁上搭火取暖,烤柿子红薯吃。住处越简陋拥有的越繁华吗?心放下越多和天才能越亲近吗?树木贪婪的叶子罩住私心的果子,树就进不了云天,而你是我的云天。曾经梦见你和我走在梯田畔沿上,我拿个印章,印章没有刻,还是个章坯子,你手里边给我写行小字。至今想我从来没有过印章的概念和用途呀,然而这梦里的事实让我知道了我还有印章是你给我造就的。我的命运像有一顶黄络伞行运也许别人看不见。

   梦和现实总是天壤之别,像我和你的情感越来越亲近,而脚步越来越背离,我是万万不能也不会走进你的生活,而冥冥之中也许狐在山的深处在水的深处,我们都在云的深处云蒸霞蔚亦苦亦乐地思念。

   觉得我想画画了,也应该画画了,因为总想和你说话是说不完的话,也就是写不完的话,但如果像你一样我也刁空去写作,那我难以胜任。写作要有伤感,要忧郁,有苦味,而我好像没有,我总是像蜜蜂一样见花就是甜蜜,虽然有时也感慨也苦恼也无奈,一头的暮水,可还是像啃甘蔗一样嚼嚼仍是甜的。所以我想画画而且自信能画得好。我没有丁点画技,画并不完全在于笔墨而在于宣泄和想象,我的画肯定是理想飘缈柔软好看愉心悦意的,实际上不是浪漫是你我的现实表达。我总是心里有好多话给你说又说不尽,如同哑巴手语不完全表达我的心,我的画画你不会笑话吧?

   行贿

   带灯去毛林家一趟,耽心着毛林家包谷地里施了肥没有,包谷根上雍了土没有。幸好毛林的媳妇和女儿勤快,又雇了杨二猫,责任田里的庄稼还都可以。毛林脸色寡白,跪在地头拔草,招呼二猫把水罐子提来给带灯喝。二猫在地的那头锄地壅土,地沿上放着一个旧收音机开大音量,播的是秦腔戏,听见喊声跑了来,眯眼睛给带灯笑。带灯说:还听戏呀,会享受!二猫说:听着干活不累么。他光着膀子。胳膊上被包谷叶子划出一道道红印,又汗津津的。带灯说:疼不疼?二猫说:疼倒可以,火辣辣地烧。带灯说:你咋又在这?二猫说:我山里就那点地,两下就干完了,没事在镇街晃,毛林让帮他,我就帮了。又加了一句:王后生也忙他地里活,没异样。带灯也不指望他监视王后生了,因为王后生煽火张膏药上访的事,事后二猫丁点儿都不知道,连毛林也不知道。带灯说:他一天给你多少钱?二猫说:没钱。带灯说:没钱你能干活?二猫说:我饭量大,每顿多吃两个馍就不亏了。带灯悄声说:不是吧,是看中人家女儿啦?二猫脸彤红,偷看毛林的女儿一眼,没想毛林女儿正抬了头往这边看,二猫立即掉过脸,说:天咋这热的,你喝水啊!

   带灯并没有帮毛林干活,看见了二猫想起了东岔沟村的十三个妇女,不知她们的病吃了药好些没,秧庄稼又怎么样?就转身去广仁堂见陈大夫,谋算着又要去东岔沟村的时候,再带些什么中药。

   带灯从毛林家地里往西走了一里,在河岸的转弯处,竟然就看见了陈大夫,陈大夫在帮张膏药儿媳锄地哩。但是,陈大夫明明也看见了她,却把草帽往下拉拉,提着锄往弯地那头去。带灯问张膏药儿媳:请陈大夫锄地了?张膏药儿媳说:他肯帮人。带灯说:他要真肯帮你,应该让你去广仁堂当下手。张膏药儿媳说:那使不得,人家挣钱不容易,我去分人家钱?给了带灯一小把子芫荽,是她在包谷行里套种的,芫荽没切碎,味道就重得呛鼻子。带灯收了芫荽,高声喊:陈大夫!陈大夫始终在耳朵聋,没回应也没过来。带灯笑了笑,回到镇政府。

   竹子见带灯拿回来了芫荽,喜欢地说:你咋知道今天我突然想吃芫荽?!带灯说:送领导的。竹子说:也学会巴结了?带灯说:该巴结还得巴结么。就拿了芫荽去了书记办公室,镇长也在。

   书记说:哦,带灯给我送芫荽了?!镇长说:你小气呀带灯,你给书记要拿就拿张画么,拿~把子芫荽!书记说:这就好,礼轻人意重,何况这是带灯送的!带灯说:还不是我送的,是东岔沟村那十三个妇女拿给我,要我一定送书记炒了夹馍吃。书记说:有群众牵挂这多好。带灯说:她们给我说,肺矽病鉴定的事有没有着落,我说不急么,总会解决的。书记说:那事还没解决?镇长说:我给有关部门打了招呼,都口头应承得好,就是没结果,这一段日子事情忙乱,也没再催问。带灯说:再迟迟没结果,王后生又去煽风点火,我担心她们集体上访。书记说:一定要防止集体上访,尤其在党建工作检查期间。就对镇长说:大工厂的基建总算摆顺了,下来还得抓抓这事,你以樱镇党政名义起草个报告给县委,我也签上名,你再到县上专门跑跑。

   过后,镇长给带灯说:你行,拿一把子烂芫荽就把事办了!带灯说:我可不是故意将你呀,把事情说严重些,书记才重视。镇长说:可你这在牺牲我么。带灯说:这不是在牺牲,是在利用。利用别人和让别人利用着,这才能办事也各自才有价值么。这次又得劳苦你往县上跑了。镇长说:反正擦屁股的事都是我。带灯说:我给一张画,分文不取,你到县上了还可以跑跑你个人的事么。

   带灯真的把一张重彩牡丹图给了镇长。

   六月十八日这天

   但是,镇长去了一趟县城,带回来的消息是疾控中心答应给做鉴定,却因该中心近期中层干部调整,需要往后缓,让樱镇等候通知。带灯发牢骚这是什么单位呀,干部调整就可以耽误工作,那一天三餐他们能少吃一顿吗?情绪不高,所以当书记通知她参加县年度妇女工作会议,她开口就说她不去。书记说:一定得去,还得给你个任务把个人先进和镇先进给我弄回来!带灯只好去了,去的时候听马副镇长主意,拿了十五斤上等红薯粉条。樱镇老君河村的红薯粉条在全县有名。

   带灯以前参加过妇女工作会,办会的负责人也认识,就把十五斤红薯粉条给了人家。六月十八日开会,会期一天,上午听领导报告,下午颁奖,果然就弄到了两张奖状。会一完,带灯没打算回樱镇,刚在宾馆开了房间要住上一夜洗个澡的,白仁宝给她打电话,说贾有富失控了,可能在县上上访,要她在县城寻找,一旦找到立即通知他,他派人派车往回接。带灯一下子生气了,咔地关了手机,还把手机扔到了床上去。但扔过了,又拾起来开了机,电话再响起来,白仁宝说:镇政府之所以给大家配了手机,就是保障二十四小时联系畅通,你为什么关机?带灯说:我是来开会的,也安宁不了?白仁宝说:就是因为你在县上,才让你寻找的。带灯说:我不找!白仁宝说:我指挥不动你吗,这是书记让我给你打电话的!带灯说:贾有富不可能上访,就是上访他也不可能到县上去,咱要么疲沓得像老牛皮,要么见风就是雨,别自己吓自己了!白仁宝说:中午书记因别的事给县法院一个熟人打电话,那熟人说了贾有富去了法院。法院认为当初村镇处理意见没盖章无效,贾有富回去盖了章;法院又认为在调解期不应当加章,贾有富就在法院又哭又闹,被法院人拉出了门。书记听了以后感到事情严重,贾有富可能要上访,才让你在县城寻找的。带灯说:贾有富去了法院那就属于法院管的事了,与上访无关,不存在失控不失控,即便他失控了,就一定是要上访吗?白仁宝说:万一上访了呢?书记说了,谁都可以失控,镇东街村的上访者不能失控,因为镇东街村是市组织部对口扶贫村。万一贾有富去上访了,书记怎么给县组织部交待,县组织部又怎么给市组织部交待?带灯说:好吧,寻找就寻找。

   带灯并没有寻找贾有富,她在宾馆里洗完澡,就在床上睡去了。

   贾有富是镇东街村人,多年来为门前的一块通道和邻居闹别扭,村里调解不通,带灯去处理,认定那块通道归贾有富,但邻居偏还在通道上堆放木料和柴草,贾有富再闹,带灯再去处理,勒令邻居清除了通道。而上个月,邻居又在通道上要盖房,贾有富拦不住,又一次要带灯严惩邻居,带灯说你干脆去法院告状吧,调解不了,让法去治他。贾有富也就把邻居告到了法院。

   一觉醒来,带灯给白仁宝打电话,什么也不说,只说派个车来,然后她去饭馆里吃饭,吃了饭,车来了,坐车直接到了镇东街村贾有富家。

   果然如带灯所料,贾有富在家,问他几时回来的?说是刚回来吃了饭。问今天去县法院了?说是去了。问上午去的县法院怎么才回来?说他到孩子舅家去了,孩子舅是老师,能给他请主意。说完就又给带灯哭诉他的冤情。带灯当下让贾有富上车,又去敲邻居王成祖家门,王成祖已经睡了,叫起来也让上车,就一并拉到镇政府,叫喊着书记和镇长当面锣对面鼓地解决纠纷。

   直到天亮,达成了协议:一,通道归属贾有富。二,给王成祖补三百元,拆除新建的房基。鉴于王成祖家房子小,批准给一份宅基地,另建新房。

   协议三方都签了字,贾有富和王成祖走后,书记要看带灯带回来的奖状,一边看一边说:六月十八日,啊今天是个好日子!带灯说:十八日过了,现在是十九日。

   大摊饼

   栎峪寨的牛花花是个见面熟,才认识了带灯和竹子三天,就张罗去她家吃煎饼。牛花花身子不周正,胯大,腿有些罗圈,但搬凳子呀冲蜂蜜水呀又从墙上摘了相框让瞧她年轻时还是养猪模范哩,像兔子一样,忽地跑过来,忽地跑过去。竹子问你有几个孩子,她说先后生了六个,成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她把儿念作如。笑着说:总得要有个如呀,到第六个,还想个如哩,来的是女的,夜里做梦四个女娃咬我腿,就没敢再把她煮到尿桶去!她家有五间房,五檩四椽,一明两暗,在全寨子里算是最好的家,竹子就感叹墙都是石头墙,砌得多平整呀!她搭梯子去门楼的小窗口里摸核桃,却一把摸出条蛇来,吓得带灯竹子都叫了一声,她顺手把蛇扔出了院墙外,没事似地下来,说:这石头都是我和他爹从沟里背上来的!

   她在院子里支了灶,灶上安的不是锅,是一面光油油的大石板,然后在面盆里搅面糊糊,搅了十遍八遍,放进椒叶末了,再搅十遍八遍,面糊糊就倒在石板上用刮板子摊匀。一面煎黄了,又煎另一面,翻饼子就像摔衣裳。带灯和竹子吃过煎饼,但没吃过这么大的煎饼,也没见过这样的煎法。她说:吃呀吃呀,麦收毕了要补大地的,讲究的就是吃这大圆饼,早就该让你们吃了,可那时还不认识么!

   书记和镇长的小车

   原本樱镇备了一辆小车,是书记使用的,大工厂基建后,大工厂给了书记一辆日本进口车,旧车就退下来让了镇长。镇政府大院里从此有了两辆小车,常一左一右停在那两层办公楼的正门口,摆得很正,很威风。

   一天,竹子悄悄给带灯说:你注意了没?以前{5记车停在左边,镇长车停在右边,现在有好多次了,我发现镇长车来得早停在左边了,书记车就正门口停下堵了门口路。带灯说:你咋注意这些,看着领导有车,小心眼不服气啦?竹子说:我觉得这里边还复杂哩。带灯点了一根纸烟,却说:这话你埋在肚里!

  
第五节

   竹子指责自己

   施工队南方人多,樱镇开始流传那些人啥都吃的,没有啥不能吃的,于是王后生就卖给过他们蛇,二猫和王采采的儿子卖给过他们锦鸡、果子狸,甚至竹老鼠和麻雀。河滩里淘沙,形成了一个一个大的水坑,水坑里也有了鱼,元家兄弟捉了鲤鱼、胡子鱼、红斑鱼,也拿去大工厂施工队卖。竹子知道了,就去了河滩拿鱼,她拿鱼就是不给钱,还让把鱼用柳条儿拴好能使她拿手提着。元黑眼说:镇政府人么,爱吃就来拿,吃了鱼气色好,我们眼睛看了能受活也好呀!

   竹子提回来的是一尺长的胡子鱼和两寸宽的小鲫鱼,和带灯到镇街烧烤摊上付钱加工。竹子几乎天天去弄一条两条,带灯就刮鳞剖肚。而带灯实在是拾掇烦了也吃腻了,却不能说。竹子也开始不吃了,就图个耍。

   竹子突然对带灯说:我有五个弱点要克服哩。带灯说:弄了些鱼,认识到自己爱占便宜啦?竹子说:偏去弄他元黑眼的鱼,就是要针对性的克服弱点的。带灯问啥弱点,竹子说一是心胸狭窄心眼小,二是脾气大又窝在肚里,三是自控能力差,四是慌慌慌坐不住,五是最主要的,是本质柔软不狠。她说:我应是不缺人性善良,缺狠?带灯说:是不是还记恨那老汉唾了你一脸?你也唾他一脸就不柔软啦?!你咋狠呀,披张镇政府的皮,张口就骂,动手打人,是人见人怕的马王爷,无常鬼,老虎的屁股还是蝎子尾?!竹子没想到带灯会劈头盖脸训了一通,说:我说了一句,你就说了十句,我就没有你这狠劲么。带灯自己也笑了,说: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狠?竹子说:我不说了。带灯说:瞧瞧,你还说要克服你的柔软哩,问你一句话义都不说了?!竹子说:我也是矛盾么。带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给你一句话,这话是元天亮在书上说的,他说改变自己不能适应的,适应自己不能改变的。咱在镇上,干的又是综治办的工作,咱们无法躲避邪恶,但咱们还是要善,善对那些可怜的农民,善对那些可恶的上访者,善或许得不到回报,但可以找到安慰。又说:今天怎么给我说这话,和段老师闹别扭了,情绪不好?竹子说:这倒没有。你的话我记着,可我总觉得咱们是不是在欺骗自己,咱们的工作目的,咱们的理想就以大局呀以党的利益呀以政府的影响呀为名义来满足自己的自负心理?

   竹子一说完,带灯怔了一下,拿眼睛直直地看起了竹子。竹子说:你看我?带灯说:是吗?竹子说:我觉得是。带灯说:哦,或许也是吧。

   给元天亮的信

   巷子对面的老阚家给孩子过满月,请了大院许多人去吃酒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安静,胡乱地翻开你一本书,双脚搭床边吃包山楂片儿思想从窗子飘出去了,突然见杨树的一枝随风扑沓来惊觉是你来了。这几天心有些乱,乱得像长了草。在县上开会时买了一本杂志,看到一篇生了气,什么家庭里冷暴力热暴力的,让我想着自己的悲哀。但我又想起农民在挑豆子时常会把一粒豆子放到好的一边也行放到不好的一边也行。这如同我的婚姻。为什么我还把自己放到好的一边呢?这样一想我就不大生气了。在这个世上人人都不容易,为什么都不想对方特别是男人安身立命的艰苦辛劳和本身的光芒?常说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么能拍响的也许是两个三个多个巴掌,而让一个人承担过错和罪责是不公平的。所以就过着吧。我有爱的能力而没有打扫卫生的力量和设计吗?千万把自己从垃圾里拯救出来,只需要站起来的力量么。本想多过几天再给你写个啥,像泉水聚几日了澄澈深度,谁知我的思想不停游荡。偶尔闪过念头,觉得死是美好的字眼儿么,就是彻底解脱和永恒得到的两个概念,我当然是后者,而我先活着就想到了树。树是默然又最喧然,树能在春夏秋冬阳光雨露寒冷温热生芽发绿,开花结果,其各色各香各味各形的花花果果、枝枝叶叶是树对日月山水感应的显现。树木的好形象在等谁呢,自己心里知道,而我的心对着蓝天丽日清风明月高山流水以美好的感觉想念心仪的人,却不能显现只有默默忍受。我向树去学习呀,把内心美丽情愫长成叶开成花结成果,像树一样存活,一年一年,一季一季,一天一天,去生轮圈。平静的人华丽的心。

   我昨天下午靠在镇西石桥栏上看望溜溜风里雪亮的夕阳吃力地不想落下,我在想去抱它入怀成就一个永恒,我看着树上瑟瑟发抖又不愿落下的绿叶,我看见镜样的天边飘忽而至的精巧的云书,我应该识别字样。昨晚梦中温暖的一夜,梦中和你走来走去,镇政府在熬大锅草药说谁想干什么行当看你挑哪种草药,我让你给我挑选,你给我捞了金银花。我给你吃黄米馍,一夜的酒乐高兴。我很想念你,但我一定要稳好自己。如果我此生一定要忍受刻骨的相思,那一定是我前世欠你的。让我的思念澎湃山地的沟沟凹凹,弥补我们欠缺的山地真气。

   在甜井寨

   甜井寨的老伙计叫赵心,给带灯打电话,说她是借了进山来收树皮人的手机给带灯打电话,手机在山梁上才有信号。她说在坡上兴高采烈地见到了一架五味子,现在正摘着,让带灯去吃去拿。带灯很高兴,回答当天去,还叮咛:有许瓜吗,如果发现了许瓜,摘一些,尽量拣熟透了的摘。

   竹子不知道什么是许瓜,想象着是西瓜或甜瓜的样子吧。带灯说你来山里这些年了没吃过许瓜?许瓜不大,像小孩拳头,往往一蓬藤蔓上只结三四个。许瓜要熟了就会裂开,像蒸馍时馍炸开,没裂开的许瓜不能吃。炸裂开的许瓜里肉是白的,籽是黑的,水分少却酸甜有味。竹子见带灯心情很好,就故意要带灯给她说赵心的事,带灯却说起了赵心的爹,说:那老汉有意思,我喜欢有意思的人!

   赵心的爹在寨上办了个代销店,寨上人就叫他赵代销。赵代销爱唱戏,自拉自唱,走路荷锄拍屁股唱,下地回来后向孩子弹舌都有节奏。他爱鸟,也对鸟弹舌。他年轻时曾经睡着了把一个半岁的男孩用脚压死了,他说他今生没有男孩不亏,再不要了,谁给也不要,让自己遭报应。他对赵心从小娇惯,赵心想吃代销店的糖,他就自编些谜语让赵心猜,猜对了给一颗,猜对了半个用牙把糖咬一半。他总嫌赵心妈说话太冲,赵心妈却偏和他反着干,他给赵心梳头发,不把唾沫唾上去梳,把梳子齿抹上油,说:你妈给你梳头像在按犯人。赵心嫌她妈哕嗦,还打她,说她妈是妖怪,他说:不是妖怪,是树精,是崖畔上那棵皂角树变的,浑身都是硬刺,但能结皂角。那时候赵心家卖皂角比卖鸡蛋赚的钱多。

   赵代销去世时赵心还小,那个晚上,赵心还睡在赵代销的脚头,睡时他还让赵心写字,说把字写好,将来到瓦房寨当个老师。那时候赵心并不知道村长不让她家办代销了,要给寨里一位在瓦房寨教书的人的老婆办,她爹气得肚子像鼓,敲着嘭嘭响。赵心当然还要糖,他给了一颗,然后拍拍手说没了,鸡叫狗咬得啥都没有了。这一夜,赵心醒了叫爹点灯,谁知一喊一摸爹不行了,去下屋喊她妈,她妈上来,忙到七里路外的村里叫医生,医生来按按赵代销的肚子,长叹一声说:老哥,想吃啥吃啥。赵代销就给赵心说:我给我娃留啥呀?当天下午,他拄了一根棍偷偷到了山下的大路上,看着一辆蹦蹦车来了,又看着蹦蹦车过去;再看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来了,又看着手扶拖拉机过去;而一辆汽车来了,他从路这边往路那边走,走到路中间跌一跤,汽车把他撞死了。事后,给赵心家赔偿了三万元。

   带灯说着老伙计家的故事,竹子先还听得蛮兴趣,后来心里就沉起来,她不再逼着问,带灯也不说了,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山路。到了甜井寨,赵心已经把那一架五味子摘了回来,立在门前迎接了她们。别的地方五味子早都没了,甜井寨高山上五味子一直要到秋后都收不退的,赵心摘的时候是连着枝股一节一节折下来,五味子红得像珍珠。带灯喜欢吃,竹子则嫌酸,赵心说:你再吃吃,后味甜呢。竹子又吃了一把还是酸,把三个许瓜吃了两个。

   带灯说:好吃吧?竹子说:好吃。带灯说:来一趟值得吧?竹子说:为吃几口山果跑了半天腿。带灯说:这贵族呀!竹子说:还贵族呀?!带灯说:为一口鲜谁能跑这么远,能跑这么远谁能有这闲工夫,有闲工夫谁又能有这兴致?笑得竹子说:是贵族,樱镇上最大的贵族。带灯也笑了,说:你以为我是欠吃那一口吗,老伙计就是这样才慢慢交上的。就对赵心说:吃了你的山果,总得给你干些活吧。赵心说:我想也是,那就跟我摘花椒去!

   屋后的黄沙梁上有花椒树。三人一转到屋后,带灯就吆喝屋后坡上的青桐桦栎树皮都剥削了难看不难看?!剥削树皮是因为外地常有人来收购树皮,收购去了加工车轮胎,下脚料还可以再加工木地板,一斤八毛钱的。镇政府每年都宣传禁止剥削树皮,但从来是说说,或者在各村寨的墙上贴一张告示,再也没人追究。赵心说:我就耽心你来了要说我,你果然说我,你眼睛像锥子!带灯说:树皮剥削成这样了,我又没眼瞎。咋不把人皮剥了?!赵心说:下场雨又能长好的。带灯说:下雨啦?啥时才下雨?赵心说:村长也都剥削哩。

   黄沙梁上,花椒树像干瘪的小老头,结满了花椒不见叶子,带灯和竹子避着刺小心地摘着,斜眼见麻雀啄一花椒然后张口吐出。花椒味呛得她们直打喷涕,嘴唇发麻,一不留神指头摸眼上而泪流不止。赵心说:咱到梁那边的泉里去洗手。翻过黄沙梁,梁那边一个坎儿,坎下有两间瓦房,而瓦房不远处,一丛竹子前汪着一窝水。赵心说天不旱时泉水胳膊粗,一直要流到沟下去。洗了手,看顺沟下去的七零八落的屋舍,刚说这儿风光好么,便有一户人家里有了吵骂,而且院子里有个穿着整齐的人。竹子说:咦,那是不是镇政府的人?

   带灯看了,果然是镇政府那几个长牙鬼,其中就有侯干事,便说咱离开这儿,别让他们看见。三人钻进竹林边的瓦房来。

   这家男人过生日

   赵心认识这家人。这家人夫妇两个,还有六个孩子,六个孩子靠着搭在屋西间土楼边的梯子,顺梯子层儿从下往上站了,拿眼睛盯着屋东间的灶台。灶台下坐着男人烧火,灶台下女人在往锅里煮鸡蛋。带灯说:这么多孩子?赵心说:他们只有两个,那四个是他哥和姐的,哥姐都打工去了,让他们带着。夫妇俩见突然来了人,有些慌乱,但立即就热情了招呼,孩子们很快也围上来往带灯和竹子的脸上瞅,说这样说那样,像喜鹊窝戳了一扁担。男人说:出去,都出去!从灶膛取一个烤熟的土豆扔给一个孩子,再从灶膛里取一个烤熟的土豆扔给一个孩子,扔了六个,孩子们一窝蜂出去了。媳妇却从锅里往碗里捞鸡蛋,捞了四颗。女人说:不知道你们来。意思是抱歉着客人来了没给客人煮鸡蛋,但也暗示了这碗鸡蛋就不给客人吃了。带灯说:我们随便来转转,你们吃。女人就把鸡蛋碗给了丈夫,丈夫又从灶膛里取了一个馍馍,说:那我就吃啦!有些不好意思,端到卧屋里去吃。竹子说:啊,孩子吃土豆,大人吃鸡蛋烤馍?女人说:他今天生日。

   罚款

   其实,侯干事已经看见了带灯和竹子进了竹丛旁的人家,使劲地喊,要她们下去。带灯不愿下去,镇政府各部门向来各干各的事,除了统一部署外,这一部门不高兴另一部门干涉插手,另一部门也不想这一部门蝗虫吃过界。但侯干事却跑上来说:你们架子大,我叫不动,现在是马副镇长让我叫你们下去哩!竹子说:吓谁呀?狐假虎威!侯干事说:不下去也行,我给马副镇长回话你这个镇长是副的谁召理呀?!带灯和竹子就让赵心回家去,顺着坡路下来。

   果然马副镇长就在这户人家里。这人家三间上房,一间厨房,马副镇长就坐在上房里的炕上,见了带灯竹子问你们怎么也进山了,带灯没提来吃鲜五味子的事,却说黄沙梁那边的甜井寨有人上访,反映村长带头剥削树皮卖钱,她们来处理。马副镇长说:这边村里也是剥削树皮严重,咱镇上多年来对这事都是动口不动手,领导再不切实抓怕以后要出大问题的。带灯说:你就是领导。马副镇长说:谁把我当领导了,喊你们半天就是喊不动么。带灯说:哪里呀,一说你在,我们连滚带爬就来了!啥事,你身体不好也进山了?马副镇长说:碰着你好得很,你干过计生工作,会和群众拉扯关系,这沟里的人吃软不吃硬……带灯说:不在其位不谋其事啊,领导!马副镇长说:计生办也包干村寨抓维稳么。你来炕上坐,让他们把情况给你说说。

   带灯靠着炕沿,没有脱鞋盘脚坐上去。炕很大,炕角窝着一条烂被子,她把被子掀开,里边却是一个瓦盆,瓦盆里正发酵着面,又捂盖上了,让竹子也来坐。竹子还站在门口,她害怕炕上有虱子。

   侯干事讲了,镇东的湾铺村一个计划外生育的妇女自怀孕后就一直东躲西藏,无法把她带到镇卫生院做人流,而昨晚得到消息,这妇女跑回了苗子沟村的娘家,他们就开了镇长的小车来抓人,小车在沟口停着,步行到这沟脑,那妇女并没在娘家,可能是在他们到来前藏到山上什么地方去了。找不到孕妇就一定要罚这娘家的钱,而娘家只有老两口,就是不肯出水。

   带灯说:没抓到人,或许那妇女就没回娘家来么,即便她回来,罚人家娘家人什么钱?马副镇长说:给我报消息的人说是千真万确在苗子沟见到那妇女了,娘家人窝藏怎么不罚款?带灯说:甜井寨和苗子沟村都是穷地方,瞧这屋里空荡荡的,怕是连老鼠都不来,能罚出什么款?马副镇长说:咱总不能白跑一趟?就是罚上二百元,下山给车还加个油,让大家也吃一碗面么。带灯说:咱就欠那一碗面呀?!马副镇长说:我有个副字是不是?带灯一看马副镇长生了气,就笑了起来说:呀呀,用这办法逼我!那我去见见老两口,人在哪?马副镇长说:在厨房里。带灯出了上房门往厨房去,那几个干事说:嗯,还能进步!竹子竹子,来炕上坐呀!

   竹子跟着带灯也去了厨房,一个老头坐在灶火口的木墩子上,老婆子拿个抹布擦灶台,一边擦一边嘟囔,她好像已经擦过无数遍了,灶台起明发亮。老头粗声说:嘟嘟囔囔着死呀?!老婆子就把抹布甩在老头子头上,说:我就是死呀!死了脚腿一蹬我倒轻省了!带灯一进去,吵声停了,老头又抱头坐在木墩上。老婆子说:把抹布给我,给我!老头子把脚下的抹布又扔了过来,老婆子再是擦灶台。带灯说:见了我也嘴噘脸吊的?

   带灯想起来了,她是见过这老两口的,前年的腊月,因有人反映村干部在收购烟叶时私留钱款,她来过这里一次。经过这家门口,老婆子问吃了没,她说没吃哩,老婆子就取了个萝卜。她说她不吃萝卜,想吃炒鸡蛋,老婆子说鸡罩了几天的窝了,要不杀了鸡去。她说杀么,杀呀,老婆子就咯咯笑,说你这个镇政府的人能说笑。她说我啥都不吃,你放心,只要见了我还笑笑地跟我招呼我就高兴得很!现在,老婆子没有笑,说:你也来啦?带灯说: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咋回事,他们坐在炕上不走?老婆子说:他们说不罚下款就不走,让他们坐么,把灶坐坍去!带灯说:罚多少款?老婆子说:他们说最少二百。带灯说:你有多少钱?老婆子说:只有一百,还是前日卖树皮的钱。然后对老头子说:你把钱给这同志,这同志面善,说话还中听。老头子站起来,却背了身,开始解裤带,在裤子里的什么地方往出掏。带灯说:不掏了。你跟我出去,就说到村里借钱去,你们出去了就先不回来。老婆子说:爷呀,我咋想不到这些,让人堵在屋里!

   四人出了厨房,老婆子给马副镇长说她家实在没钱,他们到村里借去。马副镇长说:要借一个人去借,都走了不回来,让我们给看门呀?!老婆子看带灯,带灯说:领导说的对,让你老汉去,你也给我们烧碗滚水么。

   老婆子就在院里抱柴禾,抱了一捆豆秆,又抱了一捆麦草,然后提了桶去泉里舀水。马副镇长让竹子跟了她。在泉里,竹子说:喝啥滚水哩,要喝到泉里喝!老婆子说:你是谁,也是镇政府的?竹子说:是镇政府的。老婆子说:这么好个姑娘咋是镇政府的?竹子说:这话说错了,哪儿都有好人坏人。帮着提回了水,老婆子叫喊着没火,问谁带火,竹子知道老婆子故意磨蹭,到上房里要了侯干事的打火机,去灶膛把火点了,也不再和老婆子说话,回坐在上房门口看门前的樱树。樱树在摘樱桃时可能连小枝小叶一块摘的,现在只光秃着硬枝股,落着一只鸟在啄翅,掉下来三片羽毛。

   马副镇长和三个干事似乎没理会厨房里传来的风箱声,他们热衷谈着镇政府内部最近的新情况新变化,说大工厂一建起来书记就上调了,已经有风声说去县政协当副主席呀。立即有人说副主席恐怕不行吧,可能到县交通局去,如果真去交通局当了局长,那可是能吃肉的地方,几年里就发了。马副镇长却说书记一走,这下咱镇长就当书记了,镇长命好,年轻轻的就当书记,以这种态势发展下去,前途不可限量。一个说,走一个对谁都好,镇长当了书记,你就是镇长了。马副镇长说:那说不定,我上边没人,我也没钱送土鸡蛋么。竹子听了,扭头看带灯,带灯却装着什么都没听见。她在上房木粱吊下来的笼子里翻看着,突然嘎嘎笑,说:这老婆子,把馍藏在这里不给大家吃。炕上的三个长牙鬼忽地扑下来抢馍,但馍只有一个,带灯拿给了马副镇长。说:你们口口声声说拥护马副镇长当镇长呀,有了吃的就把领导忘啦?马副镇长笑着,也不客气,就把馍一掰两半,一半给了带灯。可是马副镇长在他的馍里发现了一个黑点,说:这是不是虱子?侯干事拿馍在门口光亮处看,又把黑点儿挖下来放在手掌上看,说:是虱子。带灯和竹子浑身就痒起来。

   马副镇长把老婆子喊来,老婆子说:唉,这馍我放在吊笼里你们也能寻着?侯干事说:馍里咋有虱子?!老婆子说:虱子?侯干事说:是虱子!老婆子说:酵面在炕上用被子捂着发的,被子里的虱子可能跑进去了。侯干事说:你真不会说话,你说是灰是芝麻不就得了,偏说是虱子跑到酵面里?!马副镇长倒骂侯干事:你会说话?你先说是虱子你会说话?!竹子哇地捂了嘴,恶心地到院子里吐。

   这时候老头子从房侧的猪圈那儿过来,转身又去了厨房,马副镇长催带灯去问钱借到没有。带灯二返身进了厨房,小声说:让你出去不要回来,咋又回来了?老头子说:我出去没地方呆么,再说我不回来,他们也不会走的。带灯说:那你借到了?老头说:到哪儿借,借谁去?带灯说:看来不罚是不行了。老婆子说:你给说说,就罚一百吧。老头又解裤带,从裤裆里掏出一百元给带灯。带灯把一百元收了,从自己口袋掏出两个五十元,一张给了老婆子,说:罚五十。就拿了另一个五十走了出来。

   马副镇长说:钱借到了?带灯说:借了五十元。马副镇长说:打发要饭的呀?带灯说:也只有这五十元,不要就没了。侯干事说:再多十元也行呀,给车不加油了,咱可以每人在山下寻个饭馆吃碗面么。带灯说:我和竹子不吃,剩十元钱你还能喝几瓶啤酒。

   一路的知了都在叫着

   马副镇长他们离开了苗子沟,带灯和竹子又翻过黄沙梁去了赵心家,直到傍晚才往回走。

   从甜井寨到镇街是十二里路,一路的知了都在叫。知了应该是自呼其名的,但知了一多,叫声繁复,就成了嗡嘤嗡嘤嗡嘤,像纺棉花。

  
第六节

   给元天亮的信

   山洼地里竟然有一棵茁壮包谷,迎风招展,风流悲戚,它知道自己或许是鸟是风的抛弃,或许是从王母娘娘手里,从天落下,在世间繁衍生息。包谷是女人的化身,是怀孕女人的,曾经结三结四,如今只剩一穗。包谷的生育昭示着社会:包谷什么时候都能吃,这是过日子女人的习气,不结穗了吃甜秆,所以女人没有剩余的。好女人当然知道自己心爱的是谁。这棵包谷凝结心力,从山坡出发,跋山涉水,浸花叶果实之芬芳,融日月星辰之精华,被风雨之纠缠,受枝条之离析,心系一处了,想给爱人做顿饭食,想给爱人送来原味,自己能化成各种状态。一片云在你头顶飘泊栖息,深情注视你生叶拔节,化风化烟化虹都不成,我愿化作雨滴,默默浸泽你身下泥土,静静滋升你的元气。

   这是我进山的路上要给你发的信,却没有发。现在我给你说说今日的见闻吧,但我不想把龌龊的事说给你,说了又能怨恨谁呢,怨恨镇领导,好像他们并没做错,怨恨那几个长牙鬼,好像错也不在他们,怨恨那山里的老头子老婆子吗,还是怨恨我和竹子?谁都怨恨不成,可龌龊就这样酝酿了,产生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给你还是说那家贫苦的女人给丈夫过生日的事吧。丈夫的生日,是山里女人盛大的事情,土屋农舍里,也要烤一个馍馍,煲一碗荷包蛋,表一表对丈夫的心爱和珍重。耐心的荷包蛋,蕴藏着女人神秘的秉性,拍拍馍上的灶灰,拍去过往岁月的附庸,让丈夫丢弃俗世的繁复,灶膛里烧着谷秆麦秸,烧去岁月的陈旧,争取新生的光荣。

   你在干啥呀?我现在突然觉得你是行走在我生命中辉煌强大的房子里抵挡我日子里的雹冰蚀雨,我很安然宁静地行走着。我在事务中想着你处世的认知和坦然心境,去渗透过滤校正克服制约感染融化我在生存中遇到的寒流块垒。

   啊,我坐在了镇街西边的七里沟口的大石上,目送着西天的晚霞轻轻褪去。转过身去觅水,水在沟道里细得拎不起,一扭头,惊见身后红火的月亮像是在我转身之际和我要捉迷藏一样到了东边。太阳的热情想是没有散尽而再借月亮来收尾的吧。大树殷勤如蒲扇为月亮摇晃,月亮也躲进云里稳了稳,然后一步一步往前走。我听见它的叹息,薄雾的泪光慢慢把太阳的浮躁消失。

   得赶紧回去,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了。

   有人退老街房子

   会议室开会。这次会议布置的工作既多又杂:公示发放救济面粉的名单。拟报各村寨一事一议搞一项公益项目。普查参加低保的,凡六十岁以上者没有死亡却迁出的,上报退钱。做好市计生检查的准备。职工交医疗金四十元。建立刑释解教人员档案。

   会议要求大家做记录,做着做着,带灯扭头从窗子里看见白毛狗在综治办门前一跃一跃的,耽心是不是也发现了那个人面蜘蛛,会扑毁网的。镇长就走了过来把窗子关上了。竹子轻轻笑了一下,带灯也笑了一下。书记继续在布置工作,最后通报了茨店村。茨店村在党建工作检查中,并未落实镇党政办公室通知,已经发现检查组人员进了村,不及时向镇上报告也未采取紧急措施,以致于使党员活动室还堆着几麻袋土豆,门前拴着牛,室里有桌子没凳子,那开会都站着开呀,房顶为什么不捅党旗,说还没寻到旗杆,旗杆是要金的银的没寻到?满坡的竹子都不去砍一根?!鉴于村支书和包干人员的失职,经研究给予党内处分,并扣除村支书当月津贴和包干人员的补助费三百元。

   这时候院子里有了吆喝,声音很大,镇长义走过来打开窗子,又立即关上了,去给书记耳语。带灯立即明白院子里发生什么事了,就见书记在拿眼睛看她,她就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院子里是五六个人还在骂:政府还是不是人民政府,端着油篓往外泼哩,却到苍蝇屁股上拧蹭油,你不嫌寒碜?!带灯忙制住,把人往综治办领。

   来的都不是那些老上访户,竟然是镇东街村镇中街村的人,都认识,平日见了也点头微笑的,现在却都黑着脸,好像陌生了八辈子,捶胸顿足。带灯就给每个人让座,还倒了茶水,说:我没纸烟了,你们带了你们抽,我不嫌呛。先喝喝茶,茶有些烫,慢慢喝。来的人一坐下,一喝茶,茶确实烫,要先吹着才能喝上一口,气势就软了许多。偏有一个光脑袋叫王丰收的,就是不坐也不喝,高声喊道:这是啥世道,有钱有势的就可以上天人地,把可怜人想捏死就捏死呀?!带灯说:你声不要高,领导正开会哩。王丰收说:我就声高了,让领导听哩!还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一个茶杯跳起来,掉在了地上,水倒了杯子还没碎。带灯说:你给我拾起来!王丰收说:不拾!带灯说:拾起来!!旁边人见带灯发了火,赶紧拾起杯子放好,说:这丰收有气死病,一犯就倒地翻白眼啦。带灯说:让他犯吧,我还想看看气死病犯了是啥样子!几个人把王丰收按在椅子上,说:你甭说,你甭说。带灯说:你们都不是老上访户,我才让你们到这里坐,来了就好好说。他们说:这倒是,这倒是。带灯说:那就说吧。

   他们说的是老街房子的事。换布翻修了自己在老街的旧房,又以每间三百元的价格收购了五六家的烂屋。这些被收购烂屋的人家原以为占了便宜,没想大工厂进来筹建,换布还要再收购一些旧房烂屋的,房价已经升值,那些出售户开口每间四千元,而且风传着老街将建成一条樱镇的商业街,要办宾馆,办商场,办歌舞厅,办酒店,吃住玩一条龙,那房价就要升至每间一万多。这样,已出售了烂屋的人家就寻到换布要求退款返屋,换布当然不愿意,声称他这是合理合法买卖,而且是镇政府同意和支持的。双方吵闹了几场,他们横不过换布拉布,还有乔虎捋袖子挽裤腿的想要打人,所以就来寻镇政府,要问这天上的天、脚下的地还是不是共产党的,镇政府还是不是为民做主的?!

   听了他们的诉说,带灯明确告诉老街旧房烂屋的交易是买方和卖方的事,镇政府不晓得也不过问,更是没有同意过和支持过任何人。你们还是和换布协商吧,如果协商不了,可以让司法部门解决。他们说这不行,即使镇政府没有同意和支持换布去收购老街的房屋,但谁都知道换布是镇政府的红人,他为什么收购房子,就是你们镇政府事先把老街要规划成商业街的内情告诉了他,他才早早收购,这算不算官商勾结,欺诈群众,从中牟利?那换布又塞给了领导多少黑食?带灯说:咱有啥说啥,不要胡联想。他们说: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么!带灯说:那这样吧,我能解决的我会立即解决,你们既然这么说,我只能给领导反映了,但领导现在开重要会,不可能把会停下来接待你们,事情都得有个程序,我们也得有个调查核对事实的过程。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他们说:嗯,嗯。带灯说:有道理了你们都回去,我保证今天给领导汇报,我也保证三天里催督着领导处理这事。行了吧?那些人要走,王丰收又喊叫起来:政府是泥瓦刀就会抹光面子墙,不出人命就不管!我告诉你,他换布不退屋,我们肯定少不了打架,不是他把我们打死,就是我们把他打死!带灯说:你威胁我吗,我在综治办能当主任我是怕威胁吗,你比朱召财王随风厉害,还是比王后生厉害?!旁边人就制止王丰收,说:丰收话冲是冲,但他不是王后生那号人。带灯说:如果是王后生,他就是有理也闹得没理了,他的事你们可能也知道,他的任何上访,镇政府不但不会解决还要打压!那些人拉着王丰收走了,王丰收还要说什么,他们不让说,王丰收撂了一句:男不跟女斗,我不跟她说。

   和换布达成协议

   带灯把老街要求退款返屋的事汇报给了书记、镇长,这事牵涉到大工厂,书记便十分重视,当天晚上就把换布叫来,连训带骂你狗日太精明了么,我还在省城和人家谈判哩你就购买老街了?换布说你给樱镇人民煮肉哩,我只接了一勺腥油汤么。将来把老街改造成商业一条街,还不是为大工厂锦绣添花?书记说你这一勺子不是接了腥油汤,是在锅里捞肉哩!换布嘿嘿笑,说你喜欢你领导的樱镇人都是些三锥子扎不出血的瓷货?!书记说可你屙下了让我擦,知道不知道卖出房屋的人家要退款返屋?换布说你也知道这事了?这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会摆平的。书记说摆平个屁!人家都告到我这儿了。换布说狗日的欠打!书记说你打谁呀?!我正在建大工厂,谁敢给我惹乱我就收拾谁!换布一下子蔫了,说书记呀,我可是你培养出来的,就是一头牛,辛辛苦苦给你曳磨子,镇东街村这些年也是平平安安过来了,你可要保护村干部的利益哩。书记说你给我曳磨子,我给谁曳磨子?!你一共收购了几户旧房烂屋?换布说属于镇东街村的有五户,属于镇中街村的有两户。书记说七户有什么呀,人家既然不愿卖了,就把房屋退回去。换布说买卖自古就是有愿意卖的愿意买的,屙出去的屎能吃回来吗,女人嫁给人了要离婚还能一定要处女吗?再说这一退事情就多了,我再收购价钱就上去了,萝卜成了肉价,我还怎样改造老街?书记说老街改造这不是你个人事。改造老街早就在我的设想中,这得镇上统一规划。换布说书记书记这话你千万不要说,你肯定是看到我在改造老街呀你才受启发想到镇政府来改造。书记说就是受启发又怎么着?这是共产党的樱镇,社会主义樱镇!你喝水呀不?换布说我不喝。书记说你好好想想,我去喝喝水。站起来进他的房间去了。

   换布坐在那里脸苦愁着,白仁宝过来给了他一根纸烟,他说自主任,书记不是和我开玩笑吧?白仁宝说书记啥时候和人开玩笑?换布说要是老街由镇政府来改造,那我鸡飞蛋打一场空,损失就大了!自主任你得帮我说说话哩。白仁宝说:我可以说话,但拿事是人家书记么。换布说:你说我改造老街这事就黄啦?白仁宝说:我看危险。换布说:这不行,他书记不能这样!就喊着书记书记往书记的房间里来。

   书记回到房间并没喝水,而是倒在床上睡了。换布进去又喊书记,哭腔都拉了下来,书记从床上起来,说昨天晚上就没睡好,今晚上眼皮子早早就打架了,我以为你换布都回去了,你没有走?换布说我咋能走?书记,书记,老街改造我是已经花了血本了,镇政府还是要统一改造吗?书记说这是肯定的。换布说那镇东街村就没个村干部了,樱镇上就多一户要饭的了!竟然呜呜地哭。书记说瞧你个熊样!当初选你当村干部看中的是你还硬气,原来就这样个稀包松?!老街一定是镇政府来改造,由镇政府改造了就能从全镇角度出发,统一规划,并能统一房价,这不但能多快好省,还可以消除一切可能产生的矛盾。但是,由镇政府来改造,还可以私人承包么。换布哦,哦,就不哭了。书记说你同意不同意我的意见,你觉得以镇政府名义改造好还是由私人名义改造好?换布说书记水平高,以镇政府名义好,可一定是我来承包吗?书记说谁承包这要看谁有这个能力,这得排排镇上有这个能力的人。换布说那只有我!书记说你这么有自信的你还慌什么?换布看着书记,就笑了,说我不慌,我不慌了,等我承包了改造工程,我还要经营哩。书记说经营好呀,那地方发展的前景大得很,只要给镇政府缴笔管理费,给职工们解决一点生活补贴,你怎么发财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当晚,书记、镇长和换布就形成了一份协议:镇政府改造老街。所有的旧房烂屋如果个人出售,统一价格为每间一千元,任何人再不能哄抬房价。七户人家的房屋既然已卖出,不可能再收回,但以规定的价格每间返补五百元,三天内必须返补完。老街改造由换布承包并原则上同意改造后管理经营,具体管理经营事项到时和镇政府再商定。

   又开视频会

   周一又开视频会,通报上半年全县的上访量。会议开始前三十分钟,镇政府大院里所有职工准时到了办公室,而且还有派出所、工商所、电管站、电信所、粮站、卫生院、学校等部门一二把手。因为人多,会议室摆了主席台,领导们全坐在上边。

   带灯坐在下边的中间,左是竹子、小吴和会计刘秀珍,右是农业服务中心冉经天,经济发展办的阮坐山,计生办侯金声。正开着会,冉经天低声给带灯说:你说主席台上哪个是贪官?带灯说:这话不敢乱说,小心被人听到。冉经天说:是他们问我哩。带灯就看到阮坐山给她眨眼,而且阮坐山前边的办公室张干事也回头给她笑,笑得很诡秘,带灯就端坐了身子听报告。冉经天又歪过头来说:咱不说贪官了,就说谁最有钱?你写个名字,看和我写的一样不一样。带灯没有理睬,过一会,冉经天手里有了四张纸条,让带灯看,带灯看了都写着书记。

   带灯把纸条揉了,又专心致志听报告,她关心的是全县的上访量,又特别留意对樱镇的统计,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

   一、全县集体上访(五人以上是集体访)五十四起一百五十七人。樱镇一起五人。个访一百九十三起二百二十五人(包括重访),樱镇九起十三人。进市个访四十起六十一人。进市集体访几起五十人。进省个访十起十七人,集体访五起i十人。到省信文件六十六件,樱镇一件。到北京个访五起七人,集体访一起五人,信件三十二件。 二、到市以上部门上访三次,要责任倒查。到北京上访者要十二小时内接走。到省上访者五小时内接走。到市上访者三小时内接走。到县上访者四十分钟内接走。

   三、实行项目风险评估主要看所引起的信访量。得不偿失的项目要坚决取消。

   四、规定每月最后一天为信访接待日。乡镇主要领导必须保证一个值班。

   五、每个乡镇要选一两个重点村建立信访接待室。

   喝透了啤酒

   当天晚上,元黑眼提了三箱子啤酒到镇政府来。他说他听说了,这次县上通报上半年上访量,樱镇虽不是做得最好,但也不是最差,能名次排在中间这就得好好庆贺一下了,而平日咱都喝烧酒,这回喝啤酒。喝啤酒开始觉得像马尿,但越喝越觉得香哩。书记和镇长说:好,好,喝啤酒!还把马副镇长和几个主任也叫去喝。喝到后半夜,人人都喝透了,满身出水,不停地跑厕所。 重新布置镇东街村接待室

   换布把收购的旧房烂屋退还了两户,又给五户补了差价,镇东街村和镇中街村再没有了人来上访。书记很满意,再和镇长研究村寨干部人选时,就以换布做例子。

   书记问镇长应该选什么人?镇长说这得讲政治。书记又问什么是政治?镇长说要能深入学习邓小平理论,要能深刻理解“三个代表”的思想,要能贯彻“科学发展观”,要能自身清正,要能带领群众走向共同富裕,还要……书记打断了他的话,说你说得太复杂了,选干部就是把和咱们一心的人提上来,把和咱们不一心的人撸下去,再具体地说吧,要能听招呼,就像换布,换布听招呼! 换布在建立信访接待室问题上就表现得非常积极。原本镇东街村就设有个信访接待室,但长年都闲置着,里边堆放着村委会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重新重视村信访接待室,当然镇东街村是重点之一,接到通知,换布立马派人清理了原接待室里的杂物,扫了顶棚上的蜘蛛网和灰串子,还刷了墙,补装了窗子上三块玻璃,并主动到镇政府来,要求综治办去布置布置。带灯就让竹子去挂牌和张贴一些关于接待上访的标语。这些标语内容竹子都清楚,就去书写了“三请”,写了工作人员“四要九点”。 “三请”是:累了请你歇歇脚。渴了请你喝喝水。有话请你慢慢说。“四要”是:工作艰苦要实干。遇到问题要冷静。待人接物要热情。工作效率要快捷。“九点”是:讲话轻一点。微笑多一点。脾气小一点。做事勤一点。行动快一点。效率高一点。嘴巴甜一点。待人暖一点。服务优一点。

   镇长去电管所检查工作

   天还在旱,实在是旱大了,各村寨没有了水的继续在没水,分片包干的干部三天两头往下边跑,他们的死任务是想尽办法带领村干部寻水源,要保证村民吃水,实在找不到水源的,就分散群众到有水的村寨去投亲靠友,先渡过难关。镇街三六九日集市人明显稀少,因为许多人嫌到镇街丢人,他们的头发成了毡片,衣服发臭;几个月都没洗脸了。靠近河的,河里还有着水,有井的村寨,井也没完全干枯,就日夜用抽水机抽汲,但却常常就停电了。而镇街上那些公家单位里,一旦空调开不了,电扇不转了,就怨声四起,骂爹骂娘。镇长满嘴又起了火泡,到电管所去检查工作。

   街巷里碰着了元斜眼,元斜眼全身只穿了件短裤,还是件花布短裤,趿着一双破拖鞋。镇长说:你凉快!元斜眼侧了头,把那只好眼对着镇长,说:人身成了筛子了,喝些水就全漏了!镇长说:最近忙活啥哩?元斜眼说:这热的天,能干啥?等哩!镇长说:等下雨呀?元斜眼说:等着你当书记啊!镇长忙朝周围看了一下,低声说:不敢说这话!元斜眼还是高声:群众都这么议论么!镇长说:声低些,低些,那都是瞎猜哩。哎,都咋议论着?元斜眼声低下来,说:议论书记肯定要走啦,你肯定瓮里捉鳖十拿九稳是书记啦!你是书记了樱镇工作就肯定上新台阶啦,冈为你是有学历的人,是知识分子,作风扎实,不像现在的书记没文化。镇长说:书记有文化,他是秘书出身。元斜眼说:他没学历呀,就凭个胆大,喜欢把事情煽起弄圆,煽起弄圆了就怂管了。镇长说:这话不要信,千万不要再传。赶紧走开,走开几步了,回头还双手往下按了按,说:不要传啊!却掏出纸烟,给元斜眼扔去一根。

  
第七节

   曹老八和他的媳妇

   镇政府的职工吃饭,也像村寨里人一样,都端了碗蹴在院里的树底下边吃边说话。说话最多的是刘秀珍。刘秀珍原来不吃辣子不吃蒜,现在也是端了一碗捞面捏一疙瘩蒜,或者一手拿了蒸馍一手拿只青红辣椒蘸了盐,一口馍一口辣椒,口舌就辣得唏溜着但话不停。她的话除了说自己有出息的儿子,再就是有关镇街上的奇闻异事。大家都是从她的嘴里知道了米粉店的老板娘其实是二婚。知道了乔虎虽然整天跟着妻兄换布拉布,热火得不行,但乔虎和中药铺的那个大胸脯营业员有一腿,营业员除了一对奶,长得没他媳妇好看,这就像有人放着正肉不吃要吃杂碎。后来,她又说到了曹老八的媳妇邋遢,不收拾自己也不收拾屋子,那屋里乱得下不了脚,这一顿吃过饭的锅碗下一顿再做饭时才洗,案板上啥都有,竟然有臭袜子。还有,是这媳妇爱打麻将,稍一有空就和另外几个妇女们转几圈。曹老八拿她没办法,讲究着是个工会主席哩,回家来经常媳妇不在,冰锅冷灶,就泡方便面,还说世界上最好吃的是方便面。大家爱听着刘秀珍说,听过了又都说刘秀珍是个是非人,而如果哪一顿吃饭刘秀珍不在,大家就觉得没吃好,像是饭里少盐缺了醋。 书记当然也听到过刘秀珍的这些说词,一天到工地去,他穿上了西服也穿上了西裤和皮鞋,经过曹老八的杂货店,店门锁着,斜对面的巷子口却坐着曹老八的媳妇。曹老八的杂货店开在街北面,其实他家住在巷子口。已经是午饭后两个小时了,曹老八媳妇端饭在巷口吃了还没起身,碗筷放在面前,落着一片树叶,也趴了一只苍蝇。书记走过去说:还没吃毕呀?曹老八媳妇说:我吃得迟。书记说:是不是打麻将耽搁做饭了?听说你麻将打得好,十个指头都能摸清牌。曹老八媳妇说:哎呀书记谁给你嚼我的不是了?我心烦么,生个儿那是给亲家母生了,老八整天弄他的工会哩,我不打个麻将我就憋死呀!我们打得小,五角一元的。书记说:多少带点彩,这我不管,只是老八要忙工会了你得多在地里店里经顾着。曹老八媳妇说:咋没经顾?经顾着哩。书记说:瞧这碗底的糁子花花都干了,你还坐着?!曹老八说:别看我在这儿坐着,我人缘好,人都帮我的,我家的牛就是在巷子里惊了,我吆喝一声,就有人给我把牛拦住了。曹老八骑着自行车由东往西过,他骑得猛,已经过了巷口,突然看见了书记,自行车一时停不住,后来停住了,赶紧返折回来,说:书记,到店里坐,我给你泡菊花茶!书记说:我和你媳妇拉几句话。曹老八说:和她有啥拉的?拉了书记到杂货店,就给书记口袋里塞一包纸烟,书记不要,曹老八说:一包纸烟不算行贿吧,我不求你办事。你这身行头好啊,我先以为是县上、市上哪个大领导来了,一定眼,才看到是你!这热的天是不是又到大工厂的工地去?书记说:得天天去么,一天不去看一下,这饭吃不香觉也睡不稳。曹老八说:书记,不是我当面给你说,我走到哪儿都给人说,我在樱镇经历过十个书记了,只有你这个书记给樱镇办了大事!书记说:是党的改革开放政策好,谁在这种形势下都会干成些事哩。曹老八说:你是谦虚,但群众眼睛是雪亮的,如果没有你,凭咱镇长,就是大工厂寻到门上,他也不敢接哩。书记说:镇长也是能干人么。曹老八说:他太软!在乡镇当领导么,光凭学历那毬不顶,就得要工农m身的领导来插杆举旗!书记嘎嘎嘎地笑,拍着曹老八的肩,说:你这个曹老八!大嘴曹老八!

   离开了杂货店,书记沿街往过走,他一个肩高一个肩低,尤其穿了西服就特别明显,但他走得刚致刚致的,反倒觉得精神百倍,力量充沛。街上人见他过来,有的赶紧避开,有的却要撵上来招呼,他就大声地和人说话,亲切地骂。

   带灯和竹子又从河里拿了两条鱼在饭馆里让油锅炸,瞧见书记过来,忙移坐到墙角,还听见书记在和人说话:——啊书记,听说大工厂建起了镇街上每户人家都要有一人当工人?——是呀是呀。——那人家肯接收吗?——只要肉到了咱的案上,咱怎么切就怎么切!——那咱真的就富裕啦?——当然富裕么,现在人均年收入一千三百元,将来是六千元!一万二千元!——爷呀,那钱多得怎么花?!——慢慢花,慢慢花。

   又说天气

   晚上,竹子从学校回来,看到带灯坐在综治办里发呆,窗纱外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蚊虫、蛾子,飞来的都往上爬,爬一会就掉下来,窗台上就聚了一大堆。竹子说:姐,你咋啦?带灯说:心里有些谋乱。竹子说:那你该出去转转么。带灯说:你去学校也不叫我么。竹子就不好意思了,说:我本来是去向他借本书的,他留着让看电视就看了一会。姐你没看电视?带灯说:天气预报还要旱的。竹子说:是还要旱的,而且南方比咱这儿旱得更严重,你看新闻了吗,国家几个领导人都到重灾区去视察慰问了。带灯说:是吗?竹子知道带灯并没有看到国家领导人到重灾区视察慰问的事,她就告诉带灯,某某领导是到了云南,某某领导是到了贵州,某某领导是到了四川,她只说也会有领导人到秦岭里来的,但没有。末了问带灯:你说天气就是天意,那么天这么干瞪眼地旱,是什么意思,它想干什么?古时候有大旱大涝和地震,皇帝就得祭天,你说现在国家领导人视察慰问,算不算也是祭天?带灯说:领导人再不去,天怨了人也会怒的。竹子说:是呀,人怒了上访的就多,又该咱遭罪了。话刚落点,院门被人用脚咚咚地踢着,两人都不说话,拿耳朵逮着动静。

   过了一会,白仁宝进来,竹子问:外边有啥事?白仁宝说:还能有什么事?天这么晚了闹什么闹!就告诉带灯和竹子,他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传话的,不管外边怎么闹腾,今晚上的大院就是不开,谁也小要出声搭理。竹子说:领导说不搭理咱就不搭理,睡吧睡吧,我也瞌睡得不行了。

   大门外的闹腾直到后半夜,竹子在起来上厕所时,响动才结束了。第二天一早,大门口挂着的樱镇党委和樱镇政府的牌子被摘下来扔在巷道里,但牌子并没有遭踩断。

   给元天亮的信

   这几日不知怎么就是想上山,也就上了山,鹁鸽岘、双轮磨和骆家坝三个村子都在高山顶上,它们还较好,石缝里水没全枯,插上一片树叶子能导流出香头子粗的水。常说山高水也高,水是有根的,从山底下长上来?鹁鸽岘里并没鹁鸽,村后石洞里的顶壁上全吊着蝙蝠,成千上万地拥挤着,翅膀扇动,就感觉微风中的一塘荷叶在摇曳。姓叶的那个老伙计是个话痨,问吃腊肉呀还是蚕蛹还是绿豆土豆南瓜豆角西葫芦笋瓜熬在一起的大锅烩?她把这饭叫懒饭。我说吃糊汤吧。她说你咋也是农民胃?!于是灶膛生火,包谷糁子下锅,煮了回回豆和扁豆,又煮了红薯片子和蔓菁干,放了老碱了捂上锅盖,说糊汤要闷哩,然后一边捞酸菜,剥蒜捣泥,一边给我说话,话就更稠了。她说王大狗外出打工三年了,王二狗和嫂子在家里,嫂子害了一场病,眼珠子突出脖子粗,王二狗帮着种地,砍柴,推磨子,还三番五次下山买碱盐,两个人出双人对地过起他们的日子了。她说高山上也有了贼,昨天夜里把她家林坡上的三十棵树剥削了皮,而且三天前王改改家的鸡丢了五只。王改改家在路边,这条路能通到汤河镇去,她只说过路人口渴,她舍不得水,把水桶提进了卧屋,谁知贼不为着喝水,要吃鸡,把鸡偷了。老伙计在给我说这话时,有杜鹃叫,杜鹃就藏在半坡上的那个坟墓的树上。

   我实在不想听了村里那些也让心烦的事,我是来让风吹的,看树怎么长看云怎么飘的,所以在了双轮磨村,我谁也不找了,只是转。双轮磨村有一口塘,双轮磨村的人很骄傲,因为以往的春上泡满了椴木皮,泡好了晾个整日头,用碌碡碾了做草鞋的料子用。双轮磨村的草鞋在镇街有名,一双能卖到三元至五元。现在的塘露了底,尽是烂树枝败叶、塑料纸和死了的黑头鱼。曾在一家看那个老婆子剜扣眼儿,缝小领子,手真是巧,但她老说儿媳的不是。我扭了头看场院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单腿儿斗鸡,斗恼了,打起来,各家的大人出来就一边提了自己孩子耳朵往家去,一边骂,骂的是自家孩子,对方听了都知道骂的谁,脸色难看。而我一直在笑,笑着欣赏。村东边的石狮子坏了一只眼。村北头老楸树上的老鸦窝掉下来了。村中间有一个磨子,上磨扇已经磨损得只有三指厚了,磨盘上放了大石头压分量。有媳妇在磨荞麦,笸篮里箩面,手指上的顶针打得箩帮子咣珰咣珰响。问这磨子多少年载了,她说她不清楚多少年载了,就曜地一叫,磨道里慢下来的牛就加快步子,牛戴着暗眼。

   从双磨村到骆家坝要过一座岭,岭上长年都有云,两个村的人亲戚多,往来就称之为过云。这叫法好听,我也是过云到了骆家坝,走过一片梢树林子,梢树林子里尽是野荆刺和枯篙,篙籽发黑,壳子如针,蹚过去就粘满裤腿,像是乱箭要把你射死。还有蚂蚱在脚面上溅,有蛇忽地爬过,还有什么鸟的兽的怪叫,总觉得鬼就在石头上站着,那石槽里卧着的云里住了妖魔。一拐进了村头听见了青蛙叫,心里才踏实了。有老鼠就有人家,有青蛙就有村子,青蛙声能给人壮胆。我当然知道山里人的农具,但我在骆家坝村见到了更多我不知道的农具:栲木扁担,两通叉,桐木蒸米桶,竹笊篱,青榈木搭柱,吹火筒,火钳,木戳瓢,五升斗,饸饹床子,牙子镢,糍粑石臼,尿勺罐子,拧绳拐子,窝醋木瓮。这些你可能忘了吧,我一提说你应该还记得。有四堵石头垒起的墙,里边是一个庙,庙全坍了,草丛中只有几块石板,石板上的香炉里还插着香。一个老汉告诉说村里昨天在那里祈雨,香还要点三天,点香的三天里讨饭的乞丐和坐月子的妇女不让去,会污了神灵。石墙边长着一棵软枣树,叶子被捋去捣糊做了凉粉了,光秃秃的。一只猫在树身上磨爪子,树发出难听的声。我在一家里喝水,儿子和媳妇都不在,只有个老婆子和她的小孙女,小孙女不愿意到她跟前去,她一拉就哭。我问她多大了。她说九十二了啦。我说身子还硬朗呀!她说不行了,土壅到脖子了。我说这话不要说。她说你看看么,娃娃都拉不到怀里了,娃娃不喜欢到怀里来那就是快死的人了么。我赶紧把小孙女抱到她怀里,就离开了。在村口一只狗把我咬了,从院门里跑出来的妇女说:快看看衣服破了没?我的裤子破了,她说:那肉就没事的,狗咬人,衣服破了说明肉没事,真的咬到肉,衣服倒是好的。

   我给你说这些,我都觉得我琐碎而泼烦。以前看见过一句古话,说:神不在,如偷窃。我现在对日子在偷在窃吗?

   山坡上有一簇土坟

   带灯和竹子去锦布峪村,走到半路的一处沟岔里,看见坡上有一簇坟堆,坟堆小小的,但整个坡上没有树,就显得刺眼。正是中午,太阳白花花的,没发现有蜂,蜂声却嗡嗡响,沟岔里很静。

   带灯说:瞧见那些坟堆了吗,那肯定是一个家族的,人说生有时死有地,他们埋在这里,应该说坟地就是幽灵出没的穴位。他们先后从这里出来成形为人,做了一场人后,又一个接一个归之于此。

   竹子说:那不一定吧,埋在樱镇的都是樱镇的幽灵,那也有外地人嫁过来死了埋在这里的,也有樱镇人离开了樱镇在市里省里工作,那死了不一定就埋回来。

   带灯说:能埋在这里的外地人那是从这里出去的幽灵么;生在这里而不埋在这里,就是远方的幽灵跑了来的。

   竹子说:那元天亮呢?他肯定将来在城里火化的,他能不是樱镇的?

   带灯说:元天亮肯定是这里的幽灵,他就是火化了,骨灰肯定要埋回来的,我有这预感。

   竹子说:那咱们呢?咱如果死了埋在这里?

   带灯说:你说不来,我可能就在镇政府干到死了,死了还能埋到哪儿去?我恐怕本来就是这里的幽灵,只是还不知道是从哪个穴位里冒出来的一股地气。

   和马连翘打架

   遇见了在镇街卖杂货的刘慧芹,带灯问最近没回红堡子村?刘慧芹说她没回去,她一回去儿子在镇街学校里就偷懒,但她过几天了还是要回去打核桃的。还问带灯有时间的话,跟她一块去,装一袋子核桃。

   带灯以前去红堡子村,也正是打核桃的季节,山沟里流着洗核桃的黑水,水中到处是水边树上落下的核桃,家家院子晒着核桃,人人和你说话都是口里说着手上不误退核桃青皮。红堡子村是樱镇产核桃最多的地方,那里木耳香菇不多,石碴地也不宜种烟叶,卖核桃是主要的经济收入。但红堡子村人口兴旺,村落零乱,独家独院的常有四世同堂,又是生活再困难,永远的义举是全心全意地供养最小一辈出人头地,而不惜贡献家产和老命。所以红堡子村的孩子在镇街学校寄读的多,刘慧芹的儿子早上起不来,起来了迷糊着眼去学校慢得能踏死蚂蚁,刘慧芹总要拿个扫炕条帚在后边撵。

   刘慧芹说:主任,我几时把我儿领到你那儿去,你和竹子给他教育教育,学好了将来也能当个镇干部么。竹子说:当啥都不要当镇干部!刘慧芹说:镇干部贵气呀!竹子说:咋个贵气?刘慧芹说:我就爱看看你和主任的样子。竹子说:啥样子?刘慧芹说:这我又说不清,瞧你们穿得多好看。带灯就不吭气,嘿嘿地笑。

   三个人正说话,街上就过来了朱志茂老两口。老两口并排走,共同提着一个笼筐,一摇一晃,摇摇晃晃。笼筐里是几十颗带青皮的核桃。竹子悄声说:咦,老两口在一搭过日子了?老两口一个在说:你慢点。另一个在说:你也慢点。带灯觉得老人举止感人。说:再不让老两口在一搭,那就造孽了。

   但是,话还没说毕,斜对面卖寿衣纸扎店里冲出来了马连翘,她对着她婆婆尖锐地说:哎,哎!老婆子抬头见是儿媳,说句:碰上了!手一松,笼筐倾斜,把老汉子拖得打了个趔趄,七八颗青皮核桃在地上滚。马连翘说:叫你哩!老婆子说:噢。马连翘说:你又去老二家了?谁让你去他家,你就恁缺不了老汉?!老婆子说:不是我去老二家,是你爹想吃核桃,给我捎话,我领他去后坡里摘了咱些核桃。马连翘说:那是老二家的核桃吗,他跟着老二过活凭啥吃我家的核桃?老婆子说:分家的时候核桃树分给你了么。马连翘说:你给他摘核桃,还把家里什么给他了?老汉子说:我不吃,不吃了!把核桃笼筐放下,颤颤巍巍就走。马连翘就过来拿了笼筐。

   带灯便过去说:马连翘你太过分了,把核桃放下!马连翘说:我爹跟着老二,我娘给他吃什么核桃?带灯说:你还知道把他们叫爹叫娘呀?!核桃是我让他们去摘的!马连翘说:你让摘的,你镇政府人能管了催粮催款刮宫流产还管到我家的树呀?带灯说:我就管了!上前夺核桃笼筐。马连翘抱住笼筐不放,两人就推推搡搡。带灯没马连翘力气大,但带灯手快,后来是马连翘打她一下,她把马连翘打两下。马连翘抓了她的脖子脸,她手伸到马连翘怀里拧,恨得得地拧了一把。竹子赶忙跑去拉架,她抱住了马连翘,把两个胳膊和身子全抱住,带灯趁机在马连翘胳肘窝里连戳了两拳,将核桃笼筐夺了下来。马连翘骂竹子:你这是拉架吗,你把我抱住让她打?!竹子说:你这没良心的,我拉架你还怨我,不拉了,让打去!马连翘踢过来一脚,没想脚被带灯捉住,往前一拥,马连翘倒在地上。马连翘倒在地上不起来,喊:打人了!镇政府人打人了!带灯说:我就打了,打你这个不孝顺的!还往前扑。马连翘翻身就跑,跑进了不远处的肉铺里。

   竹子说:她去搬元黑眼了!

   旁边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他们嘁嘁咻咻着马连翘还能有人惹得下,带灯看起来那么文静漂亮的人还会打架,出手竟那么麻利!这阵都拿眼睛往肉铺子里瞅,说:搬元黑眼了?还真搬元黑眼了?!

   竹子立即从地上捡了半块砖提在手里,又觉得不好,把砖扔了,给旁边刘慧芹叽咕着让去把元黑眼的婆娘喊来,然后就拍着手上的土,大声说:行么,搬谁都行,让他元黑眼出来!

   但元黑眼没有出来,肉铺的后院里一阵一阵猪被杀的嘶叫声。

   思想工作

   第二天,镇政府给职工发当月补贴,还没等带灯、竹子去领,刘秀珍跑来说:怎么停发你两个的补贴?竹子当下火了,问为什么停发我们的补贴,带灯制止了她,问刘秀珍怎么回事,刘秀珍说是你们身为政府工作人员,当街竟然和群众打架,有损了镇政府的形象。带灯噢了一下,她没有去领补贴,也没有去寻领导,让竹子去采些指甲花来,在蒜窝子里捣呀捣呀,捣成了泥,两人就把花泥敷在指甲上。

   肯定是有领导要来的,果然镇长就来了,镇长说他是来做思想工作的。

   镇长说:你俩好像不服气?带灯说:把我们卖了还要我们帮着数钱是不是?镇长说:但你们是打了架了呀!带灯说:是打了架,这是我到樱镇以来打的第二架。第一架是为修路占地,别人围攻你,我去和一些人推搡过,竹子也是被人唾了一脸。镇长说:不说上次事。带灯说:这次马连翘不行孝道,欺负老人,该不该教训她?何况她先动手,你瞧我这脖子!镇长说:谁都知道马连翘不是好货,可你是什么身分,你一百个理一出手就没一个理了,人家元黑眼来找书记……带灯说:他元黑眼还有脸寻书记?书记怎不问问他元黑眼凭什么来给马连翘说话?镇长说:好姐哩,别再惹事,悄悄的。书记发了火,要给你们处分,还是我从中通融了,才取消了你们的补贴。这一月没补贴了,我会想办法以后在别的方面给你们再补回来。带灯说:我稀罕你补?你走吧,我不要你来做思想工作,这一月没补贴我饿不下,就是把工资全扣了我也活得下去!镇长说:你原先不是这脾气么,现在咋成了这样?竹子说:啥环境么,还不允许人有脾气?镇长说:你少插嘴,要不是你也搅和,事情能闹这一步?竹子不吭气了,带灯还在敷她的指甲花泥。镇长说:你去给书记做个检讨,这事就妥妥过去了,他讲究有人给他说软话。带灯说:我是孩子呀,被大人打了还要给大人说打我是为了我好,是不是?我不去!她倒在床上,一拉被单盖了头。竹子说:你睡呀?哦,那我把窗帘拉上。镇长瞪了一眼竹子就退出了门。

  
第八节

   去买衣服

   带灯和竹子被取消了当月的补贴,大院里的人突然看她们时眼光怪怪的,只要她们也看过去一眼,这些人又立即客气地给她们笑。带灯知道这并不是在同情她和竹子,而是在嘲笑。竹子偏气嘟嘟地走过去,白仁宝说:你瞪我?竹子说:谁瞪你?白仁宝说:你眼睁那么大没瞪我?竹子说:我眼大!

   清早起来,竹子穿了件黑衫子,带灯说:那件红衫子多好看的,洗了?竹子说:黑衫子能配合心情么,我还要摘朵白花别在胸前。带灯说:穿红衫子!还有啥鲜亮的衫子就换着穿!竹子说:没啥鲜亮的。带灯说:那咱到县城买衣服去,有罚的钱还没咱买几件好衣服的钱?!

   带灯当即发动了摩托和竹子出大院,白毛狗汪汪着也要跟着去,带灯没让去,马副镇长说:带灯去哪儿呀,上午全体职工政治学习哩。竹子说:石门村有了上访,那不去了?马副镇长说:去吧去吧。

   带灯在樱镇是最讲究穿衣的,但毕竟也是在樱镇呆得久了,到了县城商场,才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土气,也才知道学着县城人穿戴时尚是要费功夫的。两人在商场转了大半天,挑来挑去要么觉得一件都不行,要么觉得几件都好。后来,不厌其烦地从这个商场跑到那个商场,试穿了一件脱下来又试穿一件,还是不称心,再跑,再试,末了能决定下来的还是最初看中的,就反复地照镜子,照得都不认得镜子里的人了,接着讨价还价,已经过了吃饭时间也不去吃饭,有了头晕恶心到厕所里吐,吐得几乎把肠子吐出来。终于把身上所有钱都花得一分不剩了,竹子买的是一件二百元的碎花粉红衫,一件一百六十元的牛仔裤,一件黄衫,一个发卡,一支唇膏,还有一个手镯,手镯是玻璃做的,注了绿色,竹子说:别人问,你就说是翡翠!带灯买得更多:三件上衣,两条裤子,一双高跟鞋,四双袜子,花了两千元。当下两人都换上了新衣服。

   带灯说:为啥不给自己穿呢?!竹子说:穿!带灯说:新衣服穿上了自己都觉得精神!竹子说:就是!

   回到樱镇石桥后村的路口,两人停下摩托拢头发,要以整洁的面目进镇街,不远处的一户人家吱扭开院门,她们挺了身子准备着让第一个见到的人感到惊艳,但院门里先露出的不是人头,是黄牛。两人就嗤嗤笑。忽然觉得脑后一股凉气,竹子说有风了?带灯就看炯囱,烟囱里的烟歪了,是有了风,却仍不是要下雨的风。

   沙厂的生意十分红火

   带灯和竹子始终没有给书记检讨,甚至一连几天也未到书记办公室去。马副镇长甚至把一个锡燎壶让带灯拿给书记,还交待书记好喝酒,喜欢他这只燎壶,就说是在石门村下乡时从村里买来的送给书记。带灯没接受锡燎壶。其实,书记下令取消带灯和竹子补贴后,并没要求再写检讨,而大工厂的基建进度非常快,工地上一天一个样,巨大的兴奋使他几乎把带灯和竹子的事都忘了。

   基建之所以顺利,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有一条却是施工用的沙料供应很充足。这沙车源源不断地把沙运到工地,收沙员几乎是运多少收多少,装方计量,现场付款,元家五兄弟由元老三管钱做账,他每天数票子数到指头蛋子疼。他们没有想到沙厂的生意这么红火,又雇了几十个打工的,日日夜夜连轴转在河滩里干活,机械轰鸣,喇叭呜咽,整个河滩狼藉一片,通往厂区工地的便道上被倾轧得到处是坑;最大的坑竟有笸篮大。打工者三班倒换,换下来的有的就到河堤里的地里摘了人家的辣椒,坐在沙滩上夹在馍里吃,吃饱了卧地便睡,有的则肩头搭了衣服,三五一伙去镇街喝酒。当然,他们是坐不到酒馆子里的,因为酒馆子里坐了大工厂工地的人,人家大都说着南方的蛮语,着统一工装,有饭有菜,他们就蹴在酒馆子外边的石桌前干喝,划了拳,声如狼嚎。镇街人都在议论:狗日的沙厂发得扑腾了,那不是在淘沙,是挖金窖!有人就看着他们喝酒,等喝毕了去捡酒瓶子,但他们却把空瓶子收了。

   换布拉布还有乔虎,眼红得出了血,恨当初没有先去办沙厂然后再改造老街,谁一提说元家兄弟,就觉得是对自己的羞辱,斥责:你住嘴!当换布在凉粉摊上吃凉粉,马连翘走过来屁股抡欢了,说:呀换布你蹴着吃凉粉?快拿个凳子让换布坐么,咋能让换布蹴着?!换布先觉得这女人好意,说:你也吃呀?马连翘说:我就是有口福也没个清闲空么,得去沙厂呀!换布立马不舒服了,说:你也敢去沙厂?马连翘说:沙厂人手不够,我能干了男人活。换布把凉粉碗往地上一暾,恨恨地说:你能干了男人!

   换布就谋算着也要办沙厂,去找书记,书记说已经有沙厂了,一个镇上咋能再办第二个,何况现在从松云寺下河湾处到下河湾的青石砭都是沙厂的范围,你把新沙厂办在哪儿?换布说镇街前的河滩那是全镇街人民的,他元黑眼的沙厂咋能把整个河滩都成了他的?书记说:那你起来迟了,当然拾不到粪了。换布说:这不公平!书记说:你改造老街就公平啦?!换布其实是来试探书记口气的,而书记一口回绝,使他回来和拉布乔虎喝了几瓶闷酒,差不多都喝醉了。

   换布的媳妇见不得换布喝酒,一喝就醉,醉了就打鸡踢狗还骂她,所以见换布又喝高了,叫喊着去炒鸡蛋呀,腊肉呢,咋不切一盘腊肉来?!她去了厨房,把鸡蛋、腊肉全藏起来,自个去了广仁堂。她长年害心口病,觉得有些气堵,找陈大夫开点药。

   广仁堂里有好多人,不是热感冒了就是嘴角生燎泡,更多的犯了心慌,血压增高。大家都在说旱情,有人就说天上开始过厚云了,也听说县城那边用炮往天上打了几次,虽然人工降雨还没成功,估计也快能打下雨了。也有人说,天只要不灭绝人,它总是要下雨的,这和人一样前半世受苦了后半世就享福,前半世享福了后半世要受苦,雨是有定数的,不下就不下,一旦下开了那就成倍地下哩。连陈大夫也说他的跛腿从大前日就有些疼,往年天一变就疼的。换布的媳妇没有和那些人搭口,买了药就回来。拉布和乔虎已经走了,换布没脱衣服在炕上睡着,可能是醉了上厕所,踩了屎,又直接到炕上睡,被子褥子上肮脏一片。她骂换布,换布眼一瞪,倒骂让你炒鸡蛋哩你死到哪儿去了?换布媳妇就不骂了,收拾被褥,又给换布喝散酒的浆水,却也说了在广仁堂听到的话,换布扑出来看天上的云,突然大声吼:快下雨吧,快涨水吧,把河滩里的沙都给我冲了去!

   元家兄弟也听到县城那边又往天上打炮的话,耽心着旱得久了必然有雨,就越发加紧淘沙,再雇了一批人,包括在镇街晃荡的二猫、从大矿区打工回来的王家华、李存仓、邢连锁,还有张膏药的儿媳。雇的人不管吃不管住,每天给二十元。

   元黑眼穿了个黑拈绸褂子,肚子大,也不系扣子,寻到带灯问借出的抽水机是不是该还了,因为沙厂生产量大了,现有的抽水机已经忙不过来。带灯说:你挣那么多钱,还在乎一个抽水机?元黑眼说:当时说好是借的呀!我挣得再多那是我用劳动换来的,抽水机再不值钱,那是我的呀!说得带灯只好回话近日她到南胜沟村要抽水机去。

   吻过了无数的青蛙才能吻到青蛙王子

   夜里,看完了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竹子在她的房间里读一本杂志,杂志上有一句外国谚语,她用笔把它勾起来。谚语说:吻过了无数的青蛙才能吻到青蛙王子。

   故乡也叫血地

   夜里,看完了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带灯也在她的房间里读元天亮的书,书上说:你生那里其实你的一半就死在那里,所以故乡也叫血地。

   在南胜沟村带灯不提抽水机的事

   隔了一天,带灯和竹子去南胜沟村。南胜沟村的情况很好,水从峡涧里抽出来,满足着人和畜的饮用,再没人翻过山梁去东岔沟村担水了。实际上,东岔沟村的泉水也彻底涸了,他们吃水反倒又翻山梁过来担。带灯自然不提抽水机的事。

   给元天亮的信

   我的心像六月天一样有时没有预感的落雨,疼痛如胸腔有了雕刻刀在运行而阵阵作响。我的心要被雕成什么图形呢?昨天我突然奇想觉得在爱情中我应该感谢我自己,是我的好让你喜爱我,又往下想,是你喜欢我而让我好起来。我这是小鸟临水自娱吗?水让小鸟润泽,小鸟看到水中美丽的自己,鸟的笑也是水的笑。然后鸟儿自信地飞向蓝天,却在它歌唱的扭头看见水草边不动的蛤蟆这是另一个丑陋的自己。我有时会跳到岸边得意地蹦跳,但我的家在水里,只有浴在水里才是我真正的安逸,才是真实的自己。我该和水是一体的。我为水而生,水为我而性。我又想到鸟的飞翔是神奇,蛤蟆的跳跃是神秘,拥有美妙的双翘儿和强劲的四腿儿会是什么精灵呢?应该是我心中的图腾,是什么神吧你想吧。

   刚才是我上山时给你写的,竹子总问我发什么信息,我不给她看。现在我们到了山梁,她累得躺在那里打盹了,我继续给你写。

   前几天,竹子不知从哪里采来了玫瑰就插在了瓶子里,是三十朵,十五朵红玫瑰,十五朵白玫瑰,红白相间,红的像血,白的如雪。三日后的早晨,白玫瑰掉下了一瓣,黄昏又掉下一瓣,一瓣在案下的条凳上,又过一夜,红白又掉下来三瓣。没有听到它们呻吟,掉下的和还和在枝上的都依然安静。

   早上便去街上拔牙了,一颗牙已经裂了根呀,无法再保留。牙是骨,伤筋动骨,或脱胎换骨,一个新的生命周期开始了吗?

   学校的那老师送给了竹子一个翡翠挂件,可能是为了堵我口也送了我一块青玉,质量一般,而我已经喜欢了。我这里没有关于玉的书,有本《山海经》上边讲,玉,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佩之,以御不祥。啊,人们都说玉能通神是吃玉和用的。但是,我仍是失望,时不时泛上心头的失望像悠悠的雾弥漫了我的心智,我也在这红尘中眯着眼滚滚向前。走累了再回到山里静静地坐,定定地看山。心被涤荡清净了就继续往前走。当我凝望对面大山时看到了心中那双像月亮一样能把我看成太阳的眼睛,哎呀,我第一次叫出了你的名字,欣喜若云飘飘然忘乎凡尘。

   鸟儿无法不飞向蓝天,虽然天上没有它栖身之处。蜻蜓不能不伏向河水,虽然河水没有它立足之地。

   花仙子呀在山坡上多么庄严地有秩序地布撒着花朵!一缕香气袭来,花仙子坐卧不宁四下观望,惊喜地望见自己的师傅位临在远方,花仙子放下活计连飞带滚到师傅跟前,激动地手舞足蹈,啊,心爱的师傅终于牵上你的手了,心中热情万丈。只是可恨的风,强势地坐在花仙子的位子刮风。花仙子无暇理睬它,和师傅到烟火村寨,推开凡人的心房让心出来和师傅说话,到可怜的是非人群吹去凡人心的掩饰,让师傅体察。哦,我和你一起的,只是你看不见我。这是天的安排。你要走了,我放一朵心花在你手上你是知道的,我的一个魂交给了你。我赶快到山上推下风,火烧火燎地开花。开了一遍后静静地双手托腮望着远方想念你,心中苦成甜,花儿也长出了蜜。花有心有蜜就能有蜂来的一天。

   又来东岔沟村

   离东岔沟村还有二里的山路上,有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行走的人,全都提着一瓶酒,还有的像是一家人吧,老的拄着棍子,女的携了孩子,携累了,把孩子架在男人的脖子上,拿手帕使劲摔打她的身上。她的身上并没土,米汤浆过的上衣硬硬楞楞,衣襟还翘着。竹子不知道这是干啥去呀。带灯说:莫是谁家定婚?!确实是一家人在为儿子定婚了,带灯和竹子便跟着这些去吃宴席的人走。

   走进村子,给儿子定婚的竟然是十三个妇女中那个叫生莲的。席安了五桌,饭菜很简单,除了有一道腊肉外,别的都是萝卜土豆南瓜豆角,但他们做菜极其讲究,萝卜要切一样大的滚刀子疙瘩,土豆丝粗细均匀,南瓜熬出来要搅成泥了一定要放上花椒、生姜和韭花,做豆腐的更是在点浆水时嚷嚷你这浆水不行到二毛家去舀老浆水。生莲见了带灯和竹子,高兴得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搂着带灯摇。带灯说:摇散架了!生莲说:我咋有这么大福哟,镇政府的人都来吃宴席了!你们怎么知道的,来了这多给我长脸呀!带灯和竹子当然上了礼,又去给生莲的儿子和那个领口和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热得满脸彤红的未来小媳妇祝贺。但她们不打算吃宴席,因为路还远,得尽早能回镇街。生莲哪里肯放走,为了挽留,还把另外十二个妇女都叫来,七嘴八舌,好说苦劝。带灯说镇政府的事情多,在这里呆得久了,回去不好给领导交待。她们说群众的事就是镇政府要做的事呀,东岔沟村人的日子艰难是不是事,生莲的儿子好不容易找了对象将不再做光棍了是不是事?带灯说:我们当然也想呆,呆十天八天的都行,可我们并没有给你们解决问题,这心里觉得愧么。她们说:问题你们不是在想着法儿解决吗,有人肯给我们想着解决就让我们感激得很了,解决了当然好,实在解决不了,我们还能怪你们吗?心愧的应该是我们。你们不吃一顿饭,不住一夜,这不是在折磨我们吗?带灯说:这吃呀住呀的啥都不方便。她们就生气了,说:以前在你老伙计家也吃过呆过,你老伙计去世了,我们不就是你的新伙计吗,是不肯认我们是新伙计吗,瞧不起我们吗?带灯实在是招架不了,看看天色已晚,就对竹子说:你说咋办?竹子说:我听你的。带灯说:那就吃了住下?十二个妇女齐声叫好。

   吃过了宴席,女方家的人就回去了,亲戚朋友和村里人都散伙,十二个妇女仍不离开,在帮着收拾睡铺。她们让生莲的儿子睡到隔壁人家去,把烂被子臭鞋都拿走,打扫土炕,展开还干净的被褥,又寻一块没用过的光面石头裹上毛巾当枕头,又提早把尿桶拿进来放好,交待夜里有任何响动都不用怕,那是猫头鹰在后梁上叫哩,是老鼠啃箱子磨牙哩。如果谁在抓门,那不是人,是狐狸进村来想拉鸡的,鸡已经在棚里关严了。要尿了就在尿桶里,要屙了去厕所,厕所就在院墙角,去的时候拄个棍儿,小心厕所前的草窝里有蛇,还要拿个蒲扇,蹲下了扇屁股,厕所里蚊子多。一切都好像安排停当了,她们仍还不走,东家长西家短地拉话,竹子就直打哈欠。生莲说:你困了?竹子说:眼皮子打架。生莲说:我给你支个茎儿。掐了两个草茎儿,把竹子的眼皮子撑开来。

   待到鸡叫了两遍,她们终于散去。竹子说:我的神呀,她们咋恁能熬夜的!身子一仰就倒在炕上,呼儿呼儿响酣声。带灯说:起来,起来。竹子说:我困得很。带灯说:你就那样睡呀?!竹子猛地翻身起来,说:哦,哦,千万不要惹上虱子!

   带灯之所以要返回镇街,说了许多理由还有一个理由没说出口,那就是在东岔沟村过夜怎么睡呢,会不会惹上虱子呢?还后悔着来时没有给他们带些洗衣粉和硫磺皂,如果这些东西用得多了能灭虱子,那以后一定要多带些。现在真的住在东岔沟村了,两个人困得要命,就是不敢上炕去。带灯说:以后下乡就带上被单,万不得已在外过夜裹了被单睡。她们关了门,把两条长凳子拿来,一人睡一条。长凳子上不能翻身,而且没有枕的,竹子把外套脱下来叠个枕头,带灯不让叠,说山里后半夜冷,别感冒了。山里人枕砖头石头,她们嫌太硬,枕不了。山里人也有把鞋当枕头的,她们更接受不了,那么平躺了一会就躺不住了,起来靠着墙坐。竹子说:咱还是坐着说话吧。两人就说话。带灯说:那女的有没有二十岁?竹子说:二十四五吧。带灯说:她是有些老气。竹子说:你觉得她怎样?带灯说:你说呢?竹子说:身体好。说着说着都没话了,头垂在了前胸。

   天才露明,带灯就开门出来,外边有悠悠风,空气新鲜,头脑也清爽了许多。要喊竹子,竹子却睡得正香,再没喊,自个坐在门前石头上,看东院墙根的那几架弯豆角全窝拉在地上,三只松鼠在那里洗脸。生莲也起得早,开了她睡的下屋房门,要趁客人还睡着就抱柴禾要在锅里煮醪糟鸡蛋,却发现带灯已在院子里,吃了一惊,说:你咋起得这早?!带灯赶紧阻止生莲煮醪糟鸡蛋,说昨天吃得多了,肚子还沉腾腾的。生莲说:那行?带灯说:行呀!生莲说其实山里人也都是一天两顿饭,早起都出去干活,太阳一竿子高了回来吃一顿,到太阳压山时再吃一顿。带灯问上午干啥活呀,生莲说还有些五味子没晒,树上还有些核桃。带灯就和她把下屋房里的五味子在院里铺席晒了,拿了长竿子到屋后半坡上打核桃。

   后来,十二个妇女分别也都来了,她们只说带灯和竹子要睡懒觉的,就各自先忙自己的活,有的去打毛栗子,有的剥削桦栎树皮,还有的是把堆起来的青皮核桃扒开,青皮自动裂开,然后把核桃收进筐里。没想带灯早起来了,就觉得不好意思。带灯询问今年花椒的价钱,五味子的价钱,她没有指责剥削桦栎树皮,还问了树皮是啥价钱,她们告诉她:今年花椒不好,没有卖,想压到腊月了去镇街上弄好价钱,那时一斤能卖到十五元哩。五味子晒干了,要挑出好的,一斤卖一元五角。桦栎树皮还是八毛钱。毛栗子少,爱生虫,三五天就出虫了,拿不到镇街去,留下给娃娃们吃。摘柏玲子还可以,但费事,晒干还得压出籽,一斤卖一元的,如果能摘上千斤,收入就不错了。她们给带灯说着,说得很兴奋,山里的秋天是全靠这些山果子赚全年的花销钱哩。就在她们有些得意的说话时,带灯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因为她们还说东岔沟村往北山清阳县大荆乡是核桃产区,每年这一带人都是帮人家打核桃,不管吃住,打一天核桃可以挣五十元;而出了沟,顺着沟外朝东的路上走一百三十里就是双平县的永乐镇了,永乐镇的苹果有名,在那里摘苹果一天四十元。虽然打核桃比摘苹果挣得多,但打核桃要上树,她们上不了树,树又多在塄畔崖头上,去年武成带了妻弟去过,妻弟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连赔偿都没有。摘苹果是容易些,还管吃管住,每天的四十元就全落下了。于是,带灯说:那就去摘苹果呀!她们说:前几年男人还可以干些活,领着我们去的,现在男人睡倒了,我们不敢去么。带灯说:我和竹子领你们去!她们说:你说天话哩吧?带灯说:去啊!她们都睁圆了眼,突然拍手说:呀,呀,遇上活菩萨啦!

   带灯说完却后悔了

   最让带灯享受的十三个妇女的眼光,但当十三个妇女一哇声叫好,她却有些后悔了。竹子悄悄说:咱能去吗,那么远的地方带这么多人,出个事怎么办?带灯说:不可能出什么事吧。竹子说:就是去了回来都平平安安,咱是镇政府的,能不打招呼一走几天?带灯闷了半会,说:你给镇长打个电话,就说咱在东岔沟村,王后生又多次来煽动患病人员上访呀,咱在做调解工作哩。镇长他不可能到这里查证,再说他也害怕集体上访,盼不得咱们多呆几天能调解好。竹子说:我编谎不行。带灯说:我编谎就行?你就按我的话说,他要同意了他会表扬你,他要不同意了我再给他打电话,有个缓冲么。竹子说:那你再教我一遍。带灯又说了一遍,末了说:谈过恋爱的人还能不会说个谎,去,一字一板给他说,别支支吾吾的。

   竹子就到屋后去,回来说她打过电话了,镇长同意。其实她是给镇长发去了一条短信,发完了倒遗憾有两个词没用好,如果在强调十三个妇女要上访时的情况是群情激奋,即将失控这八个字就好了。

  
第九节

   摘苹果

   带灯先做了两件事,一是从去过永乐镇的人那儿得到一家果园的电话,经过联系,落实了摘苹果的价钱和吃住问题,人家还应允说可以在两县交界处的天门洞镇用车来接。二是让十三个妇女和家人商量好,并安排好家事,如果下了决心去,就带上换洗衣服到生莲家来集合。

   而最后集合的只有九个妇女。

   带灯和竹子领了九个妇女下山,然后走了十里山路,在傍晚时分到了天门洞镇。一辆破三轮停在路边,过去一问,就是果园的,带灯说:不是说来车接吗?开三轮的蓬头垢面,才吃过烤红薯,手指头在牙缝里抠,说:三轮不是车吗?带灯有些失望,就要再确认:摘一天苹果多少钱?答:三十五元。问:怎么成三十五元了,不是说好四十五元吗?答:你瞧瞧来的劳力么,都是面黄肌瘦的妇女,妇女三十五元。问:骗我们呀?不去了!答:不去就不去,又不是再没了人去!那人竟然又去烧烤摊上买烤红薯了。

   带灯生了气说不去了,九个妇女也都说不去了,只说她们这么一吓唬那人就妥协了,没想人家牛哄哄的,她们倒软了下来,这个问那个:这咋弄?那个问这个:这咋弄呀?带灯就又跑到烧烤摊上和那人交涉,价钱加到了四十元。四十元和往年的价钱一样的,她们就坐上了破三轮,开动了往永乐镇去。路本来是沙石路,坑坑洼洼不平,再加上是破三轮,她们坐上去昏天黑地地摇呀,摇得像摇床上的石子,十一个人很快就呕吐。

   到了永乐镇,已经天黑多时,果园人拿来了蒸馍,一人两个,吃了就睡在一间屋里。屋里是大通铺,九个妇女脱了衣裳立即呼呼人梦,带灯和竹子互相看着,还是不脱衣服,也不敢躺下,就在通铺的边头,靠了墙坐。坐了一会,竹子就熬不住,头垂下打酣。带灯把竹子放平,让头枕在自己腿上,而有意与睡着的那些妇女空隔出一指宽的地方,防着有虱子爬过来。那些妇女几乎是睡了一觉,有一个起来要上厕所,睁开眼见带灯和竹子还没睡下,也没盖着被子,就说:呀呀,咋能让你们受这罪?!一吓唬,别的妇女全醒了,都怨恨自己怎么倒头就睡了,太不够人了么!便把带灯和竹子往通铺中间拉。带灯和竹子不去,说睡在靠边头的地方好,她们不行,硬拉硬拽,竹子急了说:睡在铺中间有虱子哩!带灯阻止没阻止住,她们就怔住了,但立即笑,说:有虱子怕啥呀,虱子还能把人吃了!带灯也说你们睡吧,我们睡在边头真的很好,她们只好九个人盖了两床被子,余出一床不由分说就盖在了带灯和竹子的身上。

   这么一折腾,重新睡下,似乎并没睡下多少时间,那个开破三轮的就来喊叫上工,起来上工呀!带灯和竹子习惯了早上刷牙,在东岔沟村的那个早上就没刷牙,仅用盐涮了口,而现在水是被端来一盆洗脸的水,也没盐,涮嘴都不行了。九个妇女让带灯和竹子先洗脸,带灯和竹子也没客气,洗了,然后她们再一个一个洗。轮到后面两个人,水就没有了,只好用湿手巾擦了擦眼,说:昨夜的蒸馍没有了吧?开破三轮的说:睁开眼能吃下东西?十点钟会送饭来的。破三轮再次发动,拉着她们上盘山路,盘了半小时,到了果园。果园几乎就是一条沟,深得看不到头。给了一人一个木头架子,架子支在苹果树下就摘苹果,摘一筐了提下来倒在地边,有人就再装了麻袋运走。带灯和竹子摘了一会,头仰得晕,又恶心,手脚就不听使唤。十点多送来从饭馆里买下的小白馍吧,原地吃了,喝些水,再干活。到了中午两点,回去后要把苹果分等级放在地窖里了才让吃饭,肠子饿得都转筋儿了,竹子就反倒不想吃。

   生莲说:不能吃咋干活呀!我找的那个儿媳,第一天儿子领了到我家,人丑丑的,一顿饭吃了三个蒸馍一碗米汤,还有一个烤土豆,我说行,找媳妇就要这样能吃的,能吃了就能干活。竹子说:这么说我是嫁不出去了?生莲说:你要是在山里是嫁不出去的,你腿那么长,腰那么细,真的没人要的。能干活能生娃娃的都是头小腰粗屁股像筛箩的。竹子说:谁嫁给山里呀?!竹子有些不高兴,带灯使眼色不让生莲说,生莲也就不说了,给竹子倒了一碗水。竹子却问带灯:咱来这里干啥呀?带灯说:摘苹果呀。竹子说:咱是领人来的,领来了任务就完成了,咱还要干吗?带灯说:无论如何咱干一天吧,明早起来走。竹子说:还得再坐一夜我受不了,晚上走!

   何尝竹子受不了,带灯也受不了,晚上走就晚上走。带灯通过开破三轮的人见到了果园老板,说明了她和竹子的身份,老板说:我就说么,怎么来摘苹果的还有这么洋气的人,我还耽心是哪个电视台的来暗访的。带灯说:是不是心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老板说:我可是从不拖欠工钱,也不雇用童工。昨日一个算命先生说,现在能当县长那样的官都是人家祖上有救过或帮助过一百人以上的积德,我这辈子是不行了,可我想让我儿子孙子当县长么。竹子就对带灯说:那你当主任是祖上救过几个人?带灯没接话,给老板正经交待,我们是以镇政府名义组织了这些人来摘苹果的,因公事在身我两个得早回去,这九个人就交给你,你得保证她们每天在摘苹果时多吃上几个蒸馍,喝上热水,天一黑就收工,晚上多做些热面条呀。工钱不能亏她们,更不得欠。她们几时想走就派车送她们走,还得注意安全。老板说:这没问题。带灯说:如果有了问题,我就来找你了,一旦来找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又说:你说我俩像电视台的,我俩不是,但我哥是市电视台的。老板嘴上说好呀好呀,但脸上不活泛了起来,说:你俩这一走,按规矩这是不能付钱呀,可那些个头小的颜色差的苹果你们尽量拿。带灯说:我们啥也不要,你得给找个摩托送我们回樱镇。

   九个妇女舍不得带灯和竹子走,带灯就特别叮咛生莲,什么事都和老板说妥了,如果还有了什么事,就设法给她打电话,把手机号写了纸条,装在生莲的口袋里。她们含泪送带灯和竹子,说她们把账也算了,干够十天是四百元,二十天是八百元,再干上五天每人挣到一千元了,她们就回东岔沟村了。

   身上都生了虱子

   回到樱镇,镇街上的豆浆店刚刚开门,带灯和竹子喝上了第一碗豆浆,香得竹子叭叭地咂嘴,突然觉得腿脖子痒,顺手抓了一下没在意,又喝了两口,觉得还痒,撩起裤角,掀开袜筒,哇的一声就叫起来。带灯不明白怎么啦,还说:发啥神经?竹子再不喝豆浆,出了店门就跑。带灯也跟着撵出来,一直撵到镇政府大院,竹子竟钻进她的房间把门关了。

   带灯说:咋啦,咋啦吗?!竹子说:你不要进来!我生虱子啦!

   带灯也吓了一跳。竹子身上有了虱子,保不准自己身上也有了虱子,顿时觉得浑身都痒,忙到自己房间也把门关了,脱衣服,胡乱地翻了翻,虽没见到虱子,但衬衣的褶上有了两个虮子,恶心地就把衬衣扔在地上,又觉得扔在地上不妥,从床下拉出一个洗脚盆,放在盆里,然后就一件一件脱,脱了胸罩,脱了裤头,脱得一丝不挂了,还恨不得把皮脱下来。所有的衣服鞋袜全在盆里,拿了镜子在身上照,身上没有虱子爬着,有两个黑点,抠了抠,是痣,就提了保温水瓶咕咕嘟嘟将开水全倒到盆里,里边又放上洗衣粉、洗头膏、硫磺肥皂、花露水,还把一罐喷苍蝇的灭害灵倒进去,把一瓶风油精倒进去。

   等端了脏衣盆子放在门外,竹子也换了一身新衣,竹子说:真恶心,咱咋就生了虱子?!带灯说:肯定睡通铺时惹上的。竹子说:咱不干净了,这咋办呀?带灯说:甭叫喊,别人知道了会高兴得笑哩。你去买些药粉抹上,把衣服用开水烫。竹子说:那能烫死吗,这衣服我不要了,不要了!

   烧了水,两人都洗了澡。

   给元天亮的信

   由内心投射出来的形象是神,这个偶像就会给人力量,因此人心是空虚的又是恐惧的。这是竹子坐在破三轮上了,突然给我说的话,我吓了一跳,以为她知道了我的秘密,说:你说什么?她看着我,继续在说:如果一件的因已经开始,它不可避免得制造出一个果,被特定的文化或文明的局限及牵引的整个过程,就可以称之为命运。从竹子的神情里我终于看出她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虽然她也是女人,是狐狸精灵的人,但她在热恋中,热恋中的人都是瞎子,看不清周遭的风生草长。而我不相信这样的话是她的话,问:在哪儿读到的?她说:书上。问:谁的书呢?她故意急我,偏是不说,我想这或许是你的话或许也不是你的话,我只是沉默了,反复在心里琢磨起我的命运就是这样行进的吗?

   不知怎么,一时的幽怨塞在心里,像摘不尽的一地棉花;急迫又如割不完的麦田。我想,我真是一只鸟了,整天落在地上觅食跳跃,实际心思总在天上。多数鸟都归天堂了,因为少见鸟终老地上。它单纯,自然随天。

   破三轮依然地颠簸着,竹子终于瞌睡了,她的头在车帮上一会儿磕得咚地响一下,一会儿磕得咚地响一下,就是不再醒。我瞌睡后心却跑到外面,一会在树梢,一会在山头,一会在城市的上空,一会在山村的院落,瘦骨伶仃的七星勺下,总在和你说话。

   说什么呢?说:熊猫只吃竹子,蚕只吃桑叶,这些物种都是不可思议地要走向完美。可是结果呢?或许因与环境无法融合而死亡,或许被发现了成了珍宝。

   天明到了镇前的河岸,破三轮开走了,我们坐在水边的大石头上,沙厂还没开工,难得一片安静,有点阴的天空哗然亮色盈地,河滩更是别样的暖黄。

   正在长长地吁一口气时仰脸见太阳赫然山头,我便知道是你了,就对你笑,心中泛淡淡的感觉。又抬头,你躲进山头那棵树后。我知道你提示我该回家了。便站起来,你也骤然掉头亲我一口,我舒坦地往回走。

   镇长的车翻了

   书记是矮胖子,书记的司机金铭也是个矮胖子。书记说过,和老婆是荣辱关系,和司机是生死关系,金铭在樱镇除了书记,谁都不服,尤其瞧不起镇长的司机龚全。龚全是个小殷勤,爱帮忙,谁的忙都帮,镇长不用车的时候,他拉着翟干事、侯干事去买木耳、蜂蜜和土鸡蛋,送马副镇长的老婆回老家,刘秀珍要给儿子寄包裹,牙长一段路,他也让刘秀珍坐上车去邮局。金铭说:你没事了,不会宁宁坐着?!他就拿水管子冲洗车,一边冲洗一边吹口哨,和凡人不搭话。

   一次两位领导到接官亭村检查烤烟种植面积落实情况,原本金铭开车在前头,走到半路,书记要寻解手的地方,正把车往路边靠,龚全忽地超了车,金铭骂道:狂呀?!老子开快了你连土都吃不上!书记解手回来,见镇长的车没停,就让金铭把车掉了头又回镇街去。结果镇长先到了接官亭村,咋等都等不来书记,也返回来,书记在办公室喝茶哩。镇长知道书记生气了,从此告诫龚全:一定要跟在书记车后边,这是规矩!

   这一天是星期六下午,镇长要龚全开车去接在县上开计生工作会的马副镇长,龚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书记的车,他以为书记每个星期六都回县城的,一定是金铭才送过书记,就偏和金铭飙车。没想书记偏偏就在车上,金铭就是不让路,龚全强行从拐弯处超车,路沿虚土一软,车就侧翻了。

   书记在会上严肃地讲了安全和接待问题

   龚全出了事故,一条腿断了骨,还躺在镇卫生院,书记就召开了全镇职工会,通报了大工厂的基建进度情况,讲了目前的旱情和抗旱工作,讲了维稳工作,讲了创造先进镇的工作。最后,他放下白仁宝为他写的讲稿,说:我再讲讲安全问题和接待问题。

   他讲的安全问题是:安全问题是小事,小事却干扰大事,它不是重点,但它影响重点。安全问题说到底,是态度问题,是思想问题,是作风问题,要经常讲,不厌其烦地讲,反复讲,讲反复,不能是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要像拔萝卜,连根拔,拔出个坑带出个泥!我可以负责任地讲,你工作得再好,你不出安全问题你或许不能重用和提升,但安全出了问题,那就绝对重用和提升不了!

   他讲的接待问题是:随着樱镇的改革发展上了新台阶,来视察的、观光的、检查的、学习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要适应接待,学会接待,善于接待。尤其,对于各级领导,对于对口扶贫单位,对于检查各项工作的部门,对于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一定要万无一失地接待好。接待好了,我们的成绩就能获得重视,我们的努力就能得到肯定,就能有优惠政策,就能有大量的拨款,我们的不足就能获得理解和原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应该说,接待就是政治,是宣传,是战斗力和生产力!

   灵验

   书记讲了安全问题后,镇长的司机换成了马昆,马昆是金铭推荐来的。带灯曾坐过一次马昆的车去县城,车速一直是六十码,带灯摇下车窗要吸吸新鲜空气,马昆说:你把窗子摇上去。带灯说:你不嫌热?马昆说:我车慢,后边过来车了常对我吼,把痰吐进来。

   书记讲了接待问题后,不久,县上紧急通知:市委黄书记要来樱镇,一是到大工厂工地视察,二是去几个村寨调研。马副镇长问书记:你知道黄书记要来才讲接待问题吗?书记说:不知道。马副镇长说:那这不先知先觉啦?!

   县委县政府办公室指示

   县委县政府办公室指示:市委黄书记是第一次要到樱镇,是上级领导对樱镇这几年工作的极大肯定和对樱镇广大干部群众的亲切关怀。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已专门开会为黄书记的行程以及接待做了具体部署,现需要樱镇党委镇政府落实的是:

   一、黄书记一行的车辆从县城出发后就通知樱镇,樱镇书记、镇长和大工厂基建负责人就到樱镇边界上恭候迎接。

   二、到了樱镇,稍作休息,镇书记镇长和大工厂基建负责人要做工作汇报。汇报材料一定要认真准备。

   三、安排好午饭,丰盛而要有地方特点。黄书记喜欢吃甲鱼,一定要保障。如果有条件,午餐期间有民间歌手献歌或农民诗人咏诗。一定要收拾布置好黄书记饭后休息的房间。

   五、视察完后,直接到一个村子做调研,调研包括村道、屋舍、文化站、医疗站、上访接待室。村子一定要选好,选准。组织一些村民与黄书记交谈,保证有各个阶层的人,必须有抱儿童的。然后在一块田里劳动。再然后去另一村子的一户人家访贫问苦。这人家既要生活贫一些又要干净卫生,要会说话。黄书记要当场送一床新被子和三百元慰问金,镇政府提前准备好。

   六、返回镇政府大院,黄书记接见干部职工,讲话,照相留念。讲话稿不用镇上准备,但多准备几个照相机,注意照相时多正面照,仰照,严禁俯拍,因为黄书记谢顶。

   七、黄书记身体不好,每两个小时要上一次厕所,必须安排好视察、调研、劳动、讲话和行进过程中所去的厕所。

   八、特别强调,黄书记在樱镇期间,避免有哭丧下葬,避免有爆破声、吵架声和别的尖锐怪声。严格控制好上访人员,绝不能发生有人突然拦道告状的。

  
第十节

   樱镇在行动

   书记和镇长既兴奋又紧张,立即召开全体职工会议,研究落实接待工作,最后形成的决议:一、书记镇长全程陪同。书记与大工厂基建负责人分工抓视察活动,镇长分工抓两个村子的调研活动。二、由书记向黄书记汇报樱镇党委镇政府工作,汇报材料由白仁宝起草。三、镇长抓安全保卫、控制上访人员工作。四、从今日起所有人员不得请假,不得关手机,坚守岗位,随时领取任务。

   全体职工会议一结束,镇长还再开政府办公会议,确定下黄书记一行要去的村子是镇中街村和松云寺坡湾后的大石礁村。在镇中街村调研时,因镇中街村和镇东街村本是一个大自然村,所以两村提前清理垃圾,填平道路,打扫门庭。可以将已布置好镇东街村的党员活动室变为镇中街村的党员活动室,而突击布置出一间文化站来,至于医疗站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建成,汇报时就说因为在镇街上,村民有病都去的是镇卫生院。在大石石童村访贫问苦,安排到王长计老汉家,王长计老汉会说话,又留有白胡子,和黄书记照相好看。给王长计老汉的新被子和三百元由综治办办理。在王长计责任田里劳动事宜,具体由马副镇长负责。照相一事由侯干事办,曹老八爱玩相机,让他也拍照,必须给他讲清遵守拍照纪律。镇长说完,问还有他没有考虑到的地方大家也都说说,集思广益。马副镇长就说:黄书记两小时上一次厕所,这就得把王长计老汉家的厕所收拾干净,三天之内所有人不得再去使用,而视察调研沿途也选择三个厕所收拾干净,并将所有能看到的尿窖子全棚盖上包谷秆和豆秆。还有黄书记要劳动,那就让黄书记拿锨扎地,大石礁村的田地多石渣,如果黄书记一锨没扎下去多尴尬,这就得提前把那块地翻一遍,疏软才是。随便用一把旧锨不雅观,起码得安个新锨把,但新锨把容易磨手,这就要王长计老汉安一个新锨把了,用瓷片刮光,用手磨蹭发亮才是。镇长说:到底是老同志,考虑得细致,就这样办。突然,他拍着脑袋说:差点就忘了!咱总得给黄书记送礼品吧,总不能还是核桃木耳蜂蜜土鸡蛋吧?带灯一直没说话,这阵说:当然送樱阳玉井莲刻字拓片最好,但驿址崖刻被炸了么。镇长说:不要说那些事。带灯也就不说了。白仁宝说:我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镇长说:讲么。白仁宝说:让带灯贡献出一张画么。镇长就看带灯,带灯说:甭看我,我又不是画家。镇长说:镇政府可以出钱买么。带灯说:再出钱那没画呀!镇长说:那就不送了?县委县政府办公室还指示,能献歌献诗的最好,樱镇又没民间歌手也没农民诗人,咱没这条件就取消了吧。侯干事说:带灯主任文采好,让带灯主任做一首诗么。竹子训道:你少胡出主意,上边说是农民诗人,带灯主任就是能做诗她是农民吗,样子像农民吗?别到时你欺骗黄书记而让黄书记给你个吃不了兜着走?!镇长说:献诗的事就不说了。大家看还有什么事漏遗了?白仁宝说:安排吃饭问题,当然就安排在松云寺下的那个饭店了,那里有野味。要提醒的是那家老娘常年瘫在炕上,蓬头垢面的,若被黄书记他们看见影响不好,应在头一天接到邻居家去住。镇长说:对。还有,黄书记一行饭后休息怎么安排?马副镇长说:让饭店收拾出一间房子,提前拆洗一床被褥。带灯忍不住说:再拆洗也不能用他们的被褥,给黄书记惹上虱子了咋办?镇长说:这倒提醒了我,如果吃了饭就在饭店休息不妥,即便不用老炕,重新支床,备上新被褥、单子、枕头什么的,那环境就是那样,能保证不惹上虱子?还是吃了饭后回镇政府大院休息。白仁宝说:咱们把自己的床腾出来。也不敢说就没虱子呀!镇长说:这实在是个教训,看来镇政府将来得弄几间房的招待所了。你说咱们的床不敢说就没虱子,那黄书记怎么休息?白仁宝说:下午活动那么多,会不会黄书记就不休息?镇长说:县上特意叮咛了,黄书记有午休习惯,必须得休息。就又拿眼睛看带灯。带灯说:你看我干啥?安排黄书记在你或书记的房间休息了,他或许同情了基层干部的生存状况,能拨款给樱镇修些澡堂子,从此就没虱子了。马副镇长说:这个时候带灯你不要贫嘴。镇长却笑着说:带灯这么呛我,是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带灯说:我不明白。镇长说:只能是你和竹子腾出房间了。白仁宝说:啊就是,就是,让睡她们的床么,同行的可能都不会休息,那黄书记睡带灯,县委书记睡竹子。带灯说:把舌头放顺了说!白仁宝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不周全,忙更正:带灯和竹子的床上没虱子,腾出来让两个书记休息。带灯还要说什么,镇长说:你不要说,就这样定啦!大家再想想,还有什么没考虑到的?大家想了又想,再想不出,就说:没了。镇长说:如果没了,大家分头去干活,带灯和竹子留下,咱还要把控制上访者的事议议。竹子说:呀呀,多亏来的是个市委书记,若北京城里来了国家领导人,那咱们该怎么接待呀!镇长说:国家领导人来?你做梦去吧!黄书记也不是你想让他来他就能来的!

   镇长和带灯竹子把全镇老上访户扳着指头过了一遍,分析谁可能闹事?分析来分析去,重点的还是王后生、王随风、朱召财老婆、常起祥,还有石井村的刘跃进、梨树湾的丁双白。如何控制这些人,分片包干的职工仍必须各负其责,当然综治办得抓整体,掌握动向,有权调派人员,各分片包干的职工通风报信,相互协作,及时处理。带灯就让竹子以镇长的名义再次把石井村、梨树湾村的包干职工叫来,共同研究控制方案,达成最后的措施是:黄书记来的头一天晚上,有人要守在刘跃进和丁双白的家,可以强行限制自由,也可以带上酒去喝,不管用啥办法,反正不让他们出门就是。常起祥那是软硬不吃的人,就得赔着车票,陪他去外县。至于王后生和王随风、朱召财老婆,属于重点中重点,还是带灯和竹子来控制。

   给元天亮的信

   我想当个好女人咋老当不好呢?曾看过一个电视画面,两个可爱的小侏儒夫妻手拉着手走出来唱:萤火虫,萤火虫,你慢慢飞。他们竟然在唱着我的小名,真是甜蜜,笑靥如花。我很受感动,心里怦怦地跳,觉得人生有这境界就是仙境。我当然是想自己的情感世界是这般情景就好了,谁知情感这东西看着是个蚂蚁就成鸟儿蜜蜂大鹏了,看着是个幼芽就成小草禾苗粗树了,见沙想石见高山,见土想田见原野。反之,则十指像弹钢琴一样不得安宁,情绪像一粒尘土片刻低人泥土掩面卑微,片刻又升空云彩显耀锃明。好在你是接天坐地的大佛能包容我的猴气,我永远在你的五指山内。往后真应宁心静气地唱一首“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的歌曲了,迎接上天给我安排的不太健全的天使般的情感生活。

   今午睡就是一会儿一梦一会儿一梦,梦中真真实实的,醒来赶快想否则就忘了,反正总是有个奇珍异宝什么的,甚至是个特别的女人什么的,在我方圆几里的岭上或凹里,总是不让见,心里也认为太热又太险不能去,但最终总觉得是你在那里一样,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心很急迫。几个都是这样的梦,我曾做梦而且生活中的事差不多梦过,今天咋总梦你呢?

   醒来翻看你的书,希望梦的答案能写在书上。至少,在你书的字与字之间,句与句之间,段落与段落之间的空隙里能读出一点征兆或暗示。这如我喜欢看云,云在山巅或崖凹,别人都说那是云,而我看做是地在冒气,是地气。读呀读呀,当然还没有读出所以然来,而读的过程却让我喜悦了,就死眼儿看书页左上角你的图像,看着是个小娃娃似的,心中放诞了一下把你吞进肚里。谁知眼里浮现你是领导是老师是……噢哟,无限地高大起来。我的心啊紧缩绞痛起来,像是贝壳肉中裹进了石子。一页又一页地翻读,让你书中的琴声笛韵,花色月迹,山光水影,和那些有着温暖和香味的人,都来帮我把心中精怪打磨成一口钟吧,让钟声响在空中。

   镇长的一个亲戚新当选了县科协主席,别人问他要喜糖,我也去要,我与他总是像水泥修固的小渠水涨满得克制,如毛泽东时代的红旗渠吧,毁坏了是不得了的事,而你是悠悠缓缓的大江河苍茫远涉。我要很费劲地跨过他的水泥渠,却仙子的凌波微步在你的水上歌舞。你是我心的归宿,情的家园,虽然我的那人永远在路上,那是烟尘而已。我像山爱风化内受水蚀而存在着和天空的你,高兴了皓月对笑朗日畅谈,苦恼了云涌雨淋,你现在是工作着还是在写书呢?我想成就天地间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你再写本《红楼梦》吧。谁说情爱是休息着的上帝?你若在写书,你就写吧。我和竹子去玩了,我胡说一气。

   新发型

   书记和镇长虽然反复强调着对外一定要封锁黄书记要来樱镇的消息,但镇中街村、东街村要打扫卫生,要建文化站,尤其马副镇长在大石礁村让王长计老汉翻松了一块土地,又用手磨光着锨把,消息还是传了出来。黄书记能来樱镇,这是樱镇的光荣和骄傲呀,好多人都激动了,涨红着脸奔走相告。那个疯子依然昼夜在镇街上乱窜,嘟囔着他在撵鬼,张膏药见了骂道:撵你妈的×哩,黄书记要来了鬼还敢在樱镇?!疯子从来不和人说话的,这回说了:黄书记是多大的领导?张膏药说:多大的领导给你说了你也不知道,就是州官!

   既然消息已经泄露,镇政府的人都很紧张,控制上访者的工作不敢丝毫懈怠。带灯和竹子先去了毛林家,再次强调监视着王后生的动向,稍有异常,立即报告。毛林行走已经有些困难,拄上了拐杖,带灯塞给了他一百元钱,毛林头点得像啄米鸡,说他会坐到王后生家的对面树下,眼睛睁大给瞅着。带灯和竹子又到了王随风家,王随风去地里干活了,她男人在挖地窖,就给下话:这几天一定要看管住你婆娘,不能让她乱跑!王随风的男人说:这我管不住呀!带灯也知道他管不住,就去镇街找到二猫。二猫在一家饴恪店里帮着压饸饹,带灯说:压一天饴恪挣多少钱?二猫说:七元。带灯说:我给你一天十元,你去王随风家帮她男人挖地窖,就住到他家,给我看管着王随风。王随风男人见二猫有力气,肯来帮挖地窖,虽然吃得多,但说好不要工钱,就让二猫白天干活,晚上睡在他家柴草棚里。带灯和竹子还去了朱召财家,朱召财是病了,病得还很厉害,屎尿拉了一炕,朱召财老婆在给擦洗。竹子悄声说:这下好了,他们出不了事的。带灯掏了二百元,也让竹子掏出一百元,将三百元放在炕席上,又说了一堆安慰话,两人才回到镇政府大院。

   带灯自以为一切都安排妥了,对竹子说:你看着人,让我伸伸腰。她双臂伸直,张大了嘴,仰天发出一声啊,啊声沉缓悠长,如是呻吟,似乎浑身关关节节里的疲乏都随着啊声带了出来。竹子说:这像驴打滚,样子不好看哩。带灯就笑了,舒服地咂咂嘴,却提议剪头发去。市里县里的领导都要来,作为镇政府的女干部,是得收拾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才是,竹子当然欢呼不已。到了镇街理发铺,曹老八也在那儿剃头刮脸,头已经剃了,刮脸却脸上松皮多,为了刮得净,理发员拉着脸皮,几乎整个脸都被拉到一边了。带灯说:脸要刮恁净的?曹老八说:黄书记要来呀么!带灯怕他话痨,再没搭茬,就给剪发的人说给她也剪剪。剪发的人说:头发好着哩呀?带灯说:把马尾巴变成齐耳短发。剪成了齐耳短发,竹子说:咦,像戏里的江姐!带灯说:让我上刑场呀?!竹子说:还精神,换个发型像换了个人么!但竹子舍不得剪她的披肩长发,却要求漂染出一撮黄发,就要像市里县里的女孩子一样时尚洋气。两人收拾头发花掉了三个小时,回来的路上一边走一边相互欣赏,不觉就扑扑地笑,说:咱这才叫臭美!

   到了晚上,书记和镇长又召开全体职工会,听取各人关于落实接待工作的汇报。汇报完,大家就拿带灯和竹子的发型说事,有说好看的,有说不好看的。说好看的说咱樱镇的女人不差它城里的女人么,说不好看的说干啥的就是干啥的,这不像是镇政府的干部呀,连镇长也说:竹子,你染那一撮黄头发干啥?明日再把它染回来。书记却说:也好也好,黄书记只知道樱镇风水好,让他也知道一下樱镇还出美女哩!就对带灯和竹子说:黄书记来了后,你俩就专门陪着,端茶打伞。

   王随风又出现在县城

   在第二天,县委办公室通知樱镇,黄书记一行已经到了县城,下榻县城天龙宾馆,具体什么时候去樱镇,临出发前再行通知。同时通报一个情况,据县人大办公室反映,樱镇的王随风又到县人大来收报纸,县人大办公室让县信访办来带人时,王随风就不知了去向。可能是王随风已经得知黄书记要去樱镇,担心在樱镇见不到黄书记,便提前在县城来打听消息,要向黄书记告状的。书记镇长听了这话,脸都煞白了,立刻叫了带灯和竹子,训斥怎么搞的,王随风就知道了黄书记要来?带灯说:她哪里能知道?而且我们已做了安排,不但警告了她男人管住她,还专门安插了一个人就住在她家,她不可能知道,不可能!书记说:怎么不可能,黄书记已到了县城,王随风也到了县城!带灯脑子轰的一下,说:啊,这王随风长了狗鼻子啦?她现在县城什么地方?书记说:人肯定在县城,你们现在就去,必须把她找着!带灯说:我和竹子这就去。书记说:我告诉你两个,事情到了紧急关头,我手下的人一定要召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如果让她寻到黄书记,我有话在先,那你两个就不要回来了!

   带灯和竹子顾不上换衣服,就往镇街上搭去县城的班车。竹子说:书记是不是吓唬咱?带灯说:完不成任务了,你年轻重找工作容易,我就成社会闲散人了。竹子说:我唱国歌啊!去县城的班车是三个小时一趟,还比较方便,为了尽快能找到王随风,又特意把二猫也叫上。一路上,带灯骂二猫没尽责,二猫觉得委屈,说他在王随风家压根就没见到王随风,王随风可能是他去前就到了县城了。

   带灯就给书记电话汇报,根据二猫提供的情况看,王随风是不知道黄书记要来的消息,她是提前到县城去的。书记说:她在樱镇不知道,去了县城能保证就不知道黄书记要来吗?带灯说:这起码不是我们控制的错。书记说:她如果要见到黄书记,或者去黄书记下榻的宾馆门口闹事,那就是你们的错,次错特错!我不要过程,我要结果!训得带灯泛不上话来。书记那边畸地关了电话,气得带灯把自己手机扔到地上,手机盖就开了,电池也掉了出来。竹子把手机捡起来重新装好,不敢看带灯脸。带灯说。我背鼓寻槌哩?!二猫说:手机是不是摔坏了?竹子一把推了他,二猫的头碰在座位背上,碰出了个疙瘩。

   三人到了县城,雇了一辆出租车,先到天龙宾馆寻,没有,再到县五大班子的大楼前寻,没有。竹子大骂:上辈子欠了王随风什么了,一次又一次来县城寻人?既然她每次跑都费这么大的劲,为什么要让她跑么,把她的问题解决了不就是了?!带灯说:你问谁呢,你是综治办的你问谁?竹子说:综治办算什么呀,上边已多少年了不解决,就只有折磨咱,干脆咱也不寻了,让她真找到黄书记,说不定问题还能解决哩!带灯说:那你还真让我是社会闲散人员呀,还让咱的书记镇长活呀不?说过了,低声说:不说这些了,让二猫听了影响不好。二猫却说:我没听到。

   终于在一条背巷里碰见了王随风,三人先蹴在墙后观察,远远看见王随风拄了个棍儿,背着一个大编织袋,没人了就在一个垃圾桶里捡烂纸,见有人来就大喊大叫她的冤枉。带灯就让二猫把衣服顶在头上,沿巷往前走,碰着王随风不要看,也不要说话,一直走到巷那一头了就堵着。她和竹子于是叫喊王随风你站住,跑过去撵。王随风没注意到二猫,看见了带灯和竹子,拔脚就跑。二猫在巷那头一下子把她抱住,扼在了地上就打,打得王随风在地上滚蛋子。带灯和竹子赶到,扭住了王随风胳膊往巷外走,王随风不走。带灯说:你甭惹我生气,这次比不得上次,这次你敢耍赖,肯定是把你关起来了!王随风说:我来捡破烂咋啦,你们不管我死活,我捡破烂还不行?带灯说:不行!王随风说:这是啥政府?!带灯说:就是这政府!王随风指着二猫说:你不是政府人,你打我?二猫说:就打了你,没卸你的腿就算饶了你!王随风说:我腰疼,走不动。带灯说:竹子你去巷口外叫辆出租车,让她直接上车。王随风说:我一天没吃哩。带灯说:没吃给你买饭。给了二猫钱,让二猫买饭去。二猫跑去一家饭馆,自己买了两大碗拉面先吃了,给王随风买了两个蒸馍。给王随风时,呸地在蒸馍上唾了一口,说:不要脸吃去!出租车来了,王随风吃了蒸馍,又说:我要喝水。带灯说:给你喝。让二猫再去买瓶矿泉水。王随风却说:我要喝有红茶的那种。带灯说:行吧行吧,二猫你去买。二猫说:爷呀,你是坐皇帝啦?!带灯说:少说话,买了就来。二猫骂骂咧咧去了。王随风说:带灯主任,我本来拾破烂还能挣五元钱的,你却把我要拉回去。带灯说:你还想要钱那没门。你给我乖乖回去,保证三五天内不出屋,我可以给你一袋面粉。王随风说:为啥三五天内不出屋?带灯说:不为啥,就是不准你出屋!王随风说:那你不能哄我,我要两袋面粉。二猫一下子买了四瓶红茶饮料,先给了带灯一瓶,竹子一瓶,一瓶他喝了一口,才把最后一瓶给了王随风。

   让陈大夫吓住王后生

   吸取了王随风的教训,书记就问王后生会不会也出问题?带灯说已经指定人专门看管了,为了万无一失,她连夜再想些办法。书记说:王后生狡猾,指定的人能不能看管住?实在不行,这几天你和竹子就坐到他家门口。

   带灯把书记的话说给竹子,竹子就躁了,说:让咱在王后生门口?那咋不派人把王后生捆在柱子上或者给吃些安眠药?!带灯说:这话倒提醒了我,咱到陈大夫那儿去。竹子说:还真买安眠药呀?带灯说:老鼠药!

   去广仁堂路上,带灯在商店买了两包纸烟。竹子觉得奇怪,也没多问。见到陈大夫,带灯把两包纸烟给了他,陈大夫说:日头咋从西边出来了?肯定又要我办事呀!带灯说:不要你办事我肯拿我工资给你买纸烟?!陈大夫说:啥事,我只会看病呀?带灯说:你以为你还能干别的。就把市委黄书记要来樱镇,镇政府得控制住老上访户,以防这些人扰乱,而王后生是控制中的重点的情况说了一遍。陈大夫说:这与我没关系么,要控制他,我是说过他还是能跑过他?!带灯说:你是不是给他看病?陈大夫说:是给他看病。最早那次是他喝多了,要死呀,他爹来我这儿下跪,说只一个儿子让死马当活马治,是我抓了几副药吃了活了。后来他的糖尿病是我在看。带灯说:他的糖尿病怎样?陈大夫说:病得不轻。带灯说:你晚上就去王后生家,假装路过他那儿顺便问问病,然后号脉,一定要说病情怎么这样重呀,这三五天里千万别外出走动,就是坐车,也不敢坐三四十里路程的车。陈大夫说:我明白了,你说不能让他在樱镇走动,也不能去县城,樱镇到县城就三十里路。带灯说:你得吓唬他,说千万要听你的话,最好能卧床休息,否则生命就有危险。陈大夫说:这不符合医生道德。竹子说:这是政治你明白不?!带灯阻止了竹子,说:你放心,陈大夫明白得很,他知道轻重。又对陈大夫说:你见了他不能泄漏黄书记要来的事,如果泄露了,出了事就成了你的事!陈大夫说:你就会揉搓我。带灯说:陈大夫是好人么。陈大夫说:我不好你能跟我打交道?带灯说:我打交道的可没几个是好人呀!陈大夫说:和不好的人打交道,那你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三个人就笑了一回。

   眉毛识姑娘

   回来,带灯问:累不累?竹子说:累得很。带灯说:那你去学校玩去。竹子说:我不敢脱岗。带灯说:让你去你就去,只是把自己把持好。竹子说:我守身如玉。带灯说:让我看看你眉毛。竹子把脸扬过去,说:看吧,眉毛上写什么字啦?带灯说:眉毛识姑娘,姑娘的眉毛是抹了胶一样紧密的,紧密得眉毛中间有一条线的,瞧你散开了么。竹子顿时脸色彤红,说:不是的,不是的。带灯说:去吧去吧,晚上不能住那儿。

   坟上的草是亡人智慧的绿焰

   竹子一走,带灯骑了摩托去了黑鹰窝村。

   大前天的午饭后,黑鹰窝村的村长来给带灯送低保材料,带灯随便问起后房婆婆的近况,村长说啥都好,就是那姓杨的老汉做事老欠妥,害得村人对你后房婆婆也说三道四。原来黑鹰窝村的风俗,人过了六十就给自己拱墓的,杨老汉六十六了,他把自己的墓没拱在早年死去的媳妇墓旁,而重选了地方,还拱了个双合墓,村人就议论是杨老汉想将来了和相好的埋在一起。带灯听了,心里也怨怪杨老汉,却说:人死了埋哪儿还不是一样?村长说:可他和你后房婆婆并不是夫妻么。带灯说:或许他不是那个意思吧。村长说:人嘴里有毒哇!你有空了回去多转转。也能给她顶一片天。带灯说:这我哪里有空呀?!

   带灯嘴上说去不了,心里毕竟纠结,竹子一走,也就去了黑鹰窝村。

   后房婆婆在家,杨老汉也在,两人做豆腐。先是磨了豆瓣儿,让豆浆流进木桶,再是烧开水,支了豆腐包布把豆浆倒进去过滤,每每后房婆婆添一勺豆浆在包布里了,杨老汉就赶紧把豆腐架子摇几下。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待到全部豆浆滤进开水锅,杨老汉说:你歇下。后房婆婆给杨老汉擦额上汗。杨老汉就开始在锅里点卤汁。他点得非常仔细,点一下,吹吹腾上来的雾气,看看锅里的变化,直点到豆浆全变成云状的豆腐脑儿了,舀一碗就给了带灯,说:趁热吃。带灯接过了碗,后房婆婆又把辣子水浇了,还递过来一个小勺子。

   带灯偏要端了碗到院门外去吃,吃得唏唏溜溜,满嘴红油。当然站在院门外就能看到屋后坡上公公的坟,坟上蒿草半人深。带灯看了一眼就没再看,心里说:坟上的草是亡人智慧的绿焰吧。村人看见了带灯,说:啊!带灯回来了?带灯说:吃豆腐脑呀不?村人说:做豆腐了?你后房婆婆做的?带灯说:还有杨伯。村人说:噢,杨伯,还有你杨伯?!带灯说:他做的豆腐好。村人说:好好,他手艺好,他好。

   带灯吃完了一碗豆腐脑,回到屋里,杨老汉已把锅里的豆腐脑装进铺了包布的竹筐里,压成豆腐块。带灯要返镇街了,后房婆婆要她带些豆腐,她不带,却把摩托骑着在村道里转了两个来回,让村里更多的人都看到了,才驶出了村口。

   沙是渴死的水

   傍晚是天最沤热的时候,而且聚蚊成雷,竹子还没有回来,带灯点了蚊香,歪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看到了一句诗,是个年轻的诗人写的:沙是渴死的水。

   带灯觉得这句诗好,这么好的诗句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当儿曹老八就敲综治办的门。

   曹老八是人已经进来了,又退出去才敲的门,敲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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