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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今夏(双城故事)

作者:明前雨后   小说类型:言情小说   小说状态:全本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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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而今夏(双城故事)
  作者:明前雨后

  内容简介:
  回忆是空气,爱是双城的距离。这不是一部虚构的小说,而是属于你自己的真实初恋,纯净得让人嫉妒的青春。那样干净青涩的爱隋,让我们每一刻的回首都明媚青翠。那一刻,高中时期的章远一副痞子腔地对着何洛说:“小姐儿,抬头呀,让老爷我仔细看看。”那一刻,章远乱躲着何洛的魔爪, “现在都是我的人了,是圆是扁还不是随我发落?”那一刻,章远站了十八个小时来到北京,充满疲倦地说:“懒蛋丫头,刚起吗?”那一刻,章远将河洛嘉苑的照片递给何洛, “我本来以为,你会是女主人的。”那么干脆,那么勇敢,那么骄傲,连最后的哭泣都刻满了温暖。于是,我们迟迟不肯老去,就像拿起这本书,一看再看。于是,在我们老去之前,请一定珍藏这本书,如同珍藏我们自己的青春记忆。


  序 言

  回忆是空气愿你我青春依旧如初度

  我爱过的男孩,有世界上最英俊的侧脸。

  “千山万水沿路风景有多美,比不过在你身边徘徊”——

  莫文蔚·《双城故事》

  每颗心,都是一座城。双城的距离,比不过两颗心的距离。一段跨越十年,分分合合的感情。


  忽而今夏
  作者:明前雨后

  序

  我爱过的男孩,有世界上最英俊的侧脸。
  朋友们都说,何洛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
  二十六岁的初春,好友李云微嫁人,新郎是她的青梅竹马。何洛工作的小镇临近费城,不能回国观礼。彼时最后一场寒流袭击美东,由南而北,大雪纷飞。
  翌日傍晚,雪停,堆起将近一米。镇公所的清雪车从窗外隆隆开过,推开房门,有勤快的邻人铲过雪,从家门前挖出一道壕沟来。她刚从美西的阳光加州搬来不久,看着几乎等身的雪墙,童心大发,回身抓起Northface的长风衣,拉高风帽,沿着战壕迤逦前行。
  三五个褐色卷发的波多黎哥少年大声喊着,前后跑过。最后一个孩子不小心撞到何洛,带得她一个趔趄。少年回头粲然一笑:“Sorry。”惯讲西班牙语的唇舌,略带生硬的“r”音,听来直率热忱。
  “That’s all right!”何洛真诚地笑。
  “There’s a nice restaurant ahead!”少年点点街角,竖起大拇指。
  或许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潦倒,大风雪刚过的夜晚,一个人单薄地走在街上,像觅食的寒鸦。何洛想着,肚子叫了一声。
  店面占据了街边转角,门脸很小,进去却发现别有洞天。左手边向南是一进咖啡厅,波多黎哥咖啡浓郁的香气散开;右手边向东,是一排高椅的酒吧,Happy
Hour刚过不久,但因为是雪天,顾客寥寥。正中是灯火辉煌的家庭式快餐,玻璃柜内一排何洛叫不上名字的食物。
  “Ribs, please。”她点了一客排骨,只有这个她可以大方的叫出名字。
  老板热情地捞一大块红澄澄的排骨给她,配饭是细长粗糙的米粒,上面浇一勺熬得浓稠的豆羹。
  何洛捧着托盘临窗坐下,桌上有一只翘首的公鸡模型,墙边也是公鸡的贴画,还有波多黎哥的国旗。这个加勒比海上的小岛,有着国家的称号,却是美国的一个自由邦。若即若离,名分不清,像疏远的爱人,时而彼此需要,时而彼此厌恶。
  看着将将八点,到了Unlimited Local Call
Time。拿出手机来,先第一千三百四十七次抱怨针对美国佬的设计厚重有余,精巧不足,拨通,是一个陌生的女声。“找云微么?今天是她的婚礼,她现在忙着化妆啊。如果是公务,您改天再打好么?”
  “哦,我叫何洛,是她在美国的朋友。”
  听筒中没有说话声,依旧嘈杂。那边李云微的Sumsung从一只手递到下一只,中间谁没拿稳,啪地摔在地上,震地何洛险些将自己的手机丢了。
  “恭喜恭喜,二十六年恋爱长跑终成正果。”她笑。
  “喂,你要不要再把我们娘胎里那一年加上呢?”李云微哈了一声,又低声说,“某人今天也来了!”
  “哦。”都是老同学,意料之中。
  “何洛……你,还在飘来荡去啊。”李云微顿顿,“你知道,女孩子,还是不要太逞强。”
  “一要嫁人,性子都变了。”何洛揶揄她,“你要洗心革面,做贤妻良母了?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吧,最早嫁人的,大家不用送她红包哦。”笑的狡黠。
  “切,你现在在美国诶,逃避!本来你要给我美元的。”李云微依旧大大咧咧。
  “新娘怎么躲在这里打电话,赶紧出来啊。”那边有人吆喝。
  “哎,是何洛的越洋电话呢,章远,你要不要和她讲话啊。”李云微招呼着。
  “不,我不要和他讲。”何洛的大拇指放在红色按钮上,“祝你和常风白头偕老,永结同心,bye bye哦。”她飞速说完,揿下键子。
  与其被拒绝,不如先拒绝对方。
  既然已经分开,至少还留住尊严。
  然而爱总是没有什么尊严。仓皇逃避,比较简单。
  或许,下一站可以去波多黎哥。
  何洛埋头吃着豆饭,想,希望那里除了排骨牛肉,还有蔬菜可以吃。
  离开章远之后,何洛已经忘记,该如何爱一个人。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会爱上别人。
  爱上章远之外的人。
  十六岁时,何洛爱上章远;此后十年,她的世界只有他。


第一乐章 如歌的行板·回忆之前
  一、我多么羡慕你
  Forever turned out to be too long……
有时候 风太急 禁不住 挂念起你 这一刻 离我遥远飞行
by 江美琪
  =========================
  高一寒假。
  何洛不喜欢数学竞赛班。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下雪,教室里空了很多座位。何洛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下。旁边的暖气热得烫手,早有人捷足先登,把一副深蓝色的绒线手套放在上面,大大咧咧的,像一双摊开的手掌。何洛摘下自己的,放在旁边。浅浅的茄花紫,手腕处镶一圈白色的兔毛,缀着两粒小小的毛球。小指有意无意搭在深蓝色手套上,更显得纤细秀气。
  何洛看着两副手套,心满意足地笑,好像自己的小指真的握在那只宽大的手掌中一样。
  这一堂课讲极限原理,已经是大学高等数学的内容了,但据说全国数学联赛中会有所涉及。前两周的课何洛都没有仔细听,这堂自然不懂。她也并不在意,刚刚高一,大学还是一个无比遥远的概念,而且爸妈一向鼓励她投考北京一外,似乎和数学扯不上边。
  她来上课,是为了自己未完的心愿。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抬眼,前座的模特儿保持着和上堂课一样的姿势,懒懒地趴在桌子上,双臂叠放在脸颊下。何洛有些失望,这个姿势她已经画了三堂课了。她很想画他的侧脸,短而平整的头发,略凹的眼眶,挺直的鼻子,还有轮廓分明的下巴。比一般的东方面孔深刻,又比西方人柔和。
  这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侧脸。何洛想,不画下来太可惜。
  可他纹丝不动地熟睡着。老师布置了几道习题,教室中安静得只能听到纸笔演算的沙沙声,还有,前排男生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睡死吧!何洛诅咒着,保准你起来时两只胳膊都麻掉。
  黑板上的题目她不会做,于是从书包中拿出一袋手指饼,悉悉簌簌拆开。怎么回事?第一层好像少了两根。何洛把袋子放在书桌膛里,一根根摸过去。一、二、三……数了几遍,都是二十八根。太过分了,居然克扣!何洛皱眉,决定下次换一个牌子。
  这时,前面的男生懒洋洋起身,手在桌沿一按,身子向后靠过来,浅灰色毛衣上的网纹在何洛眼中瞬间放大。她呼吸一滞,本能地向后闪躲,同时,看到了那张期盼已久的侧脸。
  那张侧脸的主人睡眼惺忪,面颊上红了一片,还印着毛衣的纹样。他说:“同学,请你小声一点,很打扰别人的。”可他自己声音洪亮,还带有男孩子变声末期的尖锐,在安静的教室中无比突兀。老师和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原来他塞着耳机。何洛忍不住笑了一声,忽然又觉得尴尬。明知道那些眼睛都是看他的,可自己却紧张得如坐针毡,好像那个洪亮的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跑出来的,又或者,她和他是一国的,是他的共犯。
  台上的老师是市教委重金礼聘的全国特教,年逾花甲的老先生很有涵养,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淡淡地说:“那两位同学,来讲讲你们的思路,大家讨论一下。”
  何洛捏着粉笔,紧紧的,不小心掰成两半。暖气是不是太足了,额头上的汗都要渗出来。她偷眼看旁边的男孩子,他飞速地推演,发尖上沾了一层细薄的粉笔灰。
  那我又要写什么呢?何洛望着题目出神,写下一个lim,x趋于无穷。无穷符号怎么写来着?她画了两个携手并肩的小写“o”。不知道老先生有没有吐血,但是台下确实传来同学吃吃的笑声。
  身旁的男生扫了何洛一眼,回头继续推算,在写到无穷符号的时候放慢了笔速,然后又特意擦了,重写一遍。何洛这次看得清清楚楚,原来是一笔,一个侧卧的8。
  还不是长得都一样。何洛嘟囔着,声音轻的只有自己听到。或许,她以为只有自己听到了。那个男孩子转头冲她笑笑,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老师,我做完了。”他言简意赅地分析了思路。老先生频频颔首,“不错,请回座位。”
  何洛头皮发麻,她只写了两行字,都是些驴唇不对马嘴的公式。莫非,这就挂在黑板上了?她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嵌在黑板里。
  贴墙挂画。她自嘲地耸耸肩膀,想起一项传说中的少林绝学。
  忽然,身后的空气停止流动。何洛很怀疑自己的后脑有一只奇妙的天眼,似乎已经看到了男孩子脸上促狭的神色。心跳急促起来,但是肺叶中的氧气供应明显跟不上血液循环加快的节奏,何洛一张脸憋得通红。
  “这个方法太繁琐了。”他一大步迈过来,拍拍何洛的肩膀,示意她站在一边。然后扬起黑板擦唰唰地抹掉那两行字,何洛没有认真听课的罪证就此被毁尸灭迹。
  他一边写,一边讲解着。三两句话,字字点题。
  “对不起,我性子急。”他把粉笔放回何洛手中,背向众人,眨眨眼,“其实,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何洛心虚地点头。
  就此逃过一劫。
  下课时,两人一起伸手去拿手套。
  “谢谢。”何洛诚挚地说。
  “怎么谢?”他扬眉,眼睛亮闪闪的。
  “喏,都给你。”递过一包手指饼。
  “女生。”他撇撇嘴,还是拿了一块,嘎吱嘎吱嚼着,“嗯,味道不错,难怪你上课就忍不住了。”
  “我的声音很大么?你带着耳机都听到了。”
  “我没有听歌,只是为了睡得更安稳。”
  “啊,那你是故意说那么大声的!”恍然大悟。
  “你数了三遍二十八。我数一的时候你数一,我数二十九的时候你数一,我数五十七的时候你还在数一。”他说得飞快,绕口令一样,“但是我数八十五的时候,你忽然不数了。这样很干扰我的自我催眠。”他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天真得像个孩子。那时的他就是一个孩子。
  你也在关注我吗?何洛低头,咯咯地笑,“那……为什么帮我?”
  “怕你挂在那儿,给我们学校丢脸。”已经做好准备,一闪身,飞来的暗器轻飘飘拍在他肩上,捡起来,是何洛淡紫色的手套。
  “你认识我?”她侧头。
  “二班的么,何洛。”佯装撕扯着她的手套,“恩将仇报,我记你一辈子!”
  “你说我叫什么?”
  “何洛,不对么?单人何,洛阳的洛。”
  当然是对的,只是这两个字在他说来格外的好听。何洛想听多几次。
  “那你认识我么?”他问。
  何洛微笑不语。
  “我叫章远,六班的。立早章,不是弓长张。我们班任也是你们的英语老师。”
  “章。远。”她慢慢念着,烂熟于心的名字,第一次在嘴里打了个转儿,从柔软的舌尖滑过。小心翼翼,有些生涩。还是忍不住地想笑,嘴角开出花,酿成蜜,一直流到心底。
  两个人一起等车。
  冬日傍晚五点,北国的天空彤云密布。桔黄的路灯温暖了头顶的夜色,大片的雪花扑簌簌坠下来,漫天舞着。何洛的睫毛上挂了雪花,融一些,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又立刻冻结,于是眼前凝着细碎的冰晶,整个世界缤纷起来,流光闪烁。
  她偷眼看章远的侧脸,要忍住了才不会傻笑出来。
  “你学文学理。”他忽然问。
  “呃?”
  “寒假之后,不是要分班?”
  “嗯,还在想。”假话,不是早就打算好了?何洛咬着嘴唇,“你数学这么好,理科咯?”
  “当然!”章远颇有些自得,“笨人才学文。”
  “偏见……”她低声抗议。
  “哦,对不起啊。你八成学文的吧。”他说,“我们班任总提起你,说你英语很好,听说你舅舅是外交官。”
  “对啊,他在希腊呆过二十年。”何洛点头,“我爸妈是希望我去读外语,或者国际关系的。”
  “那你为什么来数学竞赛班?”
  “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笨得没边儿了。”
  “那还吃饼干,不认真听课。”果真笨得无极限,都不知道要先飞。
  “喂,你也在睡觉啊!”
  “我都会。年级组长推荐我来的,总要给个面子吧。”
  “……”
  “真的,为什么来?”宜将剩勇追穷寇,章远又问。
  “无可奉告。”地球人都知道的外交辞令。何洛瞟他一眼,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一长一短,斜斜地重叠在一起。
  “如果我说是为了你,你会不会跳起来?你跳得那么高。我还记得,我一直记得。”何洛摊开日记,压在课堂笔记上。
  “放假就不要这么辛苦,来看会儿电视啊。”妈妈端来一杯热果珍。
  “哦,整理完今天习题的。”何洛应着,哗啦哗啦翻着纸,合上日记本,翻开两页笔记挡住。
  “你不是要学文么?数学竞赛班就不要去了。”妈妈探头瞅一眼,满纸天书,“不如这个假期开始学法语好了。”
  “笨蛋才学文。”脱口而出。
  “谬论!”何爸是学历史出身的,虽然前两年退了公职投身商海,仍有倍受侮辱的感觉。他不是在关心国家大事吗?新闻联播那么大声,他都听到了。
  耳朵比豌豆公主还敏感。
  何洛忽然想到另一位听觉敏锐的。他说,“结果你就不数了,严重干扰我的自我催眠。”
  “他是一个自大狂,我早就知道。”妈妈离开后,何洛接着写,“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聪明,别人都是笨蛋。可他的确很聪明,我在他面前也总是个手足无措的笨丫头。”
  闭上眼,是初见他的样子。迅急的奔跑,敏捷的闪身,高高跃起,后仰。篮球在半空画了一道优雅的弧线,刷网而入。而他在球出手后便迅速回防,胸有成竹,对自己的准确性坚信不移。矫健灵活的男孩子,匀称修长的四肢,还有何洛眼中,世界上最漂亮的侧脸。
  他这样英俊、聪明,刚刚就生动地站在她面前,说:“何洛,我记你一辈子。”
  那就记着吧。她一直笑,傻傻的,一直笑。
  

二、快乐在唱歌
  喜欢的人 沉默的脸 我总要陪他们学习微笑
青春多美好 时光在摇篮怀抱 没有烦恼
by 江美琪·快乐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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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三,何洛在庙会上遇到英语老师林淑珍,她正和男友挽着手,一个个摊位看过来。 
  “林老师过年好。”已经面对面,何洛毕恭毕敬地说。 
  “何洛,是你啊。”林老师忙甩开男友的手,挤眉弄眼示意他走远点。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谈论起开学分文理的话题。林老师说:“你们班要变成文科班,教师配置也有调整,应该不是我教你们英语。” 
  “我不一定学文的。”何洛转着手中的糖葫芦,想了想说。 
  “上次那篇英语作文,你不说要当外交官的么?”林老师笑,“写的很好,很真实。” 
  “老师,作文么,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那你爸妈怎么说?” 
  “他们随我。”何洛顿了顿,“林老师,如果能去你们班,我就学理。”她又赶忙补充,“我最喜欢您的课了,气氛轻松,您就像个大姐姐似的,知识面又广。” 
  都在说什么啊?何洛举着糖葫芦,却开始咬起手指头。 
  “好啊,如果你学理,欢迎来我们六班!”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何洛有一种阴谋得逞的幸福感。 
  开学那天,何洛如愿以偿到六班报到。夜里她睡得很不安稳,总担心睡过了,一大早闹钟还没响,她就腾地坐起来,再也睡不着。 
  何妈起来时,发现女儿已经洗漱完毕,并且热好牛奶,煎了荷包蛋,正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吃早饭。 
  “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笑,“要是你天天这么勤快就好了,我也能睡个懒觉。” 
  “这不是去新班级么,第一天就迟到,多难看?”何洛擦擦嘴,抓起书包,“我走了啊。” 
  “你们有十个班吧,最好你每天换一个。”何妈站在门口,向女儿的背影招手。 
  何洛站在教室门前,发现自己来早了。班任林淑珍还没有到,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儿,只好踱到门后。六班同学走过,一张张半生不熟的脸,偶尔在她面前放慢脚步,好奇的看上一眼。何洛有些别扭,好像自己被罚站。 
  章远和几个男生一起从何洛面前经过,比比画画说着寒假里的NBA全明星赛。他走到门前停住,倒退几步,探身说:“嗯?我走错班了。”又抬头看看班牌,笑道,“还是你走错了?过年过迷糊了吧。” 
  “我转来你们二班了,哦不,是六班。”该死,又紧张!何洛攥紧书包带,给自己的表现打个不及格。 
  章远弯着腰,何洛正好可以平视他的双眼,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直视他,连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干吗这么紧张?我们班也没有老虎。”章远都看出来了,右手的大拇指翘着,点点自己的鼻子,“放心,我罩着你。” 
  “要保护费么?”何洛问。 
  “上次那种小饼干吧。” 
  同行的男生看着章远,“新来的女同学你都不放过,兔子不吃窝边草。” 
  又有人说,“咱们年级有章远不认识的女生么?” 
  “是没有女生不认识我吧!”某人大言不惭。 
  几个人嘻嘻哈哈走进教室。 
  长廊上又安静下来,何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仔细在教室嘈杂的人声内分辨他的声音。以后可以每天看到他呢。只要这样,何洛已经心满意足。 
  她的座位在第五排,章远就在她斜后方。新同桌赵承杰是个热情直率的男孩,半天下来,就把班级上的情况讲了个七七八八。
  中午,何洛取了饭盒回到座位上,短发女孩李云微风风火火跑过来,将赵承杰挤到一旁。 “去去,上我那儿坐着去。”她挥手,“你霸着何洛一上午了。” 
  “你说话真难听,好像我欺男霸女一样。”抗议归抗议,赵承杰乖乖地拎着饭盒水壶走到后排去,在章远长腿上踢一脚,“靠,也不管管你同桌,越来越猖狂了!” 
  “你有能耐,你管。”章远懒懒地说。 
  “我同桌才不需要管。”赵承杰偷换概念,“看起来就是很通情达理的女生。” 
  “你说谁不通情达理!!”李云微转身怒喝,“你今天要是再吃了饭不擦桌子,等我收拾你。” 
  何洛喜欢这个大嗓门的女孩儿,佯怒时眼睛瞪得溜圆,带着三分豪爽的江湖气,小兔牙,像年轻时的米雪。 
  事实证明,李云微的确是个豪爽的女孩儿,她无论做什么都拖上何洛,上体育课她站自己旁边,买零嘴会带她一份,甚至每堂课间都要问:“何洛,洗手间,去不去?” 
  章远捂住耳朵:“你不用什么事情都大声喊出来吧?” 
  李云微吃吃地笑,大力拍他肩膀:“同去同去啊,反正都一个方向。”她这样毫无芥蒂地和章远开玩笑,何洛不是不羡慕的。 
  何洛并不是拘谨内向,和男生说话都要面红耳赤的女孩。不几日放学后,就有原班的男孩子在教室门前喊她,“何洛,这一期的《大众软件》有仙剑的攻略,你要不要看?” 
  她跑到门外,和男生絮絮地说上两句,回来时看见章远抱着书包,坐在她座位上,翻着桌子上的演算纸。 
  “不要乱看!”何洛急忙跑回去,按住。 
  “已经看到了。”阴险地笑。 
  “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何洛这句话说的心虚。满纸八头身,侧脸,削肩长腿,他能看出是自己么? 
  “你都看什么漫画?画的很像《双星记》。”他说,“少女漫画我也只看过这个,线条很干净,不过故事节奏太慢了。” 
  “是,是《双星记》。不要和别人说呀。”何洛飞快地收起本子。就算这个每天嚷着智商140的家伙看不出,不等于别人也看不出。对于自己的形象特点,当事人观察得最不仔细。 
  “我从没有揭发过你上课走神啊,好几次了。”章远摊开双手,说得她像一个惯犯。 
  “是是,你罩着我。不过,今天我可没带饼干。” 
  “《大众软件》借我吧!” 
  “我没要。” 
  “为什么?” 
  “我已经通关了。” 
  “好多支线!你都玩遍了?”章远痛心疾首,“哎,门口报亭卖完了,这期销路特别好。拜托借来看看吧。” 
  “嗯,好吧,晚上我打电话给他。” 
  “谢了!我请你喝冰红茶吧。”章远等着何洛收拾书包。 
  “不,酸奶。” 
  “为什么?红茶解渴。” 
  “酸奶助消化。”何洛坚持,又补充说,“我妈说的。” 
  “嗯,的确,你吃那么多零食。”章远呵呵地笑。 
  “洛洛,吃饭了!”何妈大声喊着,“回来就在那儿乱翻,也不过来摆碗筷。” 
  “噢,哦!”何洛应着,仍不停手,一只只箱子找过去。 
  “找什么,又有什么宝贝不见了?”何爸举着报纸踱过来,“还不洗手去,看你弄得尘土飞扬。” 
  “爸,我的《双星记》呢?” 
  “双星……那不是鞋么?你找书看么?”何爸叹气,放下报纸,从书柜上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幸亏你没去学文,喏,《双城记》,英国小说家狄更斯的代表作之一。” 
  “唉呀,我知道,《双城记》背景是巴黎和伦敦,讲一个高尚的男人为爱情牺牲。”何洛推着父亲,“来来,别挡着书柜,我要找的是一套漫画书。” 
  “你那些小人书,我都扔到阳台上去了。”何爸蹙眉,“多大孩子了,还看漫画!” 
  “天,那都是我的宝贝啊。”何洛哀叹一声,推门直冲阳台。 
  “穿件衣服,外面冷!”何妈在厨房探头,“这丫头,还看漫画,怎么也长不大。” 
  “长不大倒好。”何爸小声和妻子咬耳朵,“她一说《双城记》,第一反应就是伟大的爱情故事。” 
  “难道不是?”何妈挥着菜铲,用手背敲敲丈夫的额头,“就你,能看到什么折射出的波澜壮阔的法国大革命。我们娘俩都是小市民,可不是历史系的高材生。” 
  何爸“呵呵”笑了两声,不无担忧。“最近是不是总有男生打电话找洛洛?一聊就是半个小时。” 
  “又不是洛洛打给别人,你怕什么?”何妈一挺胸,“我信得过女儿。” 
  “是,你们娘俩总背着我说悄悄话。”何爸有些凄凉,两个女人总挑他看新闻的时候躲在书房中叽叽喳喳,分明趁他无暇分身,将他从家庭讨论中三振出局。 
  “那个男生是何洛早先的同学,留在文科班。”何妈尝尝西红柿牛肉汤的咸淡,“如果洛洛对他有什么意思,哪能那么坚决去学理?” 
  何爸想起女儿学理的理由,再一次感到很受伤。 
  “学理出路多,全年级前三十名,哪儿有学文的?”何洛亮出全学年榜单,“北大清华一共招收几个文科生?” 
  看来今天需要多吃一碗肉汤。 
  早春的阳台还能当天然冰箱。何洛翻开几棵白菜,在纸箱中找到自己的珍藏。她鼻子通红,捧着《双星记》,如获至宝。 
  大笑的赛瓦,穿宽大白衬衣的赛瓦,斜背着书包的赛瓦,满脸黑线的赛瓦,的确很像章远。尤其是第四册,赛瓦和安妮选修同一堂体育课。Tshirt短裤的赛瓦,夹着篮球,微笑站在场边,神态和章远如出一辙。 
  真羡慕安妮呢。何洛举着书,仰面倒在床上。 
  “我借给你《大众软件》,你要教我打篮球。”何洛心中默念着,把手中的水杯向前一送,佯装是一本卷起的杂志。不行,这个表情太横了,好像别人欠自己钱一样。她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镜子摆出各种笑脸。 
  还是把书背在身后,然后歪头,眯着眼睛笑,这样够俏皮吧!何洛嘴角还带着白沫,摆个姿势。太嗲了,已经出一身鸡皮疙瘩。 
  “丫头,你刷牙也要十分钟么!”何爸砸门。 
  “洛洛,快出来吧,急死你爸了。”何妈忍不住笑,“他今天晚上汤喝太多了。
  三、微笑的预感
  因为风都会转弯 有个微笑的预感
  吃冰淇淋的嘴唇有柠檬香
甜甜的迷惘 酸酸的释放
by 侯湘婷·微笑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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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远真的要教何洛打球。
  四月底开始举办各年级的女篮比赛,在李云微大力怂恿下,何洛半推半就参加了本班队伍。一众男生乐呵呵作了名誉教练。
  红星幼儿园史上无敌皮球女王——何洛,宝刀未老。和赵承杰比赛原地运球,她的速度更快,坚持时间更长,拍到兴起还唱起儿歌:“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五个女生围上来叽叽喳喳,连挖苦带起哄,赵承杰的头一瞬间大了许多圈。他气鼓鼓走到篮球架下,“这帮丫头太嚣张。”
  “要讲策略。”章远起身,脱去校服外套,“擒贼先擒王!”
  “对,灭灭你同桌的威风!”赵承杰扬起右手,眯着眼,比划一个射击的姿势。
  “不,是你同桌。”
  章远将衣袖挽高,走到场中心,“你来拍球,我来断。”
  他站得这样近,何洛捧着暗褐色的篮球,视线沿着黑色的缝线来来回回,在他炯炯的目光下开始紧张。才拍两下,球就砸上脚背,滴溜溜滚到一旁。
  章远捡球回来,“没上场,先被自己吓死。”
  这次何洛拍得认真,篮球“嘭嘭”撞击着水泥地面,红褐色的影子几乎连成一线。
  “断!”章远大喝一声,下一刻篮球已经在他手中。
  “那么大声!好人都会被你吓出心脏病!”众女生在场下张牙舞爪,“这次不算。”
  章远微笑,不再出声,向前探身,微微屈膝。何洛学他的样子,压低重心,将击球点从身前转到右侧,依然没有逃脱连连被断的命运。
  “我认输啦!”右臂已经酸痛,不如乖乖投降。
  “我集中精力才能断你,已经很不错了。”章远将篮球单手抱在身侧,左手一把捉住何洛的手腕。“你们几个丫头都过来。”他和何洛并肩站着,摊开她的手掌。
  右手落在章远宽大的掌中,他修长有力的指头滑过她的掌心。“你们看,这里最脏,说明她完全是用手心控球。正确的方法应该是五指持球,要有弹性,切合球面的弧度。”他调整着何洛的手指,“不要这么僵硬,现在不是练习九阴白骨爪。”
  怎么可能不僵硬,就连后颈上的皮肤都被抻紧,转头也变成难度系数4.0的高危动作。何洛机械地点头,装出一副虚心好学的样子。
  章远已经松开手,边示范边讲解:“喏,运球时膝关节微屈,重心压低,刚才何洛已经注意到了;还有,目视前方,不要只看球……”
  他还说了什么?何洛记住不多。只记得章远的手大大的,暖暖的,虽瘦,却很有力量。她攥紧右手,掌心潮湿。
  “看女篮比赛是一种娱乐!”比赛当天,章远乐呵呵地说,“球一直在地上滚,像不像捉鸡下酒?”
  “我看好咱班女生。”赵承杰说,“高婷婷有海拔优势;李云微这个大前锋,剽悍的很!白莲打球很镇定,用脑子;何洛最认真,运球也很稳。”
  “那田馨呢?”章远问,“她可是你亲自拉上场的。”
  “嗓门大啊!以前练美声的,别人过来就可以高叫‘非礼’呀!”
  “这你都知道。”章远故作严肃,“总有女生对你喊非礼么?”
  六班女生得了十分,已经是压倒性胜利。因为对方总共只有四分入账。林淑珍笑逐颜开,请女篮队员和陪练们喝饮料。章远去跑腿,选了一袋子红茶绿茶、可乐雪碧。他站在雪柜前想了片刻,回身在架上取下两份草莓酸奶。“老板,这个也算上。”
  何洛打球的时候比上课认真;吃东西的时候比打球认真。她揭开塑料封顶,把背面沾上的酸奶舔的干干净净。鼻尖上沾了一点,尚不自知,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手舞足蹈地形容着比赛时的感受。
  赵承志问章远:“你看什么呢?”
  “何洛的白鼻头。” 
  众人望过去,大笑。
  白莲说:“章远眼神真好。”不无揶揄。她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平日里很用功,也不大声说笑;但在赛场上果断利落,总会抢到对方的空当。今天她摘掉框架眼镜,把平日的麻花辫拆成马尾,一扫浑身学究气,竟然是个高挑靓丽的女孩。
  这样的女孩子,聪明内敛,再有一张漂亮面孔,谁会不喜欢?
  白莲又写得一手好行楷,常常被老师们叫去刻钢板。章远的数理化虽好,但英语成绩向来走势低迷,语文成绩像坐云霄飞车。他最头疼各类基础小测,看到白莲捧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便走上去问:“听说周五要测验,透透口风吧。”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白莲从不徇私,她把本子递过去,“拿去让课代表发了,我钢板才刻一半。”
  章远伸出的手又缩回:“不怪高放总说你,不够义气!”
  白莲本以为他会接过,托着的手一松,作业本散了一地。老师向来用她的作批改样本,放在最上层,此刻惨兮兮跌在值日生刚擦过的地面,封皮迅速洇上深灰浅灰。
  章远知道她一向爱惜自己的书本,心中连说惨了惨了。
  果然,其他几个女孩买了冰激凌回来,看到白莲面色铁青,纷纷过来安慰。
  “哼,平时的绅士风度都是装的!”李云微冲他吐舌头,“回头我就和你画三八线。”
  “哈哈,还是告诉高放吧!”田馨眼睛一转,“你说,他会不会为了白莲两肋插刀,不过,是插在章远两肋上。”
  “不要乱讲!”白莲有些懊恼,“不要总把我和高放扯在一起!”
  为什么着急要撇清和高放的关系?何洛想着,咬一口红豆沙冰,一线凉意从最后一颗大牙钻进去,微微酸痛。
  这是怎么了,她很看不起自己。白莲也是这两个月来新结识的好友,此时不是应该说两句宽慰的话么,怎么乱吃飞醋。
  啊,吃醋?何洛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没错,章远是又聪明又阳光的男孩子,谁都喜欢多看两眼。但吃醋不是很小肚鸡肠、很世俗的么?
  自诩开朗豁达的何洛想不明白。但她立刻决定站在白莲一边,和庸俗小女人心态说再见。
  “我也最看不上小气的男生。”她笑笑说。
  “我也不需要你看上。”章远飞快地撇下一句。他本来一直陪着笑脸,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四个女生就是六千只鸭子,叽叽嘎嘎吵完也就算了。但某人的话听起来就是刺耳,什么叫小气的男生?他章远什么时候和女生红过脸,吵过架,甚至给过女生冷言冷语……
  这个问题有些底气不足。
  刚刚这句话就很冷,很斤斤计较。他看到何洛的目光挪到窗外,嘴角耷拉着,吃棒冰的时候居然都心不在焉。
  章远拿过白莲的本子:“回头我给你买一个本子皮。”
  “不用了。”白莲看气氛变得沉闷,连忙打圆场,“哎,又不是什么大事,算了算了。”
  “大姐,你是要我背上小气鬼的恶名了?”章远笑着,看看何洛。她置若罔闻,仍然在看窗沿上跳来跳去的麻雀。
  章远拿着本子研究了半堂课,提起钢笔在封面勾了几下。有了叶脉和花茎,斑驳的灰色变成一副墨荷。花苞下端端正正两行字:
  高一六班
  白莲
  他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将本子一路传过去。
  经过何洛手中时,她眼睛亮一下,飞快地扫了章远一眼。白莲拿到本子,笑着扬扬手,唇边有一个好看的酒窝。何洛看一眼她,又想想他,心中莫名的委屈。
  放学后何洛和几个女生一起打羽毛球。章远拍着篮球过来:“打得不错么。”
  白莲把球拍递给他,努努嘴,“你未必打得过何洛。”
  “哦?比比看啊!”章远转转拍子,挥了两下。
  “你们打吧,正好我累了。”何洛将球拍塞给白莲,回教室拿书包。
  她又驳了自己的面子。章远有些气恼,挑球的时候险些错手将拍子扔掉。他看着何洛从教学楼出来,穿过操场,一路笑着和相识的同学说再见。
  田馨乐颠颠跑到操场上,“可算扫完除了!谁分我一个拍子?”
  “给你!”章远将球拍塞到她手里,急急忙忙抓起书包。跑出校门,站在路口四下张望,哪条人行道上都没有何洛的身影。他站在街角,犹豫半晌,极不情愿地回校园内拿单车。一转身,看见何洛就站在校门口的书摊旁,举着一本漫画看得津津有味。
  “何洛!”章远喊她。
  “有事么?”语调冷淡。
  “呃,没事儿。”他一愣,自己为什么追出来?刚才想了很多话来揶揄何洛,怎么都忘到爪洼国了?“你怎么两边脸不一样?”看得出她右侧面颊鼓起来。
  “能有什么不同?”
  “这边,含着糖呢?”看起来像嘴里塞满坚果的松鼠。
  “牙疼!”何洛嗔道,莫非脸都肿起来了?她摸着脸颊,把漫画放下。真丢人,没有地缝可钻,赶紧去赶公车。
  “去看医生了么?”章远追上来。
  “你家不在这个方向吧。”何洛捂着脸,抬眼看他。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不是牙疼?还这么多问题。少说两句吧。”章远笑着。
  何洛故意不与章远并排,走在他斜前方一步左右。沉默着,谁都不说话。
  五月份的北国,正是烟柳满城,花圃里碧桃和连翘交错的开着。嫩绿、粉红、明黄,种种色彩都在夕阳中温柔起来。两个人越走越慢,似乎都留恋路边风景。
  停在站牌下,何洛说:“我在这儿等车。”
  “我每天骑车。”章远说,也停在公车站,“要记得看牙。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医生,原来是我家邻居,改天把电话给你吧!”
  “好,谢谢。”
  “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吧。”章远说,又急忙补充,“回家就问我妈去,第一时间告诉你,万一你晚上疼得睡不着呢?”
  “止疼片咯。”何洛报了一遍自家电话,“又不是急性阑尾炎,哪有那么要命。”
  “阑尾可要开膛破肚。”章远托着下巴作沉思状,“这我爱莫能助,谁让我不认识屠夫呢?”
  “什么屠夫?”何洛一愣,跺脚,“只有你割阑尾才找屠夫!”
  也忘了牙痛。
  2路汽车每三分钟一班。何洛上了车,想起章远认真地说“那要找个屠夫”,忍不住笑起来。因为那一句多嘴,都不敢再看他,生怕再说错什么,令他讨厌自己。可他似乎没有,还追过来,嘱咐她要看牙。
  何洛想起来,就忍不住笑。
  但是“我也不需要你看上”,又算什么呢?这句话变成一颗蒺藜,勾在何洛心上。“那你需要谁看上?白莲么?”真想千万次的问!
  “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得这么患得患失?”写着日记,何洛一会儿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又开始唉声叹气。
  何爸何妈对望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四、处处都有你
  教我怎么放 你那温暖的手掌
  教我怎么放 和你走过的昨天
  走进随意门 如果真的可以
我要永远和你住在那段回忆里
by 范晓萱·处处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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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理单元测验的卷子发下来,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何洛两只手捂上,没有胆量去看右上角的分数。“认命吧,或许你天生不是学理的料。”她沮丧地想,“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
  “同桌,第二道大题的答案是什么?”赵承杰探头问。
  何洛飞速趴在书桌上,将整张卷子压住,“别问了,我考得砸锅卖铁。”
  “能惨过我?”唰地亮起来,47分。
  “呵,彼此彼此。”何洛掀起一角,“我也没及格呢。”
  “这次小测,全班只有四个人及格了,平均分是43。”物理老师说完,全班一片“啊”声,大多数人释然地长长出气。
  “曲线运动这部分是比较难,但大家多多练习,一定能掌握。”他神色间颇为自得,“全学年唯一的两个九十分,都在我们班。”
  “唯一的两个……”何洛忍不住吃吃地偷笑。
  “你也考了九十分么?不错啊。”下课后,章远走过来问。
  何洛指指同桌,“我们两个加起来倒是有九十九分了。”
  “那还笑得那么开心。”
  “裘老师听到会气死,唯一的两个耶。”语文老师裘平焦躁时,就把眼镜不停地戴上摘下,鼻翼两侧压出明显的红印。再搭配文学青年的忧郁长发,何洛想起来就忍不住笑。
  “诶,”她忽然醒悟,“‘也’考了九十?”把那个字拖长。
  “啊!我一猜就有你小子。”赵承杰跳起来,“什么都别说了,请吃冰激凌!”
  “为什么?”章远问。
  “你比我分数高啊!等我比你考得好,我也请你吃!”胸脯拍得山响,反正是无限期的空头支票。
  “我要绿色情人。”
  “冰激凌三明治。”
  ……
  “请带一个脆皮蛋筒给我,多谢!”
  说这么礼貌,就不是勒索了?章远早明白,左邻右舍是一群饿狼。“一个个说,我记不下来的可就没有了。”他又问何洛,“你刚才说什么?红豆沙冰?”
  “嗯?我没说话啊。我牙疼,就不要了。”
  “那给我买两个吧!”立时有人补上。
  三五个男生拥着章远去杂货店,生怕他和他的荷包长翅膀飞了。
  何洛想去看牙,又很怕牙医在嘴里捣来捣去。细头电钻搭上牙釉,嗞一声,满嘴冒烟,张口就能喷火;粗头的嗡嗡磨过牙冠,全身206块骨头都要颤一颤。右上最后一颗牙肿胀着痛,她就用妈妈说的土方法,捏住左手的虎口。
  回家打开文具盒,多了一张扭成又字型的纸条,打结的地方画了一片羽毛。
  拆开,飞扬的笔迹,“十万火急鸡毛信”,下面是一家牙科诊所的联系方式。
  不是说要打电话么?何洛将纸条展开,仔仔细细读了几遍。不过也好,第一次拿到他写给自己的东西,虽然寥寥两行字,也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历史时刻呢!翻出日记本,浅棕的封面上有一把吉他,像泛黄的老照片。
  将纸条夹进去,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校报公布的数学联赛优胜者学习经验、两人一同从竞赛班回来时的车票、他分给大家的小块德芙黑巧克力的糖纸……一天天胀满,本芯几乎从封面上掉下来,渐渐厚得快要无法放进带锁的套盒里。
  六班已经进入女篮决赛,李云微大呼小叫,张罗着放学后再去联系。何洛一直在犹豫。“我想回家看书。”她说,“如果期末考这种分数,我爸妈会杀了我。”
  “偶像,你已经考得很好了!”田馨夸张地比划着,“比平均分高10分啊!”
  “是9分。”一板一眼的纠正。
  “哎,都差不多了。我们这些拉班级后腿的都没着急。”李云微拉住何洛的书包,“不是人人都是白莲或者章远。”
  章远从体育组借来四五个篮球,用大网兜提着,“你们怎么又磨磨蹭蹭的,练球还需要梳妆打扮啊?真是女生!”
  “何洛要走!”田馨毫不留情地揭发,“她说物理没考好。”
  “我要去给唐逸臣送笔记,他今天又没来上课。”白莲揉揉太阳穴,“要不然我可以帮你讲讲这章的重点。”
  “学委真是负责。”章远笑着竖起大拇指,“那我给何洛讲吧。”
  “啊?”
  “我给你讲题,你留下来打球。”不容置疑的语气,一锤定音。
  高中女篮就是笑料频出的代名词。练习半个小时,每个人都笑得岔气。田馨在中场得球,抱起来一路跑到篮下。
  “你那是橄榄球!”章远哭笑不得,“要是多走一两步,裁判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不过一口气跑十来步,太藐视裁判权威了吧!”
  “规则我懂!”瞪圆眼睛,“手脚不听话怎么办!”
  “不听话就不要,剁了。”赵承杰接过话茬,立时被追杀,两个人绕着操场跑起圈来。
  “别光看着别人笑。”章远转向何洛,“你练得怎么样了?”
  “喏。”摊开双手,这次掌心是白的,五指灰黑。
  “这就对了!”一双大手在她掌上拍一下,“加油哦!”
  “明天的对手是一班,她们整体平均水平未必很好,但是有一个从初中开始练篮球的高手。”几个男生分析着。
  “让何洛打组织后卫。”章远说,“田馨变成小前锋。”
  “田馨太矮了吧。”赵承杰说。
  “你很高啊!不过是根号三!”睚眦必报。
  “什么是根号三?”何洛对同学们的外号还没掌握全面。
  “1.732。”田馨笑着,“某人总自称1米76,结果开学体检,发现是根号三。”
  “你是根号二!”
  “别呛呛了。”章远挥手隔开两人,“再高,起跳时也够不着篮筐,而且一个两个都没什么命中率。”
  “不要太打击我们吧。”何洛哀叹,“抱球的人刚站稳,对方五个人就都拥上来了。”
  “为什么一定要停?可以跑三步篮啊。”章远说。
  “那还不如买福利彩票,胜算还大些。”
  比赛时,何洛负责带球过半场,按照男生们商量的战术,尽量求稳,不给对方打快攻的机会。一旦对方的高手得球,五个人就一拥而上将她围住。
  “其他人不用管。”章远说,“让她们投!我们负责站在篮后干扰。虽然很不正大光明,总比你们几个输了球哭鼻子好。”
  “美男计。”高放飞个媚眼,摆出兰花指,去勾章远的下巴。
  “靠!脑积水。”一把推开,“大喊两声不就完了?”
  上半场双方打成5:4,六班暂时领先一分。
  “这是我的功劳吧。”田馨鼻子上塞着纸卷,咯咯笑着。在平局情况下,对方传球,不知怎的就扔在她脸上,鼻血立时涌出来。
  “呀~~”田馨自小学美声,嗓音极具穿透力,“她们故意伤人!”哭得梨花带雨,颤音都是民族唱法。
  “旧社会,鞭子抽我身,母亲只会泪淋淋……”赵承杰在场边捏着嗓子哀戚戚地唱。《唱支山歌给党听》,是田馨每次班会的保留曲目。
  裁判是高三的师兄,被吵得头都大了,不耐烦地挥挥手,“好好,一班技术犯规,六班罚球。”
  田馨报仇雪恨,两罚一中。场边同学鼓掌,“好,夺过鞭子揍敌人。”
  下半场开赛五分钟,双方仍在僵持。五月末漫天飘着杨絮,众女生的脚步也开始轻飘飘。何洛抹一把额头的汗,四个姐妹已经将对方主力团团围上,她到底经验老到,好整以暇地运着球,牵着对手从场地左边跑到右边,颇为自得。。
  “你可以尝试从后面偷她的球。”何洛想起章远的嘱咐,“她比你们强好几个数量级,一定会自大轻敌。但这个方法要把握机会,用过一次,她就会防范了。”
  就是现在吧!那个女生向右虚晃一步,将篮球从背后传到左手,就要突围。电光石火间,何洛用力挥手!
  碰到球了!下一瞬,篮球已经到了她手中。不要持球走步,控制节奏,击球点在右脚前方……章远的话一句句涌入脑海。何洛从没有这样迅速地运球,将拦截的对手一一抛开。她一路突破到三秒区,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夹杂了田馨的清越嗓音。
  是什么,她已经听不清,只看见章远的身影在篮架下晃动。深蓝的条纹衬衫,黑色的牛仔裤,黑色的耐克篮球鞋。
  勇气倍增。双手捧住球,一步,两步,轻盈跳起,自然地将球送出。
  进了!耶!何洛满面笑容,举着“V”字,向章远晃晃。
  怎么没有欢呼声?
  “真要命。”他说,转过身去,一边叹气一边搔头。
  诶,他不是在对方篮下施展美男计呢么?何洛一愣,猛然醒悟。
  下半场,双方已经交换场地。
  “赢了输了?”一进教室,就有没去看球的懒人探头问。
  “自己看。”何洛没好气。
  章远也说,“问什么问。”
  丢人丢大了。何洛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中。刚刚一路上观众都在笑,“六班那个女生太逗了,投到自己篮里。”
  “最搞笑的是,居然还有一班的球员去拦她。”
  裁判师兄拍着章远的肩膀说:“过一个月,让师妹们打一场表演赛吧。我们也能笑着去高考。”
  “何洛,别这样。”白莲坐在她身旁,软言安慰,“输就输了,我们技不如人,又不是你的错。”
  “我是不是很糗啊。”头埋得更低。
  “不,你是很幽默。”是章远的声音。
  脖子上沁心的凉,何洛一声惊呼,猛地坐直,正对上他的笑眼,举一支红豆冰沙,塑料纸上还结着冰霜。
  “这次女篮比赛里靠三步篮得分的,你和她是唯一的两个。” 章远笑着挑眉,夸张的东北腔,“真的,大妹子,贼幽默!”
  何洛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暖暖的。
  章远如约,帮何洛复习物理。“你的练习册这么新,难怪考试不及格。”
  “你的也很新。”何洛瞟一眼他的。
  “我已经会了啊,干吗还要浪费时间?就好像我上课睡觉,但一样会写极限符号。”章远又想到冬天她出糗的样子。
  “又嘲笑我!”何洛去抢他的练习册,“我随便挑一题,看你会不会。”
  “喂,是我辅导你,怎么成了你考察我。”
  “唉呀,出血了。”何洛的食指被锐利的纸边划破。
  “笨!幸好不是抢刀,否则你就变成女杨过了。”章远从笔袋中拿出创可贴。
  “怎么你什么都有,这是叮当的百宝箱么?”
  “还不是练球时被你们害的!”章远帮何洛贴好邦迪,又撸起自己的袖子,“谁的爪子那么长,好悬没抠下肉来。”
  “啊,都没听你说起,出血了么?”亮出自己的手指,平平的,不是凶器。
  “打球不要留长指甲,会劈,很疼。”
  “噢,我替她们向你道歉了。请你吃点补品吧。”
  “这才象话,吃什么?”
  “吃什么补什么。”何洛狡黠地笑,“皮冻吧!好多猪皮呢。” 
  “那你的手指,岂不是要吃猪蹄?”  
  小小的OK绷缠在食指上,血液流过压紧的伤口,突突的,能感知心脏的节拍。何洛的拇指撑着下巴,嘴唇恰好贴在邦迪上。呼吸之间嗅到浅淡的药香,是近在咫尺的呵护。
  一瞬间精神百倍,何洛也撸起袖子,一拍习题册。“敢划破我的手,和你拼了!”

五、不一样的夏天
我淡淡地想着你 那年夏天 最后的那一天
你轻轻地唱着歌 未曾感受的温柔 模糊我的双眼
何洛期末考得不错,中上游的数理化成绩加上发挥良好的语文英语,也排进全班前五。何爸难免唠叨一句,如果学文,或许就拔得头筹了。但他还是很开通的免除了所有假期补习。
悠长的夏天,一群男孩女孩走东家串西家。处在生长期的男 生们蝗虫一样,到哪儿都吃人家一锅一锅的饭,过境之后,这户的冰箱也就空了。也常常约在学校打球,然后一起骑车去江边划船。

班任林淑珍联系了市郊一处度假村,带着报名的二十多个大孩子去远足。
等火车时,赵承杰目测一下何洛背后的大书包,说:“带着帐篷和睡袋呢?真以为去野营啊!”
“哈,宝藏啊!”章远不声不响站在她身后,把书包拉开一条缝,居高临下检查着,“乐百氏、虾条、朱古力豆、羊羹、果冻……你洗劫了几家小卖部?”
“不要乱翻!”何洛跳脚,“这可是我们几个女生的。”
“你只给她们带,没有我的份么?”章远问。
“我们各有分工的。”何洛递过一根柠檬味棒棒糖,“给你,免得一会儿口水都滴在我包上。”
“真小气!”他笑着,把糖叼在嘴里。
他似乎比去年还要高一些。何洛和三五个女生说笑着,余光瞟到章远背影。他叉腰站在月台边沿,穿行的风吹鼓他敞开的格子衬衫,衣襟翻飞,白Tshirt亮得耀眼。因为每天都耗在球场上,章远晒黑很多,看起来更结实健康,逆光时微扬的侧脸是一道漂亮的弧线。路基侧旁的灌木丛是深深浅浅的绿,在风中沙沙响着。

章远的变声期基本结束,洗去稚气童音的尖锐,干净的音色,醇和入耳。何洛最喜欢听他笑着叫自己的名字。
何洛,何洛。
清越的开始,圆润的尾音,那一瞬,感觉阳光洒满全身。
火车缓缓进站,铁轨无限延伸,临风的少年。像一组MTV中的优美长镜头。
画中人忽然回过头,含着棒棒糖,清朗的五官揪在一起,“何洛,你给我的糖泡过陈醋啊,酸得牙都倒了。”
这是一班提供给铁路员工的通勤火车,基本每十分钟就要停一站。
李云微看着旁边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哀呼,“我们坐的是火车还是牛车?你看,那个拖拉机都不比我们慢多少。”
“这样挺好啊!”何洛喜滋滋地笑着,“我们来下跳棋吧。”章远就在过道那边的座位,正在和高放比赛转魔方。他低着头,无比专注。
何洛喜欢他认真的表情。
她又问自己,章远什么表情是你不喜欢的?答案是空集。
“不要玩累脑子的东西,放松一下嘛。”田馨趴在茶几上,“起个大早,好困。”
“啊,我们来算命吧!”李云微亮出扑克牌,诡秘一笑,“测姻缘哦。”
困的不困的,发呆瞅别人的,立时都两眼发亮,竖起耳朵。
“综上所述,最爱你的是A,他也最帅,但是你嫁给B,B最有钱。”李云微说,“白莲啊白莲,没想到你也是拜金的女人。”
“开玩笑,我都不知道B,C,D是谁。那字母来凑数的。”白莲咯咯地笑。
“那……最爱你的A是谁?”田馨凑上前呵痒,“哈,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对啊,是谁?”章远转过身,长腿横在过道。
“又不是你。”何洛冲他吐舌头,“不要偷听我们女生说话。”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呃……”何洛哼一声,哈一声,一颗心揪起来。
“你信么?”章远忽然问。
“什么?”
“算命啊。”
“不信,好玩儿呗。”何洛问,“你要不要算?”
“好啊。”
“你想四个女生吧。”李云微摊出四个花色。
“喏,就你们四个好了。”随意一指。
“喂,说了就不准了。”何洛脸上发热,虽然自己只是四分之一。
算到学历最高最聪明的是何洛。“这个不准吧!”何洛和章远一起置疑。
“看最后章远花落谁家。”何洛洗牌。
“是看我摘到哪朵花儿。”章远纠正。
每三张翻开一张,看第一个出现的K是什么花色。头两轮都落空。
“最后一轮了。”何洛手心有些出汗。
“紧张吗?同桌。”李云微哑着嗓子低声问,“也许一辈子当光棍吧!”
“搞笑,章远打光棍,还让不让我们活?”赵承杰也凑过来,“我赌是白莲,刚才算她最有钱吧?德财兼备啊。”
“你自己猜是谁呢?”田馨问,“别说是我啊,我会跳火车的!”
“这么开心,这么激动啊!”章远目光扫视一周,嘴角带笑,“谁说是你了?”他停了片刻,说“何洛……”
啊,他在喊我的名字么?何洛心一颤,险些将满手扑克扔掉。不敢抬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你倒是快些算啊!”跟上一句,“观众都等着呢。”粲然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坏。
果然,最后也没有出现适合的纸牌。
“唉,天涯何处无芳草,兔子不吃窝边草。”李云微说,“别伤心啊,世界很大,女生很多,又不是只有我们四个。”
“不会是看破红尘立地成佛了吧?”何洛说。她想,够恶毒,宁愿他出家,也好过最后的选择不是自己。
“这辈子又不是一副纸牌能决定的。”章远笑着拂乱一桌扑克,“如果我认准的,管它天涯窝边,通通移植到窝里。”
“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不采白不采。”
众人笑成一团。
度假村建在山坳里,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便能看到本市最大的红旗水库。林淑珍再三叮嘱学生们远离水域,恨不得每个人都写下生死状,才放心他们自由活动。
这一带是张广才岭的余脉,山势平缓,仲夏山花竞放,点缀在起伏的丘陵上。大孩子们童心未泯,在山坡上玩起儿时的丢手帕。
“真不应该建议输家唱歌。”赵承杰皱眉,“田馨就和学校广播电台似的,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还一定要有革命歌曲。谁知道开关在哪儿?赶紧关了。”
高放也附和,说:“对对,搞不好有些人故意输掉,借机开演唱会。”
轮到章远拿手帕。何洛拍着巴掌,和大家一起唱“轻轻放在小朋友的后面,不要不要告诉他”。总觉得章远对她笑了一下,警觉地回头,连忙推推身边的李云微,“快,到你了!”
李云微起身,显然已经追不上。章远迈开长腿,两三步赶到空挡处坐下。他侧身盯着何洛,表情严肃:“丫头,你出卖我。”
“哪儿有?”
“狡辩。”他右手撑在柔软的绿草上,指尖几乎出碰到她的。几茎野草折断,清新的气息一缕缕飘上来,弥漫在面前,美好的让人窒息。
“我没有。”
“就是你。”
两个人还在争辩着,只听李云微“哈”一声扑过来,“让你们聊天,抓到了!”手帕正正地躺在章远身后。
笑闹一天,吃过晚餐后众人叫着推麻将打升级,何洛却没有出现在娱乐厅。
章远说:“我这个高手还是不上了,否则你们今天谁也别想开和。”他又问李云微,“何洛呢?你们那么多吃的,都带回去多沉?拿下来大家帮忙消灭。”
“吃的呢,就在这儿。”李云微把书包从牌桌下拽出来,“我们早拿下来了。”
“噢。”章远欲言又止。
“还有事么?别耽误我们打牌。”李云微开始码牌。直到章远心神不宁满屋绕了两三圈儿,才勾勾手指,附耳说,“以后轮到咱们值日,你一个人擦黑板。”
“凭什么?”
“我总不能随便说何洛去哪儿了。”
“谁关心她去哪儿啊。”
“也是,又不关你事。”
  “……”
章远又走了两圈,踱回来,“成交,擦就擦。”
何洛冲了凉,很想看看郊外的星空,又不敢一个人走远,便站在远离门灯的灌木丛旁。
“喂蚊子呢?”章远长手长脚,分花拂叶走过来。
“我有花露水。”何洛从斜挎的小包中拿出,“六神的。我在看星星。”
章远上下打量她,“看猩猩?你也没拿镜子啊。”
何洛白他一眼。
“你都认识么?”他又问。
“北斗七星,北极星。”何洛说,“还有猎户座,最好认了。”
“这里看不清。”章远说,“还是有灯。”
两个人走出几百米,坐在田埂上。
“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所以那边是南。”章远指着,“银河南边有天蝎座α,也就是心宿二。”
“啊,心宿呀。”何洛想起漫画中的金发男子,“你知道二十八星宿的名字么?”
“只知道几个。”
“我都知道,南天朱雀有井鬼柳星张翼轸;东面青龙……”何洛得意地一一背出。
“你不会是熟读《西游记》吧。”
“是少女漫画啊。《魔幻游戏》,我看完之后,就把二十八星宿的名字都记住了。”何洛抱怨,“我爸还总说漫画无用。”
“没看过。我最喜欢《城市猎人》,不过女孩子应该比较喜欢《阳光少女》吧。”
夜色酽酽,青山成了黛色剪影,水渠淙淙轻歌,偶尔有明灭的绿色光点飘过。
“鬼火呀。”何洛拿着手电,光柱向上打在脸上,“给 ̄ ̄我 ̄ ̄梳 ̄ ̄头 ̄ ̄”
“看你披头散发,也像个吊死鬼。”章远拿过手电关上,“是萤火虫。”伸手从旁边的灌木上拢住一只,摊开来,小小的虫尾部一亮一亮,“它翅膀沾上手心的汗了,飞不走,仔细看看吧。”

“这么凉快,你手心还出汗。”何洛凑过来。她头发湿淋淋的,月色流光在青丝间倾泻,素净的脸庞通透润泽。
“何洛。”章远忍不住喊她的名字,“其实……”
“嗯?”她抬头,对上一双晶亮的眸子,深邃地像夜空的星。啊,这是章远呢,刚刚说到何洛喜欢的话题,她兴致高昂,一点也不拘束,还拿出一包甘草杏,两人边吃边聊。
而现在,世界在一瞬间归于宁静。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她又手足无措起来。
“和你在一起……”章远将目光移向起伏的水稻田,悠然说,“我就会很开心。”
何洛一颗心险些从嗓子眼跳出来。她咬着嘴唇,低头,胸膛中空空的,失重的感觉,好像漂浮在幽蓝深邃的夜空中。如水的夏夜里,河汉皎皎,蛙叫虫鸣,树影婆娑。而何洛满心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他的话反反复复在耳边响着。

不是幻听吧。何洛揪着身边野蕨菜和三叶草的叶子,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你总会带各种好吃的!”章远清朗地笑。
原来这样啊,何洛从半空重重跌下,不过还好,心脏总算也回到原位。只是血液仍然涌上面颊,有夜风也吹不散的热度。
“我们回去吧。”她有些失望,起身沿着来路走去,踩碎一地月光。
章远把萤火虫放在草茎上,大步追上何洛。
可怜的小虫儿终于得到晾干翅膀的机会。
鹅黄色夜来香的芬芳暗暗浮动,慢慢渗在时光的罅隙里。不知何时便会伸出一只柔软的触角,撩拨心弦。
六、恋人未满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甜蜜心烦,愉悦混乱
我们以后会变怎样
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再靠近一点就让你牵手
再勇敢一点我就跟你走
不过三个字别犹豫这么久
只要你说出口你就能拥有我
暑假就要结束时,在亚麻厂作出纳的小舅妈送给何洛一件连衣裙,米白底色,经纬间夹杂一些浅棕。何妈很喜欢,连说典雅大方,要女儿穿着去开学式。
何洛坚决反对,差点就说这可是一件麻衣啊,多不吉利。然而母亲再三坚持,威逼利诱,“好啊,要么你穿这件;要么穿别的,但所有你穿过的都要自己洗。”她只得妥协,垂头丧气换上新衣。

今天看完电影,大家一定会回学校打球的。何洛想着,看看自己及膝的裙摆,脚上的细带凉鞋,和篮球格格不入。
章远骑着单车本已飞驰而过,猛一刹车,转身打量半天,诧异地说:“何洛,真的是你?”
“当然啊。”她一怔,抬头,“过了一个暑假就不认识了?”
“怎么过了一个暑假反而蔫儿了?”章远将车推上人行道。
“带孩子带的吧。”何洛抱怨,打开话匣子。自从第一个亲戚找上门,就成了一种滚雪球的力量,隔三差五,就有爸爸的朋友、妈妈的同学、七大姑八大姨三叔六婶将自家孩子送来取经。何洛是亲友眼中的好孩子,虽然他们对她的爱好脾性知之甚少。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她学习好。

学习好,是众多家长衡量好孩子的唯一标准。
“就说你自己还要学习啊。”
“我说了。”何洛叹气,“我爸就摇头,说前两天你看漫画、打球郊游的时候,也没听你要学习?”
“难怪后来没见你和我们去玩。”章远挑眉,又说,“怎么没人找我?如果是我,就天天带他们在家里看漫画、动画片、武侠小说,准保过两天看不到一个家长送孩子过来。”
“是是,然后开学你也看不到我了。”何洛说,“如果何家书香门第的招牌砸在我手里,我爸一定拆了我。”
“我家在开暑期补习班,不仅免学费,还奉送丰盛午餐。”她总结道。
“嗯,看得出来。”章远笑容灿然,露出整齐的牙齿。他倒戴着一顶棒球帽,神采飞扬。
许久不见章远。假期中何洛心中空空的。无论闭上眼睛,或者盯住一面白墙,他的身影便会在面前晃动。此刻他的笑容真切地在面前,反而像梦境一样虚幻。
但章远从没打过电话。
我只是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吧,有我不多,没我不少。何洛懊丧地想。自然也不会打电话给他。说什么呢?假期问习题太虚伪;难道直来直去说一句,我想你?
是的,我想你。
何洛时常想,在那个宁静的夏夜,应该停下脚步,转身微笑说:“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他的表情会是欣喜、惊讶,还是躲闪?何洛无从可知,但总不是像现在这样忍俊不禁,说“你今天穿这么庄重,远看我还以为是小林老师呢。”
这就是期盼多日的重逢吗?真失败。
到了影院门口,章远去存自行车。
李云微凑到何洛身边,说:“嘿嘿,这么巧,一起来的啊。”
“刚刚才遇到的。”
“我还以为今天你穿这么淑女,迈不开步,这家伙特意骑车带你过来呢。”田馨挤到何洛另一边,“云微可是什么都告诉我了。”
“什么什么都告诉你了,有什么好说的。”何洛的心事可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我同桌对你很好啊。”李云微诡笑,“就为知道你在哪儿,甘愿当包身工。”
“他对你们不好吗?”何洛反驳,“云微,你一说他妈妈做的酱排骨好吃,他以后就都带双份,连我们都沾光;田馨,上次校园英语歌曲大赛,他把中间的好位次换给你,自己第一个出场,你不是一个月都在夸他有绅士风度吗?”

“被你一说,我同桌好像是贾宝玉。”李云微摊手,“不过我觉得,你不一样。”
“谁说的?”
“她有女人的第六感。”田馨吃吃笑着。
“还第七感,小宇宙呢。”何洛撇撇嘴。
“你们怎么一凑面就叽叽喳喳,一群麻雀。”章远经过时回头笑笑,“放假这些天都憋坏了吧。交换新八卦呢?”
“什么啊,”李云微眼睛弯成月牙,哈哈一笑,“我们在夸你是个大帅哥。”
“嗯,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章远故作严肃,“但还是可以奖励你们每人一个冰激凌。”
又是红豆冰沙。何洛举着棒冰皱眉,章远一把就抓了这个,其实今天她很想要一个冰激凌三明治。
“不想要这个?”李云微说,“我同桌比较笨,他应该直接买‘真爱’。”
田馨慢慢舔着冰激凌,据说这样可以保护声带,“管它是什么,章远本来只想请何洛一个人的,我们都是顺便沾光。”
“我看应该给你们买个‘真逗’”何洛嗔道,心中却是甜蜜。
开学后市教委来检查,学校要求抓好教室卫生。一切设施在高一入学的时候都是齐备的,现今高二六的窗帘仍在,只是已经看不出最初的白色。有同学中午一边吃饭一边看杂志,又怕手上的油弄花书页,于是靠窗而坐,吃一口,在窗帘上抹一把手,再翻一页书。

林淑珍哭笑不得:“有同学用窗帘擦手,你就不怕之前有人刚刚擦过鞋?”
众同学醍醐灌顶。一些男生开始脚踏在暖气上,用窗帘擦鞋,末了还很有公德心,把踩脏的暖气也擦一下。抹布是懒得洗的,当然还是用万能的,窗帘。
现在它们的颜色柔和渐变,最上是白的,慢慢过渡到黑灰。
李云微是生活委员,当仁不让,被派去买窗帘。她想拉章远做苦力,他故作不耐烦地挥手:“别理我,烦着呢。”
刚刚公布了上学期期末生物和地理的会考成绩。大多数同学把复习资料背得滚瓜烂熟,自然是全优;章远的生物是优,地理只有良。
“我以为自己平时学得挺好,但有些题目真无聊,”他说,“比如‘下列各组国家中,人口未超过1亿的是’谁和谁。我又不是计生委的,怎么知道。”
“提纲上都有,你倒是背啊。”李云微笑他。
“有时间不如做点别的。”
“做什么?物理题库?”
“打球,睡觉,玩游戏。”章远说,“知道《大航海时代》么?多好的世界地理教材。”
“这是哪国的电影,还是电视剧?”李云微问。
章远说:“同桌,我可以鄙视你么?”又问何洛,“你知道么?”
“啊,是电脑游戏啊。”
李云微笑:“我对这个一窍不通。你们有共同语言,来来,一起去买窗帘吧。”
何洛说,“好啊,班费给我吧。反正我回家也路过第一百货的。”
“那同桌你去吗?”
“去就去吧。”章远笑,“监督何洛,免得她把窗帘变成零食。”
在校门口等车,正好赶上放学下班的高峰期。章远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就皱眉,说:“要不走路去?”
何洛说:“肯定能挤上去,一看你就是不常坐车。”
“那你自己上去?上去了我也要把你拉下来!”章远笑,把她护在身后,“还是我打头阵吧,小心你小胳膊小腿,被挤成照片。”
何洛很想告诉他,现在已经算人少,每天自己都是这样浴血奋战的。可她站在章远身后,忘记开口。
两个人都穿着学校统一定制的运动服,雪白的底色,图案是硫酸铜溶液一样纯净的蓝,何妈说真是蓝天白云,土得掉渣。然而章远却是穿什么都帅气的男孩,袖子挽高,敞开衣襟,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随意地站在初秋金色的夕阳中,说不出的洒脱。

何洛整个人落在他长长的背影中,鼻尖几乎触碰到他的运动服,她很怕鼻头上渗出汗珠来,蹭在他脊背的蓝天上,洇出一朵乌云。
2路车靠站,一开门,里面的人就往下掉。章远已经挤到门边,伸伸舌头:“哎呀妈呀,咱们还是走吧。”
何洛点点头,有些惋惜。
公共汽车式封闭的沙丁鱼罐头,人人接踵摩肩,和身边的乘客作零距离接触。
她和他,从没有这样靠近的机会。
在商场里路过瑞士军刀的柜台,章远流连忘返。“我有一把这样的,迷你的。”他指给何洛看,“等考上大学,让俺爹买新的。看,兰博这个系列多酷,可以做砍刀,还有指南针,鱼钩鱼线。”

“啊,听起来不是第一滴血。”何洛咯咯地笑,“更像鲁宾逊漂流记。”她还是留心了一下价钱,将近600元。何洛零花钱不缺,但每一笔都要报账,能自由支配的,每个月不超过二十元。她只能暗暗记着,自此无论路过哪家大商场,都要在军刀专柜前转上两圈。

李云微后来一直非常得意,说自己的推断不会错。“你看,我同桌一听说和你去逛街,什么烦啊,会考啊,统统不想了。”
“不是逛街,是班级工作。”何洛纠正。
“哎,无所谓无所谓。”李云微趴在何洛肩膀,“我会给你创造机会的。”
每周有两堂英语听力课,在学校的阶梯教室放一部原声电影。李云微抢占了中间一排最好的位置,和田馨白莲坐在左边,又招呼章远几个男生坐在右边。何洛从小林老师那里拿了VCD交给教工师傅,发现预留给自己的位子就在章远旁边。李云微大呼小叫地招呼她过来,赵承杰刚要起身,被何洛拦下:“电影要开始了,别起来挡住后排同学,我坐第一排好了。”

中场换光盘时,李云微跑过来:“怎么啦,害羞?”
何洛拉着她走到教室外,“我可不想让大家不看电影,就看我和章远。你是我的好朋友,最近总明显地拉拢我们两个,好像是我的授意一样。”
“那我还是章远的同桌,怎么不说是他的主意?”李云微看着操场,“真不明白你们两个,彼此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胆小。”
“谁说我和他彼此喜欢了?又是你的小宇宙?”何洛哑然失笑,“你假期言情看多了吧。”
“关心一个人的眼神,是隐藏不了的。”李云微认真地说。
“我是真的胆小啊。”何洛在日记上写着,“章远对所有的人都好,他的微笑并不属于我一个人。我总觉得他在关心我,他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可谁能告诉我,这不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的幻想呢?不想被虚假的甜蜜蒙住眼睛,看不清真实的未来。现在这样很好,每天说说笑笑,很好。”

一切很好,只因为章远身边还没有出现那个黏腻的影子


  七、深呼吸
  
  深深深呼吸
  不让泪决堤
  我最爱的你
  深锁在心底
  心碎 在扰嚷的街
  我的伤悲你没发现
  心碎 下着雨的夜
  整个世界都在流泪
  雨不怕风吹
  梦不醒最美
  by 范晓萱·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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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的秋天走得急。到了十月末,碧空高远,澄澈如洗。天气已转凉,蜿蜒在青灰色校墙的爬山虎染上沉醉的酒红,清晨蒙一层白霜。钻天杨和白桦开始转黄,风一过,落叶翩跹,哗啦啦飞起满天蝴蝶。
  每到下课便有人捡拾有长梗的叶子,两个人拉扯着,比赛谁的更结实。这里的孩子称之为“杠杠子”。章远挥舞着一条叶梗,大笑:“连赢三十三根!”又跳到花池的水泥坛上,“不服气的过来比比!”
  田馨推推李云微:“看你同桌笑的,恨不得把第八颗大牙都露出来。居然还有高一小孩儿说他像流川枫。”
  “外形像流川,笑容很樱木。”李云微哈地笑一声,“但那些傻孩子们看不到他冒傻气的时候,球场上章远多严肃啊。”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再说一件事情,你们可要保密。那天我同桌收到一封信,我不小心扫到开头,写着‘章远学长’。”
  “这么搞笑!以为是日本漫画还是台湾言情啊。”田馨催问,“后面呢,后面呢?”
  “我也觉得搞笑,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没看下去。”李云微耸耸肩,“就看到信纸很花哨。”
  两个人对望一眼,一起看何洛。
  “最近在播《灌篮高手》,小女孩会在日常生活中找一个可以带入的形象,没什么好奇怪。”何洛说,“林老师还找我说竞赛的事情,我去一趟英语教研组。”
  “何洛这家伙怎么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李云微跺脚,“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现在人家都拿锥子顶到她窗户下面了,她还当没事儿人。亏我还为了她出卖我同桌的个人隐私。”
  “或许何洛真的不喜欢章远,当他是好朋友?”田馨半信半疑。
  “你以后不要只唱革命歌曲,去唱两首情歌就都明白了。好朋友和喜欢,是完全完全不同的!”
  “看你,好像经验丰富似的。”田馨揶揄道。
  李云微哼一声,不再答话。
  经过转角时,何洛回身远远望向章远。他依然手舞足蹈,像个小孩子。阳光,暖暖的铺在他身上,毛茸茸的一层金黄。
  她忍不住微笑,这样的章远,和球场上判若两人。男篮比赛中的他,严肃、潇洒,镇定自若的外表下,有着执著坚定的获胜心。他运球突破时,黑色的瞳仁中闪着清冽的光,狐一样狡黠;他高高跃起时,协调地调整着滞空的姿态,鹰一般优雅飞翔。
  男孩在这里挥洒汗水,演绎着最生动的青春,就好像一切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何洛最欣赏的,就是这一份自信。
  她明白,这样的章远,吸引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目光。
  前两日半决赛,何洛和班上同学一同站在场边加油。对手输得惨,一个愣头青传出臭球,向着观众飞扑过来。章远大步跑上,挡在何洛身前。她只觉得一阵迅即的风经过,瞬间抽光自己面前的空气。
  真空,安静的,无法呼吸。
  章远长臂疾探,不过是指尖微微碰到球,就像磁石一样将它整个勾过来抱在怀里。但右脚却踩在白线上,出界。
  “真帅,你看到没!9号真帅!”旁边一个女孩儿兴奋地叫着,晃着同伴的胳膊,“呼,一下就跑过来了,要不然那个球就砸到我了!”
  “是啊是啊。”一群人起哄,“英雄救美呢!”
  赛后,女孩子买了一瓶可乐冲过来,塞到章远手中,“刚才谢谢啦,我请客!”
  “不客气。”章远把可乐递回去,“这就不用了,运动后喝碳酸饮料会胀气。”
  “那你喜欢喝什么?”锲而不舍地问。
  “红茶绿茶吧。”随口应道,又立刻补充,“不用麻烦了,我们预备了淡盐水。”转身却不见提壶的何洛,回到教室忍不住抱怨,“你想渴死我啊?”
  “我看你聊得开心就不打扰咯,而且人家送可乐过来,你不收下,太不给面子吧。终究是个高一的小女孩儿。”
  章远撇撇嘴,问,“壶呢?”
  后来那女孩子又在训练场边出现几次,递上冰红茶就跑开,回头一笑,甜甜的。
  那时恰好田馨也在痴迷邻班一位篮板王,总觉得人家上课间操时也在有意无意瞟着自己。何洛一边做着操,一边仔细观望,说:“我看是你的花痴导致眼花,他分明是没戴眼镜,目光游离聚焦不准。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潜意识里自然希望他每个眼神都深情款款,每句问候都别有深意。暗恋,其实是你和自己的幻想在交流情感。”
  田馨崇拜地看她,说:“姐姐,以后你学心理吧!”
  扭转之间,何洛似乎看到侧后方的章远似乎正听得入神。她明白,自己是个马列主义大电筒,照别人容易,却找不到自己。对着田馨讲了一大通,何尝不希望,章远分秒不停地关注着自己呢?
  如果是那样子,按照言情和漫画的传说,酷酷的帅哥应该只对心上人万般柔情,对其他示好者横眉冷对,是吧?可章远每次都点点头接过那女孩子的红茶,后来更是微笑着回应,甚至站在篮球架下和她说几句话。
  她叫郑轻音。走路轻盈地像跳舞,语声清脆,惊讶时会掩住嘴巴,乌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是吗?真不敢相信呢。”
  李云微说她又假又做作。
  何洛明白,这是在安慰自己。郑轻音并不是忸怩作态,她的娇憨是浑然天成的。因为她是父母娇宠的掌中珠吧,何洛看到过她上学,黑色的奔驰,毕恭毕敬的司机。
  含着银匙出生的小公主,精致、璀璨。
  何洛想想,关于外貌,自己收到过的最佳评语,端庄、大方。感觉有些像形容三四十年代苏区的妇女代表。
  章远常常在放学后打球,又怕肚子饿,便随身带一块巧克力。郑轻音看见,嚷着要吃,从他手中抢过就咬了一大口。
  何洛抿紧嘴唇,明白自己的感觉叫嫉妒。
  很多同学不愿意写副科作业,临到检查时就走东窜西的去别班搜罗。午休时,原班的男生来问何洛借历史作业,她看了一眼,说,“咱们不是一个老师,第二道填图题和第三道大题我们没有留。”
  “哪儿有图?”
  “第九课。”
  “大题呢?给点提示吧。”
  “我真的没有看啊。”
  “你爸爸当年是历史系教授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何洛想着赶紧打发走他,一会儿好去操场上看章远他们打决赛,忽然瞥见郑轻音蹦蹦跳跳地过来,在门前一探头,笑眯眯地问,“章远在吗?”
  “这道题,让我看看……”何洛拿过练习册,斜靠在门边,那男生站在她身边絮絮地问东问西,她有一搭无一搭的应着。
  章远面无表情地走出来,从二人中间侧身穿过,“聊天的时候不要挡路,可以么?”
  何洛的余光跟上,看到他和郑轻音站在走廊的窗旁,才说两句话,女孩儿就清脆地笑出声来。听不大清他们再说什么,何洛努力支起耳朵,目光机械地扫过手中书本。
  他们压低声音,私语甚久。“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她的嗓音甜而不腻,“一会儿比赛要加油哦!”
  “绝对没问题!”章远也笑,右手中指食指比在眉际,利落地行个礼。
  不过几分钟,对何洛而言漫长的如同几小时,她心不在焉地念叨着那道大题的考点,几次将德国西里西亚纺织工人起义说成西伯利亚起义,那男生一头雾水,问“你地理会考真的及格了?”
  章远终于一脸笑意地走回来,低头瞥一眼,“还讲题呢?滔滔不绝啊,你可真厉害!”又抱拳,笑道,“小的佩服。”
  何洛白他一眼,心想,彼此彼此。
  这一场比赛看得无趣至极。郑轻音就站在场边,拽着身边的人说:“那个九号打得很好吧,我认识的,就是高二六的章远!”
  “小丫头,我真想噼啪打她两巴掌!”田馨咬牙切齿,“说的好象章远是她的一样。何洛,你真的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章远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何洛无辜地笑,“这场比赛赢定了,没什么悬念,我回去做题了。”
  高一的男篮比赛随后举行,郑轻音就是来请章远给她们班队作指导。她常常在放学后等在教室门口,和每一个出门的同学打招呼。赵承杰上下打量她,问:“你天天来我们班这儿,是不是喜欢你们章教练啊。”
  “对呀!”郑轻音爽快点头,“他打球好,又耐心,我们大家都喜欢他。”
  一群男生大笑,喊着章远,“冬天到了,春天已经不远,哈哈。”
  “章教练,桃花开了,桃花开了。”
  何洛说要准备十一月的全国英语联赛,每天放学后就急匆匆回家,也不和朋友们打球逛街。
  “章远不会真喜欢那个高一小孩儿吧,似乎也挺愿意为她们班出谋划策。”白莲看着何洛的背影叹气。
  “男人,都需要被崇拜的。”田馨斩钉截铁地说。
  十一月初,天气阴霾,日夜温差遽增。晚上不到五点天色就暗淡下来,何洛经过操场,望见章远和一群高一的孩子,他不知道说了什么,郑轻音佯装生气地抛球去砸他,一个、两个……他大笑着侧身,轻轻闪过。傍晚的风已经这样凉,带着凛冽的味道,章远却只穿一件灰色的毛衣,他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外套被郑轻音穿在身上,宽大的几乎垂到膝盖,袖子挽了几层才露出手掌。
  她记得那件毛衣,灰色高领,纹样曾经印在男孩的脸上,那时他微笑着捡起她的手套,说:“你恩将仇报,我记你一辈子。”戏言就是戏言,只有自己这样傻傻地写在日记里反复咀嚼。原来已经春去秋来。
  何洛忽然觉得冬天已经这样近,上下牙磕磕地扣出声音来。
  走在回家路上,忽然下一场小雪,细密的白色冰砂。何洛的睫毛上都沾着冰碴,每次眨眼间上下眼皮都仿佛粘在一起,撕扯是疼痛的,痛得想哭。站在车站前,她扯起运动服挡在头顶,又想起他的那件正穿在别的女孩身上,细密的琐事从心底发芽,无比清晰。
  深深深呼吸,不让泪决堤,有你的往日,一幕幕涌上心底
  心碎, 在扰嚷的街,我的伤悲你没发现
  心碎, 下着雨的夜,整个世界都在流泪
  何洛趴在床上听范晓萱的歌。曾经认为是靡靡之音的流行歌曲,现在听来每一首都描述心情。
  我是他的白开水,他是我的热咖啡。
  她打起精神想练练听力,但没几分钟,又恹恹地想睡觉。
  不几日后就是英语竞赛的初赛,何洛一直无精打采,好在底子好,将将打一个擦边球,跻身决赛。
  她很懊恼,对父亲抱怨说:“这次没有复习好。林老师说我的实力可以拿特等奖,我不想输。”
  “不要太计较结果。就算真输掉决赛也没关系,只要你尽力了。”何爸拍拍女儿的头,“人最怕输给自己。何洛,这次预赛真的是你全部实力吗?自己的方向,应该有自己来把握。如果沦落到让别人主宰你的喜怒哀乐,就太容易失望受伤了。”
  话到后来,何洛总觉得父亲一语双关。然而真的不能这样下去了,我爱你,你不爱我,我就黯然落泪心如死灰,那是小说中的痴男怨女,才会为了爱情抛弃一切。
  更何况,现在这份心情是喜欢,“爱”这个字眼还太沉重。何洛想,我不会为了感情悲悲戚戚一蹶不振,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拿出日记本,和一摞《双星记》一起,又放回到阳台的箱子里。
八、手心的太阳
  你手心的太阳 只轻放在我背上
  委屈就能笑着落泪被释放
  你手心的太阳 黑暗里特别明亮
  让远路好像是一种分享 而不是漫长…
  你手心的太阳 有种安定的力量
  就算世界再乱我也不心慌
  我手心的太阳 或许只像个月亮…
  却用所有爱 为你投射我最暖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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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连下了几场雪。学校在运动场中心浇了冰场。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赵承杰呼天抢地,“完了完了,又要被摔成八瓣了。”
  “你不总是自诩体育好么?”何洛笑他。
  “但我个子高,重心也高,不适合滑冰。”赵承杰一板一眼地说,“算了算了,你这样的身高是理解不了我的痛苦的。”
  “歪理。”何洛说,“我们小学开始上冰课,从没听说高个儿吃亏。”
  章远探身望一眼她手中的速滑赛刀,“难怪这么专业,我以为女生都用花样刀的。”
  “小瞧女生么?比比啊!”何洛一扬下巴。
  “我哪有这个意思?”章远笑,“比就比!”
  刚刚站在冰场上,郑轻音就跑过来,隔着护栏向章远招手:“你还骑车呢?早上我看到你啦,刺溜一下就从我们车旁钻过去了。”
  “车技高超,是吧!”章远滑过去,侧身急停,溅起飞扬的冰屑。
  “什么啊,多危险。”郑轻音噘嘴,“呐,以后不许骑得那么快。”
  “不骑快些不就迟到了?”章远转身,“我先去老师那儿点个卯。”
  郑轻音趴在护栏上,伸手扯住他的大衣,一迭声地说,“答应我答应我。”
  “好好,你先放手啊。”
  何洛不说话,飞快地滑了两圈。“滑得不错么!”教语文的裘老师路过操场,称赞道。
  体育老师自豪地说:“那是!也要看谁带的学生。”
  “那是人家以前就会吧,你教的都是这样的。” 裘老师一指赵承杰,他木木地站在场中央,两腿打颤,渐渐向两侧滑开,站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八字。
  何洛摇摇头,滑过去说:“要不要我带你?”
  “怎么?不是要和章远比赛?哦,他又被小姑娘缠住了吧。”赵承杰在同桌的帮助下站稳,目光越过何洛的头顶,“啊呀啊呀,快看快看,拉拉扯扯呢,一会儿是不是就要搂搂抱抱了!”
  “关心那么多干吗?好好学滑冰!”何洛呵斥他。
  “女孩子不要这么凶,和田馨李云微她们混久了,脾气都变坏了。”摇头叹气,“你看,那样小鸟依人的女孩儿比较受欢迎。章远这小子真有桃花运。”
  “你废话真多。”何洛猛地甩开他。
  赵承杰站不住脚,前仰后合“哎哎哎”地大叫,扑一下坐在冰面上,痛得龇牙咧嘴,“吃枪药了?说你凶你还真凶!”
  章远滑过来,拉起赵承杰,“何洛你怎么跑到这儿喷火来了。不和我比赛了?”
  “比什么比啊。”何洛恹恹地说,“你聊天的时候我滑了这么多圈,早没体力了。”一转身荡开。
  “也好,免得你说我胜之不武。”章远追上去,“你的围巾帽子呢?”
  “不是说比赛?带着累赘。”
  “那就别滑了,耳朵都红了,碰一下就掉了。”
  “上课呢,又不是出来玩儿。不滑会被老师骂死。”何洛搓搓手,捂在耳朵上。
  “他顾不过来。”章远一抬手,“喏,一个老赵摔下去,千千万万站起来。”何洛一看,几个初学者摔得此起彼伏,体育老师走东奔西讲解动作,累得气喘吁吁。
  章远探下身,小声说:“生气了?烤地瓜,好吧。”
  刚出炉的红薯有些烫手,剥开微焦的外皮,露出深黄的内瓤,香甜的气息和热腾腾的白雾一起升腾,钻进鼻子里。
  “再要一个。我来付钱。”何洛对小贩说。
  “这么能吃!”章远说,“我还特意把大的给你,都不够?”
  “给我同桌,刚才害他摔跤。”
  “你为什么冲赵承杰发脾气?”
  “我发脾气了么?”
  “没有么?你一向不这样急躁的。”章远咬一大口,烫地直跳脚。
  “我本来就这样的。”
  “越说你越犟了。”
  “就这么犟。”
  沉默,两个人低头吃着烤红薯。章远不驼背,但是和女生说话的时候总会微微弯腰,而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对谁都是这样体贴礼貌的,何洛想,只是一种习惯,并不是对我格外优渥。
  红薯依旧很烫,章远咝咝倒抽冷气,呜呜噜噜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
  “你说什么?”
  “野蛮丫头。”他埋头继续吃。
  “再说一遍!”
  “野、蛮、丫、头!”章远一字一顿。
  何洛转着烤红薯,低下头,忍不住微笑。“呆瓜小贼。”她说。
  “野蛮丫头。”
  “呆瓜小贼。”
  彼时,《仙剑》囊括各大电脑杂志游戏榜的冠军,何洛和章远都打过三四次通关,熟知游戏地图中每个角落。“呆瓜小贼”、“野蛮丫头”,是李逍遥与林月如初初相见,恶言相向时彼此的称呼。“我最喜欢的不是灵儿,是月如。”某日说起游戏中的女主人公,章远道,“有血有肉,更真实可亲。”
  想到这里,何洛笑意更浓。
  章远说:“这么快你就阴转晴,食物的力量是无穷的。”
  “明天开始,给我占座吧。”他说。
  “什么座儿?”图书馆自习?有那么用功么。
  “2路车啊,你不是从终点站上车么,我在第三站。”
  “你不骑车了?小妹妹的话还真有用。”自己都觉得酸,何洛不小心咬到舌头上。
  “路这么滑。你想我每天骨碌到学校么?”章远说,“万一缺胳膊少腿的,你负责么?”
  “肉联厂负责。”专门生产俄式红肠的。
  章远扬扬拳头,“不会亏待你的。晚上我帮你往车上挤。”
  “嗯?”
  “放学后呀,以后我们每天都一起走了啊。”还没有征求何洛的意见,章远已经自作主张。
  真希望这个冰雪覆盖的冬天长些,再长些。
  高一冰课的时候郑轻音跌倒了,后脑勺重重地摔在冰场上,做CT检查,发现有一小片淤血。医生说不会有后遗症,可以正常上学,但短期内不能从事剧烈体育运动。
  “我本来想学你那样急停的。”她很委屈地对章远说。
  “不要搞盲目崇拜。”章远笑着,“这是几?”他伸出两个指头晃了晃,又说,“来,去托儿所学套脑体操,开发婴幼儿智力的。”
  郑轻音摆出踢他的架势,咯咯地笑,“你再气我我就疯了!快快请我吃蛋糕赔罪。”
  “啊,会蛀牙的。头壳坏掉了,牙可不能坏。”
  “擦个黑板都这么慢,不回家了呀。”田馨问,“看什么呢?”
  何洛擦着黑板,目光不时飘到教室门外,她一努嘴,“自己看吧。”
  “我看她不是疯了,是摔傻了。”田馨说,“要不要我拿个棒子冲过去?”低头瞥见地上的拖布,“要不,把这个扔过去?”见何洛还不说话,她怯怯地问,“喂,你不是受打击了吧。”
  “没什么可打击的,一个大孩子在逗一个小孩子。”何洛说。刚刚章远出门时塞给她一张纸条,嘱咐说:“马上回来,等我一起走啊。”展开来,两只背着书的小猪在拼命挤公汽,下面写着,“猜猜看结果如何,它们会变成:A.猪排;B.猪肉松;C.火腿肠。”寥寥几笔,看得出是上课时匆匆涂就。
  何洛笑着,发现冬天的夕阳原来也是那样暖。
  冬日的车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白霜。何洛握拳,拳的外廓在窗上按一个印,加上四点。“看,小脚丫!”她对章远说。
  “你的爪子不怕冷么?”章远用指尖在窗上画了一个加菲猫的头像,“像你吧。” 他就在她侧旁,两个人接踵摩肩,这样进的距离,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说话的内容不重要,听到他的声音,何洛已经很快乐。
  “那个小姑娘没摔坏吧?”她问。
  “没有,她还担心自己失忆来着。”章远说。
  “如果哪天她失忆了,你捧着篮球在她面前晃悠两圈臭显,她就能想起来了。”
  “啊,她自己也这么说的。”章远拍手,“你还真是个算命的半仙。”
  “真是个直率的小孩子,想到什么,都有勇气说出来。”
  “那你想到什么,没有胆量说出来?”章远忽然问。
  “我……”我想到你啊,想和你在一起。何洛翕动嘴唇,微微一笑,“那你呢?你想到的都敢说出来么?”
  “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呢?”何洛继续问。
  章远清了清嗓子,悠悠地说,“和你想的一样。”
  “啊……”何洛的脸一下热了,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纷至沓来,映在面颊上,“要是,我说我们想的不一样呢?”她喃喃道。
  “那一定是你想错了。”干脆的回答。
  “我,总怕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何洛轻声道。
  “我就说你想错了。”章远笑。公共汽车一站站行过去,乘客上上下下,嘈杂着,推挤着。
  把她的手推进他的手心里。
  两个人都带了手套,十指交握,依然可以交换绵绵的热度。何洛眩晕着,双腿都开始轻轻颤抖,顾不得心跳,顾不得呼吸,所有的神思都凝结在和他交错的掌心里。
  章远单手支住车壁,为何洛构架起一个相对稳固的小空间。所有的喧嚣也被隔绝了,呼吸之间,何洛只听到鬓发摩擦着他深蓝色羽绒服。冰凉顺滑的料子上,细小的绒发沙地一声掠过。仰头,章远正略有窘色地看着窗外,嘴角却弯成漂亮的弧度。无法言述的令她迷醉。
  倏、倏……路灯一盏盏扑过来,又一盏盏后退,他的侧脸在闪烁的昏黄光影中明明灭灭。每一次明灭,都将棱角分明的曲线印在何洛心底。蜡染一样,斑驳的、简朴的,深入到布纹深处的色彩,是渗透在一根根经纬之间,无法磨灭的色彩。
  公车掠过梦一样的北国冬夜。零下二十度的空气几乎凝滞,车灯刺破暗路,光柱中是隐约的白烟。仿佛可以这样颠簸着,一生一世开下去的。也并不需要张口说些什么。
  此刻是幸福的。
  章远也按下一双小小的脚印。一大一小的两双小小脚印迤逦在车窗的白色霜花上。
  你可见过凝结在玻璃上厚厚的霜花?浑然天成的精致,一切现代科技都无法模拟的精巧细腻,一大朵一大朵绽放在冬夜里,首尾相连蔓延着。于是玻璃窗上蜿蜒出一条开满凌霄花的小路,通向未知的童话国度。他们小小的脚印镌刻在未知旅程的起点,靠的那样紧密,向着同一个方向。
  似乎全世界的幸福都可以被预期。
  似乎。

第二乐章 清新的小快板·青青子衿

一、放在心里面
你和我所有的回忆全放在我心里面
到永远 
by 孟庭苇·放在心里面

“中午到操场上来,我的第一个进球是送给你的。”
何洛拿回英语笔记,里面夹着一张便签,蓝黑的天坛墨水,流畅的勾勒出Q版少年,表情严肃地转着篮球。她忍不住微笑。
“你笑什么?”赵承杰问。
“哪儿有?”
“分明在笑。”
“笑你的咖啡发型!”
“?”赵承杰不明所以。
“雀巢啊。”何洛再忍不住,咯咯的笑出声来。
“最近吃错药了,总抽风。”赵承杰翻过文具盒,用背面的铁皮照着,不断按头发,“有那么狼狈么?”
同桌对不起了,我真的很想笑,开怀大笑。何洛趴在桌子上,笑地眉毛眼睛嘴唇都弯起来。
漫长的冬季已经过去,路边的、屋顶的积雪都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干燥的空气中因此有一丝潮湿水汽的味道,清新、润泽。落叶乔木依旧是光秃秃的,枝杈纵横,但沉积一冬的灰暗已经被被湿润的空气溶解,深褐的颜色稀释在微醺的春风里,浅浅淡淡反出嫩青色来。消融的冰雪下,枯草悄然探视着季节的变迁,干黄的草茎一点头,从空气中蘸染一丝明媚的阳光,春天便驻足在叶尖,柔柔一点绿,渐渐向下扩散开来。
刚刚开学,男孩子们就又活跃起来,借着各种名目相约打球。为了迎接五一后的全市高中篮球联赛,各年级的校队成员常常在中午打练习赛。午休只有一个半小时,上午的课结束后,章远掏出巧克力和牛肉干,咬两口,毛衣脱下塞在书包里。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教室门口,高高跃起,作了一个后仰投篮的姿势。
值日生抬了盛饭盒的铁皮箱子回来,何洛拿了自己的,正要进门,险些和章远撞个满怀。她红着脸,小声嗔道:“吓死我了,跑那么急去投胎啊。”
“你这么慢,会看不到第一个进球的。”他飞快地眨眨左眼,比划一个OK的手势。
“第一个进球有什么好看?”李云微不明就里,哈哈笑着,“莫非你有预感,今天只能进一个球?”
“别说一个球,我看有人是一秒钟都不想错过。”田馨搡了搡何洛,“哦,对吧,你们两个最近很暧昧啊,上学放学都一起走,章远同学不是骑自行车的吗?”
真的,一秒钟都不想错过,篮球场上的章远。奔跑,行云流水一般,带着一丝桀骜的冷峻神色,这样的他看起来遥远而难以亲近,却磁石一样吸引着何洛的目光。即使操场上人声鼎沸,何洛也可以一眼锁定他的方向,雷达一样精准。
或者说,当他出现的时候,披一身粲然的阳光,灼亮的,映得全世界都暗淡黑白。他是人群中的发光体,不容忽略。
今天的对手是高三联队。何洛来到场地时,比赛进行了五分钟,章远依然毫无建树。他本来在全神贯注的防守,忽然放松地站直身体,指指对手散开的鞋带,又冲其他队员扬手,示意他们不要撞过来。镇定自若的表情,隐隐透出一股威严。
真是一个大气又有风度的男孩子。描述章远时,何洛从来不吝惜自己形容词。
他发现了她的存在,没有笑,只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章远轻松地摘下一个篮板,运到中场抽一个空当,迅速地传给队友。继续切下去,跃起,在半空接到队友的长传,轻轻一托,篮球刷地射了个空心,白色的篮网不过轻轻晃了两晃。漂亮的空中接力!他也只是跑到队友身边,轻快地击掌。
第一个进球,是送给你的。何洛想到这句话,要不住地大口呼吸,才能压住嗓子眼里兴奋的尖叫。
球员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汗水流下来,用衣袖在脸上抹一把,脸上画了花一般。并没有什么浑身清爽的美型少年。
“我同桌肯定渴了,我看到他撇嘴了。”李云微说,“何洛,还不赶紧去买水。”
“她哪儿走得开?!”田馨咯咯地笑,“眼睛上面长着钩子呢。我去吧。”
何洛一把没拉住,田馨已经飞也似的跑去小卖部买了矿泉水回来。“他们今天打得很辛苦啊,又没有暂停可以休息,心疼吧。”
何洛干笑两声:“你们都说什么呢。”又看李云微,“要买多买两瓶,场上还有咱们班的呢。”
“看我干什么?又没有我的心上人。”
“什么心上心下的,你是生活委员啊。”
“嘴硬吧,你就死鸭子嘴硬吧!”田馨拼命推着何洛,“去去,赶紧送水去,你没看有人拿着冰红茶虎视眈眈么。”
“喂喂,都说了我们没什么。”拼命向后抵着,脚尖都压到场边的白线了,裁判的目光不时飞过来。
“那也不能便宜了高一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好好,那也等终场结束的好不好,再推我就变成最佳第六人了。”
球赛结束,章远走到场边,撩起Tshirt的下摆擦汗。何洛被推倒他面前,田馨还不失时机地把水瓶塞在她手里。“打得不错。”何洛笑笑,把手背在身后。
郑轻音笑吟吟跑上来,“嘿,今天真神勇!华丽的空中接力啊。”
“如果是空中接力扣篮,才真的很华丽。”章远扬眉一笑,转身摊开手说,“给我吧。”
“抓紧时间洗脸洗手吧。下午第一堂政治课,有随堂小测。”何洛把矿泉水塞在他手里,微笑着转身。
“啊,你不是最喜欢红茶的。”郑轻音嗖地抓过矿泉水,“我这儿有。”
“白水挺好。”
“红茶好!”倔倔地就是不还。
“那你喝吧。”章远笑笑,“我带了这么大的水瓶。”他比划着,“一升呢,菊花胖大海,润肺养颜。”
“你看,都要上课了,他们还在那儿说个没完!”李云微气鼓鼓地说,“你怎么转身就走。”
“我觉得没什么。”田馨老神在在,“何洛的表现太棒了,自信、大气,这才是正室元配的风范。”
“你胡说什么呢?”何洛扑过去扯着她的脸,笑骂着,“小心把你舌头拽出来。”
放学后还有不少人在教室写作业。何洛桌上摆着绿色的小圆盒。
“哦?苹果味道的粒粒糖。”李云微捡一颗放在嘴里,“真酸啊!”眉毛鼻子拧在一起。
“我也有。”章远走过来,亮出一个一样的糖盒,是淡紫色。
“你那个是空的吧?”
“谁说的,都是钱。”章远晃着,咣啷啷的响。他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露出一盒硬币,又迅速盖上,“看到了吧,小金库!”一脸孩子气,像努力攒钱买铜锣烧的机器猫。
白莲削了一个苹果,分一半给何洛。“来,帮我看看这道完型填空。”
“哎,你插队!”章远接过苹果,咬一口,又递给何洛,“她答应给我讲语法的,卖身契都签好了。”
“欠揍啦?”何洛瞪他一眼,“我帮白莲讲题还有苹果,你给什么报酬?”
“给你小费。”章远边说边笑,从李云微铅笔盒里拿出几枚硬币。
“拿你自己的啊。”李云微跺脚。
“我要攒老婆本,很费时间精力的!”章远正色道。
“反正都是给同一个人的,有什么关系。”田馨笑着,被弹了一个爆栗。何洛又把苹果塞回给章远,“看你牙龈都出血了,多吃蔬菜和水果吧。”
“受不了你们了,卿卿我我的酸不酸?”李云微叹气,“回家回家,回家吃饺子不用蘸醋。”
“章远,我能在你们班写会儿作业么?”郑轻音探头,“我们的教室向北,太冷了。”
“小姑娘,我们这儿很暖和,是因为灯泡很多。”田馨点点自己的鼻子,“而且都是超大瓦数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郑轻音蹙眉。
“你还小,少儿不宜的,看不到。”田馨笑着,后脑勺被纸团精确的击中。不用看,也知道何洛和章远二人已经面红耳赤。
郑轻音咬着嘴唇,呼吸的声音沉重。她仔仔细细看着教室里零星落座的男生女生,又探寻地看看章远,“你为什么不回家?留下来做灯泡吗?”
“还没看出来?他们是电极。”田馨懒懒地说,向身后一指。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郑轻音看到两个并肩而坐的女生。她跑到白莲面前,看了半晌,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就是因为她比我漂亮吗?”
白莲险些被喉咙里的苹果卡到,她咳嗽两声,摆摆手,“你认错人了。我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是她?”郑轻音打量着何洛,轻轻一哼,又看着章远,“出来一下好吗?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章远微笑无语,望着何洛。
“我先回家,明天再给你讲语法好了。”她开始收拾书包。
“你听着也无所谓。”郑轻音道,“我不怕你听到。”
“是不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和你说的女生,你不好拒绝?”三个人在麦当劳的高脚凳并排坐下后,郑轻音脱口而出。
“不是。”章远摇摇头。
“是不是因为她总给你讲英语,你很感动?”她又问。
“也不是。”
“那她有什么好?她又不关心你。”郑轻音眼眶发红,“你打球出那么多汗,她也没有递给你一块毛巾;你穿得那么少,比赛后她也不给你送外套;你中午肯定没有吃饭,我看你下午就出去买了一个面包,过马路的时候边走边吃,她根本就不体贴你。”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要、要是换了我,我、我就从、从家里带保温饭盒……我、我比她更喜欢你……”她抽泣着,盯着何洛,“你、你知不知道,拥有却不珍惜,也……剥夺了别人喜欢他的权利。”
“你,也看刘墉的书吧。”何洛微张着嘴,只想到这一句话。
“不珍惜么?我没觉得。”章远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我们都不想在学校做一些黏黏糊糊的事情。”
“你还护着她……”郑轻音哭得更委屈,“你真得这么喜欢她?”她倾身想要靠在章远怀里,被他扶着肩头拦住。
“对不起。”他说。
“一点安慰都不给我吗?”她泪眼婆娑。“那你会拥抱她么?”
“当然会。”
“你会kiss她吗?”
“暂时还没机会,以后争取。”手背被某人掐了一下。
“那……你以后会和她结婚吗?”
“这个太远了吧。”章远哑然失笑,想了想说,“列入计划中吧。”
“如果,你愿意一辈子和她在一起,也许是真的喜欢吧。”郑轻音哀哀地说,趴在桌子上嘤嘤的啜泣。
这又是哪个作家的人生语录?何洛叹气,绕到她旁边,“你很直率,很可爱,也很勇敢。”她说,“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但是,对不起,这件事情,我只能自私一点。”
“你讨厌,我恨你!”郑轻音把额头顶在何洛胸口,捶着她的胳膊,“我恨你我恨你。”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何洛抚着她的后背。
“你可占便宜了。”章远笑,“我都没有抱过她。”何洛瞪他一眼。他连忙说,“我去买点吃的,都饿了吧?”
郑轻音哭累了,闷头吃了两个炸鸡翅。奔驰车已经在门前等了多时,她一言不发低头上车,忽然又摇下车窗,对章远说:“我喜欢你!现在喜欢,以后也喜欢。如果哪天你不要她了,一定要告诉我。”
“好。”章远笑笑,“不过,我想你等不到二十二世纪。”
“你……”郑轻音筋着鼻子哼了一声。
“现在的小孩子怎么这么猛?”章远看着车影摇头。
“我挺同情她的。”何洛说,“喜欢一个人也没有错。”
“你还真大方。”章远故作严肃的点点头,“嗯,有原配正室的风范。”
“谁和你说的?”撕烂这小丫头的嘴。
“打死也不能出卖我同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原配正室,那就是说还可以有侧室,老二老三老八老九。”
“美死你了,正室都没有,忘记算命的时候啦?你一辈子没老婆。”
“真的没有老婆?”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真委屈你了。”章远深情款款,“就甘心这样没名没份的跟着我。”
“小心我打掉你的牙。”何洛扬扬拳头。
“本来,是你说不公开我们在一起的消息。”章远说,有些郁郁,“其实大家都看出来,我们越走越近。”
“云微和田馨她们很八卦的。”她低头,扯扯他的袖子,“我不是不想关心体贴你,只是不想沸沸扬扬,早晚老师和家长都会知道的。”
“怕什么,我们耽误学习了么?”章远奇道,“似乎上个期末我们都比原来考得好。”
何洛心想,你不知道我老爸的想法,他总以为我是个文科女状元。她一想到何爸的殷切希望就头大,他指着全学年大榜说,“第40名,如果把那个0去了多好。”
章远看她不说话,忙道:“好好,你说保密就保密。可是总有小女生来找我,你不要吃醋也不能生闷气哟。”
“自作多情。”
“啊,你没发现么,”章远摸摸下巴,“我还是很帅的,你要看紧点儿。”
“那你不能自觉点?”何洛哑然失笑。
“噢,那我就自觉点吧,看在你给我带菊花胖大海的份上。”章远也笑,“哎,我都没吃饱,再去吃点吧,苹果派如何?我最喜欢了。” 
“你不是最喜欢红茶么?”何洛眉毛一挑,霎霎眼睛揶揄道。
“还说你不吃醋。”章远哈地笑了一声,躲开何洛的流星拳,侧身弯腰,附在她耳边说,“不过,你吃醋的样子特别可爱。”

二、少了你该怎么办
  
  谁跟我吵吵闹闹 谁让我觉得骄傲
  一个人有多悲惨你知道
  少了你的我该怎么办
  少了你的天该怎么蓝
  你我的甜蜜暗号 今后将没人知道
  只有在我的心里 天天听到
  by 曾宝仪
  ==========================
  班主任林淑珍在五一长假时结婚了。同学们送她一个婴儿大小的洋娃娃,小天使造型,还带着一对儿淡蓝的薄纱翅膀。
  “现在的玩具真了不得,一个娃娃就要一百五。”李云微咂舌。
  “一分钱一分货。”何洛说,“这娃娃可不是橡胶的,它各部分都是陶瓷,就连脸上的腮红、嘴唇都是烧陶瓷的时候就加上的,老板说放上十几年都不会褪色。”
  白莲笑,“小林老师也就是摆着两年新鲜。等她有了真娃娃,假娃娃就顾不过来了。”
  “唉。”田馨看到林淑珍从操场经过,语出惊人,“上个月还是处女的女人啊。”
  几个女生瞪大眼睛看她:“你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田馨摊开手,“别告诉我,你们上保健课的时候都睡觉了。”
  “懒得理你。”李云微挥手,问,“谁见过林老师的老公?”
  何洛想起年初的庙会,说:“我见过。两个人本来亲亲热热的,一见到我,林老师立刻把男朋友甩开了。”
  “知道为什么吗?”田馨鬼鬼地笑,“那天我去英语办公室,老师们聊天时说,林老师的男朋友是她高中同学。虽然她们声音很低,可我是受过专业辨音训练的啊!”
  “啊,这样啊!”众人恍然。
  “唯恐上梁不正下梁歪。”
  “怪不得她从来不在班上强调不许早恋,原来自己就是反面典型。”几个女生笑得开心。
  “也不算反面典型。林老师当年也是省大英语系的高材生。”何洛冲林淑珍粉红色的背影努努嘴,“看她现在不是挺幸福?”
  “嫉妒吧,羡慕吧!”田馨揶揄着,“那就迎头赶上啊!”
  李云微说:“何洛,你和我同桌都是特别老竹腰子的人(作者注:大家懂吗?),怎么现在真真假假,前怕狼后怕虎的。”
  白莲也说,“就是。两个人还可以取长补短,咱们小学的时候不还有什么‘一帮一,一对红’吗?”
  想到取长补短,回家时何洛问章远,“昨天的英语考得怎么样?”
  “还好,就是卷子的字太小,答得我都对眼了。”章远转个身倒退着走,做一个斗鸡眼。
  “咦,我的眼睛怎么就对不上?”何洛说。
  章远伸出左右食指,“两眼分别瞅一个。”他说着,缓缓将两只手指移近,“来,好,慢慢就对上了。”
  “不行,眼睛都花了。”何洛憋了半天劲,只把眉毛拧在一起,“我放弃,我放弃。”她摇摇手,“真不明白,你们是非人类吧。对,还有人会动耳朵。”
  “我就会。”章远演示着。
  “你没进化好,每天蹦蹦跳跳像个大猴子。”何洛努力运动面部肌肉,耳朵还是纹丝不动。
  “别练了。”章远大笑,“你口眼歪斜的,我怕看多了晚上做恶梦。”
  “哎,本来说英语的!”何洛拍了拍僵硬的脸,“你觉得哪部分答得不好?”
  “都还可以。”章远想想说,“但老师肯定觉得我哪部分答得都不好。”他无奈地摊手,“似乎文科的真理总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狡辩,你从来不复习语文和英语。”
  “大姐,语感是天生的。”
  “谁说的,就和球感一样,多练习才会有进步。”何洛认真起来,“我最初运球的姿势不也很难看么?总被你断掉。”
  “傻丫头,现在不也照样断你。”章远忍不住笑,想起一起打球时,何洛连拽带抢从自己手中把篮球夺走,还一脸满足。
  “只能说明你这个师傅教导无方。”何洛筋筋鼻子。
  “谁说的,你可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手把手,嗯?何洛忽然想到一件事,伸手拉住章远的书包,“喂,你等等,我问你……”话到嘴边,忽然忸怩起来,“算啦,饶了你。”
  “嗯?什么事?”
  “你……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是故意的?”章远马上明白何洛在问什么,却依旧装傻,笑着看她。
  “故意给我纠正运球姿势啊。”
  “当然是有意识的,难道我当时在梦游?”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何洛气鼓鼓低下头,踢着路边石子。“哎唷!”不小心撞上路边的电线杆,痛得大叫。
  “看来是你在梦游。”章远笑着把她拉过来,按住她捂在额头的手,“别揉,越揉越肿。”
  “好痛啊,都青了吧。”带着哭腔。
  “让我看看。”掀起刘海,“还好,就是脏了一块。”章远忍不住呵呵地笑,“两个礼拜没下雨,这点灰都没浪费,全在你脑门上。”
  “太丢人了。”何洛伸手去抹。
  “我帮你吧。”章远执着衣袖,轻柔地拂过何洛的额头。
  在哪里看到,情侣间的最佳身高,是女孩的鼻尖正对男孩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这样拥抱的时候,恰好可以枕在他肩上。何洛目测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矮了五公分,站在他身前,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要抬眼才能看到衬衫里Tshirt的领口。
  “你会拥抱她么?”
  “当然会。”
  “你会kiss她么?”
  “暂时还没有机会,一定争取。”
  那么,在这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他会拥抱我么?这样海拔差别的kiss,应该他弯下腰来,还是我踮起脚尖?何洛想着,脸上开始发烧,不敢再看他的海蓝格子衬衫和纯白Tshirt,头越来越低,盯着人行道上深红暗绿相间的路板。
  “哎,别低头啊,擦不到了。”章远的食指一勾她的下巴,“小妞儿,抬头呀,让老爷我仔细看看!”一幅痞子腔。
  “别闹了。”何洛咯咯笑着,打开他的手,“还在学校附近呢,小心被老师同学看到。”
  “光天化日的,我们又没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怕什么?”章远抱着胳膊,半侧着头,眯眼打量何洛,“噢……你心里想什么呢吧?脸都红了。”
  “我能想什么啊?”何洛狡辩。
  “你故意的吧!”
  “嗯?”
  “故意撞到头,然后……”章远嘿嘿笑着,“好在我坐怀不乱。”
  “你皮痒了吧!”何洛掐着他的胳膊,“亏我觉得你挺君子的,现在怎么这么流氓。”
  “喂,以前你不是我女朋友,我总不能调戏民女吧!”章远乱躲着她的魔爪,“现在都是我的人了,是圆是扁还不是随我发落?”
  “你敢!”何洛推他的肩膀。
  “有什么不敢!”一把抓住她的手,“靠,又不是一年前,还得打掩护。”
  “噢……你果然,去年果然是故意的。”何洛挣一下,没挣脱,手依然被他牢牢握着。
  “我就是故意的了,又怎么样吧!”霸道的语气,尾音带着笑意。
  “车辆出站,请扶好站稳。2路汽车,开往铁路文化宫方向。”走吧,随你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下一辆,再下一辆。
  “啊,你们!”挡在面前的公车驶过,路对面等车的赵承杰和高放齐刷刷看过来。高放挥着手中的烤鱿鱼,大喊着,“完了,你们完了!告老师,明天就给你们告老师!”
  “吃你的吧!”章远喊回去,“撑死你。”手握得更紧。
  何洛忍不住笑着,学他的语气,喊,“吃你的吧,撑死你。”
  晚饭的时候依然满面堆笑,唇角按耐不住的上扬。何妈也是满脸喜色,笑着给女儿添饭,问,“怎么这么开心?”
  “哦,没事。”何洛飞速地想着借口,“老师今天讲了期中考试的答案,我觉得答得很不错,应该会比上次期末的排名还好。”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爸走漏风声了呢。”
  “风声?莫非老爸你在纳斯达克上市了?”何洛咯咯笑着,“那带我去纽约吧!我想看双子塔、中央公园,还有大都会博物馆!反正《双星记》的外景地我都要看。”
  “真的想去?”何爸笑笑,“再等一年吧!”
  “一年后在美国上市?”何洛夹了一筷子虾仁放在何爸碗中,“老伙计,蒸蒸日上啊!祝贺你。”
  “看把你乐的,没大没小。”何妈笑着嗔道,“是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何洛一头雾水。
  “对。”何爸放下碗筷,“你舅舅说,要帮你申请威尔斯利学院。”
  “朝阳下转过一碧无际的草坡,穿过深林,已觉得湖上风来……水面闪烁着点点的银光,对岸意大利花园里亭亭层列的松树,都证明我已在万里外……Lake
Waban,谐音会意,我便唤她做‘慰冰’。每日黄昏的游泛,舟轻如羽,水柔如不胜桨。岸上四围的树叶,绿的,红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倒影到水中来,覆盖了半湖秋水。夕阳下极其艳冶,极其柔媚。将落的金光,到了树梢,散在湖面。” 
  仿古欧式台灯下,何洛翻看着威尔斯利学院的招生介绍。美国最著名的女校之一,冰心和宋氏三姐妹的母校,似乎一直作为一个传说存在着。桌边摊开一本《冰心全集?寄小读者》,童年诵读无数次的文字,此刻化作油画一样浓郁的色彩,沉甸甸流淌在厚重的铜版纸上,近得就在指尖。
  何洛如坠梦中。
  “100%能去吗?”她问父亲。
  “应该没什么问题。”何爸说,“还记得去年你舅舅带了几位希腊朋友来看冰灯么?那位女士叫什么来着?就是一直夸你英语好,聪明伶俐的那位。”
  “Natassia。”何洛提醒,“圣诞日降生的意思。”
  “哦,对,娜塔西亚,她就是威尔斯利的校友,现在是希腊开放大学东方研究中心的负责人。你舅舅一说你想去美国读大学,她马上同意推荐你去威尔斯利。”何爸满面得色,“以后你就是冰心先生的校友了。”
  “我什么时候说想去美国读大学了?”何洛蹙眉。
  “难道你不想?”何爸不解,“上次说有学生高中就考托福出国,你不是羡慕了很久?”
  不想么?威尔斯利,宿舍是童话中城堡一样的尖顶;新英格兰地区秋日如火的缤纷红叶;凯尔特庆典上穿着格裙吹风笛的金发帅哥……这样一页页摊开眼前。
  还有,那是美国。流光溢彩的纽约时代广场、阿甘和珍妮重逢的华盛顿Reflection
Pool、奥兰多的迪斯尼、旧金山的金门大桥、大峡谷、黄石公园、尼亚加拉大瀑布……说不想一一看过,那是假的。
  然而,有些什么,是何洛放不下的。
  “我可以不去么?”她说,“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
  “我没独自出过远门。”
  “以后上大学,不也是出远门么?你这么大,应该锻炼一下了。”
  “我吃不惯西餐。”
  “你舅舅的老同学在波士顿,同意你去homestay。据说那儿的龙虾特别便宜!”
  “我会很想很想你们的。”
  “你每个假期都可以回来啊。”
  “我……”何洛想了半晌,“你们不担心我在美国学坏?”
  “哈,所以不申请别处,就去威尔斯利。”何爸大笑,“著名的女校,估计挺严格。ABC是我能接受的底线,你千万别找个金发碧眼的女婿回来,我和你妈会犯心脏病的。”
  不是这些,最令我放不下的不是这些。何洛在心中大喊。
  她彻夜难寐,反反复复想着书中的另一段话。“约克逊号邮船无数的窗眼里,飞出五色飘扬的纸带,远远的抛到岸上,任凭送别的人牵住的时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飞扬而凄恻!……我在湖上光雾中,低低的嘱咐它,带我的爱和慰安,一同和它到远东去。 不知这几百个字,何时方达到你们那里,世界真是太大了!”
  这世界真是太大了。如果我在地球的那一边,你在地球的这一边。我的心又将如何飞扬而凄恻?





三、最浪漫的事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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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的课程被取消了,全校大扫除。
  何洛负责走廊宣传栏的玻璃和镜框,正擦着,田馨噔噔噔跑来,一边甩着手一边叫着:“不好了不好了!”
  “不要甩啦,你不是洗拖布的?一手黑水。”
  “你还这么镇定!你家章远在操场上勾引小姑娘呢!”田馨跺着脚,“快去看快去看。”
  “不会吧!”擦门框的李云微立刻从垫脚的桌子上跳下来,“借他十个胆子!”
  “去看,去看就知道了嘛。”田馨不由分说,拉住二人飞跑到操场上。
  章远正单膝蹲在一株大榆树下,看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蹦来蹦去。
  “化学老师开周末例会去了,非抓着我给她带孩子。”章远无奈地笑笑,“本来赵承杰是化学科代表,可乐乐一看到他就跑。”
  “那当然,别看人家年纪小,也分得清帅哥和野兽的。”田馨捉弄地看着赵承杰,嘻嘻一笑。他扬着大扫帚就追过来。
  乐乐提着一只小篮子,里面有一包虾条。章远伸手就拿了一根。
  “喂,你怎么吃人家小孩子的东西?”何洛说。
  “她请我吃的,对吧,乐乐。”章远又指指何洛,“去,也请大姐姐吃一根,她嘴最馋了。”
  一群球队的人大汗淋漓地走到树下乘凉,有人问:“章远,是你家姑娘么?”
  “看仔细了,哪儿像我啊?”章远喊回去,抬头瞟了瞟何洛,小声嘀咕,“莫非像你?”
  何洛又好气又好笑,脸一下热起来,嗔道,“你在这儿疯吧,我还要回去擦玻璃。”
  “你把下面那一层擦了吧,上面够不到的留给我。”章远说。
  “咳,原来是个幼儿园小姑娘。”李云微埋怨说,“田馨你太能咋呼了。”
  “多温馨啊!你们不觉得吗?”田馨促狭地笑,“尤其是何洛也站在旁边的时候。”
  何洛伸手去揪她的耳朵,“我有那么老么!”
  “你看,何洛现在都比原来贫嘴了。”李云微说,“近墨者黑。”
  “想想看,如果你们两个有一个小宝宝,肯定比乐乐可爱多了。”田馨在胸前合手,一脸憧憬,“你就从来没想过,以后有一个家,有一个小baby?”
  “你脑子进水了吧。”何洛佯怒,脸颊微热。回头看去,正午的阳光投射一地斑驳树影,章远大大咧咧蹲在喷泉边,乐乐拿起砖头向水中砸去,他就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夸张地一抱头。他倒更像一个大孩子呢。
  绿叶沙沙响着,呼吸间有着植物清香的气息,带着初夏的温暖。这芬芳的午后,何洛莫名惆怅起来,低低地叹了一声气。
  “未来太遥远了。”她说。
  “只说让你想象一下嘛!莫非你这么急着实现?”田馨满脸坏笑。
  “对,我想起今天的电视报上有心理测验!”李云微叫着,“测试你对婚姻的态度哦,快,我们回去看!”
  “透过爱情看婚姻的态度,请选择,你心中最浪漫的爱情是:A、一见钟情,难舍难离;B、锲而不舍,八年抗战;C、天涯海角,誓死相随;D、两地相思,忠贞不二。”李云微念完,催促道,“来来,说说你们都选什么。”
  “浪漫啊,当然是A咯!”田馨说,“何洛应该选B吧,如果你们研究生毕业后结婚,从现在算起正好是八年噢。”
  “选A的话,你可以容忍自己的一半偷偷想着别人,你的婚姻单纯而无束缚,只要名义上的夫妻,你会对他十分宽容。”李云微念。
  “咦,什么什么啊?我老公敢出轨我就劈了他,让我爹毙了他!”田馨的老爸是某军的参谋长。
  “选B呢,你绝对是爱情之上的拥护者,但你的婚姻观却很危险,因为当彼此爱情冷却后,你无法理智面对实际的生活,所以会不断寻找心灵上的慰藉,这也是造成你婚姻失败的隐忧。”
  “哇,柏拉图式的出轨。”田馨忧心忡忡,“女人,精神出轨比身体出轨更可怕。”
  “是啊是啊,可是我又没选B。”何洛想了想,“D吧。”
  “你惧怕婚姻,并不是你厌恶束缚,而是你无法信任婚姻关系真有若干保障。你充满了不安的情绪,害怕受伤,你的婚姻观倾向偏激,人格上有部分缺陷并未填满。”李云微把报纸一丢,“胡说,怎么看都不像你。你有不安情绪?我看你就差把幸福两个字刻到脑门儿上了。”
  何洛苦笑。看来,如果谁把两地相思当作浪漫,就是人格有部分缺陷。怎样的爱情最浪漫?赵咏华唱得好: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她一下午都很迷糊,扫除后众人嚷着去打球,她只是摆摆手,趴在桌子上懒懒地看窗外的蓝天白云。如果可以,真想什么都不去思考。
  章远问李云微:“何洛怎么了?不舒服吗?”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李云微奇道。
  “她总不会是吃多了,胃疼吧。”章远敲敲桌子,“你去看看,那不是你好姐妹么?。”
  “你居然命令我?那不是你女朋友么?”李云微嘿嘿地笑。
  “我怕她不是胃疼!”章远不知如何开口,“有些事情,你知道的,男生不能去问,对吧?”
  李云微笑着走到何洛身边,蹲下来拍拍她,把两个人对话重复了一遍,又说:“看他多关心你!回头,看,我同桌害羞了。”
  赵承杰和高放过来拽着章远,“打球去打球去,五班那几个小子不服,要和咱们挑一场!”
  “谁不服?”
  “大壮!总想和你单挑的那个。”
  “噢,打球特别野蛮,还总勾手的那个吧!”章远站起来,比划着勾手的姿势,“去就去,谁怕谁!”他脱下衬衫,在白Tshirt外套上球服,又从书桌里掏出黑色的耐克护腕来。
  何洛枕着交叠的胳膊,侧头望着他,挺拔的男孩子,永远朝气蓬勃活力四射,但比起高一的时候棱角更分明、肩膀似乎也宽了一些。
  一刻也不想离开,每一天都希望在他身边,一起长大,一起变老。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不想错过。
  “你没事儿吧?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家?”出教室前,章远走过来探寻地问。
  “很好,就是有点困。”她倦倦地笑,“我等你好了。”
  “那你别出去了,太阳挺毒的,在这儿眯一会儿吧。”章远托起篮球,食指转着,“看,厉害吧!”
  “是是,你是高手。”何洛吐吐舌头。
  风吹进教室,书本哗啦啦地响,谁的演算纸飞起来,飘了一地。纷繁的白色纸片后,章远的背影只窄窄一线,身形隐在光晕中。那时的少年都有种莫名的勇敢,从不怕时空的分离会疏远感情,他们还都可以坚定地唱着:“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不怕相爱的人分两端。”
  十七岁的何洛,只怕不能每天见到他,如此而已。
  “我不想申请威尔斯利。”她果断地说。
  “为什么?”何爸问,“还是担心在国外不适应?”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我也舍不得国内的朋友们。”
  “朋友可以再交的。”何妈插话。
  “可是你们不都说,现在的友谊最纯洁吗?我不想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还有巨大的文化差异,怎么交新朋友?”
  “这是你的真心话么?”何爸表情严肃,“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没……没有啊。”有些结巴,毕竟是不习惯说谎的孩子。
  “你一向都喜欢四处走走看看的,你不是还羡慕舅舅是外交官?”何妈说,“你不能总为了别人牺牲你自己的理想呀。”
  何洛心虚又疑惑,握紧拳头,强作平静,“我还为别人牺牲什么理想了?”
  “你当时不是坚决去文科班么?”何妈嘴快,看到丈夫拼命使眼色时,一句话已经不受控制吐了出来。
  你们怎么知道?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件心事何洛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田馨白莲李云微,甚至章远。她的头嗡一声大了半圈,从母亲笃定的质疑中窥见端倪。“谁说我是为别人才不去文科班的?谁说的?”
  “我们也只是猜测,你的决定变化得太快。”何爸解释。
  “为了确认你们的猜测,所以你们看了我的日记,对不对?” 
  沉默,他们居然没有否认。
  何洛只想哭,她一向在好友面前自豪地标榜父母有多开明民主,但他们居然这样侵犯自己的隐私权。
  “所以你们希望我去美国,就是不想我们在一起,是么?”
  “我们也是为你好,不希望你委屈自己。”何妈握住女儿的手。
  呵,他们这样义正词严,脸色坦然,丝毫不想为偷窥行为作任何道歉。何洛猛地抽开手,“难道你们偷看了我的日记,我就不委屈吗?”
  何爸说:“这不是重点。关键问题是,你不能为了一个男生,耽误了一辈子的选择。”
  侵犯我的隐私,就这样被轻描淡写?你们又怎么知道,这个男生不是我一辈子的选择呢?何洛又气愤又羞涩,这句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何妈以为女儿在沉思,又絮絮地开导:“你们这个年龄就是比较浪漫,可能因为某个男孩子长得好些,打了一场球,唱了一首歌,就对他印象非常不错,根本就不考虑以后的事情。都是些孩子,谁了解谁啊,有几个最后能在一起的?还是坚持自己的选择最重要。你就说当初我在工厂的时候……”
  何洛知道母亲又要不厌其烦地忆苦思甜了,她强硬地打断:“当初有很多追求者,但看起来就是没有发展前景的,对吧?所以你等来等去,最后别人介绍了我爸。你到底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那张大学文凭?”
  这一瞬,一家三口脸上都青青白白尴尬起来。
  何妈甩手走开:“我是说不服你了。”
  何爸说:“快,向你妈妈道歉。”
  “我有什么错?”何洛脖子一梗,微扬着头,眼泪才没有流下来。
  本想甜言蜜语,抱着爹妈的脖子撒撒娇,趁他们心软的时候咬咬耳朵;没想到却牵扯出日记的话题,还坐实了早恋的罪名。何洛无比沮丧。
  “这下完了。恐怕爸妈要动用武力镇压,拿枪顶着我上飞机去了。”她想。
  “我要去美国了。”何洛对章远说。
  “好啊!路过芝加哥么?记得带乔丹的纪念品给我。”他笑,“这个暑假?和你舅舅一起?”
  居然还有心情说笑,你。
  “不,明年。”何洛低头,“去读大学。”
  “哦。”
  “威尔斯利学院,就是冰心和宋氏三姐妹的母校。”何洛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跳过父母偷窥日记,知晓两人恋情的细节。家丑不可外扬。
  章远还笑:“你爸爸不是打算把你培养成国母吧?那我的压力也太大了。”
  何洛白他一眼,心想,我爸妈根本就不想咱们在一起。
  “四年,如果我去的话,至少要在美国呆四年。”她说,“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章远专注地盯着她的双眼,“要不,我们私奔吧!”
  “别开玩笑了!我认真的!”何洛气得去掐他。
  “那,你自己怎么想?”章远收起笑容,“你自己的事情,要由你自己决定。”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然后什么轻音重音的小姑娘都围上来?”继续掐他的胳膊。
  “咝……你还真使劲儿。”章远倒抽一口凉气,“我也很矛盾啊,你明白吧。老实说,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去。”
  何洛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
  “会很开心地去?非常盼望着去?”
  又点点头。
  “这根本就是你的梦想吧。”章远说。
  “不,因为太美好了,我想都没敢想过。”何洛说,“我以为只有达官贵人家的小姐才能去的。”
  “那,如果我强留你,是不是太自私?”
  不要这样看我!不要在这个时候扮君子,好不好?
  何洛躲避着那双专注的眼睛。你开口说留下来啊,只要你挽留我,我就不会走。她满心急躁,绕口令似的想,难道还要我求你求我留下来?越想越有些气不顺。“那我就去好了,没准能当个冰心第二。”
  章远说:“你要是想当冰心第二,当初就应该留在文科班啊。”
  又勾起何洛关于日记的伤心回忆,平平淡淡一句话,听来却像是冷嘲热讽。
  “这根本是两个概念!”她愤愤地说,“出国就出国,然后在那边入籍,把我爸妈接过去。”
  “那很好啊。很多人实现不了的梦想呢。”他依旧只是微笑。


五、天天天蓝
  这两三个礼拜以来,章远、日记、出国这三个话题,一家人绝口不提。何洛每天点着台灯熬到半夜一点,何爸何妈就各捧一本书,在书房陪到一点。“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受不了。”他们安慰女儿,“只要你努力学了,考不好我们也不怪你。”
  “我们有赌注的,如果考不好,我自己会怪自己。”
  何洛每天上学时随身携带速溶咖啡,数理化之前连喝三杯,神采奕奕。到了语文课英语课就开始犯困,实在忍不住就把书本堆在桌子前垒个碉堡,潜伏在后面闭目养神,闭着闭着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裘老师正比比划划讲解着琵琶行。何洛小声问同桌:“喂,讲到哪儿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赵承杰答道。
  裘老师走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如实回答。
  “我看你也沦落了。”裘老师敲敲桌子,“我在台上讲,你就非要在台下讲!”
  “是……是……”
  下课时章远说:“沦落人,中午打球去?”
  “靠!什么我沦落。”赵承杰角力一样冲上去,“看我不打你!”
  “为什么打我?”
  “你知道我从来不打女人的!”
  “你中午打球?不是说给我讲题?”何洛问。
  “你看你,打哈欠的时候嘴张得比河马都大。”章远笑她,“还是老老实实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吧,你现在这是在透支青春。
  期末考试后何洛大病一场,低烧不退,医生说是疲劳过度。
  田馨打电话来慰问, “一个礼拜作完十七套数学模拟,你简直疯了。不过,这次的成绩肯定比上次测验好很多!”
  “好很多我不敢保证,但肯定比上次好。”何洛说,“因为那是一个坏的极限,只能无限接近,永远不能到达。”
  “你真是走火入魔了!懒得和你说考试。”隔着听筒,何洛都能想象田馨在翻白眼,“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好不好?” 特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
  “都有谁?”何洛问。
  “嘿嘿,你想有谁就有谁。”田馨嗲嗲地笑,“怎么样?能出来吗?”
  “我尽量!”
  何妈要去天津开选货会,很放心不下女儿的病情。何爸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保证把女儿养得白白胖胖的。
  “那还不如我烙两张饼套在你们脖子上,而且记得吃完了前面的要转一转,后面还有半截儿。”何妈说,“你可以出去大鱼大肉,洛洛病了,要在家吃些清淡的。”
  “真是小看我。”何爸转向女儿,“你胃口还不好么?我煮过水面,然后拍黄瓜、柿子炒鸡蛋,好吧?”
  何洛和母亲看着端上桌子的三碗所谓面条,大眼瞪小眼。
  “这是糨糊吧?”何洛问。
  “你的过水面忘了过水吧。”何妈伸出筷子拨拨。
  “啊呀,光忙着捣蒜拍黄瓜了……”何爸辩解,“还能看出来是面条的,对吧?”
  “看着就没食欲。”何妈放下筷子,“黏黏糊糊的。”
  何洛被热气熏的直吸溜鼻子。
  “像不像何洛的鼻涕?”何爸问。何妈恰到好处地配合笑声。
  “好歹你也是个文人,注意一下形象。”何洛哭笑不得,明白父母在努力缓和家庭气氛。
  何妈的飞机票都订好了,不能退,思前想后,决定送何洛去奶奶家小住。何洛蒙头大睡几天之后,已经好的差不多,但她乐得离开家里一段时间,结束当囚鸟的日子。尽管父母没有明令禁止她和章远来往,但是两个人仍是电话都不敢多打,只能趁白天的时候偶尔问候一声,没准儿何爸视察了一圈办公室,中途就杀回家里嘘寒问暖。奶奶家就自由多了,偶尔出去遛达一圈儿,自然可以拿出挡箭牌:“啊,我给爷爷的红箭、凤尾买鱼虫去。”
  此时多半也会听到婉转的鸟鸣。爷爷有些耳背,问何洛:“听起来是咱们家的绣眼呢!你是不是又把鸟笼布掀开了?”
  “没有啊,我去看看。”何洛跑去阳台,向街对面挥挥手。虬结蓊郁的垂柳下,章远骑着他深蓝色的勾赛,单脚支地,上半身笼在树影中,显得腿越发的长,水洗蓝的牛仔裤,慵懒地像夏日午后的天空。
  风也静了,万条绿丝就那样垂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弯弯的车把上打着拍子,不急不徐,清脆婉转的口哨就从如烟的碧柳后一声声荡漾出来。
  何洛在阳台上探身,比划一个OK,鸟鸣声就住了。
  “你学得越来越像了!”她咯咯笑着,“小心我爷爷改天出来,把你捉到笼子里。”
  “就算你想每天看到我,也不用让你爷爷来软禁我吧。”章远腿一迈,单手将车推到身侧,“一起走走吧。”
  “也只能走吧。”何洛有些失望。她刚刚看了《甜蜜蜜》,非常羡慕张曼玉悠悠地晃着腿,侧坐在黎明身后,哼一首歌儿: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而他买力地蹬着,有些歪歪扭扭,扭出一路幸福迤逦的轨迹。
  瞥了一眼章远的宝贝勾赛,细窄的车胎,没有后座儿。
  “为什么赛车没有车筐和后架?”她嘟囔着,“那你的书包和饭盒放在哪儿?”
  “书包背着,饭盒用塑料袋包好,放在书包里啊。”章远笑,“前后那么多累赘,还能显出是赛车么?”
  “噢。”更加失望,“耍帅。”何洛评价着。
  隔了两日开家长会,平日里几个活跃分子都被林淑珍叫去帮忙。
  “刚大扫除过,又要收拾。”田馨抱怨,“这么热的天气,我想去江边。”
  李云微打断她:“别牢骚啦。让老师听到,又该说,脸是要天天洗的,让你们爸妈看到这么脏的教室,你们不觉得没面子,我都觉得没面子!”
  何洛买了宝路的薄荷糖,自己先吃了一片,又递给大家。她在走廊找到俯身拖地板的章远。
  “你帮我拿吧,”章远说,“手脏。”
  “我手也不干净,刚刚洗抹布,也没有仔细冲手。”
  “可你自己已经吃了,还活得好好的,应该是无毒吧。”章远笑,“挂得最早的肯定是最馋的!”
  “你说我!”何洛飞快地把手背贴在他后颈上,“冻死你!”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咱们学校不是用的地下水么,大夏天也凉。”
  “是很凉。”章远说着,握握何洛的手指尖。
  “啊,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田馨正出门,看到走廊转角牵手而立的二人,急忙遮住眼睛。
  “喂,你们收敛点,不怕被家长看到!”李云微嗔道,“在过一会儿就该有家长来了。”
  有几套练习册刚刚到货,需要从办公室搬到教室,发给家长。同学们体谅何洛久病初愈,让她在教室门口发通知书。
  有家长陆陆续续地到了,何洛问了孩子的姓名,将成绩单、排行榜和操行评语一一递上。
  “我来帮你找成绩单吧。”章远搬了一摞子书本回来,“人开始多了,看你手忙脚乱的。”他并肩站在身侧时,何洛有些窘,唯恐自己的父亲忽然冒出。
  “不用啦!”她躲开章远的目光,抬头看着下一位家长,“阿姨好,请问,您是哪位同学的家长?”
  章远重复了一遍:“阿姨好,请问,您是哪位同学的家长?”还捏着嗓子,学何洛的语气。
  “开家长会啊,不要闹!”何洛瞪他一眼,小声警告。
  “就是,开家长会,你还闹!”长发阿姨把成绩单卷成筒,在章远额头上敲了敲,“管我叫阿姨?啊?这十多年白养你了!”
  原来是章远的母亲!
  何洛的舌头忽然开始打结,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你看你,到了学校就疯玩儿,这衬衫领子,一个里一个外的,一点都不板正。”章妈一边给儿子整理衣领,一边说,“让同学看到了多笑话啊。”说着回过头向何洛笑笑,“诶,你是……?”
  “我叫何洛,高一下学期分班过来的。”何洛毕恭毕敬。要活泼不要嬉闹,要微笑不要大笑,她提醒自己,暗暗挺了挺背脊,又不敢直视章母的眼睛,于是微微低了头。
  “啊,你就是那个想做外交官的女孩子啊。”章母笑着,“我在初中当英语老师,小远拿过你的作文回去,写得真好,我还给学生们念过。真是个聪明孩子。”
  “其实那些见闻,都是听舅舅说的,他是外交部的。”已经不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脑子根本来不及字斟句酌,因为全部精力都用来控制嘴唇和舌头,千万不要结巴,“还是章远比较聪明,他数理化很好,经常帮助我答疑。”天,还能更官腔,听起来更像同学间的革命友谊么?何洛后背开始出汗。
  “我最清楚这个孩子了。”章母拍着儿子的手臂,“他呀,就知道耍小聪明,从来不用功看语法。写出来的英文是半吊子,一塌糊涂。何洛,你也要多多帮助他啊。”
  章远推着母亲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座,还不忘回头冲何洛笑笑。
  “你赶紧出去吧!找个墙脚蹲着!”何洛催促他,“一会儿我爸来了!”
  “啊,那我赶紧走。我也很怕他。”章远想起险些和何爸撞个满怀,也心有余悸。
  何爸看到女儿的成绩单,全班第四,理科成绩明显提高,数学92,立时笑容可掬起来。
  家长多数时候都觉得自家孩子好,金不换银不换;然而家长会除外。
  林老师年轻,语气相当尊重,一条条不足列出来,毋需点明道姓,家长们自然乖乖对号入座。几十号中年人济济一堂,男士们开始谢顶,女士们开始锔油遮盖白发,竟然还要听老师的训话。这时候成绩不理想的,真想把人家的儿女拉来充数。
  何爸一直担心女儿考不好,被老师旁敲侧击当作早恋的反面典型,谁知道居然比每次排名都好。当然,他也清楚考前何洛如何点灯熬蜡奋战到夜阑。看一眼章远的成绩,无论题目多难,理化都不下九十的,数学更是每每接近满分。
  一时之间说不出应该开心还是不开心。
  散会后何爸打算送女儿回奶奶家,在教室门口恰恰又遇到章远的母亲,少不了寒暄几句,互相夸奖一下对方的儿女。
  几个孩子都在门口等各自家长,田馨憋不住,转身背着门,趴在李云微肩上咯咯地笑:“喂,看,看,像不像相亲大会。
  何洛很开心又回到奶奶家。何爸临走的时候说:“这次考得好,不要得意;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你要保持啊,记得我们的约定。”
  “只要不退步就好,不用非要进步吧。”何洛掰着手指头数数,“到毕业还有一年,肯定十来次模拟,这次第四,你告诉我,负数名次怎么考?”
  “你怎么越来越抬杠了?”何爸蹙眉。但嘴角仍然笑的,还沉浸在家长会归来的沾沾自喜中。
  “成年人有时候更能幻想、虚荣。”何洛暗笑。
  第二天,爷爷提了绣眼去遛鸟,婉转的啼鸣仍然出现在窗外。何洛飞跑下楼,看见章远推了一辆二八的黑色男车。
  “老式脚闸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他说,“不过很结实。”
  “结实?又不是碰碰车。”何洛笑,“你想去撞谁?”
  “这可是我妈妈的嫁妆啊!”章远拍拍已经有裂缝的棕色车座,“我好不容易从楼道里搬出来,要是让哪个胖丫头压坏了,怎么回去交差?”
  “啊……”何洛噘嘴,“你敢说我胖!”
  “你是不胖。”章远溜着车,一点地,迈腿骑上去,绕着何洛悠悠兜着圈儿,“所以,我也没说要带你啊。”
  “那你要带谁?” 何洛抓住书包架,咯咯笑着。
  章远走不得,长腿支地。“爪子拿开,我要接胖妞儿去了。”
  “不!”
  “那就上来。”
  “……”
  “胖丫头,快上来!”催促着,一脸的笑。
  “二八车啊……后架高,我跳不上去。”胖丫头就胖丫头吧,何洛满心都是张曼玉哼着歌,两条细腿荡荡悠悠的画面,早忘了争辩这些。
  “那你先坐好。”
  “你会带人吗?你都骑赛车。”
  “不会不会,一会儿把你摔到沟里去。”
  “那算了……”何洛有些退缩,“安全第一。”
  “服了你了!大姐,哪儿那么多废话。”章远笑,“我小学学自行车,用的就是这个,总带着邻居的小美女四处兜风。”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啊!”何洛哼了一声,重重地坐在后架上。
  “但你是最‘重’要的一个。”章远咬着一个重字,“绝对的,重千斤。”
  “你废话也真多。”气得打他后背,“喂,走啊。”
  “你倒是坐好呀!”
  “我坐好了啊。”
  “……”章远停了停,拖着长音说,“你要扶稳,小心一会儿下坡掉下来。”
  何洛抓着身下书包架露出的一小部分,手贴近身体,不是很舒服。她试探着,小心翼翼的伸出右臂,擦过章远身侧的衬衫。他那么瘦,衬衫被风鼓起来,衣角蹭过何洛的小臂,有些痒。可她拘谨着,环着章远的衬衫,环着满满一怀空气。胳膊弯出一道大大的弧线,并没有切实的碰触到他。
  “我要走了哟。”章远一蹬地。何洛怔忡间向后一倒,本能地胳膊一紧。
  惯性。惯性?
  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腰好细啊。”这对男生算是夸奖么?何洛想想,还是什么都没有讲。胳膊并不敢使力,手更是依然翘向手背方向,不曾放在他的腰际。
  她暗暗鼓气,轻轻放下手。
  章远忽然呵呵笑了一声,“喂,你干吗呢!”
  “啊……”在车水马龙的街上,尴尬的脸都红了。
  “要放就放好,别挠痒!”
  清朗的声线,些许膛音,带着细微的共鸣,就这样嗡嗡的从前面传来。
  何洛扬起头。叶子被阳光照的通透,盈人的绿,夏天的阳光微热,皮肤上有温暖的感觉。热风在柏油路上蒸腾起来。青灰的路面起伏着,隐隐抖动,和着何洛的心跳,一拍儿一拍儿起伏的节奏: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
  天空流水一样清澈、海一样湛蓝。
  每棵树都在跳舞。


第三乐章 不安的急板·双城双城

  一、气象报告
  天冷的时侯想你的大外套
  买菜的时侯想你的肩膀
  夜里如果睡不着 心里如果有烦恼
  耳边响起你清爽的笑
  天晴的时侯想你的篮球场
  听歌的时侯想你的结他
  要是地球是平的 我就每天开窗
  眺望你在的远方
  By Gigi《气象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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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一甫入学,是为期一个月的军训。章远晒黑不少,何洛看到他的照片笑得前仰后合,
在电话里说:“你晚上出门一定要穿可以反光的衣服,否则司机都看不到,过马路太危险了。”
  大一甫入学,是为期一个月的军训。章远晒黑不少,何洛看到他的照片笑得前仰后合,
在电话里说:“你晚上出门一定要穿可以反光的衣服,否则司机都看不到,过马路太危险了。”
  第一次班级干部例会,辅导员说:“大家磨合了一个月了,说说看彼此工作上的体会和
意见吧。”
  女生班长朱宁莉站起来:“章远太不团结同学了,十一就要到了,他身为本地人,还是
班长,居然不组织我们这些外地同学去参观市区;还有,他对我们女生从来没笑脸。”
  章远说:“我以为你们每个周末都去逛街,就这么大点的城市,该看的也看的差不多了。”
顿了顿又道,“如果我天天对你笑,你有安全感么?”
  朱宁莉瞪瞪眼睛,气呼呼坐下。
  “丫头,你说有这种事情么?又不是我女朋友,凭什么指手画脚,让我每天笑给她看?”
  实在想象不出章远黑口黑面的样子。他怎么会不笑呢?何洛又何时见过他板着脸呢?
  读章远的信,看看照片中严肃黧黑的脸庞,何洛还是忍不住笑,笑着笑着,不禁急促地
咳嗽起来。
  同寝室的北京女孩儿周欣颜提了两壶热水回来,皱眉说:“哎,何洛,让你躺着休息,
你怎么又坐在那儿看信?天天看、天天看,都要翻烂了!”她翻着抽屉找出两片VC泡腾片,
放在水杯里,“喏,你又吃不下东西,补充点维生素吧,好得快些。”
  药片嗞嗞地冒着泡,像高二化学课上制造乙炔。
  那时候章远还对她说,小时候总去小商贩那儿拿人家零散的电石,在雨天扔到街边的水
沟里,一群小孩子兴奋地围着看污水翻泡。
  “又淘气又无聊。”何洛笑他。
  “这叫富于探索精神。”章远扬扬头。怎样飞扬的神色,一切历历在目,恍然之间已经
过去了两年。
  何洛的眼睛湿湿的。她想念章远,也很想家。
  两人去校医院,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周欣颜不停地看表,万分歉疚地说:“何洛,高数
课就要开始了,我……”大一的孩子带着高中的思维惯性,尚不敢逃课。
  “去吧,我没关系,不会晕倒在这儿的。”何洛浅浅地笑。她只是很冷,在北京九月依
旧溽热的天气里,穿着长袖衬衫和毛线坎肩,皮肤上带着粘粘的汗,浸泡其中,只觉得整个
人都发糟发朽了;下一刻却打一个冷战,鸡皮疙瘩也起来了,忽地出一层冷汗,更觉得虚脱
无力。
  总算见到了医生,询问病因后,她嗤之以鼻,“前两天那么大雨,你站在外面打半个小
时电话,没得肺炎都是你好运了。给男朋友打吧?就说不是给家里打电话。你们这些孩子,
从来不知道父母多担心,就知道和男朋友卿卿我我,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
  话是逆耳忠言,可用了尖酸的语气,听起来总是冷嘲热讽的意味更多。
  何洛无力辩解,也无心辩解。
  宿舍没有通电话,校园里的公用电话和用餐时间食堂的窗口一样拥挤繁忙,拖着长长的
队伍。那天好不容易排到她,就开始淅淅沥沥下雨,片刻便滂沱地分不清天地。但实在不舍
得放下话筒,何洛抱着肩膀站在公用电话亭橘黄色的小帽下,风不断将雨丝刮进来,她说着
说着就开始上下牙打架。
  “你的声音都不对了。”章远奇怪,“怎么开始僵了?如果累了就赶紧休息,回头我给你
打电话。”
  “你不是说不好打?”哆哆嗦嗦地问。
  “是啊是啊,你们全楼六百女生,就楼长室一部电话,比广播电台的热线还要热。”章
远抱怨,“我上次在家按了一下午号码,指头都按扁了也打不进去。”
  “就为这个,你就把自己折腾病了?”叶芝放下书包,过来摸摸何洛的额头,“啊呀,
烫得要死!我去打饭,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米粥,咸菜,谢谢。”何洛肚子很空,但想到油腻的食物就反胃,很怀念母亲的鸡蛋
羹,一抹嫩绿的葱花儿,两滴澄褐的香油,洒在嫩黄柔滑的蛋羹上,是每次病中最爱的安慰。
  寝室里年龄最大的童嘉颖也探头过来:“何洛,生病的时候更想家了吧?”
  真要命,平素是个内向的南方女孩子,话不多,但此刻专抛重磅催泪弹。
  “嗯,也还好啦。我先睡会儿。”何洛扭头冲着墙,躲在蚊帐后鼻眼一酸,泪珠断线一
样滚落下来。
  迷迷糊糊中,好像回到故乡,又走在熟悉的长街。又似乎天气闷热,还在准备高考。何
洛看着一桌子的复习材料,心惊胆战。“不是已经考完了么?”她问。
  “谁说的!”旁边的同学头不抬眼不眨,“那次是模拟,还有这么多题目呢!快做快做!”
  “这么多,怎么能做的完啊!”四下看去,章远却不在教室里。一定又在操场上打球呢,
“快回来,又发了这么多练习册!”她趴在窗台上大喊。
  越想越心急,急得一头大汗,猛然一惊,原来已经在大学的宿舍里了。
  刚刚熄灯,另三个女孩子收拾着床铺,低声抱怨着高数老师一堂课跨越了书上二十页的
内容。何洛睁大眼睛,看着上铺的木头床板,一条一条,有树节有虫疤,周欣颜爬上去的时
候,老旧的双层床吱嘎嘎轻响,似乎要从木头缝里都出一些陈年的烟尘来。
  窗外是哗哗的水声。
  “下雨了么?”何洛问。
  “你醒了?”周欣颜把着栏杆探头下来,“没下雨啊!是风吹叶子吧。”
  “是不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啊。”叶芝道,“没有吵到你吧。”
  “没,我一直都晕晕的,半睡半醒。”
  “你刚刚好像做恶梦了,念叨着什么,没听清。”
  “噢……是我烧糊涂了吧。”
  何洛闭上眼睛,头依然隐隐作痛,就要炸裂开一样。她用掌根压住两侧的太阳穴,轻轻
揉着。窗外传来篮球击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欣颜蹬蹬地爬下来,推开纱窗大喊一声:“别拍了!你三更半夜发神经,我们还睡觉
呢!”又回身笑着,“我们这儿还有个病号。”
  “不用担心我啊。”何洛说,“你们都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窗外的篮球声住了,何洛却有些失望。她在信中提到这件事情,对章远说:“那一刻,
我真以为是你,拍着篮球,隔了千山万水的来看我。很傻,是不是?于是我就安慰自己,说
那就是你拍球的声音,离多远,我都听得到。”
  关于淋雨生病的事情,何洛只字未提。她骑车去看田馨,他们学校正在进行新生军训。
远远的就看每人举着一支板凳。教官威严地喊:“放小凳,预备,放!”
  “带小凳,起立!”
  乒乒乓乓一阵乱响,草绿色的一群学生,帽檐都挡着小半张脸。何洛一队队看过去,终
于找到了田馨。到底是学过美声的,报数的时候无比嘹亮。
  “啊,你真是没良心!这么多天才过来看我。”休息的时候,田馨冲过来,抓着何洛的
车把一顿乱晃,“是不是每天都和章同学鸿雁传情,忘记姐妹我还在受苦受难!”
  “什么啊,我前两天生病了。”
  “啊,没事儿吧!好利索了?”
  “嗯。不要告诉别人……”何洛想了想,“我家里和章远都不知道。”
  “你真是逞强。”田馨说,“如果我爸妈知道,肯定哭着喊着,坐飞机就过来了。”
  “你看我现在不是挺精神的?那还干吗要他们担心呢?”
  “真是辛苦你了。”田馨走过来轻轻拥抱了何洛,“可惜我也不能去照顾你,要是章远在
就好了。”
  “切记,这话千万不能对他说。”何洛叹气,“他已经……挺郁闷的了。”
  “换了我是他也会郁闷,报了清华,又只差两分。”田馨说,“这家伙,什么时候模拟都
是640多,谁想到今年题目简单,大家都是640,他也还是640,一点优势都没有。”
  “我们本来说好,一起考到北京,然后就和父母说我们的事情。”何洛用脚在沙尘上划
着圈子,“但他一个暑假都很沉闷,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家伙总是太自大,吃点教训也好。”田馨说。
  这算是安慰么?何洛苦笑。这个教训未免也太大了,意味着四年的分离。
田馨见何洛闷闷不乐,拍拍她的肩膀,说:“来,看看那边的帅哥如何。”
  “我不感兴趣。”何洛撇嘴。
  “对对,是没有你家章远帅。就当帮我参谋参谋,好不好?”楚楚可怜地样子。
  “你不是喜欢高中球队的那个篮板王么?”女人的心思,还真是多变。
  “那家伙和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呀,听说考去广州了,天南地北的,多累啊,在一
起也不长久。”见何洛脸上一僵,田馨忙说,“哎哎,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们俩不一样啊,你
们的感情基础多稳固,郎情妾意,私定终身的。”
  “没正形!什么话,到你嘴里都会变味儿!”何洛轻哂。
  “喂,你们两个谈恋爱,还不许我们说说?”田馨咯咯地笑,挤在何洛身边,蹭她的肩
膀,“喂,老实说,你们有没有kiss过?”
  “为什么要告诉你!”何洛白她。
  “你是革命的先驱,要向我传授经验啊!”田馨掰着手指头,“还有以后,结婚生孩子,
我都沿着你的足迹前进了!”
  “到底有没有啊?”田馨继续晃着何洛。
  “还没有……”
  “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呀。”
  “我不信!”
  “你看,告诉你,你还不信。”何洛哭笑不得。
  “你们,你们是两块木头啊!至少,我以为你们告别的时候会抱头热吻呢!”田馨打了
个响指,“当时还遗憾呢,我比你离家早,什么都没看到。”
  何洛想,如果你看到,会更遗憾。何爸何妈全程陪同,护送女儿来京,月台上挤满送行
的七大姑八大姨,章远、赵承杰、李云微,还有其他三五个高中同学也来了,在亲友团的推
搡下都跑到了水泥柱的背面。
  拥抱的机会都没有。
  两个人只能分别伸出左右手,四指握拳,拳侧轻轻一击,拇指肚顶在一起。指缝紧密贴
合,齿轮一样精准。像每次走到回家的岔路口一样,几百次的演练,似乎只为一朝分离。
  想到这儿,何洛有些意兴阑珊。“你先钓到那个帅哥再说吧,现在参谋了也没用。要是
我说好好好你追吧,人家又没有这个意思,那你多难受?”
  “我……”田馨作出欲哭无泪的表情,“我不过问你一个操作性很强的kiss问题,你就
这么乌鸦。”
  因为落下一周的课程,何洛连着几天泡在自习室,直到熄灯才回寝室。大学课程和高中
完全不同,一节课的内容一晚上也看不懂。尤其是高等数学中的极限证明,什么对于任意的
“易朴西龙”大于0,都存在一个正整数N,满足如下如下条件,那么某A公式的极限就是
B。
  天书奇谈吧!何洛挠头,恨自己不是蛋生。
  “要是章远在就好了。”她想起高一的那个冬天,温暖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大教室,还有
雪花纷飞的站台。他笑着说:我记你一辈子。
  当时坐车回家,路过省大,何洛说:“我以后就考这儿算了,离家近。”
  章远笑:“怎么考,都会考到比这儿更好的学校吧!”
  一语成箴。
  两年半之后,拿着省大的录取通知书,他是怎样的心情。何洛不敢猜测,心上隐约有一
片黑影。
  回到寝室,叶芝说:“啊,你终于回来了!看,今天大丰收呀。”桌上三个一样的信封,
都用熟悉的笔迹写着何洛的名字,还标明了阅读顺序。
  在第一封信里,章远说:上个周末在家,周一出门时忍不住想要右拐,直走,再右拐,
然后就能看到你在街口。家里这边已经冷了,看着空中的南飞的雀鸟,觉得它们更幸福一些。
  第二封信里,章远说:给你打过几次电话,全部落空。你有Email信箱吗?去申请一个
吧,光速传递。而且更保险,每次你的来信都被同寝室的人扣留,对我加以要挟,就差让我
帮他们刷球鞋洗臭袜子了。
  第三封信里,章远说:试验了几次,我又有些不喜欢Email,和写信一样,都是听不到
声音的。相比较之下,能拿到手里的书信更温暖一些。我以前从不写信,现在却不断地为我
国邮政系统作贡献。去买信纸,站在一群小丫头中间无比尴尬,下次回来,你去买自己喜欢
的,预备一麻袋给我。
  其余就是一些零散的琐事,但也密密地写了满纸。何洛忍不住挑有趣的段落念给众人,
说到信件被扣的一段,周欣颜大笑:“好,宝贵经验啊,哈哈。”
  “完了,何洛你惨了。”叶芝眨着眼睛,同情地看她,“可怜的Cinderella,以后帮姐姐
我们洗衣打饭吧。”
  “看你以后找到男朋友,我怎么报复!”何洛筋着鼻子,吐吐舌,“把你们一个两个都关
在屋子里,让他们来赎!”
  “啊?什么关在屋子里,你们在讨论马来西亚绑架案么?”童嘉颖洗漱归来,不解地问。
  “对对,绑架绑架!”周欣颜在何洛身边晃来晃去,“如果你不给巨额赎金,比如三食堂
的红烧鸡腿,我就撕票!”
  “你撕什么啊?”何洛不解。
  “喏,就说你今天大丰收!”周欣颜扬手,“简直是三句半,三封厚的,一封薄的。”
  “啊,拿来!”何洛扑上去。
  “哇,强抢啊。”周欣颜向床上倒去,顺势把手举高;叶芝坐在上铺,探身将信抽走。
  “给我,给我!”何洛跳着脚,鞋也顾不得脱,踩着侧梯爬上去。
  “别过来!”叶芝指着她,“再过来我就扔下去。来,叫大姐。”
  “好像我最大吧。”童嘉颖吃吃地笑,“一会儿赎金给我大头就好了。”
  “快给我,一会儿熄灯了。”好多只小手在心上抓,痒痒的。
  “好啦好啦。”叶芝递过去,“看你都要哭了。”
  “你……”周欣颜清脆地哼了一声,“我们今儿个就发慈悲了,等章远同学来,他就瞧
好吧。”
  这封信格外的薄,甚至让人怀疑其中空无一物。何洛翻来掉去看了几遍,背面封口处打
着一个叉,深蓝的钢笔,就是章远的。为了保持信封平整,她特意买了拆封刀,银灰色,像
小小的宝剑。
  里面只有一张便签,写着: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然后是一个传呼号码。
  “呀!”何洛惊喜地叫了一声,抓起放硬币的小盒子就向外跑。
  “喂,要熄灯了,你去哪儿!”
  “拜托,我去打电话,一会儿给我开门啊!”何洛说,“就告诉楼长,我跑步锻炼,回来
晚了……”后半句已经飘在走廊里。
  穿皮鞋、及膝裙跑步?叶芝和周欣颜面面相觑,觉得不如对楼长阿姨坦白从宽。
  “你为什么买BP机?又不能及时回话”何洛问,“你们学校打公用电话不用排队么?”
  “我可以在十分钟内冲到导员办公室去。”章远说,“谁让他要我整理档案。”
  “我收到你的信了,一口气好多,我们寝室的说是三句半。”
  章远呵呵干笑了两声,有些傻傻地发窘:“我都写什么了?你看到就算了,千万别念,
牙会酸倒的。”
  何洛立时想到一个更酸的回复:怎么可能,读着很甜。立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喂,为什么最后一封信有一个叉叉?”她问。
  “有么?”
  “有啊。什么意思?”
  “噢,太薄了,怕被当作空信封扔掉。”
  “啊,这样啊。”何洛有些失望,“我还以为……”
  她不说话。
  “以为什么?”
  “一首老歌,英文的。”
  “什么歌?那么多,我怎么想?”章远笑,“Right here waiting?”
  “Sealed with a kiss。”
  “你的小脑袋里面,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章远顿了顿,“等你回来,自己主动点吧。”
  热度从下巴直冲脑门。“美的你。”何洛低低地说。
  听见她羞涩的声音,仿佛凉爽的夜风里,盛开出袅袅婷婷的晚来香。

二、你一直存在着
在我还没遇见你之前 我是不存在的
直到有一天遇见你 而你一直存在着
by 曾宝仪
  田馨军训结束,非要何洛去看阅兵式。
  何洛说:“你爸爸可是仅次于司令的大干部!你也见了不少世面,这样的虾兵蟹将大集合,也好意思拿出来现?再说,这个周六下午我有事。”
 
 
  “什么事?”
  “我们系和经济学院联谊,扫盲舞会。”
  “你完了你完了!”田馨一下下点着何洛的肩膀,“不看我走方阵,去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我非要去章某人那里告状不可!”
  “去就去。上次打电话,说他们也有扫盲舞会。听他摩拳擦掌,期待的很啊。”何洛笑,“你心术不正,想什么都是歪的。”
  话虽然这样讲,但是来到学校工会的舞厅时,何洛还是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周欣颜很愤愤,“这些男生太过分了,刚开学一个月,就唠叨着向外发展,找别的学院联谊。”
  “实在是我们女生少啊。”叶芝指指身边,“不到十个,还有名花有主的。”又看着何洛笑,“喂,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童嘉颖最抹不开面子,“你们跳过吗?我不想跳了。”转身想走。
  “跳舞,又不是跳楼!”周欣颜一把抓住她,“您这是怕个什么劲儿呢。”
  “我踩不上点儿。”不好意思地笑。
  “那我带你吧。”何洛走过来,学着教练的样子右臂架平。
  “何洛,你怎么走男步?”叶芝问。
  “她看不上这些土豆。”周欣颜凑过来,“小洛洛家的远远那么帅。”
  “好象你看过本人似的!”何洛抿唇,嘴角忍不住微微的翘起。她揽着童嘉颖,“咱们学咱们的。”
  “太浪费资源了吧!”同班的沈列大叫,“得,一下少了两个女生。”他走过去,看看左摇右晃的二人,伸手在何洛面前晃晃,“你成心来捣乱的吧!”
  “别晃,我看不到了。”何洛着急,“哎呦”一声,已经被童嘉颖结结实实踩了一脚。
  “没事儿吧!”
  “没有,没有。”一跳一跳回到场边。
  “那休息一下,一会儿和我搭档吧!”沈列帮她拽过一把椅子。
  “正好踩在大脚趾尖,我看是不行了。”何洛摆摆手。
  “你刚才不说没事儿么?”沈列弯腰看她。
  “何洛所说的没事儿,就是死不了。”叶芝瞟他一眼。
  “没那么夸张,”何洛摆弄着凉鞋带子,“好在嘉颖没有穿刺刀似的高跟鞋。”
  脚趾头不过痛了一下,却乐得找借口坐在一边。何爸何妈是忠实舞迷,每周末都会去附近的公园学艺,回来把客厅中央的茶几挪开,欣欣然演练一段何洛嘴中的“新版二人转。”
  探戈伦巴太妖媚、北京平四太俗气,何洛只爱华尔兹。
  回旋,盛放的裙裾,闪身间彼此的深情凝视,出现在《茜茜公主》或是《白木兰圆舞曲》里。此时的舞伴应该是他,而不是眼前的他、他、他……何洛支着下巴,想得出神。
  章远初时打算国庆来北京。然而临近月底,又打电话过来,歉疚地说票已售罄。“我高估铁路的运营能力了。”他说,“早上八点赶去车站,发现全是人,他们多数是半夜就开始排票了。”
  何洛握着听筒,心中无比失望,却只能说,没关系没关系。此时再去买返乡的火车票已然太迟,她想约高中同学一起出去玩儿,但李云微已经和同学说好去野三坡,田馨的父母乘飞机来看宝贝女儿,还有三两个相熟的同学,已经和各自的亲戚说好去小住。想来想去,只能随系团委的组织去天安门看升旗,总算还有些国庆气氛。
  邀同寝室的三个女生,齐齐摇头。童嘉颖要去天津看同学;叶芝懒一向是懒人,说:“我要补觉,困……做梦看吧。”
  北京女孩周欣颜张大嘴,“啊,这你都感兴趣?正好三十号晚上我回家,路过天安门。要不咱一道走,您带块凉席,抢一有利地形?”
  校车凌晨三点就出发,头一夜是睡不成了。何洛点着蜡烛,把日记和章远的来信又看了一遍。叶芝睡眼惺忪,看着她投射在床帘上的身影,口齿不清地唠叨:“点灯熬蜡的,又反刍?早晚你把寝室都给烧了。”
  上了校车,赫然发现沈列也在。何洛惊讶地问:“咦,你不也是北京的?周欣颜说,你们恨不得从幼儿园起就每个十一被拉去看升旗。”
  “总要有个把北京人大公无私呀!你看我,牺牲宝贵的休息时间,为广大外地同学服务,充当革命领路人!”沈列昂首挺胸,一甩头,“怎么样,感人吧!给点掌声。”
  何洛笑着拍了两下手,心想,章远班长,你是不是也要尽职尽责,带着班上同学游览市区呢?越想越是黯然,心一点点掏空,掐算一下,到期末考试结束还有三个半月,一百多天。
  一百多天,想起他来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不到四点,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沈列拍着胸脯说他知道一个绝佳的观景点,人少,角度好。“你可以看着国旗在朝霞中升起,漫天都是,然后远处是天安门还有延伸的宫墙作背景,绝了!”他在人海中挤着开路,还不忘比比划划,对跟在身后的几个同学解释。
  “那边就是你说的好位置?”何洛看看面前无法翻阅的行道栏,“那我觉得天安门城楼上更好。”
  “诶?原来没有这个挡着的啊!”沈列挠头,“我上次就在这儿。”
  “上次?哪年啊?”
  “呃,记不大清了。哦,肯定戴红领巾呢!”他扬着手,“我还解下来激动地挥,喊,‘国旗,国旗,您的一角在这里!’”
  来来回回一耽搁,反而只能站在人群后,什么都看不清楚。回去的车上沈列一路道歉,何洛频频点头,实在是困得不行。到了宿舍楼下,他说:“我今天回家,三号就回来,如果你们谁想去颐和园,现在就报名。何洛,你统计一下女生这边吧!现在就去。”
  “我回去问问。”只想回去补觉,叶芝真是明智。
  何洛上楼开门,蹑手蹑脚拿了脸盆牙缸,刚要去水房,喇叭震天地响起来:“何洛,何洛在吗?!”楼长阿姨从不吝惜声带。
  “不在!”叶芝腾地坐起,大声喊回。
  “在!”何洛连忙喊一句。
  “呀,你回来啦!”叶芝吓一跳。
  “到底在不在?”楼长不耐烦。
  “在在在,”一迭声地应着。
  “谁这么早?”叶芝嘟嘟囔囔抱怨。
  “沈列,让我统计女生谁想去颐和园,哪儿有这么快!”何洛把盆一放,“不过也不早了,九点了。”
  “午饭之前都是早上。”倒头再睡。
  “对,而且你的午饭还可以两点钟吃。”何洛笑着,轻轻带上门。
  沈列正在举目四望,一会儿看看报栏,一会儿看看卫生评比公告。“这么快啊!”他问。
  “不是你叫我下来的吗?”何洛奇道。
  “我没有啊……”
  “啊?!那……”

  何洛忽然有一种预感,幸福的预感。这想法太美妙,令她一瞬间挺直了身体,却不敢回头。
  早晨的太阳从大门左上角投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斜斜拉长。缓缓地,光路被挡住一线,颀长的身影推过来,无数纤尘在旁边明亮的光斑中飞舞。
  “懒蛋丫头,刚起吗?”带了一丝疲倦的声音。
  回身,逆光的,是风尘仆仆的他。
  他就那么慵懒的站着,地上一个旅行包。一如记忆中沐浴朝阳的街角,就这样等着何洛,看她一步步走过来,踏着阳光铺就的纤尘之路。
  真的是他,依稀又是梦里好时光。
  “你这个大骗子!”她撅着嘴,抬眼望他。头发有些凌乱,有两撮儿倔强的翘着,下巴一层青黑的胡茬,笑得沉静而疲惫。何洛忍不住抬手,想把他立起的头发按下去。章远顺从地俯身,低头。熟悉的脸庞,倦容满面。
  何洛一颗心像海绵,飞快地被幸福浸润,继而变得沉甸甸,坠得胸口都疼。
  无比爱怜。
  开心地想哭。她扁扁嘴,去牵他的手。纤细的指头刚刚碰到章远古铜色的手臂,便无法控制地扑入他怀里。
  “怎么不吱一声就跑来了?”环住他的腰,双手相扣,怕一松开就不在。
  “没点意外惊喜,你能这么主动投怀送抱么?”章远也抱紧她。
  “你就痛快痛快嘴好了。”何洛低声埋怨着,“幸亏我没去野营,要不你就哭去吧!”
  “你不在也好啊,我就在这儿等。你们楼来来往往美女还挺多的,很养眼。”
  何洛侧脸贴在他胸膛上,能感受到他轻笑时气流的共鸣,嗡嗡地震颤着。“你没机会了!”她小声嘀咕。
  沈列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绕着一楼门厅转了几圈,“咳、咳”,清清嗓子。
  何洛惊觉还有同学在等,连忙站好。“沈列,我大学同学。”又歪歪头,“这是我男朋友,章远。”
  “高中同学吧。”沈列问。
  “啊……是啊。”何洛应着,“不如,就拜托沈列吧。”
  “嗯?”
  “住的地方啊,你找到了么?”何洛问。
  “我有亲戚在紫竹院附近。我问他在北京什么方位,他说,西北角。我想你学校也在西北,应该不远,刚刚就特意从那边绕了一下。”章远说,“结果出租车用了半个小时,终于从北京城西北角,开到北京城西北角。”
  “这儿比咱家那边大多了!”何洛咯咯地笑,转头问沈列,“对了,你要回家吧,能把床铺借我么?”
  “借我,不是借你。”章远纠正。
  何洛抬肘顶他肚皮,“你眼睛都肿了,还那么多废话。”
  “你眼圈也黑了啊。真难看,熊猫。”
  “你也不好看,金鱼!” 何洛仰脸向他筋筋鼻子,肩膀微微一耸,俏皮地笑,
  “哎哎,我借给你们就是了。”沈列说,“你们二位再互相说下去,我明儿都到不了家。”
他挠挠头,“被褥枕头我都有,可是床单被套枕套……统统要带回家洗去,嘿嘿。”
  “不是每人发了两套?”何洛问。
  “一套一套的拿,多折腾我妈啊!”还振振有词。
  章远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我非常理解你。”
  何洛掩嘴窃笑,“就知道你也一样!还好意思说。拿我的好了。”
  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砰”地推开门,忍不住兴奋地长声尖叫,“啊! ̄ ̄ ̄ ̄”
  “怎么了?”叶芝一激灵,“耗子!又看到耗子了!”
  “什么耗子,小心我打你!”何洛蹭地站在凳子上,推着叶芝说,“来了来了,他来了!章远来了!”眼睛熠熠闪光。
  “啊?!真的呀。”叶芝也不睡了,“快快,让我看看一天写四封信的偶像。”
  “没时间等你,我还要带他去男生寝室那边。”何洛蹦下来,开始翻箱倒柜,“沈列回家,章远就住那边,这两天多的是机会让你们看。”
  “好呀好呀!”叶芝被感染地兴奋起来,“不过我还是想先睹为快,你一会儿在楼前拖住他,我从窗帘缝偷窥一下……你找什么呢?”
  “拿床单被罩给章远。沈列的要拿回家去洗。”
  “阿——”这回换成叶芝尖叫,“太,太,太……太暧昧了!想入非非啊!”
  “你往哪儿飞?”何洛抱了一摞东西,又拎出一床新的凉被,回头瞟她一眼。
  “让人浮想联翩啊!”叶芝抱着枕头,盘腿坐在上铺,“何洛的被罩,那可是何洛用过的啊,哎,带着少女的幽香……”自我陶醉,晃着头,下巴蹭着枕头,沙沙地响。
  “去死!”何洛咯咯地笑,“顶多有洗衣粉的味道。”
  “就怕某人不是这么想。”叶芝继续贼笑。
  幸好田馨不在这里,何洛下楼时庆幸,原来女生八卦起来都这么可怕。
  三个人一起走去男生宿舍。走出大门,何洛假装拿不住,停下来,“要掉了,枕巾要掉了。”想起来窗帘后还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她忍不住轻笑。
  “头一次看何洛乐成这样。”沈列也笑,转身看她,“我们还都觉得你特别傲气呢。”
  “她?小迷糊一个。”章远伸手,把一摞东西接过来,夹在身侧,“笑什么笑,说你呢,第一次看到逃荒的啊?”
  “是挺像的。”何洛说,“大过节的,谁拿着这么多被子在学校走来走去?”一边伸手,拿过章远手中的旅行袋。
  “啊,你还是拿凉被吧,这个沉。”章远说,“刚刚忘了给你。”
  “里面放了什么啊?你又不是搬家!”
  “哪个丫头说想看《天是红河岸》的结尾,又不知道北京哪儿卖,死磨硬泡让我去淘?”
  “啊,我是怕脱销么。谁让你带来的?自虐吧。”何洛“哼”一声,“还嫌不够累!”
  “既然我来了,带就带着吧。难道你不想早点看?”
  “不想……”何洛抿嘴笑着,探身过去,小声说,“看你就够了。”
  “越来越有我的风格了。”章远得意地笑。
  大一的十月,他来到她身边,带着昨日未曾完满的幸福。

三、浓情化不开

  情越浓 越会化不开 看不清那未来
  情越长 越快要放开 怕一拥抱难分开
  =============
  章远把床单被罩放下:“长这么大,没干过这活呢。”又说,“早知道,应该把我妈也带来。”
  “啊,那我来吧。”何洛把他推开,“整理你的行李去。”
  章远坐下,把旅行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然后指指何洛,笑着对一脸惊讶的沈列说:“女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表现自己贤惠的机会。”
  “男生,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偷懒的机会!”何洛冲他吐舌头,一边铺床一边问,“你到底怎么来的?买到票了?”
  “走来的。”
  “别开玩笑了!”
  “真的是走来的!我一直在火车上走来走去。”
  “啊?站票啊……”又开始心疼,十八个小时的旅途。
  “错,少了一个字!”章远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纸片,“站台票。”
  “你……逃票?”
  “上车再补啊!我聪明吧。”他哈哈一笑,“还当了把雷锋,进站时帮旁边大妈提行李,检票员都以为我真的是送站的呢!”
  “那你回去怎么办?”何洛蹙眉,“还要站回去吗?现在票也不好买。”
  “我来试试看吧。”一直在翻抽屉的沈列抬头说,“我小舅妈就在铁路局工作,也许能买到退票。”又递过一个信封,“门钥匙、饭卡、澡票、图书证……都先放你们这儿,或许用得着。”

  沈列家距离学校不远,他说拿到票后就赶过来。“也不用去排队,要是我小舅妈搞不定,那你头天晚上带着帐篷在车站等票也没用。”
  “大兄弟,啥也不说了,眼泪哗哗的。”换上一口小品里的东北腔,“啥时候去俺们那嘎嗒,一起整两杯呗?”还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沈列走后,章远笑道:“你这个同学真是好人。”
  “我也才发现。以前就觉得他贫嘴,又能显摆,好像无所不能,关键时刻就出糗。今天早上看升旗,差点把我们几个带丢了。”何洛整理好被褥,问,“你饿不饿?在车上吃东西了么?”

  “还好,买了车上的早餐,非一般难吃。”章远打个哈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困。”
  “那你先睡一觉吧,醒了去找我。中午吃烤鸭,还是日本料理?还有批萨。”
  “去食堂随便吃点吧。”
  “好!食堂的炒饼和酱肘子一级棒!”何洛兴冲冲地说。
  “可以啊,决定权交给你了。”微笑,语气平平。

  沈列的室友江至尧推门进来,带了三五个同学,七嘴八舌讨论着十一游玩的路线。何洛不好意思在男生宿舍久坐,起身打个招呼,便要离开。
  “我送你下去。”章远说。
  “不用,四楼呢,多睡一会儿吧。”何洛扯扯他的衣襟,想要拽平衬衫上浅浅的褶皱,“你困得都没精神了,沈列一走,你话都不多。”
  “话多,怕你觉得贫嘴么,又能显摆,好像无所不能……”章远顿住,“的确困了,已经睡着了,我在说梦话。”

  何洛走在林荫道上,总觉得章远有些意兴阑珊。真的是累了么?一夜奔波,的确看来憔悴很多,但初初相逢的拥抱,却是热情有力的。就是那一忽,他骤然低沉,虽然依旧说说笑笑,但神情闪烁恍惚。她有些纳罕,莫非章远不高兴自己和男生一起熬夜去看升旗?但他对沈列又似乎并无醋意。她想,沈列也是个俊朗的男生,但章远应该有足够的自信吧。

  更何况,我们如此相信对方的感情。
  真是,想这些做什么?她希望是自己多心,章远只是累了,十八个小时的站票,下车后能坚持到现在才倒头大睡,已经很了不起,你还要求什么?

  何洛回到寝室,简单洗漱后就直挺挺倒在床上。叶芝很惊讶,“这么快就回来了呢?以为你们会二十四小时长在一起呢!”
  “啊,他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现在困得很,我让他先睡一觉。”何洛说,“正好我也熬夜了。”
  “那你直眼瞅着上铺的床板干什么?”
  “这就睡。”何洛侧过身,继续盯着白墙。
  “你也真睡得着。”叶芝摇头,“看人家坐那么久火车,满脸胡子拉碴,还不就像和你多呆一会儿?”
  何洛不言语。其实很想抓住叶芝,将心中顾虑疑惑一吐为快。但刚刚相处一个月,很窝心的话还是不能毫无顾虑的讲出来。

  迷迷糊糊睡到中午,楼长又在大喇叭里喊起何洛的名字。她一激灵爬起来,喊着来了来了,忙乱地去抓镜子梳子 。叶芝说,“我先下去仔细看看,刚刚都没看清楚。”
  “他说改天请你们几个吃饭,你着什么急?”何洛嘴里叼着发卡,含糊不清地说。
  “我好奇啊,想先睹为快!”叶芝咯咯笑,“我去仔仔细细形容你的相思之苦。”
  “别!”何洛一急,放开梳了一半的头发,“我可没告诉章远我生病了。”
  “那我去夸他是个帅哥,你还不吃醋?”叶芝嘻嘻了两声,顺手提了热水瓶,“算了算了,我去打水,一来一回,能看两次。”

  章远在楼外等着,笑着说,“北京怎么还这么热,我都要中暑了。”阳光下,又恢复了粲然的神色。何洛睡得不够,头有些晕,开始怀疑他先前的淡漠语气是场梦。
  两个人一起去食堂,自然而然地牵着手。叶芝迎面过来,擦肩后忽然转身,大喊一声:“何洛!”强忍着,似笑非笑。
  “啊……”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怎么这么快就打回来了?对,我下午不回去,晚上也许会晚点。”
  “你不回来也没关系。”叶芝促狭的神情昭然若揭, “我不会报案的!”

  “吃什么?”何洛问。
  “你不是推荐炒饼和酱肘子?”
  “但是你刚下火车,胃里不胀气吗?喝粥比较好吧。”
  “那是‘坐’火车,站火车不存在这个问题,还是吃肉比较恢复体力。”
  “一晚上没睡,不上火吗?绿豆粥吧。”何洛眼疾手快,指挥章远抢到两个座位。
  “大姐,你也知道我一晚上没睡,就不舍得让我吃口肉?”章远笑,“来,饭卡给我。”
  “我去吧。”何洛准备起身。
  章远按着她的肩膀,“还是我去吧,想看看你每天都能吃到什么。”
  “那……我要二两米饭,一份红烧鸡翅。”
  “你不说炒饼最好吃?”
  “啊,是啊……我上个月连着吃了一个礼拜……”
  章远笑着看她:“我说比从家走的时候圆了很多,等冬天你就不用从学校订票,沿铁轨轱辘回来吧。”

  
  “很胖了么?”何洛吃吃地笑,转身向着玻璃窗,扬起手来,纤细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边际染着暖暖的橘红色光晕。“这可是我对自己最满意的部位。”她捏了个兰花指,“喂,你说呢?”

  “我怎么说……又没见过全景。”章远缓缓地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你说什么?再说,再说!”何洛戳着他的侧肋,“流氓!”
  “怎么流氓了,你离我这么近,我当然看不到全景了。”忍不住笑出来,“你一天到晚都想什么啊,还sealed with a
kiss。我总觉得这次的北京之行没有人身安全保障,危机四伏啊。”

吃完午饭,两人去学校附近的超市购物。何洛坚持要给章远买拖鞋。日前沈列寝室大扫除,发现球鞋十一只,而且有七只左脚的,四只右脚的。早晨回来的车上他刚刚宣扬过,何洛记忆犹新,“他们就是得谁穿谁的,万一谁有香港脚,交叉传染。所以还不要用他们寝室的拖鞋好了。”
  “其实也无所谓,我们也差不多,男生寝室是最早实现共产主义的地方。”
  “我也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了。”何洛叹了一声,“不过在北京,就要听我的。”她拿了一双深蓝色的,鞋底相对拍了拍,转身说,“诺,姑念你千里迢迢披星戴月,这个打赏给你了!”
  “啊,这么容易就打发我了啊。”章远佯装失望,旋尔又笑,“才发现你毛病这么多,唠唠叨叨,和我妈似的。”
  “我们都是关心你。”吐吐舌头。
  “我每次说我妈唠叨,她也这么回答。”章远说,“你们观点一致啊,难怪她看你比看我都顺眼。”
  “啊?谁说的?”
  “我妈啊,就是那次家长会。”
  “我们就见过那一次吧。”
  “对,但那天回家,她说了你好多好话。”
  “真的?都说什么了?”来自他家人的肯定,让何洛心中甜甜的。
  “那么早的事情,谁还记着,反正都是一些夸奖女孩子的话。”
  “那你当时不告诉我!”
  “怕你太骄傲,尾巴都翘起来了!”章远说,“唉唉,你们两个女人一旦联手,我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以后,什么以后?何洛看着他的背影,吃吃地偷笑。在日用百货区转来转去,看着锅碗瓢盆,偶而捡一两个敲敲打打,和章远说笑一番,好像自己就是个家庭主妇。
  就是这个人吧,以后可以共同有一个家的人,可以和他妈妈一起数落他的人。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天,在厨房里忙碌着,探头喊:“你就知道看电视,也不来帮忙做饭。”曾经由父母上演一千次的无聊场景,主角换成自己和他,竟然是气势逼人的幸福,让何洛低下头笑着,不愿醒来。
  章远从前面的货架转回来,“你磨磨蹭蹭,在这儿干吗呢?”
  “噢。”何洛忙抬头,四下看看,顺手抓过一包猫粮,“看这个,这小猫多可爱。”
  “哈,我还吃过,他们骗我是新型饼干。”章远说,“那你干吗笑得这么开心?难道你也吃过?”
  “啊,我想到一个笑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何洛说,“一个老太太去买猫粮,店员不卖给她,说,你要证明你自己有猫……喂,听过吗?”
  章远摇头。
  “没办法,老太太把猫抱来,店员才卖猫粮给她。后来,她又买狗粮,同样被店员要求验证。第三天,老太太拿来一个盒子,让店员伸手进去摸……店员照她说的做了,问那么今天你买什么。老太太说,手纸。”何洛咯咯地笑,一低头,看见章远拎着两卷手纸,一联纸巾。
  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

  章远哼哼冷笑。
  心虚,目光慢慢移上来,正看到他微眯双眼斜睨着自己,点点头说,“很好笑,是吧。”又把纸筒立在何洛头上,“去,罚你去交款,并且证明给他们看。”
  “你真恶心。”
  “你才恶心。”章远笑,“来北京都被毒害成这样了,让我怎么放心带你见我妈?”

  回寝室放下大包小裹,何洛带着章远在学校里转了一圈。“行政区这边都是老楼,风景好,但是路也很绕。”
  “没关系,以后我常来,保证变成你们学校地图的另一种版本。”
  两个人去麦当劳坐到快打烊。总有很多话要讲,哪怕是信里曾经说过的趣闻轶事,也要翻出来再说一次。何洛喜欢看章远说话的样子,看他比比划划神采飞扬,具体讲了什么,她并不是很在意。只想真切地看到这个人,听到他清朗的声音。

  叶芝正焦急地等在宿舍楼口,看到何洛和章远释然一笑。“我真怕你不回来了。”她拍拍胸口说,“差点儿忘了,今天咱们宿舍排自行车,那两个死丫头都不在。我以为今天要孤军作战了。”
  “啊,我们还有一个劳力。”何洛笑,“小催巴。”
  “什么意思?”章远问。
  “就是让你干活去。”

  章远请缨去整理散落在路对面的车子,一辆辆抬过来,放在车棚里。灯影处,一个男生背对他,弯腰扶着车子,也挡住身后的几辆。章远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同学,麻烦让一让。”
  男生回头,惊讶、羞惭、愤怒……
  被他挡住的娇小女生早已不好意思,埋首在男友怀里。
  章远愣住。
  何洛在车棚口看见,扶着铁栅栏,笑得肩膀直抖。

  章远摇着头走回来,低声抱怨,“谁让那个男生块头那么大,他女朋友又矮,我以为他在开自行车锁。”
  “我还不敢大声笑,都要憋出内伤了。”何洛去翻章远的下眼皮,“你看到什么了,长针眼没有。”
  “找打了是不是?”伸手去拉何洛的胳膊。她闪身跳开,做个鬼脸,压低嗓音,模仿章远的语气,“同学,麻烦让一让。”
  “看我不抓住你,就地正法!”
  两个人孩子一样奔跑追逐着。何洛灵活地绕到自行车架另一边,章远哂笑,单手撑着铁架,侧身,轻松一跃,便落在她身旁。
  “还往哪儿跑?”捉住何洛的手肘。
  “不跑了,不跑了。”摆摆手,又捂着肚子,“刚才笑得岔气,现在跑得岔气。”
  “没事儿吧?”章远扶她坐在旁边自行车的后架上,抚着她的头顶。
  “还好。”何洛抬眼,看见章远一脸关切,忽然又忍不住笑出来。
  “都岔气了,还笑。”
  “你这样弯着腰,也很像在开自行车锁。”

  章远忽然不说话,凝视着何洛的眼睛,唇角微微弯着。夜风微凉,目光穿越似水荡漾的皎洁月色,仍有无法过滤的温度。她忽尔窘迫,一撑车座站起来,“啊,走啦,要熄灯了。”章远也不做声,跟在她身后,将将差了半步的距离。
  怎么说出这样一句话,何洛面红耳赤。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转过楼角,门廊雪白的炽灯跳一下,整座宿舍楼骤然黑下来,伴着众多女生“啊”的长声叹息。原本借以照明的,无非就是窗帘后渗透出的灯光,一旦消失,眼前立时一片黑暗。
  “啊!”何洛一个踉跄,险些绊倒,多亏章远及时抓住她的胳膊。
  她在人行道上,回身,发现自己更接近他的高度,无需抬头,便几乎平视。

  他和她的脸,投射在彼此眼中,这样真切,披着月光的清冷银辉。她飘散的刘海,他挺直的鼻梁,演出斑驳的影,浓黑色,让人想要不断凑近,一探究竟。是这样爱着他,在他面前宁可不呼吸。只要这样凝视着他,就幸福得想要落下泪来。

  从没有这样勇敢,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何洛微微踮脚,飞快地在章远唇上啄了一下。速度如此之快,让她自己都无法确定,那种温润湿凉的感觉,来自双唇的触碰,还是不小心染上了散逸在夜风中的雾珠。
  下一刻,面颊开始灼热燃烧,心突突跳着,跌跌撞撞堵在喉咙口。不知如何,章远的唇便已经覆上她的。来不及细细品味,何洛本能地阖眼,向后微倾着。无处可退,结实的臂揽在身后,他探身,不容许她躲避。
  鼻尖轻轻蹭过,冰凉,双唇却是温热。他的胡茬有些扎人,却从没料想,男孩子的唇也这样柔软。
  细腻的感觉,像淳厚的黑巧克力,馥郁芬芳,中间夹杂着太妃糖香醇的碎屑,丝丝缕缕,在唇齿间慢慢溶化。
细细抿着这份甜美,漫是芬芳。


四、两个冬天

黑色羊毛的围巾 黑色布面的大衣
依然还闻的到浓浓的寂寞感受
生命安静的像消失了 也不会有人发现一样
by 侯湘婷

  李云微野营归来,怕何洛整个十一形单影只心情抑郁,打电话说要过来看她。恰好沈列不辱使命,成功买到车票。何洛索性叫上叶芝,新朋旧友,一同到校外的小餐馆吃饭。
  见到章远,李云微大笑:“老同桌,你要来也不早说,害我白白担心何洛!”
  他拿了菜单,“怎么能是白担心?这不清你吃饭?章远北京第一次放血。”
  “赶紧吃!”李云微说,“我们学校在郊区,晚了不安全,啊,听说前段时间还有年轻女孩被打劫。”
  “今天我路上买的法制晚报还写了。”沈列掏出来。
  李云微拿过来瞟了两眼,问何洛,“我一直有个问题,很多报道都写过,被攻击的女性将嫌疑犯的舌头咬掉,然后破案。奇怪,怎么会?顶多是咬破人家的嘴唇了吧。”
  何洛险些趴在茶碗里,忙捧起来咕咚咕咚喝着,热得出了一脑门汗。“你看完菜谱了没有?”慌慌张张从章远手中抢过来,开始埋头研究,只觉得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自己的脊梁。“既然你来北京了,就吃烤鸭吧,还要鸭架汤,加三花,很好喝。”她说。
  “好,那就要一套烤鸭。那你要什么,羊排煲和清炒莴笋丝,好吧。”
  二人抵头商讨,偶尔眼神交汇,嘴角都挂着笑容。李云微忍不住打趣:“你们原来很少这么腻在一起,怎么这次这么含情‘迈迈’。”
  “量变到质变。”章远说,被何洛的胳膊肘当胸戳了一下。
  “我也觉得何洛这两天特别开心。”叶芝认真地点头,“在走廊晾衣服的时候,开始举着架子跳三步。”
  “还是男步。”沈列补充。

  说笑间晚餐过半,服务员迟迟不给羊肉煲加汤,酒精炉的淡蓝火苗一蹿再蹿,眼看就要干锅了。章远喊:“服务员,加水,给你十秒钟!”
  “字数太多,没用的。”李云微说着,大喊一声,“小姐!!”
  隔了两桌的男生都回头望,其中一个头发短短的男生盯着李云微上下打量,在她恼怒地要骂人之前,起身走过来,“你是……李云微?”
  “你怎么认识我?”她蹙眉。
  “我是常风的黄金搭档啊。”男生爽朗地笑,浓眉朗目,“不认识了?”
  “啊!!!许贺扬!咱们一个小学,你是四班的吧!”李云微拍手,“我想起来了,啊,你不是初中毕业就来北京了?”
  “对,来这边附中的数学竞赛班,后来就保送到这个大学了。”
  “就说好久不见,你都是一口北京腔了。”李云微笑,“这儿还有两位老乡呢,都是我的高中同学。”一一介绍过,一指何洛的方向,“你们两个,现在还是大学校友呢。”
  “你是章远?”许贺扬讶异地看,“我早听说过你,一直没有见到。”
  “你是……”
  “许贺扬。”又回头向李云微解释,“我常常在小学奥赛的获奖名单里看到你这位同学。有一次,我得了全市一等奖,听说总共只有两个,乐得屁颠屁颠的,谁知道一看,靠,居然还有一个满分奖!喏,就是这个家伙。”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儿。”章远想了想,“已经是七八年前了。”
  何洛啊一声,“这么威风,从没听你说过。”
  “好汉不提当年勇。”章远微笑,学小马哥的语气,“我不搞竞赛很多年。”
  “听说初中全省数学联赛前夕你打球骨折,如果当初继续走竞赛这条路,也许就是你来北京上高中了。”许贺扬抬手,佯作擦汗,“万幸!”又说,“不过现在也一样,殊途同归,我们又跑到同一个学校了。对,你哪个系?”
  “我来看她。”章远翘起拇指,点点何洛。
  “人家是三好男朋友,特地来看何洛的。”李云微笑。
  
  回去的路上,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何洛头发上。章远伸手择下,“银杏一黄,北京的秋天就来了。”
  “怎么忽然这么煽情?”何洛笑。
  “那时候答应等上了大学,陪你一起去看红叶……”章远捻着叶梗,“这个带回去,作书签。”
  何洛片刻无语。“以后,总还有机会的。”她说。

  十一长假转瞬即逝,章远走后,何洛无限怅惘。
  开始怀念他在的每一天,校园内处处有影子,在食堂里、树荫下、超市中……甚至每每路过宿舍楼门厅的宣传板,都会有听到他声音的幻觉:“懒丫头,才起吗?”
  周欣颜说,“章远不如不来,何洛不过偶尔叹气;现在倒好,天天唠叨,简直是祥林嫂。每次进了食堂,非要坐在他们上次吃饭的地方。”

  校学生会招新,沈列跑去当了一个小干事。课间他说,“干事,真是干事儿,天天被支使着跑来跑去,复印打印分发传单,民工啊。”众人笑,问他那又何苦。沈列一挺胸:“有好处的,下周体育部组织去看男篮国家队和美国前NBA代表队的比赛,我就是联系交通事宜的工作人员,也许能搞几个签名。”
  “啊,那能带我混进去吗?”何洛问。
  “前段时间发票,你怎么没领?”
  何洛不好意思说自己一直在发呆,于是笑着叹一口气,“算了,那我就不去了。”
  “我再帮你问问吧。”沈列飞快地应下来,“交给我好了!”

  他交到何洛手中的却是一张工作证。“这么牛?”何洛双眼一亮,“那我不是可以混到球员身边了?谢谢啦!”
  “当然要谢,这可是我自己的。”沈列双手插兜,脚跟一踮一踮,“没有多余的票,我就不去了,反正我对篮球兴趣不大。”
  “啊,这怎么好意思?而且,你不是还要联系交通?”
  “部里其他人会搞定。”沈列不好意思地搔头,嘿嘿一笑,“其实啊,我就是一革命螺丝钉,还是边边角角作装饰的,少了我,社会主义大车一步也不停。”机关枪样的语速。
  何洛实在很想去,也不多谦让,说,“好!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吧!”还特意带了三五个胶卷。比赛结束后,她和章远在电话中说起这件事。
  章远说,“看你兴奋的,我还以为你见到乔丹大叔了呢。”
  “我也以为会有老牌NBA明星来,谁知道都是当年的三线球员。”何洛笑,“不过看现场还是挺爽的,我冒着被清除出场的危险,一直混到VIP座席区,照了很多很清楚的照片,改天寄给你吧。”
  “那你自己的门票是多少排的?”
  “我没有门票,沈列把他的工作证给我了,他现在跑去校会混了。”何洛兴致勃勃讲了学校里众多新闻,应接不暇的讲座,亲眼看见商业、演艺、文化各界名人,又问,“对了,你们那边的社团没有去拉新生么?都没听你讲起。”
  “我对社团、学生会什么的不感兴趣,也特别不想去给某些学生官僚捧场。”
  何洛忍不住笑,“也有为民请命的干部,对不对,章、大、班、长。”
  “其实很累。我想我不大适合。”章远顿了顿,“你知道,我其实是个散仙,不大喜欢这些条条框框,整天嬉皮笑脸玩世不恭,而且又懒又没时间观念……也不善于团结在导员周围,入党也不积极……被迫辞职是早晚的。”
  “很深刻的自我批评啊。”何洛说,“其实学生会和社团组织的活动也很多,不都是官僚。”
  章远又补充一句:“生活精彩的只是你们学校,我们这边比较无聊。”语气凝滞,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期中考试接踵而至,何洛无暇分身,也没有章远的音讯。
原来,他还是介意着,学校之间的差异。何洛有些颓然,莫非两人之间的对白,再不可能如高中一样随心所欲?
  或者他也在期中考试。何洛想着,预备给章远打一个电话,打算选几个话题,兜兜转转能想到的,都和学业有关。
  彻底被考试洗脑。


 故乡已经北风萧瑟,两三日后下了那一年第一场大雪;北京依旧晴空万里,透过银杏金黄树叶的罅隙,天空更显深幽。
  夜来何洛独坐在寝室里,临近九点时去电话亭前排队,哪怕只讲三分钟,问问天气也好。
  前面的一个女孩子似乎也是大一新生,带着哭腔形容化学实验上,如何捏碎了一只小试管,何洛听得真切,想到掌心一片片小碎玻璃,头皮发麻。对方应该是她的男友,软言安慰,女孩子哭哭笑笑地撒着娇,一会儿又压低声音窃窃地说起缠绵的话来。“想不想我啊,有没有每天抱着我留给你的熊熊……”

  渐渐轻不可闻。

  似乎从没有用这样娇嗲嗲的声调和章远讲过话,何洛想,不知道如果这么说,他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笑骂自己神经短路,还是会哈哈一声,然后学回她的语气?终于轮到她,给章远打了传呼,站在小黄帽下等着回话。


  有同学过生日,将一身臭汗的章远从篮球馆拉到饭馆。他被熏了一身的烟酒气,回到宿舍已经赶不及去浴室,于是打了两壶热水。在水房里洗头洗到一半,同寝室的“阿香婆”站在走廊大喊,“你的传呼响了,北京号码!”

  章远顾不得冷热,急急忙忙随便调了一盆水,三两下把泡沫冲掉,一边拿毛巾抹着头发,便跑进门抢起桌上的BP机。

  秋风惊起落叶,已经带着凉意。时间一分分流逝,何洛拉高衣领,望着漫天寂寥的星。
  后面的男生不断问:“同学,还要多久。”
  “再等五分钟,好不好?”
  “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了,你不打,就不要占着地方。”男生开始抱怨。
  不停地念,“唐僧!”何洛愤愤地想,转身说,“你是想我等五分钟,然后说上五分钟;还是现在就打给家里,然说说上半小时?嗯?”毫不客气。
  “五分钟,你说的啊……”仍然碎碎叨叨。
  何洛冷冷瞪一眼,他才不甘心地闭嘴。

  嘀嗒嘀嗒,似乎听到时间的脚步。男生不再抱怨,但时不时掏出打火机,啪地揿亮,照着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何洛初时愤怒,但一转念,或许他的家人或情侣也在远方焦急等待着,心便软下来。
  一闪一闪,细微的火苗伶仃摇曳,终于被一阵风吹灭。
  “我不等了。”她低低地说,那男生幸灾乐祸地“嘁”一声。
  已经二十分钟。

  章远一路跑出去,刚刚下了雪,几乎没什么人在夜里吹风打电话。很快找到一个,塞了电话卡进去,发现机器居然冻得连液晶屏幕都不亮了。跑去系里的导员办公室,一遍遍拨过去,总是忙音。仔细看了传呼的时间,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前。

  北京应该也降温了,谁会在冷风中等这么久?章远有些怅然。
  十一之行可谓喜忧参半,重逢的喜悦来不及细细回味,便被种种烦乱的思绪掩盖。当何洛说沈列“又能显摆,好像无所不能,关键时刻就出糗”时,对他无异于当头棒喝。章远心中明白,何洛不会指桑骂槐,但她是脚踏实地的人,这样咋咋呼呼的自己,对她而言是否太幼稚太跳脱?她已经振翅高飞,他依旧停留原地,除去责怪自己高考前的年少轻狂和盲目自信,又能埋怨谁?

  章远尽量将不快藏在心里,然而他感觉的到,自己语气间的犹疑和烦乱终究还是被何洛捕捉到。为什么喜欢的是一个心思玲珑的女孩?他不禁想起“阿香婆”天天倡导的高论,“女子无才变是德”,找一个完全仰视自己的女孩,感情比较轻松。

  然而何洛偶尔迷糊偶尔慧黠,羞涩沉吟,浅笑轻颦,在他眼中都是难以言述的好。回想当年,与她一应一答之间如沐春风,少年矜持是唯一障碍。
  章远痛恨此刻的疏离与隔阂。

  走在回去的路上,才发现自己仍然拎着毛巾,身上却只有一件薄绒衣,寒风一吹即透。头发挂上冰棱,呼吸之间呵出白烟,想着何洛爽朗的笑,藉以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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