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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王子复仇记)

作者:莎士比亚    小说类别:戏剧   小说状态:全本完结

哈姆雷特(王子复仇记)

作者:莎士比亚    小说类别:戏剧   小说状态:全本完结

内容简介:

  《哈姆雷特(Hamlet)》是由威廉·莎士比亚创作于1599年至1602年间的一部悲剧作品。戏剧讲述了叔叔克劳狄斯谋害了哈姆雷特的父亲,篡取了王位,并娶了国王的遗孀乔特鲁德;哈姆雷特王子因此为父王向叔叔复仇。
  《哈姆雷特》,又名《王子复仇记》,是莎士比亚所有戏剧中篇幅最长的一部。本剧是前身为莎士比亚纪念剧院的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演出频度最高的剧目。世界著名悲剧之一,也是莎士比亚最负盛名的剧本,具有深刻的悲剧意义、复杂的人物性格以及丰富完美的悲剧艺术手法,代表着整个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文学的最高成就。同《麦克白》、《李尔王》和《奥赛罗》一起组成莎士比亚“四大悲剧”。
  丹麦王子哈姆雷特在德国威登堡大学就读时突然接到父亲的死讯,回国奔丧时接连遇到了叔父克劳迪斯即位和叔父与母亲乔特鲁德在父亲葬礼后一个月匆忙结婚的一连串事变,这使哈姆雷特充满了疑惑和不满。紧接着,在霍拉旭和勃那多站岗时出现了父亲老哈姆雷特的鬼魂,说明自己是被克劳迪斯毒死并要求哈姆雷特为自己复仇。随后,哈姆雷特利用装疯掩护自己并通过"戏中戏"证实了自己的叔父的确是杀父仇人。由于错误地杀死了心爱的奥菲莉亚的父亲波罗涅斯,克劳迪斯试图借英王手除掉哈姆雷特,但哈姆雷特趁机逃回丹麦,却得知奥菲莉亚自杀并不得不接受了与其兄雷欧提斯的决斗。决斗中哈姆雷特的母亲乔特鲁德因误喝克劳迪斯为哈姆雷特准备的毒酒而中毒死去,哈姆雷特和雷欧提斯也双双中了毒剑,得知中毒原委的哈姆雷特在临死前杀死了克劳迪斯并嘱托朋友霍拉旭将自己的故事告诉后来人。
   著名悲剧之一,是莎士比亚最负盛名的剧本,同《麦克白》、《李尔王》和《奥赛罗》一起组成莎士比亚“四大悲剧”。在《哈姆雷特》中,复仇的故事中交织着爱恨情愁。同时,哈姆雷特也是该剧主人公丹麦王子的名字。后有据此改编的同名电影和越剧、京剧等艺术作品。
  《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悲剧中的代表作品,这部作品创作于1602年。在思想内容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深刻的揭示出封建末期社会的罪恶与本质特征。其中如父王为恶叔所弑,王位被篡,母后与凶手乱伦而婚,王储试图复仇而装疯卖傻等情节,均可见于古老的北欧传说。莎士比亚不只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世纪,他的戏剧就象灿烂星空中的北斗,为人们指引着方向。“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他提出这个问题正是哲学的基本命题。


作者介绍:

  莎士比亚(1564~1616年),被认为是英国文学史和戏剧史上最杰出的诗人和剧作家,也是西方文艺史上最杰出的作家之一,全世界卓越的剧作家之一。莎士比亚的代表作有四大悲剧:《哈姆雷特》《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四大喜剧:《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第十二夜》《皆大欢喜》。本琼生称他为“时代的灵魂”,马克思称他和古希腊的埃斯库罗斯为“人类最伟大的戏剧天才”。


  正文开始:

  
  剧 中 人 物

  哈姆雷特          丹麦王子
  克劳地           丹麦国王, 哈姆雷特之叔
  葛簇特           皇后, 哈姆雷特之母, 最近改嫁於克劳地
  鬼魂            先王, 即哈姆雷特父亲之灵魂
  波隆尼尔          御前大臣
  雷尔提           波隆尼尔之子
  欧菲莉亚          波隆尼尔之女
  赫瑞修           哈姆雷特之密友
  罗生克兰          
  盖登思邓           朝臣, 哈姆雷特同学
  福丁布拉          挪威王子
  傅特曼           
  孔里尼            丹麦之事务官, 派挪威之使者
  马赛洛           
  柏纳多            守望卫兵
  佛郎西斯哥         
  奥斯力克           朝臣
  瑞挪都            波隆尼尔之仆
  掘坟工人们
  福丁布拉营中尉官
  戏班演员们
  英国使者们
  丹麦朝庭之一绅士
  祭司
  水手们
  众贵族, 女仕, 士兵, 信差, 与侍从


  第一幕

  第一景: 城墙上
  [丹麦的艾辛诺尔堡. 在城墙的一平台上, 守卫柏纳多与佛郎西斯哥入]
  {此时正是深夜, 一片漆黑中, 佛郎西斯哥在城墙上站岗, 而柏纳多来接他的班}
  柏: 是谁在那儿?             {接班人先问此话}
  佛: 不, 你回答我! 站住, 请亮相!    {站岗者警觉的反问}
  柏: 吾王万岁!              {这是口令}
  佛: 柏纳多?
  柏: 正是。
  佛: 您很准时到。
  柏: 此时已是午夜, 去睡吧, 佛兄。
  佛: 谢谢您来接我的班。 今夜酷寒, 我胸中不适。
  柏: 一切都还安静吧?
  佛: 连一支耗子都没闹。
  柏: 那很好。 晚安。
  您若见到我的伙伴们赫瑞修与马赛洛, 请叫他们快点。
  佛: 我好像听到他们来了。
  [赫瑞修与马赛洛入]
  止步! 是谁?
  赫: 是此地之友...
  马: 也是丹麦王之忠心部属。
  佛: 晚安吧。
  马: 哦, 再见, 忠实的士兵。 是谁代替了你?
  佛: 柏纳多接了我的岗。 晚安。
  [出]
  马: 你好, 柏纳多。
  柏: 喂, 赫瑞修在吗?
  赫: 他的一部份在(注1)。
  柏: 欢迎, 赫瑞修; 欢迎, 善良的马赛洛。
  赫: 那物有无再出现?
  柏: 我没见到。
  马: 赫兄说那个东西只不过是个幻觉,
  虽然我们曾见过它两次, 但它仍是不足为信的。
  因此我邀请了他今晚来和我们一起守望,
  等此物出现时让他一睹为信, 并与其问话。
  赫: 哼哼, 它不会出现的。 {一付不相信的样子}
  柏: 请坐会儿,
  让咱们再告诉您那顽固不信之双耳,
  我们这两夜所见之事。
  赫: 好, 那就让咱们坐下来,
  听柏纳多叙述此事罢。
  柏: 昨夜,
  正当北极星西边的那颗星  {手指著天上的一颗星}
  在同一位置照明了此夜空时,
  马赛洛与我--
  那时, 时钟才刚响一声...
  [鬼魂入]
  马: 嘘, 停止。 看! 它又出现了!
  柏: 就像先王的模样。
  马: 您有学问, 赫瑞修, 您去向它问话(注2)!
  柏: 您说它像不像已逝的国王, 看清楚它, 赫瑞修!
  赫: 真像! 它令我战栗与惊愕。
  柏: 它要您和它说话。
  马: 问它事情呀, 赫瑞修!
  赫: {对鬼魂}
  猖獗於此夜此时者, 是何物?
  为何假冒已葬陛下之英姿, 披先王之战袍出没於此?
  我倚天之名命你回答!
  马: 您触犯了它。
  柏: 看, 它溜走了!
  赫: 留下! 说话呀, 说话, 我命令你!
  [鬼魂出]
  马: 它走了, 不肯说话。
  柏: 怎样, 赫兄, 您脸色苍白的猛在发抖,
  您仍觉得这只是个幻觉吗?
  赫: 有老天爷为证, 要不是我亲自目睹,
  那我还不肯相信它呢!
  马: 您不觉得它很像我们的先王吗?
  赫: 就像你像你自己一般:
  他身披之盔甲,
  就是昔日他奋战那野心勃勃的挪威王时所穿的。
  他脸上蹙眉怒目之表情,
  就和他当年在冰原上大破波兰雪车军时一样。
  这可真怪了。
  马: 它就两次这般的, 在此夜深人静时全副武装的出现於我们的守望中.
  赫: 我真不知该如何去想。
  不过, 据我看来,
  这可能是我国将有突变之凶兆。
  马: 好, 那么, 请坐下和我说, 您若知道的话,
  为何我国国民们要这般的夜夜警惕 望,
  为何我国要每日铸造铜炮, 并与外广购军备?
  为何造船商均被迫毫无休假的终日工作?
  有何外在之患,
  须要我国如此的夙夜辛劳苦干?
  有谁能跟我解释这些?
  赫: 我可以; 至少相传是如此:
  我们的先王
  --他的形相我们刚刚才见到--
  曾接受了那目空一切的挪威王福丁布拉氏所提出之一项单独挑战。
  当时我们英勇的哈姆雷特王
  --这是吾邦众所周知的--
  就在此战役中斩杀了福丁布拉氏。
  事後, 依战前所立之合法条约,
  福丁布拉阵亡就立即放弃其拥有之一块国土,
  恰若反是吾王阵亡, 我国也将放弃同样的一块国土。
  那知当今那乳臭未乾并刚猛好战的福丁布拉少氏,
  在挪威境内到处招军买马, 啸聚了一群不法之徒,
  此时正在摩拳擦掌, 志在光复其父所失之江山。
  吾料这就是为何我国要如此的日夜警惕, 加倍生产之故。
  柏: 吾料也是。
  这也解释了为何这酷似先王之幽灵
  要全身披挂的显现於我们的守望中;
  他到底是此事之轴心人物!
  赫: 真是不可思议。
  昔日罗马帝国在凯撒被刺前夕,
  坟冢均裂, 而弃尸多叽喳乱语於街头,
  并有血红慧星出现於日, 月因全蚀而不明於夜。
  此等种种不祥, 乃天地予吾国民
  国难之先兆也!
  [鬼魂再入]
  且慢, 看, 它又来了!
  这回我可要与它说话,
  虽然它可能置我於死命。
  [鬼魂展开双臂]
  止步! 幻象,
  你若有声, 请发言!
  你若有吉事我能办到, 并能使你安息,
  请交代。
  你若有方法使我国脱离苦难, 请告知。
  或者你在生前曾埋藏了什么不名之财, 令你阴魂不散,
  也请告知。 说话呀, 站住!  [此时雄鸡开始啼]
  挡住它, 马赛洛!       {鬼魂开始消散}
  马: 要不要我用戟去刺它?
  赫: 要, 要是它不肯留下的话!
  柏: 它在这儿!    {指一方向}
  赫: 它在这儿!    {指另一方向}
  [鬼魂出]
  马: 它走了。
  我们不该这般粗鲁的去冒犯这位酷似先王之幽灵。
  它轻如空气, 捉摸不得。
  适才的莽撞只徒表了我们的敌意。
  柏: 雄鸡啼前它才启口欲言。
  赫: 之後它就像罪人见到拘票般的落荒而逃。
  传闻公鸡是黎明的前号,
  它以响亮的歌喉, 唤醒了白昼之神,
  并警告所有在水、火、土、及空中的游魂们
  赶快回避。
  吾今所见, 更证实了此传说。
  马: 那幽灵正在雄鸡啼时消散;
  也传说在圣诞前夕, 雄鸡夜不停啼,
  众鬼神均勿敢出游,
  因此夜晚清明, 天无邪星,
  精灵不闹, 女巫乏咒。
  此诚光华圣洁之辰也!
  赫: 我也如此听说, 并也大致相信。
  看, 黎明之神披著嫣红的衣裳, 已踏上了东边的山麓,
  我们可以散夥了。
  不过, 我认为, 我们应该把今夜所见之事
  告诉小哈姆雷特。
  我敢打赌, 这个鬼魂对我们虽是哑口无言, 但是对他会有话说。
  你们说, 我们按朋友及职务之分, 是否应如此去做?
  马: 咱们就如此去办。 我知道我们今早在哪里可碰到他。

  [全人出]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赫瑞修从黑暗中伸出一支手, 因此戏曰为『一部份。』
  (2). 马赛洛与柏纳多均是军人, 唯赫瑞修读过书, 并是哈姆雷特的同学,
  因此马赛洛认为只有赫瑞修有资格与鬼魂对话。

  第二景: 城堡中一厅

  [号声响起。 丹麦王克劳地、皇后葛簇特、朝臣傅特曼、孔里尼、
  波隆尼尔与其子雷尔提、及哈姆雷特等人入。]
  王: 朕念吾手足先王哈姆雷特崩逝不久,
  其忆犹新。
  今举国哀恸, 赤心剖见。
  此乃吾等之本分矣!
  但今理智应取代天性,
  悲中亦勿忘本职。
  故朕决意联亲前嫂, 为今皇后,
  以共理天下。
  恰似悲中尚有喜; 一目哀戚, 一目欢欣。
  殡丧不乏乐, 婚宴亦参哀。
  朕以为此悲喜两情宜多斟酌而适均之。
  朕亦未忘众大臣不懈於内, 为此美事进尽雅言,
  寡人感激固不在话下。
  另一要事诸位已知:
  福丁布拉少氏一向藐视吾邦,
  今先王崩殂, 福氏以为本国混乱, 其志更长, 妄自尊大,
  已屡次传书扰衅, 要求我国归还其失於先王之合法疆土。
  不谈此厮也罢! 且来商讨吾等之要事, 也即今升朝之原由。
  事现如此:
  寡人已传书与挪威王, 即福丁布拉少氏之叔,
  要求他止限其侄坐大, 因其侄之队伍与辎重全来自其庶民也。
  怎奈他久病於榻, 元气全失, 对其侄之所为毫无知晓。
  故寡人今特派傅特曼、孔里尼二员携此函赴挪威予其老王, 望其明察。
  此函详细, 其馀之事, 傅、孔二人无权商洽。
  望二人多多保重, 速早启程。
  傅、孔: 此如万务, 臣等将全力以赴。
  王: 朕无疑。 再会。
  [傅、孔二人出]
  {对雷尔提} 再之, 雷尔提, 有何新事?
  吾闻你有所求, 尚且告知;
  有理之求, 朕决不会令你白费口舌的。
  凡是你所要求的, 雷尔提, 有何事我不曾答允过你?
  汝父与本王就如心首相关, 口手相连也!
  你有何求, 雷尔提?
  雷: 陛下, 但愿您准许我归返法国。
  臣乃有意并奉职由法归国参加陛下之加冕大典。
  此事既全, 吾心又向法。
  此尚恳求陛下谅解。
  王: 汝父波隆尼尔怎么说? 你有得其允许否?
  波: 有的, 主公, 经他不断的苦苦哀求後, 臣终於勉强的答应了他。
  我也希望您能同样的答允他。
  王: 请把握住时光, 它是属於你的; 你可随意行之。
  {雷尔提行礼退下。 国王转向还在沉思中的哈姆雷特。}
  我的爱侄哈姆雷特, 我儿...
  哈: [私下] 虽是血亲, 但非同类(注1)。
  王: 你为何还是在乌云笼罩下?
  哈: 非也, 我主, 我已获得太多太阳了(注2)。
  后: 我的乖儿, 快把那乌云甩开。
  你应以友善的眼光去望你的君主,
  别再以那 丧之双目老在尘土中找寻你的父亲。
  你应知道, 那所有有生之物都有必死之期;
  由有生传至永 ,
  此乃世之常情。
  哈: 是的, 此乃常情。
  后: 既知如此, 你为何挂有那一付耿耿於怀的模样?
  哈: 「模样」, 母后? 不, 那因我是如此, 我不懂您所谓之「模样」。
  我如墨之披肩, 娘呀,
  或黝黑之孝服,
  或频频之悲叹,
  或成渠之眼泪,
  或沮丧之神情,
  或任何类似之形态、 哀恸之表情,
  都无法表达我的内心。 因为这些的确是「模样,」
  人人可伪装的。
  我内心之有, 早远超越於表达。
  那些只不过是悲哀之瓶花, 衣裳而以。
  王: 你如此的凭吊汝父, 孝道尽之,
  实可赞可佳也。
  但你也应知, 汝父也曾失其父,
  其父更失其父。 为子者为尽孝道,
  是应凭吊一时。 但无止境的哀恸, 实非男子之情,
  而乃不虔敬於天之顽为, 意志软弱之倾向,
  也是无耐心, 无知识之表行也!
  既知天意已是无法逃避, 那你就应领为常情, 何必永挂於心?
  哼, 这是违天道, 违亡者, 违自然, 违理智之作风。
  此四者由古迄今, 从第一为父到今方死者,
  都告诉了我们: 「为父者将死, 此乃必然。」
  所以, 我祈求你埋葬了你这盲目的忧郁, 视吾为汝父,
  也让世人知道你是此王位的下任继承人,
  而且朕对你之爱也决不欠於一位父亲对其亲子之爱也!
  至於你欲回卫登堡(注3)求学之念, 寡人是非常的反对。
  我希望你能留於此地, 让寡人来关怀照顾你,
  使你成为寡人的一位要臣、爱侄、与孩儿。
  后: 别让你母亲的愿望成空, 哈姆雷特,
  我祈求你留在我们的身旁, 别回卫登堡去。
  哈: 我将尽力的去听从您, 娘。
  王: 好, 答的好!
  你在丹麦时请随意。 夫人, 你来。
  哈姆雷特这温驯及由衷之答覆令吾大悦。
  今饮酒庆贺前朕可要放巨炮告知青云;
  霹雳通霄, 与天同庆! 来, 我们走。
  [号声又响, 全体出场, 仅留哈姆雷特一人]
  哈: 唉, 只望血肉之躯能瞬化为甘露, 天条亦无禁戒人类自戕;
  上帝呀, 上帝,
  人间万物我观之已是乏味, 枯燥, 平淡, 也令我心恢意懒。
  罢了, 罢了。 就像无人管顾的花园被丛草吞没,
  此事就如此的发生。
  才去世两月, 不, 未及两月,
  这么一个完美的君主...
  与其相形之下, 就如太阳神比色魔{点头指向叔父方向}...
  先父对吾母真是怜爱的无微不致, 甚至不肯让强风吹抚於她的脸颊。
  天哪! 难道我不记得吗? 她也曾依偎在他身旁,
  彷佛有著无限的爱欲。 可是, 一月之内...
  唉, 不去想它了... 软弱者, 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短短一月, 她跟随先父灵柩时所穿之鞋尚新呢!
  当时她哭成了个泪人, 就像耐有比 (注4)。
  为何现在她会变得如此呢? 连她!
  老天呀, 连一支不知羞耻的禽兽都会哀悼得更久。
  但她一月之内就下嫁於我叔,
  也不等那哭红眼框内之虚假眼泪乾涸。
  他虽是我父亲之胞弟, 但是他们俩人可回然不同,
  就像我比赫酋力士一般(注5)。
  唉, 太快了, 如此敏捷的跃入乱伦褥中(注6)。
  这是不对, 也将无善果的。
  我心将碎, 因我不能多言。
  [赫瑞修、马赛洛、 及柏纳多入。]
  赫: 殿下请安。
  哈: 我很高兴见到你无恙, 赫瑞修, 我差点儿把你给忘了。
  赫: 是的, 我仍是殿下的忠仆。
  哈: 先生, 朋友, 我情愿与你交换这个头衔。
  有何事使你从卫登堡来此, 赫瑞修?
  {见到赫之同伴们}--马赛洛?
  马: {敬礼} 殿下。
  哈: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对柏纳多] 晚安, 先生。
  {对赫瑞修} 是何事使你从卫登堡来此?
  赫: 是我逃学之性痞, 殿下。
  哈: 我可不许你的敌人这般的说你,
  所以, 我也不希望听到你这般的说此刺耳之言。
  我知道你不是个逃学者。
  不过, 你在艾辛诺尔是有何贵干?
  我们可要在你离去之前痛饮一番。
  赫: 殿下, 我是来参加令尊丧礼的。
  哈: 别开玩笑了, 同学呀,
  我想你是来参加我母亲婚礼的。
  赫: 真的, 它来得也真快。
  哈: 快, 快. 赫瑞修, 葬礼的冷肉剩馐
  也被搬上喜宴桌了。
  我宁可在天堂碰到我的至敌,
  也不愿意见到那一天, 赫瑞修.
  我的父亲, 我觉得我见到了我的父亲...
  赫: {慌张的} 在那里, 殿下?
  哈: 在我神智的眼中, 赫瑞修。
  赫: 我也见过他一次, 他是个善好的国王。
  哈: 他是个完美的人,
  我从此再也不能见到他的面容了。
  赫: 殿下, 我认为, 我昨夜见到了他。
  哈: 见到? 谁?
  赫: 殿下, 先王, 您的父亲。
  哈: 先王? 我的父亲?
  赫: 请别慌,
  有两位先生在此做证,
  且让我慢慢向您细述这一奇事。
  哈: 老天! 让我听!
  赫: 连接两夜, 这些先生们--马赛洛与柏纳多--
  在他们守望之夜深人静时,
  见到一个从头至足酷似您父亲之武装形像出现,
  庄严的漫步於他们之前, 就近在咫尺。
  它三番的如此出现时, 都令他们吓成一团糊,
  目瞪口呆的不知如何是好。
  当他们秘密的告诉了我此事後, 我就决定在第三夜和他们一起守望.
  在那里, 就在他们所说之时辰, 也正如他们所描述之先王形像,
  那幽灵就出现了, 证实了他们所说之每一句话。
  我认得您父亲, 就像我认得我这双手掌。 {展开双手}
  哈: 这是在哪里?
  马: 殿下, 就在城墙的 望台上。
  哈: 你有无与它说话?
  赫: 有的, 殿下,
  但是它不肯回答我。
  有一次我以为它举首欲言,
  但是当时公鸡正啼,
  而它马上就消失无踪。
  哈: 这可真怪了。
  赫: 我对天发誓, 殿下, 这些全是真话,
  而我们有责任把它告诉给您。
  哈: 当然的, 先生们. 不过, 此事令我困扰。
  你们今夜是否还是值班?
  全人: 是的, 殿下。
  哈: 你们说他有披挂著武装?
  全人: 有武装, 殿下。
  哈: 由首至足?
  全人: 殿下, 由首至足。
  哈: 那么, 你见到他的面孔了?
  赫: 是的, 殿下, 他头盔的护面罩是敞开著的。
  哈: 那他的脸色是怎样, 是怒目吗?
  赫: 他的神情是哀伤甚於怒目。
  哈: 苍白还是血红?
  赫: 嗯, 很苍白。
  哈: 他不停的注视著你吗?
  赫: 不停的。
  哈: 只希望当时我也在场。
  赫: 您会惊讶的。
  哈: 一定会。
  它有无久待?
  赫: 差不多百数之久。
  马、柏: 更久, 更久。
  赫: 我见到它时没那么久。
  哈: 他的胡须是否斑白?
  赫: 就像他生前时我所见到一般, 黑中参灰。
  哈: 今夜我也要去守望, 也许它会再度出现。
  赫: 我相信它会的。
  哈: 假如它以先父之遗容显现,
  即使地狱将崩裂而命我住口,
  我也一定要与它说话。
  我祈求你们继续的保密此事及今夜所将发生之事,
  咱们可心照不宣。 此恩我定将回报。
  好罢, 咱们今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在城墙上再会。
  全人: 我们将效忠於您。
  哈: 我也将回报你们的爱心。 再见。
  [赫瑞多、马赛洛、与柏那多出。]
  我先父之灵, 披挂著武装! 此非善事。
  我怀疑其中尚有蹊跷; 只望今夜速来,
  直到那时, 我应有耐心。 倘若有任何阴恶之事,
  无论它被掩埋多深, 它终会被揭发的。
  [出]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在此, 哈姆雷特强调国王虽是血亲, 但实是个截然不同的异类。
  (2). 英文『太阳』与『儿子』同音, 在此带讽刺意。
  (3). 卫登堡大学, 西元 1502 年成立, 在此与剧中年代不符合。
  (4). 耐有比: 希腊神话中之女, 因失其子女而不停的哭泣,
  後转变成石, 可是泪水还是不停的由其中涌出。
  (5). 赫酋力士: 希腊神话中之英雄, 有无敌之神力。
  (6). 按中古之教规, 夫妻结合, 成为一体;
  故兄死後弟若娶嫂, 相当於乱伦。


  第三景:   波隆尼尔屋内

  [雷尔提与欧菲利亚入]
  雷: 我的行李已在船上了, 再见。
  风顺可行船时,
  别忘了写信给我。
  欧: 你会怀疑这个吗?
  雷: 至於哈姆雷特对你之兴趣,
  那只是年青人之暂时热度.
  如情窦之初开,
  充满活力, 但非永恒; 甜蜜而不持久,
  仅将空留一阵飘香, 决不多矣!
  欧: 仅是如此而已?
  雷: 仅是如此而已。
  因人之成长, 非仅驱体之强大,
  而须连与意志及灵魂之茁壮也。
  也许他现在是真心的爱你, 也许他也的确是个君子,
  但你须顾虑到, 因他之身世与地位, 他的意志是非属他有。
  他无常人之自由, 因为他的决择关键於国家,
  所以事事都有其後顾及著想。 那时即使他对你说他爱你,
  你也只可斟酌的去相信他,
  因为也许那只不过是奉合民意之良策而已呢!
  因此你要谨慎, 别因他的  情歌或苦苦哀求而爱上他, 或轻意失身。
  请顾虑到这些, 欧菲利亚, 请顾虑到这些, 亲爱的妹妹。
  我劝你远离情欲的引诱而洁身自爱;
  贞女不露其娇於月,
  节操难敌毁谤口碑。
  春之蓓蕾常伤於 蠖而不花,
  青春少年更易受诱惑而腐堕。
  你应惧怕这些, 因唯有惧怕才能使你安全。
  年轻人都是血气方刚的。
  欧: 我当记此训诲於心。
  不过, 哥哥,
  我也希望你勿像某些教士,
  指点我至天堂之坎苛荆棘路,
  而自己却走上花天酒地, 行为不检之缤纷大道。
  全然忘记自己的谆谆教诲.
  雷: 这些, 你勿需害怕。
  [波隆尼尔入]
  我耽待过久了, 现在父亲已至。
  双重的告别是双倍的美好,
  我可再度与父亲道别。
  波: 你还在此, 雷尔提? 上船, 赶快上船去, 你该羞耻!
  风已吹满帆了, 船在等著你呢。
  你已得到我的祝福, {亲吻雷尔提面颊}
  还有, 我要你把这些箴言记於心头:
  内心之事宜缄口,
  仓促之念莫妄行,
  为人友善忌轻浮,
  患难之友可深交,
  酒肉之情应远离。
  避免与人争执, 但一旦有之, 令其惧汝。
  凡事需多听但少言,
  聆听他人之意见, 但保留自己之判断。
  穿著你所能负担得起之最佳衣裳,
  质料应高贵, 但切忌俗丽,
  因衣冠常代表其人;
  吾闻法国之贵族对此尤是讲究。
  勿告贷於友也勿贷之於友,
  因後者常致财友均失。
  而前者乃豁费之首也。
  最重要者: 万勿自欺,
  如此, 就像夜之将随日, 你也不会欺将於他人。
  再会, 盼吾之祝祷能使你履行以上。
  雷: 我谦卑的由衷向您告别, 父亲。
  波: 时间不容多言; 你的侍从已在久等。
  雷: 再见, 欧菲利亚, 请记著我对你所说的。
  欧: 已牢锁於我的心坎,
  而仅有你才有其钥匙。
  雷: 再会。
  [雷尔提出]
  波: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欧: 告知父亲, 一些有关哈姆雷特之事。
  波: 那也真巧。
  我也听说他最近常在你身上花费时间,
  并且你也公然的与他为友。
  若是如此, 那我该告诉你, 就如有人忠告我一般:
  也许你不完全了解此事对你本身或吾女名誉上之牵涉。
  你们之间究竟是如何? 请从实道来。
  欧: 他最近常表示他对我之倾爱, 父亲。
  波: 倾爱? 哈! 你讲起话来简直像个未成熟的小女孩,
  完全不懂得此事之严重性。
  那你信不信他对你的这些所谓「爱示」呢?
  欧: 我不知应如何去想, 父亲。
  波: 好, 让我告诉你: 你就好似个天真的婴儿,
  把他给你的这些爱情伪币当作真钱。
  你须提高你的身价,
  要不然, 你会使我--套句俗语--成个傻瓜(注1)!
  欧: {惊讶}但是, 父亲呀, 他是有诚意的在追求我。
  波: 你所谓之诚意, 算了罢, 算了。
  欧: 他也曾郑重的对天发誓过。
  波: 呸, 这些只不过是捕捉笨鸟之陷阱也!
  我也晓得人到情欲冲动时, 嘴巴里讲的尽是些甜言蜜语。
  这些火焰, 女儿呀, 只亮不热,
  而瞬将熄灭--甚至正当他在许诺於你之时。
  你千万别把它当为爱情之真火。
  从今天开始, 你应与他疏远, 切勿一呼即至。
  对哈姆雷特殿下, 你只须记著他仍是年轻,
  也无你所有之牵挂。
  简而说之, 欧菲利亚, 别相信他对你之承诺,
  因为它们缺乏真实之色彩, 而只是些虚情假意, 不正当之邪求也。
  这是我最後一次明白的告诉你:
  从今开始, 我不许你浪费宝贵时光与哈姆雷特殿下谈话。
  这是我的命令, 你得做到。
  走吧!
  欧: 我将听从您的旨示。
  [二人出]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成个傻瓜』: 当时之俗语, 成为私生子之祖父之意。


  第四景: 城墙一平台上

  [哈姆雷特、赫瑞修、与马赛洛入。]
  哈: 寒风刺骨, 好冷!
  赫: 它咬得也真紧。
  哈: 现在是几点了?
  赫: 还不到十二点。
  马: 不对, 钟已经响过了。
  赫: 真的? 我没听到。
  已近灵魂出游之时辰了。
  [号声从城堡中传出, 外加了两声轰然炮响。]
  这是何事, 殿下?
  哈: 国王正在饮酒做乐, 歌舞狂欢。
  当他把大盅的葡萄酒灌入喉咙时,
  鼓号就齐鸣, 与他助兴。
  赫: 这是习俗吗?
  哈: 是的, 这是。
  不过, 依我看来, 虽然我也身为本地人,
  这个习俗还是不去遵守较好,
  因为这些酗酒狂欢只会引致外人对我们之耻笑;
  他们污秽了我们的名誉, 称呼我们是酒鬼, 是猪。
  即使我们也有我们的辉煌成就, 这些名号的确会令我们面上无光。
  有些人也常得到同类的遭遇。
  他们因天然之不幸, 例如被遗传得某些缺陷--这些不能怪他们,
  因为他们不能挑选他们的父母--或因阴阳之错差而失去理智,
  或因他们的行为与众不同, 他们将永被世人排斥。
  无论他们的内心是多么的崇高纯洁,
  他们的名誉将永被此一瑕疵败坏。
  一小块污点能抹杀一人之所有优点。
  [鬼魂入]
  赫: 看! 殿下, 它来了!
  哈: 老天保佑我们!
  {对鬼魂}
  无论你是良魂或恶鬼,
  你所带来的是天堂之香馨或地狱之烈焰,
  你的存意是恶毒或慈善,
  你的形相令我要问你:
  我要称呼你为哈姆雷特, 国王, 父亲, 丹麦之皇,
  啊, 回答我, 别让我爆裂於无知。
  告诉我, 为何您那经过圣礼安葬之灵骨要破坟而出,
  为何那沉重的大理石棺要敞其盖而把您抛开,
  为何已死之尸须全付武装的返世, 出没於月光下, 令夜晚恐怖,
  也令活者困扰, 无从思考其义?
  告诉我们为什么, 为什么? 你要我们怎样?
  [鬼魂以手示意]
  赫: 它招手叫您过去. 好像想单独的与您谈话。
  马: 看, 它有礼貌的招呼您过去, 想带您去远方。
  不过, 您别跟它去。
  赫: 别去, 千万别去!
  哈: 它既无言, 那我只好跟它去。
  赫: 不要去, 殿下!
  哈: 有何可惧?
  我早已把我的生命视得轻於鸿毛;
  至於我的灵魂, 它亦是个永恒之物, 它又能把它怎样?
  它又对我招手了。 我过去了。
  赫: 倘若它把您勾引至那汪洋大海或岸旁之峭壁边缘时,
  再显露其恐怖原形, 令您丧失理智或发狂, 那怎么办?
  殿下, 请再三思!
  就是平常从悬崖高处鸟瞰那滂渤大海, 都会令人神志昏然, 心萌异念,
  何况是现在?
  哈: 它又招手了。
  {对鬼魂} 走呀, 我跟你去。
  马: 殿下, 您别去!
  哈: 甩开你们的手!
  赫: 听我们的, 您别去!
  哈: {争脱阻挡} 我的心灵在哭号,
  我的混身血管已充满了乃门狮子之勇气(注1)。
  它又唤我去了。 让我去, 先生们。
  我发誓, 谁若阻挡我, 我就使他也变成鬼!
  走开! 我说。 {豁然拔出长剑}
  {对鬼魂} 走呀, 我跟你去。
  [鬼魂出, 哈姆雷特随後]
  赫: 他疯了。
  马: 我们跟过去, 我们不能听他的。
  赫: 我们追随他, 看有何事会发生。
  马: 丹麦将有恶事发生。
  赫: 上帝自有安排。
  马: 不行 , 我们跟过去!
  [全人出]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乃门狮: 希腊神话中被赫酋力士所杀之猛兽。


  第五景: 城墙上

  [鬼魂与哈姆雷特入]
  哈: 你要带我去何处? 回答我, 我不再走了。
  鬼: 你听我言。
  哈: 好的。
  鬼: 天快亮了,
  那时我又要回到那被硫磺烈火烧灼的地方。
  哈: 唉, 可怜的鬼魂。
  鬼: 你别可怜我, 但请注意聆听我将揭发的这些事。
  哈: 请说, 我一定会听。
  鬼: 听了之後, 你会不会去复仇?
  哈: 什么?
  鬼: 吾乃汝父之灵。
  此时因被判而漫游徘回於夜, 烈火煎熬於日,
  直至我生前之孽障被洗清燃尽後方止。
  苦我有口难言, 无法说出我此时的牢狱之灾,
  否则, 我有一故事可相告,
  它会令你心灵痛楚、血浆凝固、双目暴凸、卷发成直、与毛骨悚然。
  可惜此後世之天机, 勿可泄露於血肉之耳也!
  听之, 听之呀, 听之, 倘若你曾爱汝父的话。
  哈: 啊, 上帝!
  鬼: 为其狠毒及反极伦理之谋杀复仇!
  哈: 谋杀!
  鬼: 谋杀通常都是狠毒的,
  但这是个最狠毒, 最奇异, 最反伦理之谋杀。
  哈: 赶快告诉我, 我将在一念之瞬飞奔去与您复仇。
  鬼: 说得好!
  倘若你听到此事後还不痛心疾首的话,
  那你就比 生於忘魂河畔之芦苇还更软弱。
  哈姆雷特, 请听:
  相传我是在花园内午睡时,
  被毒蛇螫咬, 而全丹麦之耳目也是如此的被蒙骗。
  但是, 你要知到, 咬死汝父的毒蛇, 此刻正戴著他的皇冠!
  哈: 呵, 如我所料, 我的叔父!
  鬼: 是的, 就是那个乱伦奸淫之畜牲。
  他利用了狡滑之妖术, 叛逆之心智, 与善诱之技俩,
  勾引了我那表面淑贞之皇后, 使她蛊惑於其无耻之兽欲。
  唉, 哈姆雷特, 这是一宗多么可悲的堕坠,
  由我庄严崇高及专情不移的爱, 就如当年成婚时我许予她之承诺,
  堕落至今天她许爱於一如此卑鄙,如此天赋低劣之人。
  正是:
  贞女将不惑於淫欲, 虽淫欲能扮为天使;
  荡妇常猥亵於圣榻, 虽此妇与圣洁连理。
  且慢, 我可嗅到清晨的气息,
  所以让我速言:
  有天我照习惯在花园内午睡时,
  汝叔父就趁我不备, 把一瓶可憎的剧毒倾注於我耳内。
  这令人 痹之毒液一见人血,
  就快如水银般的立刻流入全体各脉。
  经过一阵翻腾, 它就令原来稀薄健康之鲜血凝固成膏,
  就像强酸滴入牛乳一般。
  这毒液在我身上之功效也是如此。
  它令我全身本来光滑之皮肤顿时溃烂,
  并盖满了树皮似之 心厚痂,
  彷佛患了 疯症。
  我的生命、皇冠、及皇后就如此的一瞬间在睡梦中被我弟兄夺去,
  使我无机会在临终前悔过生前之罪孽, 或接受圣礼之祝福,
  而毫无准备的带罪赴阴曹受审。 啊, 可怕呀, 可怕, 真可怕! (注1)
  你若有天良, 请勿默默忍耐,
  别让丹麦皇室之寝床成为可恨的淫欲、乱伦之卧榻。
  但无论你是怎样的去进行此事, 别让你的脑子萌起报复於你母之念。
  把她留给天堂裁判, 让她受自己良心的谴责及刺戳。
  现在我须匆匆的与你告别。 萤虫之光已黯淡, 黎明已近。
  再会, 再会, 再会, 请记著我。
  [鬼魂出]
  哈: 呵, 天地之神明呀! 还有呢?
  难道也要呼唤於地狱之恶鬼吗?
  唉, {掩住胸膛} 我心勿碎, 我肌勿老,
  让我稳稳的站住。
  记著你? 会的, 可怜的鬼魂, 只要我这痴傻的头颅尚能有记忆。
  记著你? 会的, 我将把我记忆中所有之琐碎杂事、书中之智慧、
  及少年学所得之经验统统一笔扫清。
  唯您之指示将存留於我的脑袋, 决不与其他事情混杂。
  会的, 我向天发誓。
  啊, 最恶毒的妇人!
  啊, 恶棍, 恶棍, 满脸堆笑的该死恶棍!
  我的笔记 {搜其口带}, 我应当把这些记录下来:
  「有人能笑呀笑的, 但仍然是个恶棍,」
  至少在丹麦我能确定此点。 [边写边言]
  好了, 叔叔, 记下来了。
  从今开始我的座佑铭将是:「再会, 再会, 请记著我,」我发誓!
  [赫瑞修与马赛洛入]
  赫: 殿下! 殿下!
  马: 哈姆雷特殿下!
  赫: 上天保佑他!
  哈: [私下] 但愿如此。
  马: 唏罗, 呵, 呵(注2), 殿下!
  哈: 唏罗, 呵, 呵, 小男孩。 来呀, 鸟儿来。
  马: 殿下贵体无恙?
  赫: 有何见闻?
  哈: 啊, 令人惊骇!
  赫: 好呀, 殿下, 告诉我们。
  哈: 不, 你们会把它告诉给别人。
  赫: 我不会, 殿下, 我发誓。
  马: 我也不会, 殿下。
  哈: {开始说}
  怎么讲...有没有人会这般想...
  {突然停止}
  你们会保密吗?
  赫、马: 会的, 我们发誓。
  哈: {靠拢後低声的说}
  整个丹麦没有一个不是纯粹歹徒的恶棍...
  赫: 殿下, 用不著一个鬼魂从坟中出来和我们说这个呀!
  哈: 哦, 对, 你们完全对。
  好吧, 我们就到此为止, 互相握手告别吧。
  人人都有其事, 所以咱们还是分道扬镳, 各走各的。
  至於我呢, 我可要去祈祷了。
  赫: 您说的这些是语无伦次的话, 殿下。
  哈: 很抱歉它冒犯了你, 真的, 是真心的。
  赫: 没有关系, 殿下。
  哈: 不, 以圣巴翠克之名义, 是有关系的, 赫瑞修, 非常的有关系。
  让我说这些: 刚才我们所见到的, 是个真正的鬼魂。
  至於你们若要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是谈了些什么, 请稍忍耐一下,
  朋友们--你们不愧是好朋友、学者、及军人--
  请答允我的一个小小要求。
  赫: 什么要求, 殿下? 我们会答应的。
  哈: 永不揭发今夜我们所见之。
  赫、马: 我们不会的, 殿下。
  哈: 不, 发誓。
  赫: 我发誓, 殿下, 我不会。
  马: 我也发誓我不会, 殿下。
  哈: 按著我的剑发誓{注3}。
  马: 我们已经发过誓了, 殿下。
  哈: {坚持著} 是的, 但是这次按著我的剑, 是的。
  鬼: [由地下] 发誓!
  哈: 啊, 哈, 孩子, 你也这样说? 你在那儿吗? 诚实的老家伙。
  来呀, 你们也听到地窖里那个家伙所说的, 宣誓吧!
  赫: 请提议你想要之誓言, 殿下。
  哈:『永不泄露今所见之。』 按著我的剑发誓。 {众人把手放在剑上}
  鬼: {由地下另一处} 发誓!
  [众人宣誓]
  哈: 一会在这儿, 一会在那儿? 好, 我们换个地方。
  过来, 先生们,
  再把你们的手按在我的剑上,
  以剑宣誓:
  『永不泄露今所闻之。』
  鬼: 以他之剑发誓!
  [众人宣誓]
  哈: 说得好, 老鼹鼠, 你打洞打得这么快? 好一个掘壕先锋!
  咱们再移一次, 朋友们。
  赫: 啊, 日与夜, 这真是个离奇之事!
  哈: 就当它为一个异乡人般的去欢迎它。
  天地之大, 赫瑞修, 比你所能梦想到的多出更多。
  来吧, 就如刚才, 发誓你永不...老天帮助你。
  以後无论我的举止会多么的古怪--因为也许我要故意装疯--
  那时你若见到我那样,
  就请别这般的束著手, 或这般的摇著头 {学那样子},
  或说些谜语般的「嗯,我们知道...」,
  或「我们也可以,如果我们高兴的话...」,
  或「如果我们愿意讲的话...」,
  或「有些人能说更多...」,
  或其他的模拟两可之辞令来暗示你们晓得我的真相。
  宣誓这些, 以上帝之慈悲, 在你最需要之时刻。
  鬼: 发誓!
  [众人宣誓]
  哈: 安息罢, 安息罢, 不得安宁的亡魂。
  {对赫瑞修与马赛洛}
  好罢, 先生们,
  微贱的哈姆雷特就在此尽意的表示他对你们之友情及关怀,
  虽然上帝知道你们并不缺乏此二。
  让咱们一道进堡里去罢。
  还有, 请别忘了, 我祈求你们千万要守口如瓶。
  现在的情况真是糟糕, 唉, 可恨我偏是那被指定来调理此事之人。
  也罢! 来, 我们一起走罢。
  [全人出]
  {第一幕完}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按西方信仰, 人在临死前如忏悔, 其灵魂可直上天堂,
  否则灵魂须先入地狱受刑, 以洗清生前孽障。
  (2).『唏罗, 呵, 呵』: 此乃放鹰著唤鹰之喊声。
  (3). 剑形如十字架, 可用来发誓。


  第二幕

  第一景
  [波隆尼尔家中。 波隆尼尔与仆人瑞挪都入。 他们正在谈关於
  雷尔提之事。 雷尔提已返回巴黎。]
  波: 把这些钱及信件带去给他, 瑞挪都。
  瑞: 我会的, 老爷。
  波: 你最好能在见他之前打听打听他最近之品行, 瑞挪都。
  瑞: 老爷, 我正打算如此。
  波: 嗯, 很好, 很好。 这样,
  你可先打听在巴黎住的有那些丹麦人,
  他们是为何在那里, 是些什么人, 经济情况如何,
  住处在那里, 朋友是谁, 及为其花费多少。
  如此转弯末角的, 你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否认得他,
  这比直接了当的询问还容易得到真相。
  你可以假装你与他不熟,
  可说「我认得他的父亲以及他的朋友,
  所以, 我也略认得他一些。」 记住了吗?
  瑞: 是的, 我记住了, 老爷。
  波:「认得他一些, 但是,」你可说, 「并不熟悉。 不过,
  若确是此人的话, 那他可是个品性狂野之人,
  并且有某某之痞好。」 在此你可捏造些事情,
  例如纨裤子弟们常会去干的轻浮、放纵之勾当。
  但是记住, 别坏了他的名誉。
  瑞: 例如赌博, 老爷?
  波: 对, 或酗酒, 或斗剑, 或骂人, 或吵架, 或嫖妓。
  你可提起这些。
  瑞: 但是, 老爷 , 这些可会败坏他的名誉啊。
  波: 那也未必, 只要你在说此话时, 语言上稍带含蓄。
  你勿毁谤他是个放荡不羁的浪子, 我无此意。
  你仅需轻描淡写的说出他的缺点,
  有技巧的把它们形容为因太自由而造成之小瑕疵,
  血气兴旺促使之妄为, 或无纪律导致之野行,
  此乃常人之过也。
  瑞: 但是, 我的好老爷...
  波: 为何你要如此的去做?
  瑞: 是的, 老爷, 我想要知道。
  波: 好, 先生, 这就是我所设的良计:
  当你把这些过错--这只不过是些小污点而已--讲给某某人听时,
  假如此人心中明白我的儿子的确是犯有这些毛病,
  那他一定会同意你之说法, 并且也会按其国之礼节和你称朋道友,
  称呼你为「亲爱的先生」, 或「朋友」, 或「绅士。」
  瑞: 是的, 老爷。
  波: 那时他若如此, 如此...{讲得自己也糊涂了}
  我想说些什么? 我忘了, 我到底讲到哪里去了?
  瑞: 讲到「同意你之说法。」
  波: 讲到「同意你之说法?」 对, 没错。
  那时他也就会信赖於你, 并且会告诉你:
  「我也认得他, 昨天我才碰到他,」或
  「前几天他才如此如此,」 就如你所说的: 赌博、酗酒、
  打网球时与人争吵、 或「我见到他进入一妓院」等等。
  你了解了吗? 用你的一小小谎言来做饵钓一大鱼, 即能知道事情真相。
  咱们聪明、有脑筋之士就可用此拐弯末角之计获得我们所需知的。
  你若采纳我所教的这些, 你也可同样的偿愿於我儿。
  你懂了吗?
  瑞: 我懂了, 老爷。
  波: 上帝与你同在, 再会。
  瑞: 谢老爷。
  波: {叫回瑞挪都} 你得把他给看紧。
  瑞: 我会的, 老爷。
  波: 但也让他能自奏其乐。
  瑞: 是的, 老爷。
  [出]
  [欧菲利亚入]
  波: 再会。
  {对女儿}
  怎么啦, 欧菲利亚, 什么事?
  欧: 啊, 父亲, 父亲, 吓死我了!
  波: 老天, 什么事?
  欧: 刚才我在房间里缝纫时, 哈姆雷特殿下进了来 。
  他敞开著他的外套, 头上也没戴帽子,
  没袜带的袜子也脏兮兮的拖落於踝,
  脸色白晰的就如其衬衫,
  他就这样双膝并拢的一付可怜样面对著我,
  好像才从地狱里被释放出来, 叙述其恐怖一样。
  波: 他因爱你而疯啦?
  欧: 父亲, 我不知道, 不过, 我真的害怕。
  波: 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欧: 他用力的扭住了我的手腕,
  排我於一臂之距,
  然後把另一支手这般的放在他的额头上,
  目不转睛的端详著我的脸, 好像想画它一般。
  良久之後, 他才把我的手轻轻的抖了抖, 也这般的点了三次头,
  {学著慢慢点头}
  然後 惨的深叹了一口气,
  就好像想在一口气中叹出他的胴体及生命一般。
  此事完後, 他才放松我;
  他走时还掉过头来; 出门时也不看路,
  因为他的双眼一直不停的在瞅著我呢。
  波: 跟我来, 我们找国王去, 此乃痴情病狂也!
  它来之凶猛时能令患者寻短见,
  就如其他令人类痛楚之心病一样。
  对不起...你最近有无与他争执了?
  欧: 没有, 父亲, 但依照您的旨示,
  我回绝了他的情书, 也避他不见。
  波: 他这样就疯了!
  对不起, 我没把他给看准, 我还以为他对你只是玩玩,
  只想把你给糟蹋了而以。 我这多疑之心真该惭愧,
  天哪, 咱们老一辈的会疑心, 就像年青人会天真无忌一样。
  走吧, 我们找国王去, 他应该知道这些,
  隐藏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剧,
  将比揭发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剧来得更甚,
  来!
  [二人出]
  第二景: 宫中
  [号声响起, 国王、皇后、罗生克兰、盖登思邓等与众侍从入。]
  王: 欢迎, 爱臣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
  朕急召二位来此, 除朕想念你们之外, 还有一重差须要嘱托。
  你们可闻近来哈姆雷特有变--
  吾称之为变, 乃因其仪态已与昔日回然不同。
  除了其父之死外, 寡人实不悟其扰。
  朕念你们与他自幼为友, 年纪相同并深悉其性,
  望二位能留宫一时, 与他为伴, 使他重获欢欣,
  并当时机容允时, 察明其困扰之由, 有无寡人不晓之处,
  而可对症疗之也。
  后: 好先生们, 他经常提及你们, 而我料世上无别人能与他更熟,
  二位若能依我们之意而留此一时, 为王的将感激不尽。
  罗: 陛下与皇后乃一国之主, 有何旨示, 可尽管吩附, 不需托求。
  盖: 而臣等必听从旨意, 将全力以赴。
  王: 多谢, 罗生克兰与善良的盖登思邓。
  后: 多谢, 盖登思邓与善良的罗生克兰。
  我恳求你们立刻就去见我那已改变许多的儿子。
  [对侍从们]
  去, 你们中之一位, 快带这二位先生去哈姆雷特那儿。
  盖: 祈求老天能使我们令他愉快, 并对他有助。
  后: 对啊, 阿们。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
  [波隆尼尔入]
  波: 我很高兴的宣布我国驻挪威大使们现已归国, 陛下。
  王: 卿实不愧为「捷报之父。」
  波: 是吗, 主公? 您可放心,
  臣视吾职, 如视吾魂--同心一致的效忠陛下与上帝。
  我认为, 除非我这脑筋已无昔日之精明,
  我已发现哈姆雷特丧失心神之缘由。
  王: 啊, 请卿速言, 吾欲听之。
  波: 不妨先召见大使们, 此消息可置之於後, 当作宴席之甜点。
  王: 那你就召他们晋见罢。
  [波隆尼尔出]
  {对皇后} 亲爱的葛簇特, 他告诉我他已发现你儿心病之原因。
  后: 无疑那主要原因决不出於其父之死, 与我们之仓促婚事。
  王: 嗯, 待寡人好好的问问他。
  [波隆尼尔, 傅特曼, 及孔里尼入]
  欢迎, 朋友们。
  喂, 傅特曼, 挪威王那儿有何消息?
  傅: 对陛下之问候及要求有极有利之答覆。
  经我们初步谈判後, 他就立刻派人去抑制其侄所招幕之队伍。
  当初他只道那支军队是准备抵抗波兰用的,
  但经他细察後, 发现它果真是针对著陛下。
  对其因病、老、与无能而被欺, 他深感不安,
  因此他下令遏制福丁布拉;
  简而说之, 其侄也听话,
  他在挪威王面前被责, 并且最後也与其叔发誓永不与陛下为敌。
  听此之後, 挪威老王龙心大悦, 赏他年禄三千金圆,
  并特派他率此军征讨波兰。
  在此有函 [递出信件] 乞求陛下让征军平安渡境本国,
  一切条件及所应注意事项如下...
  王: 朕甚慰。 有暇时朕必阅此函, 细虑此事, 并为它作个答覆;
  不过, 此际朕可要先谢你们之功劳。 请稍歇会儿,
  今夜我们可共宴, 欢迎你们归国。
  [傅特曼与孔里尼出]
  波: 此事就圆满结束。
  吾王与夫人, 与其讨论为君者应如何, 他之职责何在,
  或为何日即日、 夜即夜、或时即时,
  实是在浪费夜、日、与时也!
  既然「简扼乃机智之魂, 而冗言即无用之外饰,」
  我将简略的说此:
  您们的贵子疯了。
  我言之为『疯,』 难道仅有疯人才能真正的了解疯者是如何?
  好了, 不谈它了。
  后: 请多说些事实, 少说些矫饰废话。
  波: 夫人, 我发誓, 我没在矫饰。
  他疯了, 这是个事实; 它事实是很可悲, 也很可悲它是个事实。
  此话听起来很傻, 所以可不去提它了; 但是, 我的确是无在虚饰此言。
  就当他是真正的疯了好了, 那么我们现在就应找出致使他发疯的原因,
  或令其发疯之某缺陷,
  因为疯症是个结果, 而此结果必是某缺陷所造成的,
  所以我们现在...现在我们...得仔细考虑考虑...{自己也搞糊涂了}
  我有一女, 她尚未婚。 她因孝顺、听话--您们请听--所以她给了我这个
  {掏出哈姆雷特给其女之情书}。 请聆听并请自作结论:
  [念信]
  「给我心灵之偶像, 美化成仙之欧菲利亚--」,
  这是个坏字, 坏透的字。 「美化」是个坏透的字(注1)。 以下还有:
  「在她美极之雪白胸怀里...」, 等等, 等等。
  后: 这封信是哈姆雷特写给她的?
  波: 好夫人, 请稍忍耐会儿, 让我把它全部念完:
  「可不信星星是火,
  也不信太阳能走,
  更不信事实是谎,
  但信我予你之爱。
  啊, 亲爱的欧菲利亚, 我不善诗词,
  也无法用它来表达我内心之苦楚,
  但我爱你之甚, 最甚, 你可相信。
  再会。
  我永远是你的, 亲爱的女子啊,
  只要在我有生之年。
  哈姆雷特」
  这就是我那乖女儿给我看的。
  还有, 她也告诉了我他怎样的追求她, 在何时、何法、与何处。
  王: 那么, 她有无接受他的爱?
  波: 您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王: 一位有信用及正直的人。
  波: 我也想做这样的一个人。
  但是, 当这火辣辣的恋情发生时, 您们会怎样的想
  --您们可要知道, 我是在我女儿告诉我之前发现它的--
  陛下会怎样的想, 或皇后会怎样的想,
  倘若我是此事的撮合人,
  或倘若我不顾良心的指使, 或倘若我对此事只睁一眼闭一眼,
  那您们会怎样的想?
  所以, 我就马上采取行动, 告诉我那年轻的女儿:
  「与哈姆雷特王子在一起是高攀, 万万不可。」
  然後我也命令她远离他, 切勿接见他遣来的信差,
  也不可接受他的礼物。 她也听话的采纳了我的交代於心。
  从此以後, 他就变了。 长话短说, 他就坠入忧郁乡中,
  既不能食, 也不能寝, 日渐衰弱, 精神恍惚。
  这个程序最後就造出现在令大家痛心之疯狂症状。
  王: 你觉得这就是了吗?
  后: 也许, 很可能。
  波: 凡我说过「就是如此」之事, 有无在事後被证明是错误过?
  我想要知道。
  王: 据我所知, 你不曾有过。
  波: [指著自己的头与肩膀]
  要是我是不对的话, 那您可把这个从此处摘下来。
  即使事情被埋藏於地中心, 只要我有线索指引, 我一定能发现真相。
  王: 我们有何法可证实它?
  波: 您可晓得, 他有时在此厅内徘回长达四小时久?
  后: 他的确是有时这样。
  波: 等到那时, 我可纵我女儿来此会见他(注2),
  而你我可躲在帘後偷听。
  假如他不爱她, 或他并未因此而丧失理智,
  那我不配当一国之相, 而仅配当一乡俗、车 而已。
  王: 咱们可试之。
  [哈姆雷特入, 正念著一本书]
  后: 看他埋头苦读的那付可怜样。
  波: 请您们赶快回避, 让我一人来对付他。 请之, 请。
  [国王、皇后、与侍从们出]
  我的哈姆雷特殿下, 您可好?
  哈: 好, 托老天慈悲。
  波: 您认得我吗, 殿下?
  哈: 当然认得, 你是个鱼贩。 (注3)
  波: 我不是, 殿下。
  哈: 既然如此, 那我希望你也是个老实人。
  波: 老实, 殿下?
  哈: 对, 先生, 在此世界, 老实人仅是万中有一而已呢。
  波: 那也的确是, 殿下。
  哈: [从书中念] 太阳之吻能使死狗尸上生蛆 (注4),
  它是个可亲可吻的好腐肉--
  你有无一位女儿?
  波: 我有, 殿下。
  哈: 别让她去太阳下。 腹中怀智是个佳事,
  但你的女儿因能腹中怀孕,
  朋友, 你得留意。
  波: [私下] 你看, 又在罗嗦关於我女儿之事。 刚才他还不认得我,
  只道我是个鱼贩, 可见他已全疯了, 全疯了。
  老实说, 我年轻时也曾为爱情痛苦, 也几乎到同样地步。
  让我再与他谈谈。
  [对哈姆雷特]
  您在读什么, 殿下?
  哈: 空字, 空字, 空字。
  波: 什么事, 殿下?     {波隆尼尔是在问此书是关於何事}
  哈: 谁有事?        {把此「事」当为人们间之争吵}
  波: 我的意思是「此书是关於何事。」
  哈: 诽谤也, 先生。 这专爱讽刺的无赖在此说{敲著书本}老年人有灰胡子,
  脸上有斑斑皱纹, 眼框里有厚厚的一层芝麻糊, 头颅里没脑筋, 腿也无力。
  先生, 这些我完全相信, 但是我觉得这样写恐怕不太妥当, 因为, 先生,
  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的老--如果你能像螃蟹般倒行的话。
  波: [私下] 他虽疯, 但却有他的一套理论。
  [对哈姆雷特] 你要不要从外边进来了, 殿下?
  哈: 进我的坟墓?
  波: 真的, 那才真正的是「进去了。」
  [私下] 他这些答覆有时倒还蛮有含义的; 有些疯人能乐而如此,
  但有理智之常人却反而不能。 现在我要离他而去,
  好设法让他能与我女儿会面。
  [对哈姆雷特] 殿下, 我提先告别了。
  哈: 先生, 你提不出另一样使我更乐意告别之物, 除了我的性命,
  除了我的性命, 除了我的性命。
  波: 再会, 殿下。
  哈: {私下} 这些罗哩罗嗦的老笨蛋们。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波: 你们找哈姆雷特殿下, 他就在此。
  罗: 上帝保佑你, 先生。
  [波隆尼尔出]
  盖: {行礼} 我的尊贵殿下。
  罗: {行礼} 我的最亲爱殿下。
  哈: 我的好朋友们! 你们好吗? 盖登思邓, 啊, 罗生克兰,
  好伙子们, 你们可好?
  罗: 普普通通。
  盖: 也很高兴我们没过份的高兴: 在命运之神身上,
  我们可不是她帽顶上的那扣扣儿。
  哈: 也不是她的鞋跟底?
  罗: 也不是。
  哈: 那么, 我看你们差不多是在她半腰 , 在她的好处那儿?
  盖: 就在她的私隐之处。
  哈: 在命运女神之私处? 那可真对啊--她是个娼妓。
  你们还有什么消息?
  罗: 没什么, 殿下, 只是这个世界可是愈来愈善良了。
  哈: 那么世界末日就快来临了; 但是, 你们的消息并不灵通。
  让我再问, 朋友们, 你们为何被命运之神押送来此牢狱?
  盖: 牢狱, 殿下?
  哈: 丹麦就是个牢狱。
  罗: 那么, 这整个世界也是。
  哈: 是个很大的, 它有很多囚室、 监房、地牢等,
  而丹麦是其中最坏之一部份。
  罗: 我们并不以为然, 殿下。
  哈: 那... 它对你们来讲不是。 其实世事并无好坏, 全看你们怎样去想。
  对我来说, 它是个牢狱。
  罗: 那是您的野心作祟促使成的。 对您的心灵来说, 丹麦是太狭小了。
  哈: 啊, 老天呀, 我可闭於一核桃壳内,
  而仍自认我是个无疆限之君主--
  只要我无那些噩梦。
  盖: 您的那些梦也就是您的野心; 凡野心家之所成, 均先出其梦幻之影也。
  哈: 梦也只不过是个幻影而已。
  罗: 对, 我觉得野心才更是捉摸不到, 它真是个幻影之幻影。
  哈: 若是这样, 那毫无野心的乞丐岂不是「实体」,
  而帝王及其他野心家们岂不是乞丐之「影子」?
  我们需上法庭来判断此论吗? 因为我已为此绞尽脑汁, 不能再想了。
  二人: 我们愿意伺候您。
  哈: 那可不成, 我不能把你们当仆人看待。 老实说, 我真是没被人伺候好,
  还有--朋友之间不忌直问--你们来艾辛诺尔堡是为何?
  罗: 来拜访您, 殿下, 无其他事。
  哈: 我是个乞丐, 穷得连个「谢谢」都没有。 但我还是该谢谢你们。
  不过, 亲爱的朋友们, 我这个「谢谢」, 老实说是连半文钱都不值。
  你们的确不是奉派而来的吗? 此拜访纯粹是出於自愿? 是无条件的?
  来, 来, 老实的告诉我, 来, 来, 快说呀!
  盖: 我们该怎么讲, 殿下?
  哈: 怎么讲都可以, 只要是实话。    {罗与盖面面相觑}
  你们是被派来的, 这早就被你们带愧之脸色招出来了, 遮掩不住的。
  我晓得你们是被国王与皇后遣派来的。
  罗: {装著不知} 为了何事, 殿下?
  哈: 那你们得告诉我。 不过, 让我事先恳求你们, 以我们之友谊,
  以我们之忘年深交, 以我们永恒不变之友爱, 及其它珍贵之情,
  请坦白、直率的说, 你们到底是不是奉派而来的?
  罗: [私下与盖登思邓] 你要如何说?
  哈: 我在注意你们哟。
  你们如果爱我, 那就请别再犹豫。
  盖: 殿下, 我们的确是奉派而来的。
  哈: 让我先道破其中之原因, 这样, 你们也无须把它说出,
  令你们失诺於国王与皇后。
  最近--我也不知是为何--我失去了欢欣,
  对一切事务也毫无兴致。 说真的,
  我的心灵沉重的使我觉得这整个世界仅不过是块枯燥的顽石。
  这个美好的天空, 看 {用手指天}, 好一个悬於头顶之壮丽穹苍,
  好一个有金色火焰点缀之华丽屋宇, 但是,
  现在它对我来说, 只不过是一团污烟瘴气而已。
  人类是个多么美妙的杰作, 它拥有著崇高的理智,
  也有无限的能力与优美可钦的仪表。 其举止就如天使, 灵性可媲神仙。
  它是天之骄子, 也是万物之灵。 但是, 对我来讲, 它岂不是朽如粪土?
  人们已无法令我欢欣--就连女人。
  {罗与盖互相交换眼色并点头微笑}
  你们在笑, 好像不以为然。
  罗: 殿下, 我全无此意。
  哈: 那你笑什么, 当我说「人们已无法令我欢欣」时?
  罗: 我在想, 殿下, 如果人们已无法令您欢欣,
  那么, 您将会多么的冷落了那刚到的戏班子--
  我们来此时才刚超越了他们, 他们现在正要来此为殿下效劳呢。
  哈: {兴高采烈的}
  饰演国王者将受我欢迎, 我将乐意的纳贡於此君。
  英勇的武士可挥舞其剑与盾。 痴情的恋者无须再空悲叹。
  暴燥的性格演员可安心的终其剧。 小丑可令爱笑者捧腹。
  女主角可畅诉其心愿, 否则对白将失其板眼。
  他们是何许戏班?
  罗: 就是您一向最喜爱的: 从城里来的悲剧团。
  哈: 他们为何要如此的出外巡回卖艺?
  有一个固定的剧院对他们的声望及利润都极有益的。
  罗: 我想他们是因近来戏剧界之迁变而休演。
  哈: 他们的名气是否还是像昔日我在城里时一般?
  他们是否还是那么的红?
  罗: 那可没有了。
  哈: 那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们的艺技老 了?
  罗: 不是的, 他们仍在努力的保持其艺如昔, 先生,
  但是现在戏剧界出了一窝新派的童子戏班, 号称「雏鹰们」,
  他们以尖锐的嗓门取胜, 博取观众的疯狂喝采, 成为一时之风行。
  他们也攻击他们所谓之「普通」剧团, 声势咄咄逼人,
  至今许多腰系佩剑的传统伶人都裹足不前,
  深惧新潮派剧作家鹅毛笔下之作品。
  哈: 什么, 他们是小孩吗? 是谁在管他们? 他们从哪儿来的资助?
  他们变音、不能歌唱後还会继续的当演员吗? 我想是会的,
  因为他们不能做其它之事。 那时, 当他们当普通演员时,
  他们会不会埋怨那些剧作家们曾耽误了他们的前途,
  让他们一度敌视了自己的同行?
  罗: 老实说, 双方都有其理, 而国人均热中, 并且鼓励、怂恿此争论。
  甚至有一段时间无人肯花钱委托剧作家们写剧本,
  除非此剧本曾令编剧家与演员们大吵过一次。
  哈: 真有此等事?
  盖: 唉, 为此事曾发生过无数的纠纷。
  哈: 而孩儿们都赢吗?
  罗: 是的, 当然, 殿下。 连那有大力士扛地球招牌之剧院都不例外 (注5)。
  哈: 那也不稀奇; 我的叔父现在是丹麦王, 昔日我父亲健在时,
  对他曾做过不屑鬼脸的那一班人现在肯花二十、四十、五十、甚至一百大洋
  来买他的一幅小小画像。 我发誓, 这实在是有点不对, 值得思索。
  [号声齐响]
  盖: 戏班到了。
  哈: 先生们{指盖与罗}, 欢迎你们来艾辛诺尔堡, 来, 握个手。
  欢迎的礼仪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让我现在就行此礼罢。
  假使你们觉得我给与戏班演员们之欢迎--让我事先声明,
  它将是极热诚的--会比你们所得之还更要热诚, 那你们就该了解,
  你们的确是受欢迎的。
  可是, 「叔叔父亲」与「婶婶母亲」却上当了。
  盖: 此话怎么讲, 殿下?
  哈: 我只是在吹西北风时发疯。
  吹南风时, 我是能分办锤子与锯子的。 {注6}
  [波隆尼尔入]
  波: 你们好, 先生们。
  哈: 你听, 盖登思邓; {对罗生克兰} 你也听, 所有的耳朵都要听。
  那边那个大婴儿{指波隆尼尔}尚未脱离他的尿布呢。
  罗: 那么, 这是他第二次做婴儿; 俗云老年即二度为婴也。
  哈: 我料他是来告诉我有关戏子之事, 你们瞧吧。
  {假装正在谈话中} 你说得对, 先生, 就在星期一早上...
  波: 主公, 我有消息要告诉您。
  哈: 主公, 我有消息要告诉您: 当罗希斯{注7}在古罗马当演员时...
  波: 戏班子到了, 殿下。
  哈: 哼, 哼。             {一付不屑模样}
  波: 以我名誉发誓。
  哈: 「那么, 每个戏子都骑著驴来。」   {念老民谣中之一词}
  波: 他们是全世界之最佳演员。 他们善演悲剧、喜剧、史剧、田园剧、
  田园喜剧、田园史剧、悲史剧、悲喜田园史剧、无法分类剧、
  及包罗万象剧。 对他们来说, 赛尼卡{注}笔下之剧无过悲,
  浦劳塔斯{注7}笔下之剧非太喜--无论古典浪漫, 唯其举世独尊也。
  哈: 「啊! 耶弗他{注8}, 以色列之判官, 你曾拥有过那些宝贝?」
  {又念老民谣中之一词}
  波: 他曾拥有过那些宝贝, 殿下?
  哈: 「他有一美丽的独生女, 把她宠为至宝。」
  波: [私下] 又提及我的女儿了。
  哈: 难道我不对吗, 老耶弗他?
  波: 既然您要称呼我为耶弗他, 殿下, 那么, 我是有个爱女。
  哈: 不是这样的。
  波: 那应怎样, 殿下?
  哈: 应这样: {朗诵民谣}
  「上帝先知道, 然後你知道, 而它就无法避免的发生了。」
  你若去翻查此民谣的第一段, 它就会告诉你以後怎样,
  不过, 看来, 我即将被打断...
  [戏班演员们入]
  欢迎, 众师傅们, 欢迎各位光临!
  {对其中之一演员} 我很高兴能见到你无恙。
  {对众艺人} 欢迎, 好朋友们。
  {走入艺人群中} 哈, 老朋友, 至从我们上次见面, 你蓄了胡子,
  你不是来丹麦向我挑战的吧? {注9}
  {对一扮女装之男孩演员} 什么? 我的姑娘、情妇,
  你比我们上次见面时高出一高跟鞋跟!
  祈望你的金嗓子不会变音--像块不能共鸣之破金币。
  {对大家} 师傅们, 欢迎。
  就如法国的放鹰者, 咱们就随意捕捉, 随地取材罢。 来, 念一段,
  让大家尝试尝试你们的技艺。 来, 念一段热情的剧白。
  演员甲: 念那一段呢, 殿下。
  哈: 我曾听你念过一段, 但是, 我从未见过此出戏的正式演出;
  就是见过, 也决不多於一次。
  依我所记, 此出戏并非家喻户晓, 因为它乃针对给行家的;
  不过, 它得到了鉴赏家们的一致好评, 赞为是出一流好戏。
  它的情节细腻, 构造适中。 有人评此剧无参插骚众之秽言,
  剧情之流露也自然而无做作; 称此为诚实、清新、脱俗之作品也。
  此剧中我最喜爱之一段,
  就是当艾尼亚士{注10}告诉黛多{注11}有关普莱安{注12}遇害之事。
  你们若记得, 它就如此的开始...
  让我想想, 让我想想...
  「残暴的皮拉斯{注13}, 猛如海肯尼亚之虎{注14}。」
  不对, 这不对。 再从皮拉斯开始: {继续朗诵}
  「残暴的皮拉斯,
  身披黑甲,
  蹲伏於木马中。
  其心志之黑,
  好比深夜。
  他的黝黑肌肤
  也被涂上了一层邪恶的色彩,
  他由头至足,
  被无辜父母、子女们的淋漓鲜血染成一片殷红。
  血液经炎阳焙乾,
  泛著可怖的光泽,
  也映出了无数的凶残杀戮。
  他的怒火填胸,
  他混身沾满著凝血,
  他圆睁著红如宝石的双目,
  像似个恶魔的皮拉斯,
  就在到处找寻老迈的普莱安。」
  你们就由此处接下去罢。
  波: 老天, 殿下, 念得好--语气与神情俱佳。
  演员甲:「不久,
  他就寻得了他。
  这时,
  那老王已无力抵抗围攻的希腊军,
  他那支已挥舞不动的古老兵器
  也被锵然的击落於地。
  皮拉斯见此破绽,
  便更疯狂的加强其猛烈攻击。
  无情的剑锋耍得虎虎作响,
  筋疲力尽的老者就在此一阵劈砍後被击倒。
  在此关键,
  那无生命的的伊霖堡 {注15},
  它的屋脊冒著熊熊的烈火,
  似乎懂其苦难,
  就霎时轰然坍倒。
  巨响震聋了皮拉斯的双耳。
  看! 那正劈向普莱安白首之利剑,
  就在半空中突然停止。
  像幅暴君的绘像,
  皮拉斯伫立不动,
  对万物也漠然无衷。
  恰如暴风雨前之宁静,
  云收风敛的一片死寂笼罩了大地。
  倾刻後,
  轰轰隆的雷响又重返天际,
  唤醒了皮拉斯的戴天深仇。
  就像独眼巨人之铁锤打击战神之不坏甲胄,
  皮拉斯之溅血宝剑更无情的砍向普莱安。
  滚开! 滚开! 贱如婊子的命运女神。
  诸神明啊,
  削除了她的力量吧!
  粉碎了她的车轮,
  让那空轴子由天堂滚入地狱!」
  波: 这段太长了。
  哈: 它就像你的胡须, 该去理发师那儿剪一剪。
  {对演员} 请继续念吧。
  他只想听闹剧或秽剧, 要不然他就会打瞌睡的。
  请继续念西古芭{注16}那段。
  演员甲: 唉, 可怜呀, 谁见到了那「蒙面皇后?」
  哈: 蒙面皇后?
  波: 好哇! 「蒙面皇后」好。
  演员甲:「赤脚在熊熊的烈火中奔走,
  她哭瞎了双眼。
  昔日戴著冠冕的头上,
  现在只裹了一块破布。
  在惊惶恐惧中,
  仅有一条毛毡
  遮盖著她因多产而瘦弱的身躯,
  代替了她的皇袍。
  任何人见此悲惨的景象,
  必会为她打抱不平,
  而咒骂那残酷的命运之神。
  倘若诸神有灵,
  当她目睹皮拉斯凶残的砍下其夫君手足时,
  她的 厉哭号一定会惊动天地,
  令众星为她落泪,
  也令诸神为她悲愤,
  除非神明对人间凡事均无动於衷。」
  波: 看他泪水汪汪的, 脸色都变了 {指正在朗诵的演员}。 别再念下去了。
  哈: 那也好, 我们改天再把它念完罢。
  {对波隆尼尔} 好先生, 你可否把这班伶人安顿好?
  你听著: 我们可要好好的招待他们, 因他们是历史的书记;
  我们宁可死後落得个恶名墓碑, 也别在生前坏了他们的口碑。
  波: 殿下, 我会依他们所应得来对待他们。
  哈: 以上帝圣体之名, 人呀, 要更好!
  倘若凡事都依其所应得, 那谁不该打?
  你应以礼仪来款待他们。
  他们所应得的愈少, 你的宽大就愈值得表扬。
  带他们去罢。
  波: 来, 先生们。
  哈: 请随他去, 朋友们, 我们明天再来听另一出戏。
  {对演员甲} 你听我说, 老朋友, 你会不会演「巩查哥遇害记」?
  演员甲: 会的, 殿下。
  哈: 我们明晚就听这出戏。 若有必要, 你能否参插我写的一段於此剧,
  大约十二到十六行字?
  演员甲: 没问题, 殿下。
  哈: 好极了!
  [对众演员]
  你们就随那先生去罢, 可是别取笑他喔。
  [波隆尼尔与众演员出]
  [对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
  好朋友们, 现在我就向你们告别, 直至今晚。
  欢迎你们来到艾辛诺尔。
  罗: 好的, 殿下。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
  哈: 是的, 再见。 现在我可单独了。
  唉, 我是个恶人, 也是个无用的蠢才!
  真不可思议, 这个伶人能把单单一个虚构的故事, 伪装的感情,
  表演得如此淋漓尽致。
  他的脸色可随意苍白, 热泪可泉涌, 神情可仓皇,
  声音可抖颤, 姿态可传神。 但这全徒劳啊, 这仅是为了西古芭!
  西古芭对他是何许人, 他对西古芭又是何许人, 他须如此的为她哭泣?
  倘若他有了我的悲愤理由与动机, 那他又会怎样?
  他一定会把此戏台用泪水淹没, 把那骇人之听闻灌入观众耳内,
  令带罪者疯狂, 无罪者惊愕, 愚 者惶惑, 也使众人的耳目迷乱如痴。
  而我...
  却是个懒散不振的家伙, 整天仰郁不乐, 胸无成竹的没个主意。
  简直像个白日梦迷, 也无能替一位被狠毒谋害的国王说半句话。
  我是不是个懦夫?
  有谁能指责我是个恶棍, 敲我的脑袋, 扭我的鼻子,
  揪掉我的胡须然後吹它於我脸上, 斥骂我是个无耻的谎者?
  谁能对我如此? 呵, 我发誓, 我会心甘情愿的承受这些,
  因我无疑是个胆小鬼, 无勇气抗议恶行;
  否则我早会挖出那卑鄙奴才之肺腑, 来喂饱天下之所有兀鹰!
  血淋淋的猥亵恶贼! 毫无愧疚、奸诈、荒淫、无义的恶贼!
  啊, 复仇呀!
  唉, 我是个笨驴!
  我是个被害国君之子, 天地之鬼神均怂恿我去为他复仇,
  而我却还是在此, 只能用字眼来咒骂,
  活像个满口秽言的下流婊子,
  带著一付泼妇骂街的模样, 真是勇敢极了! 呸, 算了, 呸!
  让我动脑筋想想... 我曾听说, 当犯罪者看戏时,
  有时逼真的剧情能使他突然天良发现, 使他当场忏悔其过。
  谋杀血案也许是无口申冤, 但它却另有其它之神奇表达方法。
  我要教这班演员们在叔父面前演出父亲遇害的过程,
  那时我可注意他的反应, 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待他有变时, 我自然晓得如何去办。
  我所见到的那个幽魂也许是个恶鬼, 而恶鬼有能力化为美形,
  趁我忧郁脆弱时来蛊惑我, 使我沉沦堕坠。
  是的, 恶鬼的确是有此本领的。
  我可用此剧为陷阱来补捉国王良心内之隐秘, 获得最确凿的证据。
  [出]
  {第二幕完}
  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美化』对波隆尼尔来讲是个『坏字』因为它表示欧菲莉亚
  有用 饰品。
  (2). 在此译者用『纵』字, 因原文的『loose,』强调了波隆尼尔
  利用女儿之心态--如『纵马』、『纵狗』等。
  (3). 鱼贩即皮条客的俗称。哈姆雷特在此讽刺波隆尼尔利用女儿来
  调查哈姆雷特发疯之内幕。
  (4). 中古时代人们认为蛆是从太阳而生。
  (5).「环球剧院」即莎士比亚本人的剧院, 而它的招牌即一力士扛地球。
  (6). 没那么疯之意。
  (7). 罗希斯(Roscius): 古罗马之名伶。
  (8). 耶弗他(Jephthah): 在圣经 耶弗他因大意而牺牲其女,
  在此哈姆雷特再度的讽刺波隆尼尔。
  (9). 英文「胡须」与「挑战」可同字。
  (10). 艾尼亚士(Aeneas): 威吉尔(古罗马大诗人 Publius Vergilius Maro,
  70 - 19 B.C.)写的史诗 Aeneid 中之英雄, 也是罗马人之始祖。
  (11). 黛多(Dido): 迦太基之后。 迦太基(Carthage)是非洲北部之古国,
  在今突尼斯附近, 纪元前一四六年被罗马人所灭。
  (12). 普莱安(Priam): 特罗伊(Troy)之王, 在木马屠城记里被皮拉斯所杀。
  (13). 皮拉斯(Pyrrhus): 阿奇里斯(Achilles)之子,
  其父被普莱安之子所杀。 皮拉斯替父报仇, 藏於木马腹内,
  进城後杀死普莱安。
  (14). 海肯尼亚: 地名, 海南区, 位在今伊朗。 古罗马时代产猛虎出名。
  (15). 伊霖堡: 特罗伊(Troy)城中之堡, 在木马屠城记中被希腊人摧毁。
  (16). 西古芭(Hecuba): 普莱安之妻, 特罗伊之后。
  
  第三幕   第一景: 宫庭内一室
  [国王, 皇后, 波隆尼尔, 欧菲利亚, 罗生克兰, 与盖登思邓入]
  王: {对罗与盖} 而你们无法在谈话中发现他为何要表现得如此神魂颠倒,
  以狂烈及危险的疯癫症搅乱其安宁?
  罗: 他也承认他心神恍惚, 但是他不肯说出其中之原因。
  盖: 并且他也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探讨。
  当我们想刺探他之真相时, 他就狡滑的躲避询问。
  后: 他有无乐意的会见你们?
  罗: 很有礼貌的, 像个绅士。
  盖: 但也十分勉强的。
  罗: 他很寡言, 可是他也了当的答覆了我们所求。
  后: 你们有没有刺探他有何消遣?
  罗: 夫人, 我们去会他时才超越了一班伶人。
  当我们告诉他此事时, 他好像很高兴听到此消息。
  他们现在已在宫中, 并我相信他们已被雇於今夜为他演出。
  波: 这些完全正确。 并且他也叫我来邀二位陛下去一同观赏此剧。
  王: 吾甚乐意, 并很高兴他有如此之嗜好。
  {对罗与盖}
  先生们, 请多鼓励他往此娱乐发展。
  罗: 我们会的, 主公。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场]
  王: 甜蜜的葛簇特, 请你也暂且离我们一下,
  因为我们已私下设计唤哈姆雷特来此, 让他能偶然似的撞见欧菲利亚。
  那时我可与她父亲藏匿於隐密之处, 作合法的旁听,
  不需露面的为此邂逅作个坦白的判断, 观察他的举止,
  看他所患的是否真的是相思病。
  后: 我将听从您的旨意。
  至於欧菲利亚, 我希望你之美貌的确是令哈姆雷特疯狂之原由,
  也希望你之美德能令其重获心智, 能共享此二美。
  欧: 夫人, 我也同样的祈望。
  [皇后出]
  波: 欧菲利亚, 你到这儿来。
  {对国王, 指著一藏匿处}
  陛下, 委屈您了, 我们可藏於此处。
  {转向欧菲利亚, 递给她一本诗经}
  请念这本诗经, 这样你看起来比较像单独在此。
  {再对国王}
  我们也经常犯此罪行, 这种例子可多了:
  利用神圣的姿态及虔诚的动作来遮掩魔鬼之工。
  王: [暗思]
  啊, 的确呀! 此话真狠狠的鞭鞑了我的良心!
  一个娼妓的抹粉面颊
  也不见得会比我这用粉饰语言来遮掩之虚假行为更加丑陋。
  啊, 这是个沉重的包袱!
  波: 我听到他来了, 我们退下吧, 主公。
  [国王与波隆尼尔出]
  [哈姆雷特入]
  哈:   {自言自语}
  生存或毁灭, 这是个必答之问题:
  是否应默默的忍受坎苛命运之无情打击,
  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
  并将其克服。
  此二抉择, 就竟是哪个较崇高?
  死即睡眠, 它不过如此!
  倘若一眠能了结心灵之苦楚与肉体之百患,
  那么, 此结局是可盼的!
  死去, 睡去...
  但在睡眠中可能有梦, 啊, 这就是个阻碍:
  当我们摆脱了此垂死之皮囊,
  在死之长眠中会有何梦来临?
  它令我们踌躇,
  使我们心甘情愿的承受长年之灾,
  否则谁肯容忍人间之百般折磨,
  如暴君之政、骄者之傲、失恋之痛、法章之慢、贪官之侮、或庸民之辱,
  假如他能简单的一刃了之?
  还有谁会肯去做牛做马, 终生疲於操劳,
  默默的忍受其苦其难, 而不远走高飞, 飘於渺茫之境,
  倘若他不是因恐惧身後之事而使他犹豫不前?
  此境乃无人知晓之邦, 自古无返者。
  所以,「理智」能使我们成为懦夫,
  而「顾虑」能使我们本来辉煌之心志变得黯然无光, 像个病夫。
  再之, 这些更能坏大事, 乱大谋, 使它们失去魄力。
  {见到欧菲利亚}
  哦, 小声。
  美丽的欧菲利亚, 可爱的小姐, 在你的祈祷中可别忘了我的罪孽。
  欧: 殿下这几天来如何?
  哈: 我谦逊的谢谢你; 很好。
  欧: 殿下, 这里有些你从前给我之记念品, 我一直想还给你,
  希望你把它们收下。
  哈: 不, 才不, 我从来没给过你任何东西。
  欧: 尊贵的殿下, 你知道你曾经有过,
  并且当时还添加了你的香甜蜜语, 使它格外的珍贵。
  现在既然此芳已散, 你就收回这些罢。
  对有情人来说, 送礼者若无诚, 那此礼就会失去意义。
  拿去罢, 殿下。
  哈: 哈哈, 你有无贞节?   {注意的端详}
  欧: {吃惊} 殿下?
  哈: 你美吗?
  欧: 殿下是什么意思?
  哈: 你若有贞节, 并有美貌, 那么, 你的贞节不应和你的美貌有所来往。
  欧: 美貌与贞节, 能有比此更完美之结合吗, 殿下?
  哈: 当然有的: 美貌能败坏贞节, 使它淫荡;
  这比贞节能感化美貌来得容易。
  从前这是无法想象的, 但是现在它已得到了时间的证实。
  我曾爱过你, 在以前。
  欧: 你的确曾令我如此的想过, 殿下。
  哈: 当时你不应该相信我:
  可把美德之枝接於罪孽之干,
  但其果实仍将存有罪恶之苦涩 {注1}。
  那不是爱。
  欧: 你真的把我给骗了。
  哈: 你去进尼姑庵罢!
  难道你想做一窝罪人之生母?
  我还算是个有点道德的人,
  但是我能说出我的许多过失,
  使我觉得我的母亲是不应该生了我。
  我骄矜、记仇、有野心;
  藏匿於我内心之为恶潜能, 庞大的使我无法想象, 繁多的令我无空实践。
  像我这种家伙, 存於天地之间有啥用处?
  我们都是坏蛋, 千万别相信我们。
  你去尼姑庵罢。
  你父亲呢?
  欧: 在家里, 殿下。
  哈: 让他被锁在那儿好了, 这样, 他只能在自己家 当个傻瓜。
  再见。
  欧: 啊, 老天爷, 请帮助他!
  哈: 将来你若会出嫁, 那就让我送句恶言来给你做嫁 :
  尽管你是守操如冰, 还是贞洁如雪, 你将无法逃离流言的毁谤。
  你去进尼姑庵罢! 再见。
  倘若你非嫁人不可, 那就嫁个傻瓜好了,
  因为聪明人都晓得你会使他们当乌龟。 请赶快进尼姑庵了吧!
  再见。
  欧: 请上帝之神力使他痊愈。
  哈: 我听说过你的那些胭脂饰品,
  上帝给了你一张脸, 你却偏要把它打扮成令一个。
  你卖弄风情, 你矫文饰字, 你油腔滑调, 你虚情假意。
  够了, 不谈了, 我火了。 我说, 我们以後不许再有婚姻。
  已婚之人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除了一人之外,
  其他的人们均应保持现状, 不许结婚。
  你去尼姑庵罢, 走呀!
  [哈姆雷特出]
  欧: 啊, 这位高贵的灵魂已全失去理智!
  朝士的相貌, 军曹的武艺, 学者的口才, 一国之君的辉煌前途,
  万人楷模的翩翩风度, 显赫的至高尊严, 这些全毁了, 全毁了!
  我是个最伤心, 最不幸的女人。 我曾听过他甜如蜜糖的美言,
  但是现在却目睹他丧失其崇高的理智, 就像一串七上八下的铃铛,
  失去了它们的和谐。 至上的青春典范, 就如此地在疯症中被摧毁。
  啊, 我曾见过的, 与我现在所见到的, 它们令我痛心!
  [波隆尼尔与国王入]
  王: 痴情? 他的神情看来并无此倾向;
  他所说的话, 虽缺条理, 但也不见得表示他是个疯子。
  他的内心深处正在为某事困扰, 而我观此事将涉及凶险。
  为了要防此事, 我已决定此策: 立即把他送往英格兰,
  让他去收领欠於我国之贡金,
  也希望此海旅、新环境与新事务能使他排除此令其古怪之忧扰。
  你觉得呢?
  波: 这是个好主意。 不过, 我还是认为,
  他的悲哀原因还是因为他未尝得到爱。
  好了, 欧菲利亚, 你无需告诉我们哈姆雷特殿下说了些什么,
  我们全听到了。
  陛下, 您可随意行事; 不过, 您若同意,
  看完戏後可让他去与其母后单独谈话, 要求他表露其悲哀之原因。
  让她坦率的与他面谈, 那时, 您若准许, 我可藏在一处窃听他们的话。
  倘若她找不出其中原因, 那就把他遣送去英国,
  或随意把他监禁在您想要之处。
  王: 就这么办。 贵人之狂, 决不可轻视!
  [全人出]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劣根性难改之意。
  第二景: 城堡中一室
  [哈姆雷特与三位演员入]
  {哈姆雷特正在指导他们如何演戏}
  哈: 你朗诵此台词时, 应照我所指示, 一字字打舌跟里清晰的吐出。
  假如你只会大声嘶喊--我们某些演员的确有这毛病--
  那我宁可让城里的宣令公差来扮演此角色。
  你的手也别在空中穷挥舞--好似如此{作手势}--但要含蓄,
  因为当你的情绪激昂得如狂流, 如暴风雨, 如旋风时,
  你一定要有相当的自制能力, 此出戏才能得到平稳及流畅的表达。
  我最痛恨的, 就是见到一个头披假发, 尖声刺耳的拙劣演员在台上
  把一段抒情台词撕成碎片, 直像块烂布,
  去讨好那多半只有水准看莫明哑剧、荒唐闹剧的站票群众。 {注1}
  我应把这此等家伙好好的痛鞭一顿, 当他过火的饰演特马根{注2}时,
  使希律王{注3}之残暴, 相形之下反见温和。
  我希望你们能避免这些。
  演员一: 一定会的, 殿下。
  哈: 但也别太温顺。 可谨慎的自己去照著办,
  让行动符合台词, 台词也符合行动, 千万不可过火的饰演,
  因为任何如此的演出都将违反了戏剧的宗旨: 那由古迄今都是模彷事实,
  展示道德, 揭发丑陋, 及忠实的反映社会生活。
  太过份或不足够之演出, 也许能令无办识能力之观众捧腹,
  但也会令行家们呻吟叫苦。 他们之评语, 你该承认,
  相比之下是远加的有份量。
  唉, 我见过许多空有虚名的演员--我不是在故意不恭--
  他们演得人不像人, 鬼不像鬼。 他们在台上大摇大摆,
  叽哇喊叫之模样, 令我怀疑人类是否创物者的学徒所造之烂货,
  因为他们把人类饰演得如此卑劣。
  演员一: 我希望我们在此方面已有相当的改进, 先生。
  哈: 啊, 要彻底的改进。
  还有, 请限制你们的丑角们只念所给他们的台词。
  有些小丑在台上会加油加醋的嘻笑, 逗引台下的一群无知观众随之傻笑,
  而忽略了重要的情节。 这种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它显示了此丑角之可鄙野心。
  你们好好的去准备罢。
  [演员们出]
  [波隆尼尔, 罗生克兰, 及盖登思邓入]
  怎样, 阁下, 国王会来观此出戏吗?
  波: 皇后也会, 并且他们马上驾到。
  哈: 请叫演员们快点。
  [波隆尼尔出]
  你们二人也能不能去叫他们赶快?
  罗: 是的, 殿下。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
  哈: 喂, 赫瑞修!
  [赫瑞修入]
  赫: 在此! 好殿下, 为您服务。
  哈: 你是我所交往过最稳重之人。
  赫: {不好意思} 哦, 亲爱的殿下。
  哈: 不, 别以为我在恭维你,
  你拥有的唯一财富, 仅是你的一颗善良之心, 我能得到些什么好处?
  有啥理由要来巴结一个穷光蛋?
  算了, 还是把献媚者的那套甜言蜜语留给那些爱好虚荣之士罢,
  因为在他们那儿屈膝奉承还有希望得到些甜头呢。
  你听著了吗? 自我懂事并能辨别人之善恶以来,
  你就是我心灵所选中之人。
  你曾历尽沧桑, 也尝遍人生甘苦。
  但愿老天保佑如此之士, 因为他们的血气与理智已被调整得和谐淑均,
  他们不会忍气吞声的默默接受命运之玩弄与摆布,
  也不会轻举妄动, 意气用事。
  给我如此一人, 他不做感情的奴隶,
  而我将把他牢牢的系束於心坎, 是的, 系束於心内之心,
  就如我对你一般...
  好了, 此话说得太多了。
  今晚有一出戏将在国王御前上演,
  其中有一幕将涉及我所告诉你之吾父死因。
  我恳求你, 当你见到此幕演出时, 你得仔细的观察我的叔父。
  如果他所藏匿之罪恶没在一片台词中被揭穿的话,
  那么, 我们所见到的的确是个恶鬼,
  而我的多疑之心真的是比火神之铁砧还更污秽。
  把他留意好。 我的眼睛也会钉在他的脸上。
  事後我们可以比较一下我们对他表现的评语。
  赫: 好的, 殿下, 如果他在此剧中干了什偷鸡摸狗之勾当而未被发现,
  那我甘赔所失。
  {鼓号声渐近}
  哈: 他们来看戏了, 我该装傻, 你去找个位子坐吧。
  [国王、皇后、波隆尼尔、欧菲莉亚、罗生克兰、盖登思邓、与众贵族及侍从入。
  国王之卫士手持熊熊火炬。]
  王: 贤侄哈姆雷特可好?
  哈: 好极了, 就像变色蜥蜴一般, 吸食空气与空诺(注4),
  你可不能喂阉鸡此种饲料哟。
  王: 我不懂你在回答些些什么, 哈姆雷特; 此非我语。
  哈: 是的, 此刻它也非我语。
  [对波隆尼尔]
  阁下, 听说你在大学时曾演过戏?
  波: 曾演过, 殿下, 并且还算是个好演员呢。
  哈: 你饰演了谁?
  波: 我饰演了朱里士.凯撒; 我在议院里被刺, 布鲁塔士把我给杀了。
  哈: 他真『鲁』莽, 杀死如此一个大笨蛋。
  演员们准备好了吗?
  罗: 是的, 殿下, 他们在等候您的旨示。
  后: 来这里, 亲爱的哈姆雷特, 来坐在我身边。
  哈: 不, 娘, 这里有更吸引我之磁铁。 [转向欧菲莉亚]
  波: [私下与国王] 喔, 呵, 您瞧著了吗?
  哈: [躺在欧菲莉亚脚旁] 小姐, 我可不可以卧在你的怀里?
  欧: 不可以, 殿下。
  哈: 我的意思是:『我的头可不可以枕在你的膝上。』
  欧: 嗯, 殿下。
  哈: 你以为我在讲那村野之事?
  欧: 我没这个念头。
  哈: 那是个多么美妙的念头呀, 在少女腿中的。
  欧: 什么, 殿下?。
  哈: 没什么。
  欧: 您快乐吗, 殿下?
  哈: 谁, 我?
  欧: 是的, 殿下。
  哈: 天哪, 我是你的唯一滑稽角色! 怎能不快乐?
  你瞧, 我的母亲是多么的快乐,
  而我的父亲是两小时前才去世的呢。
  欧: 不, 已是两月的双倍了, 殿下。
  哈: 这么久啦?
  既是如此, 那就让魔鬼去穿那黑色孝服罢,
  我可要去穿那貂皮大衣了!
  老天爷, 二月前去世, 还没被遗忘!
  那么, 这样说, 当一个伟人死後,
  他的回忆有希望多留存他於半年啦。
  不过, 圣母呀, 那他可要多建造些庙宇,
  要不然, 他可能得到与那道具木马相同之遭遇。
  它的墓碑上刻的是: 『呜呼, 呜呼, 木马儿, 已被遗忘...』
  [号声响起, 哑剧开始]
  [伶王与伶后登场。 他们先亲蜜的相拥, 然後皇后跪下,
  表示她对国王之爱。 国王把她扶起, 先把头靠紧於她颈上,
  然後再躺入一簇花丛中。 皇后见他熟睡後方离去。
  须臾, 一人入。 他先把国王的皇冠摘下来吻了吻,
  之後倾注一瓶毒液於眠者的耳内, 然後离去。
  皇后归来, 发现国王已死, 大为哀恸。
  下毒者与三、四位亲随再入, 也一起作哀恸状。
  国王尸体被抬走後, 下毒者拿出礼物来向皇后求爱。
  皇后起初做不愿意状, 可是最後终於答应。]
  [众演员出]
  欧: 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
  哈: 这叫『造孽』, 恶行也!
  欧: 这好像已表明了此剧之大纲。
  [致开场白者入]
  哈: 此家伙会让我们明白; 演员们无法保密, 他们会统统道出。
  欧: 他会不会告诉我们刚才所演出之意思?
  哈: 会的, 或任何的演出--
  只要你不害羞的演出, 他就会不害羞的告诉你其意思。
  欧: 你真坏, 你真坏。 我看戏了。
  致词者: 为咱今夜之悲剧,
  鞠躬并求多包含,
  尚乞诸位耐心听。
  [出]
  哈: 这是开场白还是指环上所铭之箴言?
  欧: 它真短, 殿下。
  哈: 就如女人之爱。
  [伶王与伶后入]
  伶王:『炎阳绕地三十载,
  横掠平原跨过海。
  月儿借光照黑夜,
  数十年来无更改。
  念卿与朕结鸳盟,
  一晃已过三十载。』
  伶后:『只愿此情未了期,
  日可如旧月如昔。
  但今妾心深惶恐,
  全因夫君体缠疾。
  忧郁寡欢非昔比,
  身驱渐弱更莫提。
  关怀之心出自爱,
  望君切勿空猜疑。
  妇人之忧如其爱,
  若不足够便多馀。
  对君之爱早成证,
  无微不至此非谜。
  恋之愈深念更深,
  此事古来不为奇。』
  伶王:『朕将永别爱卿去,
  此驱已失生命力。
  享尽荣华在世者,
  仅留佳人守红尘。
  但愿苍天能有幸,
  助卿再求好夫君。』
  伶后:『君切勿言如此话,
  妾决无此叛夫心。
  妾若再嫁当受谴,
  万世唾骂杀夫嫌。』
  哈: [私下] 苦哉, 苦哉。
  伶后:『再嫁通常非为爱,
  全为贪慕荣华心。
  那日共枕後夫榻,
  好比重杀先夫灵。』
  伶王:『无疑当前真心话,
  怎奈人常悔诺言。
  志愿本乃记忆奴,
  随之清淡是常情。
  恰如青果挂枝梢,
  果熟蒂落莫须摇。
  到时前言忘了顾,
  昔日热情早冲凉。
  悲喜两情激动时,
  均能捣毁理智行。
  喜乐悲哀常无端,
  悲恸顿可成狂欢。
  世间人事本无久,
  随命移爱何足怪?
  当今谁能解此谜,
  爱与命运哪个先?
  破落富豪失亲友,
  走运穷酸敌自消。
  由此观之爱随运:
  朱门不乏酒肉客,
  待助饥民友难交。
  让我此言归正传:
  意志与命常相反,
  成果难与目的同,
  计划往往被推翻。
  你誓不嫁二任夫,
  只恐夫死立食言。』
  伶后:『地可尽绝我食粮,
  天可使我永无光,
  白昼带予我烦恼,
  夜可令我无平安。
  毁我信心与希望,
  令我生涯苦如囚,
  上天可挫我野心,
  罚我永远失欢欣,
  今世休能得安宁。
  有朝若成孤寡妇,
  永誓不再为人妻!』
  哈: 倘若她违反此誓!
  伶王: 『不愧铭心肺腑言!
  爱卿此刻我已倦,
  暂请夫人离我去,
  待我小憩立复原。』
  伶后: 『夫君尽管安心眠,
  厄运难致双仳离。』
  [出。 伶王睡]
  哈: 娘呀, 您觉得此剧如何?
  后: 我觉得那女子宣誓得过重。
  哈: 喔, 但是她会守诺的。
  王: 你听过此剧之情节吗, 它有无令人不悦之处?
  哈: 没有, 没有, 他们只不过是在开玩笑--那毒药是好玩的,
  全无触犯之意。
  王: 戏名叫什么?
  哈: 叫做『捕鼠器』--这的确是个上好的隐喻!
  这出戏影射了曾在维也纳发生的一宗谋杀案。
  公爵之名叫巩查哥, 他的夫人叫芭蒂丝塔。
  您马上就会明白, 这是个挑拨恶毒之作; 不过, 谁管它去?
  陛下与我们都有清白之心, 它不会影响到我们的。
  让带罪者不安, 它与咱们无关。
  [伴演陆西亚诺之演员登场]
  此人是陆西亚诺, 国王之侄。
  欧: 您就像个剧情之解说人, 殿下。
  哈: 如果我见到傀儡演出你与你爱人间之那回事, 我也可以为之作个解说。
  欧: 您真锐利(注5), 殿下, 您真锐利。
  哈: 若要我变钝, 那可要教你呻吟一阵子的。
  欧: 您变本加厉, 由好至坏...
  哈: 好比虚情嫁丈夫(注6)...
  {向剧台上喊}
  开始罢, 凶手, 别再贼头贼脑的显露你那可恶的嘴脸了!
  动手罢! 嘎嘎啼叫之乌鸦早已在为复仇怒吼!(注7)
  陆:  {口中念念有词}
  『心黑手辣施毒去,
  无人瞧见好时机,
  剧毒链自深夜草,
  巫神三咒并添疾,
  发出魔力展功效,
  触之立刻把命殛!』
  [倒毒液於眠者耳内]
  哈: {在台下大喊}
  他因觊觎他的产业而把他在花园内毒死。
  {指著死者} 他的名字叫巩查哥, 这是个最近的案子,
  有义大利文记载为证。
  你们马上就能见到凶手如何得到巩查哥遗孀之爱!
  欧: 国王站起来了。
  哈: 怎么, 被空枪惊吓?
  后: {对国王} 陛下怎么啦?
  波: 别演下去了!
  王: 拿火炬来, 走!
  波: 火炬! 火炬! 火炬!
  [众人均出, 仅留哈姆雷特与赫瑞修]
  哈: {高声歌唱}
  『受创牝鹿去哭啼,
  无伤雄鹿游如昔,
  有人酣眠有人醒,
  世世轮回无足奇。』
  先生, 倘若以後我的命运转恶,
  你觉得我可否在帽上插些羽毛, 鞋上绑缀两个大花结地来戏班里充当一员?
  赫: 可领个半薪。
  哈: 我可要领个全薪。
  {再唱}
  『亲爱达蒙你应知, (注8)
  此邦君主非天尊,
  宝座上头是支--孔雀(注9)。』
  赫: 你应该把它押个韵才是(注10)。
  哈: 啊, 善良的赫瑞修, 为鬼魂之言, 我可掷注千镑, 你瞧著了么?
  赫: 瞧得很清楚, 殿下。
  哈: 当演至下毒时?
  赫: 我很仔细的观察了他。
  哈: 啊, 哈! 来, 奏乐! 吹箫者, 来呀!
  『倘若陛下不爱喜剧,
  那他确是无能欣赏!』
  来呀, 奏乐!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盖: 好殿下, 请允许我与您谈句话。
  哈: 想谈整篇历史都可以。
  盖: 先生, 王上他...
  哈: 是的, 先生, 他怎么了?
  盖: 他回寝室後非常的不舒服。
  哈: 喝得太多啦, 先生?
  盖: 不, 殿下, 他发脾气。
  哈: 如果你聪明, 你就应把这些话去告诉他的御医,
  因为假如你要我去净他的肠胃(注 11) , 恐怕那只会使他更发脾气。
  盖: 好殿下, 您能否理智点, 别信口胡扯?
  哈: 我没事了。 你继续说罢。
  盖: 您的母亲--皇后陛下--在极焦虑中遣送我至此。
  哈: 我很欢迎你来。
  盖: 不, 好殿下, 这种礼貌是错误的。
  假如您肯好好的回答我, 那我就把她的意旨向您传达;
  否则, 您的宽恕加上我的归返就算此事已了。
  哈: 先生, 我不能。
  罗: 不能什么, 殿下?
  哈: 给你一个好好的答覆; 我的脑子有毛病。 不过, 先生,
  我所能答覆的, 即是你所将得到的, 也即是我母亲所将得到的。
  不谈这些了, 言归正传罢。 我的母亲, 你说...
  罗: 她说了这些: 您近来之行为令她惊愕与懊恼。
  哈: 好个儿子能够令其母亲如此的惊愕。
  不过, 难道除了母亲惊愕之外就无其它事了吗? 请道来罢。
  罗: 她希望您在安睡前能与她在她寝室里谈话。
  哈: 本王子将服从她, 即使她是十倍我母。
  你还有何事须禀告本王子? {摆出王子的驾子}
  罗: 殿下, 我曾一度蒙您错爱...
  哈: 现在仍是, 凭我这好扒好偷的双手发誓。 {抬起双手}
  罗: 我的好殿下, 是何事令您发疯?
  您若不愿和您友人商讨您之心事, 那您无疑将自我禁锢。
  哈: 先生, 我缺擢升。
  罗: 那怎么可能? 您也听到国王亲口提出你将继承王位之事。
  哈: 是的, 先生啊, 套句老谚语:『草正长时...』(注12)
  [演员们持箫入]
  啊, 木箫, 让我看看。 {一演员递箫给哈姆雷特}
  {对罗生克兰} 我们来私下谈谈:
  为何你们老匍伏於我的下风, 好像想逐我於罗网?
  盖: 喔, 我的殿下, 我们的举止若有过唐突, 那是因我们爱您太甚。
  哈: 我可不懂这些。
  你可不可以吹吹这支箫?
  盖: 殿下, 我不会。
  哈: 我求你。
  盖: 请相信我, 我不会。
  哈: 我诚心的恳求你。
  盖: 我不懂它的指法。
  哈: 它就像说谎一般的容易:
  你先用指头来控制这些孔洞, 然後用嘴吹之,
  它就会自然的发出美妙的音乐。
  你瞧, 它的指孔就在这儿。
  盖: 可是我无法让它发出协调之音乐, 因我缺此技能。
  哈: 怎么啦, 你看, 你是如何的小觑了我!
  你想玩弄我, 彷佛你早已熟悉了我的指孔;
  你想挖掘我心灵深处之奥密, 想教我奏出我的整幅音阶;
  可是, 在此区区一支小木箫, 虽然它拥有著无限的音乐、美妙之歌喉,
  你却无法使它发言。 混账! 难道你觉得我比一根木管还容易玩弄吗?
  你可把我当作任何乐器, 不过, 你是玩弄不了我的!
  [波隆尼尔入]
  {对波隆尼尔} 上帝祝福你, 先生。
  波: 殿下, 皇后想和您说话--马上。
  哈: 你有没有见到天边那片云? 它看起来像支骆驼。 {手指天上的一朵云}
  波: 老天, 它的确像支骆驼。
  哈: 我觉得它倒颇像支黄鼠狼。
  波: 它弓著背像支黄鼠狼。
  哈: 或像条鲸鱼。
  波: 也像条鲸鱼。
  哈: 那么, 我马上就会去见我娘。
  [私下] 他们把我搞得忍无可忍。
  [对波隆尼尔] 我马上就来。
  波: 我就如此的传告。
  [波隆尼尔出]
  哈: 『马上就来』讲得容易。
  {对罗与盖} 出去罢, 朋友们。
  [全体出, 仅留哈姆雷特]
  此刻已是众巫出游的深夜,
  墓园里的枯坟均已敞开, 地狱也在吐散瘟疫於人间。
  现在我可痛饮热血, 可去执行那能令白昼战栗之骇人工作。
  且慢, 让我先去见我的母亲...
  呵, 我的心呀, 别让我丧失天良,
  别让尼罗王之亡魂(注13)潜入此胸怀。
  我可残酷, 但不可无良心。
  我可用语言的利剑来刺戳她, 但决不用真刃。
  我的舌头与灵魂此时应效仿那伪君子:
  无论我用多么严厉的语言来谴责她,
  我的心灵将不容允我把它们履现成真。
  [出]
  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剧院的站票较便宜, 而观众的一般水准较低。
  (2). 特马根(Termagant): 陧造的回教神明。 在早期戏剧里是个大声、
  无拘束之角色。
  (3). 希律王(Herod): 犹太的有名暴君。
  (4). 有人认为变色蜥蜴(chameleon)吞空气为食。
  (5). 锐利(keen), 也带性欲激发之意。
  (6). 西方人婚嫁时之誓言:『可好可坏永相随...』
  在此哈姆雷特强调女人之虚伪。
  (7). 此句出於与莎士比亚同年代剧中之一词。
  (8). 达蒙(Damon): 罗马神话中之人, 以重友情出名。
  (9). 孔雀在莎士比亚的时代有淫乱及残酷的恶名。
  (10). 押过韵後,『孔雀』即成『驴』。
  (11). 『净肠』 的另 ㄧ解释就是『涤清罪恶』, 哈姆雷特在此故意
  用此双重意思。
  (12). 在当时所流传之谚语:『草正长时, 马儿饿死』。
  (13). 尼罗王: 古罗马之暴君, 鸩杀其母。
  第三景: 宫中
  [国王、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王: 朕不喜欢他之模样; 坐视他之疯态也不安全;
  所以, 你们要有准备; 朕将命令他立即随你们一起赴往英格兰。
  朕不能让他所带来之威胁继续坐大。
  盖: 在下自会准备。
  无数庶民既食宿於陛下,
  维护吾邦万民生计乃吾等之神圣职责也!
  罗: 任何有生之物都会按本能的去全力自保,
  关键万民福利之国君更应如此。
  君王之殁, 通常不只是个人之灭亡,
  它却好似个庞大的旋涡, 能殃及百性, 能把他们并同卷入。
  这就好像高山顶上之一巨轮, 轮辐上悬挂著无数的小物件;
  当此巨轮轰然的滚下山时, 那些小物件也将同归於尽。
  因此, 国君从来不独自叹息;
  当他如此时, 全国也将一并的与其呻吟。
  王: 你们就准备立刻启程罢。
  我们应早点把那正逍遥於外之威胁禁锢起来。
  罗: 我们会尽快行动。
  [罗与盖出]
  [波隆尼尔入]
  波: 主公, 他现在正在往他母后寝室那儿去,
  我可躲在帐幕後偷听他们之交谈,
  我想她一定会把此事追究到底的。
  就如您之明智说法, 让第三者来听此会谈是没错的,
  因为母亲总会偏护儿子。
  再会, 主公, 我会在您就寝之前回来报告我所发现。
  王: 谢谢你, 贤卿。
  [波隆尼尔出]
  啊, 我的罪行之恶臭, 已贯冲云霄。
  它负带著元古最初之诅咒(注1): 一桩杀害兄弟之暴行。
  我无法祈祷, 虽然我真心的想如此去做;
  我的强烈罪恶感已击溃了此心愿,
  就如一人面临两方抉择而犹豫, 不知应先去做那个较好,
  而忽略了双方。
  倘若我这可憎的双手已沾满了厚厚的一层弟兄之鲜血, 那么,
  难道那甜美的天堂里就无足够的甘霖能够把它洗得雪白?
  难道老天的慈悲不是用来宽恕人之罪恶?
  也难道人们祈祷并不是为了它的双重力量:
  防止世人陷於罪恶, 并赦免已犯之罪人?
  我可向天堂仰望,
  我的罪行既犯, 那我应如何的去祈祷才能获得赦免?
  『请求赦免我狠毒之杀人罪』吗? 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现在仍拥有著我杀人之所得:
  我的皇冠、我的地位、与我的皇后。
  假如一罪人仍拥有著他犯罪所得之赃物, 那他还能被赦免吗?
  在这腐败的世界里, 一个富有的犯人往往能用不名之财来贿赂官方,
  获得宽赦。 在天堂里可是不能这样的, 因为那里无贪污这回事;
  在那里, 仅有真相才是事实。 到那时, 我们将被迫为我们的一切过失作证,
  那怎么办?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试试忏悔的力量罢--有何事不能用忏悔来化解呢?
  但是对一个无法忏悔之人来说, 它又有何用?
  唉, 这真是个糟糕的情况! 啊, 我的心黑如死!
  我的灵魂已被绑缚, 它愈挣扎, 被绑缚的愈紧。
  救我呀, 天使们, 请尽您们的力量!
  屈跪罢, 我这顽固的双膝;
  让我这铁石心肠柔软得如新生婴儿之肌肤。
  我还是有希望获得善果的。
  [国王开始跪祷]
  [哈姆雷特入]
  哈: 现在容易动手了, 当他在祈祷时; 我现在就下手杀了他...
  [拔出佩剑]
  ... 然後他就直接上天堂; 这就算是复了仇? 这还需三思:
  一个恶徒杀了我的父亲,
  而我--父亲的独子--却保送此恶徒登上天堂(注2);
  什么, 这等於是成全了他; 这不算是复仇。
  他在我父亲未经悔过、罪恶贯盈时把他杀害;
  上帝对他的这笔账此时是如何的看法, 除了神之外, 有谁晓得?
  依凡人之推理, 这应算是个重罪; 但是,
  假如我正当他在忏悔时把他杀死,
  那他为此旅程已作了充份的准备工作;
  我能算是复了仇吗? 不!
  回鞘去罢, 宝剑呀, 让我寻个更好的机会:
  当他烂醉如泥、大发雷挺、淫榻寻欢、赌博渎神、
  或做其他毫无拯救可言之事时, 那时我再颠他於我的足下,
  教他双脚朝天, 一条地狱般黑恶之灵魂直归阴曹府。
  我的母亲正在等候我,
  这就算是你的救命符罢;
  让你暂延你的狗命!
  [出]
  王: [站起] 我的祷言已在飞升,
  但我的心志仍留滞於地。
  无心之祷, 永远无法升天。
  [出]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圣经里亚当与夏娃之长子该隐(Cain)杀害其弟亚伯(Abel)
  後被放逐流浪, 此为元古之第一诅咒。
  (2). 人在死前若忏悔, 灵魂可直上天堂。
  第四景: 皇后寝室
  [皇后与波隆尼尔入]
  波: 他马上就要到了。 您得好好的教训他一顿,
  告诉他他所耍的这些把戏已令人忍无可忍, 并且您已过分的坦护他了。
  {拉开挂於墙前之帐幕} 我就匿声的躲在此後。
  对他, 您千万可别含糊!
  后: 这些你勿须害怕; 你可信任我。 赶快去躲罢, 我听到他来了。
  [波隆尼尔躲入帐後]
  [哈姆雷特入]
  哈: 娘, 有何事?
  后: 哈姆雷特, 你深深的触犯了你的父亲{指其叔}。
  哈: 娘, 你深深的触犯了我的父亲{指其父}。
  后: 来, 来, 别用那胡扯的口气来回答我。
  哈: 去, 去, 别用那邪恶的口气来问我话。
  后: 你怎么搞的, 哈姆雷特?
  哈: 怎么啦?
  后: 难道你忘了我是谁?
  哈: 没有啊! 以十字架发誓:
  你是一国之后, 你丈夫弟弟之妻;
  若非这些, 你也是我的母亲。
  后: 好, 既然你要如此, 那我就去找能和你说话之人来。
  {生气得站起来想走}
  哈: {用力的阻挠她} 过来, 过来, 坐下! 不许动!
  待我取一面镜子来让你瞧瞧你内心之真面目。
  在那之前, 我不许你走开!
  {推她回椅子上}
  后: 你干嘛? 想杀人? 救命呀! 哇!
  波: [在帐幕後] 什么事, 喂, 救命!
  哈: {转过身来} 什么? 有老鼠? 一块钱便偿命, 去死罢!
  [拔出佩剑, 猛然的刺入帐幕]
  波: [在帐幕後] 唉哟, 我死也!
  后: 天哪! 你做出了什么事?
  哈: 我不晓得; 那是国王吗?
  [掀开帐幕, 发现波隆尼尔已死]
  后: 哎呀, 这是个多么卤莽与血腥之行为啊!
  哈: 一个血腥行为, 我的好母亲呀,
  几乎与谋杀一国君,
  然後与其弟结婚同样的邪恶。
  后: 谋杀一国君?
  哈: 对, 母亲, 就如我所说。
  {对波隆尼尔之尸体}
  你这个该死、轻率、好管闲事的傻瓜, 再会罢。
  我认错了人, 那你只好接受你的命运啦。
  你现在知道管闲事之危险了吧!
  {对皇后}
  别再扭你的双手了, 静下来, 坐著! 让我来扭你的心。
  我要如此, 除非你的那颗心已僵如铁石, 已邪恶及无耻成性,
  并已至无法穿透、无法听理之地步。
  后: 我做了什么事, 你胆敢用此等之放肆口舌来对我?
  哈: 你的行为能使清白蒙羞辱、美德成虚伪、真情成娼淫、婚盟成赌诺。
  啊, 它能废掉天下之所有盛重誓言, 把虔诚的祝祷贬为一串疯话。
  连苍天见到都会为之变色、为之心痛、为之焦虑审判日之即将来临。
  后: 唉, 我犯了什么穷凶恶极之涛天大罪?
  哈: 你看这幅画像 {掏出颈上项链所挂之小画像},
  也看这幅 {揪住皇后颈上项链所挂之另一幅小画像},
  这是两兄弟之肖像。
  这一幅所绘的, 他的相貌庄严如天神, 有著太阳神之发髻、
  天王之前额、叱吒风云之战神双目、和天使降落山巅之英姿。
  这些之组成, 就是神明们所认同之人类楷模, 也就是你的前夫。
  请看这下一幅: 这就是你的现任丈夫。
  他就像颗霉烂的禾穗, 败坏了他的健硕弟兄。
  难道你没长眼睛吗?
  难道你愿意走离这座丰裕美好的高山{指著其父之绘像},
  而觅食於如此贫脊之不毛之地? {指著叔父之绘像}
  哈, 你瞎了眼吗?
  你不能说那是为了爱情, 因为依你之年纪,
  情欲应已被减弱, 应已被驯服, 应已被理智取代,
  但是, 什么样的理智会使你由此{指其父}转至此{指其叔}?
  当然你也有知觉, 否则你怎能行动?
  不过, 你的这些知觉一定早已中风麻痹,
  因为连个疯子都不会犯如此的大错,
  理智也不会如此的被情欲驾驭, 无能作所抉择。
  你是中了什么邪, 它能使你如此的被蒙骗,
  你的视、触、听、嗅觉如此的被混淆?
  天晓得, 只要有半个健全的感官存在, 它都足够使你恍悟的。
  羞耻啊! 你的赧颜在那里呢?
  如果地狱之孽火尚能使年长妇人由骨髓内煽起淫念,
  那么在青春的狂焰里, 贞操岂不是块蜡, 它将瞬间熔化?
  别再指责少年人之冲动是可耻的了,
  当白发人自己的欲火也燃烧得同样猛烈,
  而理智亦被贬黜为情欲的淫媒时。
  后: 啊, 哈姆雷特, 别再说下去了,
  你已让我看清了我的灵魂深处, 看见在那里有洗涤不清之污点。
  哈: 哼, 生活在一张汗臭冲鼻, 充满油垢的温床里; 只知道在腐堕里翻腾,
  在龌龊的猪窝里寻欢做爱。
  后: 啊, 别再对我说这些了, 这些字句就像利刃般的刺入我的耳内,
  请别再说下去了, 甜蜜的哈姆雷特!
  哈: 一个凶手、恶徒, 一个不如你前夫二百分之一之佣奴,
  一个王者中之丑角, 一个篡夺江山、王位之贼子;
  他把那珍贵的王冠由架上窃去, 放入他的口袋中。
  后: 请别再说下去了!
  哈: 他是个破烂、褴褛之王。
  [鬼魂入]
  拯救我, 神圣的天使呀, 用您的翅膀来遮护我;
  陛下有何指示?
  后: {看不见鬼魂} 唉, 他疯了。
  哈: 您是不是来责骂您那怠惰的儿子,
  因他对您尊旨之执行有所耽误, 有所缺诚, 而乱了大事?
  请说呀!
  鬼: 记住, 我这次的造访只是来磨利你那已钝的心志。
  且看, 你的母亲心神已乱, 你应为她内心之争扎给与帮助;
  弱者特别容易受到幻念激动。 和她说话罢, 哈姆雷特。
  哈: 您还好吧, 娘?
  后: 唉, 你自己还好吧?
  何事会使你如此地眼望虚无, 对无形的空气喃喃有语?
  你的双眼放射出狂乱的光芒, 就像个刚被警报惊醒的士兵;
  你本来整齐的头发也一根根的直竖起来, 就像活过来般。
  我的好儿子啊, 请在扰乱你心神的烈焰中浇与清凉的镇静剂罢!
  你究竟在看些什么呢?
  哈: 看他! 看他! 看他惨淡的目光;
  看他之模样, 看他之冤情, 连顽石都会为之打动。
  [对鬼魂]
  别望著我了, 否则您那可怜的模样会使我失去我的狠酷决心,
  使我对我必做之事失去心志--由复仇转至流泪。
  后: 你在向谁说这些话?
  哈: 难道您看不见吗?
  后: 什么都没有呀! 能看到的, 我都看到了。
  哈: 您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后: 除了我们之外无其它声音。
  哈: 看呀, 您看, 在那里, 我的父亲, 穿著他在世时的衣裳。
  看, 他浮走了, 他马上就要出门去了。
  [鬼魂出]
  后: 这完全是你脑子所虚构之物, 疯症所善造之无体幻觉。
  哈: 疯症? 我的心脉也跳动得和您同样平稳, 相同的奏出健康之音乐;
  我所说的这些不是疯言狂呓,
  不信您可以考验我: 我能把这些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一遍,
  我若是真疯了, 那我必然无法如此办到。
  娘呀, 为了老天爷之慈悲, 别在您的良心上自敷安慰的膏药了;
  别只怪是我口出狂言, 而不承认是自己的过错。
  您这样做, 只能暂时在那溃烂的毒疮上盖层皮膜,
  但是, 在您看不见之深处, 腐败恶臭将依然如旧。
  向天忏悔罢, 反悔了昔日之过错, 以避来日之报应。
  别再往杂草丛上浇粪, 继续的加深您罪恶之臭了。
  请原谅我这些正义的申求, 因为在此放纵无羁的时代,
  连美德都需要和罪恶求恕;
  是的, 它需俯首屈膝的去恳求罪恶采纳它的忠言。
  后: 唉, 哈姆雷特, 你已把我的心剖为两半。
  哈: 啊, 把那腐坏的一半扔掉, 去用另一半来过纯洁的生活罢。
  晚安...可是别去我叔父的寝床那儿。
  就算您已毫无贞操, 但是您也可以装个样子。
  习性是个可畏的魔鬼: 它能把人类反抗邪恶之良知 食净罄;
  但它亦能作个神圣的天使: 它能使善行习以为常。
  您今夜之抑制, 能使明夜之节禁来之稍为容易, 後天的更加容易。
  反复的行事能改变一人之天性:
  它能让恶魔留宿於人们心内,
  但是也能坚决的把它从人们的心灵中驱逐出去。
  让我再度的向您道个晚安。 当您有心忏悔时, 我也会来向您求个祝福的。
  {对著波隆泥尔之尸首}
  对他, 我深感懊悔。 这是上帝给我之惩罚, 就像我也是上帝给他之惩罚;
  我只不过是个上天的鞭子、判官。
  我应去处理这具尸首, 为他之死做个交代。
  再一次的, 晚安。
  为了要行善, 我必须狠毒。
  这是个不好的开始, 更坏的还在後头呢。
  还有一句话, 母亲。
  后: 你要我怎样?
  哈: 无论如何, 别做这件事情:
  别让那脑满肠肥的国王再度勾引您上床, 然後淫秽的捏您的面颊,
  称呼您为他的宝贝儿。
  更勿在他的几个污秽的亲吻或一阵爱抚後, 把事情的真相全盘招出,
  说我不是真正的发狂, 而只是装疯而已。
  {讥讽的} 您是有责任告诉他这些的,
  一个这么美丽、清醒、聪明的皇后怎能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藏匿起来,
  而不去告诉给那支蛤蟆、蝙蝠、公猫听呢? 有谁会去干这种傻事?
  不, 您可以学那寓言里的猴子,
  您可以不顾情理、毫不谨慎的把屋顶上的鸟笼打开, 把鸟儿都放走,
  然後为了想学飞, 一头钻进鸟笼里,
  最後连笼子一起把脖子给摔断{注1}。
  后: 你可以放心, 如果语言乃气息之呵出, 而气息乃出自生命,
  那么, 我无足够的生命来呵出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
  哈: 我即将被遣送至英格兰, 您晓得吗?
  后: 唉, 我都忘了, 此事是如此决定的。
  哈: 我的两位同学们携有一封密函;
  我信任他们, 就像我信任两条长有利牙的毒蛇一般:
  他们心怀鬼胎的想把我送进一个圈套里。
  这也罢, 见到一个炮手被自己的炮轰, 倒也是挺有趣的。
  他们会埋藏地雷, 但是我能埋得比他们更深一尺, 把他们给炸到月亮上去。
  以计攻计, 才真妙哉!
  {对著波隆尼尔的尸首}
  此人会使我提早我的行程; 我把他抬至隔壁的房间罢。
  娘呀, 我再度的向您请安。
  这位大臣生前是个愚蠢、饶舌的家伙,
  现在他却变得多么的安静、谨慎、与庄重。
  来呀, 先生, 把咱们的事情办完罢。
  晚安, 母亲。
  [哈姆雷特拖著波隆尼尔的尸首出场; 留皇后於室]
  {第三幕完}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欧洲中古时代之寓言, 详细情节现已失传。
  
  第四幕
  第一景: 皇后寝室
  [皇后在台上, 国王与罗生克兰、盖登思邓入]
  王: 观此处之情景, 与你之深喘, 表明了此处曾发生大事。
  你说呀, 我有必要知道, 你的儿子在哪里?
  后: {对罗与盖}请你们暂且离开。
  [罗与盖出]
  啊, 我的丈夫呀, 今晚我所见到的...
  王: 什么事, 葛簇特? 哈姆雷特怎么啦?
  后: 就像大海与暴风在教量威力时般的疯狂;
  在他野性发作时, 听到帐幕後有声音骚动, 他就拔出他的长剑,
  口嚷著『有老鼠, 有老鼠』, 然後, 就在此一阵疑心病狂中,
  把那正躲著的仁慈老者刺死。
  王: 唉呀, 惨啊!
  假如反是我在那儿的话, 那我必然也会得到同样遭遇。
  他的自由威胁到了大家--你、我、与每人。
  唉, 应如何的为此血腥行为作个交代?
  人们一定会怪我, 怪我为何没把这发狂的青年管制好, 使他无从作怪。
  这全因我爱他过甚, 使我无法接受对他最有益之选择;
  这就像个恶疾的患者, 为了隐瞒他的病情, 而导致最後病入膏肓。
  他去哪里了?
  后: 去拖走他所杀之尸体。
  为了此事,
  他的良心已像废铁中之真金, 放出纯良的光芒:
  他已为此事哭泣。
  王: 唉, 葛簇特, 走吧!
  在太阳未下山之前, 我就得把他用船送走,
  而我必须尽我为君之权能来为此恶行作个解释。
  喂, 盖登思邓!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二位朋友, 去找人来帮助你们。
  哈姆雷特在一阵疯狂中, 已把波隆尼尔杀死,
  并且已把尸体由其母亲寝房内拖走。
  请你们去把他寻来。
  你们得好好的与他说话, 并把尸体带到圣堂。
  你们赶快去办此事罢!
  [罗与盖出]
  来罢, 葛簇特,
  让我们去召集那些最有见识之朋友们,
  告诉他们这件不幸的事故与我们之决策。
  希望那飞得直快如弹丸之诽谤、中伤语言不会击中我,
  而仅击中那不会受伤的空气。
  唉, 走罢; 我的心灵充满了惶恐。
  第二景
  {城堡中之另一室}
  [哈姆雷特入]
  哈: 安放好了{指波隆尼尔之尸体}。
  [呐喊声音由远处传来]
  什么声音? 谁在唤哈姆雷特? 啊, 他们来了。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罗: 您把尸体怎么了, 殿下?
  哈: 把它归於尘土了, 它们本是同根。
  罗: 请告诉我们它在哪里, 我们才能把它带去圣堂。
  哈: 别相信它。
  罗: 相信什么?
  哈: 相信我会为你们保密, 而不会为自己保密。
  再之, 被一块海绵质问, 一位堂堂王子应如何答覆?
  罗: 您把我当成一块海绵, 殿下?
  哈: 是的, 先生。
  一块吸取国王恩宠、奖励、与权势之海绵;
  不过, 此类的臣子对国王来说, 到底是最有用的:
  他可以像猿猴般的把你们放在他的口颊里, 以待吞食。
  当他需要你们所吸取之物时, 他只要把你们轻轻一挤,
  你们就会像海绵般的被挤乾净。
  罗: 我不懂您的意思, 殿下。
  哈: 我很高兴,
  俏皮话在蠢人的耳朵里总是枉然的。
  罗: 殿下, 您必须告诉我们尸体在那里, 并和我们一起去见国王。
  哈: 尸体是与国王同在,     {指先王}
  但是国王并不与尸体同在。 {指其叔}
  国王是个...
  盖: 是个什么东西, 殿下?
  哈: 是个无用的东西。
  带我去见他罢!
  {边跑边喊}
  躲迷藏呀, 大家来找!
  [全人出]
  第三景: 宫中
  [国王与两、三位侍从入]
  王: 我已派人去找他, 并去搜寻那尸体.
  让此人逍遥於外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但是我也不能立刻去拿他来严办,
  因为他深受那些糊涂群众之爱戴;
  这些人只顾外观, 不听理智;
  他们只会考虑到刑法之苛厉, 而把犯者之严重罪行置於脑後。
  为了安抚这些人,
  我必须把他突然的离去作得像是个经过深思熟虑後的抉择。
  欲治重疾, 必下重药也!
  [罗生克兰、盖登思邓、与众人入]
  怎样, 有何消息?
  罗: 我们无法使他招出尸体之藏匿处, 主公。
  王: 可是他人呢?
  罗: 被押在外, 等候您的旨示。
  王: 把他带进来见朕。
  罗: 喂! 引进殿下!
  [哈姆雷特与卫士入]
  王: 哈姆雷特, 波隆尼尔在哪里?
  哈: 在晚餐。
  王: 晚餐? 在哪里?
  哈: 不是他在哪里『吃,』 而是他在哪里『被吃。』
  此刻有窝非常精明挑剔的蛆虫, 正忙著在吃他呢。
  蛆才是我们真正的『食客之王』:
  我们把世界上所有的动物养胖後来喂我们,
  而我们却把自己养胖後去喂蛆。
  一个胖国王与一个瘦乞丐, 到头来,
  只不过是同桌上的两道菜而已。
  王: 唉, 唉。
  哈: 一个人能用一条吃过国王的蛆来作饵钓鱼,
  然後把这条吃过蛆的鱼食入肚内。
  王: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哈: 没什么意思,
  只是让您看看一个国王怎样能够贯穿过一个乞丐的肠子。
  王: 波隆尼尔在那里?
  哈: 在天堂; 您可差人去那里找他。
  假如您的使者在那里找不到他的话, 那您可以自己往另一处寻找。
  假如在一月之内还找他不到的话,
  那您仅须去楼上厅里, 就会闻到他的。
  王: [对众侍从] 你们快去那里找他!
  哈: 他会在那里等候你们的。
  [侍从们出]
  王: 哈姆雷特,
  我对你个人安全之关怀, 就如我对此事之痛心;
  为了此事, 我得十万火急的送你出境;
  你可马上准备启程!
  此时船支已备, 风向已顺, 侍者已待, 万事已齐,
  让你立刻赴往英格兰。
  哈: 赴往英格兰?
  王: 是的, 哈姆雷特。
  哈: 好罢。
  王: 就这么办, 如果你能明白我的好意。
  哈: 我见到一个明白您好意之天使{注1}。
  好, 去英格兰。
  再会罢, 亲爱的母亲。
  王: {纠正他} 是爱你的父亲, 哈姆雷特。
  哈: 是我的母亲:
  父母乃夫妻, 夫妻乃同体;
  所以--我的母亲。
  走, 去英格兰。
  [出]
  王: {对罗与盖} 把他紧紧的跟好, 教他立刻就上船, 不可耽误;
  我要他今晚就走。
  去呀! 所有的文件都已准备、密封好了, 你们快去!
  [全体人出, 仅留国王]
  英格兰王啊, 汝邦受於丹麦之刀疤尚新, 至今仍虔敬的纳贡於本国;
  因此, 仗吾邦之威信, 你不可不畏惧寡人之旨意。
  此事在函中均已交代清楚, 那就是『速斩哈姆雷特。』
  假使你重视寡人之友谊, 那你就必须办妥此事。
  他是寡人心腹之大患、血液之热疾, 而你必须令吾痊愈。
  此事未了, 寡人无法重获欢欣!
  [出]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哈姆雷特在此暗示他已晓得国王之诡计。
  第四景: 丹麦原野
  [福丁布拉引大军入]
  福: 去罢, 队长, 去见丹麦王,
  告诉他福丁布拉求他依诺容允本军安渡其境。
  你已知道会合处在哪里; 倘若陛下还有其它指示,
  那我将亲自晋见。
  请告诉他这些。
  尉官: 尊命, 主公。
  福: 请慢行。
  [大军出, 仅留尉官]
  [哈姆雷特、罗生克兰、盖登思邓与众随从入]
  哈: 好先生, 这是哪国的武力?
  尉官: 是挪威的, 先生。
  哈: 请问先生, 它是用於何方?
  尉官: 去攻打波兰某处。
  哈: 是谁在统率此军, 先生?
  尉官: 挪威老王之侄, 福丁布拉。
  哈: 是去攻打波兰本土呢, 还是它的边疆?
  尉官: 不瞒您说, 我们是去争取一小块仅有空名之无用土地。
  五块钱租给我--五块钱--教我去耕种此地, 我都不要;
  就是把它给卖了, 也不会使挪威或波兰多赚得一文钱。
  哈: 这么说, 波兰王是绝对不会去捍卫它罗。
  尉官: 错了, 那里早驻有防军。
  哈: 两千名军士之性命与两万块金洋都无法消灭此争执,
  这分明是富裕与和平所导致之毒脓包;
  脓包在体内爆裂, 已致人於死命,
  但表面上仍看不出此人之死因也。
  我谦逊的谢谢你, 长官。
  尉官: 上帝与您同在, 先生。
  [出]
  罗: 您可走了吗, 殿下?
  哈: 我马上就赶来, 你们先走。
  [全人出, 仅留哈姆雷特]
  许多事情之发生, 都像是在谴责我,
  鞭策我那已钝的复仇心志向前!
  假如一人整天只晓得吃与睡, 那他还算是什么东西?
  他只不过是头畜牲而已。
  创物者既已赐给我们思考之能力与瞻前顾後之远见,
  那 一定不会希望我们让这些似神的能力因不用而霉 。
  我不晓得我处事之慢, 是因我已像头畜牲般的把此事茫然忘却,
  还是因我对此事有著过份的顾虑, 使我踌躇不前;
  说真的, 此原因若分四份, 它包括了一分理智与三分懦弱。
  其实, 我有足够的动机、心志、力量、与办法来完成此事,
  也有许多明显的榜样在鼓励我。
  瞧这庞大的队伍, 它的统帅是个年轻娇嫩的王子;
  他仗著勃勃之勇气与天命之雄心, 罔顾不测之凶险,
  拼著血肉之躯奋然和命运、死神、与危机挑战。
  这全为了小小一块弹丸之地!
  真正的伟大, 并不只是肯为轰轰烈烈之大事奋斗,
  而是肯在一区区草管中力争一份荣耀。
  而我呢? 我的父亲遭惨杀, 我的母亲被玷污,
  我的理智与情感均被此深仇激动; 而我却无所行动。
  我该多么的惭愧, 当我见到这两万名军士,
  他们甘心在一念之间, 为一虚名而视死如归的步入他们的坟墓;
  全为了争取一块连埋葬他们尸骨都不足之地。
  啊, 从今开始, 我必痛下浴血之决心, 否则一切将枉然!
  [出]
  第五景: 艾辛诺尔堡中一室
  [皇后、赫瑞修、与一绅士入]
  后: 我不想和她说话。
  绅士: 但是她一直疯疯癫癫的坚持著; 怪可怜的。
  后: 她想要怎样?
  绅士: 她一直提及她的父亲; 口称世人都在图谋不诡;
  她咳嗽、 胸, 并老为些琐事争吵;
  口中也尽讲些好似有意, 又好似无意之玄妙语言,
  让听著茫茫不知所云;
  当听者企图猜测她的意思时,
  他们只能把她的字句连拼带凑的作个大概解释。
  不过, 看她比手划脚、点头霎目之模样又好像颇有深意的样子。
  赫: 最好能与她谈话, 以免好事者们会去传播那些不利之谣。
  后: 让她进来罢。
  [绅士出]
  [私下]
  我心内之疚使我忐忐不安, 唯恐小事即是大祸的前兆;
  罪恶通常是会如此, 愈多疑, 就愈容易使鬼胎毕露。
  [欧菲莉亚入]
  欧: 丹麦的美丽皇后在那里呀?
  后: 怎么啦, 欧菲莉亚?
  欧: [口唱民谣]
  『怎能识得真情郎?
  观其毡帽、手杖与草鞋。』
  后: 唉, 甜蜜的姑娘, 你为何要唱这首歌?
  欧: 您说什么? 不, 请听著罢:
  『他已死了, 不复还, 夫人呀,
  他已死了,再也不复还;
  头上一撮草,
  踝下一块石。』
  呜乎...
  后: 但是, 欧菲莉亚...
  欧: 请听:
  [唱]
  『他的殓衣白如雪...』
  [国王入]
  后: 唉, 陛下您瞧。
  欧:『锦簇鲜花陪葬礼,
  毫无真情入棺材。』
  王: 你怎么了, 美丽的姑娘?
  欧: 上帝保佑您。
  有人说, 猫头鹰曾是个面包师的女儿{注1};
  陛下, 我们知道我们现在是怎样,
  但是不知将来会变成如何。
  但愿上帝与您共餐。
  王: 她在哀念她的父亲。
  欧: 我们别再为此事争论了,
  倘若有人问你它的意思, 你就回答:
  『明天是情人节;
  我是个少女,
  将在清晨起床时, 等候於你的窗前,
  作你的情人{注2}。
  他就起床穿衣,
  把寝室之门启开, 让少女进来。
  以後出去的, 将不再是个少女。』
  王: 美丽的欧菲莉亚...
  欧: 让我把这故事讲完:
  『天主慈悲, 唉, 可耻呀,
  少年郎们总是会偷机,
  他们应负责。
  她说: 在你未与我共眠前,
  你曾许诺将娶我。
  他回答: 我发誓,
  我本是如此打算,
  倘若你未上我床。』
  王: 她这样子有多久了?
  欧: 我希望万事都美好;
  我们都应有耐心;
  但是, 我不能不流泪,
  当我想到他被埋入那冰冷的泥土时。
  我兄将知此事,
  所以让我先谢谢您们的劝言。
  来罢, 我的马车,
  晚安, 夫人们, 晚安。
  甜蜜的夫人们, 晚安, 晚安。
  [欧菲莉亚出]
  王: 紧紧的跟著她, 把她给看好; 我求求你。
  [赫瑞修出]
  , 此乃悲恸过甚之毒啊! 它全出自其父之死。
  唉, 葛簇特呀, 葛簇特,
  祸真不单行, 它来时可真是成群结队的。
  最初是她父亲之死, 然後是你儿子之远离--那可是他自作自受的。
  继之, 人们对波隆尼尔之死都早已心怀鬼胎的在议论纷纷,
  而我却不智的把他草草埋葬。
  还有, 可怜的欧菲莉亚, 现在她已失去了理智。 对她来说,
  我们只不过是一些幻影、禽兽而已。
  最糟糕的, 就是其兄现已由法秘密归国;
  他对此事早已疑心重重;
  他又身置五里雾中, 难免会有些爱弄是非者进与谗言,
  传以其父死因之谣。
  此事既早已混淆不清, 再加上流言,
  人们很可能会毫不犹豫的归咎於我。
  亲爱的葛簇特啊, 这就好像个散弹炮,
  它足够杀死我数次!
  [吆喝声由外传入]
  听!
  后: 唉哟, 那是什么声音呀?
  王: 我的瑞士卫队呢{注3}? 教他们守住宫门!
  [一报信侍者入]
  发生了什么事?
  侍者: 主公, 您快去回避罢,
  雷尔提率著一群暴徒, 已以排山倒海之势击溃了您之卫队,
  暴徒们称他为『主公』。 就像世界才刚开始般,
  他们不顾传统, 不顾习俗, 不成体统的高喊著:
  『我们推举雷尔提为王!』
  他们掷帽拍手, 欢呼雷动, 呐喊声音震入云霄:
  『雷尔提为王! 雷尔提为王!』
  后: 他们执迷不悟的为他欢呼; 这是误入歧途啊,
  你们这些犯错的丹麦狗!
  [一声巨响传入]
  王: 他们破门而入了!
  [雷尔提持剑与手下入]
  雷: 国王在哪里?
  {对他的手下}
  先生们, 你们先出去。
  部署: 不, 让我们进来。
  雷: 我求你们暂先出去!
  部署: 好罢, 好罢。
  雷: 谢谢。 把宫门守住。
  [随员们出]
  哼, 浑君, 把我父亲还来!
  后: 冷静下来, 善良的雷尔提。
  雷: 假如我身上任何一滴血是冷静的话,
  那我真是个杂种, 我的父亲是个乌龟,
  而我母亲贞节的额头上也被烙上个『娼妓』之臭名。
  王: 什么原因使你如此的大胆犯上, 雷尔提?
  放松他, 葛簇特, 不必为寡人之安全担心;
  为君者自有神明护身, 乱臣无望得逞。
  告诉我, 雷尔提, 什么事令你如此的恼怒?
  放松他罢, 葛簇特!
  你说呀!
  雷: 我的父亲在哪里?
  王: 死了。
  后: 但是不是他杀的。
  王: 尽管让他问罢!
  雷: 他究竟是如何死的? 别想愚弄我;
  我宁可为地狱效忠, 为魔鬼宣誓,
  可把良知与神之恩典抛入万丈深渊;
  我不惧毁灭, 更不在乎今生或来世;
  我可任其来之, 只要我能彻底的为我父亲复仇!
  王: 有谁能阻挡你?
  雷: 除了我自己之外, 世界无一人能阻挡我。
  只要我节约的去应用我的财富, 我终能尝愿。
  王: 善良的雷尔提呀, 你欲知汝父死因真相, 但是晓得之後,
  你能否不分敌友、不顾胜负的去履行你的复仇大计呢?
  雷: 只要把他的敌人给我!
  王: 你想知道他们是谁吗?
  雷: 对他的朋友, 我将展开双臂的去拥抱他们;
  就像那哺食的塘鹅, 我将心甘情愿的让他们来哺食我的热血(注4)。
  王: 听你此时之口气, 才像是个真正的孝子、绅士。
  朕对你父亲之死不但无咎, 反而为之痛心疾首;
  此点你即将恍悟, 好似艳阳耀眼。
  [欧菲莉亚的歌声传来]
  让她进来。
  雷: 什么, 那是何声?
  [欧菲莉亚入]
  啊, 烈火焙乾了我的脑浆, 泪水灼瞎了我的双目!
  苍天在上, 我发誓要教那令你疯狂的仇人付出沉重的代价!
  五月的玫瑰, 亲爱的少女, 善良的妹妹, 甜蜜的欧菲莉亚呀!
  天哪! 难道一个少女的理智会像一个老者的生命一般脆弱?
  爱是纤弱的, 它能为所爱之人牺牲自我。
  欧: [唱著]
  『众人抬他上柩架,
  他在坟中泪如雨...』
  再会罢, 我的鸽子。
  雷: 就算你无丧失理智, 而前来要求我为你复仇,
  你也不能比现在更俱有说服力。
  欧: 你们要沉住气, 要沉住气;
  纺轮连连转, 狡滑的管家把主人的女儿拐走了...
  雷: 她的这些胡语比正言还更有深意...
  欧: {从花篮中取花--也可能是假想的花-- 一朵一朵的递出}
  {给雷尔提}
  这是迷迭香, 它代表了回忆;
  我求你, 亲爱的, 记著...
  这些是三色堇, 它代表了心意。
  雷: {把花收下}
  这是疯症的训诲: 回忆与心意, 缔结为一。
  欧: {对皇后}
  这儿有茴香, 还有漏斗花, 给您(注5)。
  {对国王}
  这些芸香给您, 也留一些给我{注6},
  在礼拜天, 我们可称它为『恩典之花。』
  您戴芸香, 就应如戴您的纹章一般。
  这儿还有些雏菊。
  我也应给您些紫罗兰, 可是, 当我父亲死时, 它们全都枯萎了。
  人们都说他得到了善终。
  {唱著}
  『甜美的罗彬, 他是我的喜悦。』
  雷: 悲哀、不幸、与地狱的折磨,
  在她身上, 都化为美物。
  欧: {唱}
  『他不回来吗?
  他不回来吗?
  不, 不, 他已死,
  去你的临终之榻罢,
  他再也不复返。
  他的胡须如雪,
  他的白首苍苍,
  他已走了, 他已走了,
  我们可把哀声抛弃,
  上帝赐予他灵魂慈悲。』
  上帝与信徒们的灵魂同在。
  [出]
  雷: 神呀, 您瞧著了吗?
  王: 雷尔提呀,
  寡人必须与你共负此悲,
  否则, 你等於在排拒寡人之权责。
  你快去罢, 去请教你最有见识之朋友们,
  让他们来裁判你我之过结;
  如果他们公认寡人是直接的或是间接的有罪,
  那么, 我的江山、皇冠、生命、及所拥有的一切均将归属於你,
  作为赔偿。
  可是, 倘若他们不如此的判定, 那么, 寡人就要求你暂且忍耐,
  让我们同心协力的来使你偿愿。
  雷: 就如此议定。
  他之不明死因,
  他之草草出丧: 无祠堂、无军礼、无碑碣、无哀祭、无盛仪,
  此等事物均在向天地喊冤, 使我不得不问个明白。
  王: 你会的。
  有罪者, 让惩罚之巨斧劈诛罢!
  你和我来。
  [全人出]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据当代传说, 一位面包师的女儿, 因吝啬而被惩罚为猫头鹰。
  (2). 中古人相信, 女人在情人节那天所见到之第一男人, 将为其夫。
  (3). 宫中的禁卫军乃顾来之瑞士佣兵。
  (4). 古时人们认为塘鹅( 鹈)哺饲其血与其幼雏。
  (5). 茴香与漏斗花代表了谄媚与不贞。
  (6). 芸香代表了忏悔 。

  第六景: 城堡中之另一室

  [赫瑞修与一侍从入]
  赫: 这些想和我谈话之人是谁?
  侍从: 是海员们, 他们说他们有信要交给你。
  赫: 让他们进来罢。
  [侍从出]
  除了哈姆雷特殿下之外, 我不晓得有谁会从海外写信给我。
  [海员们入]
  海员甲: 上帝祝福你, 先生。
  赫:  也祝福你。
  海员甲: 假如那是 的旨意, 那 会的, 先生。
  {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
  这里有封信给你, 先生,
  它是从那赴英大使那儿来的{注1}--
  如果你的名字是赫瑞修, 人们告诉我你就是。
  赫: [读信]
  『赫兄:
  当你读到此信时, 请设法让这些人去见国王,
  他们也有封信要交给他。
  我们出海还不到两天, 就受到一艘非常凶猛的海盗船追击。
  因为我们的船太慢, 所以我们只好被迫给予还击。
  在一阵恶斗中, 我登上了他们的船;
  就在那一刹那, 两船分开了;
  因此, 我只好单独的成为了他们的俘虏。
  他们对我还算是慈悲, 因为他们晓得他们之所为:
  他们也要我为他们做件好事...
  让国王收得我给他的那封信, 然後你就得亡命般的飞奔来此。
  我有话要讲给你听, 它会令你目瞪口呆;
  然而, 即使在那时, 它的严重性也无法被彻底的表达出来。
  这些人会引你来至我这儿的。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仍然是赴往英格兰了; 关於他们,
  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再会。
  你的哈姆雷特。』
  {对海员们}
  请你们跟我来罢。 我会让你们赶快把那封信送给国王, 这样,
  你们就能尽快的把我带去发信者那边。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在此指哈姆雷特, 因为船员们不认得他是王子, 只道他是驻英大使。

  第七景: 宫中

  [国王与雷尔提入]
  王: 此刻你应打心里明白, 我乃清白的;
  再之, 你应把我当作你心中之挚友,
  因为, 恰如你所耳闻与心晓, 杀害令尊那人也曾图谋於我。
  雷: 观之确是如此;
  不过, 请您告诉我, 为何不对此等穷凶恶极之暴行采取行动,
  就如当您被其它涉及安全、理智之事挑拨时一般?
  王: 唉, 就是为了两个特别原因;
  对你来说, 它们也许不成理由; 不过, 对我来说, 它们可关系重大:
  皇后--他的母亲--几乎一天见不到他就不能活。
  至於我, 这也许是我的优点, 但也可能是我的弱点:
  她与我的生命、灵魂结合之密切,
  就如天上之星星必有其轨道: 无她, 我勿能行走。
  另一原因使我不能公然的对他采取行动,
  就是老百姓对他之超常爱戴。
  他们将把他的过失沉溺於一片热诚中,
  就像矿泉能化木为石, 他们也将把他的罪过化成美德。
  所以, 我控诉他罪行之箭弩, 将单薄的禁不起此等强风吹击,
  它们不但不会射中目标, 反而会被吹返至我。
  雷: 那么, 我就如此的丧失了一位高贵的父亲;
  我的妹妹, 从前她的美德是举世无双的, 现在, 她已疯癫。
  但是, 我的复仇之期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王: 你无需为此失眠。
  你也切勿认为寡人是懦弱之材所建,
  会去任人揪扯我的胡须, 而视之为儿戏;
  关於此点, 你马上就会听闻到更多的。
  寡人爱汝父, 但也爱自己; 由此, 我希望你即可看出...
  [传信人持信入]
  怎么! 有何消息?
  传信人: 来至哈姆雷特的信件, 主公;
  这封是给陛下的。 这封给皇后。
  王: 来至哈姆雷特! 哪人送来的?
  传信人: 听说是海员们送来的, 主公, 可是我没见到他们。
  克劳戴欧取了它给我, 他是从送信人那儿得来的。
  王: 雷尔提, 你也该听听这些...
  {对传信人} 退下!
  [传信人退出]
  [读信:]
  『巍巍大王:
  此信是让您知道, 我已赤身的返回陛下国境,
  明日我将要求晋见陛下御容,
  那时, 我要先乞求陛下谅解,
  然後, 我将告诉您我这次突然归国之缘由。
  哈姆雷特敬上』
  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的人们也都回来了吗?
  或者, 这只是个骗局, 其实全无此事?
  雷: 您认得他的笔迹吗?
  王: 这的确是他的亲笔。
  『赤身,』
  在此还附上了一句:『单独而来,』
  你能解释这些吗?
  雷: 我也不懂, 不过, 陛下, 任他来罢;
  知道在我有生之期能够见到他, 并能当面告诉他『你死期至也!』
  已暖和了我这缠疾之心。
  王: {指著信}
  如果这是真的, 雷尔提--
  虽然它看起来很怪, 但是, 它怎会不真?--
  那么, 你肯否采纳我的一片忠言?
  雷: 会的, 主公, 只要您别教我去与他和解。
  王: 和解你个人之患足矣!
  要是他是真正的回来了, 那么他已切短了他的行程, 并且也无心继续;
  那么, 我就要引他进我所编制之上好圈套, 教他不得不坠陷,
  让无人能归咎他之死亡--甚至连其母都会谅解此事, 称之为『意外。』
  雷: 主公, 我将听从您的指示, 尤其您若能安排我作此事之机键。
  王: 那是理所当然的。
  自从你出国後, 就有许多人在哈姆雷特面前提起你的某一超众技能。
  你的所有长处加起来, 也没比那个使他更嫉妒;
  虽然, 依我观之, 它还未必是你的最佳之处呢!
  雷: 您是说哪一方面, 主公?
  王: 一个少年们的玩意儿, 不过, 它仍然是极重要的:
  少年们可以有少年们的轻率, 就如长者必须有长者之稳重一般。
  两个月前, 有位从诺曼地{注1}来的先生至此。
  我领教过法国人, 也曾跟法国人打过仗, 知道他们都有精湛的骑术,
  不过, 这位勇士的骑技更是出神入化。
  他就好像长在马鞍上一般, 演出了一些令人不可思议的技巧,
  让观者觉得他与其骏实是同身共体。
  他的技艺早已远超了我所能想像之, 令我叹为观止!
  雷: 您说他是诺曼地人?
  王: 诺曼地人。
  雷: 那么, 我敢打赌, 此人就是勒孟德!
  王: 正是。
  雷: 我与他很熟, 他是他国家皇冠上之瑰宝。
  王: 他曾私地 给了你一些评语。
  他对你的武艺, 尤其是你的剑术, 更是赞不绝口。
  他曾说, 若能找得一人有本事与你对敌, 那才是真正的可观。
  他发誓, 法国的所有高手, 与你相形之下,
  他们的风格、防犯、与准确都不及你。
  先生啊, 当哈姆雷特听到此等夸奖时, 他就妒火攻心,
  恨不得你能马上归国, 与他比个高下。 由此点...
  雷: 什么, 主公?
  王: 雷尔提呀, 你是否真正的爱你的父亲?
  或者, 你只不过是幅悲哀的绘像--有面, 而无心?
  雷: 您为何问此?
  王: 并不是因我觉得你不爱你的父亲,
  而是, 我知道爱乃出自时光;
  而且, 经验也曾告诉我, 时光亦能使爱的光辉黯淡。
  在爱的火焰里, 就藏有一种能使它能熄灭之芯。
  好事通常是不能持久的; 它盛极之後, 必将衰亡。
  所以, 我们此时欲做之事, 就应立刻去做, 否则, 心志可变;
  许多语言、行动、与时机都能使它反悔、拖延。
  到那时, 心志就好像患者之悲叹: 它能使你暂时舒畅,
  但是, 它对你实在是仅有害处而以{注2}。
  好了, 言归正传, 现在哈姆雷特已归国,
  你打算如何用行动, 不用字句的来表示你是汝父之子呢?
  雷: 在教堂里割他的喉咙!
  王: 真是, 杀人者在任何地方都不应该得到庀护, 复仇是应无界限的。
  不过, 善良的雷尔提, 你就这样做好了: 你可留在你的屋内,
  当哈姆雷特回到家时, 他就会发现你已归国了。 那时,
  我就可以使唤一些人来宣扬你的本领,
  让那位法国先生给你的名气倍增。
  到头来, 你总会有机会与他比赛, 并会有人为你们下注的。
  他是个粗心、宽宏、无心机之人,
  他决对不会去仔细的检察那些比赛用之刀剑,
  那时, 你就可以很轻易的去作些手脚, 选柄无护盖之利剑,
  用你的熟练剑法来一刃复你杀父之仇!
  雷: 我就如此去办!
  为此, 我将把我的长剑涂以油膏{注3}。
  我在某秘医处曾购得一服毒剂,
  此毒之剧, 刀剑若沾此物, 即可见血致命,
  而天下最稀昂之灵丹、膏药均无法解毒。
  我将在我的剑尖上涂以此药, 那时, 我只须把他轻轻挑伤,
  他就必死无疑。
  王: 让我们再深虑此事, 认定实行此计之最佳时机;
  因为此计若有失误, 我们的马脚将露, 那还不如不去尝试此事。
  所以, 我们必须有一後补之计, 以防前者之失。
  且慢, 让我想想... 朕肯为你的机智打赌...
  有了! 当你们斗得又热又渴时--你必需付出你的全副精力来致使他如此--
  他必然会来讨水喝。 那时, 我将准备一盅鸩酒与他。
  假使他能侥幸的逃开你的毒剑刺戳, 那他只需啜一小口此酒,
  我们就大功告成了。
  {门外传出响声}
  稍候, 什么声音?
  [皇后入]
  有何事, 甜美的皇后?
  后: 一件件悲事接踵而来,
  它们来得太快了。
  你的妹妹溺死了, 雷尔提。
  雷: 溺死? 啊, 在哪里?
  后: 在那小溪旁, 有株倾斜的杨柳树,
  它的灰白叶子倒映在如镜的水面上。
  在那儿, 她用金凤花、荨麻、雏菊、
  与紫兰编制了一些绮丽的花圈。
  粗野的牧童们曾给这些花取过些俗名,
  但是,
  咱们的少女们却称它们为『死人之指。』
  当她企图挂此花圈於那枝梢时,
  那根摇摇欲坠的枝干就折断了,
  使她与花一并落入那正在低泣的小溪中, 她的衣裳漂散在水面上。
  有段时间, 她的衣裳使她像人鱼般的漂浮起来,
  那时, 她口里只哼唱著一些老诗歌, 好像完全不顾自己的危险,
  也好像她本来就生长在水中一般。 可是, 这种情况无法持久,
  当她的衣裳被溪水浸透之後, 这位可怜的姑娘,
  就在婉转的歌声中被卷入泥泞中...
  雷: 唉, 那么, 她是淹死了?
  后: 淹死了, 淹死了...
  雷: 你已得到太多水了, 可怜的欧菲莉亚, 所以, 我不许我流泪。
  {企图控制感情}
  但是, 人类的感情是无法遏阻的呀,
  我只好不顾惭愧...{开始抽搐}
  当此泪水乾涸後, 我这女子般的仁心也将随之消逝。
  再会罢, 主公;
  我有一篇猛烈如火的话积在胸中需要爆发,
  但是, 此时它已被泪水浇灭。
  [出]
  王: 我们跟他过去, 葛簇特,
  我曾花了多少心血使他冷静下来,
  现在, 只怕他又要从头开始。
  所以, 我们跟他去罢!

  [全人出]
  {第四幕完}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诺曼地: 法国西北部之一地区。
  (2). 古人以为叹息能使人暂时舒服, 但是对身体有害。
  (3). 涂膏(Anoint): 涂以油膏, 使某人(或某物)神圣化。


  第五幕

  第一景: 墓园里
  [两位掘坟工人(丑角)入]
  工甲: 虽然她是自杀身亡的, 但她仍是以基督圣礼来安葬吗? {注1}
  工乙: 我跟你说是的, 所以, 你就好好的去掘你的坟罢。
  法医已考虑过此事, 并决定以圣礼来安葬。
  工甲: 那怎么可以呢, 除非她是因自卫而身死?
  工乙: 此事已如此决定了。
  工甲: 一定要『自卫身亡』才行, 不能有其它原因;
  理由在此:
  如果我蓄意的把我自己溺死, 那么, 这算是一种举动,
  而任何举动都分有三部份, 那就是『想做』、『要做』、与『去做』。
  由此可见, 她的确是蓄意自杀的。
  工乙: 好了, 不过, 善良的掘坟先生, 请听...
  工甲: 算啦,
  {用手比著}
  水在这头, 好吧。
  人在这头, 好吧。
  如果这人走到水那边去溺死, 那么, 活该。
  可是, 如果水到人这边来把他溺死, 那么, 这人不算是自杀,
  他无罪故意切短他自己的寿命。
  工乙: 难道这是法律吗?
  工甲: 当然是哟, 这就是『法医验尸法。』
  工乙: 你要知道真相吗? 此人若不是出身自贵族,
  那她才不可能按圣礼来安葬的。
  工甲: 不错, 这回你可说对了:
  贵族比一般老百姓更有自由去投河、上吊; 真是不公平啊!
  来, 把我的铲子给我。
  古代的唯一贵族就是园丁、挖壕工、与掘坟工人们啦--
  他们继承了亚当的职业。 [边掘边语]
  工乙: 他曾是个贵族吗?
  工甲: 他是第一有纹章之人{注2}。
  工乙: 呸, 他才没有呢!
  工甲: 什么, 你是个异教徒吗? 你的圣经是怎么读的?
  圣经上说:『亚当挖掘,』 他没手臂怎能掘土?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若答不出来, 那你真该去忏悔。
  工乙: 你尽管问罢。
  工甲: 谁建造的东西比泥水匠、造船工、或木匠所建造的还更坚固?
  工乙: 绞架的建匠, 因为他的造物能耐过於千人。
  工甲: 我喜欢你的聪明答覆; 真的, 绞架是个好答覆;
  不过, 它为什么好呢?
  那就是因为, 用它来对付恶人很好。
  可是, 现在你说绞架比教堂还更坚固就不对了, 这也算是一种恶行,
  所以, 绞架对你也许会有点益处!
  来, 再试一次吧。
  工乙: {用心思考}
  谁造的比泥水匠、造船工、或木匠造的还要牢...
  工甲: 是的, 你若答对, 今天就没事了。
  工乙: 有了, 我晓得了!
  工甲: 说呀!
  工乙:  , 我不晓得。
  工甲: 别再为此事棒击你的脑子了--笨驴是怎么打也走不快的。
  假如下次有人问你此事, 你就回答:『掘坟工人,』
  因为他所造之屋宇能耐至世界末日!
  去, 去约汉酒 那儿, 替我筛碗酒来。
  [工乙出, 工甲继续掘土]
  [开始唱歌]
  『少年时我曾恋过, 曾恋过;
  当时感觉真甜美:
  嗨哟, 短暂的好时光, 嗨哟,
  无事比它更美好。』
  [他正唱时, 哈姆雷特与赫瑞修入]
  哈: 难道此家伙对他的行业毫无感触, 他能边掘坟边歌唱?
  赫: 习惯已使他对此事毫不在乎。
  哈: 真是呀, 这种柔情只有闲汉才能有!
  工甲:『可惜时光不饶人,
  它的魔掌攫住我,
  把我带回泥土中,
  就像从来无此生。』
  [挖出一骷颅头, 把它扔至坑外]
  哈: 这头颅也曾有根舌头, 也曾能歌唱;
  现在这家伙却把它乱扔出来, 把它当作第一杀人者该隐的颚骨般{注3}。
  这也许是个精明人氏的头颅, 现在却被这匹驴占了便宜,
  想骗老天爷似的。 你说不是吗?
  赫: 是呀, 殿下。
  哈: 它也可能是个朝臣的头颅,
  他会说:『早安, 阁下。 您好吗? 亲爱的阁下。』
  他也可能是某某大爷, 他会去夸奖某某大爷的骏马, 全为了他想借用它。
  你说不是吗?
  赫: 是的, 殿下。
  哈: 真是的,
  现在, 他只能与蛆虫为伍,
  既无下颚, 也被司事用铲子敲他的脑袋。
  如果我们有智慧领悟此事, 这就是命运循回的上好例子呀!
  这些头颅, 除了可当保龄球玩耍之外, 难道就无价值了吗?
  想到这些, 我的脑袋就疼。
  工甲:    {唱歌}
  『一柄锄头一把铲,
  加上一块裹尸布,
  掘得六尺黏土坑,
  好来款待贵宾客。』
  [又抛出一头颅]
  哈: 又来一个!
  这不会是个律师的头颅吧?
  他的钻牛角尖式之弄法手段、他的分毫必争之雄辩、他的诉讼案子、
  他的契据、他的巧妙诡计现在都到哪儿去了呢?
  为什么他现在肯让这位鲁莽的家伙用柄肮脏的铲子来敲他的脑壳子,
  而不去控告他犯了殴打罪?
  哼, 这位家伙在生前也可能是个地产的大买主,
  整天就与他的抵押、他的债卷、他的赔偿、他的证人、他的收回权为伴。
  现在, 他的上好脑袋里所装的仅是些上好砂土,
  难道这就是他的最後赔偿、最後收回吗?
  他的证人们还肯不肯为他作证, 去买两块地契般大小的地皮呢?
  现在, 他的棺材可是恰够大小来存放这些证件喽。
  难道这位买主就无法得到比此更多吗? 哈!
  赫: 一寸都不能多, 殿下。
  哈: 证书纸是羊皮做的吗?
  赫: 是的, 殿下; 也有牛皮。
  哈: 倘若人们都指望由此文件上得到保障, 那么, 他们真是不如牛羊。
  让我和这家伙谈谈。
  {对工人}
  汉子呀, 这是谁的坟?
  工甲: 我的, 先生。
  [唱]
  『掘得六尺黏土坑...』
  哈: 我相信它的确是你的, 因为你躺在它里头。
  工甲: 您躺在它外头, 所以它不是您的。
  对我来说, 虽然我不躺在它里头, 但它仍然是我的。
  哈: 你确实是在它里头; 你也说它是你的;
  不过, 它是给死人用的, 不是给活人的;
  所以, 你在撒谎。
  工甲: 这是句敏捷的谎, 先生, 它能由我口转移至您口。
  哈: 你是在为哪位先生掘此坟?
  工甲: 不是一位男子, 先生。
  哈: 那么, 是哪位女子?
  工甲: 也不是一位女子。
  哈: 究竟是谁将埋葬於此地?
  工甲: 一位曾是女子之人, 先生;
  但是, 上帝赐予她灵魂安息, 她现在已死了。
  哈: {对赫瑞修}
  这浑蛋把事情分辨得这么清楚! 我们一定要把话准确的讲,
  要不然, 措辞之含糊将把我们搞得束手无策。
  老天爷, 赫瑞修呀, 这三年来我发觉世人都变得非常的虚伪,
  连乡巴佬都爱装腔作势, 脚趾接踵的直赶朝庭臣子们。
  {对工人}
  你做掘坟工作有多少年了?
  工甲: 一年的所有日子中,
  我就是在先王哈姆雷特击败福丁布拉氏那天上任的。
  哈: 那有多久了呢?
  工甲: 您不晓得这个吗? 连傻瓜都晓得这个:
  就是小哈姆雷特出生那天。
  现在他已疯了, 被送至英格兰。
  哈: 是的, 的确是的。
  他为什么被送至英格兰?
  工甲: 就是因为他疯了; 在那儿, 他能恢复他的理智;
  假如他无法如此的话, 那也没啥关系。
  哈: 为什么?
  工甲: 在那儿, 无人会注意到他--那边的人都和他一般的疯。
  哈: 他是怎样变疯的?
  工甲: 很奇异的, 有人说。
  哈: 怎样的奇异法?
  工甲: 他的理智出了毛病。
  哈: 原因在哪里?
  工甲: 当然是在这里罗, 在丹麦。
  我在这儿当司事, 长短也有三十年啦。
  哈: 一人要被埋多久後才会腐烂?
  工甲: 老实说, 如果他在死前还未腐烂的话--
  这年头, 我们有很多患了花柳病的尸体, 它们未埋已先烂了--
  一具尸体能维持差不多八、九年。
  一具制革匠的尸体能熬上个九年。
  哈: 为什么他的能维持较久?
  工甲: 先生, 他的皮肤因他的行业而早被硝得比别人都硬,
  能够长期防水, 而水就是能使那那些臭尸体腐烂之主要原因。
  {挖出另一颗骷颅头}
  这儿有颗头颅, 它埋在此地已二十有三年了。
  哈: 这是谁的头颅?
  工甲: 是个婊子养的疯哥儿, 您猜他是谁?
  哈: 嗯, 我不晓得。
  工甲: 他真是个该死的无赖、神经病, 他曾把一壶葡萄酒灌在我的头上;
  这颗骷颅头, 先生, 就是国王的弄臣约利克的头颅。
  哈: 这就是? {惊讶的接过骷颅头来}
  工甲: 正是。
  哈: 唉呀, 可怜的约利克, 赫兄啊, 我曾认得他!
  他是个风趣无限, 满腹想像力的家伙;
  他曾千百次的背我於他背上玩耍。
  现在回想起来, 那是多么的令人 心, 令人反胃。
  在这儿{抚摸著骷颅牙齿}悬挂著我曾亲过不知多少次的嘴唇。
  你的讥嘲、你的欢跃、你的歌声、
  你的能让整桌哄然之妙语现在都到哪里去了呢?
  无人再来讥笑你的龇牙笑脸了吧? 下巴没了?
  你快去我女士的闺房那儿, 告诉她, 就算她现在抹上一寸厚的胭脂,
  到头来她也将变成如此; 让她去笑这些罢!
  赫兄, 请告诉我...
  赫: 什么, 殿下?
  哈: 你认为亚历山大帝现在是否也是如此模样?
  赫: 我想是的。
  哈: 也同样的臭吗? 呸! {放下骷颅}
  赫: 也同样的, 殿下。
  哈: 我们到头来都会回到那最卑贱的职位,
  赫瑞修啊,
  你能否想像到, 亚历山大的高贵遗灰,
  有朝会变成个啤酒桶塞?
  赫: 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哈: 不, 一点也不。
  只要一步步的由可能方面去推想:
  亚历山大死了, 亚历山大被埋葬,
  亚历山大化为灰尘,
  灰尘变成土, 我们用土来做泥巴,
  谁能说人们不会用此泥巴来封个啤酒桶?
  {念起即兴的打油诗}
  『凯撒死後化为土,
  黏土补洞风可堵,
  叱吒风云一生功,
  补道墙来避严冬!』
  且慢, 别作声! 国王、皇后、与朝臣他们来了。
  [祭司、国王、皇后、雷尔提与众侍从携棺木入]
  他们在哀悼谁? 行著如此简陋的仪式?
  看来这亡者大概是自杀身死, 但也是个颇有身份之人。
  我们躲起来观看罢。
  雷: {问祭司} 还有什么仪式呢?
  哈: {对赫瑞修} 这位是雷尔提, 一位高贵的青年, 我们听他说些什么。
  雷: 还有什么其它仪式?
  祭司: 她的葬礼已超越了她所应得; 我们所能做到的, 都已做到了。
  她的死因不详, 有所嫌疑; 要不是王上有命令强迫,
  我们应按例把她葬於不圣之地, 直至世界末日之来临。
  投入坟中的, 也不应是些同情的祝祷, 而是一些瓦砾与碎石。
  今日她所得到的, 却是处女的花圈和代表贞节的散花,
  并有鸣钟之礼送她入土。
  雷: 难道仅此而以?
  祭司: 仅此而以。
  我们若以通常死者之礼仪来安葬她, 并唱予隆重的悼歌,
  那么, 我们将亵渎了悼祭亡魂之圣典。
  雷: 把她安置入土罢。
  从她纯洁无瑕的肌肤里, 将冒出芬芳馥郁的紫罗兰;
  我告诉你, 无仁的教士, 当你躺在地狱里哀号时,
  我的妹妹将是个天命天使!
  哈: {发现死者是欧菲莉亚}
  什么! 美丽的欧菲莉亚!
  后: {散花於坟中}
  甜美的鲜花应归於甜美的女子; 再会罢。
  我曾期望你是我儿哈姆雷特之妻,
  只想到将来用鲜花来布置你的新床, 甜蜜的女郎啊,
  而没想到却会把它们散布於你的坟中。
  雷: 啊, 但愿无数的灾难落至那使你丧失理智那人的该死头上!
  请暂别堆土上来, 让我最後一次的去拥抱她!
  [跃入坟中]
  现在, 你们可尽管把泥土堆在死者与活人身上,
  直堆至此地比古老的霹霖山{注4}及耸入青天的奥林匹士山还要高。
  哈: {从隐僻处走出}
  负如此沉重哀伤者是谁?
  他的悲痛字句足够使天上的行星听得如傻如痴, 为之止步;
  那是谁呀?
  我, 就是丹麦的哈姆雷特!
  雷: {掐住哈姆雷特的脖子}
  魔鬼攫走你的灵魂!
  哈: {与雷尔提争扎}
  这是个不善的祈望!
  请你把指头放开我的喉咙。
  我虽然不是个粗暴之人,
  但是我仍有我的危险之一面, 你宜惧之。
  放开你的手!
  王: 拉开他们! {侍从们揪住二人}
  后: 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
  全体人: 先生们!
  赫: 我的好殿下, 请冷静下来!
  哈: 我将与他争执此点, 直至我瞑目方止。
  后: 我儿, 哪一点?
  哈: 我爱欧菲莉亚, 四万个兄弟之爱加起来也不足我所给予她之爱。
  {对雷尔提} 为了她, 你肯去做些什么?
  王: 啊, 他疯了, 雷尔提。
  后: 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你们就让让他罢!
  哈: 哼, 让我瞧瞧, 为了她, 你肯去做些什么。
  肯哭泣? 肯打架? 肯绝食? 肯撕破自己的身体? 肯喝一缸醋?
  肯吞食一条鳄鱼? 我肯!
  你到此地, 是为了要啼哭? 要跳入她的坟中来羞辱我?
  你想为她活埋, 我亦愿意的。
  你还喋喋不休的说了些什么高山, 那么,
  就让百万亩的土壤倾倒在我们的身上,
  堆至炎阳烧焦了它的顶峰,
  让奥撒山相形之下只不过是个小疣方止。
  你能大吹大嚷, 我能吹嚷得比你更大声!
  后: 他的这些只是疯话而已,
  当他发狂时是会如此的;
  不过, 待会儿他就会变得像支母鸽,
  像它金卵孵化时一般的鸦雀无声。
  哈: 你听我说好了, 先生, 你为何要如此的对待我? 我一向都是爱你的;
  好了, 不理这些了, 赫酋力士想做的事, 他会去做的。
  任猫去叫, 任狗去闹罢!
  [奔出]
  王: 善良的赫瑞修, 我求你跟随他去。
  [赫瑞修出]
  {对雷尔提}
  关於我们昨夜所谈之事, 请加强你的耐心,
  我们马上就会为此有所了断的。
  {对皇后}
  好夫人, 请派人监视他; 此坟将有个活生生的纪念碑。
  让我们暂且休息一个时辰,
  那时之前, 我们应耐心行事。
  [全人出]
  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按中古教规, 自杀是罪孽, 死尸不得用圣礼来安葬於圣地。
  (2). 纹章(coat of arms): 代表贵族家系之标图, 英文与『手臂』
  同字, 成双关语。
  (3). 圣经里的第一位杀人者该隐(Cain,) 用驴子的下颚骨来杀死其兄亚伯。
  (4). 霹霖山(Mt. Pelion,) 奥林匹士山(Mt. Olympus,),
  与奥撒山(Mt. Ossa)为希腊神话中之三大名山。
  第二景: 城堡中一厅
  {哈姆雷特与赫瑞修入}
  哈: {指著送给赫瑞修的那封信, 继续的把话说完}
  此事就这样讲完了, 先生。
  现在, 我要告诉你另一段事情;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之情况?
  赫: 记得, 殿下。
  哈: 先生, 那夜, 我因胸中纳闷, 无法入睡,
  折腾得比那铐了脚镣的叛变水手还更难过;
  那时, 我就冲动的--
  好在有那一时之念,
  因为有时我们在无意中所做的事能够圆满,
  经深谋细虑之事反会失败。
  由此可知, 无论我们是怎样的去筹划,
  结局还总归是神来安排的。
  赫: 那是无可置疑的。
  哈: {继续}
  从我的船舱里爬起, 披上了我的水手袍子,
  在黑暗中摸索的去找寻他们。
  果然, 我就如愿的找到了他们, 也摸得了他们的公文袋;
  然後, 我就悄悄的回到了我的房间。
  恐惧使我忘却了所有的礼仪, 使我大胆的拆开了他们的公文。
  在那里头, 赫瑞修呀, 我发现了一宗天大之阴谋:
  有道命令, 它假参了许多好听之理由, 说什么是为了两国之利益,
  列出了我魔鬼一般的罪状, 要求英王览毕此函後,
  不必浪费时间去磨利那大斧,
  应不容怠慢的立即砍下我的首级。
  赫: 有这等事?
  哈: 国书就在此; 你有空时, 可自读之。
  不过, 你现在想不想听听我是如何的去对付此事?
  赫: 我求你告诉我。
  哈: 我被如此恶毒之罗网重重围住,
  当我的脑子尚未摸熟此剧之大纲时, 这出好戏已锵锵开场了。
  当时我就坐了下来, 用著官方的华丽语气重新写了一封国书。
  从前我认为--我国的许多官员也有同感--此类的书信法是卑贱的,
  并且也尽力的去忘记这门学问; 不过, 先生,
  这回它可派上用场了。
  你想不想知道我究竟写了些什么?
  赫: 是的, 我的好殿下。
  哈: 我假借丹麦王之名, 写下了这篇恳切的要求:
  『英王既为丹麦之忠心蕃属, 两邦之宜将盛如棕榈,
  和平之神也须永戴其昌隆之冠, 以便沟通两国之情...』
  加上许多诸类此等之盛大理由, 要求英王阅毕此函後,
  速斩此信传人, 不容分说, 不容忏悔。
  赫: 您是如何的封上此书?
  哈: 说来, 那也是天数:
  我携有我父王之指环图章在我的腰包里,
  它与丹麦之国玺是一模一样的。
  我就把这封伪信依原样摺好, 签了字, 盖了封印,
  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它归返原处;
  这宗掉包完全没被人发现。
  第二天就是我们的海战; 其馀之事, 你以知道。
  赫: 那么, 盖登思邓与罗生克兰已把命送了?
  哈: 怎么, 人呀, 那是他们自己喜欢那件差事,
  我才不会把他们放在我的良心上呢;
  他们的杀身之祸全是自惹的。
  当两个强敌在恶斗时, 小辈们走近他们的往来剑锋, 是极危险的。
  赫: 哼, 这是一个什么国王!
  哈: 你难道不认为, 这是我的职责:
  他弑我君、娼我母、挫我登基之望、并用诡计来图谋我的性命,
  你说, 按道义来讲, 我是否应手刃此徒, 以雪此恨?
  我若不除此毒瘤, 而让它继续为非做歹, 那我是否应受天谴?
  赫: 他马上就会由英王那儿得知那里所发生之事。
  哈: 时间是非常的短促, 可是, 它是属於我的--
  取人性命, 快之可如喊『著!』
  不过, 善良的赫瑞修, 我很抱歉我对雷尔提失去了控制,
  因为由我的处境, 我能了解他的立场。
  我将设法去争取他的谅解。
  不过, 那也实在是因为我见到他的夸张举动,
  才会使我怒火冲天的。
  赫: 不要作声, 谁来了?
  [朝臣奥斯力克入]
  奥: {必恭必敬的行个大礼}
  恭迎王子殿下归返丹麦!
  哈: 我谦卑的谢谢你。
  {私下对赫瑞修}
  你认识这位点水蜻蜓吗?
  赫: 不认得, 殿下。
  哈: 那是你的福气, 因为认得他是件恶事。
  他拥有很多肥沃良田。
  任何一头畜牲, 只要它是万头畜牲之主,
  它的畜舍就会被摆在国王的餐桌旁。
  他是支饶舌的乌鸦;
  不过, 就如我所说, 他拥有大量的泥土。
  奥: {深深的鞠恭, 帽子碰地}
  甜美的殿下, 您若有空, 我想为国王传句话...
  哈: 那么, 先生, 我一定会洗耳恭听的。
  请你把帽子戴好, 它是用在头顶上的。
  奥: 谢谢, 殿下, 今天很热。
  哈: 不, 相信我, 今天很冷, 在吹著北风呢。
  奥: 是蛮冷的, 殿下, 真的是。
  哈: 不过, 我认为, 依我的体质来讲, 它还是很闷热。
  奥: 非常的闷热, 殿下, 闷热的就像....我无法形容...
  殿下, 陛下教我告诉你, 他已在你的头上下了一笔大注;
  先生, 事是如此...
  哈: [作手势教他把帽子戴好]
  我求你, 记得吗?
  奥: 不, 好殿下, 我还是这样比较舒服, 真的。 {用帽子扇凉}
  先生, 宫中现在新来了一位雷尔提先生;
  请相信我, 他是位完完全全的绅士, 充满了最卓越的优点,
  有著翩翩的风度与堂堂的相貌。
  真的, 套句雅话, 他不愧是个贵族之楷模、典范;
  您也将发现, 他的本人就代表了一位『绅士』所应有。
  哈: 先生, 你把他形容得真是淋漓无愧;
  不过, 我晓得, 若欲分门别类的列出他的所有优点,
  那它将无从算起, 数目将庞大的令人痴傻,
  就像面对其快帆之船, 我们将永远望尘莫及。
  他的品德也是举世罕见, 除了他自己的镜中影之外,
  世上可说无人能与他媲美。 若有人欲与他比较,
  那他只配当他影子而已。
  奥: 殿下把他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哈: 但此话之用意是何在?
  为何我们要一味的把这位先生圜绕於我们佣俗的唇齿之间?
  奥: {愣住} 先生?
  赫: {对奥斯力克} 你自己的语言, 换个人来讲, 就不懂了?
  你该专心的去听。
  哈: {解释刚才的话} 你向我提起这位绅士的目地是何在?
  奥: 您在说雷尔提?
  赫: {讥笑奥斯力克} 他的锦囊已空, 金言已尽。
  哈: 我正是在说他。
  奥: 我知道您并不是不晓得...
  哈: 我希望你确实是如此, 先生;
  就算你是, 那它对我也无益处。
  怎样, 先生?
  奥: 我知道您并不是不晓得他很了得...
  哈: 那我可不敢承认, 除非我有意与他比个高下。
  欲知他人底细, 先得认清自己。
  奥: 我的意思是, 先生, 他的武功了得。
  据他的手下说, 他乃举世无双。
  哈: 他用的是什么兵器?
  奥: 长短双剑{注1}。
  哈: 那是两件兵器, 嗯...
  奥: 国王已以六匹巴巴利{注2}骏马为注和他打赌, 先生;
  他也相对的提出了--据我所知--六柄法国长剑、短刃及其附件,
  悬挂之佩带等等。 不瞒您说,
  其中有三套载架尤是精美; 它们吻配其鞘, 乃精工巧匠所制。
  哈: 你所谓的『载架』是何许东西?
  赫: 我就料到你需要个注解在後头。
  奥: 载架, 先生, 就是那挂剑的皮带。
  哈: 假如我们能在身边悬挂一尊炮, 那么, 这个名词可能比较恰当。
  直到那时, 我们还是称它为『皮带』罢。
  好了, 继续说...六匹骏马对六柄长剑及其附件,
  还有三套精致的『载架』...这是个法国人对丹麦人之赌呀!
  他们为何要下如此的赌注呢?
  奥: 国王已打赌, 先生, 他与您交手的十二回合中,
  他的命中次数将决不超你於三。
  雷尔提却打赌他在十二回合中必能击中您九次。
  殿下要是不弃, 此事可立即能有一试。
  哈: 要是我回答个『不』呢?
  奥: 我的意思是, 殿下, 请您亲身去与他比较个高低。
  哈: 先生, 倘若陛下容允, 我将在厅内走走, 此刻是我的运动时间。
  要是兵器已被搬出, 那位先生也同意, 并且王上也无变挂,
  那么, 我将尽我的能力去为他赢个胜利; 我若不能得胜,
  那我赢得的仅将是些羞耻, 将甘败下风。
  奥: 您要我如此的去禀告吗?
  哈: 你可用自己的美言妙语去传达我的意思。
  奥: {深深的鞠躬告辞}
  我向殿下恭 我的服务。
  哈: 再见, 再见。
  [奥斯力克出]
  {对赫瑞修} 他这般的自 也好, 因为无人有他的花腔口舌。
  赫: {指其华丽的帽子} 这支田鸭子, 就这样头戴蛋壳的跑了。
  哈: 他在哺其母乳之前, 还要向奶头谄媚恭为一番呢!
  我认得许多此等之人, 他们在此腐败的时代里非常得宠;
  他们只懂得些表面功夫, 靠著一些模彷来的语气与外表,
  就能跻身於名流大儒之间。
  给他们一个真正的考验, 他们的幌子立即将成为泡影。
  [一贵族入]
  贵族: 殿下, 王上刚才遣派了奥斯力克来向您传旨,
  现在他回报说殿下已在厅中等候陛下旨意。
  此时陛下欲知, 您是要马上和雷尔提比赛呢,
  还是待会儿再说?
  哈: 我的主意已定, 一切将听从陛下的指示;
  如果他已准备齐全, 那我亦然。
  此刻或任何时候, 只要我能像现在一般的有能力就可。
  贵族: 国王、皇后、与众臣们马上驾到。
  哈: 来得正是时候。
  贵族: 皇后希望您在比赛之前能与雷尔提客气的寒喧几句。
  哈: 我将听从她的指意。
  [贵族出]
  赫: 殿下, 您会赌输的。
  哈: 我想不会的;
  他赴法国以後, 我曾不断的练习;
  按此赌规, 我必能把他击败。
  我想, 你也许不能体会到我心中对此事之忧虑,
  不过, 此事不打紧...
  赫: 可是, 殿下...
  哈: 说来可笑, 一些会使婆娘疑虑的琐事...
  赫: 您的内心若有顾虑, 那您就应该去听从它。
  我会阻止他们来此的, 就说您不舒服。
  哈: 那可不必; 我们不能迷信预感,
  因为连一支麻雀之死, 都是预先注定的。
  死之来临, 不是现在, 即是将来; 不是将来, 即是现在;
  只要对它有所准备就好了。
  既然无人能知死後会缺少些什么, 早死有何可惧?
  任它来罢!
  [一张桌子被侍从们排开, 鼓号齐响後一队军官持垫鱼贯而入。
  国王、皇后、雷尔提、奥斯力克、与众朝臣入。 众侍从持剑入。 ]
  王: 来, 哈姆雷特, 来握这支手。
  [把雷尔提的手放在哈姆雷特的手中]
  哈: {对雷尔提}
  请原谅我, 先生, 我得罪了你;
  请原谅我, 因你是位绅士。
  在座的诸位都晓得, 你也必曾听闻, 我患有严重的疯症。
  我所做的, 伤害了你的感情与荣誉, 使你怀恨在心;
  但是, 现在我要说, 那是我的疯症所为。
  对不起雷尔提的, 是哈姆雷特吗? 不, 决对不是哈姆雷特!
  倘若哈姆雷特丧失了他的心志,
  然後他不由自主的去做了一些对不起雷尔提之事,
  那么, 这些事情不是哈姆雷特所干的,
  而哈姆雷特也不会承认。
  但是, 这些事情是谁干的呢? 就是哈姆雷特的疯症所干的!
  既是如此, 那么, 哈姆雷特本身也就是一个受害者,
  而他的疯症也是可怜的哈姆雷特之敌人。
  先生, 我现在要在诸位观众的面前郑重声明, 我并无蓄意为恶,
  希望由此能得到你的宽宏谅解,
  让你能明白, 我是在无意中把箭矢射越了屋脊,
  而伤害到了我的一位弟兄。
  雷: 以我的受创感情而言--光仗著它就足够使一人去图谋报复--
  我已满足了。
  但是, 以我的荣誉而言, 为了维护其完整, 我仍是冷漠无衷。
  未经大众敬仰的父老们调停判决此事之前, 我是无法平息此恨的。
  不过, 在那之前, 我能领会你的表白,
  晓得它乃出自诚意, 而不会去辜负它的。
  哈: 我乐意的接受此言, 并以兄弟之情展开这场竞赛。
  取剑来罢!
  雷: 来, 也给我一柄。
  哈: 把我当作你挥耍之剑吧, 雷尔提!
  依我之庸才, 你的技艺必能如黑夜之明星, 大放其光彩。
  雷: 先生取笑了!
  哈: 我发誓没有。
  王: 拿剑来给他们罢, 奥斯力克。
  哈姆雷特爱侄, 你懂得赌规吗?
  哈: 懂得, 主公。
  您已下注在实力较弱的那一方。
  王: 我并不为此忧虑;
  我曾领教过你们二位的剑技,
  既然他的实力近来大有进步, 所以他按赌规应让你数招。
  雷: {发觉他拿的不是毒剑} 这柄太重了, 让我试试另一把。
  哈: {挥耍他的剑} 这柄很适合我。
  这些剑都是一般长吗?
  奥: 是的, 我的好殿下。
  [二人准备开始竞赛。 侍从们端酒出来]
  王: 请把这盅酒摆在那桌上;
  倘若哈姆雷特击中第一或第二回, 或在第三回合里取得胜利而停赛,
  那么, 炮台之炮将一齐鸣放, 朕也将敬酒为他祝贺,
  并将在杯中投入一颗珍珠,
  它比我国四位先王皇冠上所戴之珍珠还更名贵。
  拿酒来吧! 让隆隆的鼓声传信於号角, 号角传信於炮手,
  炮手传信於苍天, 苍天再传信於大地: 本王今日将为哈姆雷特开怀痛饮!
  来, 开始罢! 裁判们, 请看好。
  哈: 来罢, 先生!
  雷: 来呀, 殿下。
  [开始斗剑]
  哈: 著!
  雷: 没中!
  哈: 裁判!
  奥: 击中了, 显然的击中了。
  雷: 好罢, 再来! {作手示要再赛}
  王: 稍候, 把酒给我。 {自己先喝一大口}
  哈姆雷特, 这颗珍珠是属於你的, 祝你建康! {投毒药於杯中}
  [鼓、号、炮声齐鸣]
  {对侍从} 把杯子端给他。
  哈: 请暂且把它搁在一边, 让我先斗完这回再说。
  [又开始斗剑]
  又中了! 你怎么说?
  雷: 被你点中了, 我承认, 被你轻轻的点中了。
  王: 吾子将胜罗...
  后: 他体胖气急;
  来呀, 哈姆雷特, 用我的手帕去擦你的额头。
  哈姆雷特, 母后为你的好运敬酒! {举毒酒至唇欲引}
  哈: 谢母后!
  王: 葛簇特, 别喝!
  后: 我想喝, 对不起。
  [喝口酒後捧杯给哈姆雷特]
  王: [私下] 那是毒酒, 已太迟了...
  哈: {对皇后} 我现在还不敢喝, 母亲, 待会儿再说。
  后: 来, 让娘擦你脸上的汗水。
  雷: {对国王} 主公, 这回我会击中他的。
  王: 我看不见得。
  雷: [私下] 虽然我的良心使我几乎下不了手!
  哈: 来第三回合罢, 雷尔提, 别浪费时间了;
  使出你的全力罢, 我怀疑你只是在消遣我呢。
  雷: 你以为? 来吧!
  {他们三度交锋, 揪缠於一团; 奥斯力克用力的把他们扯开}
  奥: 双方打个平手。
  雷: 去你的! {雷尔提在乱中趁哈姆雷特不备, 刺哈姆雷特一剑}
  [哈姆雷特因被雷尔提偷袭而受伤, 所以怒火填胸, 持剑猛攻。
  一阵混乱中, 双方的剑都落在地上, 然後各方把对方的剑捡起]
  王: 把他们扯开, 他们恼怒了!
  哈: 不, 再来罢!
  [哈姆雷特持毒剑刺伤雷尔提; 皇后也在同时毒性发作倒於地上]
  奥: 大家看看皇后, 别斗了!
  赫: 双方都在淌血!
  {对哈姆雷特}
  您还好吗, 殿下?
  奥: 您怎么样, 雷尔提?
  雷: 就像支自投罗网的小鸟, 奥斯力克,
  我活该被自设的诡计害死。
  哈: 皇后怎么啦?
  王: 她见血就晕过去了。
  后: 不, 不...那酒, 那酒! 喔, 我的亲爱的哈姆雷特,
  那酒, 那酒, 我中毒了...
  [皇后死]
  哈: 唉哟! 狠毒呀!
  停止一切, 把门栓上;
  奸计, 露出你的面孔罢!
  [奥斯力克出]
  雷: 它就在此, 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呀, 你已经死定了!
  天下再好之良药对你也无效, 你将活不过半个时辰。
  奸诈之凶器正握在你的手中; 它未上护套, 并涂有毒汁;
  这宗诡计已转过头来害了我自己;
  你看, 我躺在此, 将永远不能再起。
  你的母亲也被下毒了; 我已无能再说了。 国王...国王就是罪人...
  哈: 剑尖也涂了毒药? 那么, 去发挥你的毒性罢!
  [持毒剑猛刺国王]
  全体人: 叛国! 叛国!
  王: {重伤垂危} 喔, 朋友们, 求你们救救我罢, 我受伤了。
  哈: 去罢, 你这个乱伦、杀人、该死的丹麦王,
  去痛饮你的这剂药罢! 你的珍珠还在里头吗?
  尾随我的母亲去罢!
  [强迫重伤的国王喝鸩酒; 国王死]
  雷: 这是他的报应, 鸩酒是他调的。
  高贵的哈姆雷特呀, 让我们来互换宽恕罢:
  我不怪你杀死我和我父亲, 你也勿怪我把你杀死。
  [雷尔提死]
  哈: 天堂会赦免你的; 我也会马上跟随你去的。
  我将死了, 赫瑞修。
  可怜的皇后, 再会罢。
  {对众臣}
  你们有人面色苍白, 有人为此惨变战栗,
  但是, 你们只是无言的旁观者;
  只要我能够有时间, 我能告诉你们...啊, 不管这些了;
  可怖的死神真是个毫不留情的补快!
  赫瑞修, 我死了, 你尚活著;
  请你把我的故事告诉给那些不知底细的民众们。
  赫: 别提这些了;
  我虽身为丹麦人, 但是我的内心却像个古罗马人(注3);
  这里还有些剩酒...{拿起剩下的毒酒欲饮}
  哈: 你是个男子汉, 把杯子给我! {与赫瑞修争夺酒杯}
  放开!老天, 把它给我!    {打翻赫瑞修手中的酒杯}
  神呀, 如果无人能来揭发此事之真相, 那么,
  我的留名将多么的受到损害!
  倘若你曾爱我, 那就请你暂且牺牲天国之幸福,
  留在这冷酷的世界里去忍痛告诉世人我的故事罢。
  [远处传来军歌与炮声]
  那是什么声音?
  [奥斯力克入]
  奥: 福丁布拉少氏, 远征波兰後班师回朝, 为英国大使鸣炮行礼。
  哈: 喔, 我将死了, 赫瑞修;
  剧毒已经克服了我的灵魂, 我将无法活著听到来自英国之消息;
  不过, 我预测福丁布拉将被推举为丹麦王;
  他已得到我这垂死之人的赞许;
  请告诉他这里所发生之一切事故。
  其馀的, 仅是宁静...   [哈姆雷特死]
  赫: 一颗高贵的心, 此时已碎。
  晚安罢, 甜美的王子,
  让一群天使的歌声来伴你入眠。
  [行军声由远处传来]
  为何鼓声渐近?
  [福丁布拉率众军士, 偕英国大使们入]
  福: 盛大的比赛是在何处举行?
  赫: 您想看什么?
  您若想看凄惨骇人之景象, 那您可无须再找了。
  福: 遍地的死尸告诉了我此地曾发生过惨案;
  骄矜的死神呀, 在您永恒不灭的巢窟里, 您在办何种宴席,
  须要如此血淋淋地同时杀害这么多王裔、贵族?
  英使甲: 这是个悲惨的景象; 我们从英国带来了消息, 不过已经太迟了:
  要听此消息的耳朵, 现在都已经无知觉了。
  我们要告诉他, 他的旨意已经圆满达成: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已死。
  现在我们能去哪里讨声谢言呢?
  赫: {指著国王尸首}
  不能由他的口中,
  即使他还活著, 并能向你们致谢, 他也不会的,
  因为他从来未曾指使你们去处死他们。 不过,
  既然你们已从波兰的沙场及英格兰赶来此处, 在此血腥之时辰,
  那就请您们下令把这些尸体安置於一高台上, 让众人瞻顾,
  并让我向那些不知情的世人们讲解此事发生之过程。
  你们将听到一些涉及淫欲、流血、及乱伦的故事。
  这里头也有冥冥的判断、意外的戳戮、设计的谋杀、
  及自食其果的结局。 对这些事情, 我必能做个忠实的报导。
  福: 希望我们能尽快的听到此事之情节, 并能招集众贵族为听众。
  至於本人, 我是抱著悲伤的心情来接受此佳运的,
  我未曾忘却我在此国所拥有之权益, 现在它在邀请本人把它收回。
  赫: 关於此事, 我也有一句话要说, 因我曾得到死者的委托,
  而他的话在推选国君的过程中带有极大的影响力。
  让我们立刻就去举办这项大典罢, 虽然这是个人心惶惶的时刻,
  但是这样去做, 能避免更多的不幸与失误。
  福: 请四位军官把哈姆雷特的遗体以军礼抬上高台,
  因为假如他曾登基即位, 那他必定是个英明的君主。
  为了哀吊他之死, 我们必须以响亮的军歌及隆重的军仪向他致敬。
  把这些尸体抬上高台去罢;
  此种景象在浴血的战场中是常见的,
  但是在此却令人不安。
  命将士们放炮!
  [开始奏出丧礼进行曲, 众人抬尸首慢步出场, 後台传来炮声数响]

  --[幕落, 全剧终]--
  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长短双剑: 古人决斗时, 手持双剑: 右手拿长剑攻, 左手拿短剑守。
  (2). 巴巴利(Barbary): 北菲沿海地区。
  (3). 古罗马人: 相传古罗马人通常宁可自杀, 不可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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