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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

作者:朝小诚    类型:言情

【内容简介】

他是至纯的黑色,她是纯净清透的白。
从遇到她起,他就不曾打算放走她,这是一种执念。
哲学上这样定义它,一个人过分专注于某事某物,长时间沦陷于某种情绪,这一情结就会成为有形,将之束缚住。而他,有执念,亦有将之执行的资本。
于是他终于出手,亲手折断了她的翅,从此把她禁在身边。


简单的说,就是一个妖里妖气的黑帮少爷看上了一个白白净净的良家妇女然后就不让她走了的故事……/___\

内容标签:强取豪夺 黑帮情仇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易,纪以宁 ┃ 配角:唐劲,苏小猫 ┃ 其它:《唐家小猫》《深度索爱》《黑白》三部曲


【正文】

  黑白
  作者:朝小诚

  折翼(1)

  深夜,夜凉如水。
  在浴风的阳台,一个男人凭栏站着。简单一袭Cenci纯色衬衫经典款,领口向下的三颗纽扣全部敞开,锁骨处隐隐暴露的深色吻痕一览无遗。反袖式的设计露出半截修长的手臂,月色洒下来,隐约可以看得见手臂上被女性指尖紧握过的痕迹。
  他本就生来一张艳丽至极的脸,而现在又刚从□的漩涡中抽身而退,来不及散去一身的性感,旁人看了只觉更是妖上了三分。
  男人身后站着多名随从和管家模样的人,都是常年服务于这栋别墅的人。为首的管家诺诺地在一旁辩白着:“易少,我们不是故意的……只觉得少夫人呆在这个家里太久了,所以才一时兴起带她出去……没想到会给您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他只是听,不答。手里一根细长的薄荷烟,烟雾升腾,隐匿了他的表情。烟雾缭绕的背后,只看见一张俊美非常的脸透着丝丝青白之色。这般森冷,只让人觉得诡异非常。
  他的压迫感太浓重,管家战战兢兢地语无伦次,几句辩白的话语在这个男人面前硬是变得生硬苍白,听上去无力感十足。
  “李管家,”男人忽然开口,不客气地打断了管家的辩白,音质清冽:“你在唐家多久了?”
  管家一顿,心虚得低头,“一、一年。”
  他忽然笑了,笑容放肆,透着一股妖凉,让人不寒而栗。
  “很好,一年,”唇角微挑,他断然讥诮出声,“……才一年就给我惹出那么大的麻烦!”
  他的气势太过凌厉,他已经习惯了各种暴力的手段,无论是用技巧还是武力,无不置人于死地。
  惹事的管家吓得一跪。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只觉得心尖上蹿出一股骇意。
  “我的规矩,你该懂的,”男人转身,抬手敲了敲大理石栏杆,威胁的口吻丝丝入扣:“今天我不想再动手,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带着你的人……滚!”
  ************
  主卧室里。
  身为唐家的私人医生,邵其轩觉得,自己整个人生的大好年华差不多都是献给唐家了。如果黑道势力也可以用具体数字形容的话,那么亚洲十分天下,唐家无疑坐拥七分。这样庞大的背景,各种杀机也顺理成章直面而来。
  不过今天的病人很特殊,不是唐家的任何一位得力下属,而是一位毫无威胁感的女性。
  她不算特别漂亮,尤其在这家男主人那般妖艳姿色的衬托下,她更是显得平淡无奇。
  但是,却又不能用平凡来形容。
  邵其轩看着床上的病人,看着她那一张清秀隽永的脸,不知为什么,心里一股平和的心静之感忽然油然而生,仿佛有她在的地方,就能遗世独立。
  尖锐的针尖精准地刺进右手静脉血管,精湛的技术让细长针管内一下子涌出鲜红的血色,但忽然被刺痛的感觉仍然让床上的人从昏沉中转醒了三分。
  与她的丈夫截然相反,她是一个毫无威胁感的人,连简单的一个眼神都能让人沉静,让人心如止水。
  “邵医生……?”
  “是,是我,”邵其轩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抚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发烧了,不过没事的,你起码应该信我吧?”
  她笑了,笑容虽然疲惫不堪,却仍然没有流露一丝委屈的痕迹。
  “谢谢你。”
  邵其轩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转身对一旁照顾她的人吩咐了几句,提点了下这几天要注意的病人事项,然后就走出了主卧室。
  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柔和的月光下,她的眉峰紧锁。他看得出来,她睡得很不好,却仍然闭着唇线,不说一个‘不’字。
  其轩忽然有点感慨。
  这么美好的女孩子,怎么就会碰上唐易那个妖异的男人,以他对唐易的了解,深知从此以后,这个女孩势必会被那个男人折断所有的翅膀。
  卧室门外,站着唐家现任少主的最得力的助手。看见邵其轩出来,尹谦人递给他一杯水,“辛苦了。”
  其轩忍不住一时感慨:“这么大半夜的,他又哪根神经短路了?把这么一个毫无威胁的女孩子弄成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
  “易少的性格你了解的,”谦人苦笑,“虽然很少认真的样子,但一旦脾气真上来了,我们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
  刚才看见唐易怒意四溢的样子,分明是有了要让这栋宅子里所有人都不得安宁的心。
  其轩抬手喝了口水解渴,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威胁,”谦人淡淡道,“道上一股小势力看唐家不顺眼,试图从唐少夫人这边下手,结果还没成功就被易少一枪爆了头。”
  “啊……”和平主义者的邵医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
  顿了顿,谦人继续道:“问题就在于易少昨天刚提醒过少夫人,不要随便出门,可惜她大概没听进去多少……”谦人很感慨:“她认识易少时间不长,对他完全不了解,看他说话时总是那种阴阴柔柔的样子,她大概也就没认真,完全不知道易少认真起来其实就是那个样子……”
  “不能怪她啊,”其轩深有同感地表示同情:“唐易那种变态,就算是我们也看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啊。”
  “我才最头痛,”谦人抬了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还有这么多文件要上呈给他,可是现在谁敢去接近他……”
  其轩‘恩’了一声,半天之后看见谦人一副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忍不住眼前一黑:“你不是要我去吧?”
  “邵医生,”谦人把文件甩给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
  其轩无语,拥有这种被人欺负的职业真不爽。
  ************
  缓步来到他身后,邵其轩忍不住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唐易。
  这个名字代表的庞大背景绝非寻常,这个男人手上有太大的筹码,可以轻易玩转他想要的世界。
  他很少真正动怒,身为唐家的准东宫少爷,从小就被练就了绝好的伪装性。这个男人最近一次勃然大怒是在两年前,唐家主人、他的父亲被人迫害致死的那一段时间,他身为唐家少主人,深陷尔虞我诈的漩涡中心,既要摆平唐家内部各股蠢蠢欲动的势力,又要替父报仇。
  邵其轩每每想到那一段时间的唐易,心头只会涌起四个字:深不可测。
  他太年轻了,却也太狠辣了。
  最后的结果,无疑是他的大获全胜。亚洲十分天下,被他硬生生从七分拓展到大洋彼岸。至于过程?四个字概括:大开杀戒。
  而两年后的今天,他又一次大怒。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是为了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从和他相遇到现在,不过短短三个月。
  邵其轩咳了一声。
  唐易微微侧了侧身,眼风一扫看见是他,又漠然地侧了回去。
  “好吧,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在你生气的时候,也请先听我这个做医生的说几句。”
  其轩的好脾气真是没的说,默默忽略自己被眼前的男人完全无视了存在感这个事实,依然敬心敬业。
  “我说你啊,下手也有点分寸行不行啊?你自己去看看,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被你弄得像什么样子了……”其轩非常感慨地对他道:“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孩子都能像你太太这样容忍啊?换了唐劲家那位小祖宗,不是我说,唐劲要是敢这样对她,哼,试试看,非搞得爬飞车那个搞机枪、撞火车那个炸桥梁似地大革命不可……”
  唐易忽然打断他,口吻里听不出情绪:“她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其轩的口气凉凉的:“初夜被人强行做到38度6,你说她能怎么样?”

  折翼(2)

  浓重的夜色里,邵其轩看见眼前的男人微微皱了一下眉。眉睫低顺,水光潋滟的眼,给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柔软感。
  如此生动的表情,一瞬间让邵其轩错觉他原来也是一个会后悔会伤神的平凡男子。
  但下一秒,抬手升腾起的烟雾凌乱了整幅画面,他转身面向其轩,在烟幕后露出寒星似的眼,声音沙哑而性感。
  “给我治好她。”
  强硬,不容分说,典型的唐易作风。
  其轩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差一点点,他又被这个男人的外表所迷惑了。怎么能忘了,唐易,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伤神亦不会伤心的男人。
  “说真的,我真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其轩心有戚戚焉地开口,“外面那么多女人,你从来都是连看一眼都不屑一顾,家里这一个,你把她藏得这么好,可是偶尔发起脾气来又把她欺负去半条命……我说,你这是什么毛病啊?间歇性复发综合症?”
  唐易忽然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淡淡的声音,却暗含警告。
  “邵其轩。”
  “好啦知道了,”其轩一贯好脾气,也不去理会他那张阴阳怪气的脸,“你自己去看看她吧。三个月前你带她回来时她身上的伤不少,这三个月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好了,今晚被你这么一弄,又统统回去了。”
  其轩抬手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多了。本着职业精神对唐易进行了一番救死扶伤好好照顾病人云云的教育,邵医生拖着一身疲惫离开了唐家。
  ************
  周围重归宁静。
  男人站在阳台上,没有动。视线落入眼前花园里那一片盛开的玫瑰丛中,花开不败的胜景,出自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精心调理。红黄紫白黑橘蓝,色彩缤纷,她让这个家盛开一片温暖。
  月色溶溶,幻化了谁的眼。
  敛了一下心情,男人转身,看了看手里还未燃尽的烟,随手把它熄灭,丢进了一旁的烟灰缸,然后,缓缓迈步朝主卧室走去。
  抬手转动门把推门进去,卧室里有三两个负责看守自家少夫人的女侍,看见他的身影出现了门口,立刻集体恭声道:“易少。”
  他抬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薄唇微动,下了吩咐。
  “出去。”
  众人立刻退出,小心地带上门,室内恢复一片宁静。
  走到床边,在床沿落座,他抬手抚上她的脸。
  这一晚的月华很盛,从窗外透过来,全落在她脸上。苍白的容颜,紧皱的眉峰,她已经习惯了隐忍,习惯了退让,再痛再伤也不会喊出声,委屈的时候不过是把唇抿得再紧些。
  这样的一个她,看得他莫名心悸。而她这一身的伤,却也正是他给的。
  几个小时前,她眼睁睁看见他开枪杀了人,明明知道他杀的是想加害于她的人,但他开枪时眼里那一抹冰冷的杀意却让她不寒而栗,他是没有血性的人,这样的生活对他而言简直太平常,可她不是,她第一次看见眉心中枪的人倒在自己面前,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逃。
  于是她犯下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错,就在他伸手向她时,她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就是这样一个小动作,清晰地流露出了她想逃离他的心,令他勃然大怒。他不顾她眼里对他的恐惧,他把她强行拖回家中,甩上床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扯开了她的连衣裙。
  为什么是她?
  这是个好问题。
  其轩问过他,唐劲问过他,甚至连他自己都问过自己。
  为什么,他会如此强迫她拥有,唐太太这个身份?
  唐易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觉得口中苦涩,想找烟来抽。心中闪念而过,她不喜欢烟味,于是他又放弃似的作罢。
  整个空间安静无比。
  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落下的声音。
  像是在提醒他,刚才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明明知道她一直很怕他,也明明知道结婚以来他从来没有碰过有伤在身的她,却仍然在盛怒之下强迫她接受了她人生中第一场男女欢爱。
  她仰起头被迫承受他的那一瞬间,表情脆弱得简直让他惊艳。
  这样的女人最美,没有一切防线,没有一丝抵御的能力,他不用想太多,不用防备,可以全心全意拥有她。
  床单没有来得及换,隐隐还看得见被子下面的红色痕迹,他想起她在他第二次从背后掐着她的腰进入的时候,她无意喊出的那一句‘我不舒服……’,当时被他一笑而过,咬着她的颈项只答一句‘我会让你舒服的’。
  却不知,原来,她说的是真的。
  当时他余怒未消,于是她再不开口提及自己的感受,直到他平静了,才感到她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烫。一摸她的额头,他顿时清醒了。
  ************
  月光渐渐向西方滑落,时间静静地走,默默见证一场情爱的开端。
  他坐在她身边,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脸,停留在她的唇间。她的唇很漂亮,淡淡的颜色,让人想到‘适合接吻’这句话。有时他吻她的时候会不自觉咬住它们,看它被咬得充血的样子,也看她惊慌失措的表情。
  微微抬起她的脸,男人俯下身,漂亮的薄唇轻轻吮吻过她的唇。
  “……为什么会想要离开我呢?”
  他忽然低声开口,看着她,他静静地说给她听。
  “你难道不知道,我既然决定了唐太太是你,就不会再放你走了吗……?”
  他不再说话,只是忽然低头凶狠咬住了她的唇。
  挑开她的齿关,即使她尚未清醒也毫不妨碍他的动作,从温柔到暴烈,从平和到惊骇,一个深吻,也能引起惊涛骇浪。
  她终于被他弄醒。
  微微睁开眼,窗外的月华正落在他脸上,她睁眼便看见他那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此刻柔情得简直有种非现实的美感。
  几小时前他怒火中烧的样子立刻浮现于眼前,她一下子清醒,眼底有深刻的恐惧。
  “对不起,”他忽然道歉,抚上她的脸,眼里柔情似水,好似错觉:“我弄伤你了……”
  他就在她眼前,短短几公分的距离,可是她依然看不到他的心。这个男人太过深沉,从来都没有人可以看透他。
  她低下头,躲开他压力感巨大的视线:“没、没关系……”
  “以宁,”他开口,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只是说出口的话却一下子僵住了她:“以后,一直留在我身边,不要随便出去了,恩?”
  短短几个字,她这么聪明,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低下头,她没有退路,只能妥协,“……好。”
  他笑了,笑容艳丽。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他吻着她的唇,柔声安慰她:“好乖……”
  他是至纯的黑色,从遇到她起,就不曾打算放走她,这是一种执念。
  哲学上这样定义它,一个人过分专注于某事某物,长时间沦陷于某种情绪,这一情结就会成为有形,将之束缚住。而他,有执念,亦有将之执行的资本。
  于是这一天,他终于出手,亲手折断了她的翅,从此把她禁在身边。

  折翼(3)

  春夏秋冬,又一年就这样在三百六十五个日升日落后过去了。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卧室,整个空间顿时暖意四生。
  这是一栋精致优雅的复式小别墅,主卧室的线条尤其华丽,整个空间呈现统一的浅白色,是一种相当淡定的白色,干净清澈,静下心来甚至听得到微微的气息声,纯粹得几乎让人不忍心打扰它。
  多年的生理时钟让纪以宁在六点半准时转醒,睁眼的刹那便看见卧室上方的中央水晶吊灯,听说它是由真正的钻石一颗一颗镶嵌而成,奢华至极。它是她每天清晨视线触及的第一样物品,于是每天清晨她都清晰得感到从它的外表所散发出的那一股不真实感。
  她的生活,从两年前开始,就像这盏水晶钻灯,一样的奢华,一样的不真实。
  这是她的家,她今后此生唯一的归处,即使她的婚姻至今想来仍恍若幻觉一场,醒来后才发现,却是白纸黑字真实存在的。
  这一年,她二十五岁。
  在她五岁的时候,还会为可以穿上一条漂亮的小裙子陪父母出席各种场合而开心。
  在她十五岁的时候,还会为努力学习,在菁英教育中取得骄人成绩被父母夸赞而开心。
  甚至在她二十三岁的时候,面对忽然崩溃坍塌的家庭,在寒冬的深夜拿着每天的打工所得交还高利贷的冰山一角,虽然辛苦,她仍然会感到一丝欣慰。
  可是二十五岁的这一年,她已经不记得开怀大笑的那种感觉了。
  茫茫然出神了一会儿,纪以宁支起身子起了床。
  拿起一旁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内衣、内衫、毛衣、外套,虽然别墅的中央空调常年由电脑系统控制,四季恒温,但她仍然没有在家穿着睡衣四处走动的习惯。以前她是有的,现在没有了。因为她不再需要出门,一旦穿上了睡衣,就没有脱下来的必要。
  于是她渐渐改掉了穿睡衣的习惯,每天开始穿普通的外套,像普通人家那样,多穿几天就洗着晾起来,这样子,有时候,看着小阳台上晾着的各式外套,她也有种自己仿佛出去过的错觉,多少可以聊以□。
  是的,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到底有多久,她没有走出这个地方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没有和外面的世界断了联系,事实上是,每次她出门,都是由她的丈夫陪着,如果他不提,她也绝口不会提,她知道的,他不喜欢、也不会允许,她一个人,独自出门。
  她不会反抗他,因为现在的这一切,是经过她点头应允的。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时光再倒退回和他相遇的那一天,她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吗。
  答案仍然是会。
  遇到他时,她已无路可退。
  他的情有独钟虽彻底禁困住了她,却也成就了如今依然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的她。
  ************
  “少夫人。”
  见到她下楼,这栋宅子里的其他人都对她恭敬地招呼道。
  时至今日,她却仍旧有一丝不习惯。何德何能,她担得起堂堂唐家少夫人的身份?
  可是他自相遇起就强迫她接受了它,态度妖艳,猜不透一丝真心。
  为什么是我?
  她曾经这样问他。
  她在一场大火中被他救下,昏睡了整整一星期后终于转醒。三天后,面对白纸黑字的结婚签字时,她完全被他震住了。
  为什么是我?
  她一遍一遍地问他。像是不死心,更像是被他吓到了而语无伦次。
  而他只是坐在她面前,笑容艳丽,态度漠然,沉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和我结婚,你父亲欠下黑道的两亿高利贷,我替你还。”
  他的一句话,权利无边。
  她试图挣扎:“如果不结婚……我也可以为你工作……”
  他凉凉地打断她:“我不缺工人。”
  “还有,”他抬起俊美异常的脸,眼中有漫不经心的慵懒,薄唇间说出的话却残酷无比:“我对圈养情妇这种事没有兴趣,做我的女人,只有一种选择……”
  抬手敲敲桌面,他的表情在一刹那妖艳无比:“……成为唐太太。”
  ……
  时至今日,每当想起,仍然会凉意四起。
  纪以宁走下楼,努力甩掉脑中那些令她心惊的回忆片段。
  ‘你已经妥协了。’
  她总是这样劝告自己。
  是的,她妥协了,妥协得那么早,那么缺乏技巧性,他让她的性情层次如此简单,他让她面对世界的方式更笔直,他让她走失了一个完完全全的自己。
  他让她,柔顺得简直没有一丝生气。
  她也曾经试图努力改变,但其实人所能改变的是那么少那么少,特别是,她的身后已经站定了他。
  两年前,这栋宅子的原管家和一些女侍们,担心久不出门的她闷出病来,于是好心带她踏出了这栋别墅,却不料遭遇了埋伏,她险些被劫。
  正是那一天,她第一次见识到了他身后庞大的权势帝国,第一次看见了他杀人。也是那一天,她下意识想逃离他身边,结局是彻底惹怒了他。
  凶狠的,暴烈的,带着那么明显的惩罚性。
  他一贯妖艳,却从没让她见过真正动怒的一面,那一次,他是真的怒火中烧。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的声音,带着怒火的低沉,性感得无可救药。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她想说,我没有。
  那一刻她是真的心惊,他太美了,也太妖异了,好似水晶球粉碎的那一瞬间,所有流光都折射于一个点。于是这一点上,光华四射,流光璀璨。
  她终于败在他手上,失声叫出一个名字:“唐易……”
  她喉咙口失声叫出的妥协,终于让他消失了余怒。
  然后,她高烧了整夜。
  ……
  ************
  凭良心讲,除却夺去她的自由,他对她真的不错。
  什么都不缺,连最私人的物品他都会留心得到,而在感情上,他的心思缜密也让她同样后怕。某天他陪她出门,路过商场里的刀片柜台时,她只是一个寒噤,却也丝毫逃不过他的眼睛。
  于是第二天,他陪她做了一场祭奠。
  祭奠的对象是她的母亲。父亲出事之后,母亲用薄薄的刀片割腕自杀,随后葬身火海。就在她二十三岁这一年,看见浴室内漂浮的那一汪艳丽的血色,以及母亲眉间那永不再落的孤寂,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体会到那些曾经以为永远无法体会的话。
  原来,爱玲奶奶是对的。
  生命如此凉薄。
  人与人若是果真到了要离散的时候,说什么也没有用的,而且说不说其实也都是一样的。
  未曾料到,两年之后,竟会是他陪在她身边,为她的家人树立起一座墓碑,留下一个永恒的归宿。
  “唐易,”走下大理石墓园的时候,她叫住他,道了一句悠远绵长的“谢谢”。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下,低头在她唇边缠绵一吻。夕阳下,他俊美的脸让人感到眩惑无边。
  然后,她听到他平淡地回答了一句话。
  “……应该的。”

  诱惑(1)

  日升日落,又一天过去了。
  当一个女人和时间对抗,结局无非两种:要么变疯,要么淡定。
  纪以宁无疑是赢家。
  她足够聪明也足够清醒,清醒地知道她遇到的对手是唐易。这个男人是个谜,无人可解,他也从不给任何人可行至他内心的路径。
  她为他收拾书房,桌上随意摊开着各种绝密文件,资金庞大内容精细,他就这样把整个唐家的各种秘密散落在她眼前,如此毫无顾忌,简直肆无忌惮,好似料定她对他的绝对忠诚,又或者,他或许根本不在意。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既然敢把所有的弱点暴露在她面前,那就表明,他同样有那个手段对付她可能为之的背叛。
  简直无法无天。
  在最初的那段日子,纪以宁脑子里诡异地不停闪现‘小萝卜头’和‘江姐’的故事,不停想到无数革命先烈被反动派囚禁最终成功解放全中国的故事,看到《红岩》等等革命书籍时,纪以宁都会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会诡异无比地熊熊燃烧起来。
  看看先烈们,她就释然了。唐易好歹没有对她上老虎凳辣椒水,好吃好住供着她,虽然在她看来这是变相囚禁,但旁人看来,她这分明就是□裸的三个字行为:傍大款。
  倒是唐易对她这种向革命先烈学习的想法深感有趣,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心理活动的,但某天他忽然兴趣来了,居然还饶有情调地教她:‘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被我追杀,记得千万不要向狼牙山五壮士学习,因为我比小鬼子更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往下跳我一样追下去……’
  惊得纪以宁立刻收起了所有革命书籍,从此不敢再有此类非分之想。
  对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男人,纪以宁绝对不敢说自己没有过反抗的念头,在被他气炸了肺的时候,她也有过诸如‘死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这种同归于尽的歹念。
  可是两年了,她什么都没有做,她甚至已经放弃了任何反抗的想法。
  只因为,无意中见过的一次,他一个人的独舞。
  那是一个冬日的深夜。
  他抱着她在卧室做 爱,整个人一反常态的沉默无比。
  平时他都会笑得妖艳说些不紧不慢的话,看她被气炸了却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用他独有的妖娆姿态引诱她承受他全部的温柔和全部的暴烈。
  每次□的时候,她在水光中看着他那张令人惊艳的脸,都会觉得那么不可思议:一个没有爱的男人,怎么还能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呢。
  她不记得那一天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了,只觉得他抱了她很久,臂弯里暖意四生,她被他弄得筋疲力尽,一时贪恋他温暖的怀抱,就这样沉沉睡去。
  半夜忽然惊醒。一摸身边,竟没有了他的身影。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从心尖升腾而起,长久以来的相处让她对他的心思毕竟也了解了两三分,脑中不停闪过他翻身下床离开的孤寂背影。
  他是她宿命中的诱惑,引她停不下脚步。
  她起身,披上睡衣,离开房间。恍然看见书房里亮着灯,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本以为他会在伏案公事,却没料到,意外看见了从此让她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他在跳舞。
  一个人。
  这栋别墅所有的隔音效果都是惊人得好,于是她悄悄推开书房的门,只听见里面的舞曲,震耳欲聋。
  是妖娆的桑巴,紧张,炽热,性感,近于□。
  她一下子被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诱惑住了脚步。
  她是生于豪门长于豪门的女孩子,虽然最后家破人亡走向破灭,但丝毫改变不了她所接受过的教育事实。她从不接触拉丁,因为她的父母不会允许,她的朋友不会赞同,所有的拉丁舞在他们眼里都是带着原始的粗野气息的,男欢女爱的□舞,绝不适合她这样家世良好的女孩子。
  未曾料到,他却是高手。
  礼教约束对他而言是废纸一张,他连法律条款都不放在眼里,根本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他只做他想做的事,不管对错,无法无天。
  于是,就在这一个冬日的夜晚,她看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唐易。精致、热情、惊心动魄。
  拖鞋被他踢到了一旁,□了双脚和地板亲密接触。他也没有穿西服外套,只穿了件衬衫,扣了两三颗纽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刚刚从□中抽身而退的身体,仿佛还残留着□时的余韵,透着她的味道,配合桑巴那独特的妖异舞步,一步一惊心。
  无法形容那个画面。
  她不得不承认,她没有见过比他更妖娆更懂得诱惑的男子。
  他就这样在万籁俱寂的冬日深夜,独自一个人在书房超然而舞,脚下的暗影如同魔魅作势扑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像一场幻觉。
  是,幻觉。可是假使没有幻觉,又何来幻灭?
  他一直都是偏冷色调的人,狠起来摧枯拉朽,却不料,就是这样被认定不近人情的一个男人,会有这样热情的动作,亦会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她一直都相信,拉丁是人控制和运用自身肢体的一个极致,换言之,自我放纵与沉醉的极致,真正的自我释放。
  她中邪般呆立不动,在这个深夜里凝视这个叫唐易的男人。在他的世界里,光线的天罗地网里,正与邪的分界柱前,他在独舞。全然不见眉目,但衣衫沾染了深色的光影,舞时飞溅如雾,她看见他偏瘦的身形以那样的节奏碾转,进退以及勾连,旋转时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落脚点,就这样跳出了一支完美无缺的桑巴。
  纪以宁看湿了眼睛。
  桑巴怎么可以一个人跳呢,尤其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
  未免,真的太寂寞了。
  最后,她静静退出,关上书房的房门,不打扰他一个人的世界。
  回房,心难再止水。
  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打了电话给一个人。
  即便是深夜,唐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也依然温和,丝毫没有被打扰的不快,他有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以宁?”
  “是我,”她抱着电话,心如擂鼓,终于问出了一个问题:“今天,对唐易来说,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否则,怎么可能会有如此陌生的唐易。
  “你不知道吗?”唐劲诧异地反问:“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啊……”
  她一下子懂了。
  难怪,难怪像他那样的人,也会有那样温柔的一面。
  原来,他不是没有爱的,他只是爱得太深,存心让所有人都看不见。
  她毕竟太善良,于是他无意中被她看见的另一面一直留在了她心里,白森森的,好像光。
  于是这以后,她开始梦见他。
  梦到他的脸,连他嘴角向下弯的形状也梦到,他的那种冷漠隐忍而又从不自知的表情,一路跟到梦里来。她真是笨,不懂得保护自己,在梦里也一直受伤。
  人为什么要有感情?
  大爱临头,她慌得弯下腰来。

  诱惑(2)

  夜色降临,纪以宁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卧室内一片寂静,今晚,大概又是她一个人的夜晚了。
  唐易的行踪一向神秘,除了贴身的谦人清楚之外,很少再有人知道。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他的身影,实在太过平常。
  她很少给他打电话。一开始是不想,后来是不敢。不想,是因为她在最初对他全无男女之间难舍难分的那种深情,他不在她身边,她才觉得安全。
  可是后来,她却变得不敢。
  这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真的很糟糕,它总让她疑心自己对他有了那种不可言说的感情。
  终究她还是退缩了。
  不交心,一颗心就不会遭到遗弃。
  擦干了头发,铺好被子,钻进暖意四生的被窝,纪以宁靠在床头坐着,拿起床头的一本书来看。
  这是她在他书房的书架上看到的书,艰深晦涩的希腊语,隐藏在这捉摸不定的文字之下的,是最古老原始的希腊文化,她很难想象像他那样的人居然会看这种书。
  以前她以为,他是不懂风情的人。杀人,沾血,他是和她全然不同世界的人。
  可是后来,时间改变了她对他的所有看法。
  他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个体,如亚马逊热带丛林最深处的那一抹幽亮的光,他让她迷路在他的丛林世界里,然后用自身的光亮引得她不断想看清他的真面目。
  可是本雅明说过的,认识一个人的唯一方式就是不抱希望地去爱那个人。
  于是纪以宁终于发现,他太狠了,丝毫没有对她手下留情。他绑住了她的身体,还不肯放过她的心。
  看了一会儿书,纪以宁终于不得不承认,唐易的思维方式,她实在看不透全貌。如此艰深晦涩的希腊语,她虽然懂,却也被折磨得晕头转向。不禁想起邵其轩评价唐易的那一句话:他那个脑子,脑波频率跟正常人的不在一个波长范围之内。
  的确言之有理。
  她闭了会儿眼睛,然后拿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的液晶屏幕。
  屏幕亮起,纪以宁一下子愣住。
  竟然看到了他的身影。
  晚间财经新闻。看到他,其实并不奇怪。
  唐家的天下并不全是黑色的,唐易做事一向分寸感十足,漂白的产业也足够强大,在白色世界里,他是纳税捐款大户,大笔大笔的资金甩在场面上,这种游刃有余的出手,让各方势力都对他退让三分。
  这则新闻已经是在重播,大意是报导唐易大笔出手拿下一宗跨国合作案,同时豪掷千金签下新一季代言人。
  财经新闻,自然重在财事。但摄影师显然深谙观众心理,镜头对准的画面皆是唐家易少和漂亮新代言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
  近焦之下细看才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确是经得起对其外表的考验。纪以宁看着他,就想这个人这个模样,好不好算是漂亮呢,又或者,他已经逾越了漂亮这个词语?
  美丽的女代言人温柔挽着他的手臂,指尖碰着他的西服不肯松手,这一个细节清晰流露了她对他的喜欢,不言而喻。
  纪以宁看不清屏幕上的他眼底是否也同样满溢了温柔。
  她终于决定不看了。
  放下书,走下床,她觉得她必须给自己找点别的事做。
  抛开男人天性 爱偷腥这个话题不谈,像唐易这样的男人,为了公事满世界地跑,十天半个月处于单身简直太过正常。对女人,他们有这个需求,有这个机会,也有这个资本。于是,十个老板九个嫖,简直太正常了。
  在做 爱这件事上,男人的资本无非三样。技巧,美貌,金钱。尤其对一个不奢望爱情,无所谓一夜情的女人而言,有一个外形可观的男人,用娴熟的技巧和高超的手段,让你领略了这种最原始的美妙滋味之后,再给出一笔数额可观的心意,所谓最美的露水情缘,大抵如此。
  而唐易,他显然具备所有资本。
  “你是不是在想,唐易这个男人,外面究竟有多少女人……?”
  “恩……”
  ……
  纪以宁从发呆中清醒,顿时被惊得不行。
  不知从哪一刻起,她已经被人从身后圈死在了怀中,始作俑者正埋首在她颈窝处,低头吮着她白皙的颈项。
  这人!是侦察兵出身么?!走路跟鬼一样的!
  她震惊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五分钟前。”
  他答得漫不经心,专心吻着她修长的颈项:“刚才在想什么?”
  “你不是都猜到了?”
  “我要听你自己说。”
  纪以宁觉得这个男人简直没有任何道理好讲,她转过头去,决定不理他。
  下一秒,她就感到他的手忽然探入了她的睡衣。
  她认命地再次转头看着他。
  “好吧,我说,我刚才在想……”她淡淡地开口:“……你们唐家签代言人,都是要老板亲自卖身的么?”
  唐易顿时就笑了。
  打横抱起她就往床上放,他屈起腿半跪在床沿,双手撑在她的身侧,不容人反抗的居高临下,眼里闪着那么分明的欲望,属于男人对女人最原始占有的欲望。
  她想躲开他的骚扰,却实属徒劳。最后实在躲不过,她只能叹气:“你回来就是为了和我做这事……?”
  他不打算否认,抬手解开衬衫纽扣,顺便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男人的身体,饥渴得太久了,就会不受理智控制。这就是所谓的,本能时代的来临……”
  想做就直说,居然还能扯到哲学。
  纪以宁实在是怕了他。
  忽然想到苏小猫以前教过她的话:对待唐易这种男人,你只能比他更不要脸,才能赢过他。
  于是她鼓起勇气和他谈条件:“先玩一个游戏,你赢了就听你的。”
  男人停下了动作,立刻挑起了一抹深意的笑容。
  聪明了啊,居然学会跟他谈条件了?
  这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很明显,是被唐劲家某个小王八蛋教唆了。
  唐易俯下身,咬着她的耳垂告诉她:“可以。……不过,如果我赢了,我要你双倍奉还。”
  一场游戏。
  抽牌的扑克牌游戏。
  眼睁睁看着他从散乱的牌中抽中那张红心A,纪以宁的心在滴血。
  她输得一败涂地……
  有气无力地质问:“你不会耍诈了吧……?”
  唐易顿时就笑了,“对你这种程度,还远远不需要我出手耍诈。”
  纪以宁很气馁,明明苏小猫告诉她,这是什么高人教她的,无人可破,只要出手,天下无敌。小猫还拍着胸脯向她保证:她已经在唐劲身上做了N次实验,屡试不爽!
  怎么到她这里,一下子就不管用了呢……
  唐易笑着捏起她的下颌,诚恳地建议她:“苏小猫的话,你最好不要相信。”那家伙十句话里九句半都不是真的,整个唐家她大概也只能骗骗纪以宁这种良民。
  她还是郁闷:“小猫说这游戏对唐劲都管用啊……”
  唐易笑得艳丽,闪着狡猾的光芒。
  “唐劲脾气好,哄她的,她怎么样他都会让着她,”他告诉她事实:“这游戏其实是我小时候教唐劲和其轩玩的,大概是其轩教了苏小猫,她就当个宝了,也难为唐劲还要反过来为她撑场面……”
  纪以宁一下子重重汗水了,整个人都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
  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话:苏小猫!你这个废柴!
  唐易忽然拦腰抱起她。
  “哎!你——”
  他抱着她往浴室走去,动作强硬地不容她反抗。
  “刚才说过了,我赢了的话,就要你双倍奉还——”

  诱惑(3)

  纪以宁再一次见识到了唐易的无所顾忌。
  他说话的样子总像在开玩笑,唇角一翘,眼里留情,好似说出的话都只是笑言一场。只有当他对你真正出手的时候,你才知,他根本不是在说笑。
  唐劲告诉过她的。
  ——以宁,唐易连杀人都习惯用调情的姿态,对你,他更不会手下留情。
  说了双倍奉还,他就一定会要她还满双倍的份。
  她曲起腿抱着自己坐在浴池里,□了全身。
  身体却僵得不像话。
  好似等待行刑。
  她终究只有和他相处过两年,和她二十三年的人生相比,不过短短时年。于是,和他的无所顾忌比起来,她二十三年中所受的礼教约束断然占了上风。
  她不曾和任何一个男子如此亲密,在他还未出现在她生命里时,对于男女之间,她所接受的最大程度不过是亲吻脸颊。
  那还不是在国内,而是在英国伦敦。她在剑桥读书的时候,有过一个很好的异性朋友,他叫周存幻,和她同修欧洲文学史,清淡的外表之下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他的感情一如他的人,干净平和,微笑着对她说出喜欢你,然后缓缓低头,在她脸颊边落下一吻。
  她还记得,那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亲吻,她却觉得整个人被烧得火烫,最后实话相告一句‘对不起,我不习惯’。淡淡的一句‘不习惯’,就让存幻慌得马上为自己的失礼而道歉。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怕伤了存幻的心,还伸手给了存幻,红着脸问,牵手可以的,你要不要?
  她一直天真地认为,夫妻一定是从牵手开始的,一步一步,多年沉淀之后,才可以深入。
  那个时候,未曾料到,她今后将会遇到另一个男人。
  遇到一个,专做令她不习惯之事的男人,颠覆了她整个单纯世界。
  满浴池里的水忽然摇摆起来,水面上泛起涟漪。
  纪以宁知道,他进来了。
  还来不及她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肩。
  性感的声音蕴含了水汽的氤氲,忽然从他唇间飘出一句问话。
  “……你在想谁?”
  纪以宁大惊。
  明明是在温热的水里,她却忽然有种全身冰冷的感觉。在他面前,她是透明的,她瞒不住他任何秘密,任何。
  她没有否认,对他,她有分寸,深知自己赢不了他,所以她从不做徒劳之事。不狡辩,不否认,这是她唯一的自保方式。
  她聪明地笑了下,“你刚才不是出去接电话了吗?有重要的事?”
  唐易不答。眼里一抹深邃的光芒,只锁住她不放。
  压迫感刹那间席卷她全身。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件极其糟糕的事。
  “以宁……”
  他忽然温柔地唤她的名,好似有笑容,说出来的话语却叫人心惊胆寒。
  “你是第一个敢对我转换话题的人。”
  纪以宁一下子有种被利剑抵喉的危险感。
  顿时清醒,他不是存幻,不是其他任何男人,不是由她耍点小聪明就可以蒙混过关的男人。
  他是唐易,阴狠冷辣。一句话,就判了她无期徒刑的男人。
  她不敢看他,低着头看着水面,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吗?”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左手,解开了她的发髻,柔顺的黑发一下子铺下来,发梢落在水面上,他从她的发丝间穿手而过。
  她被他做出的这一个温情的动作而有点呆怔。
  她是读过古代文学史的女子,深知这一个古老的爱情习俗。古代女子,结婚之后会盘发,入夜之后,只有丈夫才能解开妻子的发髻,以表爱情的天荒地老。
  未曾料到,他居然懂。
  这一个温情的动作,由他之手做出来,着实让她受宠若惊。
  纪以宁微微侧头去看他。
  “唐易……”
  声音里有丝颤音,是惊惧,也是撒娇。
  他忽然笑了,笑容温柔。抬手挑高她的下颌,他倾身吻了上去。
  “以后,记得不要在我面前想别的男人。因为下一次,我不敢保证再控制得了自己……”
  一句话,将他的底线清楚地摊至她面前。
  她在他给的深吻中悄悄睁眼,看到他温柔的侧脸,顿时心尖又是一惊。
  存幻告诉过她的,男人只有陷入深爱的时候,才会有那样杀伤人眼的温柔表情。
  ——那么,存幻,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遇到这样一个例外?即使他不爱,为何也可以有如此多情的眷顾的眼?

  诱惑(4)

  原以为他会在浴室里要她一场,尤其是,她刚刚在他面前做了不该做的事,想了不该想的人。
  却没料到,他什么也没做。
  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整个人平静得一如冬日冰封的湖面,不见一丝波澜。只是拿过一旁的毛巾,在水里静静擦拭她全身,手势温柔又寂寞。
  纪以宁一下子无措了。
  不会吧?
  居然真是来洗澡的?
  ……
  好吧,就算真是来洗澡的,她又何德何能担得起这位唐易少爷亲自动手为她洗啊?
  他本就是极具诱惑姿色的人,再加上从小在举手投足和思维方式方面的精雕细琢,经过这么多年的沉淀精炼,以至于这男人到如今的产成品状态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绝非正常。
  ——该不会他心里有‘洗洗干净好动手’这种想法吧?
  厄……
  说实话,她是怕他的。每当他和她独处又不在上床的时候,她就更怕。他什么都不做,独独对她好,就像一点一滴在布一张温柔的天罗地网,网住她的今生。
  除去别的不谈,唐易有一项优点是充分值得肯定的,就是床品不差。在床上的时候,他一手主导,绝对不会出现让她尴尬无措的情况,生理心理双重高度全面考虑周全。
  纪以宁此时真想对他直说:你要做就做吧,别洗了,你这么不奸不杀的让我心理压力好大啊……
  实在不能怪她有这样M的想法。
  唐易这个男人阴晴不定,心里想的和脸上表现出来的样子往往南辕北辙。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吃尽了这种苦,最后实在是怕了他了,她终于忍不住去问一直跟在唐易身边做事的谦人:你家易少……到底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啊?
  谦人的回答非常言简意赅:纪小姐,您只要记得,他笑的时候不见得是高兴,他冷着一张脸的时候不见得是在生气。
  纪以宁非常聪明地举一反三:就是说全部倒过来逆向思维就对了?
  谦人彬彬有礼道:也不是,有时也是符合正向思维的,对易少这个人,您只能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
  问了等于白问。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呵,谈何容易。
  一切都将失去深度分析的重量,如果他不爱她。
  纪以宁叹了口气,冷不防看见他的手指正抚在她左胸上方。
  这个动作不是不具挑逗意味的,但任何动作,只要由他做出来,哪个还会单纯呢?
  纪以宁没有想歪,而是忽然很歉然的出声。
  “这个伤疤……不好看,是不是?”
  是的,这是她身上唯一的伤痕。
  左胸上方五公分处,有一个十字形伤疤,就像耶稣背负的十字架,深深留在她这具本该完美无瑕的身体上。
  这是那场纪宅大火留在她身上的唯一印记。
  他能够从火场中把她救下,却没办法抹掉她身上已经留下的印记。
  他常常凝视她身上的这个伤口,表情专注得几近动人,好像不单是在看一个伤痕,而是在看一段时光,一个无人可触碰的秘密。这种专注,几乎让她错觉他对她的感情亦是深重的。
  唐易忽然出声。
  “过几天,美国医学界的几位专家会过来,我让他们帮你看看。”
  纪以宁下意识地点头。
  其实,她想,这又何必呢。
  连其轩都劝过她,以宁,你这是重度烧伤,想要一点痕迹都没有,在不做手术的情况下是不可能的。
  只有他不听劝。
  这两年来,他从不曾放弃找人医治她身上的这一个伤痕,彻底让她见识到了他性格中的固执。
  哦,或许不是。
  他对她的固执,早在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了三分。
  两年前,邵其轩在医院为刚转醒的她治疗身上的烧伤。其他的地方自然没有问题,可是最后这一个地方实在棘手。
  邵其轩是医生,处于工作状态自然不会有其他不该有的想法,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纪小姐,请脱一下内衣。”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听得站在一旁的唐易忽然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不准脱。”
  其轩转身,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男人:“她不脱我怎么治?”
  唐易冷冰冰地看着他:“我管你怎么治,总之不准脱。”
  “……”
  邵其轩满头黑线:哦,又不准脱,又要他治,大爷你这是想我怎样啊?他是医生,又不是超人。
  其轩决定不理他,转身对她鼓励道:“别去管唐易那个变态,我们治我们的。”
  邵其轩敢这么无视唐易的存在,纪以宁可不敢。他说了不准脱,她就不敢脱了。
  其轩实在没办法了,只能亲自动手去解她的内衣扣。
  结果那一天,救死扶伤的邵医生差点被唐易一枪爆了头。
  其轩再好的脾气也怒了,拍案而起直吼了一句:“唐易!你当老子没女人是吧?!”他又不是不要命了,谁敢对这位唐大少爷的女人存非分之想啊。
  最后,还是唐劲上前把这位难搞的病人家属拉走了。
  ……
  如今想起那些往事,纪以宁竟有些怀念。
  有伤固然不好。尤其是在胸部这么隐私的地方。她身为女人,每次洗澡后,无意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总会下意识地把目光避开那一处。
  莫名地就觉得对他感到抱歉。既然她已经成了唐太太,对他总是有丝不同的感情的。
  像他那样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阅尽春色的,多少美人如玉从他眼前过,到头来,他却独独不放她这一个并不完美的女人。
  但拥有这个缺陷,也不是不庆幸的。
  它让她看见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唐易。
  纪以宁忍不住开口:“其实,我没关系的。好看不好看,都是自己的身体……”
  唐易没有应声。
  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胸口,手指从伤口处抚过。
  半晌,她只听得他唇间轻声滑出一句话。
  “……女孩子身上有伤,始终不好。”
  闻言,她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
  唐易微微笑了下。
  “就算父母不为你觉得委屈,朋友不为你觉得委屈,你自己始终还是委屈的。”
  每次做 爱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这一个缺陷,不想让他看见;每次她洗完澡,都没有往镜子看的习惯,非要穿上衣服,才会朝里面看一眼。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
  唐易俯身,薄唇轻吻过她胸口处那一个灰色的伤痕。然后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缓缓开口。
  “你心里的委屈,不管是谁给的,都由我来负责。”
  纪以宁看着他,竟觉得喉咙口发不出声音。
  忽然就想到两年前她和唐劲的一次对话。那时她刚成为唐太太,她很怕唐易,整个唐家她只敢和唐劲说话。
  对唐易,她不是不好奇的。
  “他有情人吗?”
  “他没有。”
  “啊……”她毫无心机地感叹:“他不像是缺女人的男人……”
  “他的确不缺,可是他从不给女人任何机会。”
  “为什么?”
  唐劲笑了。
  “以宁,唐易是好人,”唐劲看着她,温柔地告诉她:“……像他那样的男人,若是给某个女子机会,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当时,她听得似懂非懂。直到两年后的现在,纪以宁方才觉得唐劲的话里有无穷智慧。
  至今为止,唐易,只给过纪以宁机会。
  于是,只有她知道,他的多情与眷顾,原来,竟可以到这个地步。
  纪以宁忽然抬手,搂住他的颈项,抱住他。
  “下星期有空吗?”
  年末,是他最忙的时候。
  不等他回答,她抢先一步开口央求:“下星期是过年,你回来陪我吧……”
  他想了想,淡淡道:“下星期你要准备和美国的医生专家见面。”
  “我不想看了,”她埋首在他颈窝处,固执着刚才的请求:“你回来陪我吧……”
  她从不这么对他撒娇的。
  只此一次,杀伤力无穷。
  唐易抱着她,听到自己说了一个字:“……好。”
  纪以宁顿时就笑了。
  这世上最好的止疼药,其实是他的体温。
  比任何医生良药都管用。

  小猫&唐劲

  岁末最后几日,苏小猫缠住唐劲不放,整天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围着他转,再加上这家伙的作息时间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睡得比小姐都晚,起得比鸡都早,于是只要她清醒着,就赖着唐劲不放。
  唐劲实在被她缠怕了,最后只能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好,掏出一张空白支票。
  “要多少,自己填。”
  没错,能让苏小猫如此热情洋溢的理由只有一个:要发压岁钱……
  小猫乐滋滋地填好一大串数字,一点也不客气地把支票摊到他面前,笑容很狗腿:“要签字……”
  “……”
  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苏小猫的脸皮厚度越来越呈现一种质的飞跃状态,遇到这么一块牛皮糖,唐劲还真就拿她没办法。
  唐劲接过支票,顺手朝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我平时穷到你了么?”
  “当然不是啦,”小猫抱着脑袋笑:“怕你用不掉嘛,我帮你用啊……”
  唐劲脾气好,也不管她在一边胡说八道,在支票上签完字,递给她。
  “今年想怎么过年?”
  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往年都会拉上一大帮同事好友在家里杀上一整晚,通宵个整夜。还好唐劲这个人无论在性格耐心层面还是物质财力方面都足够强大,她这么闹腾他也不大管她,她开心就好。
  听到唐劲这么问,小猫想了想,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地抱着唐劲道:“今年我们和宁宁一起过年吧!”
  一听到这话,唐劲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怀疑我跟她有一腿了?”
  小猫顿时就采取打死都不承认的态度:“俺木有!木有!”
  没错,苏小猫对纪以宁的态度,可是经过了一番‘肯定——否定——再肯定’的矛盾运动的。
  两年前,唐易一句话就强抢了民女,逼良为妻(= =)。纪以宁嫁给他以后,问题来了。唐易这个人,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让人无从下手。再加上唐易不是唐劲,没有唐劲那种‘月色之下倾听少女心事’的好耐心,于是纪以宁在刚认识他的那段日子里,两个人的对话基本处于这种状态——
  唐易:“你去睡觉。”
  纪以宁:“恩……”
  十分钟后。
  唐易:“怎么还没睡?”
  纪以宁:“睡不着……”
  唐易:“睡不着也睡。”
  纪以宁:“……”
  基于此,大家可以想象,在和整个唐家的人全然无法沟通的情况下,忽然出现了唐劲这么一枚脾气好性格好操守好的三好男人,对纪以宁来说是多么欣慰的事。那就是希望啊,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啊。
  于是,每当纪以宁彷徨无措的时候,就只敢对唐劲倾诉。
  纪以宁从小练得好修养,给唐劲打电话也是懂得挑时间的。白天唐劲忙,行动电话基本都由助理接听,纪以宁不好意思打扰他,于是就挑晚上的时间打给他。当然,不会是深夜,她知道唐劲是有家室的男人,深更半夜打给他的话让他太太怎么想。
  纪以宁顾虑左右之后,每次都是傍晚打电话。这个时间最好,刚吃过晚饭,他也会有时间,亦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纪以宁千算万算,只算错了一件事。唐劲家的苏小猫不是普通人,思维异于常人,于是连带着行为作风也一并和普通的地球人不一样。
  普通人家吃过晚饭,就是洗洗刷刷看看电视,苏小猫不是。
  她甚至不会好好吃饭,她爱运动……
  这个运动,当然不是指跑步打球之类的体育运动。
  她很爱缠唐劲,尤其是在家里。扑之,抱之,蹭之,啃之,无所不用其极。唐劲受不了这种明目张胆的引诱,往往一狠心就把她按倒了事。夫妻嘛,腻在一起不运动才奇怪。
  于是,就在这两人火热做着的时候,纪以宁的电话来了……
  可以想象,连续好几次在和唐劲叉叉圈圈的时候忽然被一个女人的电话打断,苏小猫的心情有多不爽。
  唐劲做了个手势向她解释:“唐易的人。”
  小猫撇撇嘴。
  对方是唐易的人她是知道的,但到底是什么人小猫还真不清楚。
  但素!
  不管是唐易的什么人,没道理哥哥不理你,就成天来找弟弟,真是岂有此理。
  小猫恨不得让全宇宙都知道:唐劲素偶滴!素偶滴!不准跟偶抢!>o<
  唐劲接完电话,小猫立刻委委屈屈地哼哼:“易哥还没女朋友哦……?”快结婚嘛,那么大个祸害留着,引得各路女侠们都朝唐劲下手走曲线路线了。
  唐劲挑了挑眉:“谁告诉你他是单身的?”
  小猫瞪大眼睛,吱了一声:“啊?”
  唐劲掐了掐她的脸,爱死她一脸疑惑的表情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唐易是已婚人士……”
  这不啻为一颗重磅炸弹。
  苏小猫对唐易,很有点崇拜偶像的感觉。
  多年前在唐家的经历,让苏小猫彻底见识过唐易本色。无论谁在唐家的群众基础再怎么好,也都比不过唐易一个动作的偶像效应。
  那人,即使不言一语,单是眉峰一挑,就能使人生出跟随之心。
  他的一句话,一个字,甚至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都含义深刻,无人反抗。真正君临天下的气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个男人身上的偶像光环实在太耀眼,这样的人,会看上什么样的女子?
  这两年以来,唐易对纪以宁的保护滴水不漏,连苏小猫也没见过她几次。
  而年末,显然是个机会。
  苏小猫打定主意,要和宁宁一起吃饭过年。小猫当然不会不怕死地去缠唐易答应,她狡猾地知道只要缠住唐劲答应就可以了。
  于是三天后的岁末这一天,唐家现任少主人的世爵C8缓缓出现在了唐劲家门外。

  大少爷买菜记(1)

  年末,各处商家都使劲全力打折促销,买年货的人们熙熙攘攘,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人挤人的吵闹热闹景象里。
  城市中心的某条公路上,一长溜儿车辆夹杂着人流将马路塞得水泄不通,所有司机都不得不耐心地以蜗行的速度缓慢前挪。这种时候,再顶级的跑车也不及马路边偶尔路过的小京巴跑得快。
  唐易的那辆世爵C8也很不幸地夹杂其中。
  抬腕看了一下时间,望了望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唐易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忍不住骨节作响。
  男人眼里闪过狠狠的报复之色:苏小猫,我回去再收拾你……
  没错,明明今天是去做客,现在却沦落到在马路上堵车,全拜苏小猫所赐。这世上恐怕再找不到像苏小猫这样厚脸皮之人,请人吃饭居然连菜都要客人去买。
  这事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唐易带着纪以宁刚到唐劲家门口,一下车,就听见苏小猫拿了个锅铲一边跑出来一边嚷嚷:“哎呀不好不好!今天菜不够,易哥帮帮忙去买菜好不好?”
  唐易从小被人供着养大,平日里买军火买枪支买女人,就是没买过菜。一听到她要他去买菜,顿时整个人都觉得诡异非常。一句‘不去’刚要拒绝出口,唐劲出现了,对他挑了挑眉道:“你过来一下。”
  本事了啊,居然敢和他谈条件了?
  唐易一时兴起,缓缓踱着步子走了过去。
  两兄弟说话,客套应酬都省略了,唐劲开门见山道:“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肯去买菜?”他和小猫都走不开,唐劲悲哀地发现,能指使的空闲人只有这位大少爷……
  原来是这样啊……唐易摸了摸下巴,虽然他对买菜没兴趣,可是对鱼肉唐劲这种宰割之事可是非常有兴趣。于是,唐易同学笑眯眯地开了口:“那就看唐劲你的诚意了……”
  意料之中。
  唐劲面无表情地伸出一个手指:“一百万,现金付款,一次性付清。”
  “五百万。”
  滚!你怎么不去抢!
  “两百万!”
  “四百万。”
  “三百万!底线了!”
  “成交。”
  两个男人齐齐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回来,唐易搂过纪以宁的腰就转身。
  “走,陪我去买菜。”
  另一边,苏小猫死死抱了下唐劲:“亲爱的!你太厉害了!你用了什么办法让他答应啊?”
  唐劲不答,温和地笑:“以后买菜这种事,我去做就可以了……”
  小猫兴致很高:“不行!要唐易去买才爽!”
  唐劲的心里在滴血:小姐,这种爽我可让你玩不起几次啊。让那位大少爷去买菜,代价是很大滴,大半个月的血汗钱啊,就这样流进那个资本家手里了……
  于是,就这样,造成了当下唐易和纪以宁被堵车堵在公路上的现状。
  唐易在心里把唐劲和苏小猫千刀万剐了几百遍,早知道买菜这么麻烦,给他三千万也别想他会答应。
  慢吞吞地以龟速挪了又挪,终于挪出了公路。
  然后,新的问题来了。
  不过,这次发现问题的不是唐易,是纪以宁。
  饶是纪以宁这样很少出门不识路的人,也在兜兜转转的来回中发现了不对劲。当唐易第三次遇到红灯把车停下来的时候,纪以宁终于忍不住了。
  小声提醒他道:“我们好像已经路过这红灯三次了……”
  “……”
  唐易一张俊美的脸纹丝不动。单手搭在车窗上撑着下巴,抿着唇不说话。
  纪以宁立刻怯场。
  她不要命了!居然怀疑他不认路!他是唐易哎,怎么可能会不认路!毛主席教过的,怀疑主义要不得啊。
  红灯的倒数计时一秒秒地跳动,当倒数到‘5’这个数字的时候,只听得一旁的唐少爷忽然慢吞吞地开了口。
  “……纪以宁,跟你说一下,我没买过菜。”
  言下之意是:这是他大少爷第一次买菜,根本不知道菜场在哪里。
  “……”
  纪以宁额前滚下硕大颗冷汗,转头看着他就像看见了个外星人。
  “那你还开车?!”大哥你不认路这是要开到哪里去啊……
  “我是不认识路,又不是不会开车。”
  他本来以为随便开开就能到的说,菜场嘛,以前不是到处都是吗?!他没料到的是,这几年政府行为轰轰烈烈,城市规划空前绝后,城管天天三光抓人,警察夜夜扫荡非法集市据点,以前那些个农贸市场早就成为历史进入博物馆鸟。
  所以说,唐易同志,时代在变啊,菜场不是那么好找滴……
  纪以宁满头黑线地看着他:“那你刚才怎么不问小猫?”
  唐易从心底哼出一句不屑。
  问她?开什么玩笑!堂堂易少,连买个菜都不会,被苏小猫知道的话岂不是要被那个小王八蛋笑死!
  想了想,唐易方向盘一拐,把车停在路边,拿出了行动电话。
  “你想干什么?”
  “打个电话给谦人。”
  他按着号码,慢条斯理的声音:“我们索性去唐家的超级市场算了,离这里远一点,花点时间算了。”
  纪以宁点点头:“这样也行……”
  刚对他这一想法进行了肯定,只听得唐易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下。
  纪以宁疑惑道:“怎么了?”
  “我今天忘带东西了……”
  以宁连忙道:“忘带钱吗?没关系,我包里有。”
  “不是钱,”唐易慢吞吞的慵懒声音再次响起:“我今天没带枪在身上……”
  纪同学:“……”
  大哥,你确定你这副心态是去买菜的么……
  唐易抬起手撑着下巴,表情有点苦恼,“超市里人太多我不习惯……算了,叫谦人现在就把超市里的人清空,不要妨碍我们到了进去拿货走人……”
  纪以宁一下子拿掉他手里的电话,整个人都被他这个外星人囧到了。
  “我说!我们是去买菜,不是去抢劫啊……”

  大少爷买菜记(2)

  从某种私生活的角度看,唐易这个人其实有那么一点散漫。
  比如,买菜。
  大少爷一进入超市,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以排山倒海之势充塞了每个角落,顿时旁门左道的偷懒思想就活跃上来了,脱口而出一句问话。
  “这里有没有导购小姐?”
  纪以宁:“……”
  还没等以宁弄明白他的意思,热情洋溢的小姐们本着职业精神就已经迅速飘过来了。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唐易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导购小姐:“把这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给我拿一份,用这张卡结账,然后送货到以下地址……”
  “……”
  纪以宁平生没见过有人连买菜都可以散漫成这样的,连忙拿下他手里的卡,微微发窘地向同样被窘到了的导购小姐解释:“不好意思,他是开玩笑、开玩笑……”
  一句话,造成了当下易少爷亲自下海买菜的现状。
  唐易今天的脾气委实不错,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旁人看了,倒也名副其实一副贵公子的慵懒姿态。
  纪以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单手推着购物车漫不经心踱着步子的样子,善良之心立刻燃起,情不自禁对之进行正面嘉奖:“你今天耐心真好。”
  “恩,我也这么觉得。”
  “……”大哥,谦虚!谦虚你不懂的么?!
  正当纪以宁发窘的时候,只听得身边的男人懒洋洋地追加了一句感叹:“简直比我在上床的时候都要有耐心……”
  “……”
  这位同学,你买菜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
  两个人推着车穿梭过人群,一路磨磨蹭蹭地终于到达食品区。
  唐易转身对她道:“要买什么?就按你喜欢的去拿。”
  “这样不好吧,”纪以宁连忙摇头:“小猫的单子呢?她都写好了,当然是照她的买。”
  “管她干什么?不用理她。”
  唐易同学习惯了我行我素,早就无视了苏小猫那个囧人。
  纪以宁已经不试图去和一个外星人沟通了,于是没理会他的话,伸手过去,从他口袋里拿出了小猫的单子。
  唐易看了她一眼。
  他看见她眉睫低顺的样子,那么柔软,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也没有一点自我保护性。这样的一个纪以宁,这样的做人方式,总令他记起人世中最为简净的一面,一并连离合悲欢或是兵荒马乱都没有。
  他忽然出声叫了她一声:“纪以宁。”
  “恩?”
  “你欺负过人没有?”
  “……”
  老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她有点发窘地回答:“……没有。”
  “欺负一下苏小猫这么有趣的事你也没兴趣?”
  她摇摇头:“没兴趣……”
  他倒像是很有兴趣地样子,追着她不放,忽然俯下身,贴着她的唇诱惑道:“……那么,我呢?”
  纪以宁有点被吓到。他不欺负她就不错了,她可没有那个宏伟理想要去欺负他。
  不自觉后退一步,却没料到他早已快她一步搂住了她的腰,一个用力,就把她带向了他。
  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警告:“唐易!这里是公共场合——”
  “恩哼,”很洋派地哼一声:“所以呢?”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态度……
  纪以宁闭了下眼睛。
  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一旦兴趣上来了,不管时间地点都会继续下去,为所欲为。
  纪以宁抬头,只能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刚才那个问题:“我不喜欢欺负人,所以对欺负你这种事,也没有兴趣。”
  意料之中的回答。
  唐易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子,眼神牢牢锁住她,透着玩味,脸上的诱惑姿态如镜花水月般渐渐隐匿于无痕。
  他叫了她一声:“纪以宁。”
  她全身一颤。每次他连名带姓一起叫的时候,声音里与生俱来的那一丝不怒自威就让她心里打鼓。
  惴惴的,她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哎?”
  唐易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真是不可爱。”
  “……”
  纪以宁默默遵循着‘不理他就好了’的消极抵抗战略,也不去和他争辩什么,迅速转换话题。
  “我来看看小猫要买什么……”
  她一副闪躲不及的样子那么明显,唐易没有再说什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笨死了,他跟她调情呢都不懂。换了以前他单身的时候,哪会有那么好的耐心跟女人玩这个,那个时候他偶尔玩一次情调,有的是女人懂得回应和配合。偏偏只有她,笨得要命。
  男人长长的睫毛敛了一下,遮掉了眼里情不自禁流露的欲望。太糟糕了,她那么笨,他还偏偏有兴趣得很,简直要命。
  纪以宁表面上很平静,脑子里却乱得不行,只想着快点买好菜就回去吧,万一这位唐少爷真兴趣来了,公众场合对她用强的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是,当唐易淡淡问‘小猫要买什么’时,纪以宁想也没想就念出了单子上的第一项:“首先要一百盒火焰型杜蕾斯……”
  唐易:“……”
  ——我靠,有没有搞错!要那么多杜蕾斯!苏小猫!你是走私安全套的么?!
  饶是唐易这么淡定的人也被呛了一下,周围的群众就更不用说了。看的看,乐呵的乐呵,纷纷向纪同学投去肃然起敬的目光:这年头,淑女也疯狂啊……
  丢脸丢到家,纪以宁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忍不住低头撞进唐易怀里,内牛满面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小猫不是说要买的都是菜么……”她根本没细看单子上写得到底是啥,看着就念出来了。
  唐易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深受重创的善良心灵。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去理苏小猫那个囧人,你玩不过她的……”

  游戏(1)

  冬日的雪,说下就下。
  风正劲,街灯映过去,雪落得铺天盖地,恍若童话。雪后的世界变得如同蓬蓬裙一般,梦幻、娇气、矜贵。
  从中央空调开足的超市里出来,一下子就感到了温度骤降的寒冷。纪以宁望了望漫天而落的皑皑白雪,忍不住朝手心呵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唇边散开,柔和得不像话。
  一件男性黑色风衣外套忽然搭在了她身上。
  “……?”
  她抬头望去,只看见了唐易。
  他漂亮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甚至连声音都是淡色的,波澜不起。
  “穿好它,”唐易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伸手替她扣好胸前的风衣纽扣,动作温和又强硬:“你的身体一向不太好,受不了冻的。”
  她看了看他,知道违抗不了他,只得不安地道一句:“……你会冷。”
  他的穿衣风格绝非正常人能承受,再冷的冬天也只着一件衬衫,风衣一套就算完事了,似乎也不觉得冷,至少,她从未见他生过病。
  现在他脱了外套给她,叫她只觉得他冷,寒意从心底升起,甚至想抱一抱他,抱一抱他的体温。
  唐易顿时笑了。
  “我去开车过来,你在这里等我。”
  她想叫住他:“哎——”
  唐易推了一下她的额头,眼里闪着玩味。
  “其轩没告诉过你吗?”他笑着说:“我的血比较冷,适合这种温度。”
  他的手滑过她的脸,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一路钻进她的心底。
  很多日子以后,即使一切细节都被时间收回,纪以宁始终不忘他曾对她如此温柔过。
  ************
  当唐易的车稳稳地停在唐劲家的花园时,苏小猫正站在二楼的卧室窗边,笑眯眯地望着花园里那辆跑车中走出的两个人。
  “La belle。”
  法文,美人。
  唐劲当然知道她在说谁,点一点头,表示认同。
  花园里的唐易,穿垂感极好的银色衬衫,洁白、柔凉,长身玉立,如一束月光,眩惑的姿态,一举手一投足间皆有风情流动。
  苏小猫好奇地勾了勾唇:“那么诡异的一个男人,这么漂亮,千帆过尽,怎么会肯将自己定在纪以宁手中?”
  唐劲从身后抱住她,笑着逗她。
  “你们女人不是都很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吗?或许他就是。”
  “不,他不会,”小猫眨也不眨地盯着楼下的那两个人:“虽然我不了解他,但起码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靠感情生存的人。”
  一见钟情?太假了。
  唐易从来都不是善男信女。
  用心机,耍手段,这些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一切都只为最终结果服务,至于期间手段光不光明,见不见得人,统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这样一个男人,若纯粹身为商人,已足够让人后怕,偏偏他还不止。强大的黑色背景,出手便要致人于死地。
  他会杀人,也会玩。当唐易还是单身的时候,到了晚上真要玩起来,相当放得开,否则如今销魂入骨的床底技巧哪里练得来。杀人时眼里无痕,玩时眼里留情,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
  而如今,他却将那个叫纪以宁的人绑在身边,不离左右。
  这实在是很撩拨苏小猫脑中那根八卦的神经。
  “哎,我说,你哥哥该不会是玩宁宁的吧?”
  唐劲敲了一下她的脑门,“胡说八道。”
  小猫抱着脑袋叫屈:“俺好奇嘛……”
  唐劲从身后抱着她,在她耳边闻言软语。
  “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
  小猫微微动容。什么事,竟连她都不能说。
  唐劲垂下眼,对她笑了下。
  “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也好……我只能告诉你,唐易心里有一个缺口,只容得下一人。他放了纪以宁进去,于是别人进不去,她也出不来。”
  ************
  当唐易和纪以宁回到唐劲家的时候,其轩他们都到了。苏小猫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夸张和实际并存,几个电话打出去,一票公子小姐就都被她说动来了。
  于是,晚上,一顿饭,吃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有苏小猫的地方就永远不缺话题,她甚至还趁那些男人们端酒聊天的时候,独家传授纪以宁妙方,一副‘专业成功少妇’的派头。
  “宁宁,你是不是看见易哥很怕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纪以宁一怔,不好意思地点头:“有一点……”
  小猫拍着她的肩,很江湖儿女的感觉:“哎呀易哥就是纸老虎!毛主席教过的,来一只打一只,来两只就双飞,不用怕的啦!”
  喂喂,随意诽谤主席名言是犯法滴……
  纪以宁低着头,“他有时候、会很生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像两年前那次,他动怒,就差点毁掉她。
  “这个啊,好办,”小猫继续滔滔不绝:“你只要记得,他训你的时候你千万不要顶嘴,表情显得特别沉痛就行,这么多年我就是这么对付唐劲的,百试不爽!……”
  纪以宁:“……”
  “这个关键啊,就是脸皮要厚!”小猫一副耳提面命的样子:“脸皮要厚,你明白吧?”
  “……”
  “算了,这个道理太深奥了,”小猫沉痛地摇了摇头:“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纪以宁点头:“好啊。”
  这个例子是这样的,“假设,你不认识唐易,他也不认识你,有一天呢,他开车撞到你了,你受伤了,但伤得不重,”问题开始了,小猫面向她:“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办?”
  伤得不重啊……纪以宁想也没想就回答:“那就算了啊……”
  “错!”小猫痛心疾首:“这种时候脸皮就素要厚啊!”
  纪以宁:“……”
  小猫谆谆教诲道:“你想想,人的一生之中,能有几次机会被世界级名车世爵C8撞到的呢?!有几次机会被名车撞到还没事的呢?!关键是!又有几次机会被名车撞到没事却能装得有事以讹诈一个有钱人的呢?!对唐易,就素要有这种讹诈精神!不然你就被他吃得死死的啦!”
  纪以宁汗水了。
  忍不住就很羡慕小猫。唐劲对她很纵容,所以才会任由她这么胡来吧……
  “谢谢你,小猫,”即使她的办法对她全然无用,她仍然喜欢她:“谢谢你这么陪我,可惜的是……”
  她连唐易的真心都看不懂。
  他从不说爱,和她之间的话语也很少,但偶尔说起情话来却甜到发腻,存心叫人沉沦到底。
  他霸住她,占有她,却从不带她出现在公众面前,隐藏她,消失她,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不愿公开承认她的表现呢……?
  他给了她唐太太的身份,却没有给她一个原因,一份充实的生活。若非她习惯了对命运屈服,于孤独的自身状态中寻找乐趣,恐怕早已失去生存的信念。
  可是如今想来,她却更彷徨。为什么会想要寻找乐趣呢?她这一寻,寻到的唯一诱惑,便是对他的感情。太糟糕了,生命中唯一的光亮,竟是对他用情。
  而他却隐藏得太深,让人无所适从。
  那个人,是受阿瑞斯庇护的特洛伊城,无法沦陷的城。
  于是她对他的用情,就是化身飞蛾扑了火。
  小猫懂了。
  她几乎是被这样的纪以宁震撼了。一个这么柔顺的女孩子,心里却活得那么苦。
  小猫默默地想:如果唐劲敢这么对她,自己一定会造反打死他吧……
  脑子转转,旁门左道的思想就上来了。
  一帮人吃晚饭,苏小猫便嚷嚷着不放过唐易,放眼要杀上一整晚打败他。还记得好几年前的某个晚上,苏小猫在赌桌上被唐易杀得倾家荡产的惨状,连唐劲都救不了她。那时苏小猫年少无知,被唐易美色所迷,以为他是无公害男人一枚,于是输得彻底。
  这就素真正滴:好奇心害死一只猫啊……
  唐易玩味地抬了抬下巴:“要跟我玩可以,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本开出让我感兴趣的价码……”
  苏小猫狡猾一笑:“用钱多么没意思,今天我们的筹码不用钱。”
  唐易觉得有意思,“说吧,你今天的bet是什么,”抬手敲了敲桌子提醒她:“你玩不过我的,所以一般的赌注我不会有兴趣……”
  苏小猫伸出一个手指。
  “One Minute Stand……”
  在场的男人们统统变了变脸色。这家伙,很放得开嘛,居然敢这么玩。
  苏小猫快人快语:“如果我输了,就和唐劲在这里让你们见识一下,One Minute Stand。如果,是你输了——”
  那么,就乖乖让我们见识一下易少销魂入骨的□姿态吧。

  游戏(2)

  苏小猫话音刚落,且不说唐易的反应如何,一边的唐劲倒真是整张脸都黑了。
  拎起她的后衣领像抓小鸡一样抓起她,唐劲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说,你以前还和谁玩过这游戏?!”
  哎呀呀,唐易是用来骗的,对唐劲嘛就是要用哄的才行……
  “谁、谁玩过了!”一副打死不承认的态度,幽怨地看他一眼:“人家嫁给你之前可是本本分分的黄花姑娘……”
  “那嫁给我之后呢?”
  “嘿~我每天晚上被你检查一遍你不知道?”
  “……”
  唐劲一时语塞。这小兔崽子,狡辩功夫真不是普通的好。
  “总之不准你玩,”唐劲闷闷地,她脸皮够厚,他可还没练到她那个级别,“你听好了,就算唐易放水让你,你也玩不过他。”
  “放心啦放心啦……”苏小猫大开空头支票:“我最近人品爆表,不会输的啦……”
  “怎么样啊易哥?”
  搞定了唐劲,苏小猫狐假虎威的得瑟样又复活了。唐易可不像唐劲那么好对付,她要集中火力才行。
  唐易几乎都没动脑子考虑,摊了摊手,懒洋洋的声音:“可以。”
  苏小猫一下子乐了:“不能反悔哦?”
  唐易笑了出来。
  就她那么点三脚猫功夫,就算唐劲有心暗中帮她,也不是他的对手。
  唐易就像玩小孩一样玩她:“开吧,游戏规则。”
  小猫清清嗓子,开始说规则。
  “今天就玩Chemin de fer,百家乐嘛,拨个好名字,五局三胜制,庄家由抽签决定,有没有问题?”
  “没……”绝对懒懒散散的音调。
  原因无它,就她这点程度,唐易根本连脑子都懒得动了……
  劭其轩凑近唐易,低声好奇道:“……你今天耐心很好嘛?”
  “恩,”某人懒懒地答道:“三局玩死她。One Minute Stand,看唐劲怎么帮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劭其轩默默看着他的侧脸,仿佛看见他的一颗黑心:“怎么会有你这种做哥哥的,居然对看弟弟当众亲热这种事有兴趣……”
  唐易转头,玩味地投过去一个眼神:“你觉得唐劲像是那种会当众和人亲热的人么?”
  “不像……”
  “这就对了嘛,”某人摸摸下巴,一句话道出真正的黑心黑念:“唐劲最后肯定会用钱解决,这种鱼肉唐劲的机会怎么可以错过……”
  劭其轩:“……”
  如是,赌局开始。
  看着苏小猫同志一路壮烈牺牲得轰轰烈烈,唐劲扶着额头基本是看不下去了……
  要不是赌桌上的一方是他亲爱的老婆,这种根本毫无悬念的赌局他才不要看。
  对唐易,他太了解了。不要指望这个人会放水,也不要指望这个人会对他唐劲的太太抱有一颗怜香惜玉的英雄心,若苏小猫此刻是单身少女,唐易说不定还会让她七分,偏偏她是唐劲的人,唐易更不会手下留情。
  唐劲不是笨蛋,从一开始就看出了唐易那阴人的最终目的是敲诈自己,他几乎都能想象出那家伙等下赢了之后会说什么,‘啊?不想履行承诺啊?这个嘛,当然也不是不行啊,就看唐劲你的诚意有多少了……’
  唐劲有点为自己肉痛。
  苏小猫别的本事没有,替他散财的本事真是逐年渐长……
  意料之中,苏小猫同志连输两局。
  第三局准备中。
  小猫趴在桌子上,忽然‘咦’了一声,抬起头问道:“宁宁捏?”
  一句话,唐易分了一下神。
  “她累了,”他淡淡地解释:“她在那边看书。”
  小猫拖长了音调:“哦……”
  莫名地就让唐易心里不是滋味。
  刚才刚吃过晚饭,纪以宁收拾了一下,就对他轻道一句‘我在那边休息下’,他点点头,没有想太多,陪她在沙发上落座,在她身上盖了一层毛毯,就随她去了。
  她这一去,就一直无声到现在,安静的存在,几乎存心叫人遗忘她。
  唐易不动声色地抬眼望过去。
  只看见她安静翻书的背影,她背对着他,学过心理学的人会知道,这是一种主观回避的姿势。
  寂寞忽然就以一种居心叵测的样子袭人而来。
  唐易的眼神渐渐深邃:他刚才居然没有细看出来,她是故意躲开他……
  “她是故意的哦……”
  一个欠扁的声音忽然低低地传来。
  唐易面无表情地看向苏小猫。
  只见小猫两个小拳头握成一个小喇叭状,挡在唇前悄声对他道:“宁宁刚才在厨房对我说,她知道你不喜欢带她出现在公众场合,所以她会自动回避……”
  唐易敛了下眉睫,眼中闪过含义不明的神色。
  “她还说啊,”小猫继续通过拳头小话筒低低告诉唐易道:“她知道你不愿意在公众面前承认她,也知道你不喜欢她自持唐太太的身份不放,她会成全你,不会反抗你的决定……”
  她于热闹人群中默默懂事退场,离开公众视线,离开他身边,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想念和神伤。
  喜欢一个人,再喜欢也不过就是这样了,不然还能怎样呢?
  谁让她喜欢上的人是唐易,注定受情伤。
  情伤,别人断发,她断反抗的心念。

  游戏(3)

  纪以宁有一点是值得肯定的,就是不粘人,给她一本书就能安静一天。
  唐易曾经带她去参加过一个私人酒会,可是那天纪以宁的一袭露背晚装不知触动了唐易哪根少爷神经,中途反悔不准她进去,开了个酒店套房就让她在里面等,还发神经地不准她睡觉。结果那天当唐易凌晨回房时,发现纪以宁真真独自等了他六个小时,手里拿了本《新华字典》看了一整晚……
  所以这一晚,纪以宁也照旧拿了本书来看。
  看看书名吧:《社会的体系》;再看看作者:Paul Henri Dietrich baron d'Holbach……
  就在纪以宁低头看完第一百零二页,抬手准备翻至下一页的时候,眼前忽然有大片的阴影笼罩住了她整个人。
  她下意识地抬头。
  还没等她看清楚,冷不防被人拦腰一把抱了起来。
  “……哎?”
  手里的书掉落在地,纪以宁在无措中揪住了来人的手臂。手感甚好的衬衫,满是唐易的质感。
  “过来陪我。”
  不容人反抗的口吻。
  “不要了,”她有点抱歉:“我对那些又不懂,过去也是扫你的兴……”
  这种拒绝对一向拿主意做决策的唐易而言根本毫无力度。
  他抱起她转身就走。
  “扫不扫兴,我说了算。”
  当唐易抱着纪以宁过来时,苏小猫这边已经沸腾了。刚才唐易连杀她两局,杀得苏小猫烧红了一双兔眼。
  尽管周围杀红了一片,唐易仍旧一副似玩非玩的态度,也不理小猫砍啊杀啊的号角,懒洋洋地拉过纪以宁坐在自己腿上。
  下一秒,唐易拿了一张红心A放入纪以宁手中,手指在她的掌心画了一个圈,动作挑逗。
  “……替我玩两局。”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表情各异。
  苏小猫是惊喜的,唐劲是带着深意的,至于其他人,则是相当好奇的。
  纪以宁睁大眼:“你知道我不会的啊。”
  唐易置若罔闻,贴着她的唇笑道:“我教你啊……”
  “不行、不行的,”纪以宁已经不指望唐易会放过她了,于是转身对小猫道:“我真没玩过……”
  小猫好奇了:“那你大学里都玩什么呀?”想她在大学里时,通宵斗地主不要太正常哦……
  纪以宁不说话。
  小猫更好奇了:“说嘛说嘛,你长那么大又不赌又不嫖的那都玩些什么呀?”
  逼供之下,纪以宁不得不低头招供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小猫&唐劲&唐易&其轩:“……”
  小猫一把抱住唐劲的腰,痛心疾首无地自容:“唐劲俺对不住你TAT,唐易娶了个淑女你娶了个流氓……”
  唐劲&以宁&唐易&其轩:“……”
  换了人,胜负毫无预料。
  即使有唐易在一旁撑腰,纪以宁这种一张白纸的人也不会是三天两头就去赌场溜一圈的苏小猫的对手。
  二比二,平。
  苏小猫不知哪根神经抽住了,叉腰笑得哈哈要死。她越笑,纪以宁就越觉得自己没用,一个本来就脸皮薄的人,可想而知此刻的心情会怎样。
  唐劲在她腰间捏了一把,低声警告:“你给我差不多点。”这家伙大概是被唐易压迫久了,欺负不了唐易就去欺负他老婆,典型的欺软怕硬。
  她也不想想唐易是什么人,唐易这人睚眦必报,惹火了他必定日后遭殃。
  苏小猫正在兴头上,哪听得进这些,直吵着要杀最后一局。
  唐易也不说话,手里不紧不慢地玩着一张牌,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四平八稳地叫牌,姿态闲适地接手最后一局。
  侍者最后面向唐易,做了一个手势:“庄家,请翻牌。”
  唐易没有动,指尖轻翘起牌面一角,却没有翻动它。唐易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牌面上,眼里看不出一丝波动。
  坐在他身上的纪以宁闭了下眼睛。
  以她这个位置,他的牌她看得一清二楚。他手里最后握着一张红心A,决定成败最好的资本。
  纪以宁低下头。
  他出手就是赢,她异常失落。
  纪以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在他的世界里。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软弱,没有力量。
  他会的,她全部不懂,于是她忽然明白原来她和他隔得那么远。
  唐易微微抬眼,眼风扫过去,纪以宁沉静如水的侧脸隐隐有悲伤滑过的卑微痕迹。
  那一边的苏小猫早已敲着桌子暴动了:“时间就是生命!翻牌翻牌啦!”
  唐易敛了下眉,眼里闪过不知名的神色,手指一翻,揭开底牌。
  一阵静默。
  半晌之后,只见苏小猫一屁股弹了起来,抱住唐劲就是一阵尖叫:“老、子、人、品、了!”
  唐劲也诧异不已,抱着她道:“恩,你的确人品了……”
  邵其轩看看桌面,再看看唐易,最后看看小猫,挤出一句和唐劲一样的话:“小猫人品了……”
  纪以宁被他们叫得诧异无比,抬眼望向桌面。
  最后一张底牌,哪里有红心A的影子。
  桌上静静躺着一张花色K,宣告唐易的败局。
  ************
  苏小猫这下乐疯了,指着唐易就大笑:“One Minute Stand!”引来一片应和声。
  唐易笑笑,也不说话。
  他忽然看向纪以宁,抬手穿过她的发间,一下一下,动作带着某种不明暗示。
  纪以宁被他摸得全身都炸了起来,“要、要干吗?”
  唐易答非所问地开口:“你倒数计时的水平怎么样?”
  “……”
  恩,看起来应该很不怎么样。
  “真糟糕……”他看着她,笑了出来,言语深深:“你接吻的水平好像也不怎么样……”
  周围已经站定了一票人,全是不准备放过他的,喧嚣声high成一片。
  唐劲有点后悔了,面向邵其轩动了动唇:“我是不是该阻止他?”
  其轩挺诧异地看着他:“现在才有这觉悟太晚了吧?”
  唐劲一心只想拉开苏小猫,偏偏这家伙还冲在最前线,唐劲有点头痛:“我真不想让她见识这种场面……”
  “恩,”其轩摸摸下巴回忆:“唐易以前在兰桂坊玩这游戏,结果搞得整个场面都失控了,他玩下来没事,看的人倒全被勾起了火,和被下了药没两样……”
  玩情,玩欲,玩人心。
  这就是唐易。
  唐易忽然直起身子站了起来,转身确定了一句:“一分钟是吧?”
  “Oh!YES!”苏小猫同志已经激动过了头,连洋文都拽出来了……
  纪以宁这下是真怯场了:“我能不能、能不能回避?……”
  唐易不答,定定地看着她,抬手把她额前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手势温柔而柔凉。
  下一秒,他忽然扣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纪以宁叫了出来:“你不要、不要不讲道理啊!”
  “……啊?”唐易顿时笑了:“纪以宁,有件事,我觉得你最好清楚一下比较好……”
  他低下头,抵着她的唇道——
  “……对你,我不打算讲道理。”

  游戏(4)

  他低下头,先她一步进入情潮空间,然后以唇舌打开齿关,邀她共舞。
  这么多人看着,他的人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有形,并且可堪亲近。他对她深吻,近在咫尺。他和她之间,隔着两人的眉睫,浮动的情意,沙哑的低喘,隔着他的深不可测与她的心无城府,隔着许多重猜心以及两年来实质存在的婚姻。
  这一刻,纪以宁突然觉得她的人生被截成了前世今生两个部分,唐易带给她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而且不被其他任何人任何事物所控制所影响,只受他一人控制。
  众人瞩目之下,他用牙齿咬住她高领羊毛裙颈口处的金属拉链,一寸一寸往下拉,动作那么缓,好似电影慢镜头。他无心勾引时已经诱惑无数,何况现在有心勾引。
  领口处的拉链就这样被拉开,被羊毛高领包裹住的肌肤一寸寸□开来,他倾身上前,亲吻她修长白皙的颈项。一点一点向下游移,灯光打下来,映出唐易唇间薄薄的一层水光。
  这样分分寸寸的肌肤相亲,比起近身肉搏,其性感不知高出几许段数。
  纪以宁在惊与惧中豁然明白,难怪唐劲会那样告诉她:他从不给任何女人机会,因为,像他这样的人,若是给某个女子机会,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幸或不幸?
  她竟然遇到这样一个男人,令她今后人生一切所遇之人都索然无味。
  他在最后抬手解开了她的发髻,黑色直发平铺而下,他执手挑起一缕,落下轻吻。
  她如此精通文学史,一定懂的。男子吻发,代表对她的感情就如同绵延千里的三千青丝。他从不说爱,只有懂的人才会明白,他的每个动作,实质都深意十足。
  一分钟很短,天涯却那么长。
  唐易放下挑在指尖的发丝,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滑过她颈项上落下的深色吻痕,他笑了下,低头咬住刚才被他拉下的拉链,一点一点向上拉好它。
  完美收势,不紧不慢,正好六十秒。
  转身,唐易懒洋洋地咳了下。
  “各位,看够了没有?”
  ************
  小猫回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挥动爪子拼命扇风。
  明明唐易也没做多大出格的事,可小猫同志还是觉得心里一把火被硬生生地撩了起来。唐劲拿了杯水碰了一下她的脸,小猫一下子像被人踩了尾巴,叽叽叫了一声就跳了出来。
  “你不准碰我= =。”
  “啊?”
  唐劲不知道她又哪里抽了,看着她烧得通红的一张脸,唐劲把手里的水递给她。
  “你怎么热成这样子?”
  老大,你刚看完□你不会热啊?
  小猫不理他,拿过唐劲手里的水杯,仰起头咕嘟咕嘟就灌下去。
  唐劲看着她,渐渐了悟。唐劲含着一抹笑意,慢条斯理地问:“……你该不会是看得太投入而想要了吧?”
  正在喝水的小猫一下子喷了出来。
  唐劲笑起来,连忙掏出一块手帕替她擦了擦脸,“反应这么大啊?……”他忍俊不禁,“苏小猫,成年人欢爱有反应很正常啊。”
  小猫怒目,脸上几乎要飙出血来:他妈的!正常反应你至于笑成这个样子吗?!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啊。”唐劲哄她,唇边的笑意却挡都挡不住。
  小猫受不了了。
  哼,笑吧笑吧,老子有反应怎么了?那也只能证明老子身体好!敢笑她的都是农民!还动不动就上纲上线了!
  小猫恶狠狠地踩了唐劲一脚,转身就躲进厨房。
  唐劲在她身后笑着问:“哎,你去厨房干什么?”
  苏小猫头也不回地吼:“烧水泡茶!”
  唐劲顿时就忍不住了,抬手握成拳挡着唇笑。
  苏小猫,你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个性真是可爱死了啊……
  ************
  连苏小猫都躲进厨房了,纪以宁就更不用说了。唐劲逗完小猫,转身才发现在场的只剩下几个男人了,始作俑者唐易正悠闲地在喝水。
  淡色的唇,水光未退,妖妖艳艳的样子,他整个人都仿佛浸在一层光影之中。唐劲忽然想到苏小猫评价唐易的话:La belle。的确,美人二字,恰如其分。
  唐劲走过去,也不说话,伸手就往他的西裤口袋里探去。
  隔着一层布料,他的手指触到唐易的体温。这个动作极具挑逗性,如果不是由唐劲来做,一定令人遐想连篇。
  唐易也不阻止他,只是一脸玩味的表情:“喂,我对你可没兴趣啊。”
  “神经。”唐劲不屑,谁会对他有兴趣啊。
  唐劲从他裤袋里慢慢收回手,果不其然拿到想要的东西。一张红心A,正是唐易刚才赌局中的最后一张牌,唐劲挑眉:“啊?”
  唐易笑眯眯地摊了摊手:“啊……”
  “就知道你刚才动了手脚,”唐劲拿起这张红心A牌摊在桌面上,动了动唇:“换牌速度那么快,连我都没看清你什么时候出的千。”
  唐易笑了,也不否认。
  “没办法,你家那位技术太差,要让她赢我容易嘛我……”

  暗香浮动(1)

  夜凉如水,纪以宁独自站在花园里。唇间依旧滚烫,摸一摸,连指尖都变得灼人。
  心里有点怕。
  这样的自己,在多年以前是根本不能想象的,唐易将她这么多年所受的礼教约束全部打散。他从不言爱,给出的感情只以最极端的形式存在。他清楚他欠她什么,他欠她一份公开的承认,于是他当众给出,形式极端,就看她是否有胆量承受。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圈住了她的腰。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纪以宁一楞,随之笑了起来。
  唐易低头,吻了吻她精巧的耳垂:“笑什么?”
  “没什么,”纪以宁笑着说:“看到一个这么会玩情玩欲的男人居然还如此有文化,有点不习惯。”
  唐易停下动作,语气有点无辜:“哎,我也上过学啊。”
  纪以宁忽然觉得这种话从唐易口中说出来很有喜感。
  “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学位毕业的?”
  “勉强初中毕业,哪有什么学位啊。”
  “……”
  纪以宁有点窘,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真的,”唐易一脸坦荡,人畜无害的表情:“黑道嘛都是打啊杀的,要学那么多文化干什么,初中毕业就很足够了嘛。”
  纪以宁听得窘窘的,猛一想,不对啊,“那你书房里放那么多外文书是干什么用的?”那么艰深晦涩的书籍,哪是一个初中生看得懂的啊。
  唐易眼也不眨地随口就拈来一个理由:“哎,一个初中毕业生养那么多手下,当然需要装点门面啊。”
  “……”
  在这位初中毕业生如此坦荡的态度面前,身为英伦剑桥名校毕业生的纪以宁同学反而很不好意思起来。
  但是,怎么总还是觉得那么不可信啊……
  唐易低下头,有点哀伤,连语气都变得那么令人怜惜:“我妈死得早,我爸又不管我……”顿了顿,加重沉痛的语调:“我也想努力的,但没有人教育我上学的重要性……”一副家庭悲剧受害者的模样……
  哦,不过,这种话对纪以宁来说杀伤力是很大的!足够打断心里最后一点怀疑。
  唐易完全没有一点欺负人的自觉,理所当然地得寸进尺:“所以,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去看书,有你这么个名校毕业的唐太太,我压力很大你知不知道?”
  纪以宁连忙点头。
  从小就很替人着想的纪同学立刻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纠正自己动不动就看外文哲学书的坏习惯,要考虑到唐易学历偏低的现状才行,一个好妻子是不能让丈夫有被鄙视的感觉的……
  深夜的花园,暗香浮动。情人间的对话,似乎也渲染上了静谧的香味。
  “你们玩结束了?”
  “还没有。中场休息,唐劲和小猫在厨房准备夜宵。”
  静了静。
  纪以宁想到他们刚才玩的游戏,终于忍不住轻问:“如果,今天不是我在你身边,而是其他人陪着你,你是不是仍然还会愿赌服输?”
  唐易没说话。
  纪以宁觉得身后的他忽然变得悄无声息的静。当唐易很静的时候,往往就是爆发前的沉默。
  果不其然,下一秒,唐易反手一扯,将她的身体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他。她抬眼看他,只见他平平静静的样子,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如果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会输?”
  “……”
  唐易不是一个耐心解释的人,仅此一句,便再也无其他解释。何况她这种性子,实在很能撩拨唐易的占有欲。
  于是三秒钟之后,只听见纪以宁闷闷的声音:“这里是在别人家,你道德一点好不好……”
  “不好,”某人存心不讲道理:“请不要试图跟一个没有学历的男人谈道德。”
  “……”
  她实在没见过有哪个男人学历低还能低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邵其轩热情满满地从客厅跑出来叫花园里的两个人吃夜宵。
  “唐……”一个‘易’字还没喊出来,邵其轩连忙刹住了脚。
  虽然看不清唐易那一对在干什么,但夜色朦胧之下,那一对相拥的背影还是让邵其轩同学觉得很纯洁很美好的,于是邵同学顿感这边这一极其纯洁的一对打扰不起。
  邵其轩连忙调转脚步往厨房走去拿夜宵,走到厨房门口时却听到唐劲在里面的声音:“苏小猫!再闹就在这里上了你……”,随后就传出一阵不和谐的声音。其轩大囧,顿感这一边极其不纯洁的一对更是打扰不起……
  邵其轩同志陡然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极其尴尬悲哀的境地,光荣地被自己两个死党堵在花园和厨房的中间通道里,进退不得。邵医生无语望天:看来他也该娶个老婆才行了……
  中场休息结束,唐劲家重新变成了赌场。麻将混战,唐易、唐劲、小猫、其轩,各个都是中流砥柱。
  唐易心思不纯,渐渐对纪以宁开始实行思想荼毒。
  唐易长得漂亮,于是当这人存心演起戏来骗人的时候,效果可以很逼真,于是只听得唐易少爷一遍遍地对纪以宁洗脑:相信我,你其实不文艺不小白,你很会玩很会疯很有流氓的潜质,真的真的真的……
  小猫&唐劲&其轩顿时就有拔腿狂奔的冲动,各个都在心里嚎叫感叹原来这世上真真存在睁眼说瞎话这种事啊!!
  所谓谎话说了一万遍,也就成真理了。也不知是不是唐易的思想荼毒起了效果,当唐易再一次叫纪以宁替他摸牌的时候,诡异的情况开始了。
  纪以宁这种生手时来运转,运气好得离谱,只要她上场,就是清一色自摸。急得苏小猫直跳脚,她赢不过唐易也就算了,居然连纪以宁都玩不过。
  唐易大笑,行动电话正巧响起来,唐易放手让纪以宁自己玩下去,他站起来走到外面去接电话。
  一见唐易离场,苏小猫立刻搞起小动作:“宁宁你不要熬夜哦!你身体不好,很伤身的,去沙发睡觉看书吧!”
  “不要了。”
  小猫囧:“不是吧?”一入赌场深似海啊,连纪以宁这种良民都不要看书了……
  纪以宁想起刚才和唐易在花园的对话,忍不住道:“他不喜欢的。”
  小猫一下子就冲动了:“Oh My God!你咋能这么听话这么任人宰割呢?!起义啊暴动啊造资本主义的反啊!年轻人就是要叛逆啊!”
  唐劲:“……”
  纪以宁摇摇头,欲言又止:“其实唐易有唐易的难处……他再表现得无所谓,也是有自尊心的男人。”
  学历这个东西……是他的痛处吧?
  这下子,不仅是小猫,连唐劲和其轩都好奇了。
  “难处?”那男人得天独厚什么都有,会有难处才见鬼了。
  “自尊心?”那男人自尊心不要太圆满啊,向来只有他鄙视别人。
  苏小猫、唐劲、邵其轩,一个是想象力丰富的记者,一个是惯于思考的男人,一个是思维活跃的医生,于是,一见纪以宁这种难以启齿的样子,三个人统统思维一致地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难不成,唐易……那方面有问题?”
  男人啊,那方面的零件出了问题,的确是个伤自尊心的难处啊!
  纪以宁大囧,冷汗唰唰唰地降了下来:“你们在想什么啊!怎么可能……会是那个问题啊!”唐易那个……不要太正常啊!
  小猫叫起来:“是你自己说的啊,什么自尊心啊,难处啊……”
  纪以宁一急,把心里想的都叫了出来:“我是说他的学历啊!”
  “他学历怎么伤自尊啦?”
  “厄、据他说、有点低……”
  正在喝水的小猫重重喷了。
  有没有搞错?!他那个学历还叫低,那她苏小猫岂不是文盲?啊啊啊?!
  唐劲擦着冷汗问纪以宁:“你以为他什么学历?”
  “……不是勉强初中毕业么?”
  唐劲&小猫&其轩:“……”
  “他自己说的啊!”什么妈死得早爸又不管他之类的……
  唐劲一下子明白了。
  “唐易是不是告诉你,他学历低没文化,所以不要试图跟他讲道理,反正他没受过什么教育没什么道德观,你要是敢反抗他就是在鄙视他?”
  “……”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他学历一低反而就有借口为所欲为了……
  小猫出离愤怒了:“无耻!”
  其轩出其正义了:“卑鄙!”
  到底那个无耻卑鄙的男人还是自己哥哥,唐劲只能克制地咳一声,尽量用不扭曲的表情告诉她:“以后呢,你记得,如果唐易会用那种一脸受伤啊无辜啊之类的表情说话,肯定是在骗你……他是精通心理学的人,知道用这种软手段比较容易对付你这样吃软不吃硬的人……”
  “……”纪以宁一下子大囧:“那他说的、说的那个是……”
  唐劲抬手握成拳挡着唇,尽量掩饰住自己抽搐的表情,很辛苦地告诉她道:“那个,唐易的学历……不低。……国际法、经济学双博士,常春藤联盟出来的……”

  暗香浮动(2)

  一夜通宵。
  纪以宁终究撑不住睡意来袭而沉沉睡了过去,靠在唐易臂弯里,周身充斥了他惯用的GUCCI ENVY气息,木质东方调,集Desire、Trendy、Sexy于一身。
  唐易的气息,是她两年来最熟悉的味道,浸透她整个人,给她安全感。
  于是她沉沉睡去,放心把自己交给他。
  直至今日她才知,母亲生前曾经告诉过她的话,是对的。
  ——爱一个人之后,就一定能,一夜梦醒不觉遥。
  唐易赢下最后一局,抬腕看了看手表,快要凌晨三点了。纪以宁在他怀中睡得安稳,他忽然心生不忍,抬手拨开了她额前散落的发丝。
  她被他打扰,眉睫动了动,悄然转醒。
  唐易抚过她的脸,微微笑了下:“回家了。”
  “……好。”
  纪以宁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下,然后从他身上起身。
  唐劲连忙站起来道:“今晚住我这里吧,都这么晚了,开车太累了。”
  “不用了,”唐易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笑容透着艳丽:“我对在别人家里上床这种事比较有心理障碍……”
  唐劲&小猫&其轩&以宁:“……”
  最后,还是邵其轩从医学的角度出发打了下圆场:“……睡觉前运动、一级睡眠!啊,一级睡眠……”
  唐劲&小猫&以宁:“……”
  苏小猫忽然想到了什么,拉着唐易就出去了,要他把跑车后备箱打开。
  室内只剩唐劲和纪以宁。
  唐劲把沙发上的外套递给她,落落大方的态度。
  纪以宁接过外套,“谢谢。”对这个男人,她是喜欢的,也是感激的。
  唐劲温和地笑了下,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择床的习惯?”
  她愣了下,随之万分好奇:“……你知道?”
  她的确有这个习惯,从小养成的,改都改不掉。这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心理病,两年前她刚遇到唐易而被他留在身边时,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才习惯他给她的那一个陌生环境。
  这是她最私密的习惯,未曾料到,唐劲竟然懂。
  对上她诧异的视线,唐劲笑了:“我不是了解你,我是了解唐易……”
  他笑着告诉她:“你没见过唐易单身的样子,那个时候唐易玩起来很疯的,像今天这种场合,换了是以前的唐易,肯定不会回去了。你没见他今晚到最后还是把行动电话关了吗?就算我这边玩结束了,自然也会有其他人打爆他电话拉他出去。唐易的身份背景摆在那里,他又样样玩得顺手,他只要出现在酒吧夜店里,基本就走不掉了。”
  纪以宁听得睁大了眼。
  “那他今天……”
  唐劲笑得温柔:“他玩得起,可是你玩不起。他刚才如果选择留在我这边,或者继续出去玩,你就只能睡在我这里,或者酒店套房里。……所以我才猜到你有择床的习惯,换了地方你不会习惯,唐易是为了你,刚才才会坚持回家。”
  纪以宁:“……”
  唐劲玩味地想起唐易刚才说的话,忍不住摸着下巴笑了出来:“什么在别人家里上床有心理障碍……这种乱七八糟的理由只有他那个人才会想也不想就能信手拈来……”

  暗香浮动(3)

  花园里,唐易靠在跑车的车门前,眼神慵懒,看着苏小猫像个勤劳的勤杂工一样吭哧吭哧往他车里搬一箱又一箱的东西,硬生生地把一辆跑车装成了一架拖拉机。
  唐易终于忍不住走过去,“喂,要我帮你走私我可是要先验货收钱的。”
  “不许看不许看!”小猫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箱子不让他看,最后索性一把熊抱住了唐易的腰:“回家才能看!”
  还没等唐易来得及说什么,小猫的衣领已经被人一把拎了起来。
  唐劲捉起她,不客气地把她从唐易身上扯下来,不是滋味地动了动唇:“要说话就好好说,不准动手动脚。”
  小猫:“……”
  最后,在唐劲的注目以及苏小猫的热烈欢送之下,唐易带着纪以宁回家了。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了,还隐约能看见苏小猫还在后面热烈挥手。
  黑色世爵一路平稳地驶回家中。
  熄了引擎,唐易侧身,伸手摸了摸纪以宁的脸,“困不困?”
  “还好。”本来是很困的,夜风一吹顿时就清醒了七分睡意。
  唐易把风衣披在她身上,“不困的话就下车,还有件事要做。”
  纪以宁看着他替自己扣好风衣纽扣,忍不住问:“还要做什么?”
  唐易不答,笑着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开了车子的后备箱。
  看到后备箱里满满的大箱子,唐易顿时连笑容都变得慵懒起来,抬手敲了敲车身,“苏小猫那种小野人,居然还懂得玩情调,唐劲把她教得很好嘛……”
  纪以宁走上前,这才看清了车里的东西,满满的全是烟火。
  唐易摸了摸下巴,慢条斯理地感叹:“我走私军火,她走私烟火,恩,难怪我看那个小野人那么顺眼……”
  纪以宁:“……”
  纪以宁咳了一声,问:“要放烟火吗?”
  “放吧。”虽然他易少爷一向不屑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东西,但也有例外的时候。唐易把后备箱打开到最大,翻卷起衬衫袖子,动手把烟火搬出来。
  “刚才那小野人往我车里搬这么多箱子也不容易。自从她嫁给唐劲之后,除了她在外面自找的那些摸爬滚打之外,唐劲就从没让她动手干过体力活,”唐易很有耐心地把烟火放在地上,一字排开:“所以,好歹要珍惜下我们唐劲家那位苏小姐的劳动成果,不能浪费了她的体力。”
  他弯腰半跪,点燃引线,然后起身,缓缓走向她。
  烟火在他背后瞬间升腾绽放。
  妖娆的人遇到妖娆的物,于是周围的一切都好似幻景般刹那惊艳起来。
  他站在她身后,从身后圈住她的腰,搂她入怀。
  纪以宁看着这漫天烟火,只觉好似幻觉,有那么一刻,她希望时间能停止。
  于是终究没有忍住心底的话。
  “古代真好,时光慢悠悠近乎停顿,为一个女子,一场特洛伊战争也可以打足十年,”她悄声感叹:“换个角度看,用一场战争,换十年纠缠,未尝不是一件奢侈的事。”
  唐易当然听得懂她的话中之话。
  他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你觉得我们之间,连十年都不可能拥有?”
  她没有正面回答。
  无声了半晌,她轻唤了他一声。
  “唐易。”
  “恩?”
  “听说,你十岁以前,就已经尝遍世上最剧烈的十种毒品,是不是?”
  顿了顿,唐易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表情有点玩味,“谁告诉你的?”
  “传闻,”她坦诚的语气,好似在述一个传说:“关于你的传闻太多了,分不清真假。”
  唐易没有否认,毫无所谓的态度,点一点头承认:“小时候不懂事,贪玩而已……”
  纪以宁笑了,摇了摇头。
  “……你不像是那种会贪玩的人。”
  唐易忽然觉得有趣。
  于是他俯身,埋首在她颈窝处,轻吻她颈肩细嫩的肌肤。
  “……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纪以宁笑一笑,也不阻止他逐渐沾染欲望的动作。动一动唇,给出答案。
  “自控。”
  唐易顿时笑起来,停下动作抬了头,眼神很勾人。
  “……哦?”
  她对上他勾人心的视线,缓缓开了口。
  “你不是贪玩,不是不懂事,”相反,他太懂事了,简直是深沉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对你而言,有资本玩手段,所以知彼不是难事。难的只有知己,所以你需要确定你的底线在哪里,你需要清楚,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让你失控。把它找出来,然后想办法对付它。”
  她笑一笑,笑容里有无力的痕迹,语气似一声感慨,又似一抹不认同。
  “……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就有这样的心机城府,的确是件让人后怕的事。”
  唐易忽然一个用力,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他俯下身,和她平视,专注的眼神简直动人,可是说出口的话却锋利无比。
  “这么会说话啊……”他看着她,距离那么近,似吻非吻,“你知不知道,还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说这种话……”
  纪以宁看着他,看见他的目光开始有了慑人的光芒,于是她开口为自己辩解。
  “我不是试图剖析你,我只是为我自己找一个存在的理由。”
  唐易掐着她的腰,手指用力,不放过她,掐得她生疼。
  “纪以宁,把你的目的说出来。”
  “我是不是你用来测试自控力的第十一种毒药?”
  ……
  她承认,她是有目的的,目的就是想听他一句真话。她要的那么少,一句就好,可惜他从不给。
  “喜欢一个人,总是有些理由的,”她低下头,眼底那么哀伤,“只有你不是……”
  只是相遇,他就要了她。
  他对她的感情几乎是毫无理由的。
  无迹可寻,却深重,碰一碰就能即刻沦陷,重则倾城,轻亦是要失魂的。
  于是她只能想到那唯一的一个理由。世间事但凡会上瘾的,他都试过了,除了感情。
  她是他用来自测底线的第十一种毒药,爱过了,就戒掉。
  唐易直起身体。
  他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微微笑了笑,隐去了眼里的妖艳之色,整个人透出一丝难见的纯粹。
  他抬手,把她低垂的黑发拢到耳后,温言软语。
  “过了年之后,你如果想出去工作,就去吧。”
  “哎——?”
  纪以宁一下子抬头,眼里那么震惊。
  他从不准她出门的,何况是单独放她出去工作。
  唐易笑了下,没有多少解释。
  “只有一个条件,晚上六点以前要回来,否则,我的人会立刻把你抓回来,”他摸摸她的脸,眼里有纵容:“别违反条件,你知道的,我要找一个人,不是件难事。”
  纪以宁连忙辩解:“我刚才说那些话,不是说你对我不好,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理由……”
  “我需要你。”
  烟火绽放。
  他在绚烂天幕之下让她看见了一个真实的唐易。
  “我需要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一场烟花华美盛放。
  不,两场。
  天上一场,人间一场。
  它混淆天上人间,令她意乱情迷。
  从此以后,纪以宁永远记得,这一夜,月光是如何朗朗至虚幻,天空是如何透彻至空无,春海棠气味又是如何妩媚至清寂。
  她永远都记得,唐易体温,是如何隔了他的衬衫,一阵一阵递到她心底,令此后她所遇一切温暖,都不算温暖。
  她永远都会记得,唐易声音,是如何催眠般抵达她耳间,令她中蛊,恋恋一生不肯醒来。
  ——我需要你。
  只因他这句话,纪以宁终生相信,从此以后,地不老天不荒。

  殊途(1)

  春日三月,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这座城市中有一个非常著名的私人美术馆,名字很特别,叫TimeCity。它的外观很像童话中的欧式城堡,大门上方装饰着独一无二的旧城徽,门前是特列季亚科夫雕像。这个美术馆的拥有者是一位归国华侨,年轻时也曾醉心于文艺复兴,如今步入花甲之年,便把今生所得全部资金全部倾注于这家美术馆里。有资金,有人脉,亦有眼光,于是这家美术馆一时声名鹊起。
  这一天,好天气,阳光铺天盖地洒下来,暖意四生。
  清晨七点,一个女孩缓步走来。
  干净,纯粹,表情柔和,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平和的气质。
  美术馆馆长站在大理石台阶之上,眼里一抹温和的笑意,欢迎她的到来。
  纪以宁缓步走上台阶,在他三步之下站定,弯一弯腰,刚要行礼,只听得面前的老人颇有兴味地开了口。
  “纪小姐,您对一个穿着如此正式的老绅士,就准备只行一下普通礼节吗?”
  纪以宁愣了下,旋即笑了出来。
  这世上最令人愉悦的事,莫过于遇到同好。话说三分,便足以清透,这是一种意境幽远的交谈方式,看似不动声色的表面之下,有着心弦碰撞的巨大回声。
  老馆长是懂得文艺的人,已过花甲的年纪,仍然好穿一身英伦绅士服,头戴黑色礼帽,手握质感上好的拐杖,衬衫领口处一个红色领结,渲染出一抹亮丽的色彩,好似灵动生命。周末的舞会上,亦会兴致勃勃弯腰邀请员工们同他跳一支慢狐步,舞毕后送舞伴归座,好似中世纪走出的贵族,穿越时光的古老韵律。
  如此老绅士,的确值得一个Curtsey。
  于是,以宁含笑,双手轻拎裙摆,向两侧舒展,以极其优雅的姿态微微屈膝,低一低头,完美行出一个宫廷屈膝礼:“您好,先生。”
  馆长笑了,缓步上前,抬起她的手,缓缓低头,轻吻她柔软手背,同样回了一个宫廷礼节。
  “欢迎你,纪小姐,从今天起成为我的美术馆一员。”
  这一幕全部落入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里的人眼中。
  车里有四个人,清一色黑西装,戴着耳麦保持通话,常年的职业习惯让每个人身上都透出一股凛冽与肃杀。
  纪以宁从今天起到这家美术馆工作,负责陪同vip客户解说各种文艺美术品。唐易不放心,所以在这第一天派了人暗中保护,等确定了她的安全,他才不再插手。
  而此时呢,车里的四位唐家属下显然都有点被囧到了的感觉。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一个男人凑过去轻声问谦人:“……刚才那一位,你确定她是易少的……?”
  唐易从不让纪以宁出现在公众场合,所以除了唐易身边贴身的人之外,很少有人认识她。
  谦人点一点头:“确定,她就是易少的太太。”
  “……”
  众人一阵沉默。
  忍不住同时深深感慨:“我们易少的品味,果然与众不同……”
  那么血腥暴力的男人,最贴身的女人,居然会是这样文艺与温和。强烈的对比,简直杀伤人眼。
  除去别的不谈,唐易有一项优点是值得肯定的,就是信守承诺。
  他是擅长做决策的人,任何事,在唐易的世界里,最终的标准线只有一个:准或不准,行或不行。他决定放她出去,就一切任其决定,他不再插手。
  美术馆里,纪以宁好似重生。过去的一切那么鲜活地跳跃进记忆里,用她学过的所有,用她懂得的所有,向每一个来访的客人完美诠释艺术品的生命内涵。
  日升日落,这些天的日子,前所未有的沉醉。
  下午四点,纪以宁准时结束一天的工作。
  走出美术馆,缓缓走在通往家里的路上,她忽然想念起他来。
  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唐易很忙,他一忙起来她就很难见到他。也不知他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茫茫然就有一种失了他下落的感觉。
  她忽然停下了回家的脚步。
  她想见他。
  这个世界上,是有一些女子,爱一个人可以爱到目空一切的地步。
  宁可即刻盲了,不要再看见其他的人。
  ************
  唐家总部。
  气势恢宏的摩天高楼,如梦魇般直耸云端,黑与白的相间之色,颜色与空间的关系被发挥到极致。置身其中,光感好似来自末世,不留神就堕入魔道,建筑上神秘主义之滥觞至此是个□。
  顶楼,唐家总部办公室。门外站着两排人,清一色的黑西装,神色凛然。
  办公室里此时有两个人。一个年长者,一个年少人。一个站,一个跪。
  跪着的那个少年人眼中有惊恐,拉着年长者的手,祈求道:“齐叔,你要救我……”
  年长者闭上眼睛。
  许久,才叹出一句:“程洛,你求我没用。……决定你生死的人,是易少。”
  少年人还想求下去,只听得办公室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门外响起恭敬一致地鞠躬声。
  齐叔立刻转身,九十度标准的深度鞠躬礼,恭敬敬声:“易少。”
  程洛惊惧抬头,终于看见这一个,即将决定他生死的男人。
  那么惊艳。
  如此醒目,肃杀声色中,他凛冽眉骨一时隐一时现,淡色的唇,弧线完美,漂亮艳丽的脸,轻易便勾人欲望。
  唐易。
  原来,这就是唐易。
  齐叔急急道:“易少,请您饶他一次,我……”
  唐易缓步步入室内空间,姿态华丽,与站着的齐叔擦身而过,目光丝毫没有停留在他身上。
  齐叔被他周身透出的冷色气质慑住,一时住了口。下一秒,只听得俊美的男人终于开了口。
  “齐叔,”唐易微微抬眼,眼风一扫:“你出去。”
  唐易的命令,几乎没有人敢反抗。
  室内剩下五个人。唐易,程洛。谦人,以及其他两个贴身下属,站在唐易身后,几乎都没有表情。
  唐易缓缓走向办公室里的小型吧台,与跪着的少年擦身而过,男人丝毫没有低头看他,仿佛全然不感兴趣,只是经过少年身边的时候平静出声:“你起来。”
  程洛不敢。
  他在惊惧中抬眼,只看见吧台边一个孑然而立的背影,眩惑的姿态。
  唐易卷起半截衬衫袖口至手肘处,然后动手为自己倒了杯纯净水。六角形透明水晶杯,被骨节分明的手拿住,整个画面忽然呈现出一股无以名状的性感。
  拿着水杯从吧台边走回来,见桌前少年仍旧跪着,唐易也不说话,只是眼神攫住他,压迫感顿时席卷程洛全身。
  无形的压力,剧烈而无可反抗,程洛只觉无处可逃,唐易只是一个眼神,他竟真的好似无法抗拒,缓缓起了身。
  唐易在办公桌后的主位上落座,姿态闲适,抬手喝了一口水。
  “什么名字?”
  “程、程、程洛……”
  “几岁了?”
  “十、十九……”
  “在唐家受委屈了?”
  “……”
  “所以才要背叛我?”
  “……”
  他越淡定,程洛越惊恐,终于忍不住求饶:“我没、没有……”
  “……没有?”
  唐易反问出声,唇角微微上扬,好似有笑容。
  下一秒,男人忽然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扬手重重甩出去,把整份资料甩在程洛面前。
  纸张与大理石地板碰撞,因为他的力,而发出巨大的回声,沉重,骇人。
  “有件事你最好给我提前搞清楚,”唐易看向他,轻启薄唇:“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有人在我面前说谎。”
  程洛禁不住颤抖起来。
  原来,传闻是对的。唐易,阴晴不定,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唐易抬手拿起水晶杯,喝了一口水,刚才的暴戾之色一下子全体不见,程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的这个男人又变成了先前的漫不经心的样子,连声音都渲染上了慵懒之色。
  “对方开给你什么价码?”
  程洛吞吞吐吐:“……五百万美金……他们说会送我去美国……不再回来……”
  唐易忽然笑了,慢条斯理的声音。
  “他们是不是还告诉你,会在送你去机场的路上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拿五百万美金的地点?”
  “……你怎么知道?”
  唐易的眼神慵懒无比,放下水杯,抬手转过桌上的手提电脑屏幕,面向程洛。
  电脑上正播放着一个视频,是谦人在检查一辆车。
  “认识这辆车吧?”
  程洛瞪大眼睛,然后点头。如果不是忽然被唐易抓回来,他昨晚就会乘这辆车去机场。
  唐易抬手,敲了敲电脑屏幕:“看清楚了,座位底下是什么。”
  程洛疑惑地望过去。
  当他看清楚是什么时,整个人瞬间手脚冰冷。
  唐易缓缓倾身,语气眩惑:“小孩子太单纯了啊……”他微微笑了下,“座位底下的炸弹是手机信号控制的,只要你一接电话就会爆炸。……你出卖我,对方只有杀你灭口,才不会被我抓到证据。……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程洛双腿跪了下去,声音是极度后悔的,惊恐的。
  “易少!易少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我以后不会了!……”
  唐易看着他,居高临下的眼神,有丝冷漠,又有丝嘲弄。
  “我很惜才,并且用人不疑。你在唐家这么多年,我没有亏待过你。你还要一次机会?可以,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唐易忽然拿出一把瓦尔特P38,德国顶级手枪。唐易抬手,把枪甩在程洛面前,眼里平静得毫无波动。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不想动手,你自己解决。”
  他要他死。
  原来,传言是对的,唐易从不放过背叛唐家的人。
  任何人,被逼迫至生命底线,都可以很危险。
  程洛看着唐易甩在自己面前的手枪,心里陡然升起阴狠的火苗。
  程洛忽然以一种极端的速度拿起地上的枪,缓缓起身。
  他的枪口,对准了唐易。
  唐易顿时就笑了。
  “……你想杀我?”
  程洛全身颤抖,失控大叫:“我只想活下去!只要你让我走,我决不杀你!”
  唐易的笑容刹那艳丽。
  “程洛,”他叫他名,那么温柔:“唐家所有人都知道的,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威胁了……”
  男人抬头,眼里没有一丝惊惧之色。
  这样子的唐易让人透不过气。
  程洛不敢开枪,现实却毫不准备放过他。他清晰地看见唐易的动作,看见眼前这个艳丽的男人姿态闲适地放下手里的水杯,然后慢慢拿出另一把枪,以极其柔凉的手势给枪上了膛。
  程洛大吼:“唐易!你别逼我!”
  唐易笑了,在艳丽的笑容中对着程洛,缓缓举起了手里的枪。
  程洛被彻底逼至底线,终于大叫一声,对着唐易开了枪。
  卡嗒一声——
  一声空响。
  程洛看着手里的枪,听着它发出的寂寞空响,犹如梦醒,不死心地连开数枪。
  无奈,全是空响。这枪里,本就是没子弹的。
  唐易的声音绕唇而出,性感,华丽,在凉旷的空间做低空飞行:“刚才说过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
  扣动扳机,手起刀落。
  杀人,才是他的专属领域。
  ************
  程洛眉心中枪,直直向后,倒地不起。
  唐易甩下枪,脸上一片暴戾之色。
  “谦人。”
  他唤了一声,谦人心领神会,连忙上前,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还有,查一下程洛身边的人。”
  谦人顿了顿,问:“如果查出来还有呢?”
  唐易轻启薄唇,字字杀机。
  “清理门户,一个不留——”
  最后一个‘留’字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声。
  这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好像是物体掉落在地的声音,但终究逃不过唐易的敏锐感觉。
  男人大怒。
  “谁在外面?!”
  谦人立刻明白,大步上前,一把拉开办公室大门。
  门外,纪以宁深度恐惧的表情当即落入唐易眼中。
  她看见他手边甩下的枪,看见他暴力血腥的表情,看见他残忍不留一丝余地的手段。
  这哪里是那个会疼她哄她逗她的温柔唐易,这分明是陌生人。

  殊途(2)

  两次。
  唐易杀人,她见过两次。
  除却夺她初夜的那一次,还有一次,是在两年前,她和他相遇的那个傍晚。
  一把大火,倾覆整座纪宅。十几个高利贷追债者纵火焚城,另外两个男人站在宅院前,反绑住她的身体,强迫她看清这一场火事,看清一个家族的残酷衰亡,看清自杀身亡的母亲肉身如何消失在这一场无情火光中。
  全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倒塌,他们笑得肆意,摸着她的脸欣赏她脸上痛彻骨的脆弱。
  就在她失声落泪的那一刹那,一个枪声忽然响起。
  沉闷、短促。
  干净利落的出手。无所顾忌,随心所欲。
  她眼睁睁看着面前所有人中枪倒地,眉心落点,红色液体喷薄而出,妖艳无比。
  短短数秒。
  一个人,进行一场杀戮,只用短短数秒。
  她僵硬转身,便看见了他。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
  暗色天幕下,他靠站在黑色世爵的车门前,姿态眩惑,表情淡得几乎看不见,从容冷漠的手势,艳丽入骨的姿色。薄唇勾一勾,便是诱惑倾天泻地。
  全然是陷身□的姿态,若非他手里的枪还未放下,枪口的硝烟还未散尽,她几乎错觉眼前的这个男人刚才不是杀了人,而是做 爱归来温柔乡。
  明与暗,光与影,全因他而颠倒了黑白。
  而现在,是第三次。
  纪以宁的视线全部落在倒地的那个少年身上。
  这个画面如此熟悉,少年眉心,有红色液体急速流出,带走体温,慢慢冷却成冰冷尸体。
  亲眼见证,生命流失,这一过程,绝非她能承受。
  纪以宁想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想抬手捂住他的眉心止血,想打电话给救护中心,想对他说: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她想救他。
  身后一群惶恐的声音传来,瞬间叫她清醒。
  “……易少、对不起!……因为看见是纪小姐,所以刚才我们才没有拦她……”
  纪以宁一下子清醒,这才想起,这个空间里,他才是主人。
  如此苍白解释,于事无补,唐易勃然大怒。
  凌厉视线扫向守在门口的下属,声音阴郁到了极点,陡然森冷。
  “滚——!”
  他们该死。
  竟让他的以宁看到如此暴力。
  他看到她脸上,有怎样深度恐惧的表情。一如相遇那天,他初次看见她的样子。
  时间兜兜转转,他守护她两年,分秒毫厘,用情用心,所以,他绝不允许她重新回到原点的样子。
  唐易忽然迈开脚步,直直向她走去。
  纪以宁看见他朝她走过来。
  手上硝烟尚未散尽,眼里暴力尚未褪去,周身透着浓重血腥味。好陌生的唐易,直叫她恐惧想逃。
  可是,身体却没有力气,因为想起过去。纪以宁想起两年次的那一次,他伸手给她,她下意识退一步想逃,结果彻底挑断了他的耐心底线,痛彻心扉的一夜,叫她失去了二十三年的处子之身。
  而现在,那样一个陌生的唐易又回来了。一步一步,他走向她。
  惊与惧之中,纪以宁茫茫然站在原地,连视线都是飘散的,不知该落到哪里。
  下一秒,她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
  唐易抬起左手,柔凉的姿势,覆上她的眼,叫她整个世界落入空白终点。
  然后拥她入怀。
  他的右手圈住她的身子,她整个人都被他锁进怀中,她紧紧贴着他的胸口,连双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木然地任他圈紧,整个人颤得厉害。
  他就这样抱着她,好深情的诱惑,好似瞬间换了一个人。
  “以宁……”他温柔地哄她:“……听话,不要看。”

  殊途(3)

  他拥她在怀里。
  抬起左手,轻抚她的背,一下一下,极有耐心的诱哄,好温柔的姿势。
  她被他紧紧锁在怀里,因此,她看不见他此刻的眼神。
  冰冷、杀意。
  在她看不见的空间里,锋利视线绕过她,直直射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唐易冰冷的脸上哪里有半分温柔痕迹,眼底分明一片血光,杀意浓重。
  她在场,他不能再多说半个字,于是聪明如他,仅用一个眼神,就绕过她的恐惧,下了无声的命令。
  谦人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对众人做了个手势,示意清理现场。
  熟悉唐易性格的人都清楚,今天的唐易已经动怒,若非纪以宁仍在现场让他有顾忌,恐怕这个男人早已开了杀戒,如果不想危及自身,最好从此刻开始不要再出错。
  于是,一分钟。
  只用了一分钟,现场就被还原成一个干净纯粹的空间。没有血腥味,没有痕迹,好似刚才的一切画面都只是错觉。
  只是,脚步再轻,也终究不可能让纪以宁全无感觉。
  就在众人迅速退出办公室的刹那,纪以宁动了动。
  她想转身。
  这是一个本能的动作,她内心最后一丝道德底线让她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在她面前而她却什么也没有做。
  然而,有人不许。
  唐易快她一步,抬手按住她的后脑,把她按向胸膛,劫回怀里。
  “没事了……”
  依然温柔的声音,实质却强硬不容拒绝。
  所有的脚步声终于全部消失,谦人最后一个走出去,万分小心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声音很小,只发出了一声‘卡嗒’的关门声。
  这声音极轻,微弱地几乎没有存在感,却仍然让纪以宁失了神。
  她终于哭了起来。
  好似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力量,放弃了所有挣扎的信念,抬手揪紧了他的手臂,她哭起来,眼泪渗进他的衬衫,微凉的温度,叫他看见她的无力与委屈。
  什么时候开始,她纪以宁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人?
  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身亡,却什么也没有做。
  ************
  唐易没有说什么,拦腰抱起她往卧室走。
  把她放在床沿上,他弯下腰,屈膝半跪在她面前,静静替她擦掉眼里不断掉落的眼泪。
  纪以宁简直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她不懂他。
  对他暴力决绝的一面,她不懂。
  因为,在她的认知范围内,有一个残酷的现实对比放在了她的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唐劲从来不会——”
  纪以宁忽然收了声,没有问完那个问题,只因为看见了唐易的眼神。
  冷漠、绝望、痛彻、凉薄。
  好似幻觉,瞬间就消失,镜花水月般的光影,叫人直觉刚才看错了眼。
  她再想去看,已经无迹可寻。
  眼前还是那个唐易,静静看着她,眼底漆黑一片,眼中倒影全是她,温柔得不像话。
  他忽然笑了下,笑容柔软,她只听得他缓缓开口——
  “……好可惜,对不对?”
  “……”
  “真的,好可惜。……纪以宁遇到的,不是唐劲,是唐易。”
  纪以宁一下子清醒,心里狠狠一紧。
  她做错事了——!
  “不是、不是的……唐易、你听我说——”
  他捂住她的唇。
  太晚了。
  他是察言观色的高手,精通对手心理。更遑论,她刚才,已经说出了那些关键字。心思缜密如他,已经全然明白。
  唐易抚摸着她的脸,笑容柔情似水,专注的眼神简直动人。
  “我明白,我明白的,”他屈膝半跪在她面前,温柔得眩天惑地,一字一句替她说下去:“……如果,纪以宁遇到的是唐劲,那该多好。堂堂唐家的二少爷,却干净不染一丝黑色,从不杀人,从不沾血,甚至最后,不要任何权利与利益,全面潇洒退出。……干净纯粹,温和近人,这样的男人,才是适合纪以宁的。”
  纪以宁听得全身都炸了起来。
  终于明白自己闯了大祸。
  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唐易疯起来,真的是没有底线的。
  她急急想去拉他的手,“不是这样的!唐易、唐易你听我解释——”
  他退开一步,缓缓起了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唐易忽然淡淡地问:“你的道德观是什么?”
  “……”
  她不解他的意思,茫然看着他。
  唐易笑了下,“杀人偿命,对不对?”
  纪以宁骇然,下意识地想去拉他的手。
  可惜,他已经不是她可以拉住的人了。
  唐易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银色的,德国顶级自动款。他脸上平静得一点表情都没有,修长手指和冰冷枪械缠在一起,调试、上膛,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秒,唐易屈膝弯腰,单膝跪地,拽起纪以宁的右手,动作强硬,毫无反抗的余地。
  纪以宁吓得失声叫起来:“你干什么——?!”
  他死死握着她的手,不容她拒绝。而她的手里,是枪。
  枪口对准了他自己。
  “你看见了,我杀了人。你知道的,我唐易杀人,没有人追究得到。但是,你是例外,我给你一个机会。”
  唐易看着她,看进她眼底,要她记住他的全部。
  他把她手里的枪顿准了自己,对准了他的胸口,心脏的部位,致命的位置。
  “我不是唐劲,你现在不杀我,将来在你身边的,仍然只会是一个血腥暴力的唐易。”
  他死死抓着她的手,整个人平静得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步步进逼,强迫她开枪。
  纪以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一瞬间被彻底吓住,看着他平静的脸,她哭着摇头,求他不要这样,她不是那个意思,她知道她说错话了,她可以解释可以道歉的。
  唐易摸了摸她的脸,微微笑了下。
  “以宁……”他唤她名,温柔得不像话:“对你,我从来不玩的……”
  话音未落,他眼里闪过狠意,按下了她的手指,扣动了她手中的枪。

  靠近(1)

  伴随一声沉闷的枪声,纪以宁失声尖叫的声音一同从室内传出来,凄厉、惊恐,近乎绝望。
  如此惊天动地,守在外面的谦人和其他人大惊失色,立刻条件反射地冲了进去。
  冲进门口停住脚步,望见里面卧室的景象,饶是从小就跟在唐易身边的尹谦人也忍不住被吓得魂飞魄散。
  唐易左肩,妖艳红色盛开一片,缓缓浸透他的衬衫。腥红液体滴落下来,一滴一滴,接二连三,粘稠、浓重,无情血腥味顿时席卷整个空间。
  而他却浑然不觉有多痛。
  释放了全部的华丽,淡如雾的笑意挂在唇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整个人透出堕落的气息,带着自我毁灭的倾城艳丽。
  纪以宁哭得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她哭着摇头,求他不要这样子,求他放开她的手。
  刚才他强迫她开了枪,她用尽力气让枪口焦点偏了方向,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子弹穿膛而出,硬生生穿进他的左肩,他却浑然不觉,脸上表情一点波动一点起伏都没有。
  她哭着道歉,哭着告诉他,她刚才不是故意的,她是被他吓到了才会口不择言,以后她不会再说那种话,不会再用唐劲来伤他。
  他置若罔闻,没有温度地笑起来。仿佛下一秒就算世界崩溃在他眼前,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呵,以宁,你都不知道,你无意言明的话语,才叫人最伤。
  唐易仍然单膝半跪在纪以宁面前,他握紧了她的手,强迫着她的姿势不放。
  他定定地看着她,微微笑了下,纵容的表情。
  “打偏了……”他淡淡地问:“……你是舍不得,还是不敢?”
  不等她回答,他便给了她选择,“……如果是不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谦人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易少——!”
  在自动手枪直接命中四肢的情况下,死亡的概率是百分之二十。而眼前的唐易,在如此失血的情况下还不肯放过自己,分明是在玩命。
  谦人当即对身后的下属下了命令。
  “打电话给邵医生!我马上送易少去医院,让他在医院准备手术!”
  “是!”
  刚交代完,冷不防卧室内一声冰冷的怒声传来。
  “谁准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一瞬间,整个空间静了一秒。
  对唐易,他们早已习惯了遵从,他的每个字,每句话,每个动作,长久以来都是他们习惯遵从的命令。仿佛已经是一种直觉,一种本能,不反抗他,全心在他身边,跟随他的脚步。
  唐易。
  这么多年里,在血腥暴力的世界里,这个男人带来一种没有道理的逻辑,一种只要是追求安全的聪明人就会遵循的逻辑,当他们从这种逻辑出发去看你的生活,就不得不发现,唐易是对的,并且,只有他是对的。
  他们被他控制,即使一开始绝不认为如此。
  对唐易,眷恋和仰望早已消失,剩下的只有遵从。于是这意味着,他更为深刻的进驻。
  反抗唐易,是要有十二万分的勇气的。
  谦人咬了咬牙,快步向前。
  唐易大怒,“尹谦人——!!”
  “对不起,易少。”
  谦人无视他的命令走向他,在他身后快速出手,一掌下去,控制了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唐易陷入了昏迷。
  谦人抱起唐易,看见唐易左肩被鲜血浸透的衬衫,谦人心急如焚,终于忍不住向一旁的纪以宁大吼:“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
  “你知不知道他不能有事?”谦人急得朝她大吼:“整个唐家都是听他一个人的,外面多少人要他死,他都从来没出过事,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居然把他伤成这样子?!”
  ************
  凌晨。
  这一晚的夜色特别浓重,雾气浮上来,整个世界都恍惚了起来,看不真实,好似幻境,隐隐有静谧的悲伤浮动其中。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从夜色中滑出,急刹车停在一家顶级私人医院门口,刺耳的刹车声,就像跑车主人的心情,焦急不已。
  打开车门,唐劲急急下了车,反手甩上车门。
  等在门口的几位唐家下属连忙上前,鞠躬称声:“劲少。”
  “他呢?”
  “在八楼病房,邵医生刚做完手术。”
  话音未落,唐劲急急迈开步子走进医院。
  专属电梯直达八楼,唐劲走出电梯,直往病房走去。
  小心旋开房门把手,唐劲推门进去,眼神触及病床上的那个人,整个人顿时忍不住一颤。
  深睡中唐易,沉目长睫,安适寂静。艳丽褪去,只留漂亮底色,静静绽放,眩惑人眼。全然没有了攻击性,暴力消散,留下一个纯粹的轮廓,脆弱得叫人不忍心承认,这样子的一个人,竟会是唐易。
  纪以宁握着他的手,守在他身边,分分秒秒。
  她凝视他的唇,便赫然看见他的伤。苍白的唇,抿起来,下唇有紧咬过的印记,是他委屈的痕迹。
  她无声地哭了起来。
  终于知道,呵,原来,对唐易,纪以宁下手这么重。
  邵其轩拉着唐劲走到外面长廊上。
  唐劲神色焦急,“发生什么事了?”
  这天唐劲不在公司,还在外面谈公事。傍晚忽然接到谦人电话,对方全然说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唐劲只听得电话那头传来‘易少枪伤’这四个字,吓得唐劲顾不得手中还有上亿交易尚未谈妥,甩下一会议室的客户起身就走。
  唐劲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来,虽然唐易从来都是身陷危险漩涡中心,但也从来没有人可以真正伤到他。那个人,自身手段就让人眼花缭乱,遑论身边还有那么多衷心下属保护他,替他挡枪的大有人在,想要伤他绝非易事。
  其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感叹道:“你知不知道刚才在手术台上,我都不敢去看他的脸,生怕看清了是他,手就会慌。唐劲,你和我都知道的,唐易那个人,从小到大那么多人跟着他,娇生惯养得要死,身上连个伤疤都没有,更别说枪伤……”
  “他那个时候不是和以宁在一起吗?”唐劲就想不明白了:“像纪以宁那种性格,和唐易谈着谈着居然也能打起来?”
  要是换了是成天喊打喊杀的苏小猫,唐易如果和她打起来,他还比较能理解……(小猫:= =)
  其轩看着他,眼神忽然似笑非笑起来。
  唐劲一紧张,“喂,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其轩无奈地笑了下,叹口气告诉他。
  “……纪以宁呢,拿你作标准,去衡量了唐易。”
  唐劲:“……”
  半天才回神,唐劲僵硬地答了一个字:“……啊?”
  其轩笑笑,“你知道的,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当年唐家蓄意反对唐易的人基本都是拿你当理由。谁都知道的,你和唐易的为人做事是两个极端,肯定你,就等于全盘否定了唐易。这种话听多了,唐易那个人从来不会当回事放在心上,反正他我行我素惯了,不管别人怎么说,对他而言都是废纸一张。但是呢……”
  其轩勾勾唇角,无奈地叹气,“……纪以宁不知道,这种话,别人可以说,她却绝不能说。……因为,唐易会当真。”

  靠近(2)

  唐劲缓步走进病房,视线落到纪以宁的背影上,看见一幅安静守护的画面。
  每次看见这个女孩子,以及和她谈笑间言及的谈吐,总叫唐劲想起伦敦老城区爬满常春藤的暮色墙面,落雨的泰晤士河,浓雾中维多利亚式样的街灯,一切安静的、美丽的、好似旧日时光才有的平和细致。
  有她在的地方,就算走在兵荒马乱的世间也能如陌上花开缓缓归,心中自有桃花流水,刀剑去不到的天清气朗。
  唐劲看着她,静静地想,是少年时代同在剑桥的相似经历吧,让他对她总存了一分眷顾与怜惜。即使现在她做错了事,伤了唐易,连带着把他也无辜卷了进来,他也仍然不舍苛责什么。
  收了思绪,唐劲缓缓上前,抬起左手,想搭在她的肩膀上,想给她安慰。
  感到身边来人,纪以宁微微抬了抬眼,视线触及是唐劲,眼神刹那间就有了慌乱。这慌乱源自她内心的歉意与内疚,她的一句话,既伤了唐易,也对唐劲好抱歉。
  人与人是不能用来比较的,一个不小心,便会让双方都陷入神伤。如此简单道理,她从小就懂,可叹竟也还会犯错。
  看见她不自觉的不安,唐劲抬起的左手一时在半空悬住了。
  ……唐劲心里微微有点崩溃。
  明明他行得正坐得直,安分守己远离祸害,他也告诉自己不要太介意唐易的行为,反正这个男人疯起来一向是没有分寸的,但此时此刻看到病床上深睡中的唐易,看到一贯强势傲慢不可理喻的男人忽然间寂静了下来,唐劲内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充满了负罪感,莫名地就觉得好抱歉。
  怔愣了下,唐劲绅士地收回了手,用落落大方的态度掩饰住了内心同样的不安。
  这场面情形实在太过诡异,以至于唯一一个安全置身之外的局外人终于看不过去了。
  邵其轩咳了一声,走上前,拍了拍纪以宁的肩膀,柔声劝她。
  “已经凌晨三点了,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也没休息过,这样不行的,”邵医生从职业角度出发,精心敬业,“走,我带你出去吃饭,好歹吃一点,你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不能勉强的。”
  “我不想离开这里,”她紧握着唐易的手不放开,摇头轻声说:“我哪里也不想去。”
  “我保证,吃过饭马上带你回来,”想了想,邵其轩压低声音道:“好歹,你要让唐劲一个人留在这里待一会儿才好,他那个人和你一样,心思重得不得了……”
  这句话的作用还是很大的,纪以宁忍不住动摇了。
  唐劲对她淡淡道:“听其轩的好不好?”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唐劲的声音里充满复杂的心情,“我在这里单独陪他一下……”
  纪以宁是多么识情知趣的人,即刻明白话中深意。于是,纪以宁缓缓放下唐易的手,起身跟着邵其轩出去了。
  室内重归宁静。
  唐劲在床沿边坐下,一抬眼,便看见唐易身影。
  整个空间只剩下他和他两个人,唐劲柔和凝视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还有面庞,他想传闻果然是对的,这男人是真美真漂亮。
  也真倔强。
  唐劲看着他,过去那么多年的亲情纠缠在这一刻全部浮起来,慢镜头播放在眼前,这才让他知晓一份血浓于水的不老情劫。
  呵,哥,你已成为暗影铺天盖地在我眉目,即使我离开唐家离开你,我的世界也依然看到有你蛰伏。
  “……你有没有搞错,不放过别人也就算了,连你自己都不放过,你做事都不考虑后果的吗?……”
  唐劲的声音淡淡的,静静陪着他。
  “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他缓缓开口,语气好温情,“……苏小猫,她的性格,你总了解吧?天不怕地不怕,越是危险就越有兴趣,天堂地狱都敢闯,和她结婚之后,我怎么骗她哄她骂她都没用,有的时候被她惹火了,真的很想打她一顿,可是呢……”
  唐劲笑了下,低下头静静说着故事,“可是有一次,她哭了。……你能想象吗?那么肆无忌惮的苏小猫,这么多年都像小怪兽一样惹是生非的苏小猫,竟然在我和其轩面前哭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是被我吓哭的,确切的说,是被唐家吓哭的。她看见我被人暗杀刺中手臂的伤,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唐家的一切,她承受不了。那天晚上我抱了她好久,只要放开她就会醒。”
  唐劲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人,心里的眷恋一点点流淌出来,“你看,连苏小猫这样的人都承受不了唐家的事,更何况是纪以宁呢……”
  他看着他,眼里浮起浓重雾气,“在那种情况下,她被你吓得口不择言,才会说出那句话,她是无心的……”
  “那样无心的话,你怎么也能当真呢……”抚上唐易的脸,唐劲的表情好难过,“那种话,如果连你都当真了,你要我怎么样面对你呢?……”
  ************
  纪以宁跟在邵其轩身后,整个人无力得很,像大病一场,让她的世界兵荒马乱。
  走廊里齐刷刷两排唐家下属,每个人的动作神情都那么一致,一片黑色,压迫感十足。在走廊尽头和谦人擦身而过,纪以宁连忙向他欠身致歉。
  “对不起,我很抱歉……”
  “不用,”谦人的态度很冷淡,没有看她,“你是易少的人,不必对我这么客气。”
  可以想象,像纪以宁这样脸皮薄的人,被人当众说这样的话,心里有多难过。当即低下头,脸色很苍白,连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谦人闷闷地转身,不想再说什么。
  邵其轩上前,冷不防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你有没有搞错,连女孩子都欺负。”
  谦人一时控制不住心底的怒意,转身吼道:“你知不知道易少他从来没有——”受过伤——
  邵其轩冷冷扫他一眼,谦人一下子收了声。他可以不给纪以宁面子,但还真不可以不给邵其轩面子。
  郁闷地看了其轩一眼,谦人转身就走。
  其轩拍了拍以宁的肩,站在她身边安慰她。
  “不要在意谦人,他从小就跟在唐易身边,整个世界观人生观都被唐易那变态扭曲掉了,走,我们不要理他……”
  走下楼,两人来到医院后方的庭院里。
  邵其轩转身望了望八楼病房,看见里面依然亮着的柔和光线,忍不住笑了笑,低声感叹道:“今天我们家唐劲的心理压力一定很大……”
  纪以宁抬头,有点疑惑,“为什么?”
  “呵,”其轩笑了起来,有点玩味,“告诉你的话,你会为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而难过的,还想知道吗?”
  她点一点头。已经做错了事,她不怕自责。
  其轩看着她,表情有点深邃,有点复杂。
  “纪以宁……”他唤了她一声,平静地问:“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什么?”
  “唐劲那么复杂的背景,曾经掌握着唐家的资金链,但他手上没有唐家的实权,换言之,他手上没有可以对抗暴力的势力,想要全面又安全地退出黑道,你认为有这个可能吗?”
  “……”
  其轩温和地告诉她一个事实,“唐劲从不杀人,从不沾血,甚至最后可以安全地全面退出那个世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他身后帮他挡下了……”
  她僵住,彻底怔愣。
  夜风正凉,月光里,花树有极清寂的形与影。
  她忽然想起漫天烟火的那一夜,想起唐易说的那句需要你。
  原来,他是真的需要她。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后半夜,他抱她在床上,修长手指摩挲过她细洁脊背,床第间散落他替她罗致的衣裙,她记得他进入她身体时精致性感的表情,喑哑疼惜的声音,记起他说,你好瘦,接着嘴唇就吻下来,滚烫如烙铁。
  温柔唐易,眩天惑地,定下她情字路上终生基调。

  靠近(3)

  从个人利益的角度看,邵其轩巴不得唐易不要太快好起来,这种金贵的少爷身子住在医院里,简直是送上门的肥羊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痛宰呢。
  但两天后,邵其轩就受不了了。
  原因无它,只因这位唐少爷实在是太金贵了,从来没出过事受过伤,偶然中了点枪伤,就牵一发动全身,手下下属各个紧张得不得了,生怕自家少主人从此落下点病根什么的,于是,只要唐易有点动静,大家就开始扯着嗓门一路叫到邵其轩办公室,明明唐易什么事都没有也非要邵其轩过去再看一眼,再再看一眼,再再再看一眼……
  好吧,这本来是没有问题的,可是问题就在于唐易这种从来不讲道理的人,训练出来的手下,各个都继承了他的优良传统,缠着邵其轩不说,可怕的是如果邵其轩敢不去就直接拔枪威胁做了他……
  邵其轩终于被这种精神虐待彻底搞崩溃了,在第八十二次从唐易病房出来的时候,顶着两个深黑熊猫眼的邵医生终于忍不住抓住谦人的手迎风流泪了。
  “各位,我拜托你们啊,不要再这么折磨我了好不好……唐易那虽是枪伤,但那伤不重啊,真的不重啊,别说不会有生命危险,就算他想有点什么病根也是很困难的啊……真的,我不骗你们,你们家易少得的真不是绝症……相信我,他很有救的,真的……”
  “……”
  为了补偿自身精神损失,邵医生彻底贯彻执行痛宰肥羊的路线方针,死贵死贵的药方补品一堆堆地开,管它用不用得到,只要吃了没事他挥手就开。
  谦人不懂医学,拿了药方就去抓药。唐劲无意中看见邵其轩开出的那一叠雪片般厚的药方时,顿时整个人都被震撼到了,随手拿过一张低头看了一眼,唐劲额头冷汗就下来了。
  “邵其轩,你有没有搞错,他这伤还不至于要吃中药古方吧?……”
  邵医生伟人般地挥了挥手:“没事,中药滋补,不吃白不吃……”
  唐劲抚额:“可是这中药补的不对啊……”
  “哪里不对?”
  “这是补肾亏的啊……”
  “……”
  无良医德被人看穿,邵医生非常郁闷:“唐劲,你不是剑桥管理系出来的吗。”
  “啊,有什么问题?”
  “那你居然还懂中医学识。= =”这不是明摆着鄙视他这个医学博士生嘛。
  “这不是学识,这是常识啊邵医生,”唐劲把药方还给他,抬抬下巴吩咐他:“重开。”
  一个管理系的都开始压榨他这个正统医学高材生了……
  其轩不爽,低头扫一眼唐劲手里的药方,不接。
  哼,医院是我开,药方是我批,老子为了痛宰肥羊就是不改,你能耐我何。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纪以宁买了点心回来了。
  一看这个场面,纪以宁好奇地走上前,接过唐劲手里的药方,看了一下,邵其轩洋洋洒洒的字迹立刻跃进她眼帘。
  唐劲刚想说,你别信这个,唐易那方面没问题,根本不用吃这药,纪以宁忽然开口了。
  “邵医生,谢谢你,真的,”纪同学一脸真诚,一颗感激的红心捧在手心,眼里都是动人的晶亮水汽:“每次都是你任劳任怨救死扶伤,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幸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我很感激,真的,我……”
  “别、别说了……”
  这位纪以宁口中‘任劳任怨救死扶伤’的邵其轩同志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药方,整个灵魂都心虚了、颤抖了、自我检讨了。
  要了命了,当纪以宁是苏小猫那样金刚不坏的小怪兽呢,怎么骗都不会有负罪感……
  面对如此纯洁的纪以宁,黑心的邵医生一下子良心重新发现了,夺门而去就去改药方。
  “……”纪以宁窘了下:“他怎么了?”
  唐劲不答,抿着唇低笑,“你懂不懂医学?”
  “不懂……”
  唐劲有点玩味地问:“你就不怕邵其轩乱开药给唐易?”
  纪以宁想也没想就回答:“不会啊,我相信他。”
  唐劲忍不住笑了出来。
  纪以宁,你真是太单纯了啊,也不想想,从小和唐易这种阴人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男人,有哪个会单纯呢……
  忽然,有人敲门。
  唐劲淡淡应声:“进来。”
  谦人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手里拿了一叠文件,直直走向唐劲,半点眼风也没看纪以宁,直接无视掉她的存在。
  纪以宁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自从出了这件事之后,她就有点怕谦人,或者说,除了唐劲和邵其轩以外的唐家人,她都有点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对她的不满,若非她身后有唐易,他们一定不会放过她。
  “劲少,这里是这两天急需易少做指示的文件,”谦人把文件递给唐劲:“邵医生说他很快能醒过来,具体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这些文件不能拖了……”
  “我知道了,”唐劲接过文件,点了点头:“我来处理。”
  正想再说什么,唐劲的视线余光瞥到纪以宁低头无措的样子,唐劲是多么察言观色的一个人,立刻明白个中原因。这两天来她的处境他看在眼里,虽然从心底唐劲觉得她真是很无辜,但唐家其他人显然不会这么想,尤其是从小跟在唐易身边的人。
  唐劲拿着文件,抬眼道:“我们出去谈。”
  谦人跟着唐劲走出病房,两人在外面长廊窗边站定。
  唐劲抬手,用手里的文件敲了下他的脑门,“人家一个女孩子,无亲无故的,本来好端端生活着,结果遇到了唐易就被他一句话抢过来,她也从来没闹没惹事,你们现在怎么能这么欺负她呢……”
  谦人有点郁闷,“不能怪我啊……”
  是,他承认他有点立场不坚定。以前,唐易喜欢纪以宁,她也给人一种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感觉,谦人也挺喜欢她,对纪以宁的印象甚至可以用‘贤后’二字来概括,参照的历史人物都是长孙皇后那类的正面形象;好了,现在出了这个事,毫无原则性的谦人同志一下子倒戈立场,一看到纪以宁就想到‘红颜祸水’四个字,接着脑海里就诡异地不断涌现‘褒姒、妲己’这一类的反面教材形象,连带着觉得好像将来唐易的命运也一定会多舛似的……
  不得不说,唐劲被这位唐易身边的谦人同志丰富的内心活动窘到了。
  “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把唐易身边的女人想得那么悲剧好不好……”居然还能想到褒姒妲己,历史学得很好嘛。
  谦人撇撇嘴:“苏小姐就从来没有把二少爷你弄到受伤住院啊。”
  “……”
  那是因为我没有唐易那么变态啊……
  唐劲沉痛地想:还有就是因为,我们家那位经常把她自己弄到受伤住院啊……
  “我是不明白易少喜欢纪小姐哪点,”谦人毫无心机地说着:“那么多女人从他眼前过,他从来都没兴趣。现在想想,我甚至觉得或许那位简小姐更适合易少……”
  唐劲玩味地挑眉:“简捷?”
  “啊,”谦人指了指唐劲手上的文件,“简小姐前几天还拿了文件过来提醒易少最近的有些交易要小心……”多美好的贤内助啊,谦人都被感动了,可惜,他家易少从来只当没看见……
  唐劲咳了声,拍了拍他的肩,“相信我,以我对唐易的了解,按他的眼光,对那位检察官小姐,肯定是不会有兴趣的……
  “为什么啊?”谦人好奇道:“同样是救啊,易少也救过她一次啊,怎么就没像救纪小姐那样出手要了简小姐呢?”
  “我说,你这是什么逻辑啊,”唐易微微有点崩溃:“唐易又不是救一个女人就会娶她的好不好……”
  谦人:“……”
  就在两人投入谈着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见,纪以宁垂下了黯然的眼,眼底一片伤意,悄悄关上了病房的门。
  她很委屈,前所未有的委屈。
  她知道自己错了,她会改,可是他们已经不肯再给她机会了。他们否定她,她听见谦人说,唐易身边的位置,不该是她,适合他的女人大有人在。
  如果母亲还在世,她还能向人倾诉这种委屈,可惜,现在她只是一个人。
  纪以宁终于忍不住,伏在他身边哭了起来。
  一个人依赖另一个人的时机,真的好难说。
  就在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依赖他,终于明白,除了他以外,她一无所有。
  忽然感到有人轻抚她的额头。
  纪以宁从失神中转醒,抬起眼,对上了一个温柔玩味的眼神。
  她怔愣。
  五秒之后,纪以宁彻底清醒。
  ‘唰’地一下站起来,想朝外面叫‘他醒了……’,却被他忽然抓住了左手,一个用力扯了回来,把她扯回他怀里。
  强势唐易,苏醒归来。
  她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唇,她眼底的委屈泪痕还来不及散去。
  他抬手擦掉她眼底的水光,缓缓开口,声音丝丝入扣:“……谁欺负你了?”

  护妻(1)

  可以想象,以纪以宁的修养与品性,断然不会做出背后告状说人闲话这种事。就算被人欺负了,在她看来也是自己的事。何况,谦人又没打她又没骂她,不过是从他的立场表达了一下他的情绪,所谓言论自由,过去了就算了。
  唐易的为人纪以宁很清楚,虽然他现在一副苍白偏弱的样子,好像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再加上长得漂亮,那张脸看上去就更加惹人怜爱得不得了。
  但是!这绝对绝对是表面现象,相当具有欺骗性。这男人醒了就代表浑身上下所有因子都已经醒了,包括隐匿于内心深处的暴力因子。再微小的事,一旦唐易插手,后果肯定不会太和谐。
  思此及,纪以宁连忙摇头否认。
  抬手擦掉眼底的水痕,她对他笑了下,“不会啊,有你嘛,谁还敢来欺负我。”
  “这样啊……”
  唐易点一点头,好像也没有太在意的样子,撑起右手支起身体坐了起来。
  纪以宁连忙扶他坐好,偷偷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想着总算没让他看出什么来,冷不防听见一句漫不经心的问话——
  “……谦人他们欺负你了?”
  “……”
  他的话音还未落,纪以宁额头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如此精明难缠,这哪里像是个枪伤未愈的人啊……
  忽然就想起以前她和唐劲的一段对话——
  那时她刚成为唐太太不久,虽然唐易从来没有要她履行夫妻义务什么的,但有的时候到了晚上看到他走进卧室,她仍然会忍不住想躲,用的借口简直五花八门,纪以宁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差不多是调动了这辈子全部的想象力。唐易也不说什么,端杯清水一边喝一边看她,喝完了水他就出去了,慢悠悠的样子,也不说话,行为举止都诡异得要死,看得她全身发冷。
  后来,唐劲温温和和地劝她:“不要试图对唐易说谎,没结果的。”
  她心虚地说道:“好歹晚上他没有怀疑我……”
  “他不是被你骗过去了,他是懒得拆穿你……”唐劲笑了下,缓缓告诉她:“从某种私人生活角度而言呢,唐易这个人有的时候很散漫的,不了解他的人看见他那个样子,就会觉得他这个人变态兮兮的……”
  纪以宁:“……”
  唐劲忍不住劝她,“他现在对你有耐心,所以不会和你玩真的,当他的耐心用尽了,就不会放过你了。”
  她惊得睁大眼:“那、那怎么办?”
  唐劲摊了摊手:“半真半假吧,男人对女人示弱的样子大部分都没什么抵抗力的……”
  半真半假,换言之,该撒娇的时候也要撒娇一下。
  按常理呢,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个办法实行起来应该不会太过困难,但对于纪以宁这种从小到大行为作风都很正直的感情废柴来说,就很有难度了。
  就在纪以宁还在挣扎沉思的时候,唐易已经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他温温吞吞地开了口:“说,那些混账对你都做了些什么?”
  “……”
  一看他这种样子,她就知道他心里肯定已经动了歹念……
  唐劲教她的,对付唐易只有一个办法。
  于是,纪以宁半真半假地接下了他的话,“是啊,你们唐家的确有一个人很会欺负我。”
  “谁?”
  “你啊……”
  ……
  最后,当纪以宁走出病房时有点腿软,自己都差不多已经被刚才的自己酸得牙都倒了……
  当众人都走进病房后,纪以宁在走廊上拉住了唐劲,有点汗颜地感慨道:“我没想到,像唐易那样的人居然也会是吃软不吃硬的人……”
  唐劲一脸诧异的样子:“真的?”
  “……”
  纪以宁一下子汗水了:“……你不知道?不是你以前教我的吗?”
  唐劲咳了一声,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我那是从男人的一般规律出发,随口瞎说的……”
  “……”
  两个人同时忍不住看向病房里面,心里同时升腾起一股‘我们害了谦人’的负罪感……
  ************
  在接下去的几天里,唐易虽然刚醒不久,身体还没有全部恢复,但显然已经没有人把他当成病人看待了。
  有一句话,谦人说的是对的,整个唐家都是听唐易一个人的,无可取代,于是他便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陆陆续续,唐家请求面见唐易的人不断,虽然有唐劲帮他处理公事,但某些涉及敏感主题的内容,作为已经退出唐家的人,唐劲是多么有分寸感的一个人,自然不会去插手,于是,归根究底还是要唐易做决定。
  纪以宁有的时候会站在病房外看他,看到他的眼,锋利且薄情。她想起他受伤深睡时的样子,脆弱得那么令人心动,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可当他一睁眼,整个画面瞬间就消失不见。纪以宁想,大概,男孩子的确只有从小生活在一个比较特殊的环境里,才能养成他这种兼具温爱与杀意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一天的傍晚,谦人整理好了这两天唐易交代的文件,走进病房把文件交给唐易过目。
  邵其轩正在给唐易换药,表情有点郁闷。邵医生原以为以唐易的个性一定会时不时动点少爷脾气,为了防止自家医院被他弄得鸡飞狗跳,邵其轩甚至已经提前好几天动好了歪脑筋,决定每晚都给他打点安眠药……
  可是谁知道,唐易这几天平静得很,吃药、工作、睡觉,正常得不得了,浪费了邵其轩大把的感情,把邵医生搞得很胸闷。
  谦人走到他身边,把文件交给唐易,垂手站定听他吩咐。
  唐易接过文件,抬起右手一页页翻过去,漫不经心地一句一句问下去。
  “和台湾唐远方面共同控股的合作提议,唐学谦的态度是什么?”
  “很明确,唐学谦对我们的资金是黑是白没有兴趣,他只对他手里唐远的利益感兴趣。”
  呵,意料之中。双方都是利益最大化的高手,当行家遇到行家,话讲三分就足够通透。
  唐易随口吩咐道:“替我送份礼过去。”
  谦人有点楞:“……恩?”
  “听说他最近喜得千金,场面上的礼替我送过去。”
  谦人立刻明白,点一点头称是。
  唐易抬头,难得温情:“辛苦你了。”
  “……”
  如此温情,谦人反而有点被炸起来的感觉。
  唐易忽然问:“谦人,你跟了我多久了?”
  “二十五年零三个月。”
  唐易笑了,笑容动人。
  “你记性真好。”
  “……”
  娘哟,这么诡异的唐易,是个正常人都受不了啊。
  谦人有点求饶地喊了一声:“易少……”
  唐易温情的声音响起来:“这次你去台湾办完事之后,我放你假怎么样?你可以环游世界玩一圈,了解一下各地民风民俗,促进一下国际交流,为和谐事业做点贡献……”
  “……”
  老大,他又不是中央领导人……哪里需要他这个小人物去做什么国际交流啊……
  唐易忽然想到了什么,出声建议道:“这样吧,你去唐家农场度假怎么样?”
  唐家农场是个什么地方呢?简单地说,就是个鸟不生蛋的荒岛。
  谦人终于彻底慌了,身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面对这样的唐易,要说没点压迫感显然是不可能的。
  早在多年前,因为某个只有双方当事人知道的原因,谦人就被唐易权利架空过一次,从此彻底体会到了被人遗忘的悲凉滋味。
  刚开始时他还心存侥幸,安分守己地去了唐易叫他去度假的农场,心想过不久后唐易总会召他回去的吧。于是,谦人同志就像以前的知识分子上山下乡那样,每天认认真真地养猪放鸭、砍柴种树,积极进行劳动改造,一颗火热的红心努力向组织靠拢,还不忘随身放一本《鲁宾逊漂流记》,以保持思想上的战斗性。结果,三个月之后,唐易派人来通知他:鉴于他对农场的热爱表现,组织正式决定,让尹先生终生留在农场进行劳动改造……
  若非后来他说动了唐劲去求情,唐易根本就是铁了心要架空他一辈子,什么二十多年的感情交往那全都是废话,对唐易而言根本不痛不痒。
  以至于这件事之后,我们的谦人同志就落下了这样一个病根——
  “易少,您不能这样!太危险了!我是绝对不会让您这么做的!”
  “你想去农场?”
  “……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没意见、完全没意见……”
  ……
  而这一次,谦人终于知道自己又一次惹祸了。
  深呼吸,九十度深鞠躬道歉。
  “我错了!”
  唐易扫他一眼,慢吞吞地反问:“你错什么了?”
  “……”
  他还真说不出口。唐易非常不喜欢旁人插手他的私事,更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狡辩说谎。
  “怎么,在我面前就不敢说了?好啊,你不说,我替你说。”
  唐易合上手里的文件,收起了脸上的慵懒,整个人一下子冷下来。
  “尹谦人,你对我挑女人的眼光好像很有意见啊……?”

  护妻(2)

  这几天,谦人同志对纪以宁的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首先表现在白天,谦人同志主动请缨,自告奋勇承担起接送纪以宁上下班的任务。
  纪以宁怎么推也推不掉,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气。
  为什么呢?因为她工作的美术馆离医院实在太近了,每天纪以宁走近道小路过去只要十分钟。
  而现在呢,谦人开车送她却要绕远路,再加上红灯、堵车,好了,原本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被延长到了四十分钟以上。
  再加上谦人的心理状态始终处于一个很心虚的波动状态,看到纪以宁就想起唐易那张阴冷的脸,以至于时常一紧张就把油门当成刹车踩,危险系数一下子华丽飙升,吸引了不少如狼似虎的交警路政。
  碰巧这阵子组织上对酒后驾车穷追猛打,宁可错杀不可漏杀,于是,被罚钱,被邀请下车谈话,被测酒精浓度。
  车上的纪以宁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睁睁见着自己又要上班迟到了,纪以宁有苦说不出,心里着实很沉痛。
  本来,纪以宁想,撑过上班这一段路就可以了,算了,忍一忍吧,人家好歹是好意。
  后来才知道,麻烦才刚开始。
  纪以宁到了美术馆里,进更衣室换好工作服出来,冷不防看见谦人走在美术馆里闲逛的样子,顿时我们的纪小姐整个人都被震撼到了。
  绝对不是纪以宁鄙视谦人的文化素养,实在是冷不防看见一个成天砍啊杀啊的男人忽然整天泡在美术馆这种地方欣赏起艺术来,这画面怎么都有一种违和感。
  也许有人要问了,同样是懂得暴力的人,怎么唐易和唐劲那些人搞起艺术玩起情调来的画面就那么和谐呢?
  诚然,属下已经这样了,作为最高上峰的唐易肯定更加不是什么好鸟。但是,上帝就是这么不公平啊,硬是偏爱唐易七分,给了他一个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唐易每每往艺术品前一站,周围基本都不看艺术品而去看他了。
  至于谦人呢,他的外表比较符合我们苏小猫小姐少女时代对异性的审美观。
  ——基本上,都能符合苏小猫的审美了,那我们对这个人也就可以不要抱什么希望了。
  我们苏小姐看上的男人从来都是力量型的,比如她小学时住在村口的张哥,那肌肉,那线条,再配上一把锋利硕大的柴刀,简直气壮山河,完美展现男人雄性的力量,用一句武侠小说的台词形容就是:‘好一条顶天立地的大汉!’,惹得小猫一颗春心萌动得不得了,天天跑去蹲点,仰望偶像姿态。(所以说,唐劲能在最后把这个女人叨回窝实在是手段了得,因为我们的唐劲先生完全不符合苏小猫对男人的标准:壮!Man!囧!……)
  而我们谦人呢,就非常符合以上标准。
  这样一个谦人忽然走起文艺路线来,效果还是很销魂的。
  但是,来者是客,总不能把他拒之门外吧。谦人虽然外表粗了点,但鼓鼓的钱包倒是粗得那么令人欢喜,二话不说办了VIP程序,成了尊贵客人,光明正大整天陪在了纪以宁身边。
  被这么一个男人整天跟着,纪以宁终于忍不住了。
  “尹先生,你到底有什么事?”
  谦人含蓄一笑,“我最近……对欧洲艺术感兴趣……想和您一起共同探讨交流一下……”
  “……”
  纪以宁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脸上抽搐的表情,尽量以一种比较正常的心态面对他。馆长说了,这位尹先生一出手就是大笔大笔白花花的银子,不能怠慢……
  于是,两个人开始欣赏艺术。
  谦人很热情,以宁很崩溃。
  具体过程差不多就像以下对话一样——
  “哈哈哈!纪小姐!这幅图画我懂!这是荷兰名画《星月夜》!凡·高创作!”
  “不是的……这画的不是星空,是南瓜地……”
  “……”
  “而且,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里才有凡·高的那幅《星月夜》,我们这里是不可能有的啊……”
  “……”谦人摸着下巴深沉状:“经你提醒,我想起来了,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后印象派吧!”
  “不是的……这明明就是普通写实派啊……”
  “……”
  同学们,不要笑,请不要嘲笑,身为一个艺术文盲,做得出鸡同鸭讲这种事,已经勇气可嘉了……
  谦人立刻亡羊补牢,积极赞美:“纪小姐,你真是博学多才啊!”
  “……”
  纪以宁咳了一声,很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这不是博学,这是基本常识啊……”
  谦人:“……”
  谦人同志的第一天文艺之路就这样失败了,纪以宁在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在他离开的时候本着职业精神连忙对他说‘欢迎下次光临’。
  于是,第二天,他果然再次光临了!
  纪以宁瞪大眼睛看到尹谦人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心里那个汗水啊……
  同学,我昨天对你说欢迎下次光临真的只是说说而已啊……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存心当没看见,反正他是铁了心要和她谈文艺就对了。
  好吧,谈就谈吧,以纪以宁的耐心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没想到几天以后,另外的问题又来了。
  纪以宁的工作说到底就是服务行业,顾客至上,而且艺术见解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因人而异的,意见不同有分歧那绝对是正常现象,遇到同好间的辩论那简直是人生一大快事。
  可在谦人眼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有没有搞错?他妈的活腻了吗你们?!我们易少的女人亲自来为你们讲解你们居然还敢有意见?!这不是不把我们唐家放在眼里吗?!做了你们!!!
  ……
  纪以宁的忍耐力终于到了极限。
  一把拎起谦人的衣领拖着他就往外走。
  “你——”
  刚想训他,只见谦人一张苦瓜脸,纪以宁一下子又心软了。
  谦人有点为自己叫屈:“我已经很努力了,这一星期从二少爷那里借了一百多本艺术书啊,每天都通宵背诵的……”
  “……”
  纪以宁想,唐家的人是不是都那么……神奇啊?她以前看见苏小猫每天口袋里会放本毛主席语录时不时拿出来背诵一下,纪以宁已经觉得很神奇了,没想到还有比苏小猫更神奇的。
  “你背这个……做什么用啊?”
  “为了和你聊天啊。”她觉得他神奇,他还觉得她更神奇咧。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女人,怎么就没半点新世纪的爱好呢,活像中世纪穿越来的,和这种女性聊天真是苦死他了……
  “……”
  纪以宁到底不笨,索性把话题摊开了讲:“你是不是有事找我?如果有事的话,你就直接告诉我好了啊。”不要再去亵渎神圣的艺术了……
  谦人一下子哭了。
  他是没办法了才来找她的,之前他已经找过唐劲和邵其轩,没想到,那两个男人前所未有地站在统一战线上,有志一同地只当没看见,置身事外的态度一表无疑。
  唐易私事,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谦人拉了拉纪以宁的手。
  “纪小姐,我知道错了……您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帮我去跟易少求一下情……”
  “……他把你怎么了?”
  “他要我去劳动改造,还要我在那个荒岛上修完你修过的所有文艺课程……”
  “……”
  谦人很诚实地痛哭忏悔:“劳动改造也就算了,可是他要我一个学兵器工程的人去修文艺课,我真的很有心理障碍啊……”

  同归(1)

  入夜,天色没入一片暗色调。
  这一晚的月光很盛,纪以宁静静漫步在医院底楼的庭院时,看到月光洒在花树上,投下极清寂的影子,叫她心里涌起些安静与欢喜来。
  近来不知为什么,世间一切的细节都让她想起他来。
  记得彼时唐易,最不喜她在深夜时分独自在家中花园漫步,因为凉意太盛,侵扰躯体。他不喜欢,却从不言明原因,只会见一次阻一次,抓起她的手就往房内走,动作强硬,不容反抗,任她把委屈写在脸上,他也从不辩解,只是回房后从不忘给她手中塞一杯热可可,将她双手裹入他掌心,叫她分不清眼前这男子到底薄情还是深情。
  呵,世上是有这种注定会被人误解的男人,予人情意,表现出来的始终比事实要少。柔情纵是满腔满怀亦只在肺腑,不在眉目。
  这样的用情方式,她若是不懂,亦是很伤人的。
  还好,还好,今天开始,对唐易,纪以宁终于懂了七分。
  夜深了,纪以宁折返回病房,没有乘电梯,踱着步子上楼,一层一层,缓步上台阶。
  近来她总很想他,可是越想就越不敢轻易靠近。见他便会情动,一切思维与动作便都由他控制去了。
  于是,在自他醒来之后的这段日子里,她都没有好好见过他,而他白天又很忙,亦没有时间分给她。到了夜晚,他的药里有安眠成分,虽然以他连毒品都能玩过就戒的心理素质,区区安眠药根本无从效力。大概是见她脸上有满满的负罪感,他才懂得配合,关灯入睡,她握着他的手,整夜整夜地陪。于是,每一天,只有当他入睡之后,她才真正和他在一起。
  今天,他终于决定打破沉默。
  他在行动电话那头平平静静地对她问:“纪以宁,你是不敢见我,还是不想见我?”
  是了,这才是唐易作风。绝对不会永远甘于沉默,挑断了底线,他就会进攻。
  没等她回话,他便给了她选择:“如果你是不敢见我,我今天晚上就会派人把你绑到我面前;如果你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就会派人把你绑过来。”
  “……”
  她听得很无语,这个男人简直没有任何道理好讲。
  “今晚吧,”她说:“我……一直想见你的。”
  ……
  到了病房门口,纪以宁抬手敲了敲门。
  “我可以进来吗?”
  门内没有声音。
  她静静地等,心湖微动。
  忽然,房门开启,一双修长的男性右手一把握紧她的左肩,以极快的速度挟她进屋,巨大的关门声从她身后传来,再睁眼时,整个人已被他罩住。
  把她圈死在他的角落里,唐易居高临下堵住她。
  “你对所有人是不是都是这样?”
  明明知道他在等她,她也永远不会以一种急匆匆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不紧不慢,平静无波,进来前还不忘敲门询问,彬彬有礼,却也总带着一丝礼貌的生疏。
  他俯身,直视她的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贵族小姐的礼仪,从小养成的,还是只对我这样?我告诉过你的,我这个人耐心一向不太好……”
  她无奈地笑了下,为他的无理取闹。
  “我见过有人不懂礼貌而被训斥,还从来不知道懂礼貌也会被训斥,”她看着他的眼睛,用温婉的姿态化去他眼里的咄咄逼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贵族吗?绝对不是像我这样的,而应该像玛丽·安东奈特,即使被推上断头台行刑的前一刻,踩到刽子手的脚,还不忘说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唐易直起身体。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放过她了……
  下一秒,他的薄唇就欺压了下来。
  她瞪大眼睛,直觉想推他。
  “别动,”他非常了解她的弱点在哪里,并且十分擅长善加运用:“我身上还有伤呢……”
  她不得不承认,在诱人欲望这一方面,他的确是高手。即便当下不身处于柔糜声色中,单单只是和他接吻,纪以宁也不能不承认自己对他是有欲望的。遇到唐易,再是坐怀不乱的女子,亦渐渐会有意乱情迷的感觉。
  唐易忽然收住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她的颈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反抗?”
  一点反抗都没有,实在不符合纪以宁的本能。
  “……”
  虽然不知道他看出什么来了,但纪以宁仍然在心里紧了一下。她今天的确对他很放心,反正他还有伤在身,乱来不了……
  “不反抗。”
  “哦……”
  唐易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摸着她的脸,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她看见他又低头过来,以为他又要吻她,正准备闭上眼睛,却冷不防听到他的声音,瞬间就染上了□色彩。
  “我给过你机会了哦,是你自己说的,不反抗……”
  “……”
  她的微笑僵在脸上,无措的表情。
  唐易低头笑了下,“……以为我有伤在身不能对你乱来,恩?”
  “……”
  她看着他,眼底有点慌乱。
  “太单纯了啊……”唐易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话锋一转:“……不过我喜欢。”
  偏暗光线里,他抬手拨开她额前散落下来的头发,薄唇吻下去,印在她眼角,分分寸寸,设下诱惑,令她对他所做一切都毫无抵抗力。她感到他的手指滑入她的裙衫,看见他一个滑步转到她身后,下一秒就听见背后的羊毛连衣裙拉链被他用牙齿咬住向下拉开的声音,她听见他说,你好凉,然后他的体温就覆上来,温暖如温泉。他的唇摩挲在她突兀的蝴蝶骨上,咬下去,听见她低叫出一声‘唐易……’。
  她在失控前转过身去面对他,不忘受人所托,“谦人他……”
  这种时候,唐易哪里还管得了其他鸟事,不等她说完,埋下去就封住了她的嘴,沙哑地答一句:“我有分寸……”手里用力一带,就把她推向沙发。
  他的手圈在她的腰间,她整个人就被他仰了起来,她只听见他唤了她一声‘以宁’,声音喑哑,接着就承受了他全部的情与欲。
  ……
  说是欲恋也好,事实上,身体与身体的关系,的确可以更为柔软而深邃。
  最后那一刻,她不敢去看他的脸,以往的经验告诉她,他有多懂得在最后那一刻诱惑住她,叫她只觉得自己会被他折断。
  雨散云收,唐易抱她在臂弯,把玩着她脖子上的一块玉石。
  深褐色玉石,不规则形状,精巧,很小,放在他手里,几乎都感受不到重量,却是她唯一随身佩戴的饰品。
  从相遇那天开始,他就给她买过很多这种东西,也从不见她戴过一件,问她喜欢什么,她只说没关系,久而久之他也就不以为意了,反正无论他给她买什么,她都会合他心意接过,却从来不用。
  只有这块玉石,从他送给她开始,她就一直戴着,细细红线,缠绕在她白皙的颈脖上,像是要缠去地老天荒。
  有谁知道呢,这块玉石原本是他的,母亲从小为他戴在身上,很多年后他遇到她,她不听话出了门,差点出了事,他抓她回来后夺了她初夜,惹她高烧。他也不道歉,只是在阳台上抽了一整晚的烟。清晨渐亮的时候,他扯下了自己脖子上这么多年来随身携带的红线玉石,折返回屋,握起沉睡中她的手,把深褐色小石放入她手中,让她握紧。他不抱希望她会懂,他甚至没有叫醒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就起身离开了。
  可是,天不负他,她竟然懂。
  虽然不知道她猜到些什么,想到些什么,她从来都没有问过他,他也就从来不在乎,反正从一开始,他就从来没抱希望她会懂。
  而她,没有让他失望。他仍然记得,某天看见她洗澡时,那根缠在她脖子上的红线那么清晰,他定定地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见她对他微微笑了下,摸了摸脖子上的石,说,是你给我的吗?我很喜欢呢。
  他当即走过去,仰起她的后脑就是深吻。
  纪以宁,这个女子,实在太懂如何用细节侵占一个男人了。
  ……
  休息片刻,纪以宁调整了气息,伸手拿过自己带来的两幅画,递给他。
  唐易挑眉:“这是什么?”
  “我的道歉。”
  唐易难得露出些惊讶的表情,低头看见手中接过的画,旋即豁然。的确,也只有纪以宁,才会有此近乎于雅兴的道歉方式。
  “以前在剑桥念书的时候,我的美术老师教过我,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到了口不能言,并且词不达意的地步,那么,就只剩下画画这最后一个出路了。”
  唐易笑笑,“如果看画的人不懂呢?”
  “不会。”
  她忽然凑近他的唇,在他唇间落下轻吻。
  “……你懂的,唐易,我知道你懂。”
  她给他的,不是贵族气息浓厚的油画,也不是底蕴深厚的水彩画,而是两幅简简单单的铅笔淡彩画。
  干净的线条,朴素的色彩勾勒,整个画面都呈现出一股清澈平和的气息。唐易忍不住去想她画画的样子,他知道她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画画,橘黄色的柔和台灯下,她坐在画桌前,手里握着最简单的木质铅笔,整个空间里都只有碳素滑过纸面的声音。
  她在第一幅画里画出了一场相遇。
  不是在暗夜天幕下的初次相遇,而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从沉睡中清醒,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他坐在她对面,玩味地看着她。
  “我在刚认识你的时候,一直试图去寻找一种方式,可以完整看透你这个人背后真正的意图与想法,后来我发现,这太难了,所以我没有再继续,我放弃了……”
  根本没有办法可以描绘他带给她的那种震撼,她清晰地记得刚认识他时的全部,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微动,统统落入她记忆最深处,永不湮灭,可是这一切加起来,她仍然还是不懂他。
  “唐易,”她抚上他漂亮的脸:“我很抱歉。”
  他微微笑了下。
  “你抱歉什么?”
  “我抱歉,从决定嫁给你的那一天起,作为你的妻子,我一直都放弃了,去了解真正的你。”
  ……
  她应该早些懂的。
  如果早些就懂他,也就不会伤他至此。
  可惜彼时纪以宁,尚未学会爱人。
  记得那一天,她刚醒,撑起左手支起身子,一抬眼,便看到他。
  好美。
  这是她对他最直接的印象。真的,他是真的漂亮,就像伊斯兰教的一个古语,查希尔,就在眼前的,不能被忽视的,轻易便可占据灵魂的事物。
  她看见他落座在一旁的沙发上,姿态闲适,表情慵懒,手里端一杯透明至纯的清水,不紧不慢地喝,见她醒来,他便笑一笑,唇角微翘,落尽诱惑,用华丽音质问一句:“醒了?”
  她点一点头,想问他你是谁,我在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等等等等……
  不容她开口,他便夺去了主动权。
  “纪以宁是吧?”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一个陌生男子口中喊出来,她只觉惊骇。
  他静静欣赏她脸上单纯的表情,几分钟之后,像是毫不在意般的,他拿过面前玻璃桌上的一叠厚厚文件,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来。
  “纪以宁,二十三岁,纪家独生女,就读英国剑桥,主修欧洲文学,同时辅修西方哲学,成绩优秀而被保送深造,但因家变而放弃深造机会,至于私生活方面……”他翻过一页,语气玩味地很:“不沾烟,不沾酒,没有夜店记录,没有性 爱经验,异□往几乎为零。”
  末了,他像是觉得不可思议,挺有兴致地评价了一句:“柏拉图的信徒,恩?在这个圈子里长这么大居然连性经验都没有,也算稀有生物了。”
  他调查她,在短短时间内,调查得如此完整,如此光明正大,更令她惊骇的是,这个男人背后的动机与目的。
  “你……”
  她睁大了眼睛,不懂他意欲为何。
  他放下手里关于她的调查资料,眼神攫住她,她看不清他眼底到底是黑是白。
  他笑一笑,单刀直入:“简单的说,我对你有兴趣。”
  “……有、有兴趣?!”
  她有点害怕,这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他很有耐心地替她解惑,“我对你有兴趣的意思就是,我可以替你还债,替你解决你们家一切麻烦的事。”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直觉就摇头:“对不起,我不出卖自己。”
  他顿时就笑了。
  “出卖?”他颇觉有趣:“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对你这个身体有兴趣吧?”
  “……”
  她说不出话。
  只见他慢吞吞地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她的身体,眼神绝对是挑剔的,然后,她听见他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来:“虽然这么说,对一个女孩子而言有点失礼,但我想我还是直接告诉你好了。……就凭你这具平平淡淡的身体,又不懂得任何挑起男人欲望的手段,我对把你带上床这种事,兴趣不大……”
  她困惑住了,“那你……”
  他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笑了下,揭晓答案:“我对你这个身体没兴趣,但是,我对你这个人,很有兴趣。”
  “……”
  “对,我要的是,你纪以宁这个人。”
  话音刚落,他修长的手指便夹着薄薄一张纸,白纸黑字,在桌上移过去,推到她面前停住,她低下头看,顿时被重重吓到了。
  “你——?!”
  他不再废话,“和我结婚,你父母留下给你的麻烦,我来解决。”
  她只听得他说:“我对圈养情妇这种事没有兴趣,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女人,就只有一种方法,……成为唐太太。”
  直到他起身离去,她仍然处于震惊中,没有回神。
  他拉开房门走出去,临了,不忘转身道:“如果你想逃,就请便。不过,我提醒你一下,我要抓一个人回来,不是件难事。我说过了,我对你有兴趣,我不是说着玩的。”
  她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到底是……”谁?
  他笑了下,分不清真心还是实意,她只见他整个人都好似浸在光晕里,眩惑得灭顶。
  听到她的提问,声音里含了一丝颤音,他像是忽然心软,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折返回屋,缓缓走到她眼前,屈膝半跪在她面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里沾染了些柔意,好似宠溺。
  “唐易,”他告诉她:“……我是唐易。”
  ……
  “……那个时候我不懂,一辈子才一次的婚姻,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就决定邀我同行,我以为你是玩的,又或者,你根本不在意,后来我才慢慢发觉,你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我不懂你两年前怎么会有那种勇气,只是相遇就敢认定一个女人,就像两年后,我同样不懂你那天做出的一切,”她看着他,看进他的眼底:“我承认我的道德观和你的有分歧,但是我们可以好好谈的。以后,你不要对你自己那么极端,好不好,恩?”
  唐易轻笑出声。
  好似浑然不以为意,他看着她,就像看一个小孩子,她太单纯了,远远不了解他的一切,等她了解了,便不会再这么说了,她会走,逃得越远越好。
  “我不会跟你谈。”
  纪以宁有点无奈:“唐易……”
  她刚想说什么,只听得他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如何得与凉风约,不与尘沙一起来?”
  纪以宁怔住。
  她是清透凉风,他却身染暴力尘沙,唐易笑笑,“你告诉我,我们该如何谈?”
  他忽然圈紧了她,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懂的,”他知道,他太知道了:“……不极端,我留不住你。”
  时光走过两年,直到如今,直到这一刻,纪以宁才知,原来,一个人是真的可以像死了心一样地去留住另一个人的。
  唐易,这个男人,为了留住她,第一次赌了婚姻,第二次,就赌了性命。
  他这样透彻,他是一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只是不说。
  他甚至知道,对她多陷一分,就会多一重身不由己。
  他仍旧还是陷了进去,他甚至连挣扎都不屑。
  看着他,她就会觉难过,这样一个唐易,纪以宁逃不开了,是不是?

  同归(2)

  人在动心之际,做得出任何匪夷所思的事,不管时间地点,不问原因理由。
  唐易不是例外。
  只是纪以宁一直都不敢相信。
  他的一句如何得与凉风约,让她失神良久。
  一室橘黄色的灯光,渲染了一地的温暖,让这个初春的夜晚,终于摆脱了寒意的侵扰。
  纪以宁靠在他怀里,眼神有点涣散,没有焦点,她陷入沉思,良久良久,忍不住低唤了他一声。
  “唐易。”
  “恩?”
  “我对你挑女人的眼光,真是不敢恭维……”
  唐易笑了起来。
  纪以宁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是说真的啊。”
  唐易不置可否,他把她抱起来,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他。
  “小姐,我难得这么认真,你却还能这么否定我,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啊?”
  “因为小猫。”
  唐易难得地表现了一下讶异之情:“……恩?”
  “因为小猫,”她重复了一遍,对他笑了下:“在唐家已经有了苏小猫这样的女性前提下,你竟然还能非纪以宁不可,从某种程度而言,我是佩服你的……”
  那个女孩子,才是真正的眩惑,她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闯入周身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叫人对她没有办法拒绝。
  纪以宁仍然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苏小猫的画面。
  那是在一个冬日,她在唐劲家作客,唐易给了她满腹心事,虽然她从来不说,但以唐劲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看得分明。唐劲对她有点同情,亦有些怜惜,于是就陪她对影深谈了整个傍晚。
  夜晚,由于换了环境,她不习惯,始终不得睡去。最后索性放弃了睡眠,为自己泡了一杯热茶,靠在卧室窗边,静静看了一夜窗外落雪。
  纪以宁始终觉得,落下尘间的,最美是雪,简约直接,令人心中牵动。这样的场景里,是值得赤足在雪地里走上一圈才算惬意的。
  天不负她,落下一夜快雪给她看。而她却负了自己,直到天亮,也始终没有下楼近身雪地。
  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一个人做到了。
  在天际亮出光线的清晨,纪以宁只听见楼下有人发出‘哇——!’的一声赞叹,然后她就看见,有一个娇小的人影跑出了屋子。
  是个女孩子。
  显然是刚睡醒的样子,只穿着最简单的睡衣,棉棉质感,如雪地般松软,齐肩长发披散了她肩头,带着几分睡意惺忪,她好兴致,冰天雪地的天气也不怕冷,□了双脚,踩在雪地里,踩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雪声,留下一串密密的脚印。
  纪以宁刚想评价,好一个不谙世俗的姑娘,竟敢以如此面貌把自己暴露在镜头之下。
  然而下一秒,她就见她,伸手抓来一把腊梅树枝上积沉的雪,和着几片飘落下来的腊梅花瓣,一起放进了嘴里,吃了满满一大口,纪以宁只看见,她唇边呵出的白雾,以及她伸出舔雪的粉色小舌尖,闪着晶莹雪色。
  闲情逸致。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有味是清欢。
  仅此一个动作,纪以宁不得不喜欢上她。
  她看着楼下的那个姑娘,忍不住唇角微翘,把无声的赞美送给她。
  试问世间,有几个人能做到如此好兴致?品雪尝花,饮露喝雨,这些兴事,若没有些天分,是做不来的。
  尘世间的世俗约定实在太多,当我们还不是那么大的时候,就被世俗束缚住了,渐渐忘记何谓清欢人生。
  纪以宁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忍不住想下楼,与她聊一聊,你是谁?
  不等她移步,便有人为她解开了答案。
  她看见,唐劲从屋内走出来,脚步有些匆忙,手上拿了件厚外套。他显然也是刚醒的样子,身上那属于夜晚的惺忪感觉还未散去,看见身边的人不见了,他便急急追出来。唐劲在早晨低血压的情况比较严重,很不容易清醒,他却仍然追了出来。看着他的身影,纪以宁莞尔,她想自己已经知道了,楼下的那位小姐,是唐家何人。
  她看见唐劲一把把小猫裹进大衣里,又拿了棉拖鞋叫她穿好,他俯身搓着她通红的手,一边数落她:你是傻的么?半夜三更才回来睡的觉,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跑出来挨冻,挨冻还不要穿鞋,你这个单细胞,到底还是不是碳水化合物做的啊?……
  小猫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俺不素单细胞,俺是有丝分裂形成的……
  唐劲无语,眼角余光看见她唇间一片通红,他皱眉:你刚才吃什么了?
  小猫笑笑,抓了一把雪给他,想想还不够,又摘了两朵腊梅放在雪上做点缀,笑得一脸无公害的样子,问:你要不要吃啊?
  唐劲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以前家里,他有个哥哥喜欢把毒品当游戏玩;现在家里,他有个老婆,吃的东西更加匪夷所思……
  唐劲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唇角沾了一片腊梅花瓣,她伸出舌尖想把它舔进嘴里吃掉,这个画面忽然就让唐劲一阵心动,于是他忽然出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就深吻了下去,动作柔爱又强硬,像是要把她周身的寒意都吻散一样。
  纪以宁莞尔,知趣地离开窗边,不打扰楼下那两人美好安静的一刻。
  ……
  “唐劲好眼光,懂得在苏小猫尚不谙情事的时候就出手把她圈定在身边,从此生活充满乐趣,生命不再孤寂。”
  唐易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觉得自己不够好?”
  纪以宁没有正面回答。
  “《红楼梦》里讲,天地间正邪二气互搏,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若在富贵公侯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在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是生于薄祚寒门,亦必为奇优名倡,一样不是俗物。”
  她笑一笑,道:“曹先生的意思是,一条灵动的生命,无论在哪里,都会精彩万分。而你、唐劲、苏小猫,无一不是这样的生命。……只有我不是。”
  唐易抱紧了她,淡淡反问:“……哦?”
  “我不是,”她诚恳地告诉他:“我很清楚我自己,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不难,但要和我相守一辈子,不见得会是件幸福的事。”
  唐易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深邃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淡淡地告诉他一个故事:“记得当年,我爸爸出事之后,丢下我和我妈妈就走了,我和我妈妈凑齐了五百万去还债,结果有一个叔叔在前一天晚上来向我们借钱,他被我爸爸连累,欠了黑道五十万,我妈妈拒绝了他,因为我们家欠了两个亿,已经自身难保。后来我偷偷拿了五十万给他,送走他后被我妈妈发现了,她立刻打了我一巴掌……”
  “……她打的是我,可是哭的却是她,大概我这样的性格让她太失望了,于是我没有再解释什么。其实我想的很简单,我们家已经欠了两亿,多还五十万少还五十万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一样还是欠,但是叔叔家就不同,他只欠五十万,还上了就可以结束这场无妄之灾。可惜这个解释,不是人人可以接受得了的。”
  “……还有一次,我问小猫,如果别人手里有你很想要的东西,你会怎么办?小猫说,她会想办法赚钱,然后把它买过来,如果对方不肯卖,她就想办法把它骗过来。而我的办法就比较消极,我会装作不喜欢,或者干脆让自己忘了这件事。唐易,你看,这就是我和小猫的不同……”
  “这其实是一个心理测验,测试显示我是个对待生命比较消极的人,而小猫那样积极生活的女孩子,才是更适合长相守的。”
  “我没有小猫那样的生命力,也没有唐劲那样的柔硬相合,更没有你那样绚烂的诱惑力。你和我在一起,漫长人生,不会有太多惊奇,亦不会有太多惊喜……”
  “……所以,唐易,我一直是为你惋惜的,”她的声音淡淡的,眉宇间落满孤寂:“……世间灵动女子何其多,而你唐易,却赌上性命,只要了一个最平淡的纪以宁。”

 

  同归(3)

  当纪以宁说完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空间仿佛停滞静默了一秒。
  她低着头,背靠在他怀里,所以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也不打算去看,因为没有勇气。
  下一秒,她整个人忽然被人腾空抱起来,再睁眼时,已然和身后的男人处于面对面的状态,她看见唐易,正一脸兴味地望着她,那么从容的表情,好似已经把她看穿。
  她听见他缓缓开口,慢条斯理的声音:“……你在我面前把你自己如此全盘否定了,你在怕什么?”
  果然,他已经把她全部看穿。纵然她的说辞九曲十八弯,但对他而言,要看透她复杂说辞之下的真正实意,远远不是件难事。
  纪以宁不敢再直视他的眼。
  她忽然倾身抱紧他,抬手圈住他,埋首在他颈窝处,前所未有的主动,透着那么明显的慌乱,好似受惊小兽。
  唐易静默了一秒,像是不忍心,他抬手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以宁……”
  “你不要说话,你先让我说完……”她忽然出声打断他,连声音里也渲染了那么明显的焦虑:“……我以前,非常不喜欢一个故事。希腊神话中,有一个人受刑,他被浸在水中,水到唇边仍得忍受焦渴,而一旦他低下头饮水,水就退去,然后再涨,后又退去,如是循环,叫他看得到,却永远不得……”
  唐易了然,替她说下去,“坦塔罗斯,被惩罚的神子。欲求太多,贪恋太盛,最终触怒众神。”
  纪以宁忍不住指尖用力,和他的肌肤紧紧相触,她抱紧他,几乎弄疼他。
  “唐易……”她的声音有些腻人,说不上是恐惧多一些,还是撒娇多一些:“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你懂不懂?我不喜欢……”
  坦塔罗斯,他是贪念,是渴望,是企图。
  他是但求却永远的不可得。
  就像纪以宁现在对唐易的贪恋。她看得到他,却不知是否够得到他。
  她不想成为但求而不得的坦塔罗斯。
  她伏在他肩头,声音柔弱而无助:“我否定我自己,因为我不想将来被你否定掉……我不想有一天,唐易忽然后悔,后悔纪以宁不值得他赌了婚姻与性命来要。”
  他是她全部的私心,她此生所有的贪恋、渴望、企图,全由他一人维系。
  他太完美了,几乎无懈可击。她对他动了一种最无法言说的感情,不能由任何人来分享他,她只想独占。
  人在爱恋中,会开掘出一重不同的人格,她逃不掉这一宿命的规律。她渐渐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存在一个全面不同的纪以宁,没有大爱,没有无私,没有道德,甚至没有宽容,只有私心,只有对唐易一人的独占私心。
  这一重人格如此隐秘,但却真实存在,所以她才会在听到谦人否定她在唐易身边的存在位置时,那么难过;所以她才会在知道适合唐易的女人大有人在的时候,那么惊慌。
  如果将来有一天,纪以宁失去唐易,那么,纪以宁失去的,不仅是唐易这个人,还有内心深处已经存在的那一个,只为唐易一人存在的自己。
  换言之,失爱于她,无异于死一次。
  ……
  她说完后,是长久的静默,只懂得木木地抱着他不放。
  彼时唐易曾评价纪以宁,不懂得任何勾引男人的手段,生涩得要命。时间过去两年,她仍然还是一点未变,不懂得要他承诺,亦不懂得保护自己。只会把自己全然打开让他看,一点心机都没有,全然不晓得,在感情里,一旦让男人抓住女人的弱点,她就败了。
  幸好,纪以宁遇到的,是唐易。
  唐易抱了抱她,然后忽然放她下来。
  他站起来,穿好衬衫,简单扣了两三颗纽扣。然后捡起刚才散落在地上的她的衣服,一件件为她穿好。羊毛裙的拉链缓缓由他之手拉上,随即他抬手,抚过她的脸。
  “……”
  她看着他,不懂他意欲为何。
  唐易微微笑了下:“你见过吧?”
  “……什么?”
  “你第二幅画上的内容。”
  纪以宁的脸立刻微红了起来,点一点头承认,“悄悄见过一次,你在书房,一个人在深夜跳拉丁……”
  只见过一次,记忆就永不湮灭。她把它画下来,画画的时候甚至还能感到那种惊心动魄的韵律。
  他忽然说:“以后,你不要看。”
  她怔住。
  唐易微微笑了下,伸出右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忘掉它,我带你重新跳一场。”
  如此诱惑,怎么可能逃得掉。
  来不及她深思他的话中深意,便已经自觉抬起左手搭在了他的右手中。
  唐易笑了起来,合起掌心,握紧她的左手,微微用力一带,她便落入他的怀抱。
  深夜。客厅。两个人的舞姿。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纪以宁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十足是情调高手,一个人,便可使无人空间有了不输舞场的绚烂。
  一支兜兜转转圆舞,似要舞去地老天荒。童话世界里的舞会中,最常见即是圆舞曲。
  她贴着他的胸口,道:“我以为你会带我跳拉丁。”
  唐易摇摇头,“我的拉丁不适合你。”
  “为什么?”
  “因为它不快乐。”
  纪以宁抬头看他,眼里有不解。他也不解释,纪以宁只能懵懂地低下头,猛一想,想到唐劲曾经对她说的话——
  “你见过唐易跳舞?”
  “偷偷见到的……他跳得好漂亮。”
  “呵,以宁,如果下一次,你看见唐易一个人在跳拉丁,就离他远一点,不要在那个时候靠近他。”
  “为什么?”
  “因为危险。”
  “唐劲……”她很困惑,亦有些害怕:“我不明白……”
  唐劲没有多说什么,好像这是一个禁忌的话题,连唐劲也避讳,不敢多谈。
  “举个例子吧,”他低声告诉她:“唐易最近一次大跳拉丁,是在我爸爸被人害死的那一年,他跳了一整晚。跳完后的第二天,他就大开了杀戒……”
  它是信号,是唐易挑开底线的信号。每一场拉丁之后,都是血腥,都是悲伤。
  就像某一首拉丁舞曲里唱的那样,Dance me to the end of life。
  ……
  唐易忽然抱着她的腰,贴着她的耳朵咬字。
  “我以前想,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她和我是两个极端的对立面,不懂得任何手段,亦没有任何妄想,就算全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塌陷,她仍然可以做到不抱任何怨恨地继续走下去,在感情里也是这样,不懂得要把自己伪装起来,只会暴露弱点,丝毫不知道这只会让她所爱的人可以更轻易地攻陷她……这样的人,好似童话里才存在,而成人世界里,我不抱希望可以遇见。”
  “可是最终我遇到你,遇到纪以宁……”
  他笑了起来,有种喜悦在里面。
  “以宁,你不会成为因贪恋而受罪的坦塔罗斯,不会因失爱而死亡一个自己,更不会有那么一天,你被我否定……”
  因为——
  “……你是我生命里最后一支童话。”
  从此,一个人的拉丁落下帷幕,童话中的圆舞开场而起。


  30.同归(4)

  日子一点一点静静流淌过去。
  唐易这辈子第一次受枪伤,让纪以宁彻底见识了这位少爷在唐家的地位到底有多金贵。唐家上下所有人无不小心伺候着他,唐易基本连话都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手下每个人都心领神会去了,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对他说个不字。那场面,那气势,着实震撼到了我们没见过此等稀罕场面的纪以宁同学。
  纪以宁本来胆子就不大,每次见到一群黑西装笔挺的唐家下属,眼神触及他们每一个人脸上阴森森冰冷冷的职业杀手表情,心里就忍不住窜出一股骇意。可是再见到他们在唐易面前的样子,纪以宁就更加费解。
  对唐易,他们竟能那么服从。
  不是没见过人对人服从的场面,记得以前,纪家一片繁荣盛景的时候,她见过很多对父亲俯首称臣的人,但纪以宁明白,那些恭敬,那些服从,那些顺应,都是假的,如镜花水月般,随着父亲的失败,随着纪家的消亡,全体消失不见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淡漠到如此境地,凉薄得令她不知该苛责什么。
  从此以后,她一直认为,世界上凡是和权势扯上关系的家庭,都是遵从这一淡漠人际定律的,却未曾料到,多年之后,她遇到唐家,这个看似全然黑色的地方,却给了她一个全然否定的答案。
  纪以宁见过谦人身上的枪伤。腹部,一道枪伤伤痕,触目惊心。她隐约听唐劲提起过,当年唐爷遇害那天,唐易也在现场,唐易身边站着谦人,两发子弹同时分别打向他们父子俩,结果谦人做出了毫无意识的选择,抱住唐易挡在了他面前。
  结局就是,唐爷死,唐易活。
  纪以宁想了很久,究竟唐易要有多大的诱惑力,才能让谦人做出那样本能的选择。
  这几天,她亦见到了,唐易对他们发怒的样子。
  整个场面寂静无声。
  唐易只是靠坐在床头,甩手把手中文件砸过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又尖锐的落地声。他一句话都没有,连点表情都没有,就让站在房中向他报告公事的人收了声,立刻对他鞠躬承认不足与错误,那么顺从他,一点辩驳都没有。
  那么肆无忌惮的一个男人,居然还没人反抗他。
  纪以宁每次见到这种场面,都忍不住在夜深人静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的时候,低声数落他:“你好不讲道理……”
  他笑起来,把她搂进怀里,无所顾忌,“我一向不讲道理的,你不知道么?”话还没说完,他就低下头吻她。
  纪以宁被他弄得仰起头,喘着气劝他:“你凶起来那么凶,小心以后大家都受不了你……”
  听到她说的话,他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支起手撑着下巴笑起来。
  她被他笑得郁闷,明明她是在担心他,他却一点在乎都没有。不仅没有,他对她的担心,甚至只有感到有趣。
  结果那一天,大概因为她单纯的为他担心,这种在他眼里近乎于纯粹的想法让他对她再一次燃起欲 望,他褪下她的裙衫,细细吻她,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以宁,你好善良,说完后,他就抬起她的腿,缓缓进入,夺走她的身体,一并夺走她的思考力。
  结果纪以宁在那一天到最后也没有劝好他,唐易依旧是那个我行我素肆无忌惮的唐易,浑然不担心自己嚣张无比、没有道理的行为。
  某日,纪以宁和唐劲聊天。她对唐劲说起这些,语气好困惑,“他那么不讲道理,都不怕有一天大家会受不了他而离开他……”
  “不会的,”唐劲顿时就笑了:“这种事永远都不会发生的……”
  纪以宁惊讶道:“为什么?”
  唐劲淡淡地问她:“……你知道唐易对唐家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她微微摇了摇头。
  唐劲转身,看着她,唇角勾起来,告诉她:“信仰。”
  纪以宁心里一颤,她尽力去理解,可是仍然只觉飘渺如雾。最后,她只能诚实诉说自己的感觉:“我很难理解……”
  唐劲微微笑了下,“我明白,以宁,我明白你心里的那种不理解。”
  她觉得惊讶:“你理解?”
  “是,我理解,”唐劲点一点头,坦诚自己的过去:“我八岁那年,第一次进入唐家,当时我爸爸告诉我,我有一个哥哥,如果我想在唐家好好活下去,就绝对不能和哥哥站在对立面,否则,败的那个人一定是我。”
  纪以宁有点无措:“唐劲……”
  “你也认为我爸爸很偏心对不对?”他笑一笑,没有一丝怒意,只有沉浸在回忆中的一股平和:“我当时也是这么以为的,我以为我爸爸偏心哥哥,希望我让着他,所以才会对我说那种话。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不是我想的那样的。……当我进入唐家之后,短短时间内,我就清楚了,我爸爸为什么会对我说那种话。原来,不是因为我爸爸偏心哥哥,而是因为,唐家所有人都已经被我哥哥收服了。”
  纪以宁睁大眼,不可置信的表情。
  “很不可思议对不对?”
  唐劲摸了摸她的脸,对她的表情似曾相识,因为他也曾经有过这样不可置信的表情。
  “可是这就是我看到的现实,我看到唐家每个人,都对唐易那么服从,他说的每句话,都没有人会怀疑会反抗,那个时候我就想,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唐易全部的筹码,就在于他对人心的把握,他看透周围每个人的弱点,然后他就对他下手,被他抓住了弱点,就没有人逃得掉了。”
  纪以宁微微摇了摇头:“我不信你有弱点在他手上……”
  唐劲太平和了,越是平和的人,就越不容易暴露自己的弱点,就像玉一般圆润,握在手中找不到棱角。
  唐劲笑了起来,“呵,以宁,这就是你和唐易的不同了。他看得到你看不到的东西,他的确把我抓住了……很难想象吧,他当年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我没办法反抗他了。”
  “……什么话?”
  唐劲低头,淡淡的声音响起来。
  “当年我爸爸,虽然在唐夫人过世之后,把我和我母亲接回了唐家,但他碍于他的身份和面子,从来没有当众承认过我们,直到有一次……”
  他缓缓开口,眼里浮起雾气:“……直到有一次,在唐家年末的家族宴会上,唐易开舞,他忽然走到我母亲面前,弯腰做出一个完美的邀舞姿势,所有人都听到他说,唐夫人,能请您跳今晚的第一支舞吗?……”
  纪以宁愣住。
  唐劲笑起来,“没想到吧?我当时也完全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是唐家的准东宫少爷,从他口中喊出唐夫人三个字,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件事:他,唐易,承认我母亲的存在。……连我爸爸都没办法给我母亲一个身份,唐易却给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我只知道,他这样做了之后,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反抗他了……
  “……从此以后,我哥哥对我来说,就是比我自己还重要的人了。”
  ……
  和唐劲有过那样的对话之后,纪以宁静静沉思了好几天。
  终于,这一天,当唐易的枪伤差不多痊愈而从医院回家休养的这一天晚上,纪以宁和他进行了一次谈话。
  没有拐弯抹角,她平铺直叙地告诉他:“以后,我不准你再对自己做出类似于这一次的事。”
  唐易看着她,没有说话。
  纪以宁直视他的眼睛,让他看清她对他的认真。
  “唐易,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你,除非将来有一天,你首先放弃我。”
  她对他道:“……这些天来,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想象中的那一个,而是有两个,白色的,以及黑色的。你那个世界有你们的规则,我不懂,我也不准备参与,也不准备进入。我能做到的就是,我不会干涉,我不会用我在白色世界里学到的道德观,去约束你在黑色世界里的一切。价值观上,我与你泾渭分明,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遵守世界的准则,彼此不越界;……而感情上,我和你同归。”
  这是她做出的最大也是最后的妥协。
  她让唐易看见了一个,有原则亦有感情的纪以宁。
  唐易忽然抱紧了她,埋首在她颈窝处,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以她那样的道德观,要做出这样的决定,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纪以宁抬手勾住他,她告诉他:“……唐易,你都不知道,你是多少人的信仰。谦人的,唐劲的,唐家那么多人的,今后还有,纪以宁的……”
  一个人要离开自己的信仰,需要多长时间?
  呵,永不。
  Now and forever。
  此刻到永远,永不离开。
  这就是纪以宁的做人方式,如此清透,无论是对唐易,还是对她自己,她都不撒谎。
  第一次的信仰,决定今后全部的信仰。
  第一次的爱情,决定今后全部的爱情。


  31.她是检察官(1) ...

  就在众人众星捧月般的小心照顾之下,我们的唐易少爷终于完全痊愈了。
  看见他没事了,纪以宁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不少。不过,纪以宁就是纪以宁,心思细腻得很,心里执意落不下还有一件事。
  她挑好了日子,就在她生日这天,纪以宁对唐易说了一个请求。
  “啊?”
  唐易在大清早听到她躺在他臂弯里说了什么话之后,立刻就清醒了。
  “今天你要请唐劲吃饭?”
  “啊,”她点点头,睡在他暖暖的臂弯里,她抱着他道:“我想请唐劲吃顿饭,就今天请他来家里好了……”
  唐易长那么大哪里被人这么无视过,少爷脾气顿时华丽丽地就上来了。
  一个翻身压上她,他意味深长地问:“……为什么你生日我要去请唐劲过来吃饭?”
  纪以宁这个大废柴,完全没有听懂唐易少爷话中的警告与深意,自顾自想着自己心里想的:“就是今天才好啊,气氛才融洽啊。”
  融洽个鬼咧,唐易第一个不答应。
  硬邦邦甩出一句话:“不准。”
  纪以宁没想到他会不答应,立刻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准?”
  哪里来那么多理由?他不准就是不准。
  唐易随口扯来一个理由:“唐劲又不是没地方吃饭。”干什么非得来这里和纪以宁一起吃。
  纪以宁笑了起来,搂住他的颈项,她耐心地对他解释道:“我对他很抱歉,那天的事,我连累到他了……他不仅没有怪我,反而还安慰我,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对唐劲说一声谢谢的。”
  ……
  如此这般之后,唐易只能温温吞吞地随便她去了。
  中午,就在唐易从头到尾慢吞吞的配合之下,纪以宁终于和他一起来到了唐劲家门口。
  刚下车,就听见从唐劲家客厅里传来一阵又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气势足,音量大,足够震撼人心。
  纪以宁一下子紧张起来:唐劲家闹贼了?被抢了?里面在打起来了?
  一旁的唐易在下车后听到这种声音,顿时笑了起来。
  一把搂过纪以宁的腰,唐易笑得玩味。
  “你有幸了,今天可以让你见到一次,我们家唐劲百年难得一见的阴暗面……”
  两个人走到门口,纪以宁顿时被客厅里的场景震撼住了……
  ……小猫……
  ……正在挨揍……
  敢揍苏小猫并且揍得了苏小猫的人,自然也只有唐劲。
  纪以宁以前觉得,夫妻之间如果到了一方要揍另一方的地步,那断然是有很大问题的,可是这一刻!纪以宁觉得自己的婚姻观又一次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今天,小猫挨揍的原因在于她的屡教不改以及偷鸡摸狗。几次三番,她出外勤暗访前,偷偷拿了唐劲送给她的价值连城的名贵首饰和古董,以便运气不好被抓到时有东西拿出手贿赂。
  可是正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终于在案发归来后,我们的苏小猫记者被唐劲逮到了,唐劲二话不说拎起她的后衣领就把她推倒在客厅沙发上,按着她试图挣扎的身子,朝她屁股上就是一顿狠揍。
  小猫在刚开始挨揍的时候,还存了那么点侥幸心理。不哭也不闹,心想他又揍不了多久,所谓盗亦有道,她偷鸡摸狗被抓了,被揍也是活该。
  可是很快的,小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我们得知道这样一个真理,平时越是温和的人,一旦阴暗起来,越是有鬼
  畜的气势。而唐劲呢,就是典型的这一类人。
  对苏小猫,唐劲平时不大管她,可是日积月累,她踩了唐劲那么多地雷,今天唐劲终于爆发了,真是死了心要揍她。
  小猫终于有点害怕意识了:娘啊,照他这么打下去,他这是要打死她啊?!
  不能否认,这几年来,小猫同志,养尊处优,久不挨揍,皮都嫩了……
  一下子重新从资本主义社会被打入奴隶社会,小猫惊恐了……
  小猫终于哭起来。
  哭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飞沙走石六宫粉黛无颜色。
  唐劲阴暗得不得了,完全黑化了:“闭嘴!不准哭!”
  正当唐劲又扬手准备狠揍她一顿的时候,周围一圈人呼啦一声全围了上去。
  只听得管家说:“小猫还小,少爷你这么打她,万一把她打坏掉怎么办……”
  园丁说:“小猫发育得比较晚,叛逆期也来的比较晚,这个时候对她用棍棒教育多残忍啊……”
  掌厨人说:“小猫现在看见少爷你,都焉得像白菜叶一样了,她又没有娘家人,少爷你要是再打她,她不是太可怜了吗……”
  纪以宁赫然发现,平日里不懂文墨的管家园丁们,到了这个时候,劝起唐劲来都是一套又一套的教育学道理。
  纪以宁看得简直腿软,刚才连上前拉开唐劲这件事都忘记了。现在终于想起来,连忙出声道:“哎——”
  小猫就是小猫,被揍了还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见到唐易和纪以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立刻对唐易摆出哀兵姿态:“哥哥!哥哥!……”
  小猫叫得亲热得不得了,好像唐易和她是亲兄妹似的……
  听到她在叫谁,唐劲这才转身看见唐易和纪以宁,他也没心思去管这两人来自己家干什么,眼下他心里只有苏小猫一个,于是唐劲面无表情地立刻对门口的那两人道:“听好了,不准管闲事。”
  如此阴暗,可见真是被惹火了。
  唐易笑笑,摊一摊手:“你继续,我不插手。”
  纪以宁转头,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唐易。
  唐劲皱眉:“那还不走?”唐易这阴人在这里,气场太强了,唐劲总觉得揍不踏实……
  唐易悠悠地走过去,“揍她多辛苦啊,要解决而已,我帮你啊……”
  唐劲一下子不解:“啊?”
  只见唐易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来:“……给她一枪,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乱来。”
  小猫和纪以宁两个人顿时就被吓傻了。
  唐易真会开枪!真会打死她的!这男人连他自己都敢打!还有谁是他不敢打的?!
  唐易忽然举起枪对着小猫胸口。
  唐劲脸色大变,一把握住枪口,整个人都清醒了。
  “唐易!你敢动她我跟你翻脸啊!”
  ……
  唐易笑了起来,朝小猫眨了眨眼。
  苏小猫是多么心领神会的一个人,立刻恍然大悟,扑过去就抱住唐劲,往他身上蹭:“唐劲唐劲~~~”
  “……”
  唐劲非常痛心疾首。
  他怎么就这么立场不坚定呢?!他怎么就被这种里应外合的小伎俩骗了去呢?!他怎么就不能对苏小猫做到如秋风扫落叶般的残酷、眼里放出嗖嗖嗖的冷箭呢?!
  唐劲抬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唐易。
  唐易摊了摊手,笑得阴柔:“你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单纯的弟弟……”
  唐劲:“……”
  于是这一天,唐劲和苏小猫关上卧室房门解决夫妻问题去了。
  唐易带着纪以宁,心情大好地独自吃饭去。
  餐厅里,唐易笑笑,“见到唐劲的阴暗面了吧?有什么感想?”
  “啊……”纪以宁窘得不行:“印象深刻……”
  “今天他不是认真的,”唐易笑了下,喂她吃东西,饶有兴致地告诉她:“唐劲真正阴暗起来,就不会是这样子了……”
  纪以宁大惊:“他也会生气……?”
  唐易不多说,单是举了个例子,“听过Franki这家公司吧?”
  “恩,我知道,”她点点头:“以前很著名的一家基金对冲公司,可惜两年前突然破产倒闭了……”
  顿了顿,纪以宁很为它惋惜:“资本市场,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资本市场?”唐易笑了:“如果背后没有人操纵,它还不是一样只是死物?”
  “……”
  “Franki的老板在某次记者会上,看上了对他提问的苏小猫记者,那个男人运气不好,那段时间唐劲和小猫正在冷战,苏小猫又比较呆,接到采访就去,整天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结果唐劲就被惹火了……”
  纪以宁听得几乎被吓住。
  唐易摸了摸她的脸,对她道:“所以说,唐劲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纯良的……”
  纪以宁胆战心惊地想:连唐劲都这么不纯良,他还把唐易当成信仰,那这位唐易少爷……到底要不纯良到哪种境界啊……
  傍晚,两个人吃 完饭,走出餐厅。
  有几个人影立刻出现在了唐易面前,每个人脸上都是焦急万分的乞求之色。
  见到来人,唐易冷了冷眼,谦人连忙上前,低声解释道:“……易少,他们等了您一整晚,我们拦不住他们。”
  唐易没有任何表情。
  纪以宁是多么知趣的一个人,立刻懂得回避,转身对他道:“我在车里等你。”
  唐易拍了拍她的肩,对她点了点头。
  她刚离开,唐易立刻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微微动了动唇,说出的话锋利无比。
  “我对和官方的人打交道这种事,没有兴趣。”
  眼前几位,正是检察厅的高层。有求于人时,连他们都不得不来找唐易。
  一个年长模样的人上前,对唐易开口道。
  “是,易少,我知道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我们这一边,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和证据,一旦越轨,是只能用道上的规矩来解决的……”
  唐易没有兴趣听下去,举步欲走。
  “易少!……”他叫住唐易,冲动求他:“简捷真的是一位好检察官,她得罪了人,希望易少您……能出手再救她一次……”


  32.她是检察官(2) ...

  纪以宁坐在唐易跑车的副驾驶位子上,从车窗望出去,夜幕已经降临,整座城市陷入一片黑色。
  她没有打开车内的灯,也没有开暖气,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因有了感情,等待一个人也变成了一件温暖的事。
  今天是她一年一次的生日呢。思此及,纪以宁心里涌起些欢喜和幸福来。
  她和他在一起两年,可是两年里,她都没有和他一起真正庆祝过生日。当然,形式上是有的,在过去的两次生日里,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蛋糕,鲜花,礼物,拥抱,他一样都不少地给了她,唯独缺了她的回应。
  彼时纪以宁,尚未学会爱人,对唐易,她自相遇开始,每次与他相对,都是惊惧的,生日亦不是例外。
  她想起,两年前他为她过生日,满室灯光全部陷入暗色,只留餐桌上独燃的烛火。他兴致而起,抱她在餐桌上与她对望,双手撑在她身侧与她言笑,但她是天生的笨人只懂得呆呆地望住他,不晓得该如何应对,甚至不晓得该做出个妩媚表情来讨他欢心,而他却有好耐心,只温柔看住她,抵着她的唇唤她以宁,情动间便把她连风情亦教会。
  于是现在想起来,纪以宁才真正知晓,那个叫唐易的男人,原来竟是有那样隐忍的好情怀。
  ……
  “怎么不开暖气?”
  思绪被人打断,右边车门被人拉开,人未进来,便已先声夺人。
  唐易坐进车里,打开车内的灯。橘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他转身便圈住她的腰把她捞近身。
  她也不反抗,顺从地靠向他,淡淡地问:“刚才那么多人找你,……你今晚有事?”
  “没有。”
  唐易包裹住她的双手,专心给她温暖,对刚才的事半字不提,漠然的态度好似全然与他无关。
  纪以宁乖巧地点一点头,不再过问什么,抬头看着他,眼里有那么分明的期待,“也就是说,今晚你会陪我?”
  “不然呢?”唐易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去哪里?”
  引擎启动,黑色世爵如流水般平稳地滑进了夜色。
  全然不顾身后不远处众人的乞求。
  “易少!”
  检察厅的高层眼睁睁看着唐易的车离开,不死心地叫着他。
  谦人和其他几个唐家下属抬手拦下他们,淡漠的态度:“不好意思,各位请回。”
  “尹先生!”其中一个人面向谦人,焦急的神色:“您该知道的,这么多年来,简捷为了唐家受过不少委屈,她是检察官,可在很多说不清黑白对错的事上她还是帮着唐家的,就看在这份情意上,您能不能让唐易再救她一次呢?”
  “对不起,不是我不帮,”谦人实话实说:“易少的决定,我们谁也改变不了。”
  ……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回家中,刚到别墅花园门口,唐易便看见花园里已经停着的另一辆车。
  Rolls-Royce幻影经典款,车前独一无二的金色女神标志在花园里的街灯照耀之下,依然熠熠生辉。
  再熟悉不过的车系,唐劲的车。
  唐劲靠站在车门前,甚至没有进屋,孑然而立的身影,手里端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在街灯的照映下在地面上拖出一个长长的身影。
  管家端了一杯热茶从屋内出来,给唐劲换了一杯,再一次道:“二少爷,这里风大,不如进屋再等吧?”
  “不用了,”他淡淡地婉拒了好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我在这里等就可以。”
  话正说着,一束灯光忽然打过来,唐劲抬手遮了遮眼睛,望过去,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世爵缓缓驶入了眼帘,唐劲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侧身,做出一个等待的姿势。
  唐易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车内没有开灯,外面花园里的光线亦不明亮,于是纪以宁看不清此时身边的男人究竟有怎样冷漠的表情。
  “唐劲来了,”纪以宁连忙解开安全带,转身看着唐易,有丝不解:“你不下车吗?”
  俊美的男人敛了下眼,收起了眼中不该有的暴戾,抬手熄了引擎,打开车门,缓缓下了车。
  纪以宁是何等知分知寸的人,一看唐劲焦急等待的样子,再看现在这么晚的时间他还过来,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来找唐易。
  于是纪以宁浅笑着与唐劲打过招呼,然后对唐易道一句‘我先进去了’,便先进屋不再打扰他们的谈话。
  和唐劲相反,唐易全然没有一丝焦急的神情,单手甩上车门,也不说话,踱着慢条斯理的步子缓缓走过去。
  唐劲看见他终于过来了,刚想开口说什么,却不料唐易忽然抬手,指尖用力,扯开了他的衬衫衣领。
  衬衫下,唐劲锁骨处的深色吻
  痕一览无余,暧昧的印记清晰无比,因唐易的动作而暴露在他眼前,宣告这具身体的主人今天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感情欢爱。
  “啧啧啧啧……”唐易顿时就发出一阵暧昧不明的感叹,脸上一片妖艳之色,“你白天刚把苏小猫揍了一顿,现在身上就变成这样了,唐劲,你的生活还真不是普通的滋润啊……”
  “……”
  没想到这男人一开口就先莫名其妙地玩了自己一顿,唐劲顿感大窘,连脸上都忍不住烧了起来。唐劲毕竟不是唐易,远远做不到唐易那种妖行于世的样子。
  唐易不客气地拍掉唐易抓着他衬衫衣领的手,咳了一声骂道:“你神经……”
  唐易笑笑,妖里怪气地收回手,“说吧,这么晚来找我干什么。”
  一提到这个,唐劲一脸无奈,摸出口袋里的行动电话,对着唐易晃了晃。“你以为我想啊?”唐劲微微叹气:“简家的人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闻言,唐易脸上的笑容顿时隐去。
  唐劲知道他什么心思,但这个时候,他也不去管唐易怎么想,无奈地开口:“我和简家有公事上的往来,偏偏那位简捷小姐又从不安分做名门淑女,为了当检察官差点和整个简家都得罪光了,现在简家开口求我去救简捷,我总不能不理吧?简捷为了查案昨天得罪了三叔,三叔的规矩你懂的,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不知分寸就该杀,简捷那个人,又不懂得求饶,专踩别人地雷,被打了也硬得不得了……”
  唐易只是听,不答,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知道的,简捷她……不是什么坏人,”唐劲淡淡地对他道:“这个女孩子,生气起来也只是像玩票而已,就好像她总是拼命叫嚣‘喝酒喝酒’,接着豪放地拉开罐装啤酒,然后呢,然后喝两口她就晕了……”
  呵,这就是简捷。
  “……她是真心对唐家好。这次就算我去救她,也是打着唐家的名义去救的。三叔会放人,说到底,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所以,我总要告诉你一声才行。”
  唐劲转身,看着眼前的唐易,“……你真的,不再管她了?”
  “唐劲。”
  唐易终于出声,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我有做过需要我对她负责的事么?”
  “……恩?”
  “我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吧,”唐易面向唐劲,眼里有点淡漠:“我曾经对她说过或者做过需要我负责的事么?如果有,我负责。”
  “唐易……”
  他像是不耐烦,打断唐劲的话,“我知道她本性不坏,所以这几年来我救过她太多次,可是我该再这么继续下去么?我可以保护她一辈子,可是理由呢?……这么做,对以宁公平吗?”
  唐劲懂了,摊了摊手,表示理解与接受。
  “好吧,”唐劲点点头:“我去。”
  唐易没有任何动作,连丝表情都没有。
  唐劲掏出车钥匙,走向自己的跑车去开车,经过唐易身边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冷不防被人抓住了右手。
  “……?”唐劲不解,转头看着身边的唐易。
  唐易扫他一眼,没什么情绪,“你已经退出唐家了,惹上这种事,再被人盯上,以后怎么办?”
  唐劲开口辩白:“没关系,我没事的……”
  “你回家。”
  “啊?”
  “我叫你回家,”唐易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重新打开了黑色世爵的车门:“最后一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救她最后一次。”


  33.失约(1) ...

  唐易单手搭在车门上,正要坐上车,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顿了顿,转身朝唐劲扫了一眼,薄唇动了动,语气冷了三分。
  “尽挑今天这种日子,你还真是会给我惹麻烦。”
  “……啊?”
  唐劲抬眼望他,不解他的意思。
  正当唐劲困惑时,纪以宁从屋内走了出来,身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她的手里,端了一小盘精致的生日蛋糕。
  “唐劲。”
  纪以宁轻唤了他一声,然后把蛋糕塞入他手中,盘子里还细心地放上了小刀叉。
  “你来了都不进屋坐一下,我只能端出来给你了,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我做的。”
  唐劲一下子懂了,睁大眼睛有点惊讶地问:“今天是你生日吗?”
  “是啊,”纪以宁笑了起来,“本来想请你和小猫一起过来庆祝的,结果你们有事……”
  唐劲顿感惭愧,咳了一声连忙道:“那个……”
  “没关系的,”纪以宁是多么善于换位思考的一个人,深知这种时候该由她首先表态没关系才对。于是,她连忙开口安慰唐劲道:“没关系的,今天晚上还有唐易会陪我……”
  她不说还好,她这么一说,唐劲更觉自己整个灵魂都颤抖了。
  不能怪他,做了亏心事的人都这样,本能地心虚……
  他不仅没有接受邀请给她过生日,现在居然还来拐走唐易……
  如是一想,唐劲顿时觉得手上这块蛋糕烫手无比,搞得他满手满脑都是冷汗。
  夜色正浓,纪以宁没有看见唐劲脸上一脸心虚又惭愧的表情,把蛋糕给了他之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多做了一个,是给小猫的,我去拿给你哦……”
  “哎,以宁——”唐劲急急说:“不用了……”他怎么好意思啊,他现在心虚得都不好意思去看她。
  唐劲叫住她,随口道:“真的不用了,小猫那种野人,不懂蛋糕这种有情调的东西的,一个圆滚滚的大肉包就能幸福死她……”
  纪以宁笑了起来,没细想他拒绝的深意,只以为唐劲是在客气,转身就想回屋里拿蛋糕。
  右手忽然被人拉住。
  纪以宁疑惑地回头,只看见一张平平静静的脸。
  唐易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薄唇一张一合,对她道出一句话。
  “我和唐劲今晚要出去。”
  ……
  纪以宁愣了三分钟。
  像是没听清他的话,又像是不相信他的话,她有点无措地重复了一遍:“……要出去?”
  “对。”
  一个字,唐易给了她清晰的答案。一旦做了决定,他便不会再似平时那样的散漫。收起了慵懒,整个人锋利无比。
  一瞬间,纪以宁眼眶一热。她是个敏感多情的人,对感情的细节之处有着超越常人的执着。他于这一细节之处离场,让她不得不感到一丝难过与失望。
  她想说,‘你说过你今晚不走的……’,或者是,‘今天是我生日啊……’,又或者是,干脆转身离开不再理他。
  可是最后,纪以宁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有问一句他离开的原因。
  她只是低头沉默了几分钟,嘴唇抿一抿,再抬眼时已然不见了刚才的难过,她上前抬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衬衫衣领,对他微微笑了下,道一句:“在外面要小心啊……”
  她甚至都没有提出要他早点回家的要求。
  优柔婉媚,这个女孩子是不夺目但真正属于人间烟火的美好,且举手投足的分寸里有难得一见的古意,当真是让人心折。
  她清秀的面庞,白皙的颈项,柔顺的长发,柔和的音色,以及那温存的姿态和顺忍的表情,她的淡色羊毛裙,心伤时抿一抿唇的姿势,收起委屈后一笑的展颜,她抬手为丈夫整理衣领的样子如此自然而然,对他道别的话语也说得那么有分寸——
  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出,这是一个真正的好妻子。
  唐易忽然出手扣住她的腰,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就攫住了她的唇。
  碾转反复,耳鬓厮磨。
  仰起她的后脑,她被迫承受他的全部,火热缠绵,有着唐易专属的强硬姿态。
  纪以宁刚开始还顾忌着一旁的唐劲,喘着气想推开他,只看见唐劲知趣地坐进自己的车里非礼勿视,纪以宁更是脸上烧成一片。
  她的气息全乱了,喘着气对他道:“唐劲在看啊——”
  唐易哪里是会接受拒绝的人,每个人的存在感在唐易眼里都是弱得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这种时候连唐劲也不是例外。
  “你刚才可以生气的,”他抵着她的唇告诉她:“你可以生气,可以不高兴,可以对我发脾气的……”
  话音未落,他又低下头吻她,撬开她的齿关进入,咬住她的舌尖不放,非要和她纠缠在一起他才觉一丝心安。
  她太静了,对他太好太柔顺,唐易有时甚至觉得,即使有一天他在情爱战场上手起刀落给她一刀,她也不会懂得报复回来。
  不晓得这算不算心疼,但每当这时唐易总会自问,他这一生,其实究竟可以收到多少这样的温柔?
  纪以宁只有一个,天不负他,让仅此一个美好的她成了他的妻。


  34失约2

  入夜,纪以宁一个人洗完澡,擦干了头发走进卧室,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才只有九点。
  竟然还这么早?纪以宁笑了下。
  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全被唐易一手教过了。
  她原本是个慢性子的人,在家做起私事来都是柔柔慢慢的调子,往往洗完澡就已经很晚了,彼时唐易曾经不止一次看不过去她这样温温吞吞的样子,往往在她洗澡才洗了一半时就走进浴室抱她起来,动作强硬不管她惊诧还是惊叫,替她洗完就直接抱起她往床上放,他屈起腿跪在床沿罩住她,面无表情甩出一句:记住了,以后不准这么慢,我这个人耐心不太好,尤其是在等你上床的时候。
  那时她还不懂他的本性,点点头说知道了,可是下一次却又犯,毕竟是二十多年的生活习惯了,怎么可能因他一句告诫就改得掉。
  于是他终于忍无可忍,挑了个晚上在床上折磨她,对她这种对于夫妻性 事白纸一张的人来说,他实在有太多技巧让她见识。这个男人执念惊人,不达目的不罢休,每每把她挑进了情 欲深处时,他就停下来,问一句:‘记住没有?’。她被他弄得失去神智,来不及回答,他便再继续,不进不给,一味用手指和唇舌挑起她的欲念,放她一个人沉沦堕进欲望漩涡,他也不救,非要她开口答一句‘以后我不会了……’,他才笑着覆上她,在她耳边说一句好乖,然后就缠爱了她的全部。
  想起往事,纪以宁心里涌起来感慨来,她觉得不可思议,细细流水般的日子里,她和唐易之间,原来已经有了那么多共同的回忆,身体的,心里的,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较哪个更多一些。
  翻开被子的一角,她睡进去,靠坐在床头,拿了他的书来看。厚厚一本《国际法》,上面一个字迹一个记号都没有,崭新一如无人阅读。若非某次她无意间见到唐易和公司高层在书房对谈,她看见他动怒,随手拿过桌上的这部书砸过去,甩出一句:‘二百十三页第三十二条!白纸黑字看不懂是不是?!’,恐怕她至今为止也不知道,原来,他是高手。
  唐劲说过的,如果不是玩弄法律的高手,凭他那种身份,在黑色世界里怎么玩得下去。
  纪以宁心里有点酸涩。
  对唐家,对责任,对身份,对身后庞大复杂的家世背景,唐易从来不评价半个字。好似全然没有反抗,无论好坏,他全部接受。
  这种对命运的顺从让纪以宁心生不忍。若非一个人强大到足以撑过说服自己接受命运的那段心路历程,断然不会有这样决绝接受的勇气。
  对他那个世界,她绝对不想参与;但对他这个人,她是想参与的。
  于是她开始看他所看的书,只想当他需要人说话的时候  ,她可以跟上他的节奏。
  阅读是件辛苦的事,纪以宁这样静得下心的人也不是例外,只觉刚看懂了一小节,时间便已过了十二点。
  放下书,纪以宁忍不住拿起床头的电话。握起又放下,放下又握起。
  打给他干什么呢?打给他又能说什么呢?
  她从来不是一个多言的人,面对面时都难以讲出很多话,更遑论是在电话里。这样一个纪以宁,也只有唐易那样真正好情怀的男人才能懂,才能忍。
  终究还是想他,听听声音道声晚安也好。于是,她一个一个号码按下去,心跳速度和动作频率呈相反状态。
  电话接通,响了好久,都没有人接。
  纪以宁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沉下去。
  彼时唐易,曾在她生日的夜晚,温柔陪她一整夜。他甚至会陪她玩拼图,半躺在她身边,看她坐在铺着羊毛绒的地毯上,一块一块把大幅的图画拼起来。当她拼错陷入迷茫的时候,他就慢慢悠悠地抬眼看她,唇边挂一抹笑意,直到她被他笑得红了脸,他才会抬手帮她。他也不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握着她的手,用无声的动作教她应该把哪一块放在哪里,拼完后她对他说谢谢,却不料他直接拉下她的身子就覆了上去,用牙齿咬开她的衣裙拉链,笑笑说‘要收利息的’。
  而这一次,他却失了约。
  不再陪在她身边,徒留她一人空度良宵。
  她一直知道他是和她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他一直亲身靠近她,她根本碰不到他。
  时间与现实交错成巨大的落差,纪以宁抿一抿唇,惊慌起来。
  就在她茫茫然的时候,电话终于被人接起来了。
  唐易的声音,是她熟悉无比的音质:“这么晚还没睡?”
  纪以宁一下子回神,支吾答一句: “要睡了……”末了,她又忍不住问,“你在哪里?”
  “公司,”他答得很稳,是他一贯说话的样子:“今天失约了你的生日,我会记得。”
  纪以宁不说话了。他简单的一句‘我会记得’,就让她的委屈与惊慌全体不见了。
  对他说了晚安,纪以宁挂断了电话。可能真的是她太好骗,只怪她太信任唐易,他说什么她都相信的。
  关灯入睡,躺在双人床的右侧,这个善良的女孩子望着身旁空荡的半边,终于对着无人的位置说了心底的话:“我好想你……”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邵家医院某个私人病房内,客厅的落地窗前,一个男人面向窗外站着,手里拿着行动电话。
  穿着白色医生服的邵其轩从病房内走出来,听到唐易刚才的电话内容,忍不住调侃:“在公司?恩?苏小猫那样的人怎么骗都不会有负罪感,但是纪以宁呢,一般人还真是舍不得骗 她……”
  唐易转身,冷冷扫他一眼。
  邵其轩笑得暧昧,“不过也对,你半夜三更出手英雄救美这种事还是瞒着以宁比较好。”
  “你再敢说下去试试看。”
  其轩连忙举手投降,“OK,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啊~~”
  唐易放下手里的行动电话,冷淡地问:“她怎么样了?”
  “你抱她回来的你没看见啊?”
  邵其轩一边为自己倒了杯水一边说下去:“她身上的伤不少,好在都是皮外伤,吃点痛了,”其轩心有戚戚焉地感慨道:“我这辈子见过的既能惹事又会保护自己的女孩子,大概真的只有唐劲家那位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溜,溜不掉就骗,反正怎么样都不会让自己吃亏,小猫真是太经典了啊~~”
  “这是一种天分,与生俱来的,”唐易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人,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我看她不像是有这种天分的人。”
  “没天分也就算了,我看她最倒霉的就是遇到你,” 其轩很是感慨,毫无心机地随口说了下去:“你当年无意间救她的时候她才只有十七岁,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长得漂亮,那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青春期正盛,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后看见一个这么漂亮的男人救了自己,她怎么可能抵抗得了啊,我要是一个女滴我也肯定想推倒你啊……”


  35.爱与杀(1) ...

  时间静静地走,药中安眠的效力渐渐消散,病床上的女孩子忍不住动了动。
  本就不是一个习惯深睡的人,药力一过,长年养成的警觉性渐渐清醒,意识就回来了。
  睁开眼,撑起左手坐起来,一用力,手腕处的伤口就被硬生生地撕开,生疼的滋味让简捷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但到底不是柔弱不禁风的女子,这种事对她而言简直太过平常,于是她闷哼过后就再没有其他反应,一个好身手翻身下床,找了放在一旁的绷带,自己动手重新包扎好伤口。
  打理好了身体,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干净华丽的私人病房,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出它的与众不同,她对这里很熟悉,这几年来进来过好几次,算是旧识了。
  这么说,又是他救了她?
  简捷抓了抓头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得她心烦意躁,晃晃悠悠地拉开病房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醒了?”
  客厅里,一个男性声音突兀地响起。
  音质清冷而华丽,纵然再随意,也掩不了那一丝性感的底色。
  这般声音,这般态度,唐易,自然只会是唐易。
  简捷深吸一口气。
  究竟是幸或不幸?如果当年她没有遇到唐易,她必死无疑;可是当年她遇到了唐易,于是现在比死更差。
  “啊,”她抓了抓脑袋,把本来就凌乱的长发弄得更像个小鸟窝,“不好意思啊,这次又麻烦你了。”
  唐易轻笑,“你也知道你这是在给我找麻烦?”
  他语气里有那么明显的不耐与怒意,简捷沉默地走到一旁的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龙舌兰,不顾身上还有那么多伤口而不能沾酒,仰起头就一口饮尽。
  火烧火燎,好像只有这样才有勇气和他对谈。
  “你不想管我可以不管啊。”
  果然,酒精,真是一个神奇的东东……
  一喝酒,什么混账话都敢说了……
  闻言,唐易‘啪’得一声合上手中正在翻看的文件,甩在一旁任它散落一地。他忽然站了起来,大步流星朝她走去,当她抬眼看见他已经近身时,只感到双手忽然被他反绑住,他毫不理会她身上还有伤,扣住她的腰就把她的身体压死在了吧台上。
  “不管你?啊?”
  他一把捏起她的下颌,捏得她生疼,他眼里那么明显的怒意。
  “然后呢?再让你爸爸去求唐劲救你?”唐易怒极,指尖用力,她精巧的下巴上硬是被他弄疼了:“你明明知道,以唐劲的性格不可能见死不救,你也明明知道,以唐劲现在的身份卷进这种事对他绝对没有好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和唐家扯上关系,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
  她沉默。
  半晌,她才闲闲开口:“不要和唐家扯上关系?那你当年不要救我不就行了……”
  唐易阴郁得看着她。
  简捷耸耸肩,对他笑笑,用潇洒的态度掩饰住内心黯然的神伤,“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还没尝过温香软玉的温柔乡滋味,就栽在你手里。”
  ……
  如何形容当年那一场相遇呢?
  如果硬要说是‘命运’未免太狗血,但是,不是命运那又是什么呢?只不过,和童话故事不同的是,她于相遇之时开始动情,他却只当她是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根本不值一提。
  第一次见到唐易,他是怎样一个模样,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个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好漂亮,他的表情好柔和,穿一身深色西服,一步一步从山间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弯腰半跪与她对视。
  追杀她的人站在一旁叫嚣:“把这个女人交出来!我们爷交代了,她看见了我们赌场的秘密一定要杀了她!”
  他笑一笑,全然不在意此种威胁,甚至连眼都没有抬,轻启薄唇,对一旁的那群人淡淡说了一个字:“滚。”
  来人大怒,刚要动粗,只见台阶下站着的两排人已经举起了手里的枪,只要台阶上的男人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动手。
  此种阵势,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绝对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训练得出来的,这种气势,断然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来人有点慌了,忍不住问:“你、你是——?”
  男人没有回答。
  台阶下站着的尹谦人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只用了四个字。
  “唐家,易少。”
  唐易,原来,他就是唐易。
  她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传闻中,唐家那位准少爷心狠手辣,没有一分半点恻隐之心,见惯血腥与杀戮,杀人时手起刀落,眼里无痕。
  可是眼前这个唐易,却细腻温柔得一如迷梦。
  他看见她身上一身的伤痕,看见她被人撕破的衣服,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脱下了自己的西服外套,披在了她身上,就在她怔楞中,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柔声对她说:“自己的身体,如果自己都不懂得保护,别人再怎么救你也没用……”
  她听见他对她说:“……女孩子身上有伤,始终不好。”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机,真的好难说。
  就在她十七岁这一年,为了考警校,为了将来当检察官,她和她身后整个庞大家族闹得天翻地覆,她的父母,她的亲人,除了反对,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这样关心的话。
  未曾料到,这般动情动心的柔声细语,竟是由这个陌生男子口中说出来。
  记得彼时她是多么激烈的女子,然而再激烈,亦抵不过柔爱二字。
  冬来肃杀,季候风骤起云涌,一如多变人生,叫她从此对这个叫唐易的男人,透支了其后数十年的感情。
  对唐易,她有感情,但亦有分寸,因为知道他救她的时候,根本没有用心。
  这个残酷的现实还是后来唐劲告诉她的。
  “简捷,不要对唐易用情,”唐劲劝她:“唐易爱起一个女人来,可以很极端;连带着他的不爱,也变得极端。”
  望向她受伤的眼,他告诉她真相:“知道那一天,唐易为什么会救你吗?因为那一天,是他母亲忌日,他不喜欢在他母亲忌日的当天见血,所以,他才会救你。也所以,他救你的时候,只叫他们滚,而没有动枪杀了那些人……”
  呵,是了,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了。
  难怪那一天,他会出现在山林台阶上,因那里有他长眠于地下的母亲;也难怪那一天,他会一反心狠手辣的常态,对她温言细语,因他尚未从亲情祭奠中回魂。
  她摇摇头,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人在不爱的时候,也可以这么温柔?……”
  ……
  时光流转。
  简捷被他压在吧台边,胸腔受力,她喘着气,忽然缓缓开口。
  “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
  唐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
  “两年前,道上有一股不大不小的势力,姓梁,靠放高利贷以及逼良为娼起家,丧尽天良,但倒也日渐强势,道上敢公然惹它的人很少。然而某一天,这股势力一夜之间就被全数灭口,总部被人一把火焚烧殆尽。……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查出来,这么血腥的事究竟是谁做的。”
  闻言,唐易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眼神莫测高深。
  简捷看着他,“后来我无意中知道一件事,因受梁家迫害而家破人亡的人家,包括当年的纪家。……纪家的独生女,曾经也因此而被强迫进入风尘之地。是她一身清透的好才情,得到了夜店老板的怜惜,才得以保全肉
  身清白,以劳役抵偿。而这位隶属于梁家势力内的夜店老板,也是唯一一个得以存活的梁家人。……而我亦记得很清楚,梁家被灭口的那天,正是你母亲的忌日那天。”
  她抬眼看他:“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
  “……我知道是你,唐易,绝对是你,”她的声音里有十二万分的肯定:“……一夜之间把整个梁家全体灭口这件事,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再会有那种手段和暴力。”
  简捷站直了身体,和他对视。
  “……你的原则是,不在母亲忌日见血。然而你却为了一个纪以宁,做了原本你从来不做的事。为什么……纪以宁值得你这么做?”
  唐易放开她,直起身体,漫不经心地笑一笑。
  “秘密。”
  简捷咬牙,唇间挤出五个字:“你简直疯了——!”
  闻言,唐易忽然倾身向前。他把她圈死在了可控范围内,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吧台边,俯□与她平视。他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妖艳入骨,像是调情,又像是威胁。她只见他眼里一片暗色,深不见底。
  “是他们该死……”
  他缓缓开口,轻言细语,好温柔的语气,却字字暴力:“……差一点点,我最重要的以宁,就毁在他们手上。所以,那些碰过她的人,我一个也不想留……”


  36 原罪(1) ...

  隔日,纪以宁起得很早。
  清晨,还不到五点,天还蒙蒙亮,她便穿了衣服起了床。她的睡眠一向很浅,尤其昨晚更甚,半梦半醒间,恍惚了一整晚,还来不及沉睡,天就亮了。
  拿起一旁的衣服穿好,扣纽扣的时候,纪以宁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半边,他果然还是没有回来。纪以宁的嘴角悄然弯下去,一个轻微的动作,便是她失落的证据。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想起过去那么多日子里,唐易在清晨抱她的样子。柏拉图说,男人对女人的爱情不是在他对她做 爱的过程中体现的,而是之后共眠的欲 望中盛开的。于是每每当她在清晨转醒,看见他一整夜都把她安置在他的臂弯里不让她远离时,纪以宁心里总有说不出的缠恋涌上来。
  唐易喜欢在她深睡时静静看她,于是每天清晨她醒来时,睁眼便能看到他那一双漂亮的眼,好似桃花欲开未开,转眼间春色便要铺天盖地,难收难管。
  有时他就这样看她,有时他会直接覆上她的唇,什么也不说,单单挑起一个尾音,手指便滑入她的睡衣勾引起来。尚未清醒的她亦会在他身下呻吟一句‘我才刚醒啊……’,他便会笑一笑,用阴谋般的甜腥声音告诉她:‘刚醒才好,现在才是我们的Magic Hour……’
  在夜与昼交替的时间分界点上,唐易用分分寸寸的两年缠绵,让她彻底爱上了他给她的这一个Magic Hour。
  不晓得这算不算自甘堕落,但他的确成功了,让她心甘情愿堕了进去。
  纪以宁叠好被子,望了望因他一夜未归而空荡的位置,叹口气,自我安慰了一会儿,就走进浴室晨浴。
  晨浴完毕下楼,纪以宁走进厨房,朝正在厨房忙忙碌碌做早餐的管家和其他人道声早安。
  “大家早。”
  看见她的身影,厨房里的几个人都有点惊诧:“少夫人,这么早?”
  “恩,反正醒了就起来了。”纪以宁笑一笑,走进去和他们一起动手做事。
  管家意味深长地发问:“……昨晚易少爷不在所以失眠了?”
  “……”
  纪以宁忍不住微红了脸,“没有……”
  算准她不擅长说谎,唐易又不在,于是所有人都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以眼神进行赤 裸裸精神拷问。
  事实证明群众的眼光果然是雪亮的,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游击队式拷问之下,纪以宁只能点一点头承认:“有一点……”
  闻言,大家发出一致的善意笑声。
  呜……
  唐易不在,她就是被人娱乐的对象……
  “哎以宁不要不好意思嘛,”老管家笑眯眯地看着她:“夫妻嘛这样才好啊,你千万不要学劲少爷家的苏小姐啊,一飞出去可以一两个月都不回 家,搞得劲少爷心火旺盛得都牙疼……”
  娱乐归娱乐,对纪以宁,整个唐宅上下的人都是很护着她的。这个清晨,纪以宁说要做点心,于是大家都一致帮她打下手。
  这个点心不是做给唐易的,也不是做给唐劲和小猫的,而是给邵其轩的。
  唐易枪伤住院那阵子,纪以宁每天都会做点心给他,这只是因她负罪感满满而做出的小举动,本来只想吸引唐易一人,却不料她精巧的手艺没有吸引到唐易,却吸引了一大堆闲杂米虫。
  比如我们的邵医生。
  和娇身惯养的唐易比起来,邵其轩真可以算得上是比较好养活的类型,用个数学等式表示的话,邵其轩的好养程度大概就是十分之一个唐易的开平方,相当渺小的数字感。
  于是那阵子,就为了纪以宁的独家秘制小点心,邵同学打着救死扶伤的旗号,天天跑去唐易病房蹲点,一见纪以宁拎着点心进来,邵同学就叫得特别特别动情: “小纪小纪~~~”又嗲又酥的声音听得唐易只想踹死他。
  不过,邵同学对纪以宁的小点心所表现出来的爱意与恋意,还是让纪以宁很感动的。单是邵其轩注视那点心的眼神,时而柔情似水,时而百转千回,时而欲求不满,时而饿虎扑羊,就完美表现出了一个杂食动物复杂又深刻的心理活动。再加上旁边有唐易这么个反面教材,每次只吃几口就说够了,这么个鲜明的对照组一放,就更加让邵同学在纪以宁心里的好感度一路直线上升。
  于是这天清晨,在上班之前,纪以宁拎着新鲜的点心就先去了趟邵家医院。
  ……
  天气微凉,有雾,纪以宁穿了件微厚的外套出了门。时间尚早,雾正浓,一点也没有消散的迹象,沾得路旁的树叶点点露水,滴下去,滑进泥土看不见。
  这样的天气总让纪以宁想起年少时在剑桥的日子。伦敦没有多少好天气,大半都是雾天,那个时候的她就像伦敦的雾天,单纯湿润,没有执着,却也不是不寂寞的。每次走过落雨的泰晤士河,走过浓雾中维多利亚式样的街灯,她都会有这样恍惚的一念:她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过了呢?像雾一样,随遇而安,没有执念,学不会如何爱人,也永远不知被人爱的感觉。
  大概真的是上天眷顾她,终究让她遇到了唐易。
  不仅遇到了唐易,还认识了他身边那么多的好朋友,他们喜欢她,并且真心待她,就像云开日出,让她雾般的人生从此烟消云散。
  心情不错,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了起来,纪以宁一路轻车熟路地直接走到邵其轩的办公室,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却不是邵其轩,是个助手模样的女孩子。
  她不认识纪以宁,一脸惊讶地接待了她:“  请问您找谁?”
  纪以宁连忙说明来意: “你好,我找邵医生。”
  “有预约吗?没有预约的话邵医生不见客的。”
  “没有预约,”她连忙说:“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送他要的点心过来的。”
  哦~~
  这个场面实在太常见了,Doctor Shao正处于炙手可热的单身状态,每天勾搭他的男女无数,可惜那位邵医生对闲杂男女没半点兴趣,整天和唐家两位少爷混在一起。
  于是女助手想也没想就把纪以宁划分到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那类人里,对她道:“邵医生不在,他这几天很忙,昨晚有位邵医生的贵客来了,邵医生忙了一整夜,凌晨才回家休息的,你还是回去吧。”
  纪以宁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贵客?”
  “检察厅的简捷检察官,”女助手一脸崇拜,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她好帅气的,不仅有好身手,而且很能忍,每次被送到医院来都浑身是伤,她也从来没叫过痛。”
  简捷……
  这个名字,曾经是谦人拿来否定她的证据,纪以宁不想记住都不行。
  纪以宁忽略心底那一抹微妙的滋味,点点头感慨道:“原来她是邵医生的贵客啊……”
  “哪有,不是啦。”
  女助手顿时笑得暧昧了,八卦八卦,永远是大众的最爱。
  “送简小姐过来的人才是邵医生的贵客,”她对纪以宁眨眨眼,认定纪以宁是外行人,于是这位八卦的女助手忍不住向她炫耀自己知道的内情:“简小姐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她是被人救下抱过来的。知道是谁送简小姐过来的吗?半色三更,英雄救美哦,抱她过来的那个人在病房里陪了她一整夜呢……”
  纪以宁对八卦永远没有太多爱好,于是她微微笑一笑,没想太多:“不知道。”
  “是唐家的易少爷哦……”
  一句话,让纪以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37.原罪(2) ...

  谁都知道,唐易身份特殊背景庞大,和邵其轩的关系又是从小到大的交情,所以每次这位易少爷出现在医院的时候,邵其轩都会交代下去要照顾周到。
  于是这天清晨,时间还很早,邵家医院的助理一看见简捷醒了,唐易也还在,就连忙端了蛋糕点心和牛奶进去,生怕饿着两位贵客。
  “易少,简小姐,”推着早餐车进去,助理垂手恭声道:“这是为两位准备的,请慢用。”
  简捷刚刚对着唐易拍完桌子,听到助理进来的声音,这才收声。
  看了一眼端进来的早餐,简捷随口道:“不用了,谢谢。”
  助理有点无措:“这些不合简小姐的口味?”
  “我是杂食动物,什么都吃的,”简捷朝唐易撇撇嘴,“是不合这位少爷的口味。”
  “……?”
  面向小助理不解的眼神,简捷看了看唐易,只见这男人一脸散漫的表情,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也不管他这副冷淡的样子会吓到人。
  简捷好歹还存了点善心,于是转头对慌张的助理解释道:“他有乳糖不耐症,对牛奶和所有含牛奶的东西他都不碰的。”
  助理一脸惊讶:“可是前一阵子易少每天都会吃纪小姐做的点心的……”那也是用牛奶做的……
  闻言,简捷顿时就笑了起来,一脸奸诈的表情。
  “唐太太做的点心他能不吃么?伤了他太太的心怎么办?”摸了摸下巴,简捷哈哈笑着猜下去:“恩,我猜,我们这位易少爷肯定不仅每天都吃,还肯定不准邵其轩他们把这件事说出去……哎,我说,你该不会是让邵其轩和唐劲他们每天过来帮你吃点心吧?我记得你以前一碰牛奶就过敏的啊?”
  “你说够了没有?”
  简捷嘿嘿笑着看着唐易,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看不出来嘛,你还真是深情啊……”
  唐易终于抬眼,冷冷扫她一眼:“说够了就给我闭嘴。”
  简捷举手投降:“OK,算我多事。”
  助理连忙把早餐车推出去,换了几杯清水和中式早餐进来。
  盯着那几杯水,简捷同志顿时又似笑非笑起来……
  助理就崩溃了……
  “……这些还不行?”
  简捷有点同情地回答他:“的确不行。”
  简捷一时兴起,拿了四个玻璃杯装了四杯清水,一字排开,然后对小助理眨了眨眼:“这四杯水分别是纯净水、矿物质水、天然水和矿泉水,你猜他会喝哪杯?”
  “……”
  这水和水还有区别么……
  简捷挑起其中一杯水,放到唐易面前,有点痞痞的样子:“喝吧,大爷,知道你就只喝这一杯纯净水。”
  唐易深陷在沙发里,饶有兴味地望着她。
  “调查我?这算是检察官的职业病么?”
  “就凭我的手段,要想查到你唐
  易的事,简直异想天开,”简捷耸耸肩,流氓兮兮地朝他笑了笑:“但是,请相信一个粉头的执着。我十七岁就认识你,到现在已经九年了,如果连这些都看不出来,我也可以不要在检察厅混了。”
  唐易没有动早餐。
  对助理说了声‘你出去’,然后,锋利的视线就攫住了简捷,不客气地挑开话题。
  “知道我为什么会陪你到现在么?”
  “肯定不是为了关心我,”简捷耸耸肩,“你放心,我不会自作多情。”
  唐易唇角微翘,像是有笑容,却透出一股凉薄。他漂亮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拿起身旁的一份文件甩过去,甩在她面前。
  “有件事,我今天跟你说清楚,”他倾身向前,声音低沉而诱惑:“很久以前我就对你说过了,我们唐家的事,跟你无关。……如果你再为了插手唐家的事而受伤,是死是活,都和我唐易没关系。换言之,如果昨天晚上的事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来救你。”
  顿一顿,他玩味地盯住她:“……你最好相信我说的话,我这个人耐心一向不太好。该说的我已经说得很明白,听不听就是你的事了。如果你不听劝,将来出了事,我不会对你有负罪感。”
  他线条分明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惜的神色,让她深知他不是在开玩笑。
  呵,是有这样的男人存在的,对他不爱的人,淡漠如刀锋,薄薄一片,轻易就杀伤人心。
  他的唇角最惯下沉,不经意就流露轻蔑。
  漂亮的脸上明暗交织,辨不出阴晴。
  明明温柔起来可以让人灭顶,却偏偏只对一人温存,至于其他人,他只有薄情,旁人看来,当真是浪费了他手上大把大把的资本。
  她整个人背着光,她的脸埋葬在大片的阴影里,听到他给她的最后通牒,她像是早有觉悟,所以也不觉意外,虽然听到的那一刻,心里痛起来仍然是很痛的。
  “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唐易没有说话,深陷在沙发里,态度疏离。
  于是她自言自语般地问了下去:“当年你对我说,你说女孩子身上有伤,始终不好。……那个时候,你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真正的关心在里面?”
  “没有。”
  一入情爱江湖便是岁月催,大多时候只不过是一夜慢雨,便已摧枯拉朽地入了秋。
  他的两个字,便让她的感情入了秋。
  是要到此刻简捷才知这个男人是真正的凉薄。
  至这般田地。到这个程度。
  这般淡漠态度,她真想问一问,唐易,你到底是自何处学来的。
  “OK,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收起一切负面的情绪,简捷微微笑了下,重新展颜:
  “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谈中的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见,病房门外的某个角落,一个人影静静退去。
  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多了一份新鲜精致的点心。
  ……
  纪以宁请了一天假,然后她又给唐易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她今天要随馆长和其他同事一起去某所福利院参加活动,晚上会晚一点回家,叫他不要担心。用词造句都是纪以宁一贯的风格,毫无破绽。
  唐易的短信回得很快:好,有事打我电话,我去接你。
  纪以宁看了他的回复一会儿,然后按下按键,关了行动电话。
  一天时间,与世隔绝。
  她只有一天时间,来忘掉她清晨看见的所有,听见的所有。
  纪以宁乘车去了一趟乡下郊外。车程很远,两个小时才到。
  下了车,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纪以宁顿时觉得自己来这里的决定是对的。
  乡野间阴谋般弥散着杨花淡淡的甜腥,植物的荷尔蒙,含蓄,低徊,带着某种若即若离的态度。
  这股清甜的气息一路陪伴她走进一座教堂。她很熟悉这里,就在多年前,在她尚未遇见唐易之前,这里曾经是她倾诉与宣泄的地方,承受了她生命中所有的不可承受之轻。
  纪以宁走进去,一整个白天就这样哗啦啦过去了。
  她站着看教堂墙上的一幅油画,一看就是两个小时。眼也不眨,表情很淡,旁人看了,只觉得她整个人都透着若即若离的气息。
  油画里,一个白皙的裸
  女,深目长睫,半身倾陷于沼泽地,上身被藤条与毒蛇缠绕。整个画面的基调都是深青色,存心叫人心慌。
  画下一角,花形字体标着这幅画的名字:《原罪》。
  “Envy?”
  身后响起神父的声音。
  纪以宁微微侧了侧身,微微笑了下,纠正:“Jealousy。”
  “呵,”神父笑起来,“以宁,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可能和Jealousy有关系的女孩。”
  纪以宁歉然,好似愧对了这份信任,转身又看画,声音如水般流淌了出来。
  “《圣经》上说,妒是原罪,女人一旦犯了此条原罪,便会犹如被毒蛇与藤条缠绕,脱身不得。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纪以宁以后千万不可以犯这样的错,那太糟糕了,我不喜欢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神父了然, “可是你今天终于发现,你还是控制不了自己了?”
  她点一点头,清透的态度,毫无隐瞒。
  “我在生日这晚等了一个人一整夜,可是他却陪在了另外一个人身边,他甚至对我说了谎。”
  “所以,你很生气?”
  “生气,伤心,委屈,嫉妒,这些都有的,当时难过的时候甚至会想哭。但是……”她顿了顿,缓缓开口:“但是,我还是原谅他。”
  “以宁,你是个好女孩。”
  “不是,”她摇摇头:“我原谅他,是因为在后来,我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
  神父兴味起来:“哦?”
  纪以宁笑了下,以一个旁观者的口吻,缓缓开口。
  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是这样的——
  “有一个女孩子,她有很好的家世,很好的背景,可是她仍然活得很有自我,不惜和整个家庭对立,也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神父笑一笑,给出评价:“这是个好女孩。”
  纪以宁点点头,“是啊,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本该有一个很美的人生。可惜,她从十七岁那年开始,爱上了一个男人……”
  神父有丝了然,“那个男人不爱他,对不对?”
  “对,”纪以宁应声,继续说下去:“他不爱她,她也不强求,只是兀自熟悉他的一切习惯。她知道他有乳糖不耐症,知道他喝牛奶会过敏,她甚至知道他连喝水都有独特的挑剔习惯。这些事,连那个男人的妻子都不知道,她却懂。她了解他,仅凭察言观色而不能近他的身,却仍然看透了他这么多,她对他真的是用了分分寸寸的心思。”
  当时纪以宁站在病房外,看着简捷的表情,她就知道,这个人,真的是爱着唐易。
  或者,要比她想象的更要爱他。
  否则,她面对他时,便不会是那样的面貌,那样的表情。
  唐易救她,她高兴,却不敢表示出来;唐易说以后不会再救她,她难过,却仍然不敢表示出来。
  唐易一手掌控了她生命中全部的极端感情,大的欢喜与大的悲伤,明与暗,饱满与虚无,爱与死,倚靠与弃绝,艳与寂,来临与离去。
  纪以宁想,一个女孩子究竟要有多大的勇气,才可以承受那么多年唐易的不爱?
  神父有点讶异:“……那些习惯连他太太都不知道?”
  “是啊,”纪以宁笑了,“他太太很没用的,从小就没主见,一切都听父母的安排。后来父母不在了,她遇到他,就习惯了听他的话。虽然她想了解他,可惜水平太差,对他仍然一知半解。他的太太整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书,但她也从来没想过,看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满足自身娱乐而已,没有一点实用价值。她总以为自己很爱他,却也总是嘴巴上说说而已,连他不能吃点心这种事都不知道,不仅不知道,甚至在他不吃的时候她还会在他面前不高兴,反而还要难为他替她圆谎。”
  神父听懂了,忍不住抚上她的肩头,柔声安慰:“以宁……”
  她低下头,如小兽般呜咽。
  “我不敢回去了……”她说:“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到他身边去?”
  她给自己一天时间,以为自己能说服自己,却发现原来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对她说
  了谎,他失约了她的生日,他甚至陪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身边。可是当纪以宁清楚了全部的真相后,却发现,想嫉妒也没有理由,想生气也没有理由。谦人说的对,对唐易,简捷真的比她更好。
  终于,纪以宁弯下腰来,难过得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泪来。


  38 原罪(3)

  虽然很伤心,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但以纪以宁的胆量,就算再给她十个胆子,她也绝对不敢做出彻夜不归这种事。纪以宁从小大到过的都是标准鸽子型生活,天一黑就往家里飞,多晚都会回家。
  所以纪以宁其实想得很简单,她给自己放一天假,逃避一天,天黑了就回去。她还带了化妆包在身上,以防哭肿了眼睛回去后被唐易看出来,她想用粉底什么的化妆一下,这样就能遮掩住了吧。纪以宁甚至还在向馆长请假的时候特地提出了一个请求,如果她的家人问起来她去哪里了,希望馆长能帮她圆一下谎。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个家人,指的自然就是唐易。纪以宁想得很美好,她就想给自己放一天假而已。
  纪以宁没有料到的是,她显然低估了唐易心思缜密的程度。
  察言观色是唐易的本能,从字里行间等细节之处去推测对手心理从而做出决策更是唐易安身立命的本钱。于是这一天,纪以宁完全不知道,她不过就说了一个小谎,就惹到了唐易,天下大乱了。
  事实上,就在纪以宁刚乘车去了郊外乡下不久,唐易就发现了不对劲。
  不对劲的原因只在于一股不该出现的味道。
  唐易和简捷深谈结束,等邵其轩为简捷复查完毕身体状况,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唐易离开医院。
  在走廊尽头等电梯的时候,唐易忽然不对劲起来。定了几分钟,唐易没什么表情地踱着步子,走到电梯旁边的一个垃圾桶前站定,也不说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盯着它看。
  “你看垃圾桶干什么?”邵其轩汗了一下:“你又哪根神经不对了?”
  从小到大唐易变态兮兮的样子他见得多了,但每见一次,我们邵同学都还是很有心理压力的。
  唐易居高临下地盯着垃圾桶看了几分钟,电梯来了他也不进去,邵其轩刚想拉他进电梯,却只听得唐易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这里面有什么?”
  “垃圾啊。”这什么鬼问题,垃圾桶里除了垃圾还能有什么
  本以为满足了这位少爷关于垃圾桶的好奇心可以拉他进电梯,却没料到唐易忽然甩出一句:“拆了它。”
  “……”
  邵同学囧,暗骂唐易这人真是变态一个,大清早地和他家一个垃圾桶过不去。
  但唐家的众人显然不会这么想,唐易在唐家的偶像效应实在太强大了,无论他说什么,下属都会觉得很有道理。小猫同志偷偷评价过的,唐易就是一个大S,训出了一帮大M……
  于是几个下属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个垃圾桶彻底拆了。
  邵医生看得有点肉痛,垃圾桶也是他的固定资产好不好……要用钱买滴!懂不懂?要用钱滴!
  “你——”
  邵其轩刚想骂他发神经,转身却看到身后的唐易已经沉了脸色,整个人阴沉得不像话,邵其轩被震慑得一下子闭上了嘴巴。
  唐易从口袋里掏出行动电话,按下快捷键,不出意外地听见了中国移动的甜美声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唐易的脸色完全阴暗了下来,薄唇抿得很紧。
  纪以宁从来都不会关机的,从来不会。
  唐易重新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清爽的公事化声音立刻响起:“你好,这里是TimeCity美术馆。”
  “我找纪以宁。”
  “不好意思,纪小姐现在不在馆内,今天她随馆长出去了。”
  唐易‘啪’得一声挂断电话,整个人暗沉得不像话。
  “谦人。”
  “是,易少?”
  “吩咐下去,我要找一个人。”
  谦人顿时心里一紧,“谁?”唐易动用唐家势力,点名道姓要找一个人,应该是比较严重了……
  薄唇动一动,唐易的声音很紧很冷,说出一个名字。
  “纪以宁,把她给我找出来。”
  众人一惊。
  邵其轩瞪大眼睛,“以宁怎么了?”
  “她今天早晨来过这里。”
  “啊?”其轩惊道:“你怎么知道?”
  唐易朝那个被拆了的垃圾桶抬了抬下巴,“里面有她扔掉的点心。我对那个东西过敏,她又一直在家里做,所以我对那股味道比较敏感。”
  “……”
  邵其轩觉得这个男人简直惊为天人……
  “那以宁她现在、现在——?”看见了唐易和简捷在一起,会很受打击吧?
  “她不见了。”
  “……啊?!”
  唐易整个人冷下来,眼底一片暗色,深邃无比。
  “纪以宁不见了,”他重复了一遍,“我没猜错的话,她不止对我说了谎,还找了人替她圆谎。”
  于是这一天,那家规规矩矩的美术馆遭殃了。
  中午还未到,美术馆的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两排气势逼人的黑衣男子走了进来,一大票人,清一色黑西装,各个面露杀气,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普通良民。
  客人们看的面面相觑,这是……在拍电视剧么?
  前台小姐连忙上前想阻止:“请问你们……”
  “不想死就不要说话。”
  谦人也不废话,一个动作示意身后的下属:“清场。”
  下一秒,馆内所有客人都被强行压着清理到了外面,留下的几个工作人员也被吓得语无伦次。听到巨大的动静,馆长终于走了出来。
  “请问你们这是……?”
  “我来要一个人。”
  听到问话,一个异常俊美的男人从最后面缓步走上前。
  纵然是阅尽世事的老馆长,在见到这个男人的一刹那,也不得不承认:这世上,原来真是有一些倾国倾城的男子存在的。
  他看着这个男人踱步走过来,就觉得他像是锋利刀锋,薄薄一片,压过来压过来,透着邪气,气质中暗含大片的阴影。
  男人站定,沉声开口:“馆长先生,我给您五分钟的时间,把纪以宁交出来。”
  “以宁?!”
  馆长大惊,“她今天去……”
  “不好意思,我提醒您一下,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别人在我面前说谎,”男人挑眉,姿态凛冽:“所以,您在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最好先考虑清楚比较好。”
  馆长顿时顿悟。
  四个字形容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善类……
  张一张嘴,他只能说实话。
  “对不起,我不知道,”馆长对他道:“她今天早晨请了假,至于原因则是她的个人隐私,我没有问,所以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馆长没有说谎,从他的神色和态度中就可以看出来。
  可是‘不知道’这个答案却让唐易更加勃然大怒。
  没想到他唐易居然也有这么一天,只是短短几个小时,就茫茫然失去了她的全部下落。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清秀的面庞,白皙的颈项,柔顺的长发,柔和的音色,以及那温存的姿态和顺忍的表情,她的淡色羊毛裙,心伤时抿一抿唇的姿势,收起委屈后一笑的展颜,她抬手为他整理衣领自然而然的样子,对他道别时那么有分寸的话语。
  那个夜晚她就那样站着看他离开,全身都是话,但什么也不说。
  他不知道她在隔日清晨的病房外看见了多少,听见了多少,他更不知道她到底想了多少。
  唐易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一组画面,慢镜头循环播放:她站在门外,背靠在墙角,静静地听他和简捷的声音,听完了,她就抿一抿唇,转身把手里的点心丢进垃圾桶,然后就走。
  这样的反应,的确是纪以宁式的作风,也不抵抗也不招架,也不质问也不原谅。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只是离开。
  .
  她就像烟火,柔亮明媚,然而短暂起来亦是可以很短暂的。错一错眼珠,便永不再见。
  好像人同人之间彼此温柔的情怀,亦是这个样子错身不见。
  这种纪以宁式独有的消极与决绝,让唐易怒火中烧。
  唐易沉声喊了一声:“谦人——”
  “是,易少?”
  唐易攥紧了手,一股揪心的滋味让他没有办法再控制住自己,动一动薄唇,就下了暴力的命令:“给我拆了这里——!”


  39.原罪(4) ...

  唐易这个人,虽手握强权,但他平时其实不太认真,总是一副慵懒散漫的样子,阴阴柔柔的表情,叫人看了只觉背后凉风嗖嗖。
  但这个男人一旦玩真的,就是绝对的说一不二。比如现在,他说了拆了这里就是真的狠了心要把这里夷为平地。唐家的人深谙他的指示,于是唐易一声令下,下面的人立刻动手,一秒都没有犹豫。
  馆长急了:“哎!你们——”
  谦人一把捂住他的嘴拉住他,没有半点解释,只把馆长交给下面的下属,示意带他出去。唐易现在正在火头上,谁都不知道现在去惹唐易会是个什么后果。
  就在馆长身不由己被带出去心急如焚的时候,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等一下——!”
  来人行色焦急地走上前,走到唐易面前看着他,与他对视,表情有点无奈,有点复杂。
  “你不能这么做。”
  敢在这种时候阻止唐易的人,唐劲,自然也只有唐劲。
  今天的唐易本来就已经怒火中烧,唐劲现在忽然出现公然反对他,更让唐易勃然大怒。
  挑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唐易厉声相向:“我要怎么做轮得到你反对?!”
  不得不说,唐劲的修养和心性的确是超越了常人,在唐易这么强硬不讲理的态度之下,唐劲也没有一分半点的怒意被挑起来。
  唐劲定定地看了唐易一分钟,然后缓缓开口。
  “以宁不见了,我有责任的,所以,你要出气的话,就冲我来好了,”唐劲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递到唐易面前:“我的公司,或是家里,你有兴趣的话就随便砸随便拆,我不会跟你讨价还价。”
  唐易没有接他手里的钥匙,冰冷冷地看着他,讥诮出声,语气很冷。
  “你以为我不敢?”
  “有什么是你唐易不敢的?”唐劲微微翘了翘唇角,温温和和的样子:“我跟你在一起生活二十年,很清楚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在你面前玩花样?这种事我唐劲没有兴趣。”
  唐劲也不去管他心里想什么,把钥匙放进他的西服口袋里,道:“你现在的心情我懂的,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但是我想告诉你,这家美术馆,你不能动的。如果你今天拆了这里,将来以宁回来了,你让她怎么做人?”
  一句‘以宁’,成功地抓住了唐易心里的弱点。
  唐易没有再说话。
  没说不拆也没说拆,底下的下属们各个噤若寒蝉不敢吭声,连谦人也不敢上前问一句。
  也只有唐劲知道该怎么做。唐劲转身,低声对谦人吩咐了几句,示意他们放过这里,他知道唐易心里已经软化了,他只是不说而已。
  谦人点一点头,领命而去。
  唐劲是何其懂得分寸的一个男人,连忙走到馆 长面前,略略颔首致歉:“很抱歉,打扰您了,我替他向您道个歉,他没有恶意的。”
  一听这话,我们的老馆长先生已经不是惊恐了,简直是惊悚了。
  “没有恶意?!”
  馆长一脸惊悚地看着唐劲,心想这年轻人莫不是傻的?!那男人刚才要把这里夷为平地啊,他居然还说他没有恶意?!
  唐劲点点头,“相信我,他真的是没有恶意的,”压低声音,唐劲缓缓告诉他:“如果他刚才有恶意,那么现在,这里应该已经血流成河了……”
  馆长:“……”

  
   原罪(5)

  唐劲不愧是常年处理意外事件的管理层高手,懂得用最柔韧的方式摆平各端力量,委实漂亮的手段,双方都不得罪。
  馆长只见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以一种柔中带硬的姿态,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和一支钢笔,抬手在支票上写下一笔可观的金额数字,然后在支票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他的笔迹就像他的名字,苍劲灵秀,暗含气势。
  收起钢笔,唐劲把手中支票递给馆长。
  “一点心意,请您收下,就当是今天这件事的赔偿金。”
  抬眼看到支票上那一串华丽丽的金额数字,馆长一个肝颤,下意识就摇头拒绝:“不用了……”这些人都不是善类,惹都惹不起,再收钱的话就是他活腻了……
  唐劲微微笑了下,显然不会接受这样的拒绝。把支票恭敬递到馆长手上,挑明心底真正的意思:“我有件事,还想和您商量一下。”
  “什么?”
  “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希望您能对纪以宁保密,她将来还是要在这里继续工作的,所以,我不希望她因为今天这件事而受到困扰。”
  “啊……”
  馆长明白了,刚想说‘可以的’,却没料到唐劲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一句:“如果您做不到的话……”
  “……”
  这语气、这态度,这男人哪里是在和他商量啊,分明就是赤 裸裸的威胁啊。
  馆长的血压一下子又飙升了上去,弱弱地接下去:“……如果我做不到的话,你还是要拆这里?”
  唐劲顿时就笑了。
  “您放心,那些事,我不会做的。不过……”他很诚恳地告诉他:“……要从经济利益方面搞垮这里使之破产,对我而言还算不上难事。”
  “……”
  这个男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好鸟,馆长先生很内牛……
  就在唐劲处理好一切善后事宜,准备转身劝唐易离开的时候,门口忽然飞进来一个人影。
  当看清了是谁后,唐劲心里猛地一沉。
  是苏小猫,她果然不会安分。
  刚才邵其轩一路大呼小叫地冲到他家嚷嚷以宁不见了,小猫一下子就跳起来了,唐劲当即捉住她的身子,把她反绑住锁在房间里,不让她跟过来。却没料到这家伙开溜的本事逐年见长,短短时间就飞了过来。
  门口的人一看是唐劲的女人,自然也没胆去拦,于是苏小姐就这样一路无人阻拦地飞扑着翅膀扑棱棱地飞了进来。
  一见她进来,唐劲心里大感不妙,脑中只闪过‘糟糕’这个感觉。
  还没来得及唐劲拉住她,小猫已经心直口快地叫了出来:“宁宁不见啦?!会不会被人抓走了?!”
  唐劲好不容易降下去的血压被她这么一句话吓得一下子飙升到一个历史最高点,来不及唐劲做出什么反应,唐易已经一把揪紧了苏小猫的右手,骨节用力掐下去,简直想掐断她的手腕。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唐易,苏小猫一下子也被吓住了。
  她的右手被他捏在手里,生疼的滋味让小猫觉得自己简直会被他捏爆血管,她看见手腕处的血色迅速褪去,痛得她几乎只能感觉到麻木。
  小猫闭紧了嘴巴,一句话也不敢说。唐易不是唐劲,她那些小伎俩在唐劲面前耍耍还可以,反正唐劲怎么样都会让着她,可是唐易不会,他说了要你死就真的是要你死在他面前他才会罢手。
  苏小猫是多么机灵的一个人,迅速明白了自己踩到了唐易的哪个地雷。
  他在害怕。
  这个男人在恐惧。
  他早已看透了一切,深知以唐家的势力要找一个人,迟早都找的到,这个男人最害怕的,是他来不及找到她。
  如果纪以宁落入道上其他人手中,以她和唐易的关系,以她和唐家的关系,她必定不会有好下场。当年他和唐劲的母亲,所遭遇的惨痛结局,就是前车之鉴。
  杀一个人,只需一秒;折磨一个人,却是分分秒秒。
  对纪以宁,唐易守护两年,分分寸寸,用情用心,舍不得让她沾上一分污秽尘埃,如果最后只因为这一次,因为这一次他的疏忽,而让她受到那些折磨,就是唐易这辈子全部的不可承受之轻。
  “你刚才说……她会被人抓走是不是?”
  小猫把头摇成一个拨浪鼓。
  眼前的唐易让她明白,如果失去纪以宁,之后唐易真的会变成另一种生物。
  细细的手腕被他捏在手里,小猫在心里疼得龇牙咧嘴,但苏小猫不是笨蛋,这种时候要是她再不懂事,肯定会死翘翘的。
  就在小猫转着脑子的时候,唐劲已经忍无可忍。
  唐劲上前一把抓住唐易的手臂,脸色冷下来:“放手。”
  唐易置若罔闻。
  “我叫你放开她,我不是跟你说着玩的,”唐劲的态度一下子也决绝了起来:“唐易,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他什么都能让都能忍,唯独苏小猫不行。
  谦人在一旁看着,身上的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弱弱叫一声:“易少……”
  要是这两位少爷打起来,谦人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帮哪一边,所有唐家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该帮哪一边。
  像是微微清醒了,唐易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唐劲冰冷的脸,一把甩开苏小猫的手。
  小猫哧溜溜地就躲进唐劲怀里,只敢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转,时不时瞟瞟唐易。
  唐劲抱起她,走到一边。
  把她抱在一张桌子上坐好,唐劲俯下身和她平视,握起她刚才被唐易掐过的手,唐劲替她揉了揉。
  “疼不疼?”
  “不疼!真的!”
  开玩笑,这种时候要是喊疼,她不成了离间人家兄弟感情的红颜祸水了么。这种傻事苏小猫才不会做咧。
  唐劲也不再问她。唐易学过柔道,手上功夫有多好唐劲比谁都清楚,刚才他要是再狠心一点,小猫这手就算是废了。
  唐劲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给她安慰。
  小猫抬手托着下巴,“唔,我在想,纪以宁能去哪里呢?”
  唐劲摸了摸她的脑袋,“唐家的人已经都出去找了,花点时间肯定能找到的。”
  “这么大海捞针的找也太笨蛋了点啊。”
  唐劲一把捂住她的嘴。居然敢说唐易笨,她真的活腻了。也不想想唐易现在是个什么心理状态,就算再聪明也不会有那个冷静去思考了。
  小猫弱弱地哼哼:“真的很笨嘛……”她苏小猫就从不做这种笨事。
  唐劲挑眉,“那你说该怎么找?”
  小猫歪着脑袋,眼睛乌溜溜地转。
  “我以前在孤儿院里啊,看见有些小盆友就像纪以宁一样,觉得难过了生气了都不会找人打架出气,只会找地方躲起来。”
  “……”
  唐劲觉得自己被雷了一下。喂喂,小姐,正常人都不会去找人打架出气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啊……
  小猫歪着脑袋继续说,“那些小盆友都不太喜欢找热闹的地方躲起来,她们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人越少越好,最好那个地方还能有个满足她们信仰的东西……”
  “信仰?”
  “对啊,”小猫对她眨眨眼:“我们都没有父母的嘛,所以人人心里都会找一个可以相信的信仰之类的。”
  唐劲一时分心:“那你当年的信仰是什么?”
  “毛主席!”
  “……”
  很好,很强大……果然境界够高……
  小猫扳着手指数,“所以我那个时候要是不高兴了,又找不到人打架的话,就会去主席纪念馆之类的地方,背背主席语录,吼吼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可以了可以了……你那个伟岸的过去我们可以以后再谈……”唐劲一把汗水,把她重新引过来,“那你觉得纪以宁那样的女孩子,她会相信什么?”
  “纪以宁啊……”
  小猫托着下巴想得很纠结。
  说实话,苏小猫有时觉得纪以宁这人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整天看哲学的人都不会是什么正常人,脑子里肯定很变态很扭曲……
  小猫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上帝……?”
  “啊?”
  唐劲承认自己已经跟不上这个女人的思维了……
  小猫跳起来叫:“她信上帝!她喝洋墨水的嘛,当然去教堂追随耶稣基督啦!肯定不会去寺庙拜菩萨的啦……”
  ……
  夜色降临。
  纪以宁走出教堂,看见夜晚的田野里,白色香花遍布,凉风来时,花瓣闪动,如扑翼。
  很久都未仔细地看过郊外四月的月色,亮且柔凉,令纪以宁踏月如踏雪,心里涌起些明亮的情绪来,很有些旧时情怀。
  神父把一个十字架挂在她颈项上,他喜欢这个女孩子。她身上自始至终都有一股静气,能放能收,真叫人舒服。叫人看了,像是看到了虔敬,定力,还有步步生莲花的禅性跟温柔。
  “孩子,上帝保佑你。”
  他轻轻地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落下祝福。
  “谢谢您,” 纪以宁抬手拥住神父,“我的感觉好多了。”
  两个人就在教堂外相拥祝福告别的时候,忽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由远及近传来。
  十几辆黑色轿车忽然出现,车灯大开,刺眼的灯光直直射过去,叫纪以宁完全睁不开眼。
  神父把纪以宁护在身后,惶恐而纳闷。
  急刹车停住,所有的车门一致大开,一群黑衣人下了车,直直上前,不容分说就把神父拉开,反绑住手就拉走。
  神父叫起来:“上帝作证!你们不能这样!”
  纪以宁完全懵了,急急喊:“哎!你们这是干什么——”
  她很快就发不出声了。
  因为看见了一个熟悉无比的男人。
  唐易从跑车里走下来,重重甩上车门。
  夜风里,他整个人看上去更锋利更凛冽,全身上下的线条都是硬的,没有半点柔软。
  他走向她,一步一步,带着一种赶尽杀绝的杀意,看得纪以宁莫名心悸,直觉想逃。
  她看见他就以那种决绝的姿态走过来,她就忍不住向后一步步地退,终于退无可退,被他伸手一捞,一把扯过身子。
  他抱紧她,一点余地都不留,骨节用力把她按向胸口,简直像是要把她揉碎。
  纪以宁被他弄得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她只觉唐易握着她腰部的手像是失去了自控,一味地掐紧,像是恨不得掐进她体内。
  他像是发了狠,低下头攫住她的唇就是深吻,没有半点温柔的痕迹,吻得暴力且狂烈,逼得她没办法不回应他,身体暗暗起伏,不得不应向他。一时间两人的欲念之火几近可见,步步进逼以至无路可退的情
  欲,像是下一秒钟就要到达。
  “你弄疼我了……”纪以宁终于忍不住低声喊疼:“唐易,你弄疼我了……”


  40.坦诚(1) ...

  纪以宁低声喊疼的声音,终于让唐易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但也只停了一秒。
  下一刻,唐易捏起她精巧的下颌,仰起她的后脑强迫她和他对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却莫名地让人更觉凛冽。
  “早晨短信里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出去工作了?还要我不要担心你,恩?结果呢?结果就是一个人离开我,连家也不要回了?!”
  心里一股怒意直往上窜,逼得唐易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又忍不住用力了三分,表情终于不受控制地变得凶狠起来。
  “纪以宁,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学会了对我说谎?”
  这种质问不是不让人反感的。
  纪以宁动了动唇,心底下意识地就辩驳:是你,是你先对我说谎的。
  何况,她并没有想离开,他的指控是根本没有道理的。
  但太糟糕了,与人辩驳,从来就不是纪以宁的专长。不仅不是专长,甚至是纪以宁不屑为之的。她做人一向是非分明,不管别人如何看待,但求问心无愧就好。
  敛了下神,终究不是好斗好争的人,于是,她对他妥协。
  “我没有想离开,”她轻道:“我不过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而已。”夜色晚了,她自然就会回去。
  殊不知,这样的解释在已经怒火中烧的唐易眼里,全然只有敷衍的苍白底色。
  “一个人静一静?!”
  唐易怒极反笑。
  忽然间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为她担心了那么久,为她动用了所有人,甚至怒极之下伤了小猫,惹了唐劲,却没想到,原来,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下一次呢?
  夫妻之间,总难免会有磕磕碰碰,人生那么长,再有下一次的话,她会一个人静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不管多久,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纪以宁情愿信上帝,也不信唐易。
  唐易忽然笑了下。
  夜色里,唐易特有的柔声响起:“纪以宁,我和你在一起两年了……”
  两年了,她心底始终对他设了一道防线。
  她不知道,只要她问,他就会道歉就会解释,他甚至愿意纵容她发脾气,她可以对他闹对他疯,本来就是他先不对,所以她做一切他都可以接受的。
  唯独接受不了她的不招架。
  他永远记得这一天里她给他的那种感觉。
  唐易从来没有像这一天这样清楚地体会到自己是在失去。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天这样觉得自己软弱,没有力量。
  一个人失去另一个人的过程,真的是可以很快的,电光石火的眨眼间,他就看不见她了。
  唐易忽然抱紧她。
  是那种占为己有的强势拥抱,紧得让她透不过气。
  纪以宁抓着他的手,想说话,却被他堵住了唇。
  他一点余地也不肯留给她,既然她不肯招架不肯反抗,不肯质问不肯原谅,那他就只能用唐易式的方法把她锁在身边。
  “以宁,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不好?”他一如初
  夜那晚对她柔声细语,实质却字字强权:“我们说好的,六点前你要回家的,我们明明说好的。……如果,你做不到,那从明天开始,就不要再出去上班了,不要再出去了好不好?……”
  一瞬间,纪以宁整个人彻底僵住,心沉底谷的震惊与绝望,几乎让她险些站不稳。
  万万想不到,她用了一天的时间,对他谎言的谅解,对自己不够一个好妻子的自责忏悔,没有换来他的疼惜,却换来了他的又一次软禁。
  再无争的人,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惩罚。
  他的一句话,终于让她退到了底线。
  “你不可以对我这样……”
  纪以宁抬起眼,平生,她第一次对他说不:“……我做不到。”
  唐易面沉如水,漂亮的脸埋葬在大片的阴影里。纪以宁只感觉到他的手指骨节用力握紧而作响的声音,是他怒极的表示。
  他低头吻着她的唇角,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收回你刚才的那句话。”
  纪以宁咬着下唇,不答不应。
  于是他用力朝她下唇咬了下去,血腥味顿时就弥漫了开来,她从来不是一个吃痛的人,直觉想推开他,却反被他拥得更紧。
  “说,”他坚持要她答应:“说你做得到。”
  “我做不到。”
  一句话,纪以宁将唐易的天地推卸。
  刑。
  感情是一道刑,架住了双方,两个人都不得逃脱。
  永夜般绵绵无绝期的刑,令唐易的内心有突如其来的安静,暴风雨前的安静。
  第一次他清晰地被告知,唐易有失去纪以宁的危险。
  她一句又一句重复般的不答应,无非令他一遍又一遍去确认,自己究竟不可以失去她到怎样地步。
  原来可以到这个地步。
  原来,竟是到这个地步。
  下一秒,唐易忽然拦腰抱起她,动作粗暴,不顾她的推拒。
  他抱着她走进教堂,这座教堂有五层楼,他把她抱紧在怀里,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木质地板,在夜色里发出沉重而沉闷的回声。
  纪以宁心里隐隐有了很不好的直觉,忍不住挣扎,“唐易!你放我下来——”
  他置若罔闻。
  丝毫没有停下脚步,他踩着步子上楼。额前的黑色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纪以宁看不见他此时眼底究竟有怎样暴风雪般的黑暗。
  她挣扎不了,反抗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自己上了顶楼。
  唐易一脚踹开顶楼天台的门,冰凉的夜风一瞬间就灌了进来,呼啸而过,纪以宁只觉得脸上被风刮得生疼。
  她看见他抱着她直直走向天台的栏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强烈的危险直觉让纪以宁惊叫起来:“唐易!唐易你干什么——?!”
  他不说话。
  下一秒,唐易走到天台栏杆旁站定,忽然用力抱起她,两手掐住她的腰,一个用力,就把纪以宁整个人悬空在了顶楼天台的栏杆外——
  “易少——!!”
  当看清了唐易做了什么后,底楼清晰地传来谦人和其他人惊恐万状的喊声。
  “易少!太危险了!快放纪小姐下来啊——!”
  他们看见,纪以宁整个人都被唐易悬空在了栏杆外面,他没有给她任何支撑点,唯一维系她生命的就是他掐在她腰间的手,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从顶楼直直落下来,不死也残。
  顶楼。
  唐易冷漠地看着她惨白失措的脸。
  “我记得,你有恐高症的,对吧?”
  纪以宁全身都是冷汗,湿透了她整个人,他说的对,她有恐高症,所以以前她在伦敦读书时,一旦去了学校就很少回国,因为怕坐飞机。
  她看着他,全身上下都颤抖得不像话。她不得不承认,对唐易,她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好像所有的温柔在一瞬间全部褪去,唐易脸上没有一分半点的怜惜,冷漠地看着她的脸,任她在悬空状态恐惧万分。
  “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吗?”
  “……”
  她已经被巨大的恐惧笼罩,说不出半个字。
  唐易微微笑了下,笑容淡漠。
  “就是像你现在这样,我就是像这样,被你悬在半空一整天,悬空了所有,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自己的点。差一点点,我就这样,直直被你摔下去了……”
  他用最漠然的语气说着自己的感受,说完了,他忽然松了松手指。
  她的身体在他手里以急速滑下了一公分,纪以宁在一刹那间惊叫了出来,声音里因有了恐惧而近乎绝望。
  唐易眼底闪过凶狠而暴力的神色,动了动唇,他叫她看清他的执念。
  “说,说你做得到我说的话!”
  纪以宁近乎绝望地望着他。
  他像是发了狠,存心叫她绝望到底。
  “纪以宁,如果你做不到,我现在就撕了你——!”
  ……
  《圣经》上写,当女子在爱,她的心顺水而下,流徙三千里,声音隐退,光线也远遁,她以爱把万物隔绝,把岁月亦都隔绝,她在这寸草不生的幻境深爱一回,如果受伤害,她便憔悴。
  而此时此刻的唐易,终于让纪以宁相信,每个女子的宿命里,都有一场憔悴。
  她终于哭了起来。
  为了他的不理解。
  “唐易……你知不知道,有一部西班牙电影,叫《出海》……”
  她无声地哭起来,哽咽地告诉他:“……那部电影里,有一个情节,男主角在吸烟,女主角便走过去,拿起他手里的烟吸了一口。就是这一个动作,宣告了他们是同类的事实,所以后来,他们相爱了,什么也没能拆散他们……”
  唐易抬眼,黑色褪去,眼中神色刹那缓和。
  他听见她委屈至极的声音响起——
  “……我在清晨,我听见简小姐对你说,她要你给她最后的报酬,你说可以,她就拿走了你手上的烟,吸了一口,她说这样就和你之间扯平了。我看见了,你没有反抗,你心里是欣赏她的……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的,你们是同类,你们之间互相了解,互相扶持……”
  她低头下哭起来,眼泪不住地流下来。
  “那我呢?我不是你的同类,以后,我们之间会怎么样呢?我不敢问你,不敢问任何人,我只能一个人想……”


  41.坦诚(2) ...

  夜色里,纪以宁哽咽的声音四散在风里,一句一句,断断续续。
  他听见她说:“唐易,我等了你一整晚,而你身上,却有两个人的烟味……”
  话还未说完,她便断了音,眼泪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剔透,从高空直直滑下去,仿佛听得见眼泪摔落在地上肆碎的声音。
  纪以宁不是这样的。
  大的欢喜与大的悲伤,都离纪以宁很遥远。两年来,唐易所见的那个纪以宁,一直都是波澜不惊的,即使内心有痛,痛楚似海,她亦可以掩饰得静定如无欲的竹林,仿佛全世界崩溃在她面前,她都能笑一笑接受。
  打落牙齿和血吞,几乎已经成了纪以宁与生俱来的本能。纪以宁不常在唐易面前大笑,但纪以宁更加不会在唐易面前哭。
  唐易在一刹那心软。
  像是终于清醒了,良心道德感重新都回来了,他慌忙把她抱下来,小心翼翼搂她入怀。
  “是我不对,”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歉,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柔软:“我不该在你生日这晚丢下你,不该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我不该对你说谎的,以宁对不起……”
  纪以宁抬手捂住嘴。
  指缝里都是眼里的水,沾了满手,她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唐易从不向人低头,从不向人道歉的。而现在,这样一个会向她说对不起的唐易就站在她面前,存心诱她对他贪恋到底。
  深陷在他胸口,纪以宁失声哭了起来。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听上去很难过:“在遇到你以前我从来不是这样的。”
  唐易拍着她的背,哄着她问:“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不敢说,闭上了眼睛。挣扎了一天,她终于累了,累得连自我安慰的力气都没有了。静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对他坦承。
  “我终于,学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我知道那位小姐不是坏人,我明明知道她是好人,但是,我却仍然没有办法用平常心对待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接受她,我甚至没有办法喜欢她。见到你和她在一起,我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介意不去想。这种感觉,是很累的,怀疑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我今天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开始,纪以宁也终于变成了这样的人?猜忌,嫉妒,迁怒,这些年来我尽量想远离的这些东西,在今天我全都学会了。”
  真的,感情这回事呢,从来也不是什么救赎。不管结局是什么,都是一种杀伤,对别人的杀,对自己的伤。
  两个女人在爱过同一个男人之后,怎么可能再无间。
  是女人,又不是神。
  “以前我的哲学老师告诉我,有一种信仰,并且只有一种信仰,我们可以用以抵达内心所期待的救赎。它应该是否定性的,并且它可以同一切肯定的东西相对峙,是这个信仰的否定性允许我们变得卑微,在这种关系中,连光与暗都变得不重要。老师说,这个信仰是‘上帝’,我以前也这么认为,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不应该是上帝。”
  他静静地听她说的话,“那你今天发现,它应该是什么?”
  她抱紧他,深埋进他的胸口。
  “是‘唐易’……”
  洪荒世代。
  寒武是萧索。白垩是繁复。
  之后是无爱纪,沧海桑田,因绝了爱欲,地不老,天不荒。
  过去那么多年的人生里,纪以宁一直是停留在无爱纪的人,是唐易,一手把她带离了无爱的界纪。
  所以现在,能把她从猜忌、嫉妒、迁怒中救赎出来的,不是上帝,而是唐易。
  “你是受阿瑞斯庇护的特洛伊城,无法沦陷的城……”
  她忽然抬手,解开了他的衬衫纽扣,然后吻下去,亲吻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从他胸口一路滑下去,叫他看见,在他们的这一场感情里,她有多无助。
  “所以,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告密者。就像最后木马屠城时,那个希腊人一样。我需要他来告诉我,你的弱点在哪里,你最易被攻陷的时候在哪里,你的伤口在哪里,你的爱憎在哪里。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偷袭你,占据你,让你陷落。而不是,让别的女孩子了解你,清楚你的习惯,让你成为别人熟知的城邦。”
  唐易足足楞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才反应过来她在对他说什么,她要他明白什么。
  唐易顿时就笑了。
  “纪以宁,你连对男人撒娇都一定要这么绕着圈子说话的么?”
  他笑起来,近乎有钦佩在里面,“你就没想过,万一我听不懂,你这么努力的坦诚,不就都白费了?”
  “你懂的,我知道你会懂,”她踮起脚尖去吻他的唇,“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精通的比我更多。和你说话,我从来不用考虑你听不懂这种事。”
  唐易捏起她的下颌,眼里闪着玩味。
  “那么,我对你刚才的话的了解是,你想独占我,不允许其他人靠近我,我有没有理解错?……”
  她的脸立刻红起来,红着脸说了两个字:“没有……”
  唐易缓缓俯□,搂着她的腰,与她平视。
  他抵着她的唇,不怀好意地,喑哑的声音响起来:“我还理解了,你要我救你,把你心里所有负面的东西都delete,你不仅要我用心和你谈,还要我用身体和你谈……我有没有理解错?……”
  纪以宁顿时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摇了摇头,还是那两个字:没有。他没有理解错。
  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能懂她的,只有唐易。
  ……
  于是,一夜缠绵。
  身体是我们最 坦诚的部分,始与末,初与终。
  卧室里的睡床,因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而深深向中央凹陷了下去。他褪去她的裙衫,亲吻她菲薄而削瘦的肩头,就这样一路吻下去,分分寸寸的肌肤相亲。
  她看见他繁复精致的脸上,有情涛暗涌。
  唐易在床上折磨人的手段一向好,今晚更甚,层出不穷的花样,让纪以宁忍得克制万分,辛苦万分,以至于某些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知道我有多怕会失去你吗?”
  他在她背后吻着她突兀的蝴蝶骨,她整个人被他反身压在身下,因此她没有看见此时的唐易有多温柔。
  “失去一个人,是很痛苦的,”他告诉她: “我知道那种感觉,所以,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她顿了下,平稳了一下气息,忍不住问:“你失去过谁?”
  他没有回答。
  只是一味吻她,然后忽然小心地进入她。
  突然而来的又一次结合,让纪以宁没有心理准备地惊叫了一声。
  就在她陷入情 欲承受了他的全部时,她依稀听见唐易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我妈妈。……她忽然有一天就不见了,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后来我整理她的遗物,找到一个气球,是她买来准备为我庆祝生日的,可是被她吹爆了,她就把它随手放在了一边。她的所有遗物都沾染上了她的气息,我每天看着,终于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受不了了,因为那太让人痛苦了,我就收起了她的所有东西。唯独那个被吹爆的气球一直留在了我身上,因为我总感觉,她的呼吸还在里面……”
  纪以宁承受着他的律 动,他存心叫她听不清他在讲什么,纪以宁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让她听清,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喊他的名字。
  他终于停下来,抱住她整个身体,在她耳边温柔地对她说话。
  “以宁,你知不知道,从我得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开始了倒数计时。无论我如何努力,我们之间的期限只有一辈子。如果你在中途离开,我可以去找你,但这本身已经是一种失去了。有时候我失去了你这个人,有时候我失去了你对我的感情,而一切当中唯一肯定的是,我们全都失去了时间……”
  唐易很少说这样的情话的,一旦他说了,就是他最坦诚的时候。
  纪以宁听得心惊动魄,转头去看他。
  “唐易……”
  “所以,不要再做今天这样的事了,好不好?”他看着她,带着执着和无可奈何: “不要再这样随便不见了,好不好?”
  她点头。
  这样一个强势中带服弱的唐易,她没有办法拒绝。
  她的顺从终于让唐易微微笑了起来。
  他把她搂进怀里,贴着她的唇告诉她一句话 。
  “知道吗?男人的心只有一个,我给了你,就不可能再给别人了。”
  ……
  深夜,夜风如此冷冽而他却如此热烈,于是纪以宁便彻底懵了。
  终于知道,有一句话,是对的。
  爱是一念之差,最幸福的不过就是,你曾温柔呼唤,而我恰好有过应答。


  兄弟(1)+(2) ...

  这两年来,唐易和纪以宁的相处模式常年处于一个‘蜜月期——别扭期——蜜月期’的交替循环中,其中大部分的原因都拜纪以宁所赐。
  纪以宁的性格,用一个积极点的词语来形容,就是‘温和’;用一个消极点的词语来说呢,就是‘温吞’。夫妻嘛,每天在同一屋檐下见面吃面睡觉,怎么可能没有点磕磕碰碰,而每每纪以宁和唐易之间有了小摩擦之后,纪以宁的反应不外乎就是:没有反应……
  吃饭看书睡觉,纪以宁按部就班地不得了,就算明明两个人之间是在生气,她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唐易早晨出门前她能泰然自若地为他打领带,到了晚上她也能打电话给他问他回不回来吃饭,这样子几天之后,首先败下阵来的那个人一定每次都是唐易。看着纪以宁这样磨机磨机的温吞样,唐易心里就有一股无名之火,火到最后脑子里就兴起‘叨回窝吃了她!’的歹念。
  吃了她之后,一切闷气都在床上消散于无形了。男人嘛,欲 火一顺就什么都顺了。
  就这样,别扭期结束,两个人又进入蜜月期。
  所以这一次,唐易欺负了纪以宁之后,纪以宁没有再磨机磨机,而是居然被他弄哭了,这简直是一个质的飞跃!唐易嘴上说‘以宁对不起’,其实心里那个激动啊~~很明显,这次事件,是一个里程碑!一种认可!是他们夫妻关系向前大踏步的转折点!
  于是,在这种充满了积极向上的心理状态下,唐易在随之而来的‘蜜月期’阶段越发地和纪以宁浓情蜜意。
  在这种浓情蜜意的大背景之下,唐易甚至还良心发现地想起了苏小猫。想到那天他把小猫弄伤了,我们的易少爷难得的兴起了怜香惜玉的英雄心。
  于是,打电话,道歉,请吃饭赔罪。
  ——这个电话当然不是打给苏小猫的。
  唐易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对所有人的心理都了如指掌,深知以苏小猫那种小野人的习性,断然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他打电话的对象不是小猫,而是唐劲。
  这个世界上,会把‘唐易掐了苏小猫’这件事看做和‘美国打了伊拉克’一样严重的人,唐劲,自然也只有唐劲。
  于是,某一天,唐易在公司办公室里当机立断连打了两个电话给唐劲,只在电话里说请他出来喝酒,果不其然,唐劲在电话那端公式化地甩出两个字:没空。然后就挂了电话。
  唐易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手里被挂断的电话。
  很明显,唐家那位二少爷在对他发脾气了。
  谦人在一旁弱弱地出声:“劲少好像生气了,要不要我过去一趟?”
  “不需要。”
  唐易若无其事地笑了下,放下电话,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唐劲这个人是要哄的……”
  他太了解他了,对唐劲,只能软取,不能硬来。
  ……
  谦人说的没错,唐劲确实对唐易满肚子火。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唐易有那么一点冤。
  那天唐易掐了苏小猫没错,也的确弄伤了那么一点她,但是,我们苏小姐是多么身残志坚的一个人啊,手腕被弄伤了算个鸟事,想当年她大伤小伤多的去了,也照样能跑能跳啊。
  所以,我们的苏小姐一点也没把这件鸟事放在心上,吼着要为新中国新闻事业做贡献的口号就重新投入新闻前沿阵地去了。就这样,在一阵冲锋陷阵之后,在经历了新一轮的摸爬滚打之后,苏小猫那个原本就被弄伤了的小手腕旧伤加新伤,终于肿成了一个大肉包。
  唐劲在某一天看见她的右手手腕肿得圆滚滚的样子,简直有向机器猫看齐的趋势,唐劲慌得连忙抱起她就往医院去。
  没想到医院也不是啥清净地方,里面有个歹人,叫邵其轩,一见唐劲心急如焚的样子,邵医生就惟恐天下不乱,更加卖力地叫卖。
  整个检查过程中,邵医生丰富的肢体语言与沉痛的表情技压全场,时不时对唐劲深沉地来一句‘她这个伤,很难办啊~~~’,再加上苏小猫不肯打针时杀猪般的嚎叫声叫得简直昏天黑地,这一切加起来,着实把唐劲的心肝脾肺肾统统都虐了一遍。
  唐劲心里那个舍不得啊~~~一怒之下,就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唐易身上。
  ——哦,你舍得对小猫下手我可舍不得,你不疼小猫我可是把她当个宝的!
  唐劲怒气冲冲,铁了心不要理唐易。
  谁知唐易这人颇有耐心,被唐劲两次拒绝之后居然还能坚持每天一个电话打过来,只说要和他出去喝酒,唐劲在心里纳闷了半天,唐易,就凭你那种阴风阵阵的个性,会有这么积极向上的热情么?
  唐易像是起了兴致,坚持不懈地打电话,唐劲在某天终于对他说‘下次吧,我请’,唐易立刻说‘好啊,那就明天吧!’。
  唐劲在挂上电话后终于忍不住,在心里磨了半天牙:这男人难道是外国人么?不知道我们中国人拒绝别人的时候喜欢随便客气一下的?
  唐劲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以至于第二天他犯了一个这辈子从来没犯过的错误。
  第二天下午,小猫飞来了唐劲公司。
  ——当然不是为了探望唐劲献爱心。
  喜欢野在外面的小猫会乖乖地来公司找唐劲,那肯定只有一个原因:月底了,她的票票被借光了,花光了,so,她木有钱了……
  小猫无论做任何事都讲求三个字:力与美。即使是伸手要票票,小猫也是要的很有水平的,那种哭丧着脸嗲一句‘老公~~ 包养我嘛~~’的方式是绝对不 符合我们苏小猫的审美的。
  我们小猫的步骤是这样的:第一步,走进办公室;第二步,和唐劲谈心,谈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要把唐劲的注意力从公事上转移到她身上来就行;第三步,拿下唐劲!
  事实证明,唐劲的原则性里显然有苏小猫这个漏洞,一开始唐劲还能坚持原则埋头公事,十分钟后唐劲就心猿意马起来了……
  冷不防伸手拉过小猫,一把把她推倒在办公桌上,唐劲的手指缓缓在她身上游移,一路向下。
  “今天这么主动,恩?”
  小猫也不反驳,只冲他一乐。为了票票,牺牲一点肉肉也是应该的啊。=____=
  唐劲朝她的唇吻下去,手指游移到她的腰间,解开扣子想褪下她的长裤,冷不防摸到她裤袋里有东西,唐劲停了下动作,拿出来一看,这才看清了,是个瘪憋的钱包。
  唐劲没多想,微微笑了下,问:“钱够用吗?”月底了,以这家伙整天惹祸散财的能力该会用得很紧吧?
  小猫睁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对他眨眨眼:“不够你贴呀~~~?”
  “……”
  他妈的!太可爱了!
  唐劲顿时什么理智都没了,一把扯下她的长裤,推高她上半身的毛衣,整个人就压了上去。
  “我贴……”伸手探进她的底裤,唐劲的声音很蛊惑人心:“你要多少,我都贴……”
  就在唐劲在办公室火热前 戏的时候,内线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唐劲完全是本能反应地接起电话,说了一句:“喂~~~?”
  “……”
  助理只听得电话那头唐劲的声音那叫一个情 色十足、撩人心弦、百转千回……助理被吓得‘咚’地一声就掉了电话。
  唐劲这下清醒了,连忙回魂:“哪位?我是唐劲!”
  “唐、唐先生……有人、有人找您……”
  “我很忙,没空。”
  唐劲不管三七二十一,甩手就挂了电话。开玩笑,现在他忙得很,再有人来可是会憋死他的。
  小猫的气息也已经乱了,唐劲把她整个人抱上桌,埋在她胸前就咬了下去。唐劲顿觉自己这张办公桌实在用出了它的价值,够大,够爽,小猫身体偏娇小,抱她在桌子上做,一点也没有弄乱桌上的文件。
  拉着她的手解开他的长裤拉链,唐劲咬着她的唇,低声邀请:“……做吧,恩?”
  小猫被他弄得眼底一层水光,鼓起嘴巴支吾了一声。
  唐劲笑了,“我就当你同意了哦……”
  话音未落,唐劲手指一勾,扯下了她的底裤。
  与此同时,一阵欠揍的敲门声响起。


  兄弟(2)

  “……”
  唐劲和苏小猫同时回魂。
  唐劲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但任凭唐劲再怎么想杀人,也不能让自己老婆在别人面前光着身子吧?于是唐劲慌忙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套在苏小猫身上,小猫难得急得直叫‘我的裤裤!我的小裤裤!~~’可怜的她还光着屁屁呢……
  唐劲连忙从地上捡起她的底裤,刚想为她穿好,只听得‘砰’地一声,办公室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唐劲当机立断抱起小猫就塞进了办公桌的桌底!
  刚直起身体站好,一抬头,唐易那张欠揍的脸就映入了眼帘。
  “……”
  唐劲在心里把这个阴人千刀万剐了一百遍。想想也是,有胆量一脚踹开他的办公室大门的人,除了唐易之外还真没人敢。
  “哎呀你怎么来了啊~~~?”
  刚一开口,唐劲自己就想把自己抽一顿。刚从前 戏退出来,一身的情 欲还未褪去,他那个声音啊,唐劲自己听了都觉得甚是销魂……
  唐易倒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厚道地拆穿他,笑了笑,一派温和地说道:“不是一起出去喝酒么?”
  “啊……”
  唐劲虚应了一声,低了低头,眼风瞄到小猫正钻在桌子底下辛苦地穿小裤裤,唐劲做贼心虚地咳了一声:“……那个,我今天还有文件要看,要不改天?”
  “不用,”唐易气定神闲地在一旁的沙发上落座,朝他抬了抬下巴:“那你现在就快看啊。”
  “……”
  唐易很贴心地冲他一笑:“你忙你的。”
  “那你干吗?”
  “我看你忙。”
  “……”
  唐劲微微磨了磨牙,碰到这样一个毫不讲道理的唐易,唐劲就真还拿他没办法。
  为了给苏小猫争取穿衣服的时间,唐劲只好坐下来,把她藏在他的桌子底下,唐劲一本正经地开始装模作样地看文件。
  五分钟后,只听得唐易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来:“……唐劲,你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我要是把你老婆弄伤了你不生气啊?
  唐劲在心里凉风阵阵:他敢肯定,要是他伤了纪以宁,唐易非砸了他不可。
  虽然心里这么想,到底长兄如父,唐劲虚应地笑了笑:“呵呵,怎么会呢,我和你之间何必说这些。”
  “哦,这样……”唐易点点头,冷不防又问出一句:“……这么说我们还是好兄弟?”
  ——谁他妈要跟你做好兄弟?滚~~!
  真的很想这样说啊~~~
  但是唐劲这个人呢,说到底,再怎么生气也只是气在一时,这种负气的话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绝不会真的说出口的。
  于是,在这种矛盾的性格之下,唐劲闪亮动人的笑容又登场了:“当然了,我跟你谁跟谁啊~~~”声音居然真诚无比……
  唐易满意了。
  唐劲就郁闷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猫钻在桌子底下,地方太小以至于小猫穿好了小裤裤怎么也穿不上长裤,晃着两条光溜溜的大腿,小猫抱着唐劲的大腿偷偷叫苦:俺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啊……
  唐劲转起脑子,想赶沙发上那个阴人走。
  忽听得唐易慢悠悠地道:“我本来还以为小猫也在你这里呢……”
  !!!
  “哈哈哈!”唐劲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很假,但还是硬着头皮笑下去:“怎么可能!”
  唐易笑笑,没说话。
  怎么说呢,唐劲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想和他出去喝酒的原因,就是不想让他撞见自己和小猫奸 情的场面,好像只要被唐易知道了,唐劲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底气不足。
  唐易悠悠地叹道:“不在啊?那太可惜了啊……”
  “啊?”
  唐易慢吞吞地从身后掏出一个纸袋:“本来想送给小猫的,限量版的……”
  What?!
  唐劲顿时觉得自己的大腿被人重重掐了一把,忍着痛低头,只见小猫蹲在他脚下,非常狗腿地期待着他:唐劲!唐易手里的是what?what?!~~~
  唐劲无奈,只能替她问。
  “限量版的什么?”
  “肉包……”
  “……”
  唐易笑笑:“绝无仅有的啊,五百万一只的肉包啊。”
  他妈的!你还能再胡扯一点吗?!
  唐劲刚要骂回去,却只感到自己的大腿越发剧烈地痛起来,低头一看,只见小猫两只前爪已经死死地趴在了他的大腿上,热泪盈眶地看着他:唐劲俺要吃!俺要吃啊啊啊啊!~~~
  想她苏小猫每天只舍得买五毛钱的肉包在回家路上啃,如今有一个五百万一只的!那该肉到什么程度啊?!
  唐劲心里很崩溃:这个笨蛋!平时精明地要死!一提到吃的就没智商!也不想想这个世界上哪来什么五百万一只的肉包啊!又不是金子做的!
  小猫哪里听得进去,唐易的偶像效应太强大了,连带着唐易带来的肉包形象也一下子伟岸无比,小猫在桌子底下死命摇唐劲的大腿。
  唐易忽然问:“唐劲,你桌子底下什么东西在响?”
  “……”
  小猫立刻不动了。
  唐易一点也不放过:“恩?什么东西在响?”
  “仓鼠……”
  “……啊?”
  唐劲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也很急才, “哈哈哈!是仓鼠!小猫放在我办公室养的!它比较怕生人,所以我不让它见生人……”
  “哦,这样啊……”
  唐易理解似地点点头,冷不防又蹦出一句:“听说仓鼠闻到陌生人气息会叫唤的啊,我怎么没听到一句它叫的声音?”
  唐劲当机立断死命踢了两下桌子底下的小猫,示意要她帮他圆谎。他记得小猫学动物叫的口技本领不错,想当年他和她相遇那天,她就是用这招救了他。
  于是唐劲信心十足,又踢了小猫好几脚,示意她快点学仓鼠叫几声。
  小猫心里那个郁闷啊……
  她现在衣衫不整,唐劲不仅不让她出去,还不让她吃肉包,现在还要让她学老鼠叫,他甚至还踢了她好几脚,小猫很郁闷,鼓起嘴不叫。
  唐劲狠了心又踹了她几脚。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桌子底下,一阵恶狗的叫声雄浑地响起……
  整个世界顿时一片寂静……
  唐易发出相当欠揍的感叹:“唐劲你养的仓鼠,果然与众不同啊……”
  唐劲连哈哈都懒得打了,郁闷地看着唐易。
  “笑吧笑吧,笑够了就快点出去。”
  唐易终于不再玩他,站起身走过去,把手里的一个袋子放在他桌子上,然后眼神一路向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劲身体某个部位,唐易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唐劲,下次说谎呢,记得要先把长裤拉链拉好啊……”
  “……”
  靠!刚才居然忘了他的拉链被小猫拉开了!唐劲顿时真是什么想法都没了……
  唐易笑着走了出去。
  唐劲把小猫抱起来,替她穿好衣服和裤子,想起唐易留下的东西,唐劲拿过来一看,厄,里面果然有个肉包。
  小猫顿时口水都流下来了,一把抢过去咬。
  只咬了一口,小猫就咬不动了,原因无他,她咬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藏在了肉包里。
  唐劲连忙把它拿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张支票,票面金额正好是五百万。
  在空白处,唐易独有的漂亮字迹写着:给小猫的医药费,我的道歉。
  小猫一下子就感到很幸福了:“哇!……”
  那么高高在上的唐易诶,连道歉都道得那么浪漫,那么大手笔……
  唐劲敲了下她的脑袋,“快穿好衣服。”
  “哦哦。><”小猫连忙穿衣服。
  唐劲连忙跑到外面走廊里,看到唐易正走到楼下准备开车离开,唐劲连忙打了个电话给他。
  “那个,钱我不能收。”有他的道歉,他就够了。
  唐易笑笑, “我不是给你的,我是送给小猫的,你没权利过问。”
  唐劲无语。他知道的,唐易决定了的事,谁也反抗不了。
  唐劲低头。到底,在这之前的自己,只在气什么呢?气唐易弄伤了小猫,还是气唐易的不体贴不温柔?
  是了,可能,两者都有了。
  总以为,唐易是神,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一直以来,唐易都以他独特的方式在身后守护着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久而久之唐劲会有一种这样一种错觉:如果唐易不能同样温柔对待唐劲所爱的人,那么他和唐易之间,那种二十年来无法言说的羁绊,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才是,唐劲真正生气、真正难过的原因。感情,无论哪一种,要在一夜之间断掉,都是很伤人心的一件事。
  但是,幸好,幸好唐易从来都没有让他失望,他该知道的,唐易是信仰,不会令人失望。
  于是,唐劲也微微笑了下,雨过天晴般,他改口问道——
  “今天还出去喝酒么?我有空……”
  常言道,来日为兄弟,莫生帝王家。
  唐劲想,遇到了唐易,于是他何其幸运,成了这句话的例外。


  43.醉美人(1) ...

  于是这一天晚上,唐易和唐劲两个人就一起开车去了酒吧。男人嘛,没点夜生活怎么行。
  小猫自然不会过问唐劲的私事,倒不是因为信任唐劲,而是因为我们的苏小姐向来自尊心爆棚,自认为天下无敌得不得了,完全套得住唐劲,压根不会有‘万一老公外遇了怎么办?’这种忧患意识。
  至于纪以宁呢,对唐易夜生活这种事,在刚结婚那一阵子,还是在意过的。虽然她不敢说有多信任唐易,但好在纪以宁的定力绝非常人能比,每当纪以宁一个人在家心慌彷徨的时候,她就索性去背书,德语法语毛里求斯语,统统来一遍。有时候关于唐易的风言风语听得多了,一个人无助的时候,纪以宁也会去练书法,草书行书正楷,气势磅礴写上好几页。旁人见了,只觉得唐易不是娶了个淑女,而是分明娶了个仙女啊,于是唐家上下更是对纪以宁肃然起敬,无不对之敬畏三分。
  说实话,这种自我发泄开解的方式,是比较自伤的,如果为之神伤的人看不懂、参不透,那无疑是在自虐,精神上的自伤,远重于身体。所以纪以宁在后来的日子里不止一次庆幸,还好,还好她嫁的那个男人,不是不懂风情的。
  虽然她不知道他是从哪一天开始发现她在乎他夜不归宿这件事的,纪以宁只觉得从某天晚上开始,他都会回来了,如果实在不能回来,他就会派人接她过去,安排她入住他的酒店套房,以使无论多晚,叫她都能每天睡在他的臂弯里。
  后来,纪以宁倒是渐渐不好意思起来了,他那么忙,还要对她做到这样,不是给他添麻烦又是什么呢?所以后来纪以宁委婉地对他说不用了,他却眼也不抬地给出一句‘我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其他的不用你管’。
  纪以宁后来才知道,他为了她,放弃了多少利益,唐劲告诉过她的,男人间的交易和谈判,怎么可能离得开夜生活场所,更遑论是唐家这种原本就黑色的世界。
  纪以宁很不好意思地低头:“他一开始还有夜生活的,后来就越来越少了……”
  唐劲顿时就笑了,笑声里有深刻的玩味。
  “他有夜生活?”唐劲笑着摇了摇头:“纪以宁,如果你见过唐易单身时的样子,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如果见过以前的唐易,你就会知道,什么才叫做‘他有夜生活’。”
  他诚恳地告诉她:“知道唐易手里有多少资本去玩吗?有身份,有背景,又是那么漂亮的一个男人,眼光挑剔无比,从来不屑随便抱个女人就去玩一夜情。他那样的人,如果有心要过夜生活的话,你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的。”
  “知道夜间坊间流传一句什么话吗?”唐劲笑着告诉她:“那些夜店老板都叹息的,自从唐易不   玩了之后,夜店年利润一下子下滑了一半……”
  纪以宁平静地听着,听到最后却不知怎么的,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一直不知道,其实,从他拥有她开始,他一直都在迁就她。尽他所能,迁就她。
  唐易生而懂得这世上最温柔的感情,就像火生而有光。
  ……
  说来也巧,这一天晚上,纪以宁也有活动。美术馆每周的例行活动,周四晚上,大家会举行舞会。因为答应了唐易,六点前一定会回家,所以纪以宁很少参加,但这个星期大家起哄说要给她补过生日,纪以宁实在躲不过了,只能打电话告诉唐易。
  唐易在电话那头点头说好,告诉她舞会结束后不要一个人回家,他会去接她。
  小猫站在唐劲身边,本来像小尾巴似的粘着唐劲,嚷着要跟去酒吧玩。结果一听纪以宁那里有舞会,有肉吃,小猫心里那个激动啊,顿时就自发决定自己作为纪以宁的家属代表过去一起参加。
  唐劲点点头,拿出车钥匙,“我送你过去。”转身却只看见小猫已经跑掉了,一溜烟小跑的身影,远远看过去,就是一个小黑点。
  唐劲笑了下,随便她去。转身抬手按了下车钥匙,拉开了车门,却冷不防看见唐易正一脸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
  唐劲一个眼风挑回去:“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这个嘛……,好奇而已,”唐易摊了摊手,阴阴柔柔的笑意:“听说你自从结婚后,大半身家都从原先的行业撤了出来,转投向了新闻行业,少赚了一大笔。那么一个小萝莉……就这么让你喜欢?”
  “彼此彼此,”唐劲眉峰一挑,四两拨千斤地还回去:“听说某人和纪小姐结婚后,每个月所有的零花钱都花费在了买哲学和文学书上,外出谈判时在飞机上还不忘拿本哲学书研读,比起这种高层次的精神挑战,还是投资新闻行业比较愉快。”
  “……”
  唐易难得地被回击得一时语塞。
  唐劲还真说对了。像纪以宁那种极品的确是不多的,但像唐易这种为了配合纪以宁而有事没事就去看哲学书的男人就更极品。纪以宁看的哲学书啊,又不是中文的,全是希腊文的啊,希腊文啊,你当是吃萝卜这么轻松么?没点180的智商和破釜沉舟的勇气的话,真是会疯掉的……
  唐劲咳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唐易,语气有点幸灾乐祸:“告诉你一个故事,有一次谦人受了枪伤去医院,其轩给他做手术,谦人问他手术会有多艰巨,其轩就说,和唐易结婚后的样子差不多吧,谦人当场就晕了……”
  唐易顿时在心里磨了磨牙,憋出两个字:我、操!
  挑了挑下巴转身,我们的易少爷很有性格地扭头就走。
  ……
  晚上十一点,唐易和唐劲从酒吧出来,开车去纪以宁那里接人。
  刚停下车子,远远地就看见纪以宁扶着小猫,小猫整个人趴在她胸口,很明显,某只傻猫已经醉了……
  唐劲连忙下车,跑过去从纪以宁怀里搂过小猫,拦腰把小猫抱起来。
  “不好意思,她给你惹麻烦了吧?”
  “没……”纪以宁笑了笑,告诉他:“她把鸡尾酒当成果汁喝,结果舞会只到一半时她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睡着了……”
  小猫酒量差,但酒品不差,虽然平时跳跃了点,但喝醉之后倒是乖得不像话,醉酒之后只想睡觉,睡足三天三夜,活像冬眠,醒来后就又是一条好汉。
  闻到熟悉的hugoboss香水味,知道是唐劲来了,小猫在他臂弯里打了个滚,抓着唐劲的衬衫含糊出声:“唐劲我要睡觉我要睡软绵绵的大床……”
  哪,这就是被唐劲惯出来的生活习惯了,换了以前的苏小猫,哪会有‘要睡大床’的资本主义腐朽生活陋习啊,往柴草堆里一钻就幸福得不得了了。
  唐劲连忙抱她上车回家,“知道了,我们回去睡觉。”
  唐易在一旁看着,心里暗爽。
  哼哼,唐劲,叫你喜欢小萝莉,萝莉喝醉了看你这几天怎么解决需要……
  说实话,唐易对唐劲还是有那么一点佩服的。比如说他看上了苏小猫这件事吧,就在当初让唐易着实震撼了一把。
  小猫长了一张永远十七岁的脸,明明已经从少女成为少妇好几年了,却仍然白嫩得很,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进酒吧总会被查身份证。以至于唐易每每看见唐劲这一对在embrace、kiss、sex的时候,我们的唐易同学心里总会升腾起一股‘唐劲在摧残祖国花朵’的感觉……
  唐易某次还似笑非笑地去问唐劲:“你喜不喜欢打电脑游戏?”
  唐劲一脸好奇:“什么游戏?”
  唐易意味深长地说:“就是那种‘少女养成计划’之类的……”
  唐劲脸一黑,不带感情地扫他一眼,唇间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思及此,唐易不禁对自家老婆更加偏爱三分。
  纪以宁从不会喝醉,倒不是因为她的酒量有多好,而是因为纪以宁十分有分寸,每每到五分微醉的时候,她就会生怕失态而大打酒桌太极拳,挡着唇笑‘我不行了,真的……’,纪以宁生来一张惹人怜惜的脸,美人服软,有点英雄心的男人都不会舍得再去灌她。
  唐易微微笑了笑,慢吞吞地缓步走过去。
  纪以宁多好啊。
  像纪以宁这样的人,就算真的喝醉了,也不会有太多不合常理的表现,顶多就是笑得灿烂一点、活泼一点、夸张一点。
  唐易正想着,只见纪以宁站在台阶上……
  “嗨~~~~”她朝他热烈地挥了挥手,纪以宁的笑容很灿烂、很活泼、很夸张:“易你来啦~~~”
  “……”
  唐易顿时一个快步上前连忙搂住她的腰。
  他要收回刚才的话。
  因为他不幸地发现,纪以宁貌似也不是那么清醒了……


  醉美人(2) ...

  纪以宁这一晚其实被灌了不少酒,为她补过生日嘛,兄弟姐妹们怎么可能放过她,再加上舞会上的氛围又足够挑逗足够醉人,纵然纪以宁再有忧患意识,也不可能敌得过广大群众的一致压迫。
  所以,纪以宁确实醉了。
  但是,不得不说,纪以宁的自制力的确过人。看见已经自发爬去角落里睡觉的小猫,纪以宁脑子里那最后一丝理智硬是被唤醒了。看着毫无危机意识呼呼大睡的小猫,纪以宁身上的那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家人保护机制就自动开启,心里那一抹‘千万不能让坏人抓走小猫!’的责任心硬是让纪以宁时刻保持了那最后一丝清醒。
  直到唐劲从她手里抱过小猫,纪以宁才敢彻底放松下来。一抬眼,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
  姿态绰约。
  唐易。
  这个男人如此夺人,即使他不说一句话,只是单单抬眼看住她,便似有一生的故事要同她说。
  然后纪以宁就彻底醉了,由眩惑至沉堕,不理天光年月乃至时辰钟点。
  唐易上前搂住她的腰,捏起她精巧的下巴,低问一句:“你刚才叫我什么?”
  纪以宁仰起头,抬手勾住他的颈项,眼里有醉酒后晶亮的雾气。
  冲他笑一笑,纪以宁水润润的唇间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字:“易……”
  唐易的眼神瞬间全黯。
  Shit!她这个样子,他要再没点禽兽反应简直就不是男人!
  下一秒,唐易拦腰一把抱起她,转身就往跑车走。下腹升腾而起的灼热感清楚地告诉他自己有多想要侵占她,占尽她身体的每个角落,寸步不留。
  身后,馆长先生看着那个男人紧抱纪以宁离去的背影,微微笑了下。
  站在外人的角度看,他也曾经疑惑过的,那么纯净清透的纪以宁,怎么身后就偏偏有一个唐易那么吓人的后台呢?……叫人着实为她捏一把冷汗。
  然而,当他看见唐易刚才的表情,看见唐易的眼神落到她脸颊时,眼角眉梢里瞬间绽放的柔软,老先生旋即豁然。
  感情这种事,真的没有道理好讲。
  谁没有呢?
  旧疾,隐患,放不下的人,执着于的事。
  前尘因,是非果,在生命里布下明明暗暗的陷阱跟纹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key word,唐易不是例外,从眼角到眉梢,从手心到心尖,他的整个生命都被一笔一划刻上了一生只有一次的key word——
  以宁,纪以宁。
  ……
  开车回家的时候,唐易理所当然地飙了车。纪以宁如果还清醒着,一定会被这种飙至极速的速度吓得魂飞魄散,然而今晚她醉了,于是纪以宁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为了证明自己没醉,纪以宁还自顾自地背了好几遍九九乘法表。
  “……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
  背完三遍,她仰起头,拉拉他的衬衫袖子:“易,我背得对不对?”
  唐易‘恩’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一口一个‘易’字喊出来,简直比任何女人手段高超的勾引都要来得销魂。纪以宁从不这么叫他的,叫出这个字对清醒时的纪以宁来说相当困难,纪以宁如果会有这种动不动就能向男人撒娇调情的手段,以前也不至于混得那么艰难。
  想当初刚进唐家的时候,她怕死了唐易,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用一句‘哎——’糊弄过去,从不叫他名字。甚至等到唐易发火了,她也仍然没半点觉悟,任凭他在床上压着她的身体折磨不停,一遍遍逼着问她‘你叫我什么?恩?叫我什么?’,她想了半天鼓起勇气,傻傻叫出一句‘易少……’,顿时让唐易火冒三丈,简直就想这样在床上弄死她算了。
  然而现在?
  唐易微微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她。
  此时的纪以宁,正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时不时叫出他的名字,那么熟稔,几乎让唐易有一种错觉,仿佛她这样唤他已有多年,只是从不肯放在嘴里说出来,只敢唤在心底,任凭思念、无奈与痛苦的折磨,她也不会让他知道,抿一抿唇,就独自咽下了全部。
  这样一个纪以宁,叫他怎么视而不见。
  回到家的时候,唐易抱着她上楼进卧室,她已经醉得很不清醒,在卧室门口贴着他的身体仰头朝他笑,伸手探进他的西裤口袋,摸出他的车钥匙,她拿在手里把玩了会儿,看了看,觉得不像房门钥匙,又伸手探进他的口袋放了回去。
  一拿一放间,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抚过他的身体,叫唐易原本就已叫嚣的欲望再冲高了十度,一脚踢开房门进去,他毫不留情地将她重重陷进床里。抬手解开纽扣脱下西服外套随手甩在一旁,他半跪在床沿双手撑在她身侧罩住她,与她对望。
  当看见她水润的唇在酒精的作用下微肿的样子,唐易眼里闪过掠夺的光芒,猛一抬手,当即撕开了她的羊毛开衫,动作粗暴,只听得小纽扣一颗颗掉落在地的声音,他整个人就压了下去。
  深吻。
  纪以宁仰起头,喘着气,捶着他的背,她娇声抱怨:“你好重……”
  他咬着她的唇笑得狡猾:“……那以宁在上面好不好?”
  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唔……’。
  唐易存心欺负她,不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他抱着她的腰,手里用力一带,就让她坐在了他身上。
  这的确是个新鲜的角度,纪以宁眨了眨眼,看见身下那一张漂亮眩惑的脸,她像是被蛊惑住了,缓缓俯□。
  她趴在他身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表情好困惑:“我好久以前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了。”
  “什么?”
  她鼓起嘴,问:“你以前……有没有见过我?”
  唐易笑了,抚摸着她光滑细洁的脊背,给了她答案:“没有。”
  纪以宁更加困惑了:“可是我觉得我跟你很熟……”
  唐易心花怒放。
  纪以宁继续道:“见到漂亮的美人我都觉得跟他们很熟……”
  唐易脸色一沉。
  他的手不怀好意地探进她的底裤,满意地听见她的气息越来越乱,他放缓了动作,诱惑她回答问题:“……如果唐易不漂亮,以宁就不喜欢了?”
  “唔……”
  她伏在他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既不回答也不回避。抬眼看见他的眼神越来越危险,纪以宁几乎是本能地把脑袋一缩,声音弱下去:“会喜欢得慢一点点……”
  唐易的脸色继续往下沉。
  纪以宁呜咽了一声,趴在他身上不敢动了。
  呜……不要怪她市侩嘛,虽然她也很想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但她到底还是个人嘛!
  平时清醒时还能由理智控制着自己的道德境界,现在醉成这样,如果还要让她保持圣母般的道德境界,那也太考验她了啊……
  唐易长得漂亮这是事实,从周围人从小看他的眼神中就足以证实这一点,见过他的人,无一不是艳羡的、惊叹的,这么多年来,唐易几乎就是遵循着‘正太——美少年——言情男主’这条标准帅哥路线走过来的。
  唐易对此向来不置可否,他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但漂亮又不能当饭吃,他又不用靠脸蛋卖身养家糊口,姿色漂亮有个鬼用。
  可是没想到!长得漂亮不能当饭吃,却可以娶老婆!!
  唐易觉得这样的纪以宁真是可爱,又真是可恨,于是在这种爱恨交加的复杂心理下,唐易心里各种歹念都上来了……
  男人扶住她的肩,拉她下来,在她耳边低问:“那么,以宁觉得我哪里最好看?”
  纪以宁趴在他胸口,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
  她这辈子就见过这一个男人的身体,根本没有可比性嘛,所以在她看来,他全身上下哪个零件都很完美,一点次品部分都没有……
  唐易也不要她回答,只是拉着她的手一路向下,在最火热的部位停下,他低声诱惑她:“……以宁觉得,这里好不好?”
  在酒精的作用下,纪以宁实诚得一塌糊涂:“我没有见过啊。”
  确实,她从来没有好好见过他那里。纪以宁平时就胆子小,结婚前别说没有性 经验了,连接吻都没有过,和唐易在床上时每次都是紧张到僵硬,一点也不敢去看他的脸,更别说是他那里了……
  唐易绝对有趁人之危之心,毫不留情地诱惑她犯罪:“以宁想看,对吧?”
  纪以宁鼓起嘴。
  虽然她本能觉得似乎不能看,但要说完全不好奇不关注那也太矫情,她长那么大还没真正观察过男人的身体呢……
  唐易拉下她的手,覆上他那里,妖娆的声音绕唇而出:“我教你,所以以宁不用怕的……”
  像是受到诱惑,她低头看了下去。
  不得不说,纪以宁就是纪以宁,即使已经完全醉了也始终有本能这个东西支撑着她,事实上她是以一种犯罪的心态勉强瞟了几眼,调开视线,再瞟几眼,再调开视线……最后,纪以宁很实诚地红了脸:“唐易你、发……发育得真好……”
  一句话,唐易被呛得半死。
  头一次被女人用‘发育得好’这么农民的词形容,惊得他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真不晓得她这评价是他的荣幸还是悲哀……
  做个简单的对比吧——
  纪以宁清醒时,走的完全是文艺风。比如某次,唐易抱着她躺在床上看新闻,看到电视屏幕上正在放唐家重金签下新一季代言人的画面,纪以宁看了一眼屏幕上站在唐易身边的美人,胸部那叫一个波涛澎湃,纪以宁就调开了视线不看了,唐易逗她:以宁不喜欢她,恩?纪以宁扁扁嘴:那样的女孩子,你喜欢?唐易疑惑:哪样的?纪以宁温温吞吞地吐出两句诗:远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唐易当即笑出声,连形容女人胸部都能用古诗,也的确是纪以宁才有的作风了。
  而现在,纪以宁醉了,猛然改走农民风,还是让唐易很有心理压力的……
  纪以宁很无辜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下面,抬手好奇地握了握,刚想放掉,却冷不防被他一把握住了手。
  “别动。”
  他的声音陡然喑哑了七分,眼里一下子全黯。
  纪以宁被吓得就不敢动了。
  小心翼翼地握着他那里,偶尔捏一捏,停下来,再捏一捏……
  基本上,纪以宁就是以一种‘这东西是什么呀?越来越大好神奇啊~\(^o^)/~’的心态捏啊捏的,根本不知道她这几下细小的动作让唐易的快感瞬间到达了顶峰。
  他忽然翻身重新压上她,单手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嘴,然后舌尖探进去,长驱直入,咬住她来不及退走的舌尖,把它含入口中,翻卷吸 吮。然后他忽然抓起她的双手向上,在她上方扣住她的手,一个动作,就让她的胸部全然高耸在他眼前,他低下头,唇舌覆上去,一点余地也不留。
  强烈的快感让纪以宁终于呻吟出声,他太快了,动作太密太狠,眼花缭乱地让她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她慌得只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她只知道,他很少这样的,近乎暴力的做爱。
  纪以宁不知道,其实,只要略略清楚,清醒时的她有多木头,就会明白唐易今晚的疯狂到底从何而来。
  举个简单的例子吧,这两人虽然已经夫妻两年,但时不时唐易骗她上床后都会发生如下惨不忍睹的对话——
  “你去关灯啊……”
  “……”
  “我要盖被子……”
  “……”
  “我还要关门……”
  “……”
  “你、你把我的手握去哪里啊?!”
  “……”
  “我不要摸你那里!”
  “……”
  “不要摸就是不要摸……”
  “……”
  “你不讲道理……你、你不会自己摸啊!”
  “纪以宁!你给我闭嘴!我就要你摸!”
  “……”
  所以,事实上,唐易的确是很不容易的。纪以宁在床上完全没有一点技巧性可言,不仅没技巧,还没觉悟,她居然还有本事在和他上床的时候叫他自己摸,也不想想,他如果想自己解决,还跟她在这里惨不忍睹耗上半天干什么……
  他从不缺女人,风情的娇弱的可爱的天真的,只要他勾一勾手,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偏偏,他就是不要,他就是不喜欢,怪不了别人,只怪他在最初一不留神就被她占据了全部。
  而今晚,醉了的纪以宁不再僵硬不再木头,什么道德准则全都飞走了,流露出最原始的风情,所以唐易怎么也不可能再控制住自己了,发了狠要教会她领略他最擅长的情爱方式。


  醉美人(3)

  纪以宁这一夜没有睡好。
  身上总有个人重重压着她,强势掌控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总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喘气求饶之后,抬起她修长的腿,缓缓进入,带着那么明显的侵略性,好像要贯穿她身体的每个角落才肯罢休。
  他唤她名,一遍一遍,他叫她以宁,然后薄唇吻下来,缠绵悱恻,挑动人心。
  唇与舌都有自己的灵魂,遇到同类,一触即发,纠缠绵延,会渐渐舍不得停下来。
  海明威说过的,当你和一个你爱的人做 爱的时候,会看得到地平线在移动。
  纪以宁仰起头,整个人找不到支撑点,茫茫然睁眼望过去,看见的任何东西都带着金色的一圈磨边,看不清楚看不真实。
  只看见一个隐约的人影轮廓,那么眩惑,好似沉浸在一层水光里,她听见总有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唤她名字,声音温柔且隽永,伴随着身下一下又一下的律 动,引人堕落的频率,让她不自觉就心甘情愿堕了进去。于是纪以宁就真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的地平线都在眼前缓缓移动。
  她抬手圈住他的颈项,失声叫出一个名字:“唐易……”
  最后一次,高 潮的时候,他让她彻底心惊。
  眼前这个叫唐易的男人让她知道了,男人在最后一刻可以惊艳到什么程度。
  他的惊艳是一个过程,很慢,一开始并不察觉,直到最后才会恍然震惊,这种惊艳很美,因为是一个慢性剧烈的过程,时间越久,余味越浓,叫她周身发颤。
  他倾身覆上他,把她搂进怀里,感受他残留在她身上的体温。
  抬手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他抚过她的脸,凝视她醉人的容颜。
  眉峰还未舒展,她还尚未从高 潮的余韵中缓过来,唐易吻了吻她的唇,低声问一句:“……疼?”
  她下意识地摇摇头。
  不疼,真的不疼。这两年来,除了夺她初 夜的第一次之外,他再也没有让她体会过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缓了缓气息,纪以宁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
  整个人缩成一团,紧紧靠着他,钻进最温暖的怀抱。
  知道她有一个怎样弱的身体,唐易抬手圈住她的身子,摸了摸她光洁细腻的肌肤,他忍不住皱眉:“你好冷。”
  怎么总是这么冷呢?
  明明刚刚经历过那么剧烈的一场性 爱,结束之后短短时间内,她的身体却又仍然重新冷得不像话。
  自他遇到她开始,就知道她是个身体性寒的人,好似疾病,缠着她不散,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她的身体永远都是冰凉的,没有温度,握一握她的手,手心的冰冷感觉总让他脸色一沉。
  也因此,她有生理痛。
  她的生理痛很严重,继发性。他想起,两年前,她成为他的妻子以后,刚开始的那半年,她仍然像以前那样,几乎每个月都会痛,痛起来就等于死一次,冰冷的汗浸透她整个人,浸湿她整个人,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一点气息一点生命力都没有,只懂揪紧他的衬衫,无声向他求救。
  这样每个月都会死一次的纪以宁,让唐易束手无策。他抱她去医院,邵其轩每次都是擦着冷汗弱弱申辩说她这病找我也没用啊。唐易发起火来,不止一次把邵家医院搞得鸡飞狗跳鸭犬不宁,以至于每个月流血的那几天,邵其轩一个男人,比纪以宁一个女人还紧张。
  后来,他找了很多中外专家给她看,古方调养的药每天都记得命人熬给她喝,他的话不多,连要她喝药的时候也同样如此。
  纪以宁见过小猫生病的时候,唐劲骗她喝药的样子,连哄带骗,喝一勺药吃十颗巧克力,再喝一勺就讲个故事给她听,小猫还不要听童话故事,她喜欢重口味,比如抗日战争时我党我军如何让小日本夹着尾巴逃跑的故事……唐劲好耐心,就从清朝末年清政府腐败开始,一直讲到我党我军成功解放全中国,这才骗小猫喝完了一碗药。(我们唐劲真是……太八容易了……囧)
  可是唐易不会,他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喂她,他从来不会说哄人的话,只会在她喝完的时候抬手拭去她唇边的水痕,就那样看住她,全身都是话,却从来不说。
  大概就是他那个样子,叫她渐渐对他交了心。
  真的,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像唐易这样,对她做到这样呢?
  某个月她痛过之后,贴着他的胸口揪着他的衬衫哭起来,不是因为太痛了,而是因为对他歉疚,她哭起来一遍遍问,你喜欢我什么呢,唐易,你喜欢我什么呢?
  那么麻烦的一个纪以宁,他到底喜欢她哪里。
  美貌、诱惑、手段、技巧,这些唐易单身时玩起来的标准,纪以宁一样都没有。
  而他只是微微笑一笑,摸着她的脸,不告诉她太多,只简单对她讲:我要你,因为纪以宁身上有我想要想守护的东西,很珍贵的,我遇见了,就舍不得让它不见。
  当时她听得似懂非懂,直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
  善良的女人吗?呵,以唐易的身份背景,如果有心想要,怎么可能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她纪以宁又凭什么,竟能让唐易舍不得。
  很多日子以后,当一切细节都被时间收回,她转过一个街角,又一个街角,她转过所有的街角却没有再撞见他,纪以宁才知,男人的心若是爱得太深,便会再也发不出声音。
  很多日子以后,唐劲看住她,缓缓开口问:你知道,唐易有多怜惜你吗?
  他告诉她:纪以宁,你知不知道,唐易其实,是把他这辈子想得却不可得的温暖,全都给了你。


  周存幻(1)

  隔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铺洒进主卧室,纪以宁侧了侧身体。生理时钟完全失效,整个人一反常态地很累。
  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酸得不像话,宿醉后的后遗症就是头痛欲裂,以至于从不赖床的纪以宁平生第一次有了不想起床的心念。忍不住往被窝里钻了下,默默地在心里自我安慰:十分钟,再睡十分钟就起来……
  睡意重新袭来,抵不住困意的侵扰,就这样又沉沉睡去。
  梦境里,纪以宁听见一个性感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而问,诱惑无比:“……以宁见过的最漂亮的人是谁?”
  她困得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对方完全不死心,一遍又一遍,耐心反复着问题,音质华丽,叫她忍不住受了诱惑。
  微微动了动唇,纪以宁含糊的声音低低地传来:“蒙娜丽莎……”
  “……”
  唐易难得的有被囧到的感觉。
  真不愧是纪以宁,神奇起来足够神奇。恩,在漂亮这一方面输给蒙娜丽莎,他还比较能接受。
  她一身赤 裸,轻易就让唐易的眼神变黯。在床上,尤其是和纪以宁一起在床上的时候,唐易绝对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想要她,他就一定会要。
  修长的手指一路顺着她的腰部曲线向下游移,探进她紧闭的腿间。昨晚的记忆浮上眼前,仿佛她体内那属于他的温度还未散去,想起沉浸在情 欲中的她有怎样风情万种的诱惑姿态,唐易的眼神就瞬间全部陷入了黯色。
  五分钟后,纪以宁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子,微微启唇,呻吟出声。
  唐易拉她在身下,覆上她白皙的身体,用手指挑起她的欲望,用声音迷惑她的防线,“以宁什么时候去卢浮宫看《蒙娜丽莎》的?”
  纪以宁被他弄得进退不得,气息全乱了,含糊地回答:“大学……”
  唐易绝对是个得寸进尺的人,一点也没有放过她的打算,手指探进去,引她倾泻一身的情 欲。
  他吻住她的唇,扰乱她的思想,“和谁去看的?”
  纪以宁这种生手哪里受得了他这种技巧的挑弄,勾着他的颈项,理智思想全都飞走了,无意识就告诉了他全部。
  “存幻……”
  唐易停下了动作。
  下一秒,他忽然从她体内抽身而退。
  极快的速度,带来极大的快感,然而一瞬过后,留给身体的,就是长久的空虚。
  纪以宁一下子被甩下云端,思想意识终于回来了,疲倦地睁开眼睛,茫茫然对上了焦点,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侧,整个人罩住她,黑色发丝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叫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压迫感就这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唐、唐易……”
  看见两个人全是赤 裸的画面,纪以宁顿时羞窘又惊骇,双手慌忙挡在胸前,连耳朵上都飚上了血色。
  “唐易……我们、我们怎么会……”
  “不准叫我唐易。”
  他忽然打断她,眼底一片黑色。
  “昨天你怎么叫我的,今天就怎么叫,以后都不准改过来。”
  他生气了。
  纪以宁陡然发现这个现实,可是,他在气什么?
  唐易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表情艳丽,“……不记得昨天怎么叫我的了?”
  原来他一直以为,纪以宁是极其内敛的人,不懂得主动,从称呼喊名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她一直都是连名带姓一起叫,不懂得撒娇,不懂得讨他欢心。
  可是,几分钟前他才发现,她不是这样对待所有人的。
  从她口中无意识叫出来的那个名字,让唐易彻骨。这才知晓,原来,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不管在不在一起,只要纪以宁愿意,就可以始终把曾经的亲密习惯留在心底。
  唐易忽然一把抓下她挡在胸前的手压住,一个动作,就让她全部赤 裸坦诚在他眼前。无视她羞窘万分的表情,他低头咬上她的胸部,唇舌滑过高耸的顶端,然后忽然一个挺身,把全部的自己深埋进她体内,存心叫她经受身体和道德的双重折磨。
  “这样呢?这样子,还想不起来吗?”他刻骨艳丽的脸近在她眼前,直直逼她,“昨晚我们这样,你怎么叫我的,现在就全部忘记了?……可是对另外一个人,纪以宁却可以记得那么清楚,恩?”
  纪以宁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存幻是朋友,是同学……”
  她小心翼翼地向他解释,声音很微弱,夹杂了一丝颤音:“在剑桥的时候,学校的同学都那么叫他,所以我才跟着叫的,我只是习惯了,没有别的意思……”
  他不说话,就这么阴柔地盯住她,他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从来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说谎,尤其是她。
  纪以宁好怕这样的他,忍不住叫他:“唐易……”
  他的脸色一沉。
  纪以宁连忙改口,尽管相当不习惯,相当难以开口,她还是顺从了。
  “易……”她去握他的手,向他示弱:“我昨晚很醉是不是?现在头好疼……”
  唐易终于收敛了压迫的气息,吻上她的唇,动作柔爱。然后动了动下面,直直深入她里面,令她惊叫了起来。
  “现在呢?不疼了对不对?以宁……”
  ……
  这一天是周五,天清气朗,阳光洒下来,带着初秋独有的慵懒暖意,暖风过境,叫人周身暖意四生。
  就在唐易和纪以宁在清晨缠绵的时候,城中的古老美术馆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老馆长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缓步朝自己走来,浅蓝色的衬衫,格纹毛衣,实足英伦风。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定,端的是一汪平和细致的气质。
  馆长笑了,上前抱了抱他。
  “William,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古老的美术馆内,空旷安静,只剩下缓缓踱步的声音,回响在偌大的空间,寂静高远。
  “这次谢谢你,”馆长由衷感谢他:“如果没有你的资金,这里肯定周转不过来了,恐怕现在这里,已经不复存在了。”
  男人含笑,声音淡淡的:“应该的。”
  “呵,”馆长笑了,忍不住感叹:“如今做VC和PE的人,恐怕只有你,会舍得把资金投向我这里了。既没有回报率,也没有市场价值。”
  安静地听着馆长的话,他的表情很淡然,丝毫没有一个VC/PE人该有的凶猛杀意。
  “你好多年都没回国了吧?”
  “是啊,好多年了。”
  “有没有想过回来?或者是,跟着你父母一起去美国?如今你们家的投行业务大部分都在美国和国内,你在英国,没有人帮你,始终会很辛苦。”
  “没关系,我还是留在伦敦好了,”他静静地说,声音如山涧溪流般流淌出来:“美国有Lloyd C. Blankfein的高盛,国内有唐辰睿的唐盛,所以无论是做VC,还是做PE,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竞争、厮杀、辛苦,这些,都是他今生免不了要接受的。
  馆长轻叹:“你一个人一直留在伦敦,始终不方便啊。”
  “方便的,”他忽然说:“方便等人。”
  他不离开伦敦,不能离开,他还在等人。
  他忽然站定在一幅画前,抬眼静静地看,双手插在裤袋里,悄悄握成拳。
  画中女子,深目长睫,双手交握,唇角微翘,一个笑容,全世界为之沉醉。
  “这是《蒙娜丽莎》的仿制品,”馆长饶有兴味地问:“你也喜欢那幅画?”
  “不,不是,”他微微笑了下,淡淡解释:“以前我有一个朋友,她很喜欢。在卢浮宫,她欣赏起那幅画来,一看就是两个小时。”
  馆长是过来人,听出了其中意味,玩味地问:“die Liebe?”
  德文,情人。
  他没有说话,表情很淡,眼里一闪而过寂寞如雾的影子。
  “她是一个,很有禅意的女孩子。……话不多,笑起来也永远都是那么淡然的样子,看起书来的样子很美,明明懂得那么多,却从来不炫耀,甚至都不会让人知晓。”
  馆长很惊叹:“这样的女孩子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少了啊。”
  “讲个故事给您听吧。”
  他笑了下,缓缓开口,声音很怀念,隐隐含了一丝伤意,“大学最后一年的欧洲文学考试,她交出的作品是一幅画,她画了三个星期,却在最后被人毁掉了,因为那次考试的评审老师是皇家文学院的人,谁最后的作品好,就有机会被选中定向培养,名额只有一个,所以竞争很激烈。”
  馆长点点头:“她一定哭了吧?”
  “没有,”他摇一摇头,声音很心疼:“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哭过,她看上去很弱,但从来不哭的。她甚至都没有抱怨,收起被毁掉的画,用最后一晚的时间,重新赶出来一副新的作品。”
  馆长很高兴: “那她后来被选中了吗?”
  他点点头。
  馆长笑起来。
  “可是她没有去,被视为自动放弃了……”
  馆长大惊:“怎么会?”
  “因为她不见了,”他的表情很难过,“她不见了,听说她家里出了事,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对我们说过。……任何一个人,她都没有说过。”
  包括他在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美术馆内的客人越来越多。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俊秀的脸转向馆长,微微颔首,“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这么快?”馆长很舍不得,“我本来还想叫一个人陪你参观一下这里的,她很优秀,一定能和你有共同语言的。”
  可惜以宁的家人刚刚打电话来,说她今天身体不太好,请假一天。
  “下次吧,”他微微笑了下,安慰老先生:“下次好了。”
  “你又在敷衍了,”馆长叹气:“下次你回国,不知道又是哪一年了。”
  门口,他的下属已经开始提醒他了,“周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于是馆长只能陪他走出去。
  他的车子停在台阶下,助理拉开车门,他和馆长并肩走下台阶,男人对着馆长,准备说‘再见’。
  却不料,一个由远及近的声音,打断了他全部的理智。
  “不好意思!我今天迟到了!……”
  周存幻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影,看着她和自己擦身而过,看着她急急跑上前,站在馆长面前低头道歉。
  这个清晨,她就这样,好似童话般的突然出现。
  一如当年的突然离开。
  叫他浑身发颤。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记不起最后一回见你时你穿的衫我穿的衫,还有时间还有地点,还有感情。我一直以为,在这么久之后,我已记不起你的脸。
  却不料,你的一切,我原来都记得。
  “以宁……”
  听到声音,她疑惑地转过身来。
  一抬眼,就这样直直彻底楞住了。
  他忽然上前,什么也再说不出口,只想确定,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当初的那个纪以宁。于是他抬手,搂她入怀,抱紧,用力抱紧,生怕一闭眼,她又不见了。
  两个人的缘分,有时候真的是不够用上一世,只能到半生。
  相遇那么短,天涯却那么长。
  多年后不期然又见,能说的亦不过是那句用烂了的,别来还无恙。


  周存幻(2)

  他拥紧她,用尽了力气。
  将她深埋进胸口,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唤她以宁。
  这一天,这一个画面,自她忽然从他生命中离场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开始等待。仿佛生命中只剩下这一个执念,他固执地不离开伦敦,不离开剑桥,常常一个人在风起雨落的日子里站在昔日她最爱去的图书馆前,想象有一天,她还是会像从前那样抱着书从里面走出来。
  可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她始终没有再回来。
  周存幻想,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从此进入了无爱纪元,肉身躯体仍在,但前尘温柔却是没有了,全部被她带走了,于是当伦敦雾起,风起云涌的尽是他的悲伤。
  “以宁……”
  你告诉我,我们现在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彼此?以沉默?以拥抱?还是,以缠绵?
  纪以宁足足楞了五分钟。
  就这样呆呆地被他拥紧在怀里,记忆里的Weekend淡香水气息席卷了她整个人,硬生生叫她记起一切曾经最熟悉的过往。
  存幻的气息,存幻的怀抱,存幻的温柔。
  忘记了可以再想起,离开了可以再相遇,时间设下迷局,蓄意给她再一次机会,令她对它之后的伤害毫无防备。
  她几乎不敢出声,怕这是幻觉,直到他的声音一遍遍绕在她耳边不散开,她才敢开口,低低叫一声,小心翼翼:“存幻……?”
  周存幻闭上眼。
  爱人的方式太重要,以至于有时它决定了爱情的去向和终局。
  曾经的他太小心翼翼,舍不得对她逼迫一分,明明知道她不懂如何爱人,明明知道她不懂感情,他也始终舍不得用属于男人的手段教她接受他,只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就觉足够,心里期待着总有一天,她会懂,会主动来到自己身边。
  直到她忽然从他生命中退场,他才知,对纪以宁,他用错了方式。
  已经错了一次,所以,他不会再错第二次。
  周存幻缓缓睁开眼。
  一个眼神,周身气息一刹那全变。
  平日里的淡静气质一瞬间褪去,强势底色悄然涌起。眼底一片浓郁的深色,渲染出欲望,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望。
  手指不自觉开始用力,将她更为紧密地带向自己。一个侧身,他缓缓俯身,淡色的唇从她眼前滑过,落到她柔软的唇间。
  纪以宁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把推开他。
  她的力气不大,只躲开了他的吻,她的身体仍然被他锁在怀里。她被他忽然而来的举动彻底乱了气息,急急想对他讲:“存幻不可以!”
  “不可以,恩?”
  他微微笑了下,以为她仍然一如当年般简单,于是他打断了她的解释。
  “当年你说,你说牵手可以的,其他的你都不习惯。那个时候你太小,所以我等你。而现在,我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周存幻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独特柔软的唇。
  记忆中纪以宁单纯的温和的脸,徐徐沦为他手指下一寸寸的领地,叫他觉得,他和她之间空白的两年,恰似春梦了无痕。
  原来根本,周存幻从未打算过忘记。
  他耽于她,耽于往昔,如今才真正是余情未了,声色渺渺。
  纪以宁急了,她看着他,看见他眼里的掠夺神情,那么熟悉,她几乎每天都能从唐易眼中看到这种眼神。
  “存幻!我现在已经——”
  他不肯听,出手扣住她的腰,俯下身。
  下一秒,周存幻忽然停住了全部动作。
  薄唇离她的唇间只有短短几公分距离,他就这么忽然停住了。
  只因为视线余光落到了她的颈项上,他就这么不小心看见了她身体上所有的秘密。
  纪以宁当然知道他停下的原因,也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她没有躲,没有闪避,她丝毫不打算隐瞒,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他坦承。
  吻痕。
  密密的深色吻痕,布满她的颈项和锁骨,是唐易在一夜缠绵里对她宣告占有的印记。
  纪以宁静静开口,告诉他一个事实:“我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
  傍晚,夜幕降临。
  熙熙攘攘的繁华街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龙。
  人来人往间,有两个身影格外惹人注目。他和她并肩走在一起,安静的姿态,就这么一直缓步走下去,彼此了解彼此的默契,谁也没有说话。
  白天的那一场相遇,她身上清晰的吻痕,叫周存幻彻底认清了现实。痛彻骨,却是现实。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能接受。
  强势褪去,淡静归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就在这一个清晨,纪以宁在他面前安静承认一夜缠绵的样子,叫周存幻在一刹那不得不向现实俯首称臣——
  纵然是旧习惯可以召回旧时间,然而终于是有一些人已经不在他身边。
  “毕业前你忽然不见了,没有拿奖学金,连最后的毕业典礼,也没有参加……学校方面不断问我,想知道你的下落,我只能告诉他们,你发生了很紧急的状况,不得不离开。”
  听到他静静的声音流淌出来,纪以宁走在他身旁,低声道歉:“我很抱歉……”
  “你抱歉什么呢,”周存幻的声音很苍凉:“不需要的。”
  真的,无论她对他做了什么,都不需要抱歉的。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根本就不会想到索要她的抱歉,爱她还来不及。
  傍晚,刚下过淅淅沥沥的小雨,路边的水果店三三两两地开着。
  周存幻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了脚步。
  秋天,柚子遇了雨水,变得有生命似的,十分嫩黄可爱。
  他掏出钱包,买了一个小柚子。老板找给他一把零钱,他伸手接过,一转身,却见身后一个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他手上的小柚子,他笑了下,把手里的零钱塞进小女孩手中,听见她欢欢喜喜地说‘谢谢哥哥’,然后就伸手把他的零钱重新递给水果店老板,欢快地说‘老爷爷我也要吃柚子!’
  周存幻转身,对纪以宁笑,指指身后买柚子的小女孩:“像不像你?”
  纪以宁失笑:“什么啊……”
  “你最喜欢的,”他把手里的小柚子递到她面前,“伦敦没有多少新鲜的柚子,所以那个时候,每次看见有卖,你都会一口气买很多回去。”
  想起往事,纪以宁笑起来。
  周存幻抬手,把衬衫袖口往手臂上微微翻了翻,然后剥起小柚子。
  纪以宁忍不住对他笑了下,“我以前就觉得,你剥柚子实在太熟练太漂亮,有时我不得不怀疑你前世是个卖柚子的人。”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而我感兴趣的就是……”他淡淡地接下去:“……当我还是一个卖柚子的人的时候,会不会较现在快乐。”
  纪以宁看着他,忽然词穷。
  他的快乐,她给不起。
  他把剥好的柚子放在干净的袋子里,塞进她手里,一如当年在剑桥对她那样。他对她笑了下,然后转身迈开脚步,背影孤独而寂寥。
  纪以宁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柚子,抿一抿唇,朝他走去。
  不远处就是一座桥,在傍晚的夜色里若隐若现。
  周存幻站在桥下,停了脚步。
  他靠在桥下岸边的栏杆上,转身对她淡淡地问:“……像不像曾经我们去过的叹息桥?”
  纪以宁点一点头。
  灰色砖石结构,并无雕饰,看上去好普通,却像极了威尼斯的叹息桥。
  曾经他和她一起修学旅行,去了欧洲。法国的卢浮宫,德国的科隆大教堂,最后一站,就是威尼斯的叹气桥。
  传说,若恋人到威尼斯,日落时在叹息桥下拥吻,便会相爱一生。
  可是那个时候,他没有吻她,只因她尚未能够接受接吻,于是,他只牵了她的手,一生都错过了那唯一的机会。
  白驹过隙,周存幻看着上游的那座桥,像是在问她,又像是自问,“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个传说是不是真的。”
  如果那个时候他狠得下心对她强势一点,她现在会不会就是周太太了?
  明明,和她有过那么多过往。
  在卢浮宫,日色淡薄的午后,他守在她身后,看她与名画对望;在教堂,他看她双手交握做祷告,胸前的十字架闪着柔和的银色光辉。
  那些日子是怎么就不见了的?
  那些过往分明是他和她的,但为什么它走了,而他却不知道?
  他忽然唤了她一声:“以宁……”
  “恩?”
  “你现在爱上的那个人……一开始,你被他强迫了,是不是?”
  纪以宁一下子心惊。
  “你……什么意思?”
  周存幻笑一笑,双手插在裤袋里,转身面对她,淡淡猜出全部的事实。
  “他强迫你,强迫你接受了他的全部,自由、感情、甚至是……性 爱。你会留在他身边,甚至最后会爱上他,是因为他根本不给你其他选择的余地。……他强迫你,诱惑你,你挣扎过,最后终于发现,对他,你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摸了摸她的脸,笑容淡如雾:“我说的,对不对?”
  纪以宁很惶恐,“你……怎么猜到的?”
  周存幻勾起唇,牵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极端,留不住你的。”
  这就是他和唐易之间最大的不同。
  他一退再退,始终对她狠不下心;而唐易,从最初开始,一出手就是要了纪以宁的全部。
  他面对她,眼里有舍不得,“这样强势的感情,真的适合你吗?”在她现在的这一场感情里,她是拿那个男人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纪以宁低下头,对他坦承:“我知道,喜欢他会好辛苦,但是,我没有办法,就是好喜欢他……”
  唐易是她生命里最奢华的一场盛宴。
  神秘,细腻,不可琢磨,引她停不下脚步。
  她眼里的眷恋那么分明,叫他看得清楚。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没有执念的纪以宁?于是,周存幻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走了好久。
  随风闻到清凉黯哑香气,知是近旁有胭脂花在开。
  周存幻侧身,抬手轻轻摘下两朵,做成耳坠两枚。然后转身,像曾经年少时代和她一起在剑桥那样,轻柔搂她入怀。他俯下身,把手中的花坠戴在她精巧的耳垂上。
  晚风中它们轻轻擦碰她的脸,淡淡的香气缭绕,纪以宁便觉得好快乐,这种快乐纯然是曾经的旧习惯带给她的,别人给不了,只有周存幻懂得。
  拨开她额前的散发,他对这一段感情低声告别:“如果他让你辛苦,你也要记得,以宁是最好的。”
  她知道,他是在给她鼓励。即使她不爱他,他仍然会给她鼓励,这就是周存幻式的温柔。
  于是她只能感谢:“存幻谢谢你……”
  他笑起来,薄唇吻下来,印在她额前,分分寸寸的柔爱,是他全部的温暖。世事难料,她离开得太快,于是他都来不及告诉她,其实,他一直是把她当成情人去爱的,当成未来的妻子去守护的。
  下一秒。
  “——!!!”
  一束冷硬而强烈的跑车灯光直直打过来,全部打在纪以宁身上,如锋利的刀片般,毫不留情撕开她的身影,像是要把她撕碎为止。同时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跑车警告声,尖声锐利,滑过夜空,叫人心惊胆战。
  剧烈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纪以宁抬手遮住眼睛,睁不开眼。她被周存幻护在身后,望过去,只隐约看见跑车前端的标志。
  华丽流畅的双翼飞行logo,是世爵C8独一无二的标志。
  纪以宁的行动电话忽然响起来,她惊骇地接起来:“……喂?”
  “给我过来。”
  冷硬、锋利、性感,唐易的声音。
  深重的压迫感,不容人反抗的强势,唐易的气息。


  欺负(1)

  纪以宁握着行动电话,手心渐渐被冷汗浸湿。
  那辆她再熟悉不过的世爵C8就停在不远处,十米开外的距离。跑车主人没有关车灯,反而抬手按下全部控制键,存心打开了全部强光,直直打过来,剧烈刺眼得叫人心慌意乱。
  纪以宁深吸一口气。
  这是警告。
  她太了解他了,深知这就是唐易忍无可忍时对她发出的最后警告。
  很久以前,纪以宁就明白,这个一手夺走她今后全部人生的男人,不喜欢周存幻。何止不喜欢,简直是一点容忍的可能性都没有。
  他在遇见她的开始,就查了她二十三年人生的全部资料,她曾经的一切,在他面前都不是秘密,包括‘周存幻’这个名字。
  她不晓得他到底对存幻了解多少,在意多少,只记得她和他结婚后的某一天夜晚,唐易对她做过的一件事。
  那个夜晚,他回到家,什么话也没有,一点表情都没有,抬眼看见她站在餐桌前等他的身影,他忽然上前,居高临下罩住她的身体,拦腰抱起她就往楼上走,不顾她羞窘又惊慌的表情,他把她抱上主卧室的床,解开自己的衬衫纽扣,屈膝跪上床沿,抬手就撕开了她的羊毛连衣裙。
  那个时候,她和他之间已经有过夫妻之事了,但短短时间,她怎么可能习惯得了。于是她害怕起来,在他身下颤得不像话,最后终于忍不住,向他示了弱:“你今天怎么了……”
  他不说话,阴阴柔柔地看住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透。最后,他忽然俯下身,贴着她的唇,妖娆地问出一句:“嫁给我,和我做,你不能接受是不是?”
  纪以宁的脸刹那间半红半白。他露 骨的话语让她羞窘,而他语气下那丝暗含的怒意更让她惊慌无措。
  眼睁睁看着他眼里暴风雪般的狠意越来越汹涌,她鼓起勇气,抬手勾住他的颈项,小声对他讲,“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可以接受的……”怕他不信似的,她圈在他身上的手又紧了一点,柔声提醒他:“我都已经嫁给你了啊……”
  大概是她最后的这些柔爱主动,让他最终什么都没再问,只是狠狠要了她而已。一个晚上,他抱着她做了两次,温柔又暴烈的两次,弄得她进退不得只能承受,结果超过极限的欢爱让她在后来的三天里都受尽折磨,动一动,她就疼得咬起唇。
  直到后来,谦人偷偷地问她:“纪小姐,冒昧问一个问题,请问有一位周存幻周先生,是你什么人……?”
  她一惊,傻傻地直觉就回答:“是我朋友啊。”
  “什么样的朋友?”
  “……普通朋友啊。”
  谦人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擦着脑门上的冷汗向她诉苦:“您都不知道,前两天易少知道了那位周先生的事,脾气一上来,我们这些人的日子有多难过……”
  纪以宁愣住:“他知道什么了……?”
  谦人理所当然地告诉她:“当然是知道你和周先生的事啊。你们剑桥的同学都流传的,说你和周先生是情人……”
  ……
  后来,她想对他解释。毕竟已经嫁给他了,她就希望自己能对他好,对他尽责。可是鼓起勇气准备了好几次,她最后都临阵退缩了。唐易根本不打算给她解释的机会,每当她做足心理准备刚说出‘我和存幻是……’,他就眉峰一挑,丝丝入扣地威胁:“你确定要和我谈这个话题?我劝你还是不要说下去的好,我这个人对这种事没什么容忍力的……”
  吓得她从此不敢再多提半个字。
  凭心而论,唐易真的是一个很不讲道理的人,尤其在对待她的某些事上,他根本就是铁了心不要和她讲道理。明明他才是她生命里出现的后来者,却仍然以一种极其强硬的姿态断然阻断她与先前情缘的全部可能性。
  他曾经在床上抱着她往死里弄,手指在她胸口一遍遍抚过,心脏的位置,极有耐心地拷问她:“你这里……给过谁?”
  不等她回答,他就强硬地逼迫她:“说,说你没有。”
  她被他弄得埋入枕间,只能听他的话,湿着声音答一句‘我没有’,同时在心里很委屈:他为什么对她这么不讲道理呢……
  下一秒,他柔柔慢慢地放过她,只听得他慢条斯理地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很不讲道理?”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唐易这种男人!
  纪以宁简直傻掉了,心想她这到底是前世做了多少坏事今生才会遇到唐易这么一个极品啊?
  他倒是仍然好耐心,姿态诱惑地对她道:“以宁,从今以后,忘掉其他人好不好?”
  她楞了一下,小声地问:“如果我忘不掉呢……?”
  唐易顿时就笑了。
  “这个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这种机会的。”
  “……”
  ……
  时过境迁,纪以宁现在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握着行动电话,试图解释:“我今天遇到存幻……”
  唐易冷硬截断她的话,讥诮出声:“舍不得过来是不是?”
  她怔住,刚说出一句‘我没有……’,只听得唐易在电话那头‘啪’地一声收手挂断了电话。
  “……”
  纪以宁顿时茫然,不懂他的意思。
  下一秒,周存幻的贴身私人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周存幻拿出行动电话,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很疑惑:“这个号码是……?”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陌生来电,周存幻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个私人号码。这支电话是他的私人电话,除了家人和重要大客户之外,他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
  纪以宁不经意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就这么被震慑住了。熟悉的私人号码,是她每天都能看见的。
  一把夺过存幻手中的私人电话,纪以宁接起来,气息不稳:“你……你怎么会有存幻的私人电话号码?!”
  “查的。”
  唐易独有的阴柔声音在电话那头慢慢地响起来,“先查名字,再查家庭背景,然后查他的公司业务……”顿一顿,男人坐在跑车里,望向有她在的方向,慢吞吞地开口:“……他就是周存幻是不是?玩什么不好玩PE,随便一查都是弱点。我要对付的话,实在太容易了……”
  纪以宁生气了:“唐易!”
  唐易脸色一沉,收起了全部的温柔,对她亮开底牌:“纪以宁,为了你的存幻着想,我劝你现在立刻走过来。……否则,后果自负。”
  ……
  黑色跑车疾驰在夜色里。
  想起刚才的那些事,纪以宁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好生气。
  一句话,他就把她威胁到了底。她惊慌起来,深知以唐易的个性,一旦认真起来,真的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于是她匆匆地对存幻说了再见,任凭存幻在她身后喊她名字,她也不敢再回头,只能直直跑向他。
  上了车,她不想和他说话。抬眼不经意一瞥,却看见了被他甩在手边的一叠资料,她默默地拿起来,默默地低下头看,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满满的都是周氏投行的资料,从内幕交易到关联方内幕往来,随便拎一条出去曝光,就足够周存幻头痛的了。
  纪以宁放下资料,手有点颤抖,她这才知道,唐易真的是说到做到,他根本就是铁了心要玩死周存幻。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忽然急刹车停下。
  唐易冰冷冷地对她甩出两个字:“下车。”
  “……”
  纪以宁没有动,抿一抿唇,问:“这是哪里?”
  唐易没有回答,自顾自下了车,甩上车门,走到她的车门边,一把拉开车门,姿态强硬地把她拉下了跑车。
  “哎!你——”
  他不顾她的挣扎,拽起她的手就往前走。她被他拽得生疼,在他身后弱弱争辩:“唐易……唐易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他忽然一阵怒意升腾而起。
  甩手把她压上一家旗舰店的外墙玻璃,他捏起她精巧的下颌,贴近她的唇,威胁的声音丝丝入扣:“纪以宁,我警告你,今天白天那些画面,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唐易眼里那么危险的气息,让她深知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于是,她只能压下全部的争辩,咽下全部的委屈。
  他森冷地盯住她看了几分钟,然后放开她的身子,拽起她的手,推门走进一家顶级钻饰奢侈品旗舰店。
  旗舰店经理一看来人是谁,顿时两眼放光!
  圈子里有点资历的人都知道,唐家易少,这四个字基本等同于财神爷。唐易从小习得一掷千金的精髓,成年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往往一甩手支票上就是好几十个零,眼也不眨一下。
  财神降临,旗舰店经理连忙带人热烈欢迎了上去:“哎呀呀……易少今天光临,不知想看些什么?”
  “滚开。”
  唐易连眼风都没有扫一下,直接无视了所有人。
  店经理虽觉很尴尬,无奈这位易少爷气场太强大,背后又有唐家那么不良的背景……以至于唐易一出现在这里,顿时谁也不敢多说话。
  唐易死死拽着纪以宁的右手,直直走到钻饰耳坠的柜台展示前,一甩手,毫不留情地就把纪以宁甩上柜台玻璃面。
  眼神扫过去,视线触及纪以宁精巧的耳垂上那两枚精致的胭脂花耳坠,正贴着她的肌肤,安静散发着夜晚的花香味。
  一瞬间,周存幻轻柔搂她入怀俯身为她戴上花坠的温柔画面倾天泻地落了下来,全部落在唐易面前,炸起唐易内心全部的危险火光。
  他不能忘记,纪以宁从没有用过他买给她的任何饰品,可是,纪以宁却那么喜欢周存幻随手做出的那些。
  “你缺首饰是不是?”
  他忽然拿出一叠金卡,扬手把它们全部重重甩在她面前,砸在玻璃柜台上,发出骇人的声响。
  “……今天,你就给我在这里用光这些卡!用不完就不准回家,我今天有的是时间——!”


  欺负(2)

  唐易一句话甩出来,砸在场面上,顿时震慑全场。
  纪以宁简直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当唐易说出最后一个字落下尾音的时候,纪以宁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这个男人简直没有任何道理好讲,她要是跟他理论就是她脑子坏掉了。
  但是,纪以宁就是纪以宁,就算当下面对着一个如此强硬无理的唐易,也记得要保持‘有问必有答’的良好修养。
  看了一眼零落摊在面前的卡,她开口道,“我不缺首饰,”她就事论事地回答他:“所以,我不要买。”
  “……”
  唐易的脸色很难看,声音不自觉就提高了八度:“纪以宁——!”
  从以前到现在,唐易最痛恨的,就是纪以宁的不接招。无论他多么逼迫她,她就是有那个办法不招架,旁人见了,只觉纪以宁真是好脾气,浑然不知站在对立面上的唐易有多心灰意冷。
  纪以宁完全没有危机意识,闷闷地转身:“我要回家了……”
  唐易没有拦她。
  纪以宁心里也有气,气他的无理取闹,往前走了几步之后才发觉,唐易没有拦住自己。
  他竟然没有拦她?!
  和他在一起两年,纪以宁断然不会单纯到认为唐易会突然善良起来,经验告诉她,一个不出手的唐易,远远要比一个怒火中烧的唐易来得更危险。唐易忽然放手让她走,反而让纪以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正想着,只听得唐易站在背后忽然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纪以宁,你今天敢走出这里的话,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纪以宁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身。
  “你想做什么……”她看着他,像看见了一个陌生人:“唐劲说过的,你从来不对付普通人的……”
  这么多年来,唐易做事,始终遵循着一个原则。那些唐易式的凶险、暴力、血腥,统统只针对道上的人。唐易有唐易的游戏规则,对普通人,他没有兴趣沾。
  “唐易,你不能对付存幻,你不能那么做的……”
  纪以宁像是害怕起来,欲言,又止。她明白的,周存幻家世再好背景再强,也和唐家玩不起,如果唐易狠了心要用唐家的手段去对付他,就像这些年来对付别人那样,开一次杀戒,存幻就一点生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最后,她忍不住声音小下去:“不要那样,唐易,不要那样好不好……”
  “不要那样?”唐易勾起唇,讥诮出声:“纪以宁,你该不会以为,你随便求我两句,我就会心软什么都不计较了?”
  他话语里居高临下的轻蔑一下子拉开和她的距离,纪以宁看着他,想起昨晚的缠绵,心里涌起的依恋还是让她选择相信他,于是她很小心地开口:“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唐易轻笑出声。
  “我不是那样的人?你很有把握吃定我这一点是不是?”他笑起来,“纪以宁,谁告诉过你,我不会对普通人下手的?”
  “……”
  “唐劲告诉你的?”他笑笑,声音讥诮:“如果我告诉你,唐家很多事,连唐劲都是闻所未闻呢?”
  抬手敲了敲展示柜的玻璃台面,声音里属于唐易独有的威胁丝丝入扣:“……有一点我提醒你,我唐易做过什么,只有我自己清楚。如果你不信,想见识的话,我绝对下得了手拿周存幻当最好的例子让你终生难忘。”
  纪以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气又怕:“唐易,你这是在威胁我。”
  “怎么,你第一天认识我?”他一字一句道:“纪以宁,我坦白告诉你,我白天没有对你的周存幻下手,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她与周存幻之间的温爱与过去,唤醒了唐易心底沉睡的本性,黑暗、嗜血、不留余地。
  他看着她,轻言细语:“以宁,过来。”
  她的手心湿透了,全是冷汗,因为好怕他,脚下没有力气,于是她呆呆地站着没有动。
  他像是终于耗尽了全部耐心,眼神冷下来,声音猛地一沉:“我再说一遍,过来!”
  纪以宁慢慢地走过去,没有选择,走投无路。
  她走到他身边,站在柜台前,看着满柜的奢华钻饰,虽美但冰冷,就像现在在她身边的他一样,毫无柔情,纪以宁的眼底渐渐有了湿意。
  唐易把她拉近身,抬手抚摸她的脸。
  心里不断有一个声音对他讲,唐易,她是以宁,记得,她是你的纪以宁,所以,千万要对她好一点,不要伤害她。
  可是心底不断升腾的怒意却让他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眼前不断浮现纪以宁和周存幻并肩走在街上的画面,温暖而怀旧,折射出一段旧日的时光,里面满满的只有剑桥存幻友情,只有快乐快乐快乐,没有唐易。
  唐易睁眼,一片火光。拉起她的手重重甩在柜台玻璃面上,指着满柜的奢侈品,声音粗暴:“给我挑!”
  然后他放开她的手,转身对一旁那些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店员们沉声下了命令:“一件件给她试!直到把所有的都试完为止!”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旗舰店里气氛静得不像话,一种被压抑到了极致的静。
  五六个小姐围在纪以宁身边,柜台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首饰,摊了满满整个柜台,在灯光下闪着奢华的光晕。
  一位有点资历的小姐为她小心翼翼戴上一条花坠项链,“纪小姐,试试这条项链怎么样?”
  粉色花坠,钻石花心,配合灯光的光晕,衬得她的肌肤更加白晰动人。
  “真的很好看,”一群人在她身边由衷赞叹:“纪小姐喜不喜欢?”
  她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提醒道:“试下一套吧……”顿了顿,她忍不住补充道:“今天真是对不起,已经凌晨一点了,我害你们都不能走……”
  “哪里,”女孩子们连忙摇头:“我们没关系的。”
  一位小姐端了杯水过来,偷偷对纪以宁讲:“纪小姐,不要试了吧,要不要送你回家?易少刚才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
  自从纪以宁开始试戴,唐易就一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随手翻着杂志资料,虽然一句话都没有,但偶尔抬眼扫过来的眼神就足够凛冽,吓得所有人都不敢乱说什么。直到他接了一个电话走了出去,气氛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纪以宁摇摇头,“不要了,唐易最不喜欢别人骗他,”她抬眼望了望门外,告诉她们,“就算唐易走了,他也留了人在外面看着,我走不掉的。”
  众人看向门外,这才骇然发现,门外不远处果然有几个人守着,清一色的黑西装,一看就不是良民。
  店内的小姐正想安慰她:“纪小姐……”
  玻璃大门忽然重新被人推开,外面响起一致的恭敬声:“易少。”一抬眼,唐易的身影就已再一次出现在了面前。
  他踱着步子缓缓走过来,大概是她不吵不闹不辩驳的反应博得了他的欢心,于是他周身那种暴戾的气息终于退散了些。
  他看见她正安静地站在落地镜前,好几个小姐围在她身边,给她试戴一件件首饰,纪以宁顺从隐忍的表情让唐易没有再挑剔什么。男人慢吞吞地在一旁的展示柜前踱步,眼神扫过展示架上的精美耳坠,随手拿下一副,转身朝纪以宁走过去。
  把耳坠抛在她面前,视线攫住她,他面无表情地开口:“戴上去看看。”
  正在为纪以宁试戴项链的小姐下意识就想出声阻止:“纪小姐她已经——”
  纪以宁连忙拉住她,接口应下来:“知道了,我戴给你看。”
  站在她身边的小姐们就都不说话了,各个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纪以宁实在太怕唐易又怒火上来,只求今晚能平静过去就好,于是她连忙拿过他要她试戴的耳坠,冲身旁的女孩们微微笑了下:“我自己来好了。”
  她们心有不忍,忍不住想拦她:“纪小姐——”
  下一秒,纪以宁已经戴好了左边,熟练的手势,抬手的瞬间在空中滑出漂亮的弧线,然后戴好另一边,纪以宁脸上一点不对劲的表情都没有,把长发放下来,稍稍整理了下,转身给他看:“好不好看?”
  唐易的眼神一下子慵懒起来,这是男人对女人的一种绝对侵占眼神。
  在场的其他人也一下子惊叹起来。唐易品味,果然与众不同,随手挑中的就那么衬她。不会太艳,不会太素,灯光打下来,耳垂上闪烁的光晕令她整个人都仿佛沉浸在夺目的水光中。
  唐易缓缓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手向她耳垂上抚摸去。
  纪以宁侧了侧脸,下意识就躲开了他的手。
  唐易刚刚转好的心情一下子重新阴沉了下来,一把扣住她的腰,声音冷下来:“不喜欢我碰了?”
  纪以宁闪烁其词:“不是的……”
  唐易一怒,用力把她的身子带向自己,伸手抚上她精巧的耳垂,不容她反抗半分。
  下一秒,指尖触及她耳垂背后的肌肤,唐易顿时愣住。
  指尖微微粘腻的触感,微微透着腥味,是他再熟悉不过触感。
  血。
  纪以宁终于痛得闷哼了一声。
  唐易一把拢过她的长发,俯下身看她。灯光下,他这才看清了她隐瞒的一切。
  一旁的小姐弱弱出声告诉他:“纪小姐平时从不戴耳坠的,刚才试戴了太多,所以刚才已经划伤了……”
  一句话,让唐易只觉心里被刺了一刀,道德理智统统都回来了。
  想起刚才她那么顺忍的表情,什么反抗都没有,唐易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低下头吻她,抵着她的唇心疼后悔:“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都不说……”
  纪以宁垂下眼,很无奈很没有办法的表情,“说了你会听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搞不好,你会以为我是在故意不听话惹你生气。……我只是想,你不生气就好了,这点痛不痛的。如果连这点痛都熬不过,当年别人给我的那些,我怎么可能撑得过来……”
  唐易心里狠狠一紧,他拥紧她,简直像是要把她揉碎,他在她耳边低问:“你把我和那些让你家破人亡的人做比较……?”
  纪以宁被他压紧,被迫埋在他胸前。良久,唐易听见她伤痛的声音低低地传了出来。
  “那些人,让我从此没有了父母;而你,却让我从此没有了朋友……”


  柔爱(1)

  于是在这鸡飞狗跳的一晚,有一个人很悲愤。不是唐易也不是纪以宁,而是我们救死扶伤的邵医生。
  唐易在半夜三更凌晨两点的诡异时间一个电话把邵其轩叫到了家里,邵其轩只听得电话那头唐易的声音很消极,只听得唐易在电话里说什么‘你……过来看一看以宁吧……’,此种医院太平间的常用句式惊得邵医生一下子职业病就上来了,马上就往‘她不行了……’之类的方面去想了。邵医生忍痛放开怀里的未来准太太,从温柔乡里退出来,急吼吼地就飙车去了唐易家。
  到的时候,唐易正在客厅抽烟,整个人深陷在沙发里,也没有开灯,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暗色,邵其轩只看见他手上或明或暗的光亮,还有徐徐升腾的烟雾。
  “她在楼上卧室。”
  唐易对他讲,也没有看他,随手拿起一支烟,又点上。
  其轩心里一沉,心想唐易这变态该不会又家暴纪以宁了吧?
  唐劲揍起小猫来好歹只暴她屁股,唐劲生物学得好,深知人体最耐操经揍的就是这一部分,所以那两个人闹起来,唐劲揍得爽小猫也不太疼,最后唐劲揍完了就气消了,气消了就又重新觉得小猫怎么样都可爱了,所以绝不会出现伤亡事故。
  可是唐易就不同了。这人虽然生物学得也好,但显然没唐劲那么会学以致用,火起来就往纪以宁最脆弱的部分暴下去,这两人一旦闹起来(确切地说是唐易一旦闹起来),结果往往就是,唐易还没觉得自己把她怎么样呢,纪以宁已经半条命没了,一个伤身一个伤心,双方伤亡惨重。
  邵其轩作为旁观者,每每都唏嘘不已:明明都是一个爹教大的,这两男人的行为模式怎么就差那么多呢……
  邵医生急吼吼地上楼。
  五分钟后邵医生就像枚炮弹一样冲了下来。
  一改先前唏嘘感叹的心情,邵其轩指着唐易就吼:“你有没有搞错?!你老婆只不过是耳垂上擦伤了点你就叫我这个时候过来?!你看看现在几点啊?!你自己也是男人,以前也不是没单身过,这种时间对男人来说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唐易扫他一眼,问得阴柔:“这种时间……很重要,啊?”
  “……”
  好吧他承认唐易气场太强大,他其实也很怕唐易的……
  连忙改口:“……偶滴意思是、睡觉的时间,当然重要、重要……”还不忘浮起一脸假笑缓一缓气氛:“呵呵呵呵……”
  唐易没有追着他不放,也没有再恐吓吓唬他,只是淡淡地问:“禅宗讲,执空所导致的断灭,较执有所导致的欲念更有杀伤……”抬头,他问他:“……你说,是不是?”
  “……”
  邵其轩心里那个汗水啊……唐易这个样子讲话简直比恐吓他都来得吓人啊……
  恩,真不愧是唐易,和纪以宁在一起久了,连说话方式都开始倾向于纪以宁式了……
  邵医生很惭愧地退缩了:“……我还是上楼看看以宁好了。”
  表怪他,他和谦人一样,对文艺这个东西真的没什么天分的……
  ……
  敲了敲房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礼貌而安静的‘请进’,邵其轩小心地打开了房门。
  “邵医生。”
  一见是他,纪以宁坐在床头,连忙向他问好。
  其轩笑笑,“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了,”她很不好意思:“今天又麻烦你了。”
  “没事。”
  其轩走过去,在她的床沿边落座,与她对视。
  “反正我都来了,我们聊聊,怎么样?”
  纪以宁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于是半天才说了一句‘好啊……’。
  深知她的性格,所以其轩也没有在意,不期待她会开口说话,于是他引导她:“唐易今天又不讲道理了吧?”
  纪以宁没有说什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对他讲:“邵医生,唐易他……他说如果我不听话,他就会对付我的朋友……”
  邵其轩微微笑了下:“那你相信吗?”
  “……恩?”
  “我不关心唐易会不会对付你的朋友,我比较关心的是,你相信他是那样的人吗?”
  纪以宁无措了下,半晌才低声道。
  “我不信的,我从来不信的……”又忍不住惶恐道:“可是他那个样子……”
  他那个样子,那种表情,那种语气,分明就是死了心要打消她心底对他的最后一丝信任。
  其轩的笑容减淡,“所以,你还是不敢信他,是不是……?”
  于是纪以宁不说话了。
  “以宁啊,”他告诉她:“唐易不会那么做的。不管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他其实只是说说而已,演得越真,越不会做。正因为他清楚自己不会那么做,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地吓唬你。”
  “……”她很无措:“我不懂……”
  其轩叹气,“这么说吧,”他换一种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告诉她:“唐易在公事上的作风一贯是,不动声色的动手。他要对付一个人,会暗中部署好一切,直到最后一刻才下指令,并且得到指令的直属下峰不会超过五个人。唐易绝对不会在出手前就大张旗鼓地四处宣传,更加不会让你知道,因为那样是犯了他的大忌的。”
  “……”
  其轩笑了下,告诉她:“他喜欢你,以宁,唐易最喜欢的就是你。所以,对付你的朋友他又能得到什么呢?你会离开他,就算身体离不开,心也会走,这不是他要的结果。唐易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看得到所有结果,所以他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纪以宁安静地听着,心潮澎湃。
  攥着被角,有点脸红,又有点生气,总之心情很复杂。
  她是聪明的女孩子,一点就透,可是点透了之后却更加不是滋味,因为知道了她的不对。
  “……是我不够好,唐易才会对我那样,是不是?”
  其轩笑了。
  “作为朋友,你很好,真的;但是,作为女人,尤其是唐易的女人,你可能就真的尚待改进了……”
  他对她讲:“男人有的时候呢,是需要发泄的。你看看唐劲嘛,那么脾气好的一个人,火起来还不是要揍小猫?娶了小猫就是这点好,她不会太当真,唐劲也不会真打死她,形式上意思意思揍两下就气消了,最后就心疼得不得了,结果还不是小猫赢了?可是唐易就不能这样对你,他拿你怎么样都不行,有时候我们都很同情唐易的,你连吵架都不会,他能拿你怎么样呢?最后只能自己出去找办法发泄而已。”
  纪以宁很羞愧:“我……”
  “没事,没事的啊。”
  其轩连忙安慰她,心想他只是拿小猫举个例子而已,万一纪以宁一豁出去真学小猫朝唐劲大吼大咬那样对唐易,唐易又没有唐劲那种耐心,结果搞不好会更血腥的……
  其轩咳了一声,终于对她讲了一个比较有建设性的意见。
  “男人有时候呢,是要哄的……”他打个比方告诉她:“比如说小猫吧,你不要看她傻不啦机的样子,其实脑子精得不得了,对唐劲的心理吃得死死的,什么时候可以闹、什么时候该撒娇,她把握得相当漂亮,撒娇起来缠得唐劲不得了,所以唐劲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唐家的这两位,其实很好哄的,你不要看唐易整天一副变态兮兮的样子好像很不吃这一套,其实他对感情很传统的,只不过是因为从小被人供着长大,养成了一身少爷病而已……”
  纪以宁很感动,很受用。
  “邵医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不用客气!”
  其轩同志助人为乐之后心态很饱满,自得了一会儿之后却忽然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对纪以宁补充道:“那个……刚才我对你讲的这些你不要告诉唐易啊……”
  “……恩?”
  其轩同志浮起一脸狗腿的笑容:“……唐易是很好哄没错啦,但据我多年来的观察,他也就只对你传统,对我们其他人……还是很前卫的……杀起来都不会眨一下眼睛……T T”
  以宁:“……”
  ……
  其轩和以宁聊了一会儿,就下楼了。
  纪以宁不知道他下楼后对唐易说了什么,只听见很久以后,楼下传来了邵医生的跑车引擎发动离开的声音。
  纪以宁静静地靠在床头坐了很久,终于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于是翻开被子下了床,穿好拖鞋就走了出去。
  拉开房门,一抬头,纪以宁就懵了。
  唐易靠站在卧室外的楼梯栏杆边,就这么看着她,她不出来的时候,他就这么看着紧闭的卧室门。不知他这样站了多久,纪以宁只看见他手边的烟灰缸里一堆的烟蒂,是他失落的证据。
  看见她出来了,他熄灭了手里的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六十七分钟,”唇角翘起来,他的笑容里有欣慰:“我本来以为起码要等你一整夜,你才会出来找我的。”
  一句话,清晰流露出了他的无可奈何。
  纪以宁走过去,抱住他,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我……”
  唐易忽然反手抱紧她,不让她再说下去。
  “不要说话,你不用说的,我懂的。”
  她能这么走出来,走到他身边,抱紧他,把自己交给他,这样已经很足够了。
  于是,他更深重地抱紧她。
  “我知道的,你生命里最快乐的日子不在我这里,而是在剑桥。从遇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剑桥的那段时光,让你对过去没有一点抵抗力。我给你再多,也比不过那段快乐的时光……”
  她听见唐易的声音绕在耳边,绕进她心里。
  他俯下身吻她,分分寸寸的柔爱。
  “以宁,我想要你,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不止这个冬天。你甚至不必爱上我,就像三年前你嫁给我的时候,你没有爱上我,我知道的,但我受得了。……只是,不要让剑桥的过去带走你,只有这个,我受不了。”
  冬夜的寒气如此盛而他却突然如此柔爱,于是纪以宁便彻底懵了。


  柔爱(2)

  这世上有太多感情会半途而废,然而他不要这样,陷下去,就要爱足一生。
  就是这样。
  纪以宁怔怔地抬头看他。
  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这种话由唐易口中说出来,着实引人堕落。
  他给的感情太深重,可她是天生的笨人,不晓得该如何回应,甚至不晓得可以趁此机会向他予取予求,只是凭着依赖他的本能更靠紧了他一点,声音里不自觉地就有了撒娇意味。
  “我们……去卧室说话好不好?”想了想,觉得主动提出和他同处一室又不太好意思,于是纪以宁又补充了个最没有技术含量理由:“这里有点冷……”
  一说完,且不说唐易的反应如何,纪以宁自己就想拿个铲子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这别墅室内温度常年恒温,四季如春,她那理由简直就是豆腐渣工程,完全站不住脚……
  唐易没有说什么,好像早就预见了她会有这样模棱两可的反应,于是他拦腰抱起她,走进卧室。
  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松软的被子,抬头的时候眼神无意间扫过床头的闹钟,这才发现原来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他像是忽然心软,一瞬间所有的话都不想说了,摸了摸她的脸,说了两个字:“睡吧。”
  “哎——”纪以宁急急拉住他的手,“你去哪里?”
  他避重就轻:“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你乱说,”纪以宁聪明起来也是很不好骗的,“每次你不想理人都会这样说。”
  唐易看着她,表情有点不抱期望的平淡,问:“你要我留下来吗?”
  “……”
  看着她一脸无措的表情,唐易像是终于对命运屈了服,没有再生气也没有再怒其舍得,拉了拉被子替她盖好。
  “睡吧。”
  说完,他直起身体,脚步一旋,转身离开。
  “唐易——”纪以宁忽然倾身上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忽略心底那抹不好意思,鼓起勇气对他讲:“留下来陪我吧,不要去书房……”
  那样一整夜一整夜独坐黑夜与时间对抗的唐易,她不想再看见了。
  夜深人静。
  纪以宁拉着他的手,要他坐在她眼前,近距离看着他,她慢慢把话讲给他听。
  “以前我妈妈和我聊天,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将来想嫁给什么样的人。那个时候,我只说我没关系的,妈妈觉得好我就好。其实,这怎么可能是真话呢,一辈子就一次的人,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她低下头:“我以前想过的,我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他不需要有太多权利,不需要有多显赫,我也不需要他有多美多好看,我甚至不需要他有多聪明,我只希望他是个善良的人,不会伤害其他人的人。我一直觉得,和这样的人相处相约,才会是一件简单而幸福的事。”
  唐易了然,笑容有点淡:“遇到我,你的运气还真不是普通的差……”
  “是啊,你都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失望,”纪以宁看着他笑:“你全身上下哪一点都不符合我对情人的标准,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知道该对你怎么样才好。”
  她的笑容渐渐隐去,有种后悔在里面。
  “现在想起来,才晓得,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养成了不对你坦白的习惯。”
  他以一种绝对优势的姿态空降在她的生命里,居高临下,即使近在咫尺却仍给她遥不可及的感觉。
  “那个时候,我总觉得唐易太聪明了,对我的一切都懂,于是我就想,反正你看得透一切,所以有些话有些事,何必讲出来呢,心中彼此晓得就已经足够了。于是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想过,时间会放大一切分歧,如果两个人真的要走失,绝非一个向左而另一个向右那么简单……”
  “别人都讲,你耐心很差,不喜欢迁就人,阴晴不定,让人无从下手。一开始我信了,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你对我,不是这样的。”
  真的,唐易生气也好,再欺负她也好,她见过他细心待她的样子,于是心底始终都相信,他对她,始终都会有好耐心。
  过去两年来,她喝的中药几乎都是他亲手煎熬出来的,有时她会站在他身旁和他闲聊,问:你懂中药?他漫不经心笑一笑,不答,只在她兴起拨弄草药的时候,他会抓住她的手,看着她说,药分君臣,相辅相成,相生相克,畏者有十九,反者有十八,弄错了,你就没命了,所以,这些事我做比较好。
  和同龄人比起来,她已经算是很有忍耐力的了,再苦再难喝也不会抱怨一句,虽然当时喝下去的时候真是恨不得连胃都吐出来。每当这时,他就会在旁边陪,握着她的手对她讲,以宁没事的。
  大概就是这样子的一个唐易,让纪以宁在最后甚至喜欢上了一个游戏。中药自有它的妙处,火候分量,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每次喝,都能凭舌尖味觉分辨出手上之药是否出自他手熬制。如果是,再苦再难喝她都不会皱眉;如果不是,她也会喝,只是喝完之后不会开心,非要他看出她心中所想,搂过她的身子告诉她,下次我做,她才会觉开心。
  “还生气吗?”
  她朝他靠过去,靠进他怀里。
  “以后,我会改,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对他讲:“比如今天,你问我为什么从来不用你买给我的那些首饰。我不是不喜欢,而是我已经有了最好的,所以我不需要那些了。”
  “什么?”
  “这个啊。”
  她背靠在他怀里让他抱着,举起右手伸到他面前,无名指上的铂金钻戒在夜色里依然熠熠生辉,是他给她的最好的承诺。
  “古希腊人讲,无名指下有一条血脉连接着心脏的脉络,双方同时戴上戒指,就启动了两个人的爱情之脉,如果摘下来,便会断心脏之经脉,撑不过去的那个人便会死。”
  唐易笑笑:“你不像是会喜欢这样血腥故事的人。”
  “那是以前,”纪以宁抚摸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以前我不喜欢这种激烈的感情,但现在我喜欢。感情这回事,往深了看就是恐怖跟危险的,从本质上讲就是一种偏执。而你……已经让我有了这种偏执力。”
  唐易缓缓低下头,吻她的唇,“你一旦认真起来,就好会哄人……”
  纪以宁顿了顿。
  她才不是在哄他,她这分明是在跟他讲大实话啊。
  她仰起头承受他的吻,任他一路游移向下,喘着气发出声音,“以后,你不用再给我买那些东西了,我不在意的;但同样的,我手上的这枚结婚钻戒永远都是我的,你给了我,它就是我的,你不能抢走它,更不能把它给别人……”
  唐易停下动作,玩味地看着她:“在佛教里这叫物执,是最不能被救渡的那种人,太不像你,你会害怕。”
  “不怕的,”她说:“如果连你给我的戒指都守不住,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失爱于她,才是生命中的最不可承受之轻。
  唐易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压在身下。
  这么多年了,谦人有时仍然会忍不住问他,说少夫人会不会是中世纪穿越来的,他只是扫他一眼,谦人就自动夺门告退了。然而静下心来细想,这话不无道理,她身上没有一丝现代沉浮的气息,只有缓慢而细腻的步调,穿越中世纪的古老韵律。
  纪以宁喜欢凭细节辨别他的感情,就像她喜欢凭药认他一样,这情节有种很古老的浪漫在,他对此虽明白却也词穷,它甚至不是用我们这个时代的语汇可以表达的。
  那更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信、望与爱,诚然更迟缓,却也更细腻,要靠发肤方寸体认,直至终老。
  每每这种时候,唐易心中都会惊觉,地老天荒,其实也就是如此这般了。
  从来说起这个词只道它山远水长,谁能料到这一刹那于他而言,竟也是触手可及的。
  他缓缓褪下她的裙衫,动作柔爱,声音蛊惑人心,却隐隐透着将来不顾一切的杀伤。
  “你说,你会改,会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那么相对的,从今以后,我保证,你说的话我都不会再怀疑……”
  伸手抚过她的眉峰,他的表情相当漂亮,有着放手一搏的姿态:“但如果,你背叛你今天说的话,到一个我没办法容忍的地步,那么,我一定会毁了你。……这样子的感情,你还敢不敢要?”
  纪以宁点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在这个有太多人在感情世界里选择明哲保身畏缩不前的年代里,她执意要做古老韵律里那一类敢放手去赌的人,想和这个叫唐易的人一起,漂亮地相爱一场。
  唐易终于笑了起来,倾城的艳丽。
  “以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此以后,这一段感情,地老天荒,还是杀伤逃亡,都将在她的一念之间。


  暗涌(1)(重写版)

  时间如流水般流逝,一场落雪在夜晚静静降临,宣告又一个冬天来临了。
  天气转冷,但因有了感情,两个人的世界温暖依旧。
  唐易有时会带纪以宁进私人聚会,把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即使她离开他身边,也始终都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种聚会通常不会有很多人,彼此之间无论公私交往都甚密,不会有很多规矩,通常聚会的地点也都在固定的宅院花园内,所以纪以宁虽然一开始还是拘束过的,但终究不会害怕。
  至于唐易,表面上看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调,但实际的心理状态呢,熟悉他的人基本都已明了。
  比如以下这位——
  ‘唐盛’的唐辰睿,靠在沙发上摆弄着笔记本电脑的K线图,视线余光瞥到唐易在他面前站定的样子,唐辰睿连眼睛都没抬,斩钉截铁开口:“公事免谈。”
  唐易摸了摸下巴,挑眉:“好歹给我个理由吧?”
  唐辰睿闲闲开口,“两种情况下,我不跟你谈公事。第一,你心情特别低落的时候;第二,你心情特别高涨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你心情低落的时候,特别喜欢暗算人;你心情高涨的时候,特别特别喜欢暗算人。很明显,你今天的心情特别特别不适合我跟你谈公事。”
  唐易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很有兴致:“你居然还有这种研究?”
  “啊,”唐辰睿点点头,直言不讳:“你知道我们玩风险行业的,比较喜欢暗算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暗算……”
  唐易摊一摊手,表示理解。
  唐辰睿缓缓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抽离,抬头看了眼唐易,又看了眼不远处的纪以宁,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所以,自从你结婚后,我很发愁的啊。有了那位纪小姐之后,你的心情不是低落就是高涨,就没有一个正常状态的,搞得我每次和你合作前都要对你们夫妻之间的心情曲线研究半天……”
  唐易:“……”
  ……(以下部分全部重写)……
  这一天下午,纪以宁破天荒地早早向馆长请了假,只说家里有事要回去,语速很快,让人担心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但纪以宁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于是馆长放心了。
  恩,能让纪以宁出现这种积极向上的情感波动的,一定是好事。
  走下台阶的时候,纪以宁拿出行动电话,按下快捷键,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唐易熟悉的音调传来:“这么早?”
  “啊,”纪以宁边下台阶边和他聊:“我们昨晚说好去看小猫它们的,你要陪我去买礼物的。”
  唐易的声音听上去明显有点懒:“唐劲什么没有,直接送支票多方便啊……”
  纪以宁当即摇头:“那怎么行?谁会跟你一样这么没情调啊。”
  “……”
  唐易拿着电话轻笑出声。
  傻瓜,你当唐劲当真超尘脱俗地从来没收过别人支票么?唐劲只是不想,绝对不代表他没有大肆敛财收礼的资本。如今唐劲太太有身孕了,消息一传出去,场面上恭喜的、道贺的,暗地里讨好的、奉承的,要多少有多少,明眼人都知道,如果不趁唐劲这两天被小小猫冲昏头脑的时候巴结一下,更待何时?
  唐易摸着下巴:恩,恐怕他们家唐劲这两天已经收支票收到手软了……
  是的,我们苏小猫小姐被正式查出有小小猫了,时间不长,才一个月。唐劲保密功夫一流,一点口风都不露,要不是邵医生那边说漏了嘴,这会儿恐怕连唐易这边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知道了,去探望一下实在太应该了。送什么礼物好呢,纪以宁本来想送小孩子的银饰的,后来想想还是简单一点好,索性拉着唐易去了一家婴儿用品旗舰店。
  纪以宁这种的,平日里好像一点感情波动也没有,好像淡定得不得了,就算唐易抱着她情意绵绵说一句‘好喜欢你’,她充其量也就点一点头红一下脸,稍微意思意思一下就自动转换话题了,至于小说里那种‘女主角感动得流下了晶莹的泪花,哽咽着说我爱你’的情节,再过一百年也不要指望会发生在纪以宁身上,唐易从来不做这种白日梦。
  但其实呢,越是不轻易流露感情*色彩的人,内心的感情波动就越丰富。她只是不表达出来而已,不代表她没有。
  比如现在,纪以宁一走进这种充满幸福气息的婴儿店,整个人明显一下子统统都柔软了下来。
  旗舰店里的店员小姐们顿时眼前一亮。
  ——别小看这里的店员小姐。
  这里的店员小姐虽然很年轻,年龄很小,统统只有二十多岁,但绝对不是天涯猫扑里的那种‘818本小姐绝世美貌’的非主流90后,也不是家里的小公主、小皇后,她们已经提前适应了这个社会,虽然年纪小,但在多年行业经验的熏陶以及自身刻苦不惜的努力下,统统都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再加上年龄小亲和力强,更容易和客户快速建立信任关系。
  当唐易和纪以宁一走进店里,店员小姐们就迅速执行起客户分析程序来。
  哪,护在纪以宁身后的唐易,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有钱人,再加上他搂住纪以宁的动作那么具有占有欲,明显透露了一个商机:只要被他搂在怀里的这个女孩子开口要求,要这个男人一掷千金绝对不是问题。
  基于以上分析,店员小姐们呼啦一下顿时全体围上了纪以宁。
  有了这么多善于推销的小姐们,还愁买不到礼物吗。
  短短半小时,一旁的采购车里就堆满了,穿的用的玩的,一应俱全。最后,旗舰店小姐热情洋溢地拉着纪以宁介绍她们新开发的高端产品。
  “纪小姐,我们这里有母子饰品系列,您要不要买一款?”
  纪以宁顿时就笑着摆手,“这个不用了,不是我有宝宝,我是买来送人的……”
  店员小姐顿时就楞了下。
  不是她有宝宝?推销这款高端新产品的难度明显就噌的一下加大了啊。她这要怎么再继续说?总不能跑去对唐易说‘这位先生,给您太太和您未来的宝宝先买一套吧’,万一人家很前卫地根本不想要孩子呢?
  其实,店员小姐在刚开口介绍产品的时候,纪以宁和唐易的反应就呈现了截然相反的状态:唐易置若罔闻,只当没听见,而纪以宁呢,那么温柔的表情刹那间就写在脸上,眼里分明有了隐隐的期待,全身上下一点排斥性都找不到。
  这么明显的信号被店员小姐们迅速捕捉到了,并且很快地在脑中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女孩子有母性心理,心肠软,好说话,可以进攻。
  思此及,女孩子迅速调整战略,改走迂回。
  “纪小姐,你这么温柔,唐先生那么漂亮,将来你们的宝宝一定会相当出色的……”顿一顿,有点诱惑的味道:“……提前买一套母子饰品,也代表你对未来你们爱情结晶到来的期待啊……”
  纪以宁心里一动。
  爱情结晶吗?是啊,连小猫和唐劲都有了……
  不知不觉就抬眼,眼巴巴地看住唐易。
  “……”
  这下子,她这么无辜地看着他,唐易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了。
  拿出金卡交给店员小姐,示意把那套母子饰品包起来,小姐们连连笑着说谢谢唐先生。
  纪以宁有点脸红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是懂了她的意思,还是没懂。
  唐易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对她笑了下,仿佛没看见她眼里的深层期待,毫无弦外之音地对她道:“你喜欢就好。”
  平铺直叙的一句话,让纪以宁心里刹那间就有了微微的失落感。
  ……
  买完礼物,两个人就开车去了唐劲家。
  本以为会见到唐劲和小猫恩爱非常的场面,没想到刚走到花园门口,出来为唐易开门的管家就战战兢兢地指了指里面,很担心地告诉唐易:“他们正在里面,吵得很厉害……劲少爷今天被苏小姐真的惹火了……”
  没错,唐劲和苏小猫,今天是真正上了正面战场,面对面开战了。
  苏小猫从小就习惯了没人管的日子,一是因为真的没什么血缘关系监护人,二则是根本也没人管得了她。苏小猫就这么一路处于无人监管状态悠哉悠哉地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真正具有自由精神的小波西米亚。
  后来,她遇到唐劲,被打包,被吃掉,被拐进婚姻殿堂,不是不让她觉得幸运的。虽说是夫妻,但这几年来唐劲几乎就不大管她,对她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行为模式向来纵容,除非她惹事了、危险了、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行为法了,唐劲才会插手。
  这样一个唐劲,简直对死苏小猫胃口了,所以她平日里对唐劲一向都很狗腿地讨好。
  可是!自从她被医院查出有了小小猫之后,一切都变了。
  唐劲手上有权利,这点苏小猫很清楚,但究竟有多少,小猫就不知道了。唐劲不是一个喜欢把手段玩在场面上的人,所以很多事都是做得密不透风,一丝痕迹都没有,小猫没见过,也就想象不出唐易玩起手段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然而,自从确定她怀孕之后,唐劲就不再低调了,明摆着动用了权利关系网,架空了苏小猫一切公事权利。她不用出外勤,不用去采访,只被允许在办公室坐着,就算是坐着,也被没收了电脑,因为有辐射,凡是写稿子都改用铅笔。
  这还不算,唐劲把一切都索性跟她挑明了:不准去酒吧,不准超过十点睡觉,不准吃冷的辣的奇怪的东西,不准穿紧身束腰牛仔裤,不准留滑板,不准骂人……
  苏小猫哪里是肯任人拿捏的主?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她哪里肯受这种虐待?!
  今天,苏小猫偷跑出去失败,被唐劲抓到,人民内部矛盾终于全面爆发。
  于是,毫无疑问,内战了。
  唐劲冷冷看着她:“我说的话,你当耳边风是不是?”
  苏小猫本来就被管得心里不爽,今天他还不放过她,苏小猫顿时火冒三丈,以前那种对待阶级敌人的尖厉性格一下子全部回来了。
  穿着球鞋站在沙发上,苏小猫整个人凌厉万分,抬手直直指向唐劲就吼:“这也不准那也不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做这个也错做那个也错!老子现在是怀孕了!又不是在坐牢!!!”
  唐劲脸色很不好,冰冷彻骨,看着她,声音里没半点温度。
  “我警告你,现在马上给我从沙发上下来。”
  苏小猫冷笑一声:“怎么,我不下来又要揍我么?以前那些,如果我不是心甘情愿配合你,你以为凭你,就动得了我?”


  暗涌(2)(重写版)

  如果苏小猫脑子清醒的话,就不难发现此时唐劲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唐劲再温和也始终是个男人,还是有一半唐家血缘关系的男人,从小耳濡目染血腥暴力,能养成如今这样以静制动的性格,而不像唐易那样动不动就血洗别人,已经是奇迹了,你还能指望他能像纪以宁那样永远没脾气么?这种时候和他硬碰硬是万万使不得的,适时地实行抱大腿政策才是上上策。
  可惜,可惜的是,我们平日里精明的苏小姐此时也已经脑子不清醒了。
  说起来,这也不能怪她。
  看看别人家,哪个女孩不是母凭子贵?她这里倒好,有了孩子反倒像坐牢。而那些所谓的‘反胃、呕吐、恶心’等等孕期症状,迄今为止她一样都没有,不仅没有,还更能吃更能睡,以至于她实在没动力拉起警戒线,也根本没有‘象以往那种捱更守夜挑灯夜读暴饮暴食陷自身于不义的伤身行为,那是再也不能做了’的觉悟。
  她活得好好的,唐劲却忽然对她束手束脚,彻底踩爆了苏小猫的地雷,脑子一热也豁出去了,指着唐劲就飙了高音:“你这么在乎孩子就让别人去生!我才不稀罕!”
  下一秒,她的左手就被唐劲死死抓住了。
  唐劲的声音冰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刚才说的,是你真心话?”
  苏小猫眉毛一竖,像只刺猬:“废话!”
  “……”
  左脚刚刚踏进唐劲别墅客厅的唐易,在听到客厅里的两个人有怎样的对话后,顿了三秒钟,脚步一旋立刻往外走。
  纪以宁被他拉着,急急叫他:“哎,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不是走,是做好准备帮唐劲追人。”
  “恩?”追谁?
  唐易笑笑:“你看好了,一分钟之内,苏小猫一定会跑出来……”摸了摸下巴,不忘补充:“恩,以唐劲认真起来的杀伤力,小猫跑出来的时候一定已经被弄哭了……”
  纪以宁立刻笑了,“唐劲那么温和的人,怎么可……”能——
  一个‘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屋里冲了出来,纪以宁抬眼,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分明看到了小猫抬手擦眼泪的动作。
  以宁大囧!
  “小猫——”
  “我去追她,”唐易一把拉住她,“外面下大雨,你去屋里陪唐劲。”(囧里个囧……这种时候的暴雨总是说下就下||||||||)
  纪以宁喏喏地点头进了屋。
  管家悄声告诉她:“刚才劲少爷对小猫说了重话……”
  “恩……”以宁问得小心:“他说了什么……?”
  “他说,她有本事离开这里的话,他倒要看看,她还能去哪里……”
  “……”
  纪以宁心里一颤。
  这话明显,过份了。
  唐劲显然还没从怒火中走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漠,踱着步子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龙舌兰,一口气灌了下去。沉默了几分钟之后,扬手就把手里握着的酒杯砸了出去。
  水晶酒杯被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尖厉的破碎声,沉闷、骇人。
  唐家上下无人敢劝一句,管家悄声吩咐了下去打扫,几个侍女立刻屏息着处理了地上的碎片,然后一致退出屋外。
  纪以宁看得心惊,同时却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怪不得他,会有这样的一面。再温和,也始终是从唐家走出来的。唐劲沉默发怒的样子,分明和唐易有一样的影子。
  这种时候,他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劝不好,也许会让他更反感。
  纪以宁没说话,看了看周围。
  屋外阴暗的雨帘连成一片,唐劲眼里一片火光,骨节分明的手背隐隐泛起青白色,倒了一杯烈酒,刚想灌下去,忽然听得背后传来柔软的女性声音。
  “这是小猫包的吧?很可爱。”
  唐劲微微抬了抬眼。
  以宁也不看他,视线直直落在客厅中央矩形玻璃茶几的四角上。四个尖锐的角,被人用白色小布条包了起来,不止这张茶几,这屋子里所有的尖角部分都被人包起来了。大概是嫌白色太不符合她的美学标准,所以还用水彩笔在上面画了画,可爱度立刻UP+++~
  唐劲的脸色变了变。
  是小猫做的。
  她以前经常被桌角弄伤,她也不在乎,而现在,她在乎了,她只是不说,情愿自己偷偷动手做。
  “你最生气的,不就是她不把宝宝当回事吗?你可能觉得,她连孩子都不在乎,对你,就更不可能在乎了。你怕孩子出事,更怕小猫出事,你怕自己没办法给自己一个交代……”以宁朝他微微笑了下,“看见了吗?她不是不在乎,她在乎的,她只是不习惯表达给你听。”
  唐劲沉默着不说话,但方才凌厉的气势明显缓和了很多。
  纪以宁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我以前以为,全天下男人的梦想不过就是: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直到我认识你。”
  唐劲的表情软下来,“……我?”
  “是啊,”以宁握了握他的手,给他温暖:“你有野心,但仍然对权利做得到一笑以对;你喜欢小猫,即使她不是传统美学中的美人,需要你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心力,你仍然会包容她,理解她,而不是改变她。这样一个唐劲,是很难得的。”
  唐劲很失落,“我今天,让你很失望吧?”
  “失望的人不是我,是那个会为你哭的人才对……”
  唐劲脸色大变,“小猫哭了?”
  他太清楚了,她从不哭的。
  “她会哭,但她绝不会在你面前给你看见,你叫她走,她就真的不会再回来的。唐劲,有些事,有些坚持,除非自己亲身经历才会晓得,否则,你没有办法体会那种感觉……”
  她抬眼看住他,眼里有不轻易流露的微妙底色:“知道吗?无宠可恃的孩子除了自己坚强一点之外是没有其他任何办法的。”
  ……
  结果这一天,唐易抱着小猫在雨里走回来的时候,唐劲找得已经快要疯了。
  小猫哭累了,也彻底被唐劲伤到了,唐易抱她回来的时候小猫已经哭着睡着了。唐易把人交给唐劲,看见他抱过她的时候眼底有怎样的后悔和舍不得,唐易和纪以宁很有默契地不约而同握了握唐劲的手,给他鼓励,然后有志一同地离开了,不打扰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开车回到家,唐易浑身湿透。刚才抱着小猫的时候怕她淋雨受冷影响小小猫,唐易脱了西服外套穿在了她身上,结果自己从头到尾被浇了个透。
  回到卧室,纪以宁连忙往浴室走。
  “你衣服全湿了,快脱下来,我去放洗澡水,不然你会受凉。”
  右手忽然被人拉住。
  “哎——?”
  唐易冷不防从身后慢慢把她抱住,收紧手臂,圈住她。
  纪以宁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头去看他,“恩……怎么忽然?”
  唐易吻着她的颈后肌肤。
  “你喜欢唐劲是不是?”
  “……”
  唐易就是唐易,震撼起来足够震撼。
  他忽然这么二话不说单刀直入的问题着实让纪以宁惊了一下,还好和他在一起已经有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也已经不是白纸一张,让她不至于被他出其不意的诈一下就乱了方寸。
  “唐劲啊……”以宁笑着感慨:“那样一个男人,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欣赏更多一点。”
  唐易勾了勾唇,比较满意。捏着她的下巴转过她的脸,他从身后吻住她的唇。
  他的热情来得这么突然,她还来不及眨眼就已经被他占据了。纪以宁的嘴唇色泽偏淡,于是每次深吻时看着她的唇色渐渐转变成娇艳欲滴的深色,就是唐易最乐此不疲的嗜好。
  她转过身体,和他面对面,指控他:“你总是无缘无故诈我,我以后也会生气的啊。”
  “无缘无故?”唐易意味深长地笑了下,随之话锋一转:“那些话,我都没听你说过。”
  “哪些?”
  “你说有些事,有些坚持,除非自己亲身经历才会知道,否则,就没有办法体会那种感觉;你说,无宠可恃的孩子除了自己坚强一点之外是没有其他任何办法的。……你在我身边三年,半句也没有提过你自己的过去。”
  纪以宁静了静。
  然后若无其事地一笑,“说那些事干什么,不说这些了。”
  她逃避谈论过去的意图那么明显,意外的,唐易没有再问什么
  他忽然这么顺从地不追问,反倒是纪以宁不好意思起来了。想了想,应该为他做些什么才对,于是纪以宁停顿了下,抬手为他脱衣服。
  脱衣服是个技术活。
  纪以宁断然不敢说面对着唐易这具身体她没有过半点非分之想,她还不至于心如止水到看破美色这个地步。
  此时和他几乎是贴身相近着看,眼前这具身体毫无瑕疵的完美感尽收眼底,纪以宁才不得不感慨万千:怪不得别人说起唐易时都是一副艳羡不已的表情,他那强大的背景配上这强大的外表条件,再加上更为强大的性格特征,真是要家世有家世,要外表有外表,要内涵有内涵,走入人群中,人挡杀人,佛挡灭佛。
  这样一个唐易,将来他的宝宝,一定也会很出色吧?
  就在这个夜晚,这一个愿望突如其来溜进了纪以宁的心里,从此落地生根,再也挥之不去。
  他的衬衫被她解开,纪以宁一反常态地没有催他进去洗澡,反而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走。
  唐易顿时就笑了,“你很紧张?怎么,我让你这么紧张么?”
  他笑着伸手探入她的裙底,一把推她上床调情,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却没想到,她柔顺得一点反抗都没有,甚至还抬手圈住了他的颈项,分明就是期待。
  “……”
  唐易停住了动作。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对了。
  唐易不愧是唐易,仅仅停顿了五秒,就若无其事恢复了刚才的样子,妖妖艳艳地低头攫住了她的唇,舌尖探进去就是深吻。
  意乱情迷,周围温度瞬间升高,以宁喘着气。
  情动中他颇有技巧地悄声放开她,“很晚了,我去洗澡,你先睡……”
  不动声色地抽身而退。
  当纪以宁缓过气回神的时候,浴室里已经传来哗啦啦一片水声了。
  以宁当即懊恼地抱着被子蒙入被窝。
  太丢脸了,想要勾引他居然还反而被他勾引住了,她鼓起了多少勇气,才有胆子想在今晚跟他说:我们要个孩子吧。如今他一走,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有那个勇气去勾引第二遍了。
  纪以宁气馁地鼓励自己:算了,改天对他讲好了,反正唐易又不会跑,总有机会对他说的。有个孩子的话,这个家就会更完整了。
  她想得很美好,睡意来袭,身体抵抗不了,很快就沉沉睡去了。睡梦中,隐隐感觉有人坐在她身边,摸着她的脸,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心念电转(1)

  一个人,如果真的对某一件事执着地动起脑筋的话,这种执念是很惊人的。
  纪以宁最近的状态就是如此。
  不要以为纪以宁这样平日里看起来像小绵羊般咩咩叫的人没有执着心,要知道,一个看不完《社会的体系》这种大部头哲学书就睡不着觉、被老公强行抱上床之后还会半夜三更爬去书房继续打手电筒K书的不明生物,一旦执着起来,杀伤力是很惊悚的。
  自从宝宝这两个字钻进脑海之后,一连几天纪以宁脑子里就反复琢磨着两个问题:要不要对唐易开口?怎么样对唐易开口?
  关于第一点,纪以宁想得很肯定。说,一定要说。这几天她算是看出来了,唐易对做*爱这一方面很有一套很敏感,只要她稍微表示一下主动,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有技巧令双方都获得极大的快感;可是!对做完之后可能出现的产物,唐易就半点敏感都没了。
  比如昨晚,纪以宁在做完后对他暗示了半天,什么‘我们之间还存在着残缺的幸福’啦,什么‘我希望你能同意和我一起努力弥补’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力图从人类感情最深处对唐易起到启发性教育的震撼效果!
  可是最后的结果呢?
  教育的结果就是当她还在对他讲大道理的时候他已经又不声不响地埋入她体内吃了一遍,直到她‘啊’地一声叫起来喊他出去,他才很讶异得反问:‘我们之间不是存在着残缺的幸福么?你不是希望我更努力地弥补么?’。纪以宁瞠目结舌,唐易笑笑,一把把她捞起来坐在他身上,咬着她的耳朵对她说:‘你看我多努力啊,新体位哦……’
  纪以宁简直不想再看见他。
  决定了第一点,难就难在第二点。
  她要怎么样对唐易说?
  虽说是夫妻,但不可否认的是,纪以宁内心从未把自己和唐易放在一个对等的地位上,就像她至今为止都还不能毫无任何心理障碍地去用唐易给她的钱,于是养成了出去买东西都偏向低价位的习惯,旁人看了只觉得她懂事、不傍大款,只有唐劲某次提醒她这种习惯还是趁早改掉为好,因为唐易一旦动怒势必以暴制暴。
  这种心态呢,说得好听一点叫做有自知之明,说的难听一点就是自卑。好吧,她其实就是那传说中的有福不会享的傻蛋……
  纪以宁其实非常不擅长向别人提出自己的要求,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处于被领导和被指挥的位置,早就习惯了服从别人作出的安排。
  前些天她鼓起勇气对唐易说‘我想要个孩……’,一个‘子’字还没说出来,唐易眉毛一挑看住她,唇间微微吐出一个字:‘哦……?’,一个单音节就足够气场强大,成功得让纪以宁心脏一缩,舌尖一打结,话就自动变成了‘我想要个孩……海宝……’
  她一说完,唐易大概顿时就觉得她可爱到爆,拉过她就吻,深吻之后笑眯眯地一个电话打出去,半小时后一卡车的海宝就送来了。
  于是这一天晚上,纪以宁抱着海宝睡觉,沮丧得简直快哭了。
  ……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这一个星期,纪以宁的心思全在宝宝这两个字上,却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唐易对这个话题隐隐透着冷漠的态度。于是,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一天,纪以宁下了班之后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心里想着唐易唐易唐易,结果走着走着脚步就不自觉往唐家总部去了,等她有意识抬头看的时候,已经来到了总部大楼对面。
  说来也巧,谦人正好陪着客人从大楼内走出来,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票人,气势逼人。而走在谦人身边的客人呢,正是‘唐盛’投行的那位唐辰睿同学。
  既然遇到了,唐同学决定过去打个招呼。
  ——不要以为这位唐同学有多懂礼貌多善良。
  如果纪以宁背后没有‘唐易’这个标签,以唐辰睿的性格和作风是决对不会浪费这个时间的。
  对,这个男人很清楚,纪以宁对唐易有多大影响力。
  某次他和唐易在酒吧聊得深入了,聊到唐易为了纪以宁血洗梁家那件事,唐辰睿玩味一笑,话中有话:“你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唐易的表情很懒散,抬起左手,旋转了一下酒杯的冰块,叮当作响。
  唐辰睿意味深长地提醒他:“你的处境不太妙啊,你在对一个女人挥霍时间和感情……”
  唐易顿时就笑了。
  饮了一口杯中烈酒,看着左手手指上的铂金钻戒,唐易的笑容毫无所谓。
  唐辰睿只听得身边的男人说:“时间跟感情若不是用来挥霍,又能用来怎么样呢?反正挥不挥霍,都一样会耗尽的。……纪以宁太不幸,遇到我对她有兴趣,不管想不想要这些,都只能承受了。”
  思此及,唐辰睿走过去。纪以宁看到他,彼此见过好几次,知是唐易朋友,对她也很好,于是向他点一点头问好。
  唐辰睿倾身上前,单刀直入:“想要唐易的话,要大胆地说出来才行哦……”
  纪以宁‘唰’得一下就红透了脸。
  “你怎么……”
  “想问我怎么看出来的?”唐辰睿笑一笑,答得简明扼要:“我玩投资,主攻心理学。”
  啊……
  纪以宁红着脸点点头。
  看到她这个样子,唐辰睿心里有点意外。还以为纪以宁和唐易结婚三年,床都上过了,应付这种话题肯定游刃有余,现在看起来分明还是个小雏仔嘛。
  开车送她回家的时候,和唐辰睿相熟了,小雏仔就忍不住求助了:“如果我说我喜欢上了唐易,你会不会觉得惊讶?”
  “唔,”唐辰睿摸着下巴,替她解惑:“你把‘喜欢’两个字去掉,再把这句话连起来说一遍,我大概会觉得比较惊讶……”
  “……”
  俗话说的好,一个闷骚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事,效果往往很惊悚。(我瞎说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唐辰睿最后那句话太过震撼,总之纪以宁内心某根神经,的确被彻底触动了。
  为什么不试试这个办法呢?
  既然不好意思对唐易开口谈孩子的事,那可不可以不按顺序来,干脆勾引他再说……?只要勾引得他忘记做措施就行了啊……
  纪以宁断然不敢有‘上了唐易’这种惊悚的想法,只能换个角度想。
  怎么勾引呢?
  用强?
  下药?
  迷昏?
  诱*奸?
  对唐易,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有用吗?对他来说该不会只是小儿科吧……
  如果干脆挑明了对他说‘唐易,夫妻间互相解决很正常啊’,唐易一定会觉得她是变态吧?……
  正想着,走进卧室,忽然就被人从身后圈住了身子。
  唐易的气息缠上来,“在想什么?”
  纪以宁呼吸一滞。
  ——他回来了。
  想到连小猫和唐劲都有了宝宝,纪以宁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转身勾住他的颈项,带着点腻人的味道对他说:“我想要你,不做措施的那种……”


  心念电转(2)

  那句话刚说完,且不说唐易反应如何,纪以宁自己先被自己吓到了。
  她脑袋坏掉了!居然敢用召牛郎的语气去召唐易!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纪以宁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大了一圈,各种后期反应都上来了:心虚、冒冷汗、眼前发黑……
  但是,人这种生物呢,如果一旦豁出去了,被自己逼到没脸了,那索性还可以来个不要脸算了。
  纪以宁目前就处于这种状态。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对孩子以及对未来的期待让纪以宁鼓起勇气,没有后悔也没有后退,她贴上他的身体去吻他的唇……
  ——唐易的左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膀。
  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
  他的力道不大,但只此一个抗拒的动作已经足以浇透她的热情和自尊。
  整个卧室陷入一片死寂。
  当场被拒,有那么一秒,纪以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傍晚唐辰睿送她回来的时候与她言笑的话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你知道,唐易单身的时候,拒绝过多少美人么?啧啧,那个数量……”
  曾经的深夜时分,他是夜店常客。
  兴趣来了放开去玩就是诱惑二字,走入舞池就是他一个人的专场。移步,旋转,随手一勾就有美人贴近陪舞,他勾唇一笑,搂住美人纤腰用力一带就变成了双人舞,火热缠绵的姿势让人忍不住想霸占这样子的一个唐易,可是每每舞毕后,他便俯身贴唇道一句‘玩得愉快’,之后就走。
  男女情场,他无心恋战。
  前一秒还是缠绵勾搭,后一秒却已是漫不经心。
  所以每每思此及,纪以宁心里都有缠恋涌出来。说不出为什么,但她总相信,她在他心里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她是他在感情里的例外。
  却未曾料到,他对她,一样是拒绝。
  他扶住她的肩膀,凝视她茫然的眼,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震到她心底:“以宁,……不要这样子。”
  “我不是……我不是想对你做那种事……”
  她说不下去了。是了,这种事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像她刚才那样的举动,唐易这辈子不知见过多少,恐怕每个曾经被他拒绝的女人第一个想到的借口都是她刚才那句话吧。
  “今晚的事对不起……以后,我不会了。”
  她坚强地说完,硬撑着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失态,仿佛是自己对自己设下的最后一道底线,不想再被他瞧不起。
  退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不再轻易触碰他,她对他微微笑了下,道:“你还要去书房吧?今晚我不陪你了,那么,我先睡了哦。”
  说完,她转身就去铺床,钻进被子睡觉,甚至还不忘对他说一句‘晚安’。
  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
  唐易站在原地没有动,脸色一片灰色。
  像是在挣扎,挣扎现在的他该怎么办。她想要什么,他很清楚,更清楚顺应她的话会有什么后果。理智让他在刚才做出了选择,却让当下更为不堪。
  就在刚刚,她贴上他的身体去吻他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她有多怕被拒绝。连动作都是颤抖的,眼底闪烁着那么明显的祈求。
  这样一个纪以宁……就这样被他拒绝了。
  他有预感,如果现在他不再做些什么,那么以后,恐怕纪以宁再不会对他展露真实的一面,这样的结果,亦是他承受不起的。
  唐易忽然走过去。
  他在左侧床边站定,床上的人背对着他睡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入睡。
  ‘啪’地一声,他抬手打开了床头的壁灯。
  然后出其不意地一把把她的身体翻转了过来。
  他看见了他预料中的画面。
  她咬着手关节,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却已决堤。
  他一把抱起她,搂她入怀。
  “不要哭,以宁,不要哭……”
  她哪里还忍得住,埋在他胸口溃不成军。
  是,她只是个普通人。软弱、怕事,又很善于自我安慰。别人的轻视和伤害,不是不难受的,可是她只能选择开解自己,然后大而化之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什么事都会过去的。可是尽管如此,也不代表她的承受力就一定比别人强。
  她也是有底限的,扛不住的时候也是会崩溃的。
  从小的教养让她形成了事事被动的性格,直到爱上唐易,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兴起想要拥有的想法。是她不好,对这段感情太自信,他说了‘我需要你’,说了‘你是我生命里最后一支童话’,她就深信不疑了,错觉自己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了。
  她没有那个心理准备,被他拒绝,她会怎么样。
  直到刚才,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后,她才知道这种荒唐的举动有多伤自尊,有多伤感情。
  唐易坐在床沿边,把她抱在面前,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水痕,静静看着她。
  她不敢去看他,仿佛所有勇气都在他拒绝她的那一刻耗尽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话,有种预感,她梦想中的事,永远都不会发生了。
  “唐易,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以前遇到的那些女人,是一样的?想要缠上你不放……我不是的,我只想要个孩子,一个就够。我知道你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我知道你不想要,但是……我就是不死心,我想让我和你的这一段感情有一个见证……我甚至想过了,将来你不爱他也没关系,我会把他抚养成人,教他读书写字讲道理……”
  话还未说完,眼泪又重新不争气地夺了眶。
  他的左手忽然覆上她的眼睛。
  温柔的姿势,叫她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这双眼睛太纯净,里面满是他给的伤痕,他没有勇气看着它说话。
  “以宁是不一样的,”他告诉她:“我过去遇到的,将来遇到的,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以宁相比。”
  理智渐渐断了弦,他听见自己问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
  “你真的……那么想要孩子?”
  她点一点头。
  他只感到覆在她眼睛上的左手,随着她的睫毛扇动,掌心传来细微的触感,叫他彻底放弃了理智。
  他忽然拉下她的身子,整个人覆上她,用力一扯就扯下了她的睡裙。
  纪以宁脸色变了变,感到羞愧。
  “你在同情我吗?……你不喜欢,我绝不会勉强你。”
  “我不喜欢?”
  他手指一勾,一把褪下她的底裤,强势得没有一点勉强的样子,倒像是期待了很久。
  “以宁,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如果可能有的话。
  ……
  凌晨四点。
  满室的空气飘散着情*欲过后的气息。
  他坐在床沿,看着她沉沉睡着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尖割过一样疼。
  “你那么敏感……”
  本想让她一辈子都可以无忧又无虑,却不知今天以后,这是否还是他力所能及的事。
  穿好衣服,唐易下了楼。
  一个电话打出去,十五分钟内,两个心腹下属立刻赶到。
  唐易整个人深陷在夜色里,音质很冷。
  “明天开始,给我暗中盯紧少夫人。……如果她不见了,我要你们偿命。”
  “是!”


  水落石出(1)

  那天以后,纪以宁每天的心情指数都像08年股市那样,保持一片红色的大好趋势。
  唐易时而会看似漫不经心地抱着她说:“我对孩子没什么耐心的,没有也没关系。”
  可惜在一个蓬勃期待的大心理背景下,纪以宁对这种话已经形成了自动屏蔽系统,反正唐易平时看上去就是不阴不阳的,她也就没多想他那些话里有什么深意,更没有注意到,唐易每次说的都是‘没有也没关系’,而不是‘不要也没关系’。
  这一晚,唐易在公事上有活动。
  所谓的活动绝对离不开酒,而酒色又总是不分家。散场时几个男人都拥着漂亮的小姐,而唐易和唐辰睿空着两只手出来,是在场的人中绝无仅有的两个没带人出场的人。
  唐易做事比较夸张,身边随时都有一票人跟着;而相比之下,唐辰睿同学就朴素多了,什么特助司机一个都不带,高兴的时候就自己开车,懒起来就去坐观光巴士,连车票都免费,堂堂一个东南亚最大投行的总监,搞得就像农民工代表……
  基于此种对比,酒吧老板一眼就把唐易认准了。
  恩,与时俱进,随时满足客户需求,是一个好老板的责任,尤其是特种服务行业。像唐易这样身份的人,只能供着……
  老板连忙上前,浮起一脸讨好的笑容:“易少,今晚不带一个?”
  唐易置若罔闻。
  老板再接再厉:“易少您放心,我们这里的姑娘,可比京城那‘天上人间’的要好多啦!我们这质量,那是没得说……”拍拍胸脯,以实际行动全力保证三包质量和售后服务。
  “滚。”
  “……”
  唐易心情本来就不好,再碰到这种不知死活往枪口上撞的人,更是半点耐心都没有。
  老板一看苗头不对,赶紧喏喏地退下了。
  唐易连头也没有回,对身后的下属道:“走,今晚别跟着我。”
  “……”
  谦人小声地试探:“那我开车送您回去吧……?”
  唐易心里一怒,“我说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
  “……”
  于是,谦人他们都被吓走了。
  一旁的唐辰睿同学从酒吧出来后就拿着车钥匙在手里抛啊抛地打发时间,悠哉悠哉地等侍者把自己的车开过来,没想到再一抬眼,只见全场就只剩他和唐易两个人了,其他都被唐易吓跑了,唐同学心里顿时一沉:别来搭我的车别来搭我的车别来搭我的车……
  正想着,唐易的左手已经搭在了他肩上。
  “送我回去。”
  “……”
  生性怕麻烦的唐同学心里很悲伤:早知道今天就不开车了,去坐观光巴士好了……
  于是,唐同学带着尊贵的易少爷一起在高架下享受堵车的快感。
  “我说,什么时候这种角色需要我扮演了?”
  “恩?”
  “陪你解闷啊……以前这种事不都由你们家唐劲负责么?”谁都知道这两兄弟感情好得可以去搞断背。
  唐易沉默了下。
  然后有点郁闷地叹气:“你以为我想找你啊?……小猫怀孕了,唐劲简直成了保姆。”
  唐辰睿在心里重重地磨了半天牙。
  搞了半天他还只是个替补!
  “唐易,我真的很想把你从车上扔出去……”
  唐易就是唐易,坐着别人的车也完全没有一点客人的自觉,路过一家首饰旗舰店的时候,忽然道:“停车。”
  “……”
  唐辰睿这个临时出租车司机心不甘情不愿地磨磨蹭蹭地停了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旗舰店。
  店经理一看见是两位唐少爷,笑逐颜开地就迎了上去:“哎呀,欢迎欢迎!辛苦辛苦!”底下一长串捧场词流水滔滔般地涌了出来。
  唐易一眼就看中了一个十字架吊坠,很精巧的吊坠,镶钻而成。他记得纪以宁有时会去教堂做祷告,那个画面着实让他很心动。
  唐易做事一向奉行速战速决的原则,看中就刷卡。
  一直等在一旁独自转悠地唐辰睿忽然走到他身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你把纪以宁绑在床头H了三四夜是不是?”
  “……”
  “别那么惊讶,看你脖子上被搞得那么乌青就知道了嘛,这点观察力我还是有滴,”唐同学啧啧称奇:“恩……这么激烈,因为她主动了吧?”
  唐易不否认。
  唐同学顿时艳羡不已:“唐易,你终于进入了共产社会!”共产社会,按需分配,老婆有需求,他打着‘按需分配’的旗号想上就能上……
  难怪毛主席说,共产社会才是全人类最进步最幸福的社会啊……
  唐易没有想象中的幸福地一点头说什么‘是啊我终于实现共产了’,而是拿过包装好的首饰盒,平淡地说了一句:“她想要孩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了。
  唐辰睿顿了三秒,醒悟过来,跟了上去。
  “男人送女人东西呢,最大的理由就是想留住她,”唐辰睿打开车门坐进去:“你怕纪以宁离开你是不是?”
  唐易坐在车里,抚一抚额,感到很头痛:“她那么传统的性格,又那么敏感……我本来想,只要我坚持不要,就能把一切问题拦在自己身上……可是她好不容易主动,我怎么再坚持?怎么样才能打消她心里想要孩子的念头?”
  唐易的处境和问题,跟他交往甚密这么多年的唐辰睿自然一清二楚,唐辰睿对他笑一笑:“很久以前我就对你说过,瞒是瞒不住的,你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你能瞒她一辈子吗?”
  唐易有点累,靠在椅背上不说话。
  兼职的心理学医生唐同学有感而发:“哪,男人呢,有时的确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做了,不见得是因为爱,但爱了,就一定会想要做。相对的,女人也是这样,有孩子,不见得是心甘情愿要的,但心甘情愿地爱了,就一定会想要孩子。所以,拖得越久将来矛盾越激化。如果你说你不要孩子是因为你怕将来保护不了他,这种话谁信?连孩子都保护不了的话你还能指望纪以宁爱你疼你崇拜你?我看纪以宁那个人,只是脸皮薄,不是傻。不要对每个月流血七天还不死的动物掉以轻心,特别是有关孩子的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这一席话的确中肯而又言之有理。
  唐易忽然转头看着他。
  唐辰睿很郁闷:“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
  “没想到你还是个情感专家……”
  还专家咧!
  唐辰睿摊一摊手:“这些道理都是从我父母闹离婚的时候学到的……”
  “……”
  咳,原来如此……
  唐同学继续又说了:“古人说,冲冠一怒为红颜。你当年为这个事血洗了梁家那么多人,仇也报了怒火也泻了,纪以宁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既然也已经造成了,你还是说服她一起面对现实一起想办法解决的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真不行的话你就去吓吓邵医生,说治不好就宰了他,我看他一定比你都会上进想办法……”
  唐易沉默良久,点一点头:“恩,你说的有道理……”
  唐同学大感欣慰:太他妈不容易了,这烫手皮球终于踢给姓邵的了!


  水落石出(2)

  唐辰睿这个人的人品虽然不咋滴,但人囧话不囧,姑且不论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救死扶伤的邵医生推进了火坑这个事,单论那‘顺其自然’的四字劝导,还是很在理的。
  唐易听进去多少,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隐瞒纪以宁这个事上,他算是彻底放弃了。
  可以想象,夫妻双方在性生活上不做任何措施、完全放开了去做,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始终没有孩子,再迟钝的女人也会有所察觉不对劲,何况是纪以宁这种天性敏感的人。
  她看的出来,唐易最近的脾气不太好。虽然他本来就是不阴不阳的一个人,但唐易从不焦虑。前天,家里负责煎药的女侍不小心打翻了煎了一下午的药,不知惹了唐易哪根神经,结果就是整个家里都被他搞得鸡飞狗跳。当纪以宁傍晚下班回家的时候,只见人人战战兢兢的表情,那个打翻了药的小女佣完全不经吓,唐易几句狠话飙出来就把小姑娘吓得当场直哭。
  就在那个傍晚,纪以宁内心某个角落终于觉醒了。
  这些药她吃了近两年,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除了治疗生理痛之外,这些药是否还有别的作用?
  唐易,到底在焦虑什么。
  都说好人有好报,但我们救死扶伤的邵医生这一个月来却眼皮直跳。
  这是跳财还是跳灾?邵同学做了个实验,每天坚持不懈买两块钱彩票,结果连一个五块钱都没有中,我们的邵医生顿时一颗心哇凉哇凉的,顿感自己不是跳财而是跳灾了……
  这一晚,邵其轩下班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医院正门口,走进一看,居然是平时天一黑就往家里飞的纪以宁。
  “以宁?”邵医生很惊奇:“你怎么在这里?”
  纪以宁似乎也很惊讶,指了指暴雨倾盆的天空:“大雨,很难打车,在这里避雨……”
  要说,比起唐辰睿那种阴人,我们的邵同学真可以算是天然阳光好男配一枚,永远保持着怜香惜玉的英雄心。此刻纪以宁这么说了,邵其轩一点也没有往‘她怎么会这么巧到这里来避雨?’这个问题上去怀疑,而是立刻发挥了英雄主义的伟大情结——
  “以宁我送你!”
  纪以宁仿佛感到很高兴:“好啊,谢谢你。”
  邵同学脑子一热就立刻开车过来助人为乐了。
  这一路上,邵其轩非但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反而自认为帮到了纪以宁而喜气洋洋。
  说起来,有这种错觉还真不能怪他。帮到了纪以宁就是帮到了唐易,和唐易搞好关系了那好处就多得去了;反过来,如果帮不好呢,那下场就不太好说了。
  比如曾经某次聚会上打麻将,小猫唐劲和邵其轩一起作陪纪以宁打,本来没什么,结果当纪以宁连输三场之后,唐易悠悠地走过来往纪以宁身后一站,眉毛一竖就开始无声的恐吓。在唐易强大的气场面前,桌面上陪打的猫劲轩三人不得不殚精竭虑地思考如何为纪以宁放水,这个水既要放得准,又要不被纪以宁发现才行……
  后来,纪以宁连赢五场,浑然不觉身旁陪打的三个人已经十足高血压,只懂赢钱从没学过放水的小猫陪打陪得满头大汗,在被唐易用眼神恐吓了十几次之后,小猫顿感和纪以宁打麻将这种事简直不是人干的活,最后终于撑不住而耍赖逃跑了,甚至后来还落下了这么一个心理阴影——
  “唐劲我不要睡觉我要出去玩!~>___________<~”
  “你想陪纪以宁打麻将?”
  “……我还是去睡觉好了。T T”
  基于此,让我们再来看看聪明人的做法——
  比如唐辰睿同学,在纪以宁连赢五场之后,一反懒惰不置评的常态,竖起大拇指连连表扬,什么‘哇~以宁好厉害哦~’,什么‘以宁简直可以称霸拉斯维加斯耶~’,一下子让纪以宁对这位唐同学产生了极大的知己感。
  坐在一旁深知‘唐盛’投行正在极力争取唐易50亿投资资金的唐劲和邵其轩二人顿时唏嘘不已:Look,堂堂一个东南亚最大私人投行的执行总监,为了赚钱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容易么!
  ……
  且说这一边的邵医生,一路上和纪以宁说笑着开车,说等下还要敲诈一个学变态心理的博士同学吃饭,哈哈哈,气氛甚是和谐,就这样把她送回了家。
  外面仍然下着暴雨,邵其轩拿了车里的伞,下车撑着纪以宁把她送进了客厅。
  邵医生助人为乐之后心情甚佳,朝她挥挥手说以宁我走啦,去敲那个变态心理的博士同学啦……
  纪以宁没有拦他,站在他身后忽然淡淡地出声:“邵医生,不好意思。”
  “哎?”
  “我刚才是骗你的。”
  “啊???”
  “我在医院门口不是为了避雨,而是专程等你的。”
  “呃……”
  纪以宁微微笑一笑:“我不这么做的话,你不会跟我到这里来吧?”
  “……”
  邵其轩瞪大眼睛看着纪以宁,觉得简直不认识眼前这个纪以宁了。明明是那么柔弱的纪以宁啊,怎么这一刻他却感觉完全不是她的敌手呢?!
  一想到算命先生以前对他说过的‘施主虎年有凶兆’,邵同学一颗心顿时哇凉到一塌糊涂。
  小心翼翼地问:“以宁……你找我有什么事?”
  纪以宁直勾勾地看着他:“我专程找您一个医生,你说还会有什么事呢?”
  邵其轩心里重重一沉。
  她该不会是……
  正滴着冷汗,纪以宁的声音响起来了。
  “邵医生,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帮着唐易瞒了我什么事?……我这个身体,在某一方面出了问题,是不是这样?”


  水落石出(3)

  客厅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地对望。
  事关唐易,邵其轩不得不谨慎行事。
  “以宁,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没想到他堂堂一个人民医生也要靠装傻自保了……
  可惜时至今日的纪以宁已经不打算放过他了。
  “你懂的,”她看着他,直直一针见血:“邵医生,我今天屏退了家里的所有人,唐易今晚也在外面谈公事不会回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你可以相信我,我既然不惜骗你也要问你,就是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
  邵其轩脑子里‘嗡’地一声大了一圈。
  纪以宁这个架势,分明是豁出去也要问个明白了。当然,他咬紧牙关不开口转身就走也不是不可以,但走了之后呢?恐怕纪以宁就会当作他是默认她的猜想了,她刚才也说了,今晚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万一她一个不小心想不开,拿个刀片割一割……
  邵其轩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可不可以喝杯水?……”
  纪以宁点点头,转身走到吧台边倒了杯纯净水,然后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放了冰块,可以压惊。”
  “……”
  邵其轩深刻体会到了抗战电影里革命烈士被敌人严刑逼供时是个什么心情,他几乎是想一头撞墙了:唐易身边这么多人,怎么就他活得那么艰难呢……
  纪以宁看着他,低声问出口:“邵医生,你告诉我,我这个身体……是不是不可能有孩子了?”
  面对这样一个已经什么都不顾了的纪以宁,邵其轩放弃挣扎了。
  “不是不可能,”他诚实以告:“只是概率低一点。”
  “低到什么程度?”
  “……”
  “50%?”
  “……”
  “30%?”
  “……”
  “是不是连20%都没有?”
  “以宁,不要再问了。”
  邵其轩忽然上前一步靠近她,环住她的肩膀拥住她,给她温暖。无论是站在医生的角度,还是站在朋友的角度;无论她是唐易的妻子,还是只是纪以宁这一个单独的个体,邵其轩都不希望看到她绝望的表情。
  他艰难地开口:“你受过很严重的冻,你的继发性生理痛也是那个时候有的,再加上后来你没有及时调养,拖得太久,所以……你有很严重的宫寒。不是绝对的不孕,但概率会变得很低……”
  顷刻间,纪以宁懂了。
  本就是一点就透的人,更遑论如此坦白的对谈,字里行间的意思,她都懂了。
  沉默了很久,她在他怀里小声低问:“唐易知道,是不是?”
  邵其轩点点头。
  “他知道,从两年前开始,他就知道了。……你看过那么多医生,其实很大一部分不只是治生理痛的,而是唐易找来想办法为你调养的。宫寒要根治很麻烦,除了靠坚持调养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
  这个夜晚邵其轩没有过好。
  在挣扎了整晚了之后,实在没胆量骗唐易,凌晨三点四十五,邵其轩终于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决心拨通了一个电话。
  一分钟后,唐易阴森森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你看看现在几点啊,你当我不要睡觉的啊?……”
  “恩……”邵同学讨好地说:“快四点了,再过一小时就可以起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之后传来唐易头痛欲裂的声音:“我忙到三点才刚睡的……”
  “厄……”这年头的剥削阶级也不容易丫……
  邵其轩弱弱地喊了一声:“唐、唐易。”
  “……”
  “我、我想跟你说件事……”
  “……”
  “你要保证,我说了你不会生气!”
  “……”
  “唐易,我、我向纪以宁招了。”
  “……”
  唐易握着电话还不是很清醒,但当听到邵其轩说出那句话后,唐易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
  “你说什么?!”
  “就是纪以宁那个事,你都不知道小纪坏起来有多坏!她她她今天暗算我!!我一时忍不住,就全招了……”
  唐易这下彻底清醒了。
  “邵其轩!如果纪以宁有事你也别想活着多过一天!”
  背了黑锅的邵医生很痛苦。
  “你刚才答应了你不生气的……T T”
  ……
  睡眠不足而产生的倦意在一刹那间消退得干干净净,唐易起身穿了衣服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离开酒店飙车回家。
  他不该放她一个人在家里的!
  就在前天晚上纪以宁温柔无比地对他说‘明天不回来也没关系,你累坏了我会心疼的啊’,他一个神魂颠倒就信以为真了!根本没发觉纪以宁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他甜言蜜语,也更加没想到这是她的调虎离山之计。
  驶上高速,车速一路飙到300+。车和人,都渐渐不受理智控制。
  她不会出事吧?
  ……
  她该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
  和纪以宁在一起久了,唐易不可避免地被传染了胡思乱想的本事,连眼神都乱了,脑子里不断闪过可怕的画面。
  人,一旦心灰意冷,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虽说‘千古艰难唯一死’,但对纪以宁这种重情重义不重命的人来说,死,并不可怕。
  左手搭在车窗上,唐易咬着下唇,神色慌乱,
  她会不会想不开?会不会当他赶回家时已经太晚了?割脉?服药?上吊?煤气?留下一封遗书上面写着‘对不起,我走了’,后面还有一长串用来表达遗憾的省略号……?
  被老婆抛弃的男人无疑是痛苦的,如果这个老婆平时还不哼不哈不声不响但一出手就是一记重拳……那这种痛苦就是翻倍。
  唐易现在就完全处于这种痛苦状态。他甚至不敢打电话回家,深怕接电话的会是120的急救人员在电话那头告诉他:对不起先生,我们尽力了……
  纪以宁……
  唐易猛踩油门,不要命地一路飙了回去。
  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唐易甚至都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
  开门,人还没进去,唐易的声音首先高了八度。
  “纪以宁!”
  “……你怎么回来了?”
  “……”
  出人意料的场景,纪以宁半跪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拿着抹布,旁边放着小水桶,正跪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擦地板。
  唐易一个踏步走过去。
  如果这是在演电视剧呢,他应该一把揽她入怀,抱紧她说:‘傻丫头!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吓死了!’
  但这到底不是在演电视啊……
  唐易再紧张到底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只要纪以宁还正常着,他就不会笨到去捅破她心里的那道伤。
  等等,正常?
  唐易一颗心跳到喉咙口。
  冬天早晨五点半起来擦地板这叫正常?!
  他看了看周围,整个家里光洁干净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连庭院里都整洁如新,很明显,她不是只擦了一分钟,她是擦了一整夜。
  “你这样子……累了自己多久?”
  纪以宁不说话。
  唐易单膝跪下与她平视,伸手拨开她额前垂下的头发,不出意外,看见一双已经全然哭伤的眼睛。


  水落石出(4)



  他指尖的温度那么温暖,她抵抗不了,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唐易对不起……”
  记得当时年纪小,她反抗不了,被人关在酒吧的地下冷藏室一夜,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医生对她说都是些外伤,冻伤而已,不过最好留院观察一阵子,可能会留下病根,女人的身体,内部看不见的隐患远远杀伤于外伤。
  她不懂事,舍不得把时间和钱浪费在病床上,早早出了院,美其名曰‘自然疗法’,虽然从第二月开始她就从此体会到了生理痛的痛苦,但在时间和财力的双重压迫下,她仍然没有引以为重,只一味顺忍地决定平时注意保暖就好了吧。
  殊不知会在三年后的今天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我知道,我知道的,”唐易小心翼翼搂她入怀,温言软语地哄她:“以宁没事的,我来想办法,所以不用哭的。”
  她不肯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资格承受他的温柔。
  她让他成了彻底的受害人。
  他本可以与这件事全然无关,无奈遇到她,她种下的因,要他来承受最后的果。
  她知道整个唐家都是听他一个人的,他说一句话没人敢说一个不,然后呢?她能仗着他对她的感情而让他承受外人异样的眼光吗?
  纪以宁一辈子没有孩子都没有关系,最多也就是自怜自伤罢了,可是唐易不行。
  今日才奏响序曲,明日便已是完结篇。现实折损人,从来胜算在握。她知道,她太知道。
  感情的世界也有四季,逃不过时令变更。
  树叶落下,世界变凉,霜降过后立冬。
  曾经辗转过的情关爱劫,有一天我们会明白其实都是多么虚妄的事。
  理智告诉她,应该向现实俯首称臣,应该放他走,但欲望说不。
  “唐易……”她哭着对他坦诚:“我不想离婚,不想你有别人的孩子,……我想和你在一起。”
  好怕有一天,他一夜醒来,忽然就对一个叫纪以宁的人灰了心,从此纪以宁这个名字失却光辉在唐易那里也不过泯然众人。
  人与人的关系,总是有一个界限的,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前桩桩件件累积,逐一可以原谅,到终局却不是爆发就是坍塌,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谁不是一条柔弱的肉身?难过了会失望,戳一刀会流血,天凉风长,唐易能保全她到哪一天?
  Happy together,说得多好,在一起即是一起快乐,不开心凭什么要唐易跟你纪以宁在一起?
  是她不好,被他宠坏,越要越多。
  所谓不舍得,就是到手的不舍跟未到手的不得。
  幸或不幸,她是后者未若前者多。
  没有孩子,固然绝望;但失去唐易,纪以宁必死无疑。
  唐易笑了起来,抬手擦掉她的眼泪,想抱她起身上楼,“以宁,不会的……”他会告诉她,不会的,他不会离开她,孩子这件事,对他而言,远远不及她的万分之一重要。
  当手指触到她腰间时,唐易才终于发觉了她的不对劲。
  纪以宁全身冰冷,整个人在颤抖。刚才他就发现了,他只以为她是哭成这样的,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她是真的出了问题。
  唐易一把抱起她,把她抱到客厅沙发上,“哪里不舒服?”
  纪以宁没有说话,勾着他的颈项揪紧他的衬衫,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前直直滴下来,她的左手紧紧捂住下腹。
  唐易心里重重一沉。
  她这个动作,她这个样子,他实在太熟悉了。
  唐易连忙拿过沙发旁的毛毯裹住她,他搓着她冰冷的手,声音透着焦虑。
  “这个月……你吃药了没有?”
  她摇摇头。
  她以为会怀孕,就停了缓解痛经的中药。
  唐易脸色大变。
  连忙作势要抱起她,“我们去医院。”
  “不去医院……”
  纪以宁捂住下腹缩成一团,“我不要去那里……”
  她不要去医院。那个地方,她去过太多次。在那里,她会看见有孩子的妈妈是多么幸福,她会看见每个丈夫抱起新生的宝宝、然后亲吻爱妻的画面,这些画面,都是她想得却不可得的。以前不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孩子这件事,看见别人有了也只是羡慕,但现在,她受不了。
  “你陪我,唐易你陪我……”
  “知道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就在这个凌晨,疼痛忽然就开始了。在最短的时间里,席卷她整个人。
  自从有了这个病开始,纪以宁就开始恐惧红色,太可怕,嚣艳全无节制。
  宫花寂寞红。
  她疼过,却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严重,说不出的绞痛如同针刺般,一波一波袭来,存心置她于死地。
  闻讯赶来的邵其轩进了卧室之后,也只能愣愣地看着她和唐易,束手无策。
  她像是已经放弃这样一个自己了,坚决不吃止痛药,不打止痛针,只是紧紧拉住唐易不放,揪紧他的衬衫不放,就像是要他陪完最后一程。
  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她整个人就像浸在水里,偶尔剧痛袭来撑不过去时,她就喊他的名字,呻吟一句,唐易我好痛。
  是,一定很痛,连隔岸观火的邵其轩都觉得痛。
  疼痛让人没有尊严,她被他抱在怀里,断断续续说着一些话,剧烈的疼痛让她说得很慢,却始终不肯停下来,翻来覆去,不过只有那五个字:
  “唐易对不起。”
  对不起,唐易。
  从相遇到现在,这样子的一个我,一切的一切,都要你来承受。
  最后的最后,她终于撑不过去疼痛的折磨,在他怀里痛昏了过去。
  邵其轩连忙上前分开这两个人,打开药箱,动作熟练地给纪以宁的右手扎针打点滴。
  “你疯了么?!”邵其轩忍不住对唐易吼:“她这样子你都不带她去医院?!”
  唐易半跪在床前,埋入她的左手手心。
  她心里的伤那么重,去医院有什么用?
  “……你知不知道她刚才,在最后对我说什么?”
  邵其轩顿一顿,问:“什么……?”
  “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人为什么要有感情?
  他弯下腰,吻上她苍白的唇。


  一眼万年(正文完)

  她很疼,身体和心一样疼。
  睁不开眼,一片白光闪耀在眼前,雾蒙蒙一片。
  只觉左手被人握了起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身边缓缓响起来。
  “以宁……”
  她想应声,喉咙口却火急火燎的痛,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边的男人没有强硬地要她醒来,握着她的手,独自对她低语:“给你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可能不太好听,会吓到你,所以以前我都不想告诉你。”
  “……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吗?”他低下头,告诉她:“烧死的。确切的说,是被人抓走,在浴室自杀身亡后被人烧尽的。”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这个故事对你而言很熟悉对不对?……对,我妈妈过逝的方式,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
  就在三年前的那一天,命运让他遇见她。
  正是周末傍晚,他漫不经心地开着世爵C8回家,半路上无意中的一抬眼,远处火光冲天的画面就这样不经意地映入他眼帘。
  幼年的记忆不可小视,他目睹过最残忍的火光画面,自此以后,他从纯真幼童一夜变成另一种生物。
  无限火光滚动在天际线上,勾起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下一秒,他做了生平第一件闲事,忽然左拐方向盘,朝火光冲天的方向开去。
  就这样遇见那个叫纪以宁的女孩。
  停了车,他坐在车里,毫无意外地,看见她被人欺负。
  一张清秀的脸,是个干净清透的女孩子。但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动人之处。
  他注视她,良久良久,之后他低下头点了一支烟。
  要多管闲事救她吗?呵,不,唐易不是邵其轩,从没有怜香惜玉的嗜好。这世间外表柔弱的女子太多了,他见得习惯,早已习以为常。曾经多少外表清秀的弱女子在他膝下承欢,结局不是要他的人就是要他死。女人,他麻木了。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兴致缺缺。认出是梁家的人在动手欺负人,于是他打了个电话给梁家,淡淡几句话往场面上放过去,对方马上大力保证今后绝不再动这女孩一分。
  电话收线,他勾起唇。
  萍水相逢一场,他这样算是很对得起她了吧,至少她一定能活下去,至于怎么活,就不关他的事了。当然,他会救她,更重要的理由是,过几天就是母亲忌日,他不想在这几天见血光。
  一个没有任何特色的陌生女孩子,唐易没有兴趣再留下观看,抬手发动引擎,他准备走。
  却在下一刹那忽然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哭着说:“我妈妈还在里面,让我进去好不好……”
  发动引擎的手猛然停住,他抬眼朝她看去。
  这才看清她有怎样单纯悲伤的表情。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因害怕而哭,却不料原来她母亲还在这场大火里面?
  他忍不住打开车门。
  没有下车,手扶在车门上,好像有预感,只要决定下车,他这辈子都会不可避免地和她缠在一起。
  他看着她,觉得她就好像幼年时的他,单纯地想冲进火光里,单纯地想要去母亲身边,唯一不同的是,她只是悲伤,只是难过,只是绝望,独独没有恨。
  怎么会没有恨呢?
  他目不转睛凝视她良久,最后终于不可思议地确认了一件事:她没有憎恨的表情。
  被折磨到这个地步,她始终没有恨过谁。不像他,自从母亲过逝那一天起,自此学会一切暴力手段。
  同样的起点,却是截然相反的人生。他成了彻骨的黑色,她却依然纯白如清泉。
  唐易不可思议地笑起来。
  他没想到,他竟然还能遇见,像她这般磊落单纯的人。
  他笑起来,终于下了车,反手关上车门,同时缓缓拿出随身携带的枪,稳稳地上膛,然后,不紧不慢地举起来。
  第一次,为一个女人,他开了枪。
  记得两年前为父之死大开杀戒之后,从此唐家势力势不可挡。结束复仇那一天的酒会上,他在最后悄然退场,站在酒店天台上,任凭冷风从他整个人生呼啸而过。
  唐劲站在他身后无声地陪他,他忍不住出声,问唐劲,更像是自问——
  唐劲,我们怎么会孤独到这个地步。
  每一个人都成为了一个国家,并在自身设满关卡。
  一个人要接近另一个人,便要付出沉重代价,轻则伤,重则亡。
  没有人再可以使我相信,也没有人再可以相信我。
  我正在付出我的代价,唐劲。
  唐劲纵然是谈判桌上的高手,那一刻竟也说不出任何安慰他的话。唐易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岸了,满手血腥,外人提起这个名字,除了战兢还是战兢。他爱不了人,也无人敢爱他。
  高处不胜寒。
  直到遇到这个叫纪以宁的人。
  就是这个单纯到近乎没有任何特色的女孩子,就是这样一个被人欺负了也不懂要去怀恨的女孩子,令他内心温柔地坍塌,恰恰塌陷出一个人的空隙,恰恰可以放她进入。
  自此,尘埃落定,易向以宁归。
  救她回家的那天傍晚,唐劲闻讯赶来,看见邵其轩正在为他包扎被火烧伤的伤口,唐劲忍不住就吼:你疯了吗?!杀了那么多人,放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跑进火场,然后你再进去抱她出来,你脑子怎么想的啊?!就不怕你们两个都被烧死在里面吗?!
  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下,说:我有经验,那种时候不放她进去,她会后悔一辈子。
  就像他一样,小时候想冲进火海里救母亲,却被唐家所有下属拦下了,一个一个都拉住他,说,易少太危险,我们绝对不会让你进去。
  从此叫他抱憾终生。
  唐劲脸色变了变,提醒他:她不过是个陌生女孩子,你并不认识她。
  然后呢?他问。
  唐劲动了动唇:然后,你却已经开始纵容她……
  他顿时就笑了。
  完蛋了。
  完蛋了他笑着扶一扶额,他想唐劲说的没错,他已经开始纵容她了。
  这世间繁盛荒凉,情爱欲盖弥彰,他只觉内心温柔没顶,一簇小火,幽幽燃着,牵痛的,又温柔,只对她存在。
  他想感情可以焚城,他已经遇到她了,一不小心放纵了感情对她怜了惜,逃到天边这份怜惜也注定要一世跟着他,他避无可避了,所以怎么办。
  幸好,幸好她用她的一切,让他觉得她值得,她太值得。
  她不吵,不闹,她接受命运,接受他。挣扎过,发现真的喜欢他,她就承认了,不欺人,更不自欺欺人。她甚至不是心灰意冷地接受他,她是用心待他的。
  “唐易,我们……”
  她总喜欢对他这样说话,当她说出那两个字,我们,他便觉一切都值得了,从此他不再是孤单一人。
  她把他看成和她连在一起的个体,夫妻二字,她不开玩笑。
  就算是被他强硬不讲理地夺去了初夜,她在痛楚万分的身心状况下,也始终保留了最后一分对他的信任。
  初夜被他夺走之后,她哭过,不知道和他之间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最后哭着睡着了,伏在卧室的书桌上。当他回来后,只看见她手边翻着的书,拿起来看,才知道是《马太福音》。
  第五章第二十九节被她以蓝色钢笔勾勒过——
  “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
  他看得心里猛然一紧。
  这才知,她柔弱的外表下有怎样坚强的内心。
  她是挣扎过的,权衡他是否会是叫她跌倒的那颗罪恶右眼,如果是,她便一死抵抗,也不叫她整个人生毁在他手里。
  幸好,幸好她的宽容,让她再一次决定信任他。夫妻一场,她实在担待不起‘不信任’这三个字。
  他把书悄悄放回她手边,抱她去床上睡,吻一吻她额头,希望她能一夜好梦。
  她不知道的是,在得知她的身体被折磨得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的时候,他又一次开了杀戒。
  唐劲不放心,怕他惹出事,不得不迂回地提醒他注意分寸。
  他漂亮的脸上一片妖艳之色,一个眼神挑过去,警告意味已跃然纸上,甚是浓重。
  呵,唐劲,请不要激起我暴戾的天性,好不容易有以宁才使我变得驯服一些。
  唐劲了然,从此再不多说半个字。
  后来,他抱着她在视听室的沙发上看她最爱的外文电影,电影结束的时候,他俯下身,朝她的颈项吻下去,看见她扶在他肩头的手指紧张得泛白,却始终没有拒绝。夫妻义务,她懂得要遵守。
  他忍不住心软,哄她: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弄痛你了,以后都不会那样了……
  她搂住他,承受他的一切,在他挑开她的睡裙,指尖探进去时,她终于忍不住和他讲话。
  唐易,你知不知,哲学上有一种悲观的学说。上面讲,人与人的关系,无论其起始是怎样,最终总会变成疼痛。即使是自甘美开始,几经辗转,亦会抵达疼痛那个位置,那个地步,那个境遇,然后就停在那里。
  她抬眼看住他,问:唐易,我们,会不会变成那样?
  不会。
  他没有一丝犹豫,立刻给了她答案。
  我们不会。
  因为我和你,有那么相似的命运。在命运的荒野里,我终于找到了你的下落。
  他许下承诺,与她缠绵。
  身体交会纠缠,灵魂彼此映照。这个女孩身上具备他幼年时所经历以及成年后所渴望的一切要素,她的存在为他拉起了一道人性的底线,犹如微暗之火,使他内心漆黑的丛林瞬间充盈。
  这种充盈感,值得他为之许下永恒的承诺,好似菊花约。
  ……
  流年经转。
  他陪在她身边,把前尘因果一字一句全部讲给她听,就像在讲一个童话故事,开篇是灰色的,但他一定会把结局勾勒成漂亮的彩色。
  如今她在沉重的现实面前怯了步,他绝对不会放弃她。
  握起她的手,他缓缓开口。
  “你说过的,将来想和宝宝一起看你最爱的中世纪风情,就像曾经我陪你看过的那样。沙皇枝形烛台,八十八头枝形吊灯,巨大餐桌两端,拿破仑同约瑟芬遥遥相对,距离并不比他们在生时更近或是更远,你说你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且爱极里面一套黑水晶酒具,你说你真的喜欢这种低糜的豪华,并且有一天,你希望把它教会给我们的孩子。……以宁,我们之间还有太多没有一起做完的事。”
  他知道,她连自己能不能再爱他都不知道,她只是灰心,灰心亦是可以令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的。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去爱只清楚怎么去占有,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爱呢,从来都是个问题。而你却仍然对我那么宽容,你说如果爱只代表一个人想拥有另一个人的程度,在这个意义上你依然愿意相信爱情。那么以宁,在这个意义上,我爱你。”
  他抬手抚过她的脸,看到她的眼角有眼泪缓缓流出来。
  “所以,不要放弃你自己,更不要放弃我们之间这一段感情,你说你看不到未来在哪里,那就交给我……”
  “以宁,”他对她说:“我带你回家。”
  听到他的低声请求,床上的女孩子睫毛轻颤,终于从梦魇中缓缓转醒。轻抬眼帘,就在这一个晨光明媚的清晨时分,对上了唐易温柔眷恋的眼睛。
  ——全文完——


番外:怀孕记
  
  新的日子开始了。
  纵然是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纪以宁的改变,很明显,她比以前更开朗了,更有勇气了。
  至于其中原因,让我们套用句琼瑶***口吻来总结吧:唐易的良苦用心和那一句惊人的'我爱你',让纪以宁文艺的女性内心激荡不已。
  当然,纪以宁再激荡也仍然是以前那个纪以宁,表达方式永远是趋近含蓄的,最多就是笑得灿烂一点、阳光一点,至于那种'老公回家时飞奔过去甜甜叫一声:老公~想死你了~~'这种事,再过一百年也不要指望会发生在纪以宁身上。
  但对于这种生活状态,唐易已经很满意了。于是在接下去的日子里,唐易一方面加紧巩固纪以宁现在这种良好的心理状态,另一方面不惜一切代价对邵医生进行全方位的恐吓威胁,确保用武力手段在最短时间内最大限度地激发他的医学潜能。
  近来纪以宁越来越缠唐易,也越来越离不开唐易,随之而来对他的担心就与日增加。纪以宁没有苏小猫那种武侠情怀,没有小猫那种'哇!想当年老子和唐劲两个人枪林里来弹雨里去简直浪漫死了!'的特种精神,一想到唐易的生活那么危险,纪以宁的文艺精神一上来,一脸欲说还休的表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惹得唐易那颗平日里隐藏在西服衬衫下的兽心在夜晚大发了好几回。
  她在担心什么,唐易自然懂。唐易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舍得纪以宁天天为他提心吊胆,虽然他不说,但稍微留个心思在唐家公事上的人就会察觉,唐易做事开始留有余地,资金运作也更加多元化,不再全部投在危险方面了。
  这个'留个心思'的人,显然就包括唐辰睿。
  唐易的钱啊……对投资银行来说那是多么巨大的诱惑啊!
  唐辰睿不知道唐易手里的流动资金具体有多少,但唐同学显然很擅于分析,具体分析如下:哪,美国怎么成为超级大国的?靠二次世界大战卖军火!唐家的核心业务是什么?军火!所以,唐易的实力就相当于一个小美国!
  于是这一天晚上,唐易没能回家,在公事上有活动,和投资银行方面谈判接洽。
  这个投行,自然就是唐辰睿手里的那家唐盛投行。唐辰睿对唐易势在必得,以至于谦人每每看到唐辰睿盯着唐易的表情,整个人都会发毛。谦人对唐同学膜拜得五体投地:太彪悍了,居然有男人敢对唐易公然露出那种赤*裸裸的垂涎眼神……
  吃过晚饭,两个男人走入酒店,一边走着一边低声交谈。
  唐辰睿直言不讳:“站在唐盛的立场,你的资金如果能进来,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另一方面……”
  正要说下去,却只见唐易忽然一言不发地丢下他,一个人直直朝左前方走了过去。
  酒店大厅左前方的方向,纪以宁孑然而立的身影随之映入众人视线范围。
  “……”
  唐同学心里那个郁闷啊,转身就问谦人:“他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毛病??”谈公事谈到一半居然丢下他去泡妞!
  谦人自然不敢像唐辰睿那样勇猛,不敢直白白地解释说'他也就只泡这一个妞',最后谦人低头笑笑没说话。
  纪以宁一身淡蓝色初春连衣裙,干净纯粹,她很少会忽然跑来酒店找他,所以唐易在今晚看到她时莫名地感到惊喜万分。
  “你怎么来了?”
  “恩,有点事想告诉你,所以就来了……”
  唐易连忙脱下西服外套穿在她身上,“谁送你来的?”这么晚了,家里的司机都不会给她加件衣服么!
  意外的,纪以宁告诉他:“邵医生送我过来的。”指指酒店一旁的休息区,果然看见邵其轩正端着咖啡杯向他问好。
  唐易想了想,问:“你去医院了?身体哪里不舒服?”
  纪以宁摇摇头,没说话。
  躲进他怀里,低声对她说了几个字。
  唐易顿了几秒钟。
  然后忽然一把抱起她,抱着她转了一圈,笑容满溢。
  以宁被他突然而来的热情吓得惊叫了一声,扶着他的肩膀红了脸:“有人在看有人再看啊--”
  “……”
  这个在看现场直播的某人,自然包括悠闲的唐辰睿同学。
  唐同学看了一会儿那两人的表现,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忽然间笑了,转身对谦人道:“恭喜,你们唐家马上就会有小少爷了……”
  “啊?”谦人抓头:“您怎么知道?”
  唐同学指指不远处的唐易,“你看他那个傻样嘛,明显就是准爸爸综合症的表现啊……”
  “……”
  谦人囧了,忍不住对眼前的男人肃然起敬:“辰少爷你真是太强大了……”
  没错,纪以宁怀孕了。
  下午在医院检查确认后,纪以宁忍不住拥住邵其轩喜极而泣,邵医生鼻子一酸顿时也眼泪哗哗的。一个想,T_T我终于有唐易的孩子了;另一个想,TAT我终于从唐易手下保住自己这条小命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唐易什么都不要了,丢下身后一票人,抱起纪以宁就进了电梯,往楼上酒店套房走。
  刷卡进入房间,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躺好,唐易坐在床沿,握起她的手。
  “怀孕会很辛苦,如果你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不准瞒着我一个人扛下去。”
  纪以宁脸一红,“你都不担心宝宝的吗……”
  “担心,”他对她笑一笑:“但在担心他之前,我首先要确保你是完好无缺的。”
  就像他曾经对她说过的那样,无论是他以前遇到的人,还是将来会遇到的,都没有人可以和她比。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天下第一,纪以宁就是唐易心里的天下第一。
  以宁眼里忽然一酸。
  原以为她这辈子就会随着家族的衰亡而被平滑播放过去了,原以为她这一生可得的温暖再多也肯定高不过自己的体温了,却不料还能遇到他把她放在手心如此疼爱。
  “恩?”唐易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怎么哭了呢?”
  “如果我保不住这个孩子……”怎么对得起他?
  唐易捂住她的唇。
  “以宁,我们说好的,我们会走好眼前每一步,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不会后悔。”
  在他坦诚的深情面前,她词穷。只能抱住他,从此把自己交给他。
  ……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怀孕的女人尤其如此。
  典型案例就是苏小猫小姐,什么凌晨三点忽然醒来要听抗战故事啦,半夜睡不着忽然想吃草莓菠萝苹果大蛋糕啦,清晨六点爬起来要去画画啦,如果唐劲不答应,她就抱着小肚肚叫好痛啊好痛啊,唐劲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顺着她。小猫还要求多多,凌晨三点的故事一定要唐劲讲她才听,半夜的无敌水果大蛋糕一定要唐劲亲手做她才吃,清晨起来画画一定要唐劲陪她的肚子才不痛。
  就这样,在家里小猫活蹦乱跳缠定唐劲,公司里又各个要找唐先生,搞得唐劲头痛欲裂筋疲力尽,三个月下来,小猫的小肚肚还没鼓起来,唐劲倒是瘦了整整十公斤。
  浑然不觉有仇必报的苏小姐在背后笑得阴风阵阵:死唐劲,叫你上次敢凶我!叫你上次敢弄哭我!老子长这么大就没被人欺负过,这十个月里不整死你老子就不叫苏小猫!
  基于此种对比,唐易的幸福指数和唐劲比起来,简直是一等一的高。
  怀孕三个月,除了孕期该有的症状之外,纪以宁没有任何反常表现,倒是唐易目睹过苏小猫的症状之后,心想怎么能亏待以宁呢,一时心血来潮在某天晚上抱着她问:“要不要听抗战故事?”
  纪以宁在'……'了几分钟后,囧了汗水一大把,转身不确定地摸了摸唐易的额头,小声问:“……你发烧了?”
  “……”
  妈的他的确是脑子烧坏了,居然去学苏小猫==,也不想想纪以宁是什么人,中外历史倒背如流。
  怀孕以后,纪以宁唯一改变的是,喜欢让唐易陪她出门。去书店,买各种各样的儿童读物和准妈妈必读书;去婴儿用品店,买各种婴儿衣服和小玩具。她这么开心,唐易的心情指数也随之一路UP,购物**越发高涨,纪以宁一路看过去,唐易就一路扫货过去,也不看下价格,引得书店老板和婴儿用品店老板看到纪以宁就笑得格外春光灿烂。
  孕妇的心情很重要,总宅在家里看书难免显得太沉闷。唐易挑了个时间,适时地带纪以宁去私人聚会,玩一下放松心情。
  “顺便来聚会之前带她买件小礼服什么的,女孩子嘛,购物总是会心情愉快的~”
  和唐易结束合作谈判的唐辰睿在走出会议室时偶尔点了那么一句,唐易想想没错,傍晚开车接了纪以宁就顺便去买晚上参加聚会时的衣服。
  纪以宁本来觉得家里她的小礼服已经很多了,没必要再买,但转念又一想,参加聚会的都是唐易的朋友,衣服新一点大概也会显得比较礼貌吧,于是以宁就随他去了。
  挑了件淡黄色的小礼服,唐易递给她,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进去试试。”
  纪以宁点点头,由几位旗舰店小姐陪着进了试衣间。
  因为怀孕以来好久都没有正式外出过,所以好久都没有穿过礼服,走出试衣间的时候纪以宁有点拘束,不自信地抬眼看唐易。
  旗舰店的经理和小姐首先赞叹了出来:“哎呀易少爷的眼光果然一流啊~”
  唐易正手插裤袋悠闲地挑着一旁的首饰,闻声回头,对上纪以宁的身影。唐易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眼里一簇火焰就慢慢燃烧起来了。
  赵忠祥在《动物世界》里用他那百年不变的磁性嗓音向观众朋友普及知识道:“春天来了,动物的发情期也到了……”
  唐易显然就是这种动物中的一种。
  看着纪以宁,唐易只感觉喉咙有点干。
  赶在下半身失礼之前唐易连忙咳了一声收回各种不该有的旖旎幻想,尽量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纪以宁有点不好意思:“好不好看?”虽说三个月小腹还没明显变化,但心理作用总让她觉得自己胖了不少。
  “很漂亮。”
  唐易的声音明显喑哑了下去,抬手为她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缎带。
  纪以宁浑然不觉眼前的男人已经开始滑向危险边缘,反而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凑近他耳边低声道:“这件衣服好贵哦……”
  唐易扶在她腰间正在整理缎带的手停了停。
  微微在心底磨了磨牙。
  唐辰睿那个死人!
  他是昏了头了才会听信那个男人的话带纪以宁来买礼服!
  纪以宁不知道,自从怀孕后,她比以前更丰满了,穿上礼服后的效果不止一点点挑逗,再加上她刚才凑近他耳边说话时,那近距离喷洒出的热气,带着她独有的气息,实在很撩拨唐某人心底那根骚动的神经。
  男人是很容易冲动的生物啊~~~
  唐易忽然一把抓起她的手。
  “跟我来。”
  甩了张金卡在柜台上算是付账,也不管还要把卡拿回来,抓着纪以宁的手就往外走。
  “哎--?”
  纪以宁被她一路紧紧抓着手,最后被他一把抱起锁进了车里,他坐进去,按下中控锁,锁了整辆车,车内顿时成了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密闭空间。
  唐易抱起她坐在他腿上,抬手摩挲过她的唇,声音沙哑。
  “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吗……?”
  三个月,真的太久了。
  都说男人的右手和小弟弟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但我们这位唐易少爷自从人生开荤开始就没再烦劳过自己的右手,单身时更是不缺女人,结婚后纪以宁顺从的个性也始终在晚上让他如鱼得水,直到三个月前纪以宁怀孕了,唐易才又过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艰苦生活。
  试想每晚艰难的场景,纪以宁穿着薄薄的睡裙靠在他怀里温言软语,时而文艺情动时就抱着他说'唐易我好想你',这对一个身体健康性功能良好的男人来说是个多么大的挑战!他却只能翻来覆去靠想象解决,虽然在想象中已经花样百出,把纪以宁象煎鱼似的翻过来翻去煎了个透,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反而更饥渴,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只靠想象没有实质有个鬼用!
  纪以宁终于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却不知为什么,怎么也说不出一句'不可以'。
  她其实也是很想要他的……
  想要和他有最亲密的接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定他是她一个人的,都说女人在感情里是贪心的,这话不假,对唐易,她就很贪心,想要时刻确定他的存在。
  唐易朝她的锁骨吻下去,给她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
  “你现在还可以拒绝我……”
  她抬手环上他的颈项,摇了摇头,声音低低地:“你要温柔一点……”
  唐易顿时就笑了。
  会的,他一定会对她很温柔。
  就在车里的两个人渐渐深入缠绵的时候,唐易的行动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箭在弦上,唐易哪里还管的上这个,它爱响就响去,做,不接。
  电话自动转入语音信箱,邵其轩的声音陡然炸了起来:“唐易!我再提醒你一遍!纪以宁怀孕期间你千万不能跟她做那个事!她身体太弱了!重复一遍!她身体太弱了!我是医生我不会骗你!你千万要听我的!为了孩子!你要坚持住!重复一遍!你要坚持住!”
  唐易:“……”
  医生都这么警告他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在纪以宁心里孩子永远是第一位的,至于自己那点低级**,就还是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唐易不知道,就在他忍痛停下来的时候,千里之外的两个歹人乐不可吱。
  邵医生叉腰哈哈大笑:“老子被他恐吓了这么久,总算吓了他一回,让他憋足十个月去!”转身,面对某个男人,邵医生感动得眼泪哗哗的:“辰辰,还是你好啊!教我这个好办法,拿出医生的气势吓得住唐易……”
  “不客气,”唐同学笑得一脸善良:“助人为乐为快乐之本……”
  浑然不知眼前这个男人当初一句话就把自己推进了火坑的邵医生继续感动得哗哗的:看看,我们辰辰,多好的同志啊,多好的战友啊,善良啊!
  殊不知一个转身,优雅的唐同学脸上尽是一片阴柔色:唐易,叫你谈公事谈到一半去泡妞!十个月,我就不信憋不死你……


番外:宝宝记(1)

  十个月啊……那是怎样南泥湾式的艰苦生活啊。
  为避免自己做出禽兽之事,唐易不敢总和纪以宁呆在一起,时不时就去找唐辰睿打发时间,把唐同学搞得很胸闷。私人时间啊,很珍贵滴,Doyouknow?
  唐辰睿是个怕麻烦的人,男人间说话没那么多分寸,于是唐同学直接建议唐易可以和纪以宁试试别的方式,比如电话做*爱什么的,反正唐易又不是什么纯情小男生,单身时什么没玩过,高手中的高手,在唐辰睿看来,他那么多技巧放着不用,真是可惜呀可惜。
  唐易一个眼神冷冷扫过去。
  还想用电话?开玩笑。以前抱纪以宁在车里做一次之后搞得她整整一个月都有心理阴影,上下班情愿坐公交也不要上他那辆跑车。要用电话那还得了,恐怕纪以宁这辈子就不会再接他的电话了。
  唐辰睿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永远有极大的耐心与爱心,看着唐易那张漂亮的脸,顿时又一个建议上来了。
  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这张漂亮的脸,唐辰睿华丽的尾音挑起来:“易,你那么漂亮……”
  唐易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公然调戏他,于是唐同学的话刚说六五个字,脑袋瓜就被黑洞洞的枪口指住了。
  “你想死么?”
  唐同学耸耸肩。好吧,以暴制暴,他是良民,他服输。
  硬生生地咽下后面‘可以找男人’这句建议,唐同学摊一摊手,叹气:“唐易你真是不可爱……”
  明明是他要找他打发时间的,还一点幽默感都木有,生活会很无趣滴~~~
  最后,还是唐劲给了他比较有建设性的建议,送给他一本精装版的书。
  **的《论持久战》。
  唐易在收到书后,‘……’了好几分钟,打开书一看,唐劲还在里面夹了一张小卡片。唐易拿起来看,唐劲那苍劲清秀的字迹顿时映入眼帘——
  “此本主席之书颇具实用性,我已实践三个月,效果甚好,今日赠你,你我兄弟二人共勉之。”
  唐易:“………………”彻底被唐劲囧到了……
  看起来,唐劲大概已经彻底被苏小猫整疯了……
  就这样,在和唐辰睿调笑热闹的日子里,和唐劲共勉学习的日子里,时间一天天过去了。
  纪以宁在经历了折磨的孕期、吓人的早产、以及多灾多难的难产之外,小宝宝终于平安降临了。
  与此同时,唐易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一个孩子就足够!只此一个,以后再也不要!
  就这样,四年过去了。(光阴似箭啊==)
  让我们跟随时间的脚步来到四年之后。
  冬日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之日。
  清晨六点,唐家主卧室门口准时响起一阵敲门声,以及一个童稚的清脆声音。
  “妈妈,妈妈。”
  没人搭理,小朋友沉默了下,然后抬手继续敲门。
  “爸爸,开门,我知道妈妈在里面。”
  “……”
  卧室里的唐易郁闷地睁开眼睛。
  窗帘外的世界还一片漆黑,唐易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抬手拿起床头的闹钟看了看,忍不住嘴角一阵抽搐。
  这才几点啊……这小家伙每天都这么早起来敲门,他就不要睡觉的么?居然一点赖床的习惯都没有!
  纪以宁的睡眠本来就浅,听到敲门声悄然转醒,立刻想挣脱出唐易的怀抱,“我去看看他。”
  唐易一把把纪以宁更紧地搂在怀里,尚未清醒的声音喑哑无比:“别去管他……”
  纪以宁失笑,“宝宝在外面叫你,你都不心疼的吗?”
  确实,不怎么心疼……
  当然了,这种真话是千万不能说出来的~~~
  唐易模棱两可含糊一声,心里着实很惆怅。
  试想当年,纪以宁也曾经是一个面对唐易时总是无措万分的女孩子,总觉得唐易离她的距离很遥远。可是,自从有了宝宝之后,只要唐易敢姿态强硬吓哭宝宝,纪以宁对他的敬畏就崩塌了、消失了、最后简直一星半点都没剩下了,什么乖巧形象都不要了,抱着宝宝就公然站在他的对立面,一字一句对他说‘我不许你这样对他’,最后简直是彻底拉近了和唐易的距离。
  ——伟大的母性心理啊,据说都是这样的。
  唐易抱紧了她,换了种方式哄她:“我心疼他,但更心疼你。昨天我们那么晚才睡的……”
  “……”
  这下子纪以宁着实说不出话了,脸色红起来,“还不都是你害的……”
  唐易乘胜追击:“所以,不用去管他的,管家他们会照顾好他的。”
  就在唐易庆幸时,门口那个欠揍的童声又炸起来了。
  “爸爸,有一个伟大的人曾经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
  唐易淡定,铁了心不理他。
  “那个伟大的人有过这样的名言,一日之计在于晨,是男人就应该早起。”
  唐易继续淡定,不理他。
  “爸爸,这个伟大的人就是你。”
  “……”
  唐易终于淡定不了了。
  唐允痕!我以前教你早起是因为你总抱着你妈妈睡!现在你一个人睡觉谁要你起那么早?双重标准懂不懂!
  对,这位小朋友叫唐允痕。
  说到这位唐家小少爷的名字,还有这么一个小故事——
  当年纪以宁历经了这么多风波才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小宝宝,小宝宝出生那天晚上纪以宁在唐易面前泪流不止,那场面要多感人有多感人,众人都抹着感动的泪花。
  纪以宁是个传统的人,觉得这个孩子就是上天恩赐给她的,于是顿时就开口要求:“唐易,这个孩子就叫唐天赐吧……”
  “……”
  感人的场面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唐天赐……
  唐易顿时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从头到尾被雷霹了一遍。纪以宁,你那文艺的风格呢?你那哲学的底蕴呢?农民风实在不适合你啊……
  好死不死地,纪以宁还泪汪汪地看着他追问:“好不好?恩?好不好?”
  “……”
  她刚历经磨难,难产差点挂掉了,唐易着实不敢再刺激她。
  唐辰睿同学及时救场,积极表扬:“好名字!以宁说的好!这名字实乃人中龙凤者也!”
  滚!
  你自己也姓唐!这么好的名字你怎么不留着给你儿子取?!
  唐易着实接受不了这么上个世纪民国时代的名字,一想到唐家小少爷叫唐天赐,唐易就有种嘴角抽搐的冲动。
  最后还是这么安抚她:“取名字是很有学问的,要找专门的专家来看过才行,我们不急。”
  既然他这么说了,纪以宁半信半疑地就不提了。
  最后,所谓的专家当然是不存在滴,唐易随便找了个人冒充了下,给儿子取了一个比较文雅的名字。允,是为诚信,痕,是为迹。表示这个孩子是他们诚信爱情的结晶。
  纪以宁笑了起来,推了他一把:“还是去开门吧,他的耐心相当好,会一直这么吵下去的。”
  唐易彻底郁闷,只能撑起身体起床。
  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昨晚累到你了,你继续睡。”
  纪以宁看着他,小声对他说:“你不要去吓他……”自从有了宝宝后,唐易最烦小宝宝腻着纪以宁不放,唐易那气场是多么强大啊,成年人都没几个撑得住,何况是个小宝宝,可怜的小宝宝几乎就是被唐易吓大的。
  唐易笑着穿好睡衣,不以为意:“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弱。”
  唐允痕的心理承受力有多好,唐易一清二楚。这四年下来,唐易一开始还能吓吓他,但到后来这小混蛋自动产生抗体,几乎就免疫了,某天晚上唐易偶然看到他睡前翻着书在看,走过去一看,才看清他在看什么。
  精装版《**文选》。
  唐小朋友正工工整整地做着笔记:‘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此为重点,切记切记。’
  “……”
  唐易顿时就头疼了。
番外:宝宝记(2)
卧室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

  站在房门外的唐允痕小朋友与房门内的唐易同时以一种精神上居高临下的姿态向对方挑了一下眉,动作神情都几乎一致。

  唐允痕生来一张漂亮的脸,虽然只有四岁,但基本已具备优质正太的一切要素,可以预见,随着时间的沉淀,此正太在不久的将来,将初具祸国殃民的规模。

虽然现在气势上身高上以及姿色上都还远远不能和唐易比,但一份沉着的气质已崭露头角,小朋友虽急着见妈妈,仍然不忘先向爸爸道一声好:“爸爸早上好。”

  “……”
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唐易本想,这小家伙如果胡搅蛮缠就好了,他就可以以‘妈妈在睡觉’这样光明正大的理由把他赶走。谁知道这家伙素质这么好道德这么高,唐易真郁闷。

  郁闷之火只能朝不相关的人发泄,唐易扫了一眼站在唐允痕身后的管家和女仆ABC三人,动了动唇:“不是叫你们给我看好他的吗!”居然大清早六点就让他来敲门!

管家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实话实说:“我们已经尽力看好小少爷了,他五点不到就起来了……”

  小正太抬眼望了望爸爸,很骄傲地冲唐易抬了抬下巴,神色之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忍了一个多小时才来敲门,已经很给您面子了……

唐易:“……”

“允痕,”房门内终于传来纪以宁的声音:“到妈妈这边来吧。”

小朋友显然已经期待已久,一溜烟就跑了进去。唐易很头痛,心想今天早晨的二人世界算是玩完了,只能关了房门让他进来。

小朋友显然很喜欢妈妈,在纪以宁面前完全没有刚才那种暗显深沉的样子,蹭蹭蹭就爬上床,扑进纪以宁怀里就开始爱的表达:“妈妈我昨天一晚上都在想你,妈妈我爱你。”

  “……”

  唐易听得嘴角一阵抽搐。

  这些话到底是哪个混蛋教他的……

  实在不能怪唐易如此郁闷。
  想当年,他和纪以宁结婚,一步一步走过来,有了整整三年的感情积淀之后,他才对她说出一句‘我爱你’,纪以宁就是被他这一句话激荡得唏哩哗啦的,可见这三个字的含金量有多高!

  而现在呢,唐允痕这小子每天起码要说三遍,早中晚各一遍,而且说起这种甜言蜜语来那家伙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怎么能讨纪以宁欢心就怎么说,活脱脱一个**高手。

纪以宁常年处于唐允痕的甜言蜜语攻势下,以至于某一天晚上,唐易抱着她含情脉脉说了一句‘我爱你’之后,纪以宁什么激荡什么感动都没了,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和儿子一个样?……”

就这样彻底把唐易打击到死……

且说这一边,唐允痕甜言蜜语一出来,纪以宁果然被哄得很愉悦,抱起他就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妈妈也爱你。”

被亲了耶……小朋友心里那个激动啊,连忙拉好被子帮妈妈盖好,嘴里不停说着:“妈妈,早上天气凉,日夜温差最伤身,要小心受凉伤了身体。”

唐允痕对照顾人最在行,这位小少爷从小到大在唐家被人照顾着长大,耳濡目染,现在随口说一句出来就像模像样。

  唐易站在门边,忍耐着看着床上母子两人深情拥抱,实在忍不下去了,就咳一声走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拎起唐允痕的后衣领。

“妈妈还要睡一会儿,不许吵她。”

唐允痕显然心思很缜密,立刻抱住纪以宁不走,“那我陪妈妈睡,我今天起得早,也正好还要睡一会儿……”

  “……”借口想得很好嘛。

  唐易不理他,拎起他作势就往外走,小朋友很不爽:哦,讲不过他就用武力镇压,爸爸明显就是强盗逻辑啊!

  小朋友拼命抱住妈妈不放:“妈妈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四岁的小孩子本来就有点体重了,他再这么在纪以宁身上动来动去,一不小心就压到了纪以宁下身某个敏感部位……

  以宁疼得皱了一下眉。  身旁这一大一小同时向她看去。

小唐明显就被吓住了,想立刻抱上去:“妈妈我弄疼你了吗?”

唐易脸色一沉。


  唐允痕也看出来了,爸爸这下是真火了,唐允痕再沉稳也始终只有四岁,要说面对唐易没有压力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他惧父已久,于是刚伸过去想抱妈妈的手顿时就被唐易吓得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小脸蛋低下去。

  纪以宁不忍心了,抱了抱宝宝亲了亲他,“妈妈没事,你先出去吃早饭好不好?妈妈一会儿就来陪你。”

小朋友点头点头,亲了亲以宁的脸,小心翼翼绕过唐易,怕怕地跑出去了。

房门刚关上,纪以宁就忍不住对唐易指控。

“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吗?明明是你昨晚弄疼我的,居然怪到宝宝身上……”

  唐易弯下腰,笑了下,“我弄疼你哪里了?”

纪以宁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他问就问吧,居然还去摸!

她慌不迭地一把按住他的手,作势要起身,“不要,我要去洗澡。”

唐易眼神火辣地盯了她一会儿,心思不由地就往邪恶方向滑过去了:她喜欢晨浴,那正好,浴室激情,他就可以对她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心动不如行动,上吧,还等什么……

就这样,唐允痕小朋友在楼下等到太阳公公都正午当空照了,爸爸妈妈才终于从房间里出来。

小朋友很委屈:“妈妈,你说一会儿就下来陪我的,我还给你做了爱心小煎蛋……”

  结果妈妈的‘一会儿’就是三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他的小煎蛋以及他的爱心都哇凉透了……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纪以宁就更觉羞愧。以前,她虽说没有共*产党员那样坚定的意志,但好歹自制力还是有的,该说不要的时候她也是会说的,可是现在,只要唐易一撩拨,她就受不了……

  所以纪以宁每每和唐易做完之后都会很心虚:都说女人三十如狼似虎,她该不会已经饥渴到了这么似虎的地步了吧==

  唐易自然看得出她这么复杂纠结的心理活动,但唐易只当没看见。她越纠结他就越性福,他才不会傻兮兮地破坏自己的性福之路。

  吩咐管家照顾纪以宁吃早餐,唐易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把宝宝抱在自己身上坐好。

他现在吃饱喝足,欲*火通畅,良心道德统统都回来了,耐心好得出奇。

“在看什么?”

“《古希腊伦理》。”

  “看得懂吗?”

“看不懂……”

  “正常。”他当年也是看了好几遍才搞懂的……

  小朋友很受伤,“可是妈妈看得好轻松。”他每次有不懂的去问妈妈,她随口几句解释说出来都是哲理啊哲理。

  唐易唇边有丝笑意。
  他想起她每天晚上抱着宝宝讲故事给他听,某天晚上唐易听到她用她独有的细腻音调对宝宝讲:智慧在古希腊词源里的意思是,保存光,允痕你看,这世上最复杂的事情,在它最开始的地方,都是非常非常朴素的。所以允痕,将来不管你会走到哪一步,都要记得,心底始终都要保持朴素而简单的底色。

  唐易记得,他当时就笑了。纪以宁身上永远都是一股温良气息,令唐易错觉世间一切起伏汹涌都不在她身上,也不在和她在一起的他身上,令他得以于纷乱人世间拥有一寸世外桃源。
  如今有纪以宁这样细腻的母亲悉心教导,多年以后,唐允痕势必会凭自己的实力入主权利巅峰。

  思此及,唐易笑着摸了摸宝宝的小脸蛋。
  “不要和妈妈比,你妈妈那个境界是绝无仅有的。”

  这一天是圣诞夜,于是晚上,唐易和纪以宁陪着小宝宝一起在花园里装饰圣诞树。小朋友够不到的圣诞树高处,唐易就抱起他把小饰品挂上去。
  一家人站在花园里,纪以宁看着眼前的景色,不禁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也像现在一样,月光朗朗至虚幻,天空透彻至空无,春海棠气味妩媚至清寂。唐易站在她身后,圈住她对她说:我需要你。
  当时只觉这个男人昏暗狠毒但绝美,像火像毒像罂粟。如今再想起,却会笑起来,过去的一切就似一场盛宴,已被魔法定格成遗世姿态,时光摇送这场盛宴至今时今地,胜却人间无数。
  她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始终戴着的深褐色玉石。小石头近人而润,如今已和她不离不弃,有本雅明所谓的aura,是为‘灵’。

  “在想什么?”

  她忽然被他从身后圈住,她微微转头问他,“允痕呢?”

  “在拆圣诞礼物,一个人玩得很愉快。”

她忍不住笑了。

“我收到贺卡,新年之后要去伦敦参加剑桥同学会,你会陪我去吧?”

“恩,一定。”

“允痕如果也要去,你不准不愿意。”

“……恩。”答得很勉强~~~

  “我和存幻见面,你不准不高兴。”

“我当然不高兴!”

“……”

“……我可以不阻拦。”

“……”

纪以宁在窘了一会儿之后,轻喊了他一声。

“唐易。”

“恩?”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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