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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许诺

作者:桐华    小说类别:言情小说   小说状态:全本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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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许诺》
  作者:桐华


  “山经海纪”系列第一册,分为《曾许诺》和《曾许诺·殇》两册。这里有最纠结的爱恨,最完美的男人,最浩大的恩怨。将爱写到极致,壮阔情感,凄美感动,催人泪下。
  桐华浩大的文风和细腻的笔端,书写出一个个刻骨铭心的人物,实乃2011年最虐心之作。

  【内容梗概】

  《曾许诺》上古时代,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神、人、妖及万物混居于天地之间。三大神族:中原神农、东南高辛、西北轩辕,三分天下,三足鼎立。
  而天地间最受瞩目的英雄莫过于神农族战神蚩尤以及高辛族的长子少昊。
  蚩尤本是几百年前被神农炎帝收服的兽王,既残忍也真诚,既狡诈又纯情,武力超群,战无不胜。他心中没有任何清规戒律,只有仇恨,唯一的目标就是用武力征服天地万物,统一天下。
  命运作弄,平定江山之际,他与轩辕族的王姬轩辕妭相遇,两人先是误会,很快彼此深深相爱。彼时的轩辕王姬化名西陵珩,游历大荒。
  桃花树下,蚩尤对她许下爱的诺言,决定放下一切,和她厮守终身。
  炎帝突然病逝,神农内部纷争不断,其他两族虎视眈眈,天下即将大乱。阿珩身为轩辕王姬,忧心家人和子民,权衡再三,决定与高辛长子少昊完婚,以联姻来确家族生存。
  蚩尤不明内情,深觉阿珩负他,怒不可遏。记载着千古宝藏的河图洛书突然出现,三大神族争抢,陷入混战……国仇家恨,种族恩怨,蚩尤终于明白,原来恨比爱更难。
  蚩尤与轩辕妭,轩辕妭与少昊,他们的关系不仅仅是个人的爱恨。还关系到家族安危,王国兴衰,及天下苍生的幸福,他们在做自己还是做注定的角色中辗转徘徊,艰难抉择。
  在上古时代,感情最原始最纯粹,斗争最原始最残酷。人心最原始最直接,为了自己神族的利益,为了父母的期盼,为了朋友的幸福,他们每个人都需要妥协。需要争取,需要明争暗斗,他们无法轻易许诺。也不一定能实现承诺,然而每个人内心那最宝贵最柔软的部分,都是给最爱的人的诺言。
  《曾许诺·殇》曾许诺系列终结篇爱,为谁而殇承接上册热销狂潮,“山经海纪”书系第一册《曾许诺》系列终结篇——《曾许诺·殇》倾情面世。信任与误解,数千年恩怨的缘起,将一一揭晓。爱恨纠缠,战场征伐,极致上演。
  两百年,许多人、事已被遗忘,曾经的爱恨情仇也成了传说,却也有人坚守着回忆不肯忘记。
  在阿珩死了两百年后,日出之地汤谷出现了一颗魔珠,这颗魔珠,竟是阿珩的化身。青阳将魔珠带回轩辕,试图唤醒它,却发现魔珠拥有吞噬血脉至亲灵力的力量,黄帝大怒之下布下灭魔阵,要毁掉魔珠。
  蚩尤不顾性命,闯入灭魔阵救出了阿珩,然而复生的阿珩,却不再记得过往。在试图唤醒阿珩记忆的过程中,阿珩却对他再没有信任,而少昊也对当初与阿珩定下的假夫妻盟约感到后悔……
  而在诺奈与云桑之间,出现了一个叫泣女的侍女,在诺奈身边默默守候……
  与此同时,三大神族之间的纷争愈演愈烈,一直没有停歇。神农在蚩尤的铁腕改革下日渐强盛,引发了其他两族的不安,神农贵族对蚩尤却十分愤恨。轩辕、高辛一方面对神农虎视眈眈,两国内部的权力倾轧也一刻没有停止,少昊被贬守汤谷。青阳面临黄帝的猜忌,两国利益面前,少昊与青阳的友情也面临着考验……
  桃花树下,不见不散,本是恋人之间最单纯的承诺。然而深处权力漩涡中的人,却要面临各种抉择与取舍,亲情、友情、爱情、理想之间,错综纠缠,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让他们无法任性而为。高辛与轩辕王室中的隐秘也渐渐显露出来,原来,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这是一曲上古时代最震撼人心的悲歌。爱,究竟为谁而殇。


第一部 第一章 引言
  宇宙混沌,鸿蒙初开时,天下只有一位帝王,那就是劈开天地,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盘古大帝。
  那时候天与地的距离并非遥不可及,人居于陆地,神居于神山,人可以通过天梯见神。神族、人族、妖族混居于天地之间。
  盘古大帝有三位情如兄妹的下属,神力最高的是一位女子,年代过于久远。名字已经不可考,只知道她后来建立了华胥国,后世尊称她为华胥氏。另外两位是男子,一位神农氏,驻守中原。守四方安宁,另一位高辛氏,驻守东方,守日出之地汤谷和万水之眼归墟。
  盘古大帝仙逝后,天下战火频起,华胥氏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战争。避世远走,创建了美丽祥和的华胥国,可她之所以被后世铭记,并不是因为华胥国,而是因为她的儿子伏羲、女儿女娲。
  伏羲女娲恩威并重,令天下英雄敬服,最终制止了兵戈之争,被尊为伏羲大帝、女娲大帝。
  伤痕累累的大荒迎来太平,渐渐恢复了生机。
  几千年之后,伏羲大帝仙逝,女娲大帝悲痛不已。避居华胥国,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她,生死成谜,伏羲女娲一族日渐没落。
  此消彼长,随着伏羲族的没落,中原的神农。东南的高辛成为两大霸主,表面上仍然恪守当年在伏羲女娲大帝面前签下的血盟,互不侵犯,可暗地里都野心勃勃,想吞并对方。
  在大荒的西北,有一座不出名的山,叫轩辕山,山脚下居住着无人注意的小神族—轩辕族。一次盛大的祭祀仪式后,轩辕族的大长老力排众议,推举了族中最年轻的英雄为首领,可即使大长老都没有预料到这个少年会完成什么样的伟业。
  不过几千年的时间,少年率领着名不见经传的轩辕族迅速壮大,等神农和高辛意识到他的危险时。已经错过了消灭他的最佳时机,只能无奈地看着轩辕族一跃成为第三大神族,势力已与神农、高辛两个上古神族并列。
  三大神族,为首的是神农族,也就是当年奉盘古之命驻守中原的神农氏的后代,首领被称为炎帝,炎帝神农氏以仁治国;其次是高辛族,是当年驻守东南方的高辛氏的后代,首领被称为俊帝,俊帝以礼治国;最后是新近崛起的轩辕族,统辖西北,首领被称为黄帝,黄帝以法治国。
  自此,中原的神农、东南的高辛、西北的轩辕,三分天下,三足鼎立。


第一部 第二章 我本楚狂人
  神农国位于大荒最富饶的中原地区,是大荒中人口最多、物产最富饶的国家。
  在神农国的西南,群山起伏,沟壑纵横,毒虫瘴气、猛兽凶禽横行,道路十分险恶,和外界不通,被视作蛮夷之地。这里居住着九夷族,九夷族的习俗和外面的部族大相径庭,十分野蛮落后。被神族列为最低等的贱民,男子生而为奴,女子生而为婢。
  一百多年前,九夷族不甘人族的残酷奴役,一百多个山寨联合起来反抗。因为有恶毒的妖兽为九夷助阵,竟然令前去平乱的十几个神族大将铩羽而归,最后惊动了炎帝,神农族第一高手祝融主动请缨前去降伏作乱的妖兽。
  云海中,一行十来个神将驾驭着各种坐骑飞驰。
  放眼望去,九夷山连绵千里,在缭绕的云雾中。山峦叠嶂,峭壁耸立,一座座黛青的山峰,数数点点、远远近近、深深浅浅地漂浮在白色烟海中,一阵风来,忽而似有。一阵风去,再顾若无,犹如一幅水墨丹青。
  一个瘦小的黑衣神将笑道:“没想到贱地九夷竟然有这般好风光,难怪说九夷贱婢容貌姣好,是人族豪门大户最喜欢用的奴婢。以前年年都有新奴婢,可被那头畜生一闹,九夷已经上百年没有进献过奴婢,听说如今一个真正的九夷贱婢都能换到一株归墟海底的蓝珊瑚。”归墟海底的珊瑚对人族而言只是斗富的物品,可对神族而言却是疗伤圣品,他说着话,眼神闪烁,显然另有打算。
  他身旁的蓝衫男子提醒道:“别被眼前的风光迷惑住了,九夷山中多险恶,我们神族不怕猛兽凶禽。可恶瘴巨毒能侵蚀灵体,不能不防,榆罔王子的下属陶岳中了那头畜生布下的瘴气,至今灵力都未能完全恢复……”
  当先而行的男子冷哼一声,蓝衫男子反应过来说错了话,立即噤若寒蝉。冷哼的神将长得颇为英俊,只是眉目间纠结着一股暴戾,让人不敢多看。他脚下踩着有大荒恶禽之称的毕方鸟,身上穿着一袭黑色战袍,胸前绣着一朵硕大的烫金五色火焰徽印。见此徽印就知道他是神农国的第一高手祝融,榆罔虽是王子,可祝融神力高强、兵权在握,向来不把榆罔放在眼里。
  瘦小的黑衣神将叫黑羽,善于逢迎讨好,知道祝融心思,冷笑道:“不是瘴气毒物厉害,而是王子的手下们太没用!上百年连一头灵智未开的畜生都杀不死,还折损了好几员大将。这次祝融将军亲来,那畜生连明天的日出都休想见到。明日紫金殿上,将军把畜生的头往所有大臣面前一扔,还不羞煞榆罔!”
  祝融眼中隐有笑意,却冷声斥道:“别胡说八道!我只是奉炎帝之命行事,你们都要全力以赴,等杀死了畜生。想要什么赏赐,我就给什么,区区的归墟珊瑚算什么?”
  众位神将都喜笑颜开、高声谢恩。起先说话的蓝衫男子叫蓝阗,行事谨小慎微,说道:“九夷山高林密、地形复杂,那头畜生熟悉地形,十分善于躲藏。即使以神族的灵识都搜不到他,所以之前的神将们追杀了他上百年都一直没有杀死他,如果他不露身,往这上百座山里一躲,只怕我们一时半会压根找不到他。”
  众位神将面面相觑,都看向了黑羽,黑羽惶恐不安地低下了头,生怕祝融会问他计策。
  不想祝融冷笑道:“我早已经想好对付他的方法,对付野兽,自然要用兔子布置一个陷阱,我们守着陷阱等畜生自己送上门。你们去把九夷族的壮年男子都抓起来,限畜生太阳落山之前出现,太阳落山之后,每过一炷香就杀掉十个男人,直到畜生出现。”
  蓝阗满面惊骇,其他神将也神情大变,黑羽却谄笑着说:“果然是将军最英明!这头畜生是九夷的贱民放出来的,那就还是要用九夷的贱民收回去。属下听闻今日是九夷的跳花节,贱民们不行婚配之礼,却男男女女都要聚合到跳花谷。像野兽一样苟合,我们现在赶去,连抓人都省了。”
  蓝阗结结巴巴地说:“神族不得滥杀人族,如果炎帝、炎帝知道了,可了不得……”
  “炎帝能知道吗?难道你要去告密?”祝融冷眼盯着他。
  蓝阗立即跪下,“属下对将军忠心耿耿。”
  祝融冷哼一声,下令道:“我们就去看看贱民的跳花节。”
  “是!”众神齐声应诺。
  九夷的深山中。
  因为树太高,林太密,虽然外面阳光十分灿烂,可在这山坳中,恍如昏暝。九夷族的巫王跪在厚厚的腐叶上,面朝大山,神情恭敬。
  他叩拜几次后,对着大山高声而呼:“百兽的王啊,请您倾听我的祝祷!”
  野风阵阵,山涛澎湃,没有回应。
  巫王也早习惯,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兽王,没有人知道他是猛虎,还是巨熊,他们只是世世代代坚信他的存在。巫王神情悲凄地说:“百兽的王,您赶紧逃吧!炎帝派了火神祝融率领神将来杀您,祝融是神农族第一高手,听说他掌管天下之火。一个火星就能摧毁一座城池,从神到妖,没有一个敢冒犯他,您也难以抵挡,赶紧逃吧!”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堆野果山栗砸在巫王身上,打得他额头流血。
  “吱,吱,呲,呲……”几只猴子吊在树梢上荡来荡去,一边凶神恶煞地龇牙咧嘴,一边砸巫王,显然在赶他走。
  巫王却不躲不闪,反而跪行了几步,用力磕头,哭泣着说:“百兽的王,您本在山中自由来去、无拘无束,我们九夷是贱民,本就该男儿为奴、女儿为婢。一百年前是我们痴心妄想,才把您拖入了这场滔天大祸,如今神族对您震怒,派火神祝融来诛杀您。祝融神力无边,可以让天倾倒、地塌陷,传说九百年前东海边的浮玉山出了一个妖龙,领着上千个小妖怪作乱。炎帝派了一百多个神族大将都没能降伏妖龙,才刚成年的祝融请求出战,竟然一个地火阵就把所有妖怪都烧成了粉末。”
  巫王怕兽王听不懂,不惜冒着亵渎兽王的罪孽,说道:“您生在深山、长在深山,不明白真正的神族高手的厉害。如果把您比作山中最凶猛的虎豹,这次来的猎人就是世间最厉害的猎人,您要知道再凶猛的虎豹也斗不过本领高强的猎人。百兽的王啊,求您离开九夷吧,我们自己愿意为奴为婢,我们愿意供人驱使奴役……”
  他苦口婆心地哭求,猴子们却依旧无知无觉地快乐戏耍着。
  巫王又磕了几个头,踉踉跄跄地向林外走去,四个壮年男子急步上来,扶住他,“巫王,兽王走了吗?”
  巫王说:“我已经讲得很清楚,我们不要他的庇佑了,请他离开。”
  四个男子的脸色都晦暗下来,巫王说道:“你们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来诛杀兽王的神可是火神祝融,天下有谁敢和火神作对?难道你们真想我们九夷的兽王死吗?”
  四个男子齐声说:“宁可我们死,也不能让兽王被神族杀死。”
  巫王点点头,“昨日,我已经派巫师带着一百名男子和一百名女子去给山外的贵族们进献奴隶,听闻炎帝十分仁厚。只要我们不再作乱,肯定会宽恕我们的罪孽,放弃诛杀兽王。”他强自振作了一下精神,拍拍四个小伙子的肩膀,含笑说:“今天是跳花节,你们可都是九夷的勇士,各个山寨的姑娘都等着你们,快去跳花谷见自己心爱的姑娘,多生几个小勇士!”
  四个男子虽然勇猛,却从未去过山外,九夷族又天性单纯。听到巫王吩咐,他们都放下了心事,彼此推搡着,说说笑笑地赶向跳花谷。
  跳花节,四月八,正是春浓大地,山花烂漫时。
  跳花谷中,满山满坡都是五颜六色的鲜花,盛装打扮的姑娘们藏在花树下唱着山歌,寻找着情哥哥;男儿们或三五成群站在岩石上与伶牙俐齿的姑娘们对着山歌,或独自一人站在花树下吹着芦笙;还有已经情定了的男男女女手牵着手,躲在鲜花丛中窃窃私语。
  西斜的太阳照耀着美丽的山谷,温柔的春风吹送着鲜花的芳香和烈酒的醇香,山坡上有美丽的姑娘、强壮的汉子,他们唱着热情的山歌,吹奏着欢快的芦笙……山谷中充满了欢乐,似乎连枝头的小鸟都在笑跳起舞,没有人知道欢乐的山谷即将变成血腥的屠宰场。
  突然,四面腾起了火焰,欢乐的人们毫无准备。只能惊惶无措地躲避着火焰,渐渐地,人群被逼迫到了一起。火焰聚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圈,喷吐的火焰就像是红色的栅栏,把所有人都关押在了烈火监狱中。
  几个勇士不甘地冲向火焰,可火焰却像活得一般,缠绕住他们的身子。他们被烧着,发出凄厉的惨叫,软倒在地上,却怎么打滚都无法扑灭火焰,被活活烧死。
  人群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祝融驾驭坐骑,从天而降,不屑地看着火圈中的人。
  祝融对着群山说:“畜生,限你日落之前赶到我面前,否则每炷香就死十个贱民,直到九夷灭族。”他的声音如雷一般一波波传开,山鸟惊惧,走兽奔逃,寨子里的人们都痛苦地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浑身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
  一个九夷勇士挣扎着爬起,怒吼道:“兽王已经离开了,你休想用我们要挟兽王!”
  祝融冷笑一声,“我先杀了你们这些贱民、暴民,他若逃到天边,我就到天边去取他首级。”
  四个最勇敢的九夷勇士浑身颤栗,双目充血,看看火圈中的族人。再望望莽莽大山,竟然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盼着兽王出现,还是盼着他不出现。
  太阳渐渐西斜,越变越小,往日这个时候。寨子里家家炊烟,户户笑语,可今日只有沉重的喘气声。渐渐地,喘气声都越来越小,众人都屏息静气,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太阳慢点走,让族人多一分活着的生机。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在消失,祝融冷哼,“果然只是一头无胆的畜生!”他挥了下手,示意杀掉十个人。
  黑羽上前,祝融和其余神将都暗暗提防,如果畜生真是九夷供奉的神灵,这是他最后的救人时机。
  黑羽缓缓举起了刀。火圈外的神、火圈内的人都在屏息静气地等待,整个山谷中没有一丝声音。
  刷—随着刀光,十个人头齐刷刷地掉在地上。
  “你是神吗?就是恶魔也没有你凶残!”鲜血刺激了人群,人们忘记了对神的畏惧,凄声咒骂,又哭又嚷。
  祝融失望地看着四周的大山,戒备松懈了,看来畜生毕竟是畜生,无情无义,并不会冒死来救人。
  又过了一炷香,祝融对黑羽点头,黑羽再次走向火圈,刀光闪过,又是十个人头齐刷刷地落地。
  “跟他们拼了!”
  “求求您,您是尊贵的神啊!”
  男子们愤怒的咒骂,女子们悲伤的哭泣,此起彼伏,响彻山岭。
  又过了一炷香,祝融已经连看都懒得看了,只一心盘算着畜生会逃往哪里。
  黑羽再次走近火圈,几个壮年男儿把站在外围的女子拉到身后,自动站成一排。恰好十个人,虽然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平静,眼睛却怒瞪着黑羽,诉说着绝不屈服。
  黑羽心头一颤,咬了咬牙,挥刀要砍。扑通一声,突然就没了影子,只看地上裂开一个黑黢黢的地洞。
  蓝阗和几个神将急忙上前查看,地洞又窄又深,火光难入,几只穿山甲探了探脑袋,哧溜一下又缩回了地洞。
  “黑羽?”
  “死……死了!”语调奇怪,似乎不会说话,两个短短的音节都说得艰涩难听。火圈里的人群却在欢呼,“是兽王!”“兽王来了!”
  祝融急怒下,一掌推出,一团赤红的火焰呼啸着飞进地洞。
  “啊!”凄厉的惨叫,听着竟是十分耳熟。
  蓝阗借着火光,看到地洞里好似趴着个人,他的神兵如意鞭变得无限长,把人缠了上来,是一具已经被祝融的雷火烧得焦黑的尸体。
  “是、是……黑羽。”
  众位神将面面相觑,祝融这才反应过来中了畜生的狡计,而此时地洞里的畜生早已逃走,激怒下,祝融抬掌就想杀死火圈里剩下的贱民。一个女子尖叫:“您说过只要兽王出现就放过我们,兽王已经出现了!”
  祝融虽然脾气暴躁,残忍好杀,却向来自视甚高,从不出尔反尔。一腔怒气无处可去,他暴跳如雷,朝天怒吼,“畜生,我一定要亲手割下你的头颅,挖出你的心肝!”硬生生地改变了掌力,火焰砸向地洞,轰一声地洞塌陷。
  蓝阗凝视着脚下,分析着刚才的一幕。只怕他们刚到九夷,畜生就在暗中观察他们。当二十个九夷人被杀后,贱民又哭又骂,声音嘈杂。他们认定计策失效,懈怠下来,这头畜生就驱使穿山甲把陷阱打通。黑羽掉下后,和畜生敌暗我明,怕遭暗算。不敢出声,畜生却故意出声激怒祝融,借刀杀人。如果祝融神力弱一点,也许黑羽还来得及解释,可祝融神力太高,只是一瞬,已经夺去黑羽性命。
  这头畜生果然狡猾狠毒,如今让他逃了,不可能再拿人质逼他出来。这连绵千里的九夷山就是畜生的家,他们神力再高,也如大海捞针。
  众位神将都面色沮丧,生怕被祝融责骂,祝融却闭目了一瞬,指着西南方向说,“畜生逃向那边了,我们追!他藏身地洞时,身上沾染了火灵,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一群神将立即精神一振,畜生的修为和祝融相比天壤之别,唯一的优势就是熟悉地形。善于藏匿,此时他无法躲藏,就相当于失去了一切庇护。
  祝融对神将们下令:“你们佯装不知,四处追击,让他继续逃。我去前面静候他,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论他是妖是魔我都要让他好好尝一下被炼火慢慢炙烤的滋味,等他痛哭着求饶时再割下他的头颅。”祝融兵权在握,连王子都让他三分,今日却被一只野兽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亲手杀掉他,不足以泄恨。
  “是!”众神齐声应诺。
  祝融收敛气息,驾驭毕方鸟,悄悄赶往前方,拦截畜生。
  他落下后,四处打量了一下。两面绝壁,直插云霄,即使是神族。如果不借助坐骑都难以翻跃,只前后两条小道,看似堵死了前后就无路可走,但悬崖上藤葛茂密,长长短短的藤条犹如绿色珠帘一般参差错落地垂在山间。
  祝融凝视着所有的藤条,冷冷一笑,双掌齐舞。手指轻弹,无数点火星飘出,犹如萤火虫般徘徊飞舞在藤蔓间,渐渐消失不见。
  他布置妥当后,隐身密林,静候畜生到来。
  畜生的行动十分迅捷,不过盏茶工夫,就有微不可辨的声音传来。祝融凝神细看,只看树林间,一只全身长毛,体态魁梧,似猿非猿的东西奔跃而来。
  祝融还想等他接近一点再突然发难,可畜生蓦然停住,戒备地看向祝融躲藏的方向。祝融神力高强,收敛气息后,即使神族高手也难以察觉,可这头畜生却似乎光凭鼻子嗅一嗅,就能嗅出危险。
  既然已经被发现,祝融也不再躲藏,走了出去。
  畜生龇牙咧嘴地怒叫,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力大无穷,有撕裂猛虎之势,可是他遇见的是火神祝融。祝融轻弹中指,几团火焰飞出,畜生居然也有灵力,幻出几片绿叶把火焰挡住。
  趁着火势被阻,畜生突然向上高高跃起,抓住一根藤条向上方荡去。转瞬间又抓住了另一根更高的藤条,只要再几荡,他就能翻越峭壁。消失不见,而祝融还要召唤坐骑,这里又满是荆棘藤蔓,巨大的毕方鸟只怕连翅膀都难以扇动。
  “吼吼—吼吼—”畜生在高空,对祝融龇牙咧嘴,也不知道是在做鬼脸,还是在嘲笑祝融。
  祝融冷冷而笑,“畜生毕竟是畜生!”话语未落,藤条上窜出几点萤火,化作火蛇,缠住畜生,烧着了他身上的长毛。
  悬崖上垂下的藤条都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藤,畜生再不敢抓藤条,跃回地面。疯一般急速奔逃,比猎豹更迅捷,是神都难以企及的速度。可黑暗的山林中,他身上的火光犹如太阳一般耀眼,根本无处可藏。
  祝融哈哈大笑,不急不忙地追在他身后,“你用计来戏弄我,我就也让你尝尝被戏弄的滋味。”
  畜生边逃,边幻出无数绿叶,试图用灵力灭火,可祝融被尊称为火神,他的火岂会被轻易灭掉?
  骨肉被炙烤,畜生痛得直拔身上的鬃毛,仰天嘶嗥,山林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嗥叫,各种动物都有。甚至立即就有鬣狗豺狼蹿出来,想要阻挡祝融,可连祝融的身都没近,就化为烤焦的黑尸。
  祝融这才明白兽王的称呼并不是虚妄之语,这头畜生的确能号令百兽,难怪他那么善于藏匿,因为山林中每一只兽、每一只鸟都是他的探子。
  畜生因为火光在身,无处躲藏,又因为疼痛,速度越来越慢,渐渐被祝融追上。祝融撒出他的法器化灵火网,把畜生兜了起来,满面笑意地催动着烈火。畜生在火网里凄声惨嚎,却野性难驯,居然不顾焚骨烧肉的痛苦,挣扎着将手从火网里伸出,去攻击祝融。祝融从没碰到在化灵火网中还敢反抗的神和妖,一时大意,被畜生的利爪抓到,手臂上五条长长的血痕。祝融大怒,一手反转用力,打断了畜生的手臂。一脚用力踩在畜生的小腿,点点白色的火从他的足尖涔入畜生的肌肤,未伤肌肤分毫,却把畜生的脚筋慢慢烧断。
  祝融面容狰狞,嘶声说道:“我要把你的脚筋和手筋一点点烧断,再把你的骨头一点点烧毁,让你纵使化成灰都记住我祝融的厉害。”
  畜生虎目暴睁,怒瞪着祝融,没有一点恐惧屈服。
  祝融烧断了畜生一只脚的脚筋,抬脚踩向他的手腕,就这一瞬间。畜生猛然全身发力,用头为兵器,撞向祝融的胯下。
  祝融全身皆火,可唯独那里还有其他重要使命,不可能修炼出火。他急急闪避,畜生借机在半空中一个翻滚,甩脱了火网。却似乎已没有太多力气,没翻多远,就重重坠向了不远处的草丛。
  祝融追过去,“看你往哪里逃—”话断在口中。
  畜生带着草丛陷入地底,等祝融赶到,已经不见畜生的踪影。
  这是一个猎人捕捉黑熊的陷阱,里面有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鹿,因为这几日山寨忙着准备进献奴隶。猎人没有时间来收取猎物,鹿的鲜血却引来了狼,它们不敢从上面进入。也不敢接近陷阱,就从侧面打洞进去偷吃,畜生竟然就利用这个人和狼无意中共同建造的地底洞窟又逃脱了。
  “看你如何逃出我的手掌心!”祝融用神识搜寻,却发现再搜不到畜生,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残余的鹿尸被撕成了几块。这头狡猾的畜生深谙野兽和猎人的斗智斗勇,猜到祝融能在这里埋伏他,肯定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指引着祝融。所以他像有经验的猎人用动物的尿掩盖人的气味一样,竟然将死鹿的尸体撕裂,边逃边用鹿血涂抹全身,掩盖泄露行踪的“气味”。
  祝融的火灵千年炼造,风吹不散,水洗不掉。鹿血也绝对盖不住,但天生万物,相生相克,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也相克。畜生满身是血地在地底钻爬,全身就会被黄土包裹,浸染了鲜血的黄土恰恰克制住了祝融的火灵。也不知道畜生是懂得五行相克,还是误打误撞,反正祝融失去了畜生的踪迹。
  祝融气得一掌击出,乱飞的火焰将身周的野草烧为灰烬。
  蓝阗领着众神赶来,听到祝融气急败坏地咒骂要碎尸万段畜生,知道祝融又输了,都不敢多语。
  等祝融怒气稍平,蓝阗问明情况后,说道:“畜生一只手受伤,一只脚的脚筋被烧断,即使逃也逃不快,我们仔细搜,一定可以追到他。”
  祝融立即下令,搜遍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异样。
  如同蓝阗分析,畜生毕竟已经不良于行,逃跑过程中顾了头就顾不到尾。难免留下蛛丝马迹,虽然有复杂的地形做掩护,可追杀他的神不是一般的小神小妖,而是一群灵力高强的神将。
  畜生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有办法彻底甩脱他们。
  不眠不休地逃了七天,畜生已经精疲力竭。因为一直没有机会休息,他身上的伤也越发严重,被祝融烧断脚筋的左腿疼得越来越厉害。每动一下,就犹如烈火在里面上跳下窜,炙骨的疼痛。
  畜生仰头看看眼前的千丈峭壁,翻过这座山就出了九夷。他在很多年前去过那里,也许逃到那里就能甩掉后面追着他不放的神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拖着断腿向峭壁上攀援,往日几个纵跃就能翻越的山峰,如今却只能一寸寸地挪动。
  他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胳膊上气力已尽,手一抖没抓牢。滚落下去,幸亏被横生的树枝挡了一下,才缓住坠势。畜生往下看了一眼,几块滚落的石头砸到地上,碎裂开,他若摔下去,肯定也会粉身碎骨。
  不知道是伤还是累,他有些头晕,恨恨地吐出一口血水,继续挣扎着向峭壁上爬去。
  靠着一只脚、一只手爬到峭壁顶端,他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身体软软地趴在山崖上,大口地吸着气,只想沉沉睡去。
  山林中有夜枭啼叫,野狼哀嗥,它们的声音表明有外来者,祝融他们又追上来了。
  畜生用力支撑起身子,抬头看向对面的山崖,如果他的胳膊没有被打伤。脚筋没有被烧断,这么宽的悬崖他可以轻易翻越,可如今他全身是伤,连再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逃不掉了。
  几百年间,他跟随着兽群无数次奔逃,已经看多了猎人如何捕杀他的同伴。在一次次生死挣扎间,他学会了各种各样求生的技能,可再凶猛的老虎只要受了伤,就能被猎人擒获。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剧痛爬起来,四肢垂地。却只有一手一脚能真正用力,犹如受伤的狼一般匍匐着前进,走到了悬崖边。
  他宁可从这个悬崖跳下去粉身碎骨,宁愿血肉被母狼撕去养育小狼,也不愿毛皮被剥下。变成猎人地上的坐垫,头颅被割下,变成猎人屋子的装饰。
  他仰头看向苍天,墨蓝的天上,一轮皎洁的圆月,当空而照。几百年间,他有无数同伴,死了一群又一群。丛林中,朝生暮死十分寻常,他从抢不到食物到今日统御山林。了无遗憾,可是这又是一个春天,让他狂躁困惑的春天……
  夜枭的叫声更尖锐了,他闭上了眼睛,纵身跃下。
  随着身体的快速坠落,呼呼的风声从耳畔刮过,犹如一曲死亡的丧歌。也许因为失去了视觉,嗅觉异样灵敏,也许因为对生命还有留恋,空气中的每一种气味都能清晰地辨别:满溢的芳香,那是草木在开花繁衍;淡淡的腥甜,那是野兽为了哺育后代把猎物的尸体拖拽回巢穴;若有若无的奶香,那是才刚出生的小兽们的气味;还有一种陌生的味道无法辨认,顺着山风飘来,带着一点点清香、一点点暖意和一点点莫名的东西,让他的身体竟然焦躁发热。
  他正困惑于山林里还有他无法辨认的气味,突然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传来,犹如银铃荡漾在春风中。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居然抓住了树枝,几百年早已形成的本能,身体自然而然地迅速一缩、一翻,挂在树上。
  山涧中,怪石嶙峋,有一条潺潺溪水流淌。随着两侧山势的忽窄忽宽,溪水一处流得湍急,一处流得缓慢。一个青衫少女从山涧外走来,一手提着绣鞋,一手提着裙裾。垫着脚尖,在溪流中的石头上跳来跳去,她一边跳一边笑。粼粼月光就在她雪白的足尖荡漾,轻盈若水精,空灵似花妖。
  那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山涧两边的崖壁上全是灼灼盛开的桃花,溶溶月色下,似胭霞、似彩锦,美得如梦如幻。青衣少女显然也是爱上了这方景致,蹲在溪中的大石上掬了掬水,忽地站起来。拔下发簪,散开青丝,解开罗带,褪去衣衫,光着身子扑通一声跳进溪水。像条鱼儿一般,在水里嬉戏游玩,一时潜入水里,一时跃出水面,一时就躺在水面上。哼着歌谣休憩,任由那满山涧的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温柔地亲吻她的身体。
  风中那股陌生的气息越发浓烈,一些莫名的东西让他的身体悸动、燥热、却又兴奋、喜悦。
  夜枭的叫声越来越凄厉,祝融正循踪而来,畜生却恍恍惚惚。忘记了一切,眼前浑然天成的山涧月夜桃花图,犹如荒芜中的第一朵野花,大旱中的第一声春雷,让他心里一些陌生而熟悉的东西突然汹涌而出。
  上百年来,每个春天,野兽们都会突然性情大变。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一对对野兽在一起,这个时候。即使和他最要好的伙伴也会对他龇牙怒嚎,警告他远离,毫不犹疑地离弃他。他不解、困惑,孤独地跑来跑去,四处查看。却越看越糊涂,他不明白那只漂亮神气的小鸟为什么站在自己精心搭建的巢前,张着彩色的尾巴,对另一只鸟低声下气地啼唱,邀请它住进自己搭建的巢;也不明白那只奸猾吝啬的红狐狸为什么会把自己冒死从村子里偷来的鸡送到另一只狐狸面前,一边不停地把鸡往前推,一边谄媚地又叫又跳,乞求它吃鸡;更不明白那条独来独往的白色老虎,为什么为了保护另一只老虎,就敢和几只大虎决斗,遍体鳞伤都不肯逃离。
  孤寂、迷惑中,他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就在前面的某个地方。一旦抓住他就会明白,明白它们为什么那么快乐,明白他自己是什么。明白春天的意义,明白自己为什么孤独,但无论他多么用力地探爪去抓,却总抓不住。
  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生机盎然、万物滋生的春天,他就像山林中的无数野兽一样,看到一只母兽后,突然就明白了。
  这个山涧中的少女,让他心灵中沉睡的一块苏醒。
  他想把她抱到他树顶的巢,带到他山里的洞,像那只鸟一样啼唱着告诉她。他建造的巢穴是多么安全牢固,可以抵挡老鹰,可以保护她生的蛋;他想去捕捉最鲜美的兔子,奉送到她面前,把最肥嫩的胸脯咬下来给她,像那只红狐狸一样乞求她吃;他想围着山涧四处撒尿,在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上都留下自己的气味,向所有野兽和猎人宣告这是他的领地,让她在这里自由的嬉戏捕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如果有人胆敢跨入他的领地,威胁到她,他就会和那只白老虎一样,与他们誓死决斗。
  汹涌澎湃的念头犹如一道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天空,他懵懂荒芜的心骤然而亮。
  春天,原来这就是春天!
  他仰天对月嚎叫,悠长高亢的叫声令山中所有的野兽都畏惧地爬下,山林骤然死一般寂静,却惊破了山涧中的安详静谧,潭水中的女子抬头看向山崖。因为距离遥远,只看到黑色的剪影,一头似狼似虎的野兽站在峭壁顶端。身后是一轮巨大的圆月,它昂头而啸,就好似站在月亮中,每根鬃毛都威风凛凛。
  许是远在谷底,女子不见怕,反而轻声而笑。张开双手拍打着水面,扬起了漫天绯红的桃花,荡起了缤纷的晶莹水花,合着野兽的啸声,在桃花与水花中翩翩而嬉。一时起一时伏,一时盘旋一时落下,犹如在为野兽跳一曲月下桃花舞。
  畜生悲伤地凝视了她一瞬,决然地回身,跃下悬崖。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向着远离山涧的方向行去,一路之上不但没有掩盖行踪。反而时不时停下,侧耳倾听,确认祝融他们已经远离了山涧,正追着他的踪迹而来。
  在这个山花烂漫、莺飞蝶舞的春天,几百年的孤寂困惑消失了,可在他刚刚明白美丽的春天该做什么时,却无法再活到下一个春天了。他所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不被伤害。


第一部 第三章 误落尘网中
  二百年后,神农山。
  神农山是神农王族居住的山,位于神农国腹地,共有四河九山二十八蜂,最高峰紫金顶是炎帝起居和议事的地方。
  因为近年来炎帝醉心医药,案牍文书等琐事都交由王子榆罔代理,榆罔是炎帝唯一的儿子。神力低微,在神农族连前一百名都排不进,不过因为心地仁厚,行事大度,也颇得朝内臣子、各国诸侯拥护。
  今日朝会完毕,榆罔没有下山,反而撇开侍从,乘坐骑悄悄赶往禁地草凹岭。
  草凹岭在二百年前被炎帝列为禁地,榆罔却显然驾轻路熟。他让坐骑停在一处隐蔽的开阔地,分开荆棘荒草,抓着乱石,爬上悬崖。
  崖顶有一座依着山壁搭建的茅屋,屋内无人。茅屋外,云雾缥缈,无以极目。不过丈许就是陡峭的悬崖,崖边斜斜生长着苍绿的松柏,参差错落。几只白耳猕猴抓着野果吃得津津有味,两只鹞子一前一后飞来,落在树梢,咕咕而鸣。
  榆罔站在崖边,眺望着云海,静静等候,半晌后,对猕猴和鹞子说:“只怕我还在半空,你们这些家伙就已经和蚩尤通风报信了,怎么还不见他呢?”
  猕猴啃咬着野果嬉戏,鹞子啄理着羽毛鸣叫,显然并不懂人语。不能回答榆罔,悬崖下却有语声传来,“我没闻到酒香,自然就跑得慢了。”
  恰一阵风来,湿气愈重,云雾翻涌。犹如纱幔,笼罩四野,松柏飘摇,岩壁影绰,顿生天地凄迷之感。一道赤红如血的身影犹如骄阳,从云海掠出,飘飘荡荡地飞向榆罔,看似漫不经心,实际却迅极快极。
  待红影落定,云雾散去,只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懒懒而立。衣袍皴皱,头发披散,浑身上下都流露着满不在乎。一双眼睛却异常锋利,以榆罔之尊,也稍稍低了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红衣男子就是榆罔等待的蚩尤,看着榆罔空空的两手,嘟囔:“没有带酒,溜入禁地找我何事?”
  榆罔笑道:“你若帮我查清一件事,我去父王的地宫里偷绝品贡酒给你。”
  “你有那么多能干的下属,我能帮你做什么?”
  “听闻祝融贪图博父山的地火,把一座山峰做了练功炉,方圆几百里寸草不生,博父国民不聊生,可竟然一直没有官员敢向父王呈报。我想派一个神去查清此事,如果属实,立即奏明父王,责令祝融灭了练功炉。事情不大,可你也知道祝融的火爆性子,没有几个神敢得罪他,思来想去唯有你不怕他。”
  蚩尤叱了两声,一只白耳老猕猴跃上悬崖,恭恭敬敬地把几枚朱红野果捧到蚩尤面前,蚩尤一边抓起野果丢进嘴里,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是不怕他,可不表示我要去惹他。我和他的积怨已经够深,你也该知道师父把此处划为禁地,就是禁止祝融和我接触,怕他一时控制不住杀了我。”
  榆罔知道蚩尤的性子吃软不吃硬,愁眉苦脸地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使出水磨功夫,“好兄弟,你就帮帮我。”
  蚩尤笑摇摇头,“罢、罢、罢!我就帮你跑一趟博父山。”
  见蚩尤答应了,榆罔又不放心起来,“一切小心,只需悄悄查清传闻是否属实就行,其余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千万别和祝融正面冲突。还有,你把头发梳理梳理、衣袍整理整理,外面是人族聚居的地方,不比山上,你别吓着那些老实人……”
  蚩尤皱皱眉,将一枚野果弹进榆罔嘴里,纵身跃下悬崖。转瞬就消失在云海中,榆罔半张着嘴,愣了一瞬,笑嚼着野果离去。
  博父国外的荒野上,蚩尤脚踩大地,头望苍天。探查着过于充沛的火灵,感受着万物的挣扎哭泣,祝融果然在此练功。
  他并不觉得祝融做错了什么,天地万物本就是弱肉强食,榆罔却心地过于良善,总喜欢多管闲事。不过,若没有榆罔多管闲事的毛病,星夜追他回神农山,也就没有今日的蚩尤。
  他收回了灵力,漫不经心地回首,却看到—西风下、古道旁,一个少女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衣,从漫天晚霞中款款走来。四野荒芜,天地晦暗,她却生机勃勃,犹如悬崖顶端迎风怒放的野花。
  野风拂卷起她的发丝,她的视线在道路四周扫过,落到他身上时。她展颜而笑,那一瞬,夕阳潋流光。晚霞熙溢彩,烟尘漫漫的古道上好似有千树万树桃花次第盛开,花色绚烂、落蕊缤纷。
  蚩尤心底春意盎然,神情却依旧像脚下的大地一般冷漠荒芜,视线从青衣女子身上一扫而过,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准备赶回神农山。两百年来,他从一只野兽学着做人,最先懂得的就是狰狞原来常常隐藏在笑容下,最先学会的就是用笑容掩藏狰狞,他不想去探究她笑容背后的内容。
  青衣女子却快步追向他,未语先笑,“公子,请问博父国怎么走?”
  他停住了步子,迟迟不说话,没有回身。却也没有离去,只是定定地望着天际的红霞,神情冷肃,眼中却透出一点挣扎。
  少女困惑不解,轻拽住蚩尤的衣袖一角,“公子?你不舒服吗?”却不知道自己挽留的也许是一场杀身大祸。
  也好,就看看她的真面目吧!在转头的一瞬,蚩尤改变了心意,也改变了神情,笑嘻嘻地道:“我正好就是博父国人,姑娘……哦,小姐若不嫌弃,可以同行。”
  “太好了,我叫西陵珩,山野粗人,不必多礼,叫我阿珩就好了。”
  蚩尤盯着西陵珩,一瞬后,才慢慢说道:“我叫蚩尤。”
  阿珩和蚩尤一路同行,第二日到达博父城,寻了家客栈落脚。
  远处的博父山冒着熊熊火焰,映得天空透亮,不管白天黑夜都是一片纸醉金迷。
  因为酷热,店里的伙计都没精打采地坐着,看到一男一女并肩进来,男子朱红的袍子泛着陈旧的黄,一副落魄相。伙计连身都懒得起,装没看见。
  蚩尤大呼道:“快拿水来,渴死了!”
  伙计翻了个白眼,张开五指,“一壶干净清水五个玉币!”言下之意你喝得起吗?
  蚩尤也翻了个白眼,的确喝不起!却嬉皮笑脸地看着西陵珩。这一路而来,他一直蹭吃蹭喝,西陵珩也已习惯,拿出钱袋数了数,正好五个玉币。
  “光喝水不吃饭可不行。”蚩尤很关切地说。
  “那你有钱……”西陵珩的话还没说完,蚩尤一手摊开,一手指指她耳朵上的玉石耳坠,“就用它们吧,虽然成色不好,换顿饭应该还行。”
  西陵珩苦笑一下,把耳坠子摘下,放到蚩尤掌心。
  伙计手脚麻利地把玉币和耳坠收走,临去前,丢了蚩尤一个白眼,见过无赖,可没见过这么无赖的!
  伙计端上水和食物后,蚩尤赶着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西陵珩却皱眉望着远处的“火焰山”。
  蚩尤慢慢地啜着杯中水,眯眼看着西陵珩,眸内精光内蕴,犹如一只小憩刚醒的豹子懒洋洋地审视着猎物。
  西陵珩若有所觉,突然回头,却只看到蚩尤偷偷摸摸地又在倒水。
  蚩尤见她发觉了,嘻嘻一笑,“喝吗?”把水杯递到西陵珩面前。
  西陵珩好脾气地摇摇头,“你多喝点吧!”
  西陵珩叫了伙计过来,“我听说博父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几十年前的博父国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博父山开始冒火。天气越来越干旱,水越来越少,人们为了争夺水天天打架,在这里水比人命贵!”伙计望了眼天际的火焰,叹着气说:“老人们说博父山上的火焰是天神为了惩罚我们才点燃的,可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一个山羊胡、六十来岁的老头背着三弦走进客栈,面色紫红,额头全是汗珠,颤颤巍巍地对伙计说:“求小哥给口水喝。”
  伙计早已见惯这样的场景,不为所动地板着脸。老头佝偻着腰,对店里零星的几个客人哀求:“哪位客官赏口水?”
  众人都扭过了头。
  “您过这边来坐吧!”
  老头儿忙挨到了桌边,西陵珩要给老头斟水,蚩尤紧拽着水壶,不停地给西陵珩打眼色,暗示她已经没钱。西陵珩拽过来,他拉回去,只看水壶一会往左,一会往右,老头的眼珠子也一会左、一会右。
  左右、左右……
  几圈下来,老头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晕厥过去。
  西陵珩用力打了蚩尤一下,他才不情愿地松了手,老头儿也舒了口气,软软地坐下。
  老头一杯水下肚,脸色渐渐好转,对西陵珩道谢,“多谢小姐活命之恩,小老儿身无长物,给小姐弹首三弦,讲段异闻,聊尽谢意。”他调了调琴弦,清了清嗓子,“正好刚才听到小姐询问博父山的火,小老儿就冒死说出真话。其实,博父山火不是惩罚凡人的天火,而是火神祝融点燃的无名之火。因为博父山与地火相通,火灵充沛,祝融为了淬炼自己的火灵。引地火而上,将整座山峰变作他的练功炉,附近的村子本来和睦相处,如今为了抢夺水,频频打架。壮年男子要么死于刀斧,要么腿断手残,稍有些门路的人都逃去他乡。剩下的都是些孤儿寡妇,还有那花草树木,无手无脚,逃也逃不了……”
  蚩尤打断了老头的话,满脸惊惧,“快别说了!非议神族,你不想要命,我们还要命!”
  老头盯着西陵珩不语,似在祈盼着什么,半晌后,收起三弦,静静离去。
  西陵珩遥望着“火焰山”,默默沉思。火好灭,祝融却难对付!祝融是神族中排名前十的高手,传闻他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若灭了他的练功炉,只怕真要用命偿还。
  蚩尤凑到西陵珩耳畔,低声说:“我看这个老头有问题。说是渴得要死了,却满头大汗,压根不像缺水的人,不知道安的什么鬼心眼。”
  西陵珩点点头,“我看出来了,他不是人……不是一般的老人。”老头是妖族,灵力不弱,可惜是木妖。天生畏火,想是看出她身有灵力,为救这里的草木而来,虽别有所图,居心却并不险恶。
  趁着蚩尤休息,西陵珩偷偷甩掉了他,赶往博父山。
  因为地热,博父山四周都充满了危险,土地的裂缝中时不时喷出滚烫的热气,有些土地看似坚固,底下也许早已经全部融化。
  西陵珩小心地绕开喷出的热气柱,艰难地走向博父山。右脚抬起,正要踩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急忙回头,看到蚩尤被气柱烫到,摔倒在地上。她赶忙回去,把他扶起来,“你怎么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滚烫的热气席卷而来,西陵珩立即用身体护住蚩尤,抱着他滚开。
  刚才她要一脚踩下去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滚滚蒸汽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冲天而上,连坚硬的岩石都被击成了粉末。
  西陵珩惊出一身冷汗,根本不敢去想如果她刚才一脚踏下去会怎么样。
  蚩尤搂着西陵珩,扭扭捏捏地说:“西陵姑娘,我还没成婚,你若想做我媳妇,我得先回去问一下我娘。”
  “啊?”西陵珩心神不宁,没明白蚩尤的意思,可看看自己压在蚩尤身上。双手又紧抱着他,她立即红着脸站了起来,“我不是……我是为了救你。对了,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蚩尤反问。
  “我想灭……”西陵珩气结,“我在问你!”
  “我也在问你啊!你先说,我再说!”
  西陵珩早已经领略过了蚩尤的无赖,转身就走,“你也看到了,这里很危险,赶紧回去吧。”
  小心翼翼地行了一段路,看到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地,试探一下没什么危险,西陵珩正要跨入,又听到身后传来惨叫。
  蚩尤抱着被熔浆烫到的脚,一边痛苦地跳着,一边龇牙咧嘴地向她挥手。
  “你怎么还跟着?不怕死吗?”
  “见者有份,我也不多要,只要四成就够了!”
  “见到什么,要分你什么?”
  “宝贝啊!你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难道不是去挖宝?”
  “我不是去挖宝!”
  蚩尤摇头晃脑地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你可别想骗我,我精明着呢!”
  到了这里,再回头也很困难,西陵珩无奈,只能走过去,“跟着我,别乱跑。”
  蚩尤连连点头,紧紧抓着西陵珩的袖子,一脸紧张。
  因为蚩尤的畏缩磨蹭,费了一会工夫,西陵珩才回到刚才的泥地。看到一个黄色气泡接一个黄色气泡从泥土中冒出,蚩尤兴高采烈地要冲过去,“真好看!”
  西陵珩一把抓住他,“这是地底的毒气,剧毒!”她暗暗庆幸,若不是被这个泼皮耽误,她已经走了进去。
  西陵珩带着蚩尤绕道而行。走了整整一天,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博父山山脚。
  热浪滚滚袭来,炙烤得身体已经快熟了,蚩尤不停地惨呼。阿珩只能紧抓住他的手,尽量用灵力罩住他的身体,她自己越发不好受,幸亏身上的衣服是母亲夹杂了冰蚕丝纺织,能克制地火。
  又走了一截,蚩尤脸色发红,喘气困难,“我、我实在走不动了,你别管我,自己上山挖宝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跟你说了不是挖宝!”把蚩尤留在这里,只怕不要盏茶工夫,他就会被火灵侵蚀到烟消云散。西陵珩想了一想,把外衫脱下。
  蚩尤还不愿意披女子衣裳,西陵珩强披到他身上,蚩尤顿觉身子一凉,“这是什么?”
  “你好好披着吧!”西陵珩勉强地笑了笑,她的灵力本就不高,如今没了衣衫,还要照顾蚩尤,十分费力。
  蚩尤一边走,一边看西陵珩。她脸色发红,显然把衣服给了他后,很不好受。
  蚩尤走着走着,忽而嘴边掠起一丝诡笑,笑意刚起。竟然一脚踏空,摔到地上,西陵珩想扶他起来,他却一用劲就惨呼。
  西陵珩摸着他的腿骨,问他哪里疼,蚩尤哼哼唧唧,面色发白,显然是走不了路。
  “我背你吧!”西陵珩蹲下身子。
  蚩尤完全不客气,嬉皮笑脸地趴到西陵珩身上,“有劳,有劳!”
  西陵珩吭哧吭哧地爬着山,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灵力消耗过大。只觉得背上的蚩尤越来越重,到后来,感觉她背的压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小山,压得她要垮掉。
  “你怎么这么重?”
  蚩尤的整个背脊都已石化,引得周围山石的重量聚拢,压在西陵珩身上,嘴里却不高兴地说:“你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愿意背,就放我下来!我舍命陪你上山挖宝,你居然因为我受伤了就想抛弃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好重……”
  “你觉得我很重?是不是我压根不该让你背我?可我是为了你才受伤!你觉得我是个拖累,你巴不得我赶紧死了!那你就扔下我吧,让我死在这里好了!可怜我八十岁的老母亲还在等我回家……”蚩尤声音颤抖地悲声泣说。
  “算了,算我的错!”
  “什么叫算你的错?”蚩尤不依不饶,挣扎着要下地。
  西陵珩为了息事宁人,只能忍气吞声地说:“就是我的错。”
  西陵珩背着蚩尤艰难地走着,又要时刻提防飞落的火球,又要回避地上的陷阱。一路而来险象环生,好几次都差点丧命,蚩尤却大呼小叫,还嫌她背得不够平稳。
  西陵珩气得咬牙切齿,却又不能真不顾他死活,只能一边在心里咒骂蚩尤,一边暗暗发誓过了这一次,永远不和这个无赖打交道!
  好不容易爬到接近山顶的侧峰上,西陵珩放下了蚩尤。
  西陵珩满头大汗,浑身是土,狼狈不堪。蚩尤却一步路未走,一丝力未费,神清气爽,干干净净。
  西陵珩擦着额头的汗,忽觉哪里不对劲,这才发现聒噪的蚩尤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纳闷地回头,看到蚩尤正盯着她,眼神异样的专注,简直霸气凌人,一副全天下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西陵珩心中一惊,觉得蚩尤换了个人,“你、你怎么了?”
  蚩尤咧嘴而笑,腆着脸,抓着西陵珩的手说:“不如你做我媳妇算了,力气这么大,是个干庄稼活的好手。”
  还是那个泼皮无赖!
  西陵珩懒得搭理他,甩掉他的手,仰头看着冲天的巨焰,感叹祝融不愧是火神,只是一个练功炉威力就这么大。她若灭了火,只怕很难逃过祝融的追杀,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西陵珩拿出一个“玉匣”,看着像是白玉,实际是万年玄冰,两只白得近乎透明的冰蚕王从玄冰中钻出,身体上还有薄如冰绡的透明翅膀。
  周围的空气似乎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蚩尤抱着胳膊直打哆嗦。西陵珩把“玉匣”交给蚩尤,“站到我身后。”
  她运起灵力,驱策两只冰蚕王飞起,绕着火焰开始密密地吐丝织网。随着网越结越密,西陵珩的脸色越来越红,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终于,巨大的冰蚕网结成,西陵珩催动灵力。把网向下压,火焰开始一点点消退,已经收进山口中时,地火一炙,又猛地暴涨。想要冲破冰蚕网,西陵珩被震得连退三步,差点掉下悬崖,幸亏蚩尤一把抓住了她。
  西陵珩顾不上说话,点点头表示谢意,强提着一口气。逼着冰蚕网继续收拢,火焰依旧没有被压下去,反而越长越高。西陵珩的脸色由红转白,越来越白,身子摇摇晃晃。
  她喉头一股腥甜,鲜血喷出,溅到冰蚕丝上。轰然一声巨响,冰蚕丝爆出刺眼的白光,红光却也暴涨,吞没了白光。火焰冲破冰蚕网,扑向西陵珩,西陵珩被热浪一袭,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
  此时,街道上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的博父山。
  本来灿若朝霞的漫天红光被白网状的光芒压迫着一点点缩小,整个天际都变得黯淡起来,眼看着火光就要完全熄灭。可忽然间又开始暴涨,白网消失,火焰映红了半个天空。
  就在火焰肆虐疯舞时,忽地腾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转头、闭起了眼睛。
  等众人睁开眼睛时,发现白光和红光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变得难以适应的黑暗。
  天空是暗沉沉的墨蓝,如世间最纯净的墨水晶,无数星星闪耀其间,袭面的微风带着夜晚的清爽凉意。
  这是天地间最普通的夜晚,可在博父国已经几十年未曾出现过。
  所有人都傻傻地站着,仰头盯着天空,好似整个博父国都被施了定身咒。
  过了很久,地上干裂的缝隙中涌出了水柱,有的高。有的低,形成了美丽的水花,一朵又一朵盛开在夜色中。不耀眼,却是久经干旱的人们眼中最美丽的花朵。
  看到水,突然之间,街道上的人开始尖叫狂奔。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互相拥抱,老人们泪流满面,用手去掬水放入口里,孩子们欢笑着奔跑,在水柱间跳来跳去。巨人族的孩子拿起石槽,凡人的孩子拿起木桶,把水向彼此身上泼去,边泼边笑。
  西陵珩从昏迷中醒来时,看到了满天繁星,一闪一闪,宁静美丽。
  她愣了一会,才意识到她在哪里,“火灭了,火灭了!”她激动地摇着昏迷的蚩尤,蚩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惊异地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没、没火了!你灭了山火?”
  西陵珩狐疑地盯着蚩尤,“我不知道是谁灭的火,也许是你。”昏迷前的一刻,明明看到冲天火舌席卷向她,她以为不死也要重伤。
  蚩尤立即跳起来,豪气干云地拍拍胸口,“就是我!我看到两只胖蚕要被火吞掉,就灌注全身灵力,把手里的盒子扔出去,山火被我的强大灵力灭了!”蚩尤似乎想到待会下山,会受到万民叩谢,一脸陶醉得意。
  他抢功般的承认反倒让西陵珩疑心尽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来是误打误撞。这人连冰蚕王都不认得,把地火叫山火,也不知道从哪里偷学了一点乱七八糟的江湖法术,就以为自己灵力高强。
  蚩尤不满地说:“你笑什么?”
  西陵珩笑吟吟地说:“你忘记这山火是谁的了吗?这可是祝融点的火,火神祝融的脾气可是比他的火更火爆,他只需轻轻弹一下指头……”西陵珩盯着蚩尤,“就可以把你烧成粉末!”
  蚩尤打了个寒战,神色惊惧不安,哼哼唧唧地想推卸责任,“其实我当时已经吓糊涂了,看到火突然蹿得老高,扔了盒子就跑,摔了一跤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西陵珩看到这个无赖也终于有了吃瘪的时候,大笑着推着他往山下冲,边冲边大叫,“灭火英雄来了!”
  蚩尤紧紧抓住西陵珩的手,脸色发白,“别,别乱叫,我可没灭火。”西陵珩笑得前仰后合,依旧不停地吼,“灭火英雄在这里!”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跪倒在他们面前。
  西陵珩用力把蚩尤推进人群,走到众人面前,气壮山河地说:“是我灭的火。”她朝蚩尤眨了眨眼睛,逗你玩的,胆小鬼!
  所有人都朝西陵珩泼水,她一边躲,一边快乐地笑起来,“你们记住了,我叫西陵珩,如果有人来问你们是谁灭掉的火,你们就说是西陵珩。”
  沉浸在狂喜中的人们边泼水边笑着叫:“西陵,西陵,是西陵救了我们。”
  挤在人群中的蚩尤沉默地看着边躲边笑的西陵珩,眼眸异样黑沉,唇边的懒散笑意带出了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暖。
  第二日清晨,蚩尤醒来时,西陵珩已不知去向。
  伙计笑嘻嘻地拎了一壶水给蚩尤,“西陵姑娘已经走了,今日没有人给你买水,不过现在博父国的水—免费喝!”
  蚩尤接过水壶,淡淡道谢。
  伙计一愣,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和昨日截然不同。
  天空中传来几声鸟鸣,没有人在意,蚩尤却立即站起来,推开窗户。
  碧蓝的天空上,凡人的眼睛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不留意就会忽视。可他能看到,那是一只巨大的毕方鸟,鸟上坐着号称掌握天下之火的祝融。
  蚩尤十分意外,他想到了祝融会动怒,却没有料到他竟然震怒到不顾身份,亲自来追杀灭他练功炉的西陵珩。西陵珩若被他追上,必死无疑。
  蚩尤立即放下杯子,提步离去,看似不快,却很快就消失在原野上。


第一部 第四章 只因前缘误
  一个月后,闽水岸边。
  碧草清浅,杏花堆雪,一轮红色的夕阳斜卧于江面,漫天霞光,照得半江金红半江碧绿。江上船只来来往往,一艘乌蓬船泊于渡口。
  船家吆喝了几声,抽掉舢板,正要离岸。
  “等等!船家等等!救命,救命啊!”一个青衣女子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叫。
  船家正在犹豫要不要停,看到一个红袍男子追在青衣女子身后,凶神恶煞地喊:“站住,你给我站住!”
  船家摇头喟叹,世风日下,世道险恶啊!
  他把船桨缓了一缓,等青衣女子跳上船,立即用力开始摇桨。船儿开得飞快,可红衣男子竟然赶在最后一刻,堪堪跃上了船。
  青衣女子哭丧着脸,拼命往人群里躲。
  红衣男子用力拽住青衣女子,“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船家悄悄伸手去摸藏在船底的砍柴刀。
  “西陵姑娘,救命大恩实在无以为报,就让我以身相许吧。”红衣男子一脸赤诚,青衣女子满脸沮丧,船家的刀定在半空。
  红衣男子回身看船家,“你拿刀做什么,我们又不是不付钱?”说着丢了一朋贝币到船家怀里。
  青衣女子刚想溜,又被红衣男子抓住,“我们下船后可以找一个客栈投宿,仔细商讨一下我们的终身大事。”
  青衣女子似乎已经再没任何力气反对,抱着包裹一屁股坐下。
  红衣男子则蹲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你看,我长相英俊,家底丰厚,灵力高强,是千里挑一的好男儿……”
  全船的人都盯着红衣男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怎么都不能把听到的话和眼前的人对应起来。
  “再说了,我们俩搂也搂了,抱也抱了。荒郊野岭中,你的整个背都紧紧地依靠着我的胸膛,我们身子贴着身子……”
  全船的人都盯向青衣女子,神色鄙夷,怪不得无赖找她,原来是自甘堕落。
  “是你的胸膛压着我的背,不是我的背靠着你的胸膛!”青衣女子铁青着脸怒叫。
  那有区别吗?全船的人越发鄙夷地盯着她。
  “他受伤了,我在背他……”在万众齐心的鄙夷目光中,青衣女子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再没有勇气去看众人的表情,仰头向上,一脸无语问苍天。
  船行了一路,红衣男子絮叨了一路,船都还没靠岸,青衣女子就跳上岸,又开始狂跑。
  红衣男子回头看了看天际,似在查探确定什么,一瞬后。也跳下了船,追着青衣女子而去,“站住!站住!你给我站住!”
  船家摇头喟叹,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青衣女子气喘吁吁地跑进客栈,刚坐下,红衣男子也跟了进来,坐到她对面。
  青衣女子恶狠狠地叫了一桌子菜,然后指着红衣男子对伙计说:“我没钱,他付账。”又立即把一碗水塞到红衣男子手里,“你说了一天也该口渴了,喝些水。”
  青衣女子是西陵珩,红衣男子自然就是她在博父国郊外碰到的无赖蚩尤。
  西陵珩灭了博父国的火后趁夜逃走,可当日傍晚就又遇到了蚩尤,蚩尤对她感恩戴德。说她救了他,救了他哥哥,救了他弟弟。救了他侄儿,救了他侄儿家的狗,救了那只狗没逮住的耗子……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救了他们全家,救了整个博父国。他身为昂藏男儿一定要知恩图报,恰好两人已经肌肤相亲,又十分投缘,他就只好牺牲自己,以身相许。
  刚开始,西陵珩只当是玩笑,在被追着乱跑了一个月后,她已经明白这不是玩笑,这是一个疯子最执着的决定。
  蚩尤喝完一大碗水,刚想说话,西陵珩眼明手快,立即把一个大鸡腿塞到蚩尤嘴里,“乖!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讨论你以身相许的问题。”
  喧闹的客栈猛地一静,视线齐刷刷地扫向他们这边,寻找说话的人。
  西陵珩也随着众人东张西望,装作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众人看了他们几眼,继续议论着旱灾。“少昊”两字突然跳入西陵珩耳朵,引得她也专注聆听起来。
  今年天下大旱,灾情最为严重的是神农国和高辛国的交界处,走投无路的灾民聚众暴乱。连神族都敢杀害,俊帝震怒,大王子少昊主动请缨,去镇压暴民。
  一千八百年前,少昊就已名动天下。传闻他一袭白衣,一柄长剑,凭一己之力逼退兵临城下的神农国十万大军。绝代风华令天下英雄竞相折腰,可他如暗夜流星,一击成名之后就消失不见,到现在已经一千多年没有在尘世中出现。
  千年以来,少昊已经变成了一个传说。据说少昊喜欢酿酒弹琴,他酿的酒能让活人忘忧、死人微笑;他弹的琴能让大地回春、百花盛开。少昊还喜欢打铁,高辛族是最善于锻造兵器的神族,这世上一大半的兵器都出自高辛族的工匠之手。而高辛族最好的铁匠是少昊,他神力高强,锻造的每把兵器都是绝世神兵。但他不知何故,总是兵器一出炉就销毁,以至于世间无人见过少昊锻造的兵器,可神族仍然坚定不移地相信少昊是最优秀的铸造大师。
  说话的男子看衣饰应是高辛人,语气中满是对少昊的敬仰,他说得兴起。竟然忘记了这里毕竟是神农境内,难免很多神农人听得刺耳,讥嘲道:“满嘴假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客栈内的神农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少昊,一会说从未听闻神农派大军攻打过高辛,绝不相信少昊能凭一己之力逼退我们的十万大军,肯定是高辛人吹嘘;一会说少昊压根不如祝融,只怕他见了祝融立即要讨饶。
  “高辛人真是可笑!少昊如果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见他去参加王母的蟠桃宴?除了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战役外,他还赢过大荒内的哪位成名英雄?我们的祝融可是在蟠桃宴上连胜百年,打败了无数高手!”
  “我看少昊是压根不敢见祝融。说什么英雄,就是个胆小如鼠的狗熊!”
  “就是,就是!什么最好的铸造师,只怕见了祝融要立即跪地求饶。”
  众人越说越难听,西陵珩忽而手一颤,碗被摔到地上。“砰”的一声,说话声静止,大家都循声看来。
  西陵珩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着裙上的污渍,一边笑着问刚才说话的神农少年,“你见过少昊打造的兵器吗?”
  “当然没有!”
  “你既然没见过少昊打造的兵器,怎么知道他不是最好的铸造师?又怎么能说他胆小如鼠,不是祝融的对手?”
  少年不屑地反问:“那你见过吗?”
  西陵珩一扬下巴,“我当然……”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当然也没见过!”
  少年冷笑,“你既然没见过少昊打造的兵器,又凭什么说他是最好的铸造师?又怎么知道他不是胆小如鼠,害怕祝融?”
  满堂人都附和、嘲笑。
  西陵珩咬唇不语。
  一把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传说也许不尽实,可大荒人还不至于凭空虚赞少昊。”
  众人都闻声看向店堂的角落,是一个背着三弦、长相愁苦的山羊胡老头,老头站起,朝西陵珩和蚩尤欠了欠身子。
  原来是博父城中见过一面的老头,西陵珩点头回礼,蚩尤却只是抱臂而笑。
  少年叫道:“老头,到这边来把话说清楚了,若有一分不清楚,休怪我们无礼!”
  老头走到店堂中央,不客气地坐下,边弹三弦,边说道:“虽然大荒内有句俗语,一山、二国、三王族、四世家,可如今天下三分,神农、高辛、轩辕三国鼎立,好事者排名神族高手,也只提三王族的子弟……”
  满堂人都专注聆听,蚩尤却一边吧嗒着嘴啃鸡腿,一边用油手拽拽西陵珩:“什么一二三四,乱七八糟地在说什么?”
  众人都瞪他,老头笑道:“这句话说的是神族内的几大力量。三王族众所周知,神农、高辛、轩辕。一山指玉山,二国指华胥国、良渚国,四世家是赤水、西陵、鬼方、涂山。论来历,他们都比三大王族只早不晚,只不过一山遗世独立。二国虚无缥缈,四世家明哲保身,所以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常常忘记了他们。”
  蚩尤点点头,还想再问,西陵珩轻按住他手,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这些事情若要讲清楚,只怕要讲几日几夜,先听他说什么。”
  蚩尤促狭地捏了捏西陵珩的手,弄得西陵珩满手油腻,西陵珩蹙眉撅嘴。狠狠瞪了蚩尤一眼,忽而抿唇一笑,把油腻的脏手在他衣袖上用力抹着。
  蚩尤心中一荡,低声问:“好媳妇,你好像知道的秘闻挺多,你姓西陵,是和西陵世家有什么关系吗?”
  “算是有点吧,我与他们有血缘关系,不过我可不是西陵世家的正支,所以才被你欺负得乱逃!”阿珩在蚩尤额头上敲了一下,又立即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别闹,听老头说什么。
  “……少昊小时痴迷打铁,常常混入民间铁匠铺子,偷学人家的技艺。可这打铁的手艺可不是看出来的,而是千锤百炼敲打出来的,少昊就隐居乡里。开了一家铁匠铺子,为妇人打造厨具,给农人打造农具,因为东西实在是打得好用,七里八乡都喜欢来找他。少昊做了好几年铁匠,那些麻烦他修补农具的乡亲没一个知道他是少昊,直到六世俊帝病重。神农国趁机大兵压境,神族寻访到铁匠铺,乡亲们才惊闻。高辛的神族们喜欢谈论少昊脱下短襦,扔下铁锤,穿起王袍。拿起长剑,孤身逼退神农十万大军的故事,可对高辛百姓而言,他们更喜欢讲述少昊打铁的故事。”
  山羊胡老头饮了一杯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大概因为身份被识破,少昊再没有回去过,可当地却改名叫铁匠铺。一则纪念铁匠少昊,二则因为少昊在时,但凡来求教打铁的人,他都悉心指点,以至当地出了无数技艺非凡的铁匠。铁匠铺子林立,人族的贵族都喜欢去那里求购贴身兵器,以显身份,在座几位小哥随身携带的兵器看着不凡,只怕就有铁匠铺的。”
  几个少年神情怔怔,下意识地按向自己引以为傲的佩剑,老头微微一笑,“高辛国重礼,等级森严,贵贱严明,少昊却以王子之尊为百姓打造农具,又悉心指点前去求教的匠人。上千年来,少昊看似避世不出,可高辛国内处处都有他惩恶锄妖、帮贫助弱的传闻。这次镇压旱灾暴民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别的神避之唯恐不及,少昊却主动请缨,可见他绝非胆小怕事之徒。小老儿看几位小哥的装束像是要远游,刚才的话在神农说说没什么,可千万别一时气盛在高辛说,高辛百姓十分敬重少昊,只怕会激起众怒。”
  神农少年们面色难看,老头话锋一转,“讲到旱灾,不得不赞几句神农的大王姬云桑,神农、高辛都受灾严重,可王姬体恤百姓,处处为百姓尽力,如今只有天灾没有人祸。高辛却因为王子中容处理不当,激起民暴,当地的神族官员被打死,现在幸亏少昊主动请命去平乱,否则这场人祸只怕更胜天灾。”
  神农少年们这才觉得颜面挽回,神色好看起来,避开少昊不谈,只纷纷真心赞美着云桑。
  西陵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似喜似忧。
  蚩尤也神思恍惚,忽而皱了皱眉,起身快步出去,站在旷野中,凝神倾听。
  西陵珩为了逃避他,一次次临时改变行程,也一次次无意识地躲开了祝融。可祝融似乎察觉了什么,这次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看来光逃不行,得另想解决办法。
  蚩尤回去时,西陵珩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蚩尤咧嘴笑着,扭扭捏捏地说:“我突然想起终身大事还是要听听爹娘的意思,所以刚才立即托人传口信给家里,让他们尽快赶来见见你。”
  西陵珩刚喝了一勺热汤,闻言一口气没喘过来,差点被呛死。手无力地指着蚩尤,气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西陵珩和蚩尤吃完饭,定了相邻的房间歇息。
  晚上,西陵珩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一直想着刚才听到的话,高辛少昊前去平乱。再想到疯子蚩尤,她打了个寒战,决定立即离开,折道去东南,去看看这个她自小听到大的高辛少昊究竟什么样子。
  为了甩掉蚩尤,她决定半夜动身。
  熬到夜深人静时,西陵珩背着包裹蹑手蹑脚地溜出客栈。
  走着走着,总觉得不对劲,她停住脚步。猛地从左面回头,没有人,猛地从右面回头,没有人。放心地叹了口气,微笑地回过头,眼睛立即直了。
  蚩尤就站在她前面,正一脸纳闷,探头探脑地向她身后看,好似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他凑到西陵珩耳边,压着声音,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有歹徒跟踪我们吗?”
  西陵珩深吸口气,用手遮住脸,埋头快步走,不去看蚩尤,生怕自己忍不住杀了这个无赖。
  蚩尤跟在她身边,唉声叹气地说:“有一件事,实在很愧疚,刚收到家里长辈的信,让我去办点事情,恐怕要离开几天。”
  西陵珩立即拿下手,喜笑颜开,“没事,没事,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海。心怀五湖,功在千秋,德标万世,生前死后名,慷慨就义……呃……总而言之大事为重!”
  蚩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脸上却愁眉苦脸,“可我想了想,办事固然重要,报恩也很重要……”
  西陵珩立即表情十分沉痛,拍着蚩尤的肩膀,“我其实心里很舍不得你,只是大事为重,大事为重!”
  蚩尤满脸感动,握住西陵珩的手,“阿珩,既然你如此舍不得我,我还是留下吧!”
  西陵珩眼皮子、嘴角都在抽搐,“你真的要留下来?”
  “真的要留下来!”
  “真的?”
  “真的!为了西陵姑娘,我愿意……”
  西陵珩猛地一拳击打到蚩尤脸上,蚩尤砰一声昏倒在地。
  西陵珩蹲下,一边得意地拍拍蚩尤的脸颊,一边冷笑着说:“臭小子!咱们还是后会无期吧!”
  她背上包裹,只觉全身轻松舒畅,蹦蹦跳跳地走了一段路,越想越觉得不妥,万一有坏人经过?万一有野兽路过?万一……
  只能匆匆返回,可地上已经没有昏迷的蚩尤。
  她大惊,四处查看,一抬头,看见大树上写着一行字。
  “好媳妇,咱们后会近期!”字旁边画着一个咧嘴而笑的红衣小人。
  西陵珩气得一脚踢向红衣小人,“哎呦”一声惨呼,痛得龇牙咧嘴,抱着脚狂跳。
  两日后,西陵珩进入了高辛国。
  河流都已干涸,田地颗粒无收,尸横遍野,戾气深重。西陵珩心情沉重,却无能为力,这并非人祸,而是天劫,即使神也不能逆天而行。
  她不想再看这人间惨象,避开了人群聚合的大路,专拣深山密林走。
  走了一整天,正想寻觅地方歇脚时,听到宏厚激昂的鼓声。西陵珩循着鼓声而去,渐渐听到了嘹亮的歌声,人群的欢呼声。
  西陵珩不禁微笑着加快步伐,可当她走进古老的村落,看见的却不是什么欢喜的一幕,而是令她震惊的残忍。
  两个盛装打扮的少女躺在祭台上,一个少女被开膛破肚,已经死亡。戴着面具的祭师一手拿着鲜血淋漓的匕首,一手握着一颗仍跳动的心脏,载歌载舞。另一个少女紧闭着双眼,嘴唇不停地翕动,不知是在吟唱,还是在祈祷。
  西陵珩曾听说过一些部族用人来祭祀天地,祈求天地保佑。这是当地的风俗,并不是她能改变,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鲜花般的女子惨死在她面前,她做不到。
  西陵珩用灵力卷起无数树桩,祭台四周的人纷纷躲避,她趁乱救走了祭台上的少女。
  少女叫索玛,是族中最聪慧的少女,被选为大战前的祭品,用来祈求战争胜利。
  西陵珩问:“你们是要对抗少昊率领的军队吗?”
  索玛说:“我不知道那些神族的名字,我只知道他们帮着贵族欺压我们,截断河流,不给我们水喝,都是大恶棍。”
  西陵珩不禁为少昊说话,“这次来的神和以前的不同,他肯定会想办法为你们调配水源,绝不会偏袒贵族,你们不用誓死反抗。”
  索玛沉默了半晌,忽而笑道:“你是一个好神,我相信你!等天黑了,我就悄悄回家,告诉阿爸。好姐姐,我看你能让木头树叶听你的话,你修炼的是木灵吗?”
  西陵珩点点头。
  索玛看天色将黑,去山林里捡枯枝和野菜,要为西陵珩做晚饭。西陵珩让她不要忙碌,可索玛说:“你救了我,我一无所有,这是我唯一能报答你的方式,不管你吃还是不吃,我都要为你做。”
  索玛以凹石为釜,做了一釜半生不熟的野菜汤,用两个竹筒各盛了一筒。自己先喝了半筒,抬头看向西陵珩,眼神楚楚可怜。
  西陵珩不忍拒绝,也跟着索玛喝起来。
  野菜汤喝完,西陵珩觉得头晕身软,灵力凝滞,“你给我吃了什么?”
  索玛淡淡说:“一种珍稀的山菌,长在雷火后的灰烬中,我们人族吃着没事。可你们这些修炼木灵的神族不能吃,吃了就全身力气都使不出来,变得和我们一样了。”
  西陵珩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为什么神族既瞧不起人族,又忌惮人族,不仅仅是因为人族数量庞大。更因为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老天早赐给了人族克制神族的宝贝,只要他们善于使用。神族并非不可战胜,就如堤坝能拦截奔腾的湍流,可一窝小小的白蚁,就能让坚不可摧的堤坝崩毁。
  西陵珩默默地看着索玛,索玛不敢面对她清亮的双眸,拿起根木棍,索性把她敲晕。
  第二日清晨,西陵珩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捆绑在昨日索玛躺过的祭台,她的灵力仍然一分都使不出。
  鼓声敲得震天响,戴着面具的祭师们围着她一边吟唱,一边跳舞,匕首的寒光耀花了她的眼睛。
  索玛对她说:“你是比我更好的祭品,你的鲜血不仅仅能祭祀天地,还能让所有人族战士明白神族没什么了不起!”
  祭师们吟唱着古老的歌谣,一边跳舞一边走近她。
  按照祭祀礼仪,祭师们会割开西陵珩四肢的经脉,让鲜血通过祭台的凹槽落入大地。这叫慰地,最后再将她的心脏掏出,奉献给上天,这叫祭天,通过慰地祭天可以换取自己所求。
  她的手腕和脚腕被割开,因为刀很快,西陵珩并没有觉得痛。
  随着鲜血的流失,灵力也汩汩地飘出,西陵珩真正意识到死亡在靠近。她一边在恐惧中做着最后的挣扎,一边生出荒谬的感觉,她真要死在几个普通的人族祭师手中?
  鲜血浸透了祭台,西陵珩没有力气再挣扎,也放弃了挣扎,用最后的力气眷恋地看着头顶的碧蓝天空,娘亲、爹爹、哥哥……一身红衣的无赖蚩尤竟然也浮现在眼前,她不禁苦笑,臭小子,我说了是后会无期!
  祭师用力把匕首插进西陵珩的胸膛,西陵珩身子骤然一缩,眼睛无力地看着天空。瞳孔在痛苦中扩大,蓝天在她眼中散开,化成了无数个五彩缤纷的流星,她的意识随着无数个流星飞散开,飞向黑暗。
  就在她要被卷入永恒的黑暗时,她的身体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抱了起来。
  清露晨流般的气息,漱玉凤鸣般的声音,“对不起,阿珩,我来晚了!”
  有神族战士高声请示,“殿下,要将这些暴民全部诛灭吗?”
  “他们只是为了让族人活下去,罪源不在他们,放他们回村子。”男子的声音隐含悲悯,男子一边用灵力将阿珩的灵识封闭,一边在她耳畔说:“阿珩,我是高辛少昊。”
  少昊,她心心念念想见的少昊……西陵珩极力想睁开眼睛,意识却消失在黑暗中。
  傍晚时分,一身红衣的蚩尤脚踩大鹏从天而降。
  泣血残阳下,被无数鲜血浸染过的古老祭台有一种庄严夺目的美丽。
  空气中飘荡着丰沛的灵力,却是宣告着灵力拥有者的噩耗。
  蚩尤走到祭台前,以一种舒服的姿势趴躺在仍旧新鲜的血液中,闭起眼睛。在鲜血中收集西陵珩的气息,再把自己的灵力通过大地和植物伸展出去,搜寻着她生命的踪迹。
  从天色仍亮到天色黑透,他耗用了全部灵力,反复搜寻了很多次之后都没有发现半丝她的气息。
  她真的死了!
  没想到一句戏言竟成真,他们真后会无期!
  他像抚摸恋人一样,轻轻抚摸着祭台,任由鲜血浸染在他的指间颊边,嘴里却冷嘲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你死在祝融手里。”
  蚩尤翻了个身,看到树梢头挂着一轮圆月,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西陵珩时也是一个月圆的晚上。忽然间,他觉得疲惫不堪,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疲惫,甚至对人世的厌倦。
  他闭上眼睛,在她的鲜血中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蚩尤醒了,鼻端弥漫着腥甜的血腥味。
  他双手交握,放在头下,仰躺在祭台上。望着那轮圆月寂寂而明,一时间竟生出了无限寂寞,为什么老天要让他在博父国外与她重逢?
  他闭着眼睛,低声说:“西陵珩,早知如此,不如不再相遇!”
  灵力沿着她鲜血流淌过的路源源不断地涌入地下,整个村子的树木都开始疯长,覆盖了道路,圈住了院墙,封死了门窗。睡梦中的人们惊醒时,惊恐地发现整个屋子都是绿色的植物,它们仍然在疯狂地生长。看似柔嫩的植物,却有着生生不息的力量,挤裂了柜子。扭碎了凳子,缠绕住每一个人的身体,不管男女老幼。
  凄厉地惨叫声在山里此起彼伏地传出,无数山鸟感受到了恐怖,尖声鸣叫着逃向远处,宁静的山村好像变成了魔域。蚩尤只是枕在西陵珩枕过的位置上,懒洋洋地笑看着天空。
  惨叫声渐渐消失,山谷恢复了宁静,整个村子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茂密的植被郁郁葱葱。
  他跃到鹏鸟背上,大鹏振翅高飞,身影迅速消失在天空。
  月色下,整个祭台连着四周的土地都被密不透风的草木覆盖,从上往下看,倒像是一个绿色的巨大坟茔。


第一部 第五章 如有意,慕娉婷
  在大荒的西边有一座秀丽的山峰,叫玉山。玉山是上古圣地,灵气特殊,任何神兵利器只要进入玉山就会失去法力,是永无兵戈之争的世外桃源。所有执掌玉山的女子都恪守古训,不入红尘、远离纷争。历次神族争斗中,超然世外的玉山庇护过不少神和妖,就是神农和高辛两个上古神族都曾受过玉山恩惠。因而,玉山在大荒地位尊崇,就是三帝也礼让三分。
  执掌玉山的女子被尊称为王母,因玉山在西,世人也常称西王母,王母每三十年举行一次蟠桃宴,邀天下英雄齐聚一堂。这几日,又是三十年一次的蟠桃宴,宾客从八荒六合赶来赴宴,玉山上客来客往煞是热闹。
  蚩尤一身红袍,大步从瑶池边走过,神情冷漠,目光锐利。
  瑶池岸边遍植桃树,花开千年不落,岸上繁花烂漫。岸下碧波荡漾,花映水,水映花,岸上岸下,一团团、一簇簇,交相辉映,缤纷绚烂。
  一阵风过,桃花瓣犹如急雨,簌簌而落,轻拂过蚩尤的眉梢、脸颊、肩头,他的步子渐慢,看着漫天花雨,目光变得恍惚迷离,氤氲出若有若无的哀伤。
  他的视线随着几片随风而舞的桃花瓣,望向了远处—淼淼碧波,烟水迷蒙,十里桃林。九曲长廊,朱红色的水榭中,一个青衣女子倚栏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枝桃花,低头撕扯桃花蕊,逗弄着瑶池中的五色鱼。
  蚩尤的心骤然急跳,大步而去,一边快步疾走。一边张望着青衣女子,可隔着重重花影,那抹青影若隐若现。总是看不真切,等他奔到水榭处,已经不见青衣女子。
  他急切地四处查看,阵阵清脆的笑声从桃花林内飞出,蚩尤飞奔而去。一群少女正在戏闹,有穿青衫的,蚩尤伸手欲抓,“阿珩!”少女娇笑着回头。
  蚩尤的手停在半空,不是她!
  碧波廊上的身影几乎一模一样,一时间昏了头,竟然以为是阿珩,可阿珩已离世两年,刹那的心跳竟只是斜阳花影下的一场幻觉。
  他神情怅然,转身而去,瑶池边的映日红桃开得如火如荼,可漫天缤纷在他眼里都失去了色彩,透着难言的寂寥。
  桃花林内,两位女子并肩而行,从外貌看上去,年龄差不多,实际却是两个辈分。一位是神农国的大王姬云桑,一位就是玉山王母。
  传说玉山之上宝贝无数,云桑好奇地问王母玉山到底收藏了些什么神兵宝器。
  王母毫不避讳云桑,详细地一一道来。
  云桑出身上古神族,颇有家学渊源,王母所说的神器她都听闻过一二,可位列神兵之首的兵器却从未听过,居然是一把没有箭的弓。
  云桑问王母,“只听闻盘古大帝有一把劈开了天地的盘古斧,从未听闻过盘古弓,难道这世间竟没有一支箭可配用?既无箭,那要弓何用?”
  王母性子严肃,不苟言笑,对云桑却十分和蔼,温和地说:“这把弓并不是用来杀戮,而是用来寻找。太祖师父的残存手稿上说盘古大帝劈开天地后,因为忙碌于治理这个天地,失去了心爱的女子。盘古大帝为了再次见到她,于是穷极心思,打造了这把弓。据说把弓拉满,只要心里念着谁,不管距离多么遥远,不管他是神是魔、是生是死,都可以再次相聚。”
  “怎么相聚呢?难道这把弓能指明寻找的方向?”
  “不知道。据说当年伏羲大帝仙逝后,女娲大帝因为相思难解,曾上玉山借弓。可是拼尽全部神力,满弓射出后,连对伏羲大帝的一丝感应都没有,更不要提相聚了。”
  云桑虽然稳重,毕竟少女心性,一听立即生了兴趣,感叹道:“原来女娲大帝也像普通女子一般,会因为相思而无计可施。只是盘古大帝神力无边,无所不知,怎么会找不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呢?”
  “不知道。”
  “盘古大帝铸成弓后和他心爱的女子相聚了吗?”
  王母笑道:“我怎么知道?你这孩子别较真了!太祖师傅只是根据传闻随手记录,究竟是真是假都不知道,也许压根就是一段穿凿附会的无稽之谈。”
  蚩尤听到这里,分开桃树枝桠,走了过去,“我想要这把盘古弓。”
  王母心内暗惊,她居然没有察觉到他在近处,语气却依旧温和,“这是玉山收藏的神器之首,不能给你。”
  云桑赶在蚩尤开口前,抢着说:“王母,这次蟠桃大会用来做彩头的宝贝是什么?”又对蚩尤说:“你若想要神器,到时候去抢这个宝贝。”
  “肯定不是盘古弓,不过也是难得一见的神器。”王母打算离去,“轩辕王姬第一次来玉山,我还要去见见她,你们随意。”
  云桑少时曾跟随轩辕王后嫘祖学过养蚕纺纱,与轩辕王姬轩辕妭朝夕相伴过十年,感情很好,喜道:“原来妭妹妹也来了,我都好多年没见过她了,待会就去找她叙旧。”
  云桑看王母走远了,对蚩尤半是警告、半是央求地说:“我知道你一向无法无天,任性胡为,不过这里不是神农山。你可千万别乱来,否则出了事,谁都救不了你。”
  “知道了。”蚩尤笑了笑,打量着桃林的方位布局,云桑心思聪慧,博学多识,行事果决。就是祝融都让她三分,她却拿蚩尤一点办法没有,看到他的笑意。心里越发忐忑,只能暗求是她多虑了,“父王让我带你来蟠桃宴,是想让你熟悉一下大荒的形势,可不是让你来胡闹。这大荒内有几个女子得罪不得,第一就是王母,你千万不要……”
  蚩尤打断了她,“第二呢?”
  “轩辕族的王姬轩辕妭。”
  蚩尤打趣道:“难道不是你?”
  云桑嗔了蚩尤一眼,“轩辕黄帝侍嫔很多,有四个正式册封的妃子,这四个妃子总共生了九个儿子。却只有一个王姬轩辕妭,并且是正妃嫘祖所生,轩辕妭一母同胞的哥哥就是最有可能继承帝位的轩辕青阳。轩辕妭自幼和高辛族定亲,夫婿是高辛少昊,也是极有可能继承俊帝之位。”
  蚩尤的视线在桃林中徘徊,漫不经心地说:“这个轩辕妭倒的确惹不起。”
  云桑含笑道:“不过,她性子是极好的。王母却……”
  蚩尤一听她还要转着弯子劝他别乱来,转身就走,云桑蹙眉。一瞬后又笑摇摇头,以蚩尤的性子,能忍耐地听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云桑看看时辰,估摸着轩辕妭那里已清净下来,问清楚她居于凹凸馆后,沿着侍女指点的方向,独自一个前去拜访。
  云桑博闻强识,见过不少名园奇林,知道名要与景相呼应,才算好名。凹凸二字做馆名,倒也奇突别致,只是实在想不出来景致要如何凹凸才能切中名字。
  一路行来,离瑶池愈远,愈是荒凉。草木渐显野趣,碎石小径蜿蜒曲折,一条小溪潺潺而流,时隐时现。走了不多时,看到不远处的山崖上小桥流水、亭台楼榭。四周也种着桃树,可不同于瑶池岸边的映日红桃,十里桃林。花色浓烈,这里俱是千瓣白桃,种得稀落间离,一树树白花,贞静幽洁。仿若空谷幽居的佳人,或静静绽放在小轩窗下,或只闻暗香。不见花树,待四处寻找,才发现乌檐角下,隔着青石墙羞答答地探出一枝来。
  许是为了不破坏馆中的清幽雅静,侍女也用得很少,云桑一路走来竟然没碰到一个侍女。无比贴合云桑心意,只是凹凸二字的意思仍看不出来,可建造此处者心思玲珑,想来绝不会空用凹凸二字。
  沿着花径慢走,只闻泉水叮咚,却不见水。转过山壁,远远看到一汪深池,池水清碧如玉,池畔的石上雕着古拙的凹晶池三字。云桑心喜,快走几步,站在池边。只觉习习凉意拂面,无比惬意,不经意地低头看到池中倒影,被吓了一跳,池面上竟然有好几个她。有的矮小如侏儒,有的高大如巨人,有的脖子细肚子大。犹如水瓮,有的四肢颀长脑袋硕大,犹如竹竿顶冬瓜……个个都无比趣怪滑稽。
  待发现其中奥妙,云桑几乎击掌称妙。原来这里不仅仅是水碧如玉,还是玉碧如水,眼前的整汪清池看似水波起伏。浑然一体,实际间中有无数碧玉,建造者利用碧玉的弧度巧妙地让池水时高时低,构造出无数个凹凸来,水面犹如玉镜。能映照出人像,也就形成了无数个凹凸镜,凹镜处会将人缩小,凸镜处会将人放大。
  云桑看看四下无人,童心大发,在潭边走来走去。伸手抬脚,看着池中的自己一会是个大胖子,一会是个小瘦子,笑得前仰后合。她笑,形态各异的她也笑,云桑越发笑个不停,乐得眼角的泪都要流下来。
  一个青衣少女躲在暗处,静静看着云桑。
  她起先在山壁上玩时,已看到云桑,只不过玩心忽起。想看看端庄娴静的云桑第一次看到这汪怪异的池水时会不会像她一样手舞足蹈,笑得直不起身,所以躲到暗处,打算等云桑笑得最没有防备时,突然跳出来吓她一跳。
  可等她真看到云桑大笑时,忽然就一点都不想打搅她了。云桑的母后早亡,小妹女娃在东海边玩水时溺水而亡,二妹瑶姬一出娘胎就是个病秧子,云桑小小年纪就心事重重,几乎从未失态大笑过。
  云桑的笑声突停,面色冰冷,斥喝道:“谁?出来!”
  青衣少女一惊,正打算乖乖地出去认错求饶,却看桃林深处,一个面容清逸、身姿风雅的男子踏着花香,分开花树,徐徐而来。他眼中唇边俱是笑意,“王姬,请恕罪,只是看到王姬犹如孩童般手舞足蹈、恣意大笑,所以未舍打扰。”
  云桑颊边泛起淡淡红晕,神情越发清冷,“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敢放肆偷看?”
  她粉面含怒,眼角蕴愁,一身素衣。俏立于凹晶池畔,身后是几株欺云压雪的千瓣白桃,她的身姿却比花更清更幽。
  男子翩翩施礼,诚恳地说:“不是在下放肆,只是当年耗费三载心血设计这座凹凸馆时,就是希望这汪碧池能让见者忘记世间忧愁,开怀大笑。今日看见心愿成真,多有失礼,请王姬恕罪。”
  云桑一愣,这巧夺天工、寓意深刻的“凹凸”二字竟然出自他手?不知不觉中,怒气已散。
  潭中的身影,有胖有瘦,有高有低,云桑低声说:“这千奇百怪的影像压根不像我们,却又都是我们,没有了华服的修饰。没有了外貌的美丑,暂时间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只是自己为自己开怀大笑。你说心愿成真,刚才那开怀大笑只是一半,为了谢你让我开怀而笑,我就成全你的另一半心愿。”
  男子问:“另一半心愿?”
  云桑淡淡一笑,指着潭中男子的身影和自己的身影,“既然此潭中,再没有外物的修饰羁绊,我只是我。你只是你,那么你无需请罪,我也无权恕罪。”
  男子心头骤然急跳,眼中掠过惊讶欣喜,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微笑。
  云桑打量着池水说,“此处凹凸结合,虽然精妙,却仍在大凹中。如果只凭此就叫凹凸馆,未免太小家子气,你定不屑为之。如果此池为凹,想来应该有山为凸,有了水凹石凸,山水气象,才能称得上凹凸馆。”说着话,云桑沿着凹晶池,向着水潭另一侧的陡壁险峰行去。
  男子心中又是惊又是喜,凝视着云桑,默默不语。
  云桑四处寻找着道路,草木陡然茂密起来,找了一会才在峭壁下发现一条羊肠小径,只容一人通过,岩壁上刻着“凸碧山”三字。“凹晶池、凸碧山。”云桑一边心头默念,一边沿着石阶而上,攀援到山顶。
  整块山峰都是玉石,凸起耸立,朝着潭水的一面凹凸起伏。凸起处颜色浅白,凹下处颜色深沉,由于反射光线的深浅不同,恰好中和了一些潭水中的凹凸,又因为是从高往下看。池水中的凹凸不再明显,所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水平如镜,只清清楚楚地映着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云桑想了一瞬,才明白肯定是崖壁上另有机关,巧妙利用了玉镜的折射。明明她和男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在岸这边。一个在岸那边,可云桑看到的影子却是她和他并肩而立,亲密依偎。
  云桑先是赞叹男子学识渊博,将各种技艺融汇一起,等看到水潭中她与男子的“亲密”时,明知道男子那个角度看不到,也不禁双颊羞红。狠狠瞪了男子一眼,心里嘀咕,他这么设计就存了轻薄的心!飞快跃下山岩,不愿再和男子多“依偎”一瞬,仓促间,也就没有看到几个小字投影在水潭中,影影绰绰:水月镜像、无心去来。
  云桑回到岸边时,依旧没有好脸色,讥嘲道:“心思倒是凹凸,可惜用错了地方!”
  男子却也是神情漠然,把一个玉匣递给云桑,淡淡说:“我奉殿下之命,来给王姬送这个,东西已送到,在下告退。”说完就立即扬长而去,十分无礼,和起先的谈笑自若、谦逊有礼截然不同。
  云桑一口气梗在胸口,恨恨地看着他的背影,可又说不清楚自己恼什么。半晌后,低头看到玉匣上的玄鸟徽印—高辛王室的徽印,才突然意识到,“喂,你认错了,我不是轩辕王姬,是神农王姬。”
  青衣少女从山洞中跳出,一边拍掌,一边大笑,“好个凹凸,设计得妙,解得更妙,我都在这潭水边玩了半日了,仍没看破什么水为凹、山为凸。”
  云桑也不知为何,心中又羞又恼,竟是从未有过的古怪滋味,没好气地把玉匣扔给青衣少女,讥嘲道:“轩辕王姬,你的好夫婿千里迢迢派属下给你送礼呢,难怪把你笑成这样!”
  轩辕妭打开玉匣看了一眼,红着脸说:“哪里是送礼?只是些药丸而已。”一抬头,看云桑愣愣地站着,叫了几声,她都未听到。
  轩辕妭摇了摇她,“姐姐,你怎么了?”
  云桑说:“刚才那位公子是少昊派来给你送东西的?”
  “看来是了。”
  “他看我衣饰华贵,又住在凹凸馆里,叫我王姬,我也答应,其实是把我误当作了你。”
  “是啊,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轩辕妭一头雾水,不知道云桑究竟想说什么。
  “那他自然也就以为我是少昊的未婚妻了,以为我是有婚约在身的女子。”
  “嗯。”轩辕妭点点头,仍然不明白云桑想说什么。
  云桑嫣然一笑,眼中隐有欢喜。
  “姐姐,你怎么一会怒,一会呆,一会喜的?和以前大不一样。”
  云桑含笑不语,半晌后才说:“你倒还和小时一个样子。咦?药丸?少昊为什么要特意派使者送你药丸?你生病了吗?难怪看着面色苍白。”
  “唉!别提了,说出来都是笑话!我在人间游历时,受了点伤,被少昊救了。”
  云桑在轩辕妭鼻头上刮了一下,“这不是正好,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报。”
  轩辕妭撅着嘴,“好什么好?我压根没见到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当时高辛的叛乱刚刚平定,大哥说少昊还有要事处理。未等我苏醒就离开了,他看到了我,我却没看到他,我现在都亏死了!”
  云桑笑道:“别紧张,我虽也没见过少昊,可我敢肯定少昊绝不会让你失望。”
  “哼,你都没见过能肯定什么?”
  “你觉得刚才那男子怎么样?”
  “他的言谈举止让我想起了知未伯伯。”知未辅佐黄帝立国,被誉为帝师,轩辕妭的评语足可以看出她也相当赞赏刚才的男子。
  云桑说:“良禽择木而栖,在高辛二十多位王子中,心思如此凹凸的男子选择了少昊,所以你就放心吧。”她迟疑了一瞬,期期艾艾地问,“你能打听到他是谁吗?”
  “我让四哥去问问就知道了,不说才华,只说容貌,那么清逸俊美的公子在高辛也没几个。”
  云桑脸上飞起一抹羞红,“我还有件事情想麻烦你。”
  “什么?”
  云桑附在轩辕妭耳边窃窃私语,轩辕妭时而惊讶,时而好笑。最后频频点着头,两个女子坐在潭边说了一个多时辰,太阳西斜时,云桑才离去。
  晚上,浮云蔽月,山涧有雾。
  蟠桃园中的桃花犹如被轻纱笼罩,一眼望去,似乎整个天地都化成了迷迷蒙蒙的红色烟霞。
  蚩尤飞掠而入,站在桃园中央,取出一条红布蒙住双眼。白日里,他就发现玉山和桃林是一个大阵,若不想被幻象迷惑,就不能看,只凭心眼去感受微妙的灵气变化。
  他在桃林内走走停停,时而前进,时而转弯。时而折回,终于破了桃林中的阵法,进入玉山的地宫。看他做得很容易,可其实一旦入阵,踏错一步就是死,几万年来也只他一个成功闯过。
  整个地宫全部用玉石所建,没有一颗夜明珠,却有着晶莹的亮光。地宫内房间林立,道路曲折,收藏着各种各样的宝物,根本无从找起。蚩尤想盘古弓既然是神兵,那么就应该收藏在兵器库中,他凝神体会了一瞬,直奔杀气最浓的方向去。
  沿着台阶而下,甬道两侧摆着所有神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他却看都不看,只是盯着最前方。
  在甬道的尽头,是整块白色玉石雕成的墙壁,壁上挂着一把弓。
  弓身漆黑,弓脊上刻着古朴简单的红色花纹,似感觉到蚩尤的意图是它。弓身爆出道道红光,弓也忽大忽小,大时比人都高,小时不过寸许。蚩尤这才真正理解了王母说此弓无箭可配的原因—弓的大小随时在变,世间哪里有箭可配?
  蚩尤静静地凝视了它一会,用足灵力,一手结成法阵,一手迅速摘下弓。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地宫开始震颤,屋顶有一块块锋利的斩龙石落下。他急急闪避,好不容易闪避开,斩龙石化作千把利剑。飞击向他,他一边逃,一边撒出早准备好的桃叶。桃叶与玉山同脉,能掩盖住他的气息。
  蚩尤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地宫,浑身上下都是伤,样子狼狈不堪。侍卫已经赶到,他顾不上喘气立即逃跑,可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
  林中已无处可躲,他只能跑向瑶池。
  一轮圆月悬挂在中天,温柔地照拂着瑶池和桃林。晚风徐来,一池碧波荡漾,十里落英缤纷。
  重重花影中,水榭的栏杆上悬空坐着一个青衣女子,女子双手提着裙裾,脚上没有穿鞋,踢打着水玩。串串水花高高飞起,粼粼月光与点点波光一同荡漾在她雪白的足尖。
  刹那间,耳边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不见,蚩尤的眼中只剩下了月光下、桃花影中的青衣女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清晰缓慢。蚩尤几疑是梦,只一边跑,一边盯着她。眼睛眨都不眨,唯恐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叫嚷声传过来,打破了瑶池夜晚的宁静,青衣女子笑着闻声回头,蚩尤身子一震,硬生生地停住了步子。
  溶溶月色下,女子面目清晰,正是他遍寻不着、以为已死的西陵珩。
  “蚩尤?你怎么在这里?”西陵珩跳起来,满面惊讶,看似凶巴巴,眼中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惊喜。
  蚩尤呆了一瞬,几步飞掠到她身前,一把抓住她。仔仔细细地盯着她,这才敢确认一切是真,“你又怎么在这里?”
  西陵珩顾不上回答,指指桃林里的侍卫,“他们是在追你吗?你偷了什么?”
  蚩尤耸耸肩,大大咧咧地说:“我从玉山地宫拿了把弓,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用了,待会还给他们算了。”
  西陵珩脸色大变,“你、你、你找死!这是圣地玉山,就是黄帝、炎帝、俊帝来了都要遵守玉山的规矩!”西陵珩急得团团转,蚩尤却一点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笑看着西陵珩着急。
  眼看着侍卫们越来越近,西陵珩飞脚把蚩尤踢到水里,“快逃!我来挡着追兵!赶快逃下玉山,立即把这破弓扔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永不要承认你进过玉山地宫盗宝,一旦承认必死无疑!”
  蚩尤一脸无赖相,脑袋浮在水面,紧张兮兮地说:“好媳妇,你若倒霉了,千万别把我招供出来。”
  西陵珩没好气地说:“快滚!”
  眼见着侍卫们蜂拥而来,西陵珩偷偷去觑水面,看蚩尤已经消失。才松了口气,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已被侍卫们团团包围住,顾不上多想,和侍卫胡搅蛮缠地拖延着时间。
  第二日,表面上玉山一切照旧,可所有的客人都察觉了异样。
  云桑派侍女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侍女回来禀奏说:“昨日夜里玉山地宫丢失了一件神器。”
  云桑气得双眼几乎要喷火,怒盯着蚩尤,正要发作,侍女接着说道:“据说已经抓住了贼子。”
  云桑心下一松,讪讪地对蚩尤抱歉一笑,对侍女斥道:“下次说话不许大喘气,一口气说完了。”
  侍女新近才到云桑身边,还不了解云桑外冷内热的性子,怯怯应道:“是!”
  云桑问道:“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冒犯玉山?”
  “没打听到,因为事关重大听服侍王母的姐姐说王母亲审贼子审了半夜都没审出结果,也没有找到赃物。只得先把贼子放了,还禁止侍女再谈论,不过、不过……”侍女一口气实在喘不过来,脸涨得通红。
  云桑无奈地说:“你把气喘顺了再说。”
  侍女不知所措,泫然欲泣,始作俑者蚩尤却笑起来,“不过什么?”
  侍女深吸口气,快速回道:“不过王母说地宫失窃时只有她一个在场,嫌疑最大,若她不能证明自己清白,就要幽禁她一百二十年。”
  蚩尤若有所思:“要幽禁一百二十年?”
  云桑挥手让侍女退下,淡淡道:“这已经很轻了。在玉山犯事,最怕的不是王母处罚,而是王母不处罚。王母直接把贼子交给他的家族,他们自然要给玉山一个交代,面对天下悠悠众口,刑罚只会重不会轻。”
  蚩尤凝望着窗外的百里瑶池、千年桃花,默默无语。
  蟠桃宴在傍晚开始,座位设在瑶池边,亭台楼阁内安放着案榻。参差错落,看似随意,实际极有讲究。
  主席上设了四座,王母坐主位,右手边坐的是高辛族的王子季厘,左手边坐的是神农族的王姬云桑,云桑下方是轩辕族王子昌意。挨着他们的是四世家的席位,再远处才是其余各族来宾。
  蚩尤坐在神农席中,一边举杯慢饮,一边用神识搜着西陵珩,没有发现她。想来因为犯错,被禁止参加蟠桃宴了。
  试炼台上开始比试神力法术,胜出者会得到一份王母准备的彩头,这是历年蟠桃会的传统节目。也许刚开始只是增加酒兴的游戏,上千年下来,却慢慢地演变成了各族英雄一较高低的绝佳机会,令天下关注,甚至由此衍生出了大荒英雄榜。
  王母命侍女将宝匣打开,匣内装着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王母说:“这是玉山灵气孕育出的驻颜花,不但是兵器,还可以不耗费主人一丝灵力就帮主人停驻年轻的容颜。”
  所有女子都梦寐以求容颜永驻,不禁低声惊叹。
  蚩尤本已借口更衣,避席而出,听到惊叹声。回身看向驻颜花,心内一动,停住了脚步。
  蚩尤站在一旁,静看着比斗,直到最后一轮决出了胜负。他才掠向试炼台,几招就把胜者逼退,迅雷不及掩耳地夺取了驻颜花,对王母扬扬指间的桃花,“多谢!”旋即跃下试炼台,飘然而去。
  举座皆惊!
  刚才的胜者也是闻名神族的英雄,竟然被蚩尤几招就打败,却压根没有一个来宾认识蚩尤,大家交头接耳,纷纷打听着他是谁。
  云桑心内暗骂蚩尤,面上却仍全力维护蚩尤,为他寻着行事如此无礼的借口。
  王母倒也没介意,只淡淡宣布了神农族蚩尤获胜。
  昨夜与西陵珩相逢,蚩尤握住她手时,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一则在查探她的伤势,一则在西陵珩身上留下印记。此时按照印记牵引,很容易就能找到西陵珩。
  夜色中,西陵珩握着一卷绢轴,沿着瑶池而行。边走边回头查看,似在查看有没有被尾随跟踪,眼见着越走越僻静。
  蚩尤看她行动诡异,没有出声叫她,隐在暗处,悄悄尾随。
  月夜下,碣石畔,一个锦衣公子临风而立,面容俊美,气态清逸。
  西陵珩款款走到他面前,“诺奈将军?”
  “正是在下。”
  “我是轩辕王姬的闺中密友西陵珩。”西陵珩上下打量着诺奈,如同为女伴审视着情郎。
  诺奈因为容貌出众,才名远播,在高辛时。每次出行必会被人围观,他早就习惯被人盯着看,可不知为何西陵珩的视线让他心头浮现出凹晶池畔、凸碧山上的轩辕王姬,竟然局促不安,匆匆施礼道:“王姬传信说有重要的事情,让我不要参加蟠桃宴,在这里等候她,不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重要的事就是不让你在蟠桃宴上见到她,西陵珩背着双手,歪着头,笑嘻嘻地问:“你觉得王姬如何?”
  “王姬蕙质兰心,玉貌佳颜。”
  “倒是不枉王姬对你另眼相待。”西陵珩把手中的绢轴递给诺奈,“这是王姬麻烦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诺奈大退了一步,没有接卷轴,神色冰冷,话里有话,“少昊殿下不论品性、还是才华都举世无双,与王姬恰是良配,王姬若有事,尽可拜托少昊殿下,无需在下效劳。”
  西陵珩含笑点点头,云桑叮嘱她,如果诺奈欣喜地接受私下传递。不但不要给他,还要狠狠地臭骂他一顿,如果诺奈不愿意接受,反而要想方设法地把东西给他。
  西陵珩把绢轴强塞到诺奈手中,“你紧张什么?王姬不过是恰好对园林机关很感兴趣,这是她这几年绘制的图样,诚心向你求教。”
  诺奈脸色稍霁,“王族内多的是名师,在下不敢妄言指点。”
  西陵珩悠悠轻叹,“你也说了不敢妄言,你以为那些所谓的高士敢妄言吗?再说了,别说轩辕族内,就是放眼天下,有几个能有诺奈之才?你看了图就明白了,只怕不输于你的凹凸馆,即使他们敢妄言,也没那个才华去妄言!”
  诺奈听到这里,犹如嗜武之人遇见宝剑,心痒难搔,竟然恨不得立即拆开绢帛细看,“那等我细细看过后,再给王姬回复。”
  西陵珩点点头,狡黠地笑道:“王姬行踪不定,过几日也许会派信使求见,将军可不要再无礼地拒之门外。”
  诺奈笑着行了一礼,告辞而去。
  西陵珩看他走远了,慢慢往回走,脑中仍在胡思乱想着云桑和诺奈。原来云桑姐姐也有如此促狭好玩的时候,越想越好笑,忍不住手舞足蹈、叽叽咕咕地笑个不停。
  忽而脸上点点清凉,一抬头,只见溶溶月色下。漫天雪白的桃花瓣,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轻卷细舞着。犹如冬日忽临,天地间被白雪笼罩,却更多了几分温柔、几分旖旎。
  西陵珩喜得伸出双手,接住一捧桃花瓣,放在鼻尖轻嗅。淡淡清香袭来,这不是幻术,是真的桃花。
  她忍不住在“雪花”中飞舞,一会轻扬长袿,一会猛翳修袖。身姿婉约,步态空灵,犹如花妖。
  她笑着叫:“蚩尤,是不是你?”
  蚩尤的身影渐渐出现,指间拈着驻颜花,笑站在漫天桃花雪中。岳峙渊渟,气宇轩昂,令柔丽的桃花都带上了几分英武之气。
  西陵珩犹如做梦一般,停住了飞舞,怔怔地看着蚩尤。
  他们俩隔雪而望,都默不作声,只漫天白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落个不停,也不知道是舍不得打破这一瞬的美丽,还是心中别有所感。
  半晌后,西陵珩轻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逃下山。”
  蚩尤微笑不语。
  西陵珩缓缓走到他面前,仔细看着他,“昨夜你走后我才反应过来,纵然是神族高手,也没有几个能从玉山地宫盗宝后全身而退,博父山上也是你救了我,对吗?你究竟是谁?”
  “我就是我。”
  西陵珩嗔怒,“不要再骗我,我是说你的真名!”
  “九黎族的巫师们叫我兽王,神农山上的神有的叫我禽兽,有的叫我畜生,师父和榆罔叫我蚩尤。”
  蚩尤平平淡淡地道来,西陵珩却觉得莫名的心酸,低声道:“你灵力不弱,我还以为你是神族内哪个成名的英雄,没想到竟然一点名气都没有。”
  蚩尤对指间的驻颜花吹了口气,驻颜花慢慢长大,足有一尺来高。枝桠上结满了花骨朵,有红有白,煞是美丽,他递给西陵珩。
  没有哪个少女不爱美丽的花朵,西陵珩惊喜地接过:“送给我的?”
  蚩尤点点头。
  “谢谢。”西陵珩刚道过谢后,却又撇撇嘴,狠狠瞪了蚩尤一眼,转身就走,“大骗子!你明明那么厉害,却在博父国欺负我!”
  她攀到山顶,找了块略微平整的石块坐下,蚩尤坐到她身旁,轻声叫:“阿珩。”
  西陵珩头扭到一边,不理会他,只兴致勃勃地把玩着驻颜花,看着雪越下越大。
  蚩尤坐看了一会,双手拢在嘴边,发出了几声鸣叫。一会后,竟然有两只鸟合力衔着一枝桃枝过来,叶儿碧绿,犹带着夜间的露水,间中长着一个粉嫩嫩、水灵灵的蟠桃,一看就知道十分好吃。
  神族能凭借神力驱策兽妖鸟妖,可想驭使灵智未开的普通飞禽走兽反倒不可能,西陵珩看得目瞪口呆。两只鸟儿在她面前振动着翅膀,娇声啼唱,似在邀请她吃桃子。
  西陵珩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看了一眼蚩尤,拿过桃子。咬了一口,甘香清甜,直透心底,竟然比以前吃过的所有果子都好吃。
  “真好吃!”
  蚩尤凝视着阿珩,笑而不语,这是整座玉山上最好吃的一颗桃子。曾经他不明白为什么那只红狐狸,会把最好吃的东西送出去,可现在看到阿珩笑眯眯的眼睛,他明白了。
  阿珩心头莫名一阵悸动,竟然不敢再看蚩尤,低下头。只默默地玩着桃花,吃着桃子,觉得又是惶恐,又是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甜蜜。
  漫天花雪、纷纷扬扬,他们并肩坐在石崖上。蚩尤仰头看着皎洁的月亮,只觉心里宁静喜乐,好似回到了莽莽深山中,自在随意,却不再有孤单。


第一部 第六章 笺短情长,寸心难寄
  蟠桃宴后,宾客全部离去,没有了宾客自然也不用傀儡宫女。宫殿内真正的宫女并不多,来来去去,悄无声息,常常一早上都听不到一句说话声。
  没有了虚假的喧闹,连纬百里的亭台楼阁,繁绮瑰丽中竟满是荒凉肃杀。连那千里绚烂的桃花也遮盖不往,也许,这才是玉山的真实面貌。
  西陵珩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王母每三十年要开一次蟠桃宴,太寂寞了!即使都是些不相干者,也可以用别人的热闹打发自己的寂寞。想着在玉山还有一百二十年,几万个日日夜夜,向来乐天的她都开始犯愁。
  蚩尤似乎猜到她会觉得孤单,派侍从送来一只瘦弱的獙獙,它的母亲在守卫地盘时战死,临死前还未生产,为了让孩子活命。拼着最后一口气,用利爪剖开自己的肚子,将未足月的孩子取出,恰好被蚩尤所救,可这样的孩子又如何能活呢?——《山海经·东山经》:(姑逢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鸿雁其名曰獙獙。獙獙属于狐族,身上虽然生有肉翼,但非常轻薄,并不能飞翔。
  ※※※
  小獙獙奄奄一息,西陵珩抱去给王母看,王母冷冷地说:“狐族矜贵,十分难养,活不了。”
  小小的獙獙眼睛都不大睁得开,可西陵珩用手指逗弄它时,它会含着西陵珩的手指,呜呜的吮吸,好似表达着自己对生的渴望。
  西陵珩拿天下人梦寐以求的蟠桃和玉髓喂獙獙,她不觉得是浪费,既然活不长,那就要吃喝尽关。
  王母倒不管她,只冷眼旁现。
  蟠桃和玉髓江聚天地灵气,可正因为灵气过于充沛,若不能吸纳,反而会致人于死。果然,没多久,小獙獙的毛皮鼓胀起来。越来越大,变得像个皮球,像是马上就要炸裂。因为痛苦,小獙獙双眼通红,暴躁不安。
  西陵珩着急地安抚看它,它却又抓又咬,西陵珩的手被抓得鲜血直流。小獙獙无意吮吸到她的鲜血,觉得减轻了痛苦,它就紧紧咬着西陵珩的手,用力地吸着她的血。西陵珩倒是不在意,由着它吸,也丝毫不束缚自己的灵力。慢慢地,獙獙的身体恢复了原样,它心满意足地蹭着西陵珩,沉睡过去。误打误撞,竟然寻得了一线生机,真是傻有傻福!王母摇摇头,转身离去。
  西陵珩每天都拿蟠桃和玉髓喂獙獙,如果獙獙身体鼓胀,就再用自己的血喂它。一日日过去,本来要死的獙獙竟然开始满地跑,毛发格外黑,肋上的双翼也生得与众不同,脉络十分结实。
  长到一岁多时,獙獙已经像猫一般大,西陵珩换它阿獙。
  一日,西陵珩逗它玩时,将它放到桃树上。自己偷偷跑开,阿獙哀哀叫了几声后,居然扑扇着翅膀,跌跌撞撞地来追西陵珩。
  獙獙虽然生有双翼,可翼上无力,并不能飞,但是,被蟠桃和玉髓喂养大的阿獙竟然能飞!
  西陵珩惊得大笑,立即四处乱跑,引着阿獙练习飞翔,闹得桃林遭了殃。
  宫女们都来看能飞的阿獙,阿獙年纪虽小,可已有了狐族天生的美丽出众,模样十分讨大家喜欢,宫女们惊讶欢喜地叫它“飞天小狐狸”,王母偶然闻也会驻足看一眼,眼中有意外。
  西陵珩冲她做鬼脸,得意地笑,嘲笑她也会犯错,小獙獙不仅活着,还活得十分健壮。
  西陵珩被关在深山,只有阿獙相伴,每日就盼着能收到信。
  大哥青阳公务繁忙,不要说写信,连一点慰问的话都没有。四哥昌意倒是很关心她,可主要是送些吃的玩的,并不怎么写信。唯独蚩尤来信频繁,常常一月好几封,大到各地风光。小到他听的一个笑话,吃的一道菜,都会写到信里。也不拘长短,长时百字,短时就一句“案头的昙花开了,白色,很香。”
  有时,还会给她惊喜。蚩尤告诉她,汉水出了吃人的大妖怪,他主动请命去制伏水怪。受了点轻伤,不过水怪也死了,他把水怪的牙齿做成风铃带给她。
  西陵珩将风铃挂在屋檐下,每当风吹过,在悦耳的叮当声中,她脑海中会栩栩如生地浮现出:巨浪滔天,蚩尤与水怪搏斗,胳膊受伤,鲜血染红了汉水,而他嘴角仍带着满不在乎的狂妄笑意。
  西陵珩渐渐依赖上了蚩尤的信,即使只是寥寥一句,也带着外面天地的生机和精彩。她的回信则千篇一律,她和阿獙做了什么,她和阿獙又做了什么。
  西陵珩偶尔会想,如果把她的信放到一起看,肯定能把蚩尤闷死,不过她写得很开心,蚩尤也一直没有被她烦到不再给她回信。
  大概他们俩来往信件太频密,虽然王母不介意她的青鸟每次上山时帮阿珩捎信,可蚩尤觉得不方便,告诉阿珩已经为她找了一只很好的鸟做信使。
  几个月后,一只五花大绑着的琅鸟被送上玉山。
  西陵珩站在鸟前看信,蚩尤说奉炎帝之命,要去西南方的茂密雨林。那里还未有神族官员去过,不知道要去多久,原本打算把这只鸟驯服后才送给她,可现在无法带着鸟同行,只能先送来。
  西陵珩看完信,歪着脑袋看鸟,想象不出来,以蚩尤之能,竟然驯服不了一只鸟。
  琅鸟通体白色,双眼碧绿,因为体态美丽。性情温顺,所以神族少女常养在闺房,可这只琅鸟十分据傲,抬头望天,看都不看西陵珩一眼。
  西陵珩给琅鸟喂食,它很温驯,乖乖吃了两条小五色鱼,西陵珩心喜,也不难驯嘛!喂第三条时,琅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啄在西陵珩手上,撕去一片肉。
  西陵珩的手上鲜血直流,琅鸟得意地叫着,声音怪异难听,可周围的鸟儿却都闻音而来,畏惧地停在枝头。
  王母听到琅鸟的叫声,诧异地走出屋子,仔细看了一会后,说:“这只琅鸟好似有些来历。”
  西陵珩忙虚心求教,王母说:“琅鸟本来的叫声悦耳动听,这只琅鸟叫声如此难听是因为它没把自己当琅鸟,超出自己能力地想发出凤凰鸣叫。凤凰每五百年生一蛋,不知道为什么一颗琅鸟蛋落在凤凰巢中,机缘凑巧。凤凰的蛋不见了,凤凰误把琅鸟蛋当作自己的儿女孵化,又抚养它长大,此鸟勉力学凤凰鸣叫,所以就这样了。”王母看看树上想走又不敢走的鸟,笑着说:“如果是真正的凤凰,应该叫声如琴鸣,百鸟朝拜,心悦诚服,而不是这样。”
  宫女们都掩嘴轻笑,西陵珩却有些伤感,心怜起琅鸟来。它这个样子,真正的琅鸟不敢接近它,凤凰又不屑与它为伴,其实它何曾想做凤凰?
  西陵珩对琅鸟说:“你能和蚩尤斗,可见早已不是凡鸟,我没那心力驯化你。但蚩尤费心捉你送给我,我不能拂逆他的心意,轻易将你放走。你先在玉山暂住,为我传递消息,等我下山之日,随你选择是走是留。你若答应,我现在就松开你,你若不答应,我就捆你一百年。”
  琅鸟张开嘴,用一团火焰回答了西陵珩的提议。
  王母摇头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估计那对凤凰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儿子不像它们。可为了帮助儿子,它们竟然不惜牺牲自己,把自己的百年内丹喂给了琅鸟。
  西陵珩躲开火焰,也不生气,只对阿獙说:“我们走。”
  王母看看四周的侍女,侍女们立刻低头离开。
  琅鸟自由惯了,即使被蚩尤捉住时,也因为日日抗争,过得紧张刺激。现在却被束缚于方寸之地,大家都不理它,西陵珩每天只来一次。扔下食物就走,不管它怎么挑衅,她都面无表情。
  琅鸟刚开始还有精力乱叫乱鸣,后来却连鸣叫的兴致都没有,日日对着毫无变化的景物发呆。
  朝云升,晚霞落。
  桃林深处常常传来獙獙的欢鸣声。
  偶尔,獙獙会飞过琅鸟的头顶,留下一道黑影。琅鸟对獙獙笨拙的飞翔不屑一顾,可当獙獙消失后,它却仰着头,痴痴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一百多天后,西陵珩放完食物要走时,它用嘴叼住了西陵珩的衣服。
  西陵珩回首看它,“你答应了?”
  它把头一昂,不吭声。
  西陵珩对它的臭脾气毫不介意,微笑着说:“你脾气虽暴烈,性子却高傲,自然不屑于有诺不践。”她挥手解开它身上的绳子,“我有事会找你,平日里你若不想见我,玉山之内,随你翱翔。”
  他刚要飞走,西陵珩又说:“你不是琅鸟,也不是凤凰,你就是你。天下独一无二,我就暂且叫你烈阳,你日后若有机缘修成人形,可以随自己喜好换别的称号。”
  烈阳呆呆站着,似思索西陵珩的话,西陵珩手拿桃枝,在地上写下“烈阳”两字。
  琅鸟盯着地上的“烈阳”看了半晌,展翅而去。
  西陵珩轻嘘口气,对阿獙摇头感叹,“它真是太倔犟了,性爱自由的飞禽竟然能坚持一百多天!我差点就撑不下去了,打算给蚩尤写信,求他允许我放了它。”
  阿獙咧着嘴笑,眼中满是笑意。
  阿獙是狐族,本就是飞禽走兽中首屈一指的聪明者,又长于灵气充盈的玉山。食蟠桃,饮玉髓,受西陵珩教化,虽然还不能口吐人言,其实与聪慧的人族孩童无异。
  西陵珩开心地朝屋子里跑去,“我去给蚩尤写信,他若看到送信的是烈阳,肯定大吃一惊,好奇我怎么能这么快驯服了烈阳。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他我和烈阳的约定?先不告诉他,让他好奇去吧!”
  烈阳果然守诺,听到西陵珩的叫声就飞来。
  西陵珩托付它后,又准备好的一竹桶玉髓挂在它脖子上,烈阳本以为是让它送的礼物,不想西陵珩说:“这是给你喝的,你速度快,一日就能到,收信的蚩尤自会替你打开,这样你就不用吃那些对你无益的食物。”
  烈阳展开双翅,沉默地飞出窗外。它的速度果然疾如电,一道风过,已经失去踪影,屋檐下的风铃犹在叮叮当当。
  西陵珩坐于案前,单手托腮,凝视着风铃,双颊渐渐泛红。
  在玉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神亦相同。可玉山下已经春去秋来,秋过春回,悠悠三十年,又到了蟠桃宴。
  王母为了准备蟠桃宴,做了很多傀儡宫女干活,宫殿里突然热闹起来。
  西陵珩觉得很有意思,也学着做傀儡,王母教她。先要点心头精血,令傀儡得生气,再用灵力操控它做事。傀儡并不难做,操控却很难,先不说与自己命脉息息相关的心头精血,只是所需的宠大灵力就不是一般的神所能承受。即使以王母之能,若非这是在灵气充盈的玉山,若非这些傀儡都是贴身服侍,她也无法操控这么多傀儡。
  王母取笑西陵珩,“马上就不用写信了,可以当面说话,是不是很高兴?”
  西陵珩愣了愣。似喜似愁,低下了头。
  王母摇头而笑。
  西陵珩突然抬头问:“以前的王母并不举行蟠桃宴,蟠桃宴是从你开始的规矩。每三十年一次的蟠桃宴,劳心费力,你真正想见的那个神或者妖可有来过?”
  王母蓦然色变,手中正在做的木头傀儡掉在地上,厅内捧茶而来的宫女碎成了粉未。
  “不要以为我对你好言好语,你就忘记了这是什么地方,小心我再关你一百二十年!”
  王母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宫女们噤若寒蝉,西陵珩却朝阿獙偷笑:“我怎么觉得好像有点喜欢这个老妖女了?”
  蟠桃宴召开时,各路英雄如期而至。
  西陵珩非常开心,因为轩辕族来的使者是四哥昌意,论理上昌意上一次刚来过,这次不该他来,四哥肯定是为了她才特意向父亲争取来玉山。
  可是,神农一族只有共工赴宴。
  共工向王母赔罪,“二王姬病逝,炎帝非常伤心,以至成疾。族内各官员各司其职,不敢轻离,所以只有晚辈来。”
  王母将一笼蟠桃交给共工,让他带给炎帝,“替我向炎帝转达哀思,劝他节哀顺变。”
  共工行礼后恭敬地告退。王母站在悬崖边,眺望云海翻涌,身影透着难言的寂寞哀伤,一站就是一整天,没有一个宫女敢去打扰。
  西陵珩走过去,站在王母身后。
  王母将一个木盒递给她,“这是青鸟刚从山下拿上来的,看来蚩尤虽然未来,礼却到了。”
  西陵珩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两个木头雕刻的凤凰。
  西陵珩先是不解,后又明白,把它们放在地上。
  两只凤凰接触到地气,立即迎风而长,变成了两只和真凤凰一模一样的凤凰,披着五彩霞衣。啾啾而鸣,上下飞舞,左右盘旋。
  凤凰贵为百鸟之王,性格高傲,可这两只凤凰和西陵珩无限亲昵,时而飞到远处为她跳舞,时而飞到近处绕着她的身子盘旋。凤凰的鸣声如琴,愉悦动听,它们边鸣叫。边飞舞,不要说西陵珩,就是王母都露了笑意。
  半柱香后,凤凰才因为附着上面的灵力耗尽,结束歌舞,收起翅膀落下,变回了木雕。
  王母看着木雕出神,西陵珩问:“怎么了?”
  王母冷冷说:“你的朋友倒真不简单,竟然能千里之外操控傀儡,尤其难得的是还有声音。”其实,令王母感叹的不是这个,只要不惜代价。傀儡可以远隔千里杀人取物,可那是为了权和利,而蚩尤不惜耗损心血,竟只为让西陵珩一笑。
  西陵珩笑着收起木雕,虽然它们已经没有用了。
  很快,三天的蟠桃宴就结束了。
  对西陵珩而言,蟠桃吃了三十年早吃腻了,蟠桃宴十分无趣。可当蟠桃宴结束时,她又觉得难受,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昌意哥哥要离去。
  西陵珩依依送别哥哥后,独自躲在桃林深处,连阿獙都没带。王母却不知道怎么就寻到了她,问道:“想家了吗?”
  西陵珩很早以前就在纳闷王母说过的一句话。当日王母惩戒她时,说的是“看着你母亲的面上,我保全你的名声不对外宣布偷盗罪名,只罚你帮我看守桃林一百二十年”。西陵珩自小到大,只听过看在她那威名远播四海的父王的面上,第一次听说“看在你母亲的面上”,而且是从玉山王母口中所出,所以她一直很好奇。
  她大着胆子问王母:“你认识我母亲吗?”
  “很多很多年前,我们曾是亲密无间的好友。”
  “真的?”西陵珩不是不信,而是意外。
  “如今提起你爹爹,天下无人不晓,可当时没有几个人听到过他的名字,而你母亲已经名动天下。人人皆知西陵有奇女,炎帝、俊帝都派使者去为儿子求过亲,如果你母亲同意的话,如今你也许就是神农、高辛的王姬了。”
  西陵珩大吃一惊,简直不能相信,“那当年,我娘亲是什么样子?我爹爹又是什么样子?”
  王母眯着眼睛,似在回想,“你母亲是我见过的最聪慧勇敢的女子,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英俊倜傥的少年,那时……”王母的话语断了,半晌都不出声。日光透过绯红的桃花落下,碎金点点,疏落间离。风吹影动,王母的容颜上有悠悠韶华流转,有着阿珩看不懂的哀伤。
  “为什么我母亲从未提起过你呢?”
  王母的笑意从唇边掠开,惊破了匆匆光阴,“因为我们不是好友了。”
  “你有多久没见过他们了?”
  “两千多年了,自从我执掌玉山,我就再未下过山,他们也从未来过。”
  西陵珩看了看四周,说不出话来,上千年,她就独自一个守着这绚丽无比的桃花日日又年年?
  王母沉吟了一瞬,问道:“你母亲可好?”
  西陵珩侧着头想了想说:“挺好的,她喜静,从不下山,也很少见客。”
  王母容颜仍如二八少女,纵使是神族,蟠桃也不能让他们长生不死,不过常食却能让容颜永驻。西陵珩看着王母,突然冒出一句:“我母亲的头发早已全白了。”
  “你爹爹、你爹爹……”王母的话没有成句,就不再说。
  西陵珩却已经明白她想问什么,“母亲喜静,爹爹很少去打扰她。”
  王母和西陵珩相对无言,王母是因为玉山戒规不能下山,母亲呢?又是什么让她画地为牢?
  王母忽然想大醉一场,高呼侍女,命她们去取酒。
  王母醉了,几千年来的第一次醉。
  西陵珩看着她在桃花林里,长袖飞扬,翩翩起舞。
  王母笑着一声声地唤她,“阿嫘,快来,阿嫘,快来……”
  西陵珩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母亲曾被女伴娇俏地叫“阿嫘”。她站起来,陪着王母跳舞,却无法回应王母的呼唤。很多很多年前,王母也应该有一个温柔的名字,只是太久没有人叫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了。西陵珩不想叫她王母,至少现在不想,所以她不说话,只是陪着她跳舞。
  蟠桃宴后,玉山恢复了原样,冷清到萧杀,安静到死寂。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食物,一模一样的景色,因为四季如春,连冷热都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变化。
  前面的三十年,西陵珩因为年纪小,经历的事情少。并不真正理解失去自由的痛苦,无所畏惧,痛苦自然也淡,可这三十年才刚开始,她想着还有三个三十年。就觉得前面的日子长得让她畏惧,因为畏惧,她的痛苦变得沉重。
  玉山隔绝了世界,也把西陵珩隔绝在世界之外。她常常想,也许等到她下山时,会发现她已经和所有的朋友没有话说。他们知道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即使是神族,一生之中又能有几个正值韶华的一百二十年?
  西陵珩给蚩尤的信越来越短,越来越少,到后来索性不写了。
  蚩尤却坚持着隔二岔三的书信,他甚至都不问西陵珩为什么不再回信,他只平静地描述着自己的生活,偶尔送他一个小礼物。
  西陵珩虽然不回信,可每次收到蚩尤的信时,心情都会变好一点。
  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子,西陵珩没有给蚩尤片言只语,蚩尤却照旧给她写信。
  四年后,玉山上依然是千年不变的景色,玉山下却刚刚过完一个异样寒冷的严冬,迎来了温暖的春天。
  西陵珩在桃林眯着眼睛看太阳时,青鸟带来了蚩尤的信。
  信很长,平平淡淡地描述风土人情,温温和和地叙述着一些故事,里面一句看似平常的话却灼痛了她的眼。
  “行经丘商,桃花灼灼,烂漫两岸,有女浆衣溪边,我又想起了你。”
  一个无意落下的“又”字让西陵珩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第二日清晨,烈阳带着她的信再次飞出玉山。
  经过几十年的相处,阿獙和烈阳已经混熟,烈阳性子古怪。并不容易相处,可阿獙喜欢烈阳,不管烈阳怎样对它,它总能黏住烈阳。烈阳被黏得没了脾气,慢慢按纳了阿獙。
  阿獙和烈阳戏耍时,西陵珩就一边看守桃林,一边养蚕。
  几十年来,她收到蚩尤很多礼物,却没有一件回赠。玉山之上有美玉、有异草、有奇珍,可那都属于王母,不属于她。
  她的母亲精通养蚕纺纱,在她还没学会说话时就已经学会了辨别各种蚕种。
  她琢磨着也许可以借助玉山的灵气,养出一种天下绝无仅有的蚕,为蚩尤做一件天下绝无仅有的衣袍。
  玉山上没有日月流逝的感觉,桃花一开就是千年,西陵珩计算时光的方式是用她和蚩尤的书信往来。
  他给我写信了,我给他写信了,他又给我写信了,我又给他写信了……漫长的时光就在信来信往中流过。
  十六年养成桃花蚕,五年纺纱,三年织布,一年裁衣,西陵珩总共花了二十五年为蚩尤准备好了衣袍。
  衣袍制成时,满屋红光惊动了整个玉山。侍女们以为着火了,四外奔走呼叫,王母匆匆而来。看到一袭简简单单的红色衣袍,可那红色好似活得一般,在狂野地怒放。在呼啸着奔腾,盯着看久了,觉得自忆都要被告红色吞噬。
  就连王母都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红色,愣愣看了好一会,对西陵珩说:“你果然是阿嫘的女儿。”
  西陵珩命烈阳把衣袍带给蚩尤,并没有说衣袍何来,只说回赠他的礼物,希望他喜欢。


第一部 第七章 辜负当年林下意
  又是一年蟠桃宴。这一次蟠桃宴,轩辕族来的是王子苍林,神农族来的是王姬云桑,高辛族来的是王子宴龙。
  云桑到山上后,按照炎帝的吩咐,把来往政事全部交给蚩尤处理。自己十分清闲,她随意漫步,却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凹凸馆。看到轩辕妭坐在池边,呆呆盯着天空。
  云桑十分意外,走近“嗨”了一声,吓得轩辕妭差点跳起来。
  “你怎么会在玉山上?没听说你来啊!”
  “说来话长,六十年前的蟠桃宴后,我压根没下山,一直被王母关在这里。”
  云桑愣了愣,反应过来,“你、你就是被王母幽禁的贼子?”
  轩辕妭瘪着嘴,点点头。云桑坐到轩辕妭身旁,“我可不相信你会贪图玉山的那些神兵利器,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中间有误会?”
  轩辕妭耸耸肩,装着无所谓地说:“反正玉山灵气充盈。多少神族子弟梦寐以求能进入玉山,我却平白无故捡了一百二十年,全当闭关修炼了。”
  云桑心思聪慧,自然知道别有隐情,不过如今她愁思满腹,轩辕妭不说,她也没心思追问。她望着眼前的水凹石凸,不禁长长叹了口气,“我正有些烦心事想找你聊一聊。”说完,却又一直沉默着。
  轩辕妭知道她的性子要说自会说,否则问也问不出来,不吭声,只默默相陪。
  云桑半晌后才说:“自从上次和诺奈在这里相逢后,我们一直暗中有来往。”
  轩辕妭含笑道:“我早料到了。”
  “二妹瑶姬自出生就有病,她缠绵病榻这么多年,父王的全部关爱都给了她。我只能很快地长大,不仅要照顾刚出生就没有母亲的榆罔,还要宽慰父王。有时候看到瑶姬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父王跟着一起痛苦,我甚至心底深处偷偷地想,瑶姬不如……不如死了算了,对她、对我们都是解脱。”
  轩辕妭默默握住了云桑的手,母亲十分怜惜云桑,曾感叹这丫头从未撒娇痴闹过,似乎天生就是要照顾所有弟妹的长姐。
  “三十年前,瑶姬真、真的……去了,父王大病,卧榻不起。几乎要追随瑶姬一起去找母亲,我一滴眼泪没掉,日夜服侍在父王身边。父王的病一点点好转,我却渐渐发现自己承受不了失去瑶姬,她看似孱弱,但总是在我最需要时陪伴着我。”云桑看着轩辕妭,“你也出生在王族,自然知道王族中那些不见鲜血的刀光剑影,榆罔秉性柔弱,很多事情我必须强硬。有时候,累极了,连倾诉的朋友都没有一个。只能呆呆地坐着,瑶姬会跪坐在我身后,解开我的头发。轻柔地为我梳理,药香从她身上传来,好似一种安慰;夏日的夜晚,我查阅文书,她会坐在我身旁,裹着毯子,慢慢地绣香囊;冬天时,她禁不得冷,却又渴望着雪。总躲在屋中,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我和愉罔玩雪。我们拿个雪团给她,她就好像得了天下至宝,欢喜得不得了……”
  云桑的手冰冷,簌簌直颤,轩辕妭紧紧握着她的手,想给她一点温暖和力量,“大殿内再闻不到瑶姬的药香,我难受得像是整颗心要被掏空,可我还不能流露出一丝悲伤,因为父亲的病才刚有好转,不敢刺激到他。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被惊雷炸醒,瑶姬再不会抱着枕头,站在帘子外,小声地问我‘姐姐,我害怕,能和你一起睡吗?’我一直以为是我在陪伴、安慰她,可如今没有了她身上的药香,我突然觉得雷声很恐怖。这才明白,那些可怕的夜晚,不仅仅是我在陪伴瑶姬,也是瑶姬在陪伴我。雷雨交加中,我冲下了神农山,找到驻守在高辛边境的诺奈。当我闯进他的营帐时,他肯定吓坏了,那段日子,我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此时匆匆下山,衣衫零乱,披头散发,浑身湿淋淋,连鞋子都未穿。”
  云桑看住轩辕妭,脸上一时红、一时白,“我不知道我怎么了,竟然一见他就抱住他。那一刻,就好似终于找到了个依靠,把身上的负担卸下来,我在他怀里嚎啕痛哭,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失态。后来,他一直搂着我,我一直哭,就好似要把母亲去世后所有没有掉的眼泪都掉完,直到哭得失去了意识。”
  云桑脸颊绯红,低声说:“我醒来时,他不在营帐内。我也没脸见他,立即溜回了神农山。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再联系,后来我们都绝口不提那夜的事情。全当什么都没发生,他对我十分冷淡,但、但……”去桑结结巴巴,终究没好意思把“但我们都知道发生了”说出口。
  神农和高辛都是上古神族,礼仪繁琐,民风保守。轩辕却民风豪放,对男女之事很宽容,所以轩辕妭和云桑对此事的态度截然不同。轩辕妭觉得情之所至,自然而然,云桑却觉得愧疚羞耻,难以心安。
  轩辕妭含笑问:“姐姐,你告诉诺奈你的身份了吗?”
  云桑愁容满面,“还没有。起初,我是一半将错就错,一半戒心太重。想先试探一下他的品行,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害怕告诉他真相,生怕他一怒之下再不理会我。我就想着再熟悉一些时说,也许他能体谅我。可真等到彼此熟悉了,我还是害怕,每次想说。每次到了嘴边就说不出口,后来发生了那件尴尬的事情,他对我很疏远冷淡。我更不好说,于是一日日拖到了今日,你可有什么办法?”
  “不管你叫什么不都是你吗?说清楚不就行了。”
  “信任的获得很难,毁灭却很简单,重要的不是欺骗的事情的大小,而是欺骗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将心比心,如果诺奈敢这样欺骗我,我定会怀疑他说的每句话是不是都是假的。诺奈看似谦逊温和,可他年纪轻轻就手握兵权,居于高位。深得少昊赞赏,诺奈的城府肯定深,获得他的信任肯定难,我却、我却……辜负了他。”云桑满脸沮丧自责。
  轩辕妭愣住,真有这么复杂吗?半晌后,重重叹了口气,竟然也莫名地担扰起来。
  蟠桃盛宴依旧和往年一般热闹,报有宾客都聚集在瑶池畔,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蚩尤坐了一会,避席而出,去寻找西陵珩。他快步走过千重长廊,百间楼台,一重又一重。一台又一台,渐渐地,距离她越近反倒慢了起来。
  寻到她住的院子,庭院空寂,微风无声,只屋檐下的兽牙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宛如一首古老的歌谣。
  蚩尤怔怔聆听。当日他做好风铃时,它的颜色白如玉,经过将近六十年的风吹日晒,它已经变得褐黄。
  绕过屋舍,走入山后的桃林。
  月夜下,芳草萋萋,千树桃花。灼灼盛开,远看霞光绚烂,近看落英缤纷。
  一只一尺来高的白色琅鸟停在树梢头,一头黑色的大狐狸横卧在草地上,一个青衫女子趴在它身上,似在沉睡,背上已落了很多花瓣。
  阿獙忽地抬头,警觉地盯着前方,一个高大魁梧的红衣男子出现在桃花林内。烈阳睁眼瞧了一下,又无聊地闭上。
  阿獙和烈阳朝夕相处几十年,有它们独特的交流方式,阿獙警惕淡了。懒懒地把头埋在草地上,双爪蒙住眼睛,好似表明,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
  蚩尤轻手轻脚地坐在西陵珩身旁。
  西陵珩其实一直都醒着,蚩尤刚来,她就察觉了。只是在故意装睡,没有想到往常看似没什么耐心的蚩尤竟然十分有耐心,一直默默地守候着。
  西陵珩再装不下去,半支起身子,问道:“为什么不叫我?我要是在这睡一晚上你就等一晚上吗?”
  蚩尤笑嘻嘻地说:“一生一世都可以,你可是我认定的好媳妇。”
  西陵珩举拳打他,“警告你,我才不是你媳妇,不许再胡说八道。”
  蚩尤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想做我的好媳妇,那你想做谁的呢?你可是被我这只百兽之王挑中的雌兽,如果真有哪个家伙有这个胆子和我抢,那我们就公平决斗。”
  蚩尤并不是一个五官英俊出众的男子,可他的眼睛却如野兽般美丽狡黠,冷漠下汹涌着骇人的力量,令他的面容有一股奇异的魔力,使人一见难忘。
  西陵珩不知道为何,再没有以前和蚩尤嬉笑怒骂时的无所谓,竟然生出了几分恐惧。她甩掉蚩尤的手,“我们又不是野兽,决斗什么?”
  蚩尤大笑起来,“只有健壮美丽的雌兽才会有公兽为了抢夺与她交配的权力而决斗,你……”他盯着西陵珩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表示不会有公兽看上她,想和她交配。
  西陵珩羞得满面通红,终于理解了叫他禽兽的人,蚩尤说话做事太过赤裸直接,她捂着耳朵嚷:“蚩尤,你再胡说八道,我以后就再不要听你说话了。”
  蚩尤凝视着娇羞嗔怒的西陵珩,只觉心动神摇,雄性最原始的欲望在蠢蠢欲动。他忽而凑过身来,快速亲了西陵珩一下。
  西陵珩惊得呆住,瞪着蚩尤。
  蚩尤行事冷酷老练,却是第一次亲近女子,又是一个藏在心尖尖上的女子。心动则乱,生死关头都平静如水的心竟然咚咚乱跳,眼中柔情万种。贪念着那一瞬的甜蜜,忍不住又低头吻住了西陵珩,笨拙地摸索着,想要索取更多。
  西陵珩终于反应过来,重重咬下。蚩尤嗷的一声后退,瞪着西陵珩,又是羞恼又是困惑,犹如一只气鼓鼓的小野兽。
  西陵珩冷声斥道:“滋味如何?下次你若再、再……这样,我就……绝对不客气了!”
  蚩尤挑眉一笑,又变成了那只狡诈冷酷的兽王,他手指抹抹唇上的血。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盯着西陵珩的嘴唇,回味悠长地说:“滋味很好!”故意曲解了她的话。
  西陵珩气得咬牙切齿,可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过,起身向桃林跑去,恨恨说道:“我不想再见你这个轻薄无耻之徒!你我之间的通信就到此终止!”
  “求之不得!我早就不耐烦给你写信了!”
  西陵珩没有回头,眼圈儿却突地红了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难受什么。
  晚上,西陵珩翻来覆去睡不着,屋檐下的风铃一直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她跳下榻,冲到窗户边,一把将风铃扯下,用力扔出去。
  整个世界安静了,她反倒更心烦,只觉得世界安静得让她全身发冷,若没有那风铃陪伴几十年,玉山的宁静也许早让她窒息而亡。
  过了很久,她起身看一眼更漏,发现不过是二更。这夜显得那么长,可还有六十年,几万个长夜呢!
  恹恹地躺下,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翻了个身。忽觉不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蚩尤侧身躺在榻边。一手支着头,一手提着被她扔掉的风铃,笑眯眯地看着她。
  西陵珩太过震惊,呆看着蚩尤,一瞬后才反应过来,立即运足十成十的灵力劈向蚩尤,只想劈死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蛋!
  蚩尤连手都没动就轻松化解,笑着说:“你这丫头怎么杀气这么重?”
  说话间,榻上长出几根绿色的藤蔓,紧紧裹住了西陵珩的四肢。
  西陵珩知道她和蚩尤的灵力差距太大,她斗不过蚩尤,立即转变策略,扯着嗓门大叫,“救命,救命……”
  蚩尤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似乎等着看西陵珩究竟有多笨,要多晚才能反应过来他既然敢来,自然不怕。
  西陵珩明白他下了禁制,声音传不出去,停止了喊叫,寒着脸,冷冷地问:“你想干什么?”
  蚩尤笑嘻嘻坐起来,开始脱衣服,西陵珩再装不了镇定。脸色大变,眼中露出惊恐,“你敢!”
  “我不敢吗?我不敢吗?这天下只有我不愿做的事情,没有我不敢做的事情!”他立即伸手来解西陵珩的衣衫,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透着冷酷。
  西陵珩眼中满是失望痛苦,一字字说:“我现在的确没有办法反抗你,但你记住,除非你今日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将你挫骨扬灰。”
  蚩尤扑哧一声笑出来,神色顿时柔和,他拍拍西陵珩脸颊,“你可真好玩,随便一逗就七情上面,你真相信我会这么对你吗?”
  西陵珩早被他一会一个脸色弄得晕头转向,呆呆看着他,蚩尤替她把衣带系好。侧躺到她身旁,笑眯眯看着她,“你总以为野兽凶蛮,可公兽向母兽求欢时,从不会强迫母兽交配,她们都是心甘情愿。”
  西陵珩瞪了他一眼,脸颊羞红,“你既然、既然不是……干嘛要深夜闯入我的房间?”
  “我要带你走。”
  西陵珩不解,蚩尤说:“我不是说了我已经不耐烦给你写信了吗?既然不想写信,自然就要把你带下玉山。”
  “可是我还有六十年的刑罚。”
  “我以为你早就无法忍受了,你难道在玉山住上瘾了?”
  “当然不是,可是……”
  “你怎么老是有这么多可是?就算你们神族命长,可也不是这么浪费的,难道你不怀念山下自由自在的日子吗?”
  西陵珩沉默了一会问道:“阿獙和烈阳怎么办?”
  “我和他们说好了,让他们先帮你打掩护,等我们下山了,烈阳会带着阿獙来找我们。”蚩尤抚着阿珩的头发,“阿珩,不管你答应不答应,我都已经决定了。我会敲晕你,把你藏到我的车队里,等和王母告辞后就带你下山。即使日后出了事,也是我蚩尤做的,和你西陵珩没有关系。”
  西陵珩冷冷地说:“你既然如此有能耐,六十年前为什么不如此做?”
  蚩尤笑着没回答,“谢谢你送我的衣袍。”
  “那是我拜托四哥买的,你要谢就谢我四哥去。”西陵珩瞪了他一眼,闭上了眼睛。
  蚩尤说:“你睡吧,待会我要敲晕你时,就不叫你了。”
  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西陵珩实在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蚩尤轻弹了下手指,绑住西陵珩手腕的植物从翠绿的嫩叶中抽出一个个洁白的花骨朵,开出了一朵朵小小的白花,发出幽幽清香,催她入眠。
  西陵珩在花香中沉睡了过去。
  西陵珩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榻上,在一个白璧鎏金玉辇中。
  她虽然知道蚩尤肯定下过禁制,还是收敛气息后,才悄悄掀开车帘,向外面看。
  大部分的部族已经由宫女送着下山了,只有三大神族由王母亲自相送,此时正站在大殿前话别。
  王母和神农族、高辛族、轩辕族一一道别后,众神正要启程,天空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就好似有人敲门,惊破了玉山的平静。
  王母脸上的笑容敛去,已经几千年,没有神、更没有妖敢未经邀请上门了,“是谁擅闯玉山禁地?”王母威严的声音直入云宵,在天空中如春雷般一波又一波的轰鸣出去,震得整个天地都好似在颤动。
  各族的侍者们不堪忍受,捂着耳朵痛苦地倒在地上,大家这才真正理解了玉山的可怕。
  “晚辈高辛少昊,冒昧求见玉山王母。”
  凤鸣一般清朗的声音,若微风吹流云,细雨打新荷。自然而然,无声而来,看似平和得了无痕迹,却让所有滚在地上的侍者都觉得心头一缓,痛苦尽去。
  一千九百年前,少昊独自逼退神农十万大军,功成后却拂衣而去,不居功、不自傲,由于年代久远,人族一知半解,神族却仍一清二楚,没有人不知道少昊的。
  “少昊”二字充满了魔力,为了一睹他的风彩,连已经在半山腰的车舆都停止了前进,整个玉山都为他宁静。
  王母的声音柔和了一点,“玉山不理红尘纷扰,不知你有何事?”
  “晚辈的未婚妻轩辕妭被幽禁在玉山,晚辈特为她而来。”
  高辛和轩辕,两大姓氏联在一起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玉山上犹如油锅炸开,所有神族都在窃窃私语。
  王母皱了皱眉,说:“请进。”
  “多谢。”
  西陵珩紧紧地抓着窗子,指节都发白,整个身子趴在车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
  恰是旭日初升,玉山四周云蒸霞蔚,彩光潋滟。一个白衣男子脚踩黑色的玄鸟,从漫天璀璨的华光中穿云破日而来,落在了大殿前的玉石台阶下。
  白玉辇道两侧遍植桃树,花开艳丽,落英缤纷。玄鸟翅膀带起的大风卷起了地上厚厚一层桃花瓣,合着漫天的落英,在流金朝阳中。一天一地的绯红,乱了人眼,而那袭颀长的白影踩着玉阶。冉冉而上,宛然自若,风流天成。
  他走上了台阶,轻轻站定,漫天芳菲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归于寂静。
  天光隐约流离,袭人眼睛,他的面容难以看清,只一袭白衣随风轻动。
  他朝着王母徐徐而来,行走间衣袂翻飞,仪态出尘。微笑的视线扫过了众神,好似谁都没有看,却好似给谁都打了个招呼。
  王母凝望着少昊,暗暗惊讶。世人常说看山要去北方,赏水要去南方,北山南水是截然不同的景致。可眼前的男子既像那风雪连天的北地山,郁怀苍冷,冷峻奇漠。又像那烟雨迷蒙的江南水,温润细致,儒雅风流,这世间竟有男子能并具山水丰神。
  少昊停在王母面前,执晚辈礼节,“晚辈今日来,是想带走未婚妻轩辕妭下山。”
  王母压下心头的震惊,冷笑起来,“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何幽禁她,你想带走她,六十年后来。”
  “轩辕妭的确有错,不该冒犯玉山威严,可她也许只是一时贪玩,夜游瑶池,不辛碰上此事。请问王母可曾搜到赃物,证明轩辕妭就是偷宝的贼子?如若不能,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于天下时,玉山竟然幽禁无辜的轩辕妭一百二十年,玉山的威名难免因此而受损!”
  少昊语气缓和,却词锋犀利,句句击打到要害,王母一时语滞。少昊未等她发作,又是恭敬的一礼,“不管怎么说,都是轩辕妭冒犯玉山在前,王母罚她有因。晚辈今日来是向王母请罪,我与轩辕妭虽未成婚,可夫妻同体,她的错就是我的错;我身为男儿,却未尽照顾妻子之责,令她受苦,错加一等。”
  王母被他一番言辞说得晕头转向。气极生笑,“哦?你是要我惩罚你了?”
  “晚辈有两个提议。”
  “讲。”
  “请囚禁晚辈,让我为轩辕妭分担三十年。”
  “还有个提议呢?”
  “请王母当即释放轩辕妭,若将来证明宝物确是她所拿,我承诺归还宝物,并且为玉山无条件做一件事情,作为补偿。”
  所有听到这番话的神族都暗暗惊讶,不管王母丢失的宝物多么珍贵,高辛少昊的这个承诺都足以。更何况证据不足,已经惩罚了六十年,少昊又如此恳切,如果王母还不肯放轩辕妭的确有些不对了。
  王母面上仍寒气笼罩,“如果这两个提议,我都不喜欢呢?”
  少昊微微一笑,“那我就只能留在玉山上一直陪着轩辕妭,直到她能下山。”
  这个少昊句句满是恭敬,却逼得王母没有选择,如果她不配合,反倒显得她不讲情理。王母气得袖中的手都在抖,世人皆知玉山之上无男子,若换成别的神族高手,她早把他打下山了,可眼前的男子是高辛少昊——惊鸿一现却名震千年的高辛少昊,她根本没有自信出手。
  王母把目光投向远处,默默地思量着,少昊也不着急,静静等候。
  几瞬后,王母心中的计较才定,面上柔和了,笑着说:“你说的话的确有点道理,轩辕妭若只是无心冒犯,六十年的幽禁足以惩戒她了,如果她不是无心冒犯,那么我以后再找你。”王母对身后的侍女吩咐,“去请轩辕妭,告诉她可以离开玉山了,让她带着行李一块过来。”
  少昊笑着行礼,“多谢王母。”
  西陵珩呆在玉车内,天大的事情竟然被少昊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她必须赶在王母发现她失踪前主动出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袭红衣,不想蚩尤正定定地盯着她,他的目光凶狠冰冷,眼中充满了震惊、质疑、愤怒,甚至带着一点点期盼,似乎盼望她告诉他,她不是轩辕妭,她只是西陵珩。
  西陵珩不知为何,居然心在隐隐地抽痛,她想解释,可最终却只是嘴唇无力地翕合了几下,抱歉地深深抵下了头。
  她伸手去挑开帘子,啪嗒一下,帘子被一条绿色的藤蔓合上。藤条缠住了她的手,她想要推开它,它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不肯让她出去。
  可是她必须赶在侍女回来前出去,她一边用力地想要抽手,一边抬头看向蚩尤。蚩尤脸色苍白,身子僵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
  西陵珩紧紧咬着唇,用力地抽着手,藤蔓却是越缠越紧。眼看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西陵珩一咬牙,挥掌为刀。砍断了藤蔓,跃下玉璧车,走向少昊。
  少昊看到她,微微而笑,一边快步而来,一边轻声说:“阿珩,我是少昊。”
  明明见到这般出众的少昊很欢喜,可是那藤蔓却似乎缠绕进了心里,一呼一吸间,勒得心隐隐作痛。阿珩匆匆对少昊说:“我们下山吧!”
  “好。”少昊很干脆,向阿珩伸出手,她迟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他拉着阿珩跳上玄鸟,玄鸟立即腾空而起,少昊站在半空,对王母行礼,“多谢王母成全,晚辈告辞。”
  玄鸟展翅远去,阿珩回头望去,桃花树下。落英缤纷,蚩尤一动不动地站着,仰头盯着她,唇角紧抿,眼神冷厉。
  鸟儿越去越远,那袭红衣却依旧凝固在那里,鲜血灼痛了她的眼睛。
  希望蚩尤明白她的苦心,不要怨恨她,可不明白又如何?也许他们本就不该再有牵连,毕竟她的真名叫轩辕妭。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珩才想起身旁站着她的未婚夫婿高辛少昊。
  她不敢抬头,只看到他的一角白袍随风猎猎而动,动得她心慌意乱。
  自从懂事,她就想过无数回那个少昊是什么样子,四哥笑着宽慰她,天下的男儿都会在少昊面前自惭形秽。她总觉得是四哥夸大其词,如今,她才真正明白,四哥一点都没夸张。
  阿珩不说话,少昊也不吭声。
  长久的沉默令她觉得尴尬,阿珩想是否应该对他说声“谢谢”,鼓起勇气抬头,入目是一张煞白的脸,未等她开口。少昊的身子直挺挺地向下栽去,玄鸟一声尖锐的哀鸣,急速下降去救主人。阿珩立即运足灵力,无数蚕丝从她衣上飞出,在半空系住了少昊。
  玄鸟带着他们停在一处不知名的山涧中,阿珩随手一挥,将一块大石削平整,权作床榻,把少昊放到上面。
  少昊脉息紊乱,显然刚受过伤,阿珩只能尽力将自己的灵力缓缓送入他体内,为他调理脉息。
  傍晚时分,少昊的脉息才稳定下来。阿珩长吐了口气,擦着额头的汗珠。
  难怪她刚才说走,他立即就走,原来他怕王母看出他身上有伤。可天下谁有这本事能伤到少昊?阿珩一边纳闷着,一边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细细打量着少昊。
  少昊面容端雅,一对眉毛却峻峭嶙峋,像北方的万仞高山,孤冷伫立,寒肃苍沉。
  阿珩好奇,他的眼睛是要什么样,才能压住这巍峨山势?
  正想着,少昊睁开了眼睛,两泓明波静川。深不见底,宛若南方的千里水波,有云树沙鸥的逍遥、烟霞箫鼓的散漫,翠羽红袖的温柔,万仞的山势都在千里的水波中淡淡化开了。
  阿珩被少昊撞个正着,脸儿刹那就滚烫,急急转了头。
  少昊不提自己的伤势,反倒问她:“吓着你了吗?”
  西陵珩低声说:“没有。”
  “我随你哥哥们叫你阿珩,可好?”
  “嗯。”阿珩顿了一顿,问:“谁伤你的?”
  少昊坐起来,“青阳。”
  “什么?我大哥?”阿珩惊讶地看少昊。
  少昊苦笑,“你大哥和我打赌,谁输了就来把你带出玉山。”
  阿珩心里游滋味古怪,原来英雄救美并非为红颜。而他竟然连误会的机会都不给她,就这么急急地撇清了一切。
  “你被幽禁在玉山这么多年,有没有怨过你大哥对你不闻不问?”
  阿珩不吭声,她心里的确腹诽过无数次大哥了。
  “王母囚禁你后,你母后勃然大怒,写信给你父王。说如果他不派属下去接回你,她就亲自上玉山要你,后来青阳解释清楚缘由,承诺六十年后一定让你出来,才平息了你母后的怒火。”
  阿珩眼眶有些发酸,她一直觉得母亲古板严肃,不想竟然这样纵容她。
  少昊微笑着说:“青阳想把你留在玉山六十年,倒不是怕王母,而是你上次受的伤非常重。归墟的水灵只保住了你的命,却没有真正治好你的伤,本来我和青阳还在四外搜寻灵丹妙药。没想到机缘凑巧,王母竟然要幽禁你,青阳就顺水推舟。玉山是上古圣地,灵气尤适合女子,山上又有千年蟠桃,万年玉髓,正好把你的身体调理好。”
  原来如此!这大概也是蚩尤为什么六十年后才来救她出玉山的原因,她心下滋味十分复杂,怔怔难言。
  少昊笑道:“若不是这个原因,你四哥早就不干了。昌意性子虽然温和,可最是护短,即使青阳不出手,他也会自行想办法,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来。”
  阿珩忍不住房嘴角透出甜甜笑意,“四哥一向好脾气,从不闯祸,他可闹不出大事来。”
  少昊笑着说:“你是没见过昌意发脾气。”
  “你见过?为什么发脾气?”西陵珩十分诧异。
  少昊轻描淡写地说:“我也没见过,只是听说。”
  阿珩问:“我大哥在哪里?”
  少昊云淡风轻,“他把我伤成这样,我能让他好过?他比我伤得更重,连驾驭坐骑都困难,又不敢让你父亲察觉,借着看你母后的名义逃回轩辕山去养伤了。”
  阿珩说:“你伤成这样,白日还敢那样对王母说话?”
  少昊眼中有一丝狡黠,“兵不厌诈,这不是讹她嘛!她若真动手,我立即就跑,反正她不能下玉山,拿我没辙!”
  阿珩愣了一愣,大笑起来。鼎鼎大名的少昊竟是这个样子!
  笑声中,一直萦绕在他们之间的尴尬消散了几分。
  正是人间六月的天气,黛黑的天空上星罗密布,一闪一灭间犹如顽童在捉迷藏。山谷中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黄黄蓝蓝,颜色错杂。树林间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凄厉鸣叫,令夜色充满了荒野的不安,晚风中有草木的清香,吹得人十分舒服。
  少昊站了起来,刚想说应该离去了,阿珩仰头看着头,轻声请求:“我们坐一会再走,好吗?我已经六十年没看过这样的景致了。”
  少昊没说话,却坐了下来,拿出一葫芦酒,一边看着满天星辰,一边喝着酒。
  阿珩鼻子轻轻抽了抽,闭着眼睛说:“这是滇邑的滇酒。”
  少昊平生有三好——打铁、酿酒和弹琴,看阿珩闻香识酒,知道碰到了同道,“没错,两百多年前我花了不少工夫才从滇邑人那里学了这个方子。”
  阿珩说:“九十年前,我去滇邑时贪恋上他们的美酒,住了一年仍没喝够。雄酒浑厚,雌酒清醇,分开喝好,一起喝更好。”
  少昊一愣,惊讶地说:“雄酒?雌酒?我怎么从没听说过酒分雄雌?”
  阿珩笑起来,“我是到了滇邑才知道酒也分雄雌。一具酒酿得很好的女子给我讲述了一个故事,她说她的祖先原本只是山间一个砍柴樵夫,喜欢喝酒。却因家贫买不起,他就常常琢磨如何用山里的野果药草来酿酒,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一日他在梦里梦到了酿酒的方子,酿造出的美酒,不仅醇厚甘香,还有益身体。樵夫把美酒进献给滇王,获得了滇王的喜爱。过度的恩宠引起了外人的觊觎,他们用各种方法试图获得酿酒方子,可男子一直严守秘密。后来他遇到一个酒肆女,也善酿酒,两人结为夫妻。恩爱欢好,几年后生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子把酿酒的方子告诉了妻子。妻子在他的方子的基础上,酿出了另一种酒,两酒同出一源。却一刚一柔,一厚重一清醇,两夫妻因为酒相识,因为酒成婚,又因为酒恩爱异常。正当一家人最和美时,有人给大王进献了和他们一模一样的酒,他渐渐失去了大王的恩宠,又遭人陷害,整个家族都陷入危机中。他觉得是妻子背叛了他,妻子百口莫辩,只能以死明志。自刎在酿酒缸前,一腔碧血喷洒在酒缸上,将封缸的黄土全部染得赤红。已经又到进贡酒的时候,男子匆忙间来不及再酿造新酒,只能把这缸酒进献上去。没想到大王喝后,惊喜不已,家人的性命保住了,可还是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不是男子的妻子把方子泄漏了出去,男子经过此事。心灰意冷,隐居荒野,终身再未娶妻,可也不允许女子的尸骸入家族的坟地。我碰到的那个山野小店的酿酒女时,事情已经过去了上百年,她说奶奶临死前,仍和她娘说‘肯定不是娘做的。’这个女子因为自己的母亲,在家族内蒙羞终身,被夫家遗弃。却一直把母亲的酿酒方子保存着,只因她知道对酿酒师而言,酒方就是一生精魂所化。”
  少昊听得专注,眼内有淡淡悲悯,阿珩说:“我听酿酒女讲述了这段故事后,生了好奇,不惜动用灵力四外查探,后来终于找到另一家拥的酒方的后人。”
  “查出真相了吗?”
  “的确不是那个心灵手巧的女子泄漏的方子,而是他们早慧的儿子。他们夫妻酿酒晨,以为小孩子还不懂事,并不刻意回避。没想到小孩子善于模仿,又继承了父母的天赋,别的小孩子玩泥土时。他却用各种瓶瓶罐罐抓着药草学着父母酿酒,他只是玩,但在酿酒大师的眼里别有意味,细心研习后就获得了酿酒方子。女子自刎后,这位酿酒大师虽然一生享尽荣华富贵,却总是心头不安,临死前将这段往事告诉了儿子。”
  少昊轻叹口气,“后来呢?”
  “因为我帮那个山野小店中的酿酒女查清了这桩冤案,她出于感激,就把密藏的雌酒方给了我。不过我只会喝酒,不会酿酒,拿着也没用,我写给你。”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那个女子的尸骸呢?你不是说她被弃置于荒野吗?”
  阿珩看了少昊一眼,心中有一丝暖意,他这么爱酒,首要关心的却不是酒方,她说:“他们在先祖的坟前祝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后,把女子的尸骨迁入了祖坟,没有和男子合葬,但是葬在了她的儿子和女儿旁边。”
  少昊点点头,举起酒壶喝了一大口,“这应该是雄酒吧?”
  “嗯,他们家族的人一直以女子为耻,都不酿雌酒,以至于世间无人知道曾有一个会酿造绝世佳酿的女子,幸亏女子的女儿保留了方子。不过现在你若去滇邑,只怕就可以喝到雌酒了。”
  少昊把酒壶倾斜,将酒往地上倒去,对着空中说:“同为酿酒师,遥敬姑娘一杯,谢谢你为我等酒客留下了雌滇酒。”他又把酒壶递给阿珩,“也谢谢你,让我等酒客有机会喝到她的酒。”
  阿珩也是不拘小节的性子,笑接过酒壶,豪爽地仰头大饮了一口,又递回少昊,“好酒,就是太少了!”
  少昊说:“酒壶看着小,里面装的酒可不少,保证能醉倒你。”
  阿珩立即把酒壶取回去,“那我不客气了。”连喝了三口,眯着眼睛,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满脸都是陶醉。
  少昊看着阿珩,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眼里全是笑意,“可惜出来匆忙,忘记带琴了。”
  阿珩笑起来,“以乐伴酒固然滋味很好,不过我知道一样比高士琴声、美人歌舞更好的佐酒菜。”
  “什么?”
  “故事。你尝试过喝酒的时候听故事吗?经过一段疲惫的旅途后,拿一壶美酒,或坐在荒郊篝火旁。或宿在夜泊小舟上,一边喝酒一边听那些偶遇旅人的故事,不管是神怪传说,还是红尘爱恨都会变得温暖而有趣。”
  少昊笑起来,被阿珩的话语触动,眼中充满了悠悠回忆,“两千多年前,有一次我误入极北之地,那个地方千里雪飘、万里冰封、寒彻入骨,到了晚上,天上没一颗星星。地上也没有一点灯光,四野一片漆黑,我独自一个人走着。心中突然涌起了奇怪的感觉,不是畏惧,而是……似乎整个天地只剩下了我一个,好像风雪永远不会停,这样的路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就在我踽踽独行时,远处有一点点光亮,我顺着光亮过去,看见……”少昊看了眼阿珩,把已到嘴边的名字吞了回去,“看见一个来猎冰狐的人躲在仓促搭建的冰屋子里烤着火、喝着酒。猎人邀请我进去,我就坐在篝火旁,和他喝着最劣质的烧酒,听他讲述打猎的故事,后来每次别人问我‘你喝过的最好的酒是什么酒’,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想起那晚上的酒。”
  阿珩笑说:“我喜欢你这个故事,值得我们大喝三杯。”她喝完三口酒后,把酒壶递给少昊。
  轮到阿珩开始讲她的故事,“有一年,我去山下玩……”
  漫天繁星下,少昊和阿珩并肩坐于大石上,你一口、我一口喝着美味的雄滇酒,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大荒各处的故事,少昊阅历丰富。阿珩慧心独具,有时候谈笑,有时只静静看着星星,一夜时间竟是眨眼而过。
  当清晨的阳光照亮他们的眉眼时,阿珩对着薄如蝉翼的第一缕朝阳微笑,难以相信居然和少昊聊了一晚上,可是真畅快淋漓。这么多年来,少昊这个名字承载了她太多的期盼和担扰,还不能让别人知道。每一次别人提起时,都要装作完全不在乎,而这么多年后,所有的期盼和担扰都终于化作了心底深处隐秘的安心。
  少昊却在明亮的朝阳中眼神沉了一沉,好似从梦中惊醒,微笑从眼中褪去,却从唇角浮出。
  他微笑着站起,“我们上路吧。”
  阿珩凝视着他,觉得他好似完全不是昨夜饮酒谈笑的那个男子。昨夜的少昊就像那江湖岸畔绿柳荫里相逢的不羁侠客,可饮酒可谈笑可生死相酬,而朝阳里的他像金玉辇道宫殿前走过的孤独王者,有隐忍有冷漠有喜怒不显。
  阿珩默默追上了他,正要踏上玄鸟,少昊仰头看着山峰,朗声说道:“阁下在此大半夜。一直徘徊不去,请问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
  是蚩尤?阿珩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一个箭步就蹿到了前面,不想从山林中走出的是云桑。
  阿珩失声惊问:“你怎么在这里?”
  云桑微微一笑,“我有几句话问少昊殿下,听你们的故事听得入迷,就没忍心打扰。”
  少昊疑惑地看着阿珩,阿珩忙说:“这位是神农国的大王姬云桑。”
  少昊笑着行礼,“请问王姬想要问什么?”
  云桑回了一礼,却迟迟没有开口,十分为难的样子。少昊说:“王姬放心,此事从你口出,从我耳入,离开这里,我就会全部忘记。”
  云桑说:“父王很少赞美谁,却对你和青阳赞赏备至,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所说的事情实在有些失礼。”
  “王姬请讲。”
  “在玉山上时听说诺奈被你关了起来,不知是为什么。如果牵涉高辛国事,就当我没问,可如果是私事。还请殿下告诉我,这里面也许有些误会,我可以澄清。”
  少昊说:“实不相瞒,的确是私事。”
  “啊!”阿珩吃惊地掩着嘴,看看云桑,看看少昊。难道少昊知道了“轩辕王姬”和诺奈……
  少昊说:“诺奈与我自小相识,因为仪容俊美,即使高辛礼仪森严。也挡不住热情烂漫的少女们,可诺奈一直谨守礼仪,从未越矩。这些年,不知为何,诺奈突然性子大变,风流多情,若了不少非议。男女之情是私事,我本不该多管,但我们是好友。所以常旁敲侧击地提起,规劝他几句,可不谈还好,每次谈过之后,他越发放纵。诺奈出身高辛四部的羲和部,有很多贵族都想把女儿嫁给他,有一次他喝醉酒后竟然糊里糊涂答应了一门亲事。”
  “什么?他定亲了?”云桑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不仅仅是定亲,婚期就在近日。听说王姬博闻多识,想来应该知道高辛的婚配规矩很严,诺奈虽然是酒醉后的承诺。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诺奈根本不能反悔,他日日抱着个酒瓶,醉死酒乡,任由他们安排。甚至醉笑着劝我也早点成亲,好好照顾妻子,但我看出他心里并不愿意娶对方。所以寻了个罪名,把他打入天牢,也算是先把婚事拖延下来。”
  云桑眼神恍惚,声音干涩,“那个女子是谁?”
  “因为事关女子的名誉,越少人知道越好,实在不方便告诉王姬,请王姬见谅。”
  阿珩气问:“怎么可以这样?诺奈糊涂,那家人更糊涂,怎么能把诺奈的醉话当真?云桑,我们现在就去高辛,和那家人把话说清楚!”
  少昊看了阿珩一眼,没有说话。云桑对阿珩笑了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家人不是糊涂,而是太精明!诺奈是羲和部的将军,他们都敢‘逼婚’,只怕那女子来历不凡,不是常曦部,就是白虎部。”她又看着少昊说:“殿下拖延婚事只怕也不仅仅是因为看出诺奈心里不愿意。”
  少昊微微而笑,没有否认,“早就听闻神农的大王姬蕙质兰心、冰雪聪明,果真名不虚传。”
  “那殿下有把握吗?”
  “高辛的礼仪规矩是上万年积累下来的力量,我实在没有任何把握,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你们在说什么?”阿珩明明听到了他俩的对话,却一句没听懂。
  云桑对少昊辞别,召唤坐骑白鹊来,笑握住阿珩的手,对少昊说:“我有点闺房私话和王姬说。”
  少昊展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主动回避到一旁。
  云桑对阿珩说:“不用担心我的事,回朝云峰后,代我向王后娘娘问安。”
  “姐姐……”阿珩担心地看着云桑。
  云桑心中苦不堪言,可她自小就习惯于用平静掩饰悲伤,淡淡笑道:“我真的没事。”她看少昊站在远处,低声说:“我和诺奈的事不要告诉少昊。”
  “为什么?你怕少昊……”
  “不,少昊很好、非常好,可我就怕他对你而言太好了!你凡事多留心,有些话能不说就别说。要记住身在王族,很多事情想简单也简单不了。”
  阿珩似懂非懂,愣了一愣,小声问:“姐姐,蚩尤回神农了吗?”
  “不知道。当时心里有事,没有留意,这会你问。我倒是想起来了,蚩尤的性子说好听点是淡然,说难听点就是冷酷。万事不关心,可昨天竟然反常地问了我好多关于你和少昊的事,什么时候定亲,感情如何。”云桑盯着阿珩,“现在你又问蚩尤,你和蚩尤……怎么回事?我竟然连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都不知道。”
  阿珩叹气,“说来话长,先前没告诉姐姐,是怕你处罚他,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我处罚他?”云桑哼了一声,苦笑着说:“他那天不能拘、地不能束的性子,谁敢招惹他?他别折磨我就好了。”云桑上了白鹊鸟,“我走了,日后再拷问你和那个魔头的事情,我可告诉你,蚩尤是个惹不起的魔头,你最好离他远点。”对阿珩笑笑,冉冉升空。
  “阿珩,我们也出发。”少昊微笑着请她坐到玄鸟背上,可那温存却疏离的微笑令他显得十分遥远,就像是天上的皓月。不管再明亮,都没一丝热度,阿珩觉得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一场错觉。那个漫天繁星下,和她分享一壶酒,细语谈笑一夜的少昊只是她的幻想。
  阿珩和少昊一路沉默,凌晨时分,到了轩辕山下,少昊对阿珩说:“我没有事先求见,不方便冒昧上山,就护送你到此。”
  阿珩低声说:“谢谢。”
  少昊微笑说:“谢谢你的酒方子,下次有机会,请你喝我酿的雌滇酒。”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接你的侍从来了,后会有期。”说着话,玄鸟载着他离去。
  云辇停在阿珩身边,侍女跪请王姬上车。
  阿珩却听而不闻,一直仰头望着天空,看见一袭白衣在火红的朝霞中越去越远。渐渐只剩下了一个白点,最后连那个白点也被漫天霞光淹没,可他的山水风华依旧在眼前。


第一部 第八章 最是一生好景时
  轩辕山有东西南北四峰。黄帝的正妻嫘祖、次氏方累氏、三妃彤鱼氏、四妃嫫母氏各居一峰。最高峰是东峰朝云峰,嫘祖所居,山高万仞,直插云霄,是轩辕国内第一个看见日出的地方。
  阿珩还在云辇上,就看到四哥昌意站在朝云殿前,频频望向山下,初升的朝阳很温暖,可昌意的等待和关切比朝阳更温暖。
  阿珩不等车停稳就跳下车,“四哥。”扑进了昌意的怀里。
  昌意笑着拍拍她的背,“怎么还这个性子?还以为王母把你管教得稳重了。”
  阿珩笑着问:“大哥呢?母亲呢?”
  “母亲在殿内纺纱,大哥不知道怎么了,前天一来就把自己封在后山的山林内,不许打扰。”
  阿珩窃笑,一边和哥哥往殿内行去,一边在他耳畔低声说:“他受伤了。”
  “什么?”昌意大惊。
  “他为了让少昊出手救我,和少昊不知道打了什么赌,两个都受伤了,大哥固然赢了,可伤得更重。”
  昌意这才神色缓和,摇头而笑,“他们两平时一个比一个稳重,一个比一个精明,却和小孩子一样,每次见面都要打架,打了几千年还不肯罢手。”
  宽敞明亮的正殿内鸦雀无声,他们的足音异样清晰,阿珩和昌意都不禁收敛了气息。
  经过正殿,到达偏殿,偏殿内光线不足。只窗前明亮,一个白发老妇正坐于一方阳光中,搓动着纺轮纺纱,光线的明亮越发映照出她的苍老。
  阿珩想起在桃花林内翩翩起舞的王母,只觉心酸,她轻轻跪下,“母亲,我回来了。”
  嫘祖纺完一根纱后,搁下七彩纺车,才抬头看向女儿。阿珩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跪行了几步,贴到母亲身旁,轻轻叫了声“娘亲。”
  嫘祖淡淡说:“我给你做了几套衣服,放在你屋子里,过几天时你下山时带上。”
  “谢谢母亲。”阿珩低头想了一下又说,“这次我不想下山了,我想在山上住几年。”
  嫘祖问:“为什么?”
  “女儿就是有点累了,想在山上住几年。”阿珩自小到大总是想尽办法往山下溜,可玉山六十年,让她突然发现朝云峰和玉山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寂寞,一样的冷清,她想陪陪母亲。
  嫘祖对昌意吩咐:“去帮我煮盅茶。”
  昌意行礼后退下。
  嫘祖站了起来,向殿外走去,阿珩默默跟随着母亲。
  朝云殿后遍植桑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灿烂的阳光洒在桑树上,满是勃勃生机,顿觉心神开阔。
  嫘祖问阿珩:“我已有几百年未动过怒,却在六十年前大怒,甚至要亲上玉山向王母要你,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生玉山王母的气?”
  阿珩说:“母亲相信女儿没有拿王母的神兵。”
  嫘祖冷漠的脸上露了一丝笑,“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这是青阳以为的原因,青阳说你哪有偷神兵的眼界,顶多就是去偷个桃子。”
  阿珩心中腹诽着也许娘亲和王母有怨,嘴里却恭敬地说:“女儿不知道。”
  嫘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朝云殿,“你是轩辕族的王姬,迟早一日要住进这样的宫殿,可这之前,我要你拥有八荒六合的所有自由,王母却生生地剥夺了你最宝贵的一百二十年。她在玉山那鬼地方已经住了几千年,比我更清楚这世上最宝贵的是什么。一百二十年的自由和快乐!天下有什么宝物能换?她比谁都清楚她的刑罚有多重,明明拿走了你最宝贵的东西,却在那里假惺惺地说给我面子。”
  烟霞缭绕中,云阁章台、雕栏玉砌的朝云殿美如工笔画卷,阿珩看着看着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嫘祖的目光落回了女儿的脸上,“阿珩,趁着还年轻,赶紧下山去,去大笑大哭、胡作非为、闯祸打架。住在宫殿的日子你将来有的是,能在外面的日子却非常有限,不要再在朝云峰浪费。我不需要你的陪伴,我只需要你过得快活。你现在不明白,等你将来做了母亲就会明白,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很好。”
  阿珩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每次偷偷下山,母亲都不知道,她还曾经得意于自己的聪明;明白了为什么她可以顺利地离家出走,父亲和大哥都没有派侍卫来追她;明白了为什么她可以和别的王姬不一样,自由自在地行走于大荒内。
  “母亲。”她语声哽咽。
  昌意捧着茶盘而来,把茶盅恭敬地奉给母亲。
  嫘祖慢慢饮尽茶,冷淡地下令:“阿珩,明天你就下山。去哪里都成,反正不要让我看到你就行。”说完,扔下茶盅而去。
  阿珩眼眶红红的,昌意对着也笑,用力刮下她的鼻头,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去找大哥。”就如同小时候一般。
  昌意和阿珩蹑手蹑脚地往桑林深处潜行,走着走着就碰到禁制,不过这禁制对昌意和阿珩都没有用,他们轻松穿过,看到一幕奇景。
  这里的桑树只有三尺来高,却都是异种,树干连着叶子全是碧绿,如同用上好的碧玉雕成。此时,参差林立的碧玉桑上开着一朵又一朵碗口大的白牡丹花,实际上是一朵朵冰雪凝聚而成的牡丹,却比一般白牡丹更皎洁。
  碧玉桑颜色晶莹,冰牡丹光泽剔透,整个世界清纯干净得如琉璃宝界,不染一丝尘埃。
  在琉璃宝界最中间,一朵又一朵白牡丹虚空而开,重重叠叠地堆造成一个七层牡丹塔。虚虚实实地掩映着一个男子,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袭蓝衣,蓝色说淡不淡,说浓不浓。温润干净到极致,却也冷清遥远到极致,就像是万古雪山顶上的那一抹淡蓝的天,不管雪山多么冷,它总是暖的。可你若想走近,它却永远遥不可及,比冰雪的距离更遥远。
  阿珩和昌意相视一眼,远远地站住,各自把手放在了一株碧玉桑上。都把命门打开,任由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入桑树,想帮助大哥疗伤。一时间桑树好像要绿得发出光来,而整个琉璃界内的白牡丹越开越多,寒气也越来越重。
  可他们的大哥青阳不但没有接受他们的好意,反倒嫌他们多事,几朵冰牡丹突然飞起。砸在阿珩和昌意的脸上,他们根本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冰封住,变成了两根冰柱。
  所有的白牡丹都飘了起来,绕着那袭蓝色飞舞,而桑树上空,千朵万朵碗口大的冰牡丹正络绎不绝、缤纷摇曳地绽放,整个天地都好似化作了琉璃花界,美得炫目惊心。
  半晌后,青阳缓缓睁开了眼睛,所有的白牡丹消失,化作了一天一地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青阳负手而立,仰天欣赏着漫天大雪,他站了很久,身上未着一片雪,可昌意和阿珩连眉毛都开始发白。
  青阳赏够了雪,才踱步过来,昌意和阿珩身上的冰消失。昌意冻得肤色发青,阿珩上下牙齿打着冷战,不停地用力跳,青阳冷冷地看着她,“你在玉山六十年,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就是头猪放养到玉山上,也该修出内丹了。”
  青阳骂完阿珩,视线扫向昌意,昌意立即低头。
  阿珩不敢顶嘴,却跳到青阳背后,对着青阳的背影一顿拳打脚踢。边打边无声的骂,青阳猛地回头盯住她,阿珩立即装作在活动手脚。挥挥手,展展腿,若无其事地说:“手脚都被冻僵了,得活动活动,省得落下残疾。”
  她跳到昌意身边,“难得六月天飘雪,我们去猎只鹿烤来吃,去去身上的寒意。”拽着昌意的手就要走。
  昌意叫:“大哥,一起去!难得今天我们三个都在,明日一别,还不知道下次聚齐是什么时候。”
  青阳淡淡说:“我还有事要处理。”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在三丈开外。
  昌意默默看着大哥的背影,眼中有敬佩,还有深藏的哀伤。
  阿珩拽拽四哥的袖子,“算了,他一直都这个样子,我们自个去玩吧。他若真来了,肯定一会骂我不好好修行,一会训斥你在封地的政绩太差,最后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昌意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却又吞了回去。
  阿珩和昌意取出他们小时候用过的弓箭,入山去猎鹿,彼此约定不许动用灵力搜寻,只能查行辨踪。
  阿珩和昌意找了好几个时辰,连鹿影子都没看到,他们倒不计较,仍旧一边四处找,一边聊天。
  昌意试探地问:“你觉得少昊如何?”
  阿珩四处张望着,随意说:“能如何?不就是一个鼻子两个眼!不过我倒挺好奇,若天下英雄真有个排名榜,大哥到底排第几?我在玉山上才听说,大哥竟然参加过蟠桃宴,这可很不像大哥的性格。”
  昌意笑着说:“这事别有内情,那时候高辛族的二王子宴龙掌握了音袭之术,能令千军万马毁于一旦。不要说高辛,就是整个大荒都对宴龙推崇有加,可有一年大哥突然跑去参加蟠桃宴,在蟠桃宴上令宴龙惨败,轩辕青阳的名字也就是那个时候真正开始令大荒敬畏害怕。”
  “败就败了,为什么要惨败?宴龙得罪过大哥吗?”
  “不知道,大哥从不说自己的事,我自个私下里猜测也许和少昊有关。有一年我出使高辛,宴龙正声名如日中天,又得俊帝宠爱。在高辛百官面前羞辱少昊,少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忍受。我回来后,大哥查问我在高辛的所见所闻,我就把宴龙和少昊不和的事情告诉了大哥。大哥当时没一点反应,结果第二年他就跑去参加了蟠桃宴,在整个大荒面前羞辱了宴龙,那年的彩头是一把凤凰骨做的五弦琴,大哥得到宝琴后。当着众神族面麻烦高辛使节把琴转交给少昊,说是他比斗输给了少昊,承诺给少昊一把名琴。”
  阿珩咂舌,“这不就是告诉全天下宴龙给少昊提鞋都不配嘛!”
  昌意道:“是啊!”
  阿珩很是纳闷:“大哥和少昊怎么会有那么深的交情呢?”
  “大哥认识少昊的时候,我们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小神族的族长,大哥只是一个普通的神族少年,少昊也只是一个很会打铁的打铁匠。”昌意叹了口气,“大概那个时候,朋友就是最纯粹的朋友,像传说中的那种朋友,一诺出,托生死。”
  阿珩说:“听起来很有意思,四哥,再讲点。”
  “我只知道这些,他们认识好几百年后我才出生,也许将来你可以问问少昊,希望他比大哥的话多一点。”
  阿珩想起云桑说的话,问道:“四哥,你和诺奈熟悉吗?”
  “说起来,我在高辛国内最熟的朋友就是诺奈,他在设置机关、锻造兵器上都别有一套,善于画山水园林,常与我交流绘图心得。大哥说他要成亲了,我本来还准备了厚礼,可大哥又让我先别着急。”
  “为什么?”
  “高辛的军队分为五支,一支是王族精锐,叫五神军,只有俊帝能调动,其余四支是青龙部、羲和部、白虎部、常羲部,少昊的母亲出自青龙部,青龙部算是少昊的嫡系。现在的俊后出自常羲部,宴龙和中容几个同母兄弟掌握了常羲和白虎两部,羲和部一直中立,所以不管是少昊还是宴龙都在争取羲和部,诺奈是羲和部的大将军。大哥说诺奈要娶的女子来自常羲部,似乎还和宴龙是表亲,对少昊很不利,这桩婚事能不能成还很难说……”昌意突然惊觉说得太多,笑拍拍阿珩的头,“是不是很复杂?不说这些无趣的事了。”
  原来这样,难怪云桑说王族的事情都不可能简单,阿珩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蟠桃宴上大哥出手打败了宴龙,看似朋友情深,为少昊打抱不平。可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轩辕与少昊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青阳捍卫的不过是自己的利益?
  昌意看阿珩一直沉默着,笑道:“这些无聊的事情你听听就算了,不用多想。”
  阿珩笑了笑,问道:“四哥,你可有喜欢的女子?”
  昌意没有说话,脸上却有一抹可疑的飞红。
  阿珩看着哥哥,抚掌而笑,惊得山林鸟扑落落飞起一大群。
  “她是什么样的?你可告诉她了你喜欢她?她可喜欢你?”
  昌意板着脸说:“女孩儿家别整天把喜欢不喜欢挂在嘴上。”
  阿珩笑得前仰后合,跳开几步,双手圈在嘴边,对着山林放声大喊:“我哥哥有喜欢的姑娘了!”喊完,她就跑。
  山谷发出一遍又一遍的回音——有喜欢的姑娘了,有喜欢的姑娘了,有喜欢的姑娘了……
  阿珩一边得意的笑,一边对昌意做鬼脸,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你奈我何?
  昌意舍不得骂、更舍不得打,只能板着脸快步走。
  阿珩背着双手,歪着脑袋,笑嘻嘻跟在昌意身后。看昌意的怒气平息了,才又凑上去,拽哥哥的袖子,“那个姑娘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喜欢我?”
  昌意唇角有温柔的笑意,“她肯定会喜欢你。她倒是经常打听你和大哥的喜好,担心你们会不喜欢她。”
  阿珩笑抱住昌意的胳膊,“只要哥哥喜欢她,我就会喜欢她,我会当她是姐姐一样敬爱她。”
  昌意笑着不说话,只是突然伸出手,揉了几下阿珩的头。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未等阿珩反应过来,他就笑着跑了。
  阿珩气得又叫又嚷地追打他。
  阿珩和昌意在山里跑了一天,也没打到一头鹿,不过他们回来时。却兴致很高,又说又笑,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叽叽咕咕个不停。
  嫘祖和青阳正坐在殿内用茶,本来一室宁静,可阿珩和昌意还没到,已经笑声叫声全传过来了。
  青阳抬头看向他们,阿珩冲青阳做了个鬼脸,挨到嫘祖身边,甜甜地叫了声“娘”,好似表明我有母亲撑腰,才不怕你!
  阿珩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说:“娘,我告诉你个秘密。”
  昌意立即涨红了脸,“阿珩,不许说!”
  阿珩不理会他,“娘,四哥他有……”
  昌意情急下去拽妹妹,想在捂住阿珩的嘴,阿珩一边绕着嫘祖和青阳跑圈子。一边笑,几次张口,都被昌意给打了回去,她的灵力斗不过昌意,闹得身子发软。索性耍赖地钻到了母亲怀里,“娘,你快帮帮我,哥哥他以大欺小。”
  嫘祖终年严肃冷漠的脸上,绽开了笑颜,一边搂着阿珩,一边说:“你们俩可真闹,一回来就吵得整个朝云殿不得安静。”
  阿珩在母亲怀里一边扭,一边笑,双手揽着母亲的脖子。嘴附在母亲的耳畔,说着悄悄话,一边说。一边瞟昌意,嫘祖侧低着头,边听边笑。
  昌意看到母亲的笑容,突然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此时的母亲,眼里没有一丝阴翳,只有满溢的喜悦。他下意识地去看大哥,大哥正凝视着母亲和妹妹,唇角有隐约的笑意。
  昌意恶狠狠地敲了下阿珩的头,“你个小告密者,以后再不告诉你任何事情。”
  阿珩冲他吐吐舌头。压根不怕他,嫘祖笑看着昌意,“你选个合适的时间,带她来见见我。”想了下又说,“这样不好,我们是男方,为了表示对女方的尊重。还是我们应该先登门,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了,我就去趟若水。亲自拜访她的父母,你回头留意下她的父母都喜欢什么,写信告诉我,我好准备。”
  若水是昌意的封地,山水秀丽,民风淳朴,昌意中意的姑娘就是若水族的姑娘。
  昌意已经连耳朵都红了,低着头,小声说:“我和她现在只是普通朋友。”
  嫘祖笑着摇头,“你是男子,难道要等着姑娘和你表白?如果心里喜欢她,就要事事多为她考虑,不要委屈了女儿家的一番情思。”
  “嗯,我知道了。”
  阿珩在母亲怀里笑得合不拢嘴,“幸亏娘开口了,要不然四哥这个温软磨叽的性子非活活把姑娘给着急死,只不准我那个未来的嫂嫂天天深夜都睡不好,数着花瓣卜算四哥对她有意思还是没意思呢!”阿珩随手一招,一朵花从花瓶中飞到她手里,她装模作样地数着花瓣,“有意思,没意思,有意思,没意思……”
  昌意气得又要打阿珩,“娘,你也要管管阿珩,让她尊敬一下兄长。”
  嫘祖搂着女儿,看看昌意,再看看青阳,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对侍女笑着吩咐:“去拿些酒来,再把白日里采摘的冰椹子拿来。多拿一些,昌意和阿珩都爱吃这个,还有坛子里存的冰茶酥。别一次拿,吃完一点取一点,青阳喜欢吃刚拿出来的。”
  侍女们轻快地应了一声,碎步跑着离去,很快就端了来。
  阿珩靠在母亲怀中,笑看着哥哥,抓了把冰椹子丢进嘴里。一股冰凉的甘甜直透心底,她微笑着想,我错了,朝云殿和玉山截然不同!
  母子四个一边聊着家常琐事,一边喝酒,直到子时方散。
  青阳吩咐昌意送母亲回房,他送阿珩回屋,到了门口,阿珩笑着说:“我休息了,大哥,你也好好休息一下。”
  不想青阳跟着她进了屋,反手把门关好,一副有事要谈的样子。
  阿珩内心长长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流露,打起精神准备听训。
  青阳淡淡问:“从玉山回来,按理说昨日就该到了,为什么是今日清晨?”
  “少昊身上有伤,耽搁了一些时辰。”
  阿珩在哥哥冰冷锐利的目光下,知道不能蒙混过关,只能继续说:“后来,我们没有立即上路,聊了一会天。”
  “一会?”
  “一晚上。”
  青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桑林,“你觉得少昊如何?”
  早上四哥已经问过这个问题,可阿珩没有办法用同样的答案去敷衍大哥,只能认真思索着,却越思索越心乱。
  青阳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阿珩的答案,不过,这也是答案的一种。她轻声笑起来,“少昊他非常好,只要他愿意,世间没有女子舍得拒绝他。”阿珩的脸慢慢红了,青阳转身看着妹妹,“可是,你就要是世间那唯一的一个必须拒绝他,不能喜欢他的女子。”
  阿珩太过震惊,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们不是好友吗?”
  “青阳和少昊是好友,轩辕青阳和高辛少昊却不见得。你应该知道父王渴望一统中原、甚至天下的野心,指不准哪天我和少昊要在战场上相见,殚精竭虑置对方于死地。”青阳唇边有淡淡的微笑,好似说着“唉,明天天气恐怕不好”这样无奈的小事。
  阿珩脸上的绯红一点点褪去,换成了苍白,“可我还是要嫁给他,因为我是轩辕妭,他是高辛少昊。”
  “是,你还是要嫁给他,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对他动心。”青阳轻哼一声,眼神蓦然变冷,“我以为少昊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手下稍稍留情,没想到他竟然花费了一整个晚上的心思在你身上。”
  阿珩低下头,低声说:“和他无关,是我想多了解一点他,主动和他亲近,我知道他喜欢酒,刻意用酒挑起了他谈话的兴趣。”
  青阳走到阿珩面前,抬起了阿珩的头,盯着她的眼睛,神色凝重,“小妹,千万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他是高辛少昊,是我都害怕的高辛少昊!他不会永远看在我和他的交情上,仁慈地提醒自己不要把你做了他手中的棋子……”
  阿珩眼中有了湿漉漉的雾气,却倔强地咬着唇。
  青阳说:“对我和少昊来说,心里有太多东西、家国、天下、责任、权力……女人都不知道排在第几位。为了自己,你还是视他为陌路最好。”
  阿珩冷冷叽嘲,“真该谢谢大哥为我考虑如此周详。不知道你究竟是担心少昊拿我做了棋子,还是担心我不能做你和父亲的棋子。”
  青阳默不作声,好一会后才说:“不管你接受不接受,这就是事实,谁叫你的姓氏是轩辕呢?”他拉门而去。
  阿珩疲惫地靠着榻上,心头弥漫起悲凉。母亲和四哥总是尽量隔绝着一切阴暗的斗争,希望她永远是自由自在的西陵珩,大哥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是姓轩辕、名妭,是轩辕族的王姬。
  因为太累,阿珩靠着榻,衣衫都没脱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时分,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她匆匆拉开门问侍女:“怎么这么吵?”
  “有贼子深夜潜入朝云殿。”侍女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说话的表情和做梦一样。
  阿珩也吃了一惊,“这贼子也算倒霉,什么日子不好来?偏偏往大哥的剑口上撞,这不是找死嘛!”
  侍女点头,一脸不可思议,“是啊,做贼都做得不敬业,怎么捡这么个日子?真是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阿珩心头跳了一跳,“贼子长什么样子?”
  “他脸上带着个木面具,看不清长相。”
  “贼子在哪里?”
  “在四殿下和大殿下所住的左厢殿。”
  阿珩撒腿就跑,侍女忙喊,“王姬,您慢点,殿下吩咐我们保护您。”
  阿珩一口气跑到左厢殿,抓住个侍卫问:“贼子在哪里?”
  侍卫回答:“贼子闯入了四殿下的屋子,抓住了四殿下。”
  阿珩气得咒骂,“真是个混蛋!”
  侍卫立即跪下,惶恐地说:“属下知错。”
  阿珩无力挥挥手,“我不是在骂你。”
  阿珩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整个左厢殿只青阳一个,负手而立。神态十分平和,听到阿珩的脚步声,他说:“谁让你来了?出去!”
  阿珩看了一眼四哥的屋子,房门紧闭,她尝试着用灵力去探,可自己的灵力太低微,越不过禁制。
  青阳站在门前,缓缓抽出长剑,“我数三声,如果你自己出来,我给你个全尸。”
  屋里传来懒洋洋的笑声,“我数三声,如果你敢进来,你就是个大王八,如果你不敢进来,你就是个大乌龟。”
  天下间还有谁敢这么对轩辕青阳说话?虽然蚩尤变化了声音,可这口气真是除了他再不可能有第二个。阿珩咬着唇,看着青阳,青阳丝毫没有动怒。面色平静无波,轻轻举起了剑,没有任何声音,可面前的屋子一片一片的破裂,就像是朽木一样开始分崩离析。一瞬后,青阳的面前已经没有屋子,只是一片空地。
  地上长满了粗壮的绿色植物,一直蔓延到桑林内。昌意被藤条吊在半空,歪垂着脑袋,全身都是鲜血,四周弥漫着死气,没有一丝生机。
  “四哥——”阿珩心神俱裂,惨叫着飞扑上前。
  青阳的剑也抖了一抖,只是抖了一下,可隐匿在植物中的蚩尤已经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他全力跃起,手中握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刀,嘻皮笑脸的叫,“这就是杀死你弟弟的刀。”
  青阳盛怒下挥剑,霎时间,整个天地都是霍霍剑光。十几招后,青阳的剑刺入了蚩尤的胸口,杀气直奔心脏而去。就在蚩尤要毙命的一刻,青阳把剑停住,几丝灵力游走在他的心脏尘上,疼得蚩尤整个身子都在轻颤。
  蚩尤脸色煞白,却不见畏惧,反而笑着点头,“不愧是轩辕青阳!我布置了一个又一个谜障,只想激怒你,让你怒中犯错。却压根没有用,反中了你的计,你刚才的那一下手抖压根就是抖给我看,让我以为自己有机可乘,主动送上门。”
  青阳微笑,淡淡说:“怎么没有用呢?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后悔活着。”
  蚩尤咧着嘴笑,他脸上的木质面具只遮着上半边脸,一笑就一口雪白的牙。满是不在乎,好似那个身体内插着把剑,心脏被剑气挤压的不是他,“那你可犯了个大错误。”
  他猛地举起刀,用力向下劈去,刀锋携雷霆之力。流星般落下,所指却是自己,而不是青阳。
  青阳愣了一愣,待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刀刃贴着蚩尤的胸膛飞过,青阳的剑被劈断,而蚩尤付出的代价是伤口从胸口的一个点延伸到了腹部,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月牙,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涌出来。
  蚩尤在大笑声中,身子一翻,就退入了桑林,迅速被桑林的绿色吞没。
  青阳提着断剑追赶,可桑林内到处都是飘舞的桑叶,铺天盖地。什么都看不清楚,青阳停住了步子,朗声说:“看在你份孤勇上,我会安葬你。”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漫天的桑叶徘徊飞舞着。
  月色十分明亮,青阳举起断剑细看,这把剑在他手中千年,居然断在了今夜。青阳将剑收起,回身看到阿珩软坐在地上,怀中抱着浑身是血、无声无息的昌意。
  阿珩眼睛惊恐地瞪着前方,瞳孔却没有任何反应。
  青阳走过去,蹲到阿珩身边,“没事了,别害怕,昌意没有真受伤,这是那个贼子为了激怒我设置的谜障。”他的手从昌意身上抚过,昌意身上的血全没了。
  阿珩的血液这才好像又开始流动,她张着嘴,“啊、啊……”了几声,全身都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滚了下来,她挥着拳头,猛地打了青阳一拳。
  青阳没有避让,刚才他明知道昌意没死,却任由阿珩悲痛欲绝,等于间接利用了阿珩去诱导敌人。
  昌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睁,“怎么了?”
  青阳向桑林内走去,“昌意,你带阿珩回右厢殿休息。贼子伤得好重,应该没命冲破朝云峰的禁制逃走,不过我还是去查看一圈。”说着话,青阳已经消失不见。
  阿珩不停地哭,昌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抱着妹妹,不停地说:“没事,别哭,别哭。没事,乖,乖……”
  阿珩哭着哭着,忽然抬头问:“大哥刚才说什么?”
  昌意说:“他说要去查看一圈。”
  阿珩立即跳起来,提着裙子就跑,昌意在她身后追,“你要干什么?”
  阿珩停住了步子,低头想了想说:“我们回去休息吧。”
  昌意喃喃说:“这个闯进朝阳殿的贼子能在大哥手下成功逃走,应该不是无名之辈,可谁会做这样的事情呢?朝云峰上又没什么宝物。”
  回到自己屋子后,阿珩拿下驻颜花,将它变成一枝桃花,插入瓶中。
  和衣躺在榻上,接着睡觉。
  一会后,窗户咔哒一声轻响,一个人影摸到了榻边,阿珩翻身而起,手中的匕首放到了来者的脖子上。
  蚩尤摘掉面具,面具下的脸惨白,却依旧笑得满不在乎。
  阿珩十分恨他的这种满不在乎,匕首逼进了几分,刀刃已经入肉,隐隐有血丝涔出,“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来见你啊!”
  阿珩的匕首又刺入了一分,几颗血珠滚出,“为什么要夜闯朝云殿?不会正大光明求见吗?”
  “如果我直接求见轩辕妭,轩辕妭会见我吗?轩辕妭的母亲会充许我上山吗?再说了,我想见的女子是西陵珩,不是轩辕妭。”蚩尤的手握住了阿珩握着匕首的手,“你更愿意做西陵珩,对不对?”
  阿珩不吭声,手却慢慢松了劲,匕首掉落在蚩尤的脚下。蚩尤笑睨她,“这样多好,我不但进入了朝云殿,还能进入你的闺房。好媳妇,如果你肯让我搂着在榻上躺一会,那我就不虚此行了。”
  阿珩气得直想劈死他,咬牙切齿地说:“也得要你有命来躺!”
  屋子外面突然想起了说话声,是昌意的声音,“大哥,找到了吗?”
  阿珩吓得立即把蚩尤往榻上拽,迅速放下帘帐,用被子盖住蚩尤。自己趴在帘子缝,紧张地盯着门,竖着耳朵偷听。
  “没找到。这个贼子要么是在山野中像野兽一般长大,要么就受过野兽般的特殊训练,非常善于隐藏踪迹。不过我总觉得他就在附近,没有逃远,你带侍卫把朝云殿仔细搜一遍,所有屋子都查一下。”
  昌意应了声“好”,再没有了说话声音。
  阿珩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放下,抚着胸口回头,却看到蚩尤躺在她的枕头上。拥着她的被子,笑得一脸得意,比黄鼠狠偷到鸡还得意。
  阿珩真想一耳光扇过去,把他的笑都扇走。
  蚩尤笑着说:“榻已经睡到了,就差搂着你了。”
  阿珩冷笑,“你就做梦吧!”
  “做梦吗?”蚩尤一脸得意,朝阿珩眨了眨眼睛。阿珩头皮一阵发麻,刚想狠狠警告他不要胡来,就听到外面有匆匆脚步声,昌意大力拍着门:“阿珩,阿珩……”
  阿珩立即说:“怎么了?我在啊!”
  昌意说:“我感受到你屋子里有异样的灵气,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
  昌意却显然不信,猛地一下撞开了门,阿珩立即哧溜一下钻进了被子,顺便把蚩尤的头也狠狠摁进了被子里,蚩万却借机搂住了她。
  阿珩不敢乱动,只能在心里把蚩尤往死里咒骂,她挑起一角帘子,装作睡意正浓地看着昌意,“究竟怎么了?”
  昌意闭着眼睛,用灵识仔细探查一番,困惑地摇头,“看来是我感觉错了。”
  阿珩的心刚一松,昌意又盯着阿珩问:“你往日最爱凑热闹,怎么今天反倒一直老老实实?”
  阿珩笑着,故作大方地说:“我累了呀!四哥,你要不要坐一会,陪陪我?”
  阿珩本以为四哥领了大哥的命令,肯定会急着完成任务,没想到四哥竟然真坐了下来,他朝侍卫挥挥手,让他们退出去。
  他默默盯着阿珩,阿珩渐渐再笑不出来。
  昌意轻声问:“你真希望我在这里陪你吗?”
  阿珩咬着唇,摇摇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阿珩想了一下,点点头。
  昌意叹了口气,“我搜完朝云殿后,会带着所有侍卫集中搜一次桑林。”
  昌意站起来要走,阿珩叫,“四哥,我只是……他并不坏,也绝没有想伤你。”
  昌意回头看着她,“我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选择帮你,谁叫你是我妹妹呢?”说完话,他走了出去,又把房门紧紧关好。
  阿珩立即掀开被子跳下榻,蚩尤笑嘻嘻看着她,一脸得意洋洋。
  阿珩实在没力气朝他发火了,只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瘟神赶紧送走。
  她一边收拾包裹,一边说:“我们等侍卫进入桑林后就下山,四哥会为我们打掩护,你最好别再若事。你该庆幸刚才是我四哥,若是我大哥,你就等死吧!”
  阿珩收拾好包裹后,又匆匆提笔给母亲写了封信,告诉她自己趁夜下山了。她可不敢保证事情不会被精明的大哥察觉,为了保命,还是一走了之最好。
  一切准备停当,她对仍赖在榻上的蚩尤说:“我们走吧,你的灵力够吗?能把自己的气息锁住吗?”
  蚩尤点了点头,“只要你大哥在三丈外,时间不要太长,就没有问题。”
  阿珩说:“那你就求上天保佑吧!”
  朝云峰的禁制虽然厉害,却对阿珩不起作用,阿珩带着蚩尤成功溜下了朝云峰,沿着只有她和四哥知道的小径下山。
  到了半山腰时,一头黑色的大兽突然冲出来,直扑阿珩身上。阿珩吓了一跳,正要躲避,发现是阿獙。她惊喜地抱住它,用力亲了它好几下,“阿獙,你来得正好,带我们下山吧。”
  阿獙蹭着阿珩的脸,发着愉快的呜呜声。
  烈阳落在树梢上,倨傲地看着他们,好似很不屑阿獙的小儿撒娇行径。
  烈阳在前面领路,阿獙驮着他们向远离轩辕山的方向飞去。
  蚩尤看着阿珩,满脸笑意,“阿珩,你还是和我一块下山了。”
  阿珩冷冷地说:“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送你一程,明天早上我们就分道扬镳。”
  阿珩忽觉不对,蚩尤的灵力突然开始外泄,她一把抓住蚩尤的胳膊,“你别逞强了,实话告诉我究竟伤得如何?输给轩辕青阳不丢面子,也许整个大荒的神族高手中,你是唯一一个能从他剑下逃脱的。”
  蚩尤凝视着她,似低语、似轻叹,“阿珩,我不会让你嫁给少昊!”唇边慢慢地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就像小孩子终于吃到了自己想要的糖果,却丝毫不顾忌后果是所有的牙齿都会被蛀光,笑容还在脸上,蚩尤就昏死在阿珩怀里。
  昏迷的蚩尤再没有了往日的张狂乖戾,脸上的笑容十分单纯满足,这样的笑容几乎很难在成年男子脸上看到。因为年龄越大,欲望就越复杂,只有喜好单纯直接的孩子才会懂得轻易满足。
  天色青黑,一轮圆月温柔地悬在中天,整个天地美丽又宁静。阿獙的巨大翅膀无声无息地扇动着,飞翔的姿态十分优雅,像一只正在天空与月亮跳舞的大狐狸,它载着蚩尤和阿珩穿过了浮云,越过了星辰。飞向远去,阿珩却很困惑茫然,不知道他们究竟该去往哪里。


第一部 第九章 青杠木百角藤
  阿珩一夜未合眼,天明后才累极打了盹,惊醒时发现已日薄西山,阿獙停在一个山谷中。
  阿珩一个骨碌坐起来,伸手去摸身旁的蚩尤,触手滚烫,伤势越发严重了。
  阿珩看看四周,全是郁郁葱葱的莽莽大山,她十分不解,问停在树梢头的烈阳,“蚩尤和你说清楚去哪里了吗?你是不是迷路了?”
  烈阳对阿珩敢质疑它,非常不满,嘎一声尖叫。把一只翅膀竖起,朝阿珩恶狠狠比划了一下,转过了身子。
  阿珩正犯愁,她不会医术,必须找到会医术的人照顾蚩尤,忽然听到远处有隐约的声音,她决定去看一看。
  她在前面走着,阿獙驮着蚩尤跟在后面,烈阳趾高气扬地站在阿獙关顶上。
  转过一个山坳,阿珩的眼睛一亮。
  两侧青山连绵起伏,一条大江从山谷中蜿蜒曲折地流过,落日的余晖从山势较低的一侧斜斜映照过来。把对面的山全部涂染成了橙金色,山风一吹,树叶颤动,整座山就都哗哗地闪着金光。
  宽阔的江面上也泛着点点金光,有渔家撑着木筏子,在江上捕鱼。他们用力扬手,银白的网高高飞起,再缓缓落入江面,明明只是普通的细麻网,却整张网都泛着银光。合着江面闪烁的金光,炫人眼目,比母亲纺出的月光丝还漂亮。
  渔人们一起大声呼号,一边喊号子,一边配合着将网拉起。鱼网内的鱼争先恐后地跃起出水面,在空中摆尾翻转,水花扑溅,阳光反照,好似整个江面都有七彩的光华。
  那么忙碌辛苦,可又是那么鲜活生动。
  阿珩看得呆住,不禁停住了脚步。
  在鱼儿的跳跃中,渔人们满是收获的欢喜,一个青年男子一边用力拉着鱼网,一边放声高歌,粗犷的声音在山谷中远远传开。
  “太阳落山鱼满仓,唱个山歌探口风,高山流水往下冲,青杠树儿逗马蜂。对面小妹在采桑,背着箩筐满山摸,叫声我的情妹妹,哥哥想你心窝窝……”
  渔人的歌声还没有结束,清亮的女儿声音从山上传来。
  “哥是山上青杠木,妹是坡上百角藤。不怕情郎站得高,抓住脚杆就上身,几时把你缠累了,小妹才得松绳绳……”
  因为被山林遮住,看不到女子,可她声音里的热情却如火一般随着歌声,从山上直烧到江中。
  渔人们放声大笑,喝歌的男子脸上洋溢着喜悦和得意。
  “不怕情郎站得高,抓住脚杆就上身,几时把你缠累了,小妹才得松绳绳。”阿珩默默想了一瞬,才体会到歌词里隐含的意思,顿时间面红耳赤,第一次知道男女之事竟然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表达。
  她隐隐明白他们到了哪里,如此的原始质朴,又如此的泼辣热情。在传说中,有一块不受教化的蛮荒之地,被大荒人叫做九黎。据说那里的山很高,男儿都壮如山,女儿都美如水。
  阿珩嘱咐了阿珩几句,让它先带着蚩尤躲起来,而她在山歌声中,依着山间小道向山上行去。
  一栋栋竹楼依着山势搭建,背面靠山,正面临水。一楼悬空,给家畜躲避风雨,二楼住人,有突出的平台,上面或种花草。或晾着鱼网猎物,此时家家的屋顶上都飘着炊烟,正是劳作了一天的人们返家时。
  因为阿珩与众不同的衣着,牵着青牛的老头笑眯眯地打量她,背着猪草的儿童也笑嘻嘻地偷看她。
  一个扛着锄头、牵着青牛的白胡子老头含笑问:“姑娘是外地人吧?”
  阿珩笑着点头,问道:“这里是九黎吗?”
  老头发出爽朗的笑声,“这里是我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家,这个寨子叫德瓦寨,听说外面的人把这里上百座山合在一起给起了个名字,叫什么九夷还是九黎的,你来这里是……”
  “我听说九黎的山中有不少草药,特意来寻几味草药。”蛮荒之地,人迹罕至,阿珩不想引起人注意,假扮采药人,正是游历四处最好的身份。
  老人热情地邀请阿珩,“那你还没有落脚的地方吧?我儿子和孙子入山打猎去了,家里有空置的屋子,你可以到我家歇脚。”
  阿珩笑着说:“好的,那就谢谢……爷爷了。”
  老人可不知道阿珩已经几百岁,微笑着接受了阿珩的敬称,带着阿珩回到家里。
  “这是我的孙女米朵,今年十九岁,不知道你们两个谁大。”老人蹲在火塘边,一边烧水,一边笑眯眯地打量着阿珩和米朵。
  阿珩忙说:“我大,我大。”
  米朵已经做好饭,可看到有客人,就又匆匆出去,不一会,拎着一条活鱼回来。
  阿珩向德瓦爷爷打听:“不知道寨子里谁主事?有人懂医术吗?”
  “各个寨子都有推选出来的寨主,要说医术就要去求见巫师了,我们这上百个山寨——就是你们说的九黎,都是找巫师看病。平日里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围猎,什么时候祭天,也要寨主去询问巫师。”
  “谁的医术最好?”
  “当然是无所不知的巫王了。”德瓦爷爷说着话,把手放在心口,低下了头,恭敬和虔诚尽显。
  “我能见见巫王吗?”
  德瓦爷爷的表情有些为难,“恐怕不行,不过我可以帮你去问问。”
  “你知道巫王住哪里吗?”
  “巫王平时都住在另外一个山寨,叫蚩尤寨,蚩尤寨有祭天台,巫王要守护我们的圣地。”
  “蚩尤寨?”
  德瓦爷爷笑着,满脸骄傲,“蚩尤就是我们族的大英雄,据说好几百年前,大英难曾经救过全族人,山寨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后来为了纪念他才改成了蚩尤寨。”
  阿珩问:“蚩尤寨在哪里?”
  德瓦爷爷拿着烧火棍,在地上边画边说蚩尤寨在哪座山上。
  阿珩笑着站起,向德瓦爷爷告辞。
  德瓦爷爷猜到她的心思,“我说姑娘啊,蚩尤寨还远着呢,要翻好几座山。你吃过饭,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起个大早,准备好干粮,我带你去。”
  米朵站在厨门口,一边在衣裙上擦手,一边看着阿珩,隐约可见厨房里丰盛的饭菜,对一个贫寒的山野人家简直是倾家相待。
  阿珩对德瓦爷爷说:“实不相瞒,我有急事,必须要出去一趟。你们先吃,把给我做的饭菜留下,我今天晚上一定会回来吃米朵妹妹做的饭菜。”
  德瓦爷爷笑着说:“那好,我给你热几桶酒嘎,等你回来。”
  阿珩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阿珩刚出德瓦爷爷家,就看到烈阳闪电一般飞来,不停地嘎嘎叫。阿珩大惊,若不是出了事,烈阳不会如此着急,忙跟着烈阳飞奔。
  阿獙一见她,立即着急跑过来。阿珩扶起蚩尤,看到他的脸色转青,身子冰冷,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香气。她撕开他的衣服,发现伤口都变成了黑色,香气越发浓郁。
  即使阿珩再不懂医术,也知道伤口不该是这个样子,更不可能异香朴鼻,这样的症状只能是中毒了。
  阿珩用灵力探了一下他的脉息,发现蚩尤的灵体都受到波及,被吓得一下子软坐到了地上。
  不会是大哥下毒,大哥虽然狠辣,可也骄傲,他不屑于用这些东西,能给蚩尤下毒的人只能是蚩尤身边的人。据云桑所说,这几十年,炎帝对蚩尤十分倚重。大大小小的政事都让蚩尤参与,这次来玉山,明明云桑在,都只让蚩尤处理政事,俨然有独当一面的趋势。阿珩心性单纯,毕竟从小在王族长大,自然明白。此消彼长,蚩尤的崛起肯定会威胁到别人的权势利益,因权利相争而引起的陷害暗杀都很平常。
  想除掉蚩尤的人会是谁呢?是祝融?榆罔?共工……或者他们都有份?
  阿珩不敢再想下去,大哥的警告就在耳边,父王一直想称霸中原,绝不会允许她卷进神农族的内斗中。
  她抱着蚩尤坐到阿獙背上,“我们走吧。”
  天还未全黑,阿珩就到了蚩尤寨。
  一进山寨,她就明白了为什么这里被选为祭天台所在地,如果把九黎族的上百座山看作龙的一块块脊骨,这里就是龙灵汇聚的龙头。
  并不需要打听巫王的居住地,整个山寨全是竹屋,只有一个地方用白色的大石块砌成了石屋,像堡垒一样把守着灵气最充盈的山峰。
  阿珩直接走到了白色的石头屋子前。
  几个少年正在院子里忙碌,都打着光膀子,下身穿着散口的宽脚裤。赤着脚,看到阿珩,也并不以自己穿着不雅而回避,反倒全好奇看她。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走出来,“您找谁?”
  阿珩向他行礼,“我求见巫王。”
  男子看着她,眼中隐有戒备,“巫王不见外地人。”
  “我求医而来。”
  男子笑了,“你们外地人提起我们时,连九夷这个带着轻蔑的称呼都不用,只叫我们野人,我们这些野人哪里懂得什么医术?姑娘请回吧。”
  阿珩知道这些巫医和一辈子都住在寨子里的村民不同,他们都很有可能去过外面的世界,因为了解,反倒很戒备。
  阿珩无奈地说:“我必须要见到巫王,冒犯了!”她从男子身边像条泥鳅一般滑过,溜入了院子,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沿着白石子铺成的道路猛跑。
  “抓住她,快抓住她。”
  一群人跟在她身后追,更多人从屋子里出来堵截她,阿珩像小鹿一般。灵活地躲过所有的追击,跑进了后山,看见了高高伫立着,朴素却庄严的白色祭台。
  她一口气冲上祭台,站在了祭台的最中央,笑着回头。所有巫师都站住了,那是祭拜天地的神圣地方,就连巫师都不一定有资格进入。
  他们愤怒地盯着她,阿珩抱着双臂,笑眯眯地说:“现在巫王肯见我了吗?”
  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袍老者,柱着拐杖而来,眼神坚定而智慧,“姑娘,我们对天地敬畏并不是因为愚昧无知,而是我们相信人应该有一颗感恩敬畏的心,才能与天地万物和谐相外。”
  阿珩说:“巫王,我站在这里也不是因为要侮辱你们,而是我必须亲眼看到你。现在我放心了,有一件事情想托付给你,你能不能让其他人回避?”
  “这里都是我的族人,你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阿珩无奈地叹口气,面朝大山,发出清啸。在她的啸声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犹如流星般划过天空,降落在神台上。是一只一尺多高,通体雪白的鸟,一对碧绿的眼睛骄傲不屑地打量着所有的巫师。
  巫师们越发愤怒,几个可以进入祭台的大巫师想去捉住房阿珩,巫王伸手拦住他们,示意他们仔细倾听。
  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了风,神台上悬挂的兽骨风铃发出清脆的鸣叫,刚开始。声音还很细微,随着风势越来越大,风铃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在风铃叮叮咚咚地疯狂响声中,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出现在空中,是一只异常美丽的大狐狸,随着它的徘徊飞翔,整个祭台都被狂风席卷。
  巫师们仰望着飞翔的狐狸,目瞪口呆,那只白色的鸟似乎还嫌他们不够受刺激。居然一张嘴开始喷出火焰,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一团又一团的七彩火焰绽放在夜空,像一朵朵美丽的花,映照得整个祭台美丽庄严如神仙宫邸,而青衣女子就站在这幅奇景的最中央。
  巫王吩咐了几句,围在祭台周围的人迅速离开,只留下了几个年长的大巫师。
  巫王神色凝重地问:“姑娘来自神族吗?不知为何事而来?”
  阿獙停在了阿珩身边,阿珩扶起躺在阿獙背上的蚩尤,“不知道巫王可认识他?”
  巫王看清楚蚩尤样貌后,面色大变,立即跪倒在地,整个身体都在激动地颤抖,“怎么会不认识?我们每一代的巫师在拜师时,都要先跪他的木像,对他起誓要守护这方山水的自由安宁,只是、只是……从不敢奢想竟然能在有生之年真看见蚩尤大人。”
  阿珩说:“他受伤了。”
  巫王急忙跪行到蚩尤身旁,查探伤口,从蚩尤的身体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截断剑,又仔细地检查着毒势,脸色越变越难看。
  阿珩侧身坐到阿獙背上,想要离去。巫王知道阿珩来历不凡,忙拦住她,着急地说:“求您帮帮蚩尤大人,大人的伤势非常重,这个剑上凝聚的剑气又非常特殊,我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剑气,再加上毒……”
  阿珩取过断剑刃看了一眼,剑刃边缘刻着一只只凹凸起伏的玄鸟纹饰,正是高辛王室的徽记。阿珩记起自己的身份,心中一凛,看向巫王,“你要我帮他?我第一次帮他,被囚了六十年,第二次帮他,背叛了我的大哥。”她举起剑,“这剑是我的未婚夫所铸,他的铸造技艺非常好,蚩尤的伤口肯定不容易愈合;这把剑是我大哥的贴身佩剑,是我大哥亲手把剑插入了蚩尤胸口。”
  巫王面色发白,呆呆地看着阿珩,阿珩问:“你现在还要我帮忙吗?”
  巫王立即摇头,阿珩说:“很好。”她拍拍阿獙,阿獙载着她飞上了天空,祭台四周的风铃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
  阿珩听着风铃声,有些失神,她在玉山时。屋檐下挂的风铃和这些风铃一模一样,那漫长的六十年回想起来,似乎唯一的色彩就是蚩尤的书信。
  她一边摸着阿獙的头,一边对阿獙说:“大荒人暗中把九黎族的巫王叫做毒王,他一定能救蚩尤,我又不懂医术,留下也帮不上忙。对吧,阿獙?”
  没有人回答她,她所需要说服的不过是自己。
  阿珩回到德瓦寨时,德瓦爷爷和米朵才吃完晚饭没多久。
  阿珩说:“我来吃饭了。”
  米朵高兴地去热饭菜,德瓦爷爷笑呵呵地说:“明天我和寨主说一声,再带你去蚩尤寨。”
  “不用了,我的事情解决了,不用去蚩尤寨了。”
  “啊,那就好。”
  九黎人善于酿酒,他们酿造的酒嘎浓烈甘醇,让阿珩享用了一顿异常丰盛的晚餐。
  交谈中,阿珩知道米朵年龄已经很大,早该出嫁。可老人的儿媳因为生病,常年躺着,家里的事情全靠米朵操持,所以她迟迟没有出嫁。
  米朵把自己的房间让给阿珩住,那是家中最好的屋子。
  阿珩已经感受到九黎族人的待客之道,他们总是尽力把最好的给客人,所以她没推辞地接受了。
  不洗漱后,阿珩坐在竹台上晾头发。
  黛青色的天空上,挂着一弯淡淡的新月。晚风从山上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不远处的溪水潺潺流淌,叮叮咚咚的,就像是一首天然的曲子。
  一个男子从山下上来,坐在溪边的大石上,吹起了竹笛。
  竹楼的门吱一声拉开,米朵轻快地跑向溪边,不一会,阿珩看到溪水边的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对话声隐约可辨。
  “客人可喜欢我打的鱼?”
  “很喜欢,一直夸赞好吃。”
  “那是你做得好。”
  两个人彼此搂着,向山上走去。
  阿珩忍不住笑起来,眺望远处的大山想,男儿就如那青杠木。女儿就如那百角藤,木护藤来藤缠树,风风雨雨两相伴,永永远远不分离。
  隔壁房间里传来咳嗽声、喝水声。
  德瓦大爷竟然醒着!他知道孙女去和男人私会?
  阿珩有微微的困惑,也有淡淡的释然。男欢女爱本就是天地间最自然的事情,只不过在这里保留了本来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前浮现出蚩尤的身影,蚩尤就是在这般的山水中长大吗?他可会打渔?他也会唱那样嘹亮深情的山歌吗?他唱给谁听呢……
  阿珩枕着山间的清风明月,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阿珩被公鸡的啼叫声吵醒。
  这里的清晨不是玉山死一般的寂静,也不是朝云峰上清脆悦耳的鸾鸟鸣唱。
  人们碰见的相互问好声,少女们相约去采桑的清脆叫声,男人们取工具的撞击声。妇人们高声叫唤孩子的骂声,孩子们吵闹啼哭的声音,牛的哞哞声、羊的咩咩声、母鸡的咯咯声……
  太吵闹了!可是——阿珩微笑,也真是生机勃勃啊!
  阿珩见到了米朵的母亲。因为长期生病,已经被折磨得皮包骨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阿珩也知道了米朵的情郎叫金丹,这两天都不在山寨,米朵告诉阿珩,金丹去别的山寨去相亲相爱了。
  阿珩大惊,“你们俩不是……你不生气吗?”
  米朵笑着摇摇头,“阿妈瘫在床上,弟弟还小,我现在是家里唯一的女人。家里离不开我,他已经等我四年,不能再等了。”
  “那你们就分开了?”
  “嗯,他以后要对别的妹子好了。”米朵虽然神色黯然,可仍然笑着。
  “你明知道你们要分开,你还……还和他晚上私会?”阿珩不能理解。
  米朵很诧异,反倒不能理解阿珩,“正因为我们要分开,我们才要抓紧能在一起的时间尽量在一起啊。”
  阿珩说不清楚米朵的道理哪里对,也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也许,在这个远离俗世的深山中就是对的,在那个被礼仪教化过的繁华尘世就是不对的。
  阿珩不想金丹离开米朵,而唯一能让米朵嫁给金丹的方法就是让米朵的家里多一个能操持家计的女人。
  阿珩让米朵去找巫师来给阿妈看病,米朵说一年前金丹和几个寨子里的阿哥们抬着阿妈去了蚩尤寨,大巫师说不是人力所能救治,只能听凭天地的意志。
  阿珩也明白并非世间所有的病都可以医治,炎帝的医术冠绝天下,也救不活女儿瑶姬。
  因为心情不好,她跑到人迹罕至的山顶上去看阿獙和烈阳,这两个家伙把包裹弄得乱七八糟,阿珩只能重新清理,在一堆杂物中看到了一袋桃干。
  这是她在玉山上晒的蟠桃干,本来是给阿獙和烈阳的零食,可阿獙和烈阳吃了几十年,都吃得恶心了,碰都不乐意碰。
  阿珩捡了块桃干,随手丢进嘴里,吃着吃着,猛地跳了起来,往山下冲。
  阿珩决定用蟠桃去救米朵的阿妈,不过有阿獙的先例,她不敢直接给阿妈吃,于是拿了一小块来泡水,把泡过的水倒给米朵的阿妈喝。
  第一天,阿珩提心吊胆,阿妈没任何不好的反应。第二天,阿妈居然开始喊饿,想吃饭。惊得米朵又是哭又是笑,因为阿妈已经四五年没主动要过饭吃了。
  阿珩看着好像有效果,就接着用那块桃干泡水。
  阿妈连喝了三天桃干后,饮食逐渐正常,虽然还不能坐起来。可显然已经有好转的趋势,只要慢慢调养,下地走动是迟早的事。
  金丹回寨子后,听说米朵阿妈的病情好转。他立即扛起家里最大的一只羊,咚咚地大踏步冲进米朵家,说不出话来,只用力把大肥羊往阿珩怀里塞。
  阿珩惊恐地跳到桌子上,大声呼救,“米朵,米朵……”一边瞪着那头羊,很庆幸地想幸亏不是一头牛。
  米朵从阿妈的房间跑出来,看到金丹,愣了一愣。猛地捂住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德瓦爷爷坐在火塘边。侧着身子,用手遮着额头,偷偷抹眼泪。
  阿珩跳下桌子,拍米朵的背,“别哭,别哭,你的金丹哥哥走时。你没有哭,怎么他回来了,你却哭起来了?”
  阿珩治好米朵阿妈的病的事情在山寨里不胫而走,山寨里生了重病的人纷纷来找阿珩看病。
  阿珩心惊胆战,可她喝过山寨里所有人家的酒嘎,吃过山寨里所有人家的饭,压根不能拒绝。只能依样画葫芦,继续用桃干泡水。一边泡水,一边叫王母,希望她这千年开花,千年结果的桃子真的像大荒内人们传说的那么厉害。
  在阿珩战战兢兢中,喝过水的人,即使病没有好转,痛苦也大大减轻,至少能安详从容地迎接死亡。
  喜悦的人们用山歌唱出对阿珩的感激。在嘹亮的山歌中,阿珩的医术慢慢传遍了九黎族大大小小的上百个山寨。各山寨的人,但凡患有疑难杂症的,都怀抱着一线希望,跑来求阿珩。
  他们翻山越岭,爬山涉水而来,牵着家里最值钱的牛。抱着家里最能生蛋的母鸡,虔诚地跪在阿珩面前,被风霜侵蚀的脸上满是渴望和祈求。
  阿珩没有办法拒绝,只能来者不拒。其实,她一直想走,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走前的一刻告诉自己再住一天。阿珩不知道究竟什么羁绊着自己,也许是九黎族雄壮的山,秀丽的水;也许是德瓦寨每一张热情善良的笑脸;也许是粗放热情的山歌;也许是醇厚浓烈的洒嘎;也许是少女们偷偷放在她门口的甘甜山果;也许是孩童们抓着她裙角的黑黑小手;也许只是田埂边那头青牛犁地时的叫声。
  在无数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中,她就这么住了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
  清晨,阿珩刚一睁开眼就又开始思想斗争,今天要不要离开?
  一会想这个走的理由,一会想那个留的理由,最后却什么都忘记了,只是惦记着蚩尤的病情究竟如何了,巫王已经解了他的毒吧?他是不是已经回到神农山?
  翻来覆去,忽然觉得今天早上很异样,没有男人招呼去劳作的声音,没有女人叫骂孩子的声音,没有孩童的哭闹声……整个山寨异常的安静。
  阿珩从竹楼匆匆下去,看到巫王跪在竹楼前,额头贴着地面,背脊弯成了一个弓,就像一个祈求的石像。
  整个山寨都静悄悄,所有人都躲在远处,困惑畏惧地看着这边,不明白他们伟大的巫王为什么要跪在阿珩面前。
  阿珩弯身扶起巫王,惊慌地问:“蚩尤的毒还没解吗?”
  巫王摇摇头,阿珩立即说:“我们去蚩尤寨。”
  大巫师领着阿珩走上祭台,蚩尤就躺在祭台最中间,阿珩跪坐下,查看蚩尤的伤势。
  巫王说:“剑伤虽严重,但有九黎的山水灵气护持,蚩尤大人本可以慢慢愈合伤口。”
  阿珩说:“致命的是这个毒?”
  巫王点点头,“九黎族也善于驱使毒物,在大荒中以善于用毒闻名,而我们是蛊毒,而这个毒是药毒,我想尽了办法都解不了。”
  阿珩说:“你既然知道蚩尤是被我大哥所伤,还敢向我求救?不怕毒是我们下的吗?”
  “我已经九十二岁,别的见识也许少,人心却见了很多。”巫王摩挲着手中的断剑,沉声说:“剑是铸剑师的心血所化,如果铸剑人心中没有天地,他铸造不出可吞天地的剑,能铸造出这柄剑的人绝不会把剑送给一个用毒去亵渎剑灵的人。”
  阿珩抬头盯了巫王一眼,没有说话。
  巫王说:“下毒的人心思十分毒辣,这毒早就潜伏在蚩尤大要体内,至少已有几十年。平时不会有任何异样,只有当蚩尤大人受重伤后动用灵力疗伤,才会毒发。毒性会随灵力运行,遍布全身,让蚩尤大人既不能用灵力疗伤。也不能用灵力逼毒,只能坐等死亡降临,蚩尤大人的灵体已经支撑不住……”巫王面色黯然,“几个大巫师建议我去神农山求助,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听师父讲,蚩尤大人生长在荒野,熟知毒虫毒草。我在九黎被尊奉为巫王,大荒人却因为我善于用毒,喜欢叫我毒王,就是神族的高手都会让我三分,可我也不能让蚩尤大人中毒。能令蚩尤大人中毒的只能是精通药性的神族高手,天下最擅长医术的神就是神农族,这个药毒也许就出自他们,我怎么敢去和他们求助?如果蚩尤大人真要死,我希望他能安静地死在九黎的山水间。”
  阿珩对眼前的睿智老人又多了一份尊敬。
  可现在该怎么办?不能向神农族求救,不能向高辛族求救,更不可能向轩辕族求救。思来想去,阿珩觉得自己竟然是走投无路、求救无门。
  巫王看阿珩满面焦灼,反倒不安,“西陵姑娘,你不必太自责。我们九黎族人崇拜天地,看重的是今朝和眼前,追求及时享乐。生死则交给天地决定,即使就这么死了,我想蚩尤大人也不会有遗憾。”
  阿珩脸色青寒,“蚩尤可不会喜欢这么窝囊地死,即使要死,他也要死得让所有恨他的人都不痛快。”说着话,阿珩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巫王不禁也笑了,“用生命去爱,用死亡去恨,这就是九黎的儿女。外人看我们野蛮凶狠,其实只是我们更懂得生命宝贵,我们敬畏死亡。却永不惧怕死亡,所以我会尽全力救治蚩尤大人,但也会平静地接受他离去。”
  阿珩说:“谢谢你的开导,不过蚩尤欠了我两次救命之恩,我还没和他收债,他可别想这么轻易地赖账。”
  阿珩抬起头长长吟啸了一声,吟啸中,烈阳和阿獙从天而降停在祭台上。
  阿珩摸着阿獙的头,“蚩尤病了,我需要你的鲜血,可以吗?”阿獙在玉山长大,吃的是蟠桃,喝的是玉髓,全身都凝聚着玉山的天地灵气。
  阿獙头贴着阿珩温柔地蹭着,好似在安慰她。
  阿珩对巫王说:“麻烦你了。”
  巫王拿着祭祀用的玉碗和银刀走到阿獙身旁,阿獙也非常善解人意地抬起一只前腿,大巫师举起银刀快速割下,鲜血涌出,一股异香也扑鼻而来。
  阿珩背朝他们,割开自己和蚩尤的手掌,两手交握,将蚩尤体内带毒的血液牵引入自己体内。
  巫王端着满满一碗血走过来,阿珩让他把血喂给蚩尤,“这血不能解毒,但应该能延缓毒势漫延,你每日从阿獙身上取一碗血喂给他,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过几日会让烈阳送解药回来。”
  阿珩已经转身离去,可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裙裾不知道被什么绊住了,迈不开步子,她回身去看,发现蚩尤紧握她的裙裾。
  巫王说:“蚩尤大人不想你离去。”
  阿珩用了点灵力,掰开蚩尤的手,俯在蚩尤耳畔低声说:“我不会让你死。”快步跑下了祭台。
  没了阿獙充当坐骑,阿珩的速度不快,烈阳却没有往日的不耐烦,在她头顶盘旋,来来回回地飞。
  阿珩一直在全力摧动灵力,既为了快速赶路,也为了让毒气遍布全身。一人一鸟连赶了一天路,远离了九黎寨。
  傍晚时分,夕阳渐渐将天地装扮成橙红色,阿珩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心跳越来越慢,渐渐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在一片树林中,坐了起来。
  烈阳落到她身前,焦急不解地看着她,发出嘎嘎的叫声,吓得林子里所有的鸟都趴到地上。
  阿珩撕下一片衣袖,把衣袖绑在烈阳腿上,“去神农山,找云桑。”她气喘得再说不出话来,身子靠在大树上,手指了指天空。
  烈阳仰头冲着天空几声大叫,四周的鸟儿全都哆嗦着走过来,自发地环绕着阿珩一只挨一只站好。烈阳展开翅膀,腾空而去,快如闪电,眨眼就没了影踪。
  此处本就在神农境内,以烈阳的速度,应该很快就能赶到。别人即使看到这截断袖也不会知道什么意思,不会发现蚩尤性命垂危的事,可云桑曾跟着母亲学艺十载。很熟悉母亲纺织出的布匹,她一看到东西就知道她在求救,肯定会立即赶来。
  阿珩再支撑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
  夕阳下,荒林内,受了烈阳胁迫的鸟儿们。一个个挤挨在一起,形成一道五彩斑斓的百鸟屏障,将阿珩保护在中央。
  阿珩眼前泛着迷迷蒙蒙的金色流光,心中浮现出一次又一次见蚩尤的画面,还有六十年的书信往来。她的记忆好得令她惊奇,那么多的书信,她居然都记得。
  “行经丘商,桃花灼灼,烂漫两岸,有女浆衣溪边,我又想起了你。”
  阿珩嘴角带着笑意,今年已经错过了花期,明年吧,明年她想看看人间的桃花,那一定比玉山上的蟠桃花更美。其实,她一直都想问蚩尤,为什么是又想起,难道你常常想起吗?
  阿珩渐渐失去了意识,嘴角弯弯,带着笑意,心中的最后一幅画面,安宁美丽:丘商的绿水犹如碧玉带,蜿蜒曲折,蚩尤一身红袍。立在舟头,沿江而下,夹岸数里。俱是桃花,香雪如海,落英缤纷……
  当阿珩满心期盼着云桑赶来时,她不知道云桑此时并不在神农国。
  云桑在荒谷辞别少昊和阿珩后,乔装打扮赶往了高辛。
  她一直纠结于自己的担扰,却从没有想过诺奈的感受,诺奈作为臣子。作为少昊的朋友,却雨夜与少昊的妻子相拥一夜,高辛礼仪森严。诺奈又心性高洁,那一夜后,他心里究竟有多少的无奈、惶恐、羞耻、愧疚?
  无奈于自己无法控制的情感,惶恐着与王子夺妻也许会让家族大祸,羞耻着自己的卑鄙下流,愧疚于背叛了朋友。也许只有日日纵情于声色,践踏自己才能面对少昊,可少昊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忧心忡忡地关心着他,劝他洁身自爱,少昊每一次的真诚关心都像是在凌迟着诺奈,诺奈只会更憎恶鄙视自己。
  玉山相逢时,云桑只是一时冲动地试探,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事情竟会到此,她的无心之过竟然会被宴龙他们利用,把诺奈、诺奈的家族,甚至少昊未来的帝位都陷入危机。
  云桑深恨自己,身在王族,自小到大。从未行差踏错,可偏偏那一日,水凹石凸间,惊鸿相逢,水月镜像。芳心萌动,忽喜忽嗔,让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像个普通少女一般,莽撞冲动,忐忑不安,自以为是地去试探、去接近。
  这样孤身一人赶往高辛,她不知道能否见到被关押在天牢的诺奈,更不知道当她坦白告诉诺奈她的身份时,诺奈会怎么看她,也许他压根不会原谅她。
  但是,她一定要见到诺奈。
  漆黑的夜晚,颗颗星辰如宝石般坠满天空,闪闪烁烁,美丽非凡。不管荒凉的旷野,还是堂皇的宫殿,不管是神农。还是高辛,不一样的地方,都有一样的黑夜,一样的星空。
  旷野寂静,漫天星辰,百鸟保护中。阿珩唇边含着微笑,昏昏而睡,她的生命却正在昏睡中飞速流逝。
  云亭章台,雕梁画栋,府邸中。面带倦容的少昊放下手中的文书,走到窗边,拿起酒壶。慢慢喝着酒,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方丝帕,上面是阿珩写给他的雌酒方。他低头看了一会,抬头望向天空,繁星点点,犹如人间万家灯火,不知道阿珩此时又在那盏灯下听故事。不知不觉中,疲倦散去,少昊的唇边隐隐带上了笑意。
  金甲银枪,守卫森严,天牢外。云桑脸上戴着一个面具,面具是用人面蚕所织,轻薄如蝉翼。将她化作了一个容貌普通的少女,因为不是用灵力变幻容貌,即使碰到灵力远远高于她的神也窥不破她的身份。云桑抬头看了看天,恰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她望着天际的星辰默默祈祷。
  定了定心神,她左手提着一个缠丝玉莲壶,里面装满清水,右手握着一把长剑。云桑将一颗炎帝给她用来危机关头逃生的药丸放入水壶中,可以迷幻心智的袅袅青烟从她左手的玉莲花中升起,萦绕在她身周,她提莲带剑飞掠入天牢。
  大山肃穆,清风徐暖,祭台周围的兽骨风铃叮叮当当。声音柔和,吟唱不停,犹如一首催人安眠的歌谣。
  蚩尤躺在祭台中央,沉沉而睡,巫王和阿獙守在祭台下。
  巫王靠着石壁打瞌睡,阿獙看似也在睡觉,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却机警地竖着。
  很久以后,蚩尤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凝望了一会星空。慢慢地举起手,看着掌上的刀痕,心中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渐渐分明。他凝着一口气,用力翻身坐起,阿獙也立即站了起来。
  “阿獙,我们去神农山。”蚩尤坐到阿獙背上。巫王惊醒了,急忙抓住蚩尤衣摆,“您的毒还未解,不能驾驭坐骑飞行。”
  “你是第几代的巫王?竟然敢来告诉我应该做什么?”蚩尤眼神如野兽般冷酷无情,好像没有一丝人性,巫王畏惧地跪下,头都不敢抬。
  蚩尤拍了拍阿獙,阿獙立即腾空而起,一人一兽消失在夜空。


第一部 第十章 医天下者不自医
  神农山位于中原腹地,风景优美,气势雄浑。共有九山两河二十八峰,北与交通要塞泽州相连,南望富饶的燕川平原,东有天然屏障丹河守卫,西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城轵邑。看到神农山,才能真正理解什么叫王者气象,什么是中原富庶,为什么神农族会是三大神族中民众最多的神族。
  阿珩悠悠醒转时,已经在神农山下。她看看蚩尤,再看看烈阳和阿獙,“你、你……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云桑姐姐呢?”
  蚩尤嘻皮笑脸地凑在她眼前,“好媳妇,原来你竟然舍得以命换命来救我。”
  “胡说!你个惹祸精,我巴不得你早点死!”
  蚩尤掰开她的手掌,伤口仍未愈合,“只要云桑带你上山,炎帝肯定会救你,可解药只有一份。你若偷偷换下解药,派烈阳送给我,你自己呢?”
  阿珩被戳破心中打算,羞恼成怒,甩开蚩尤的手,“别自作多情,十个你死了,我都会活得好好的!”
  蚩尤笑眯眯地说:“这就对了!以后千万不要做这样的傻事,我只要我活着时,你对我好。我若死了,把我的尸骨随便扔到山里,野兽自然会来打扫干净。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你也应该立即忘掉我,高高兴兴地继续过你的日子。”
  他的表情虽然嬉笑,可说的话很认真,真不知道他究竟经历过什么竟然把生死看得如此透。阿珩脸色发白,“别疯言疯语了,虽然有阿獙的鲜血,可我们支撑不了多久,不知道把守神农山的是谁,得赶紧想想如何见到炎帝。”
  蚩尤说道:“祝融、共工、后土。”
  祝融有神农第一高手之称,共工被称为水神,后土是近些年的后起之秀,在神农族内声名不弱于蚩尤。阿珩脸色晦暗,“这哪里是在守护神农山?摆明了另有所图。究竟是谁给你下的毒?有没有值得信赖的朋友能设法给炎帝传个信?”
  蚩尤眼神阴戾,冷冷说:“人心难测,生死关头,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可靠!”
  这会的蚩尤多疑谨慎,和刚才笑谈生死的样子截然不同,阿珩不禁隐隐地对蚩尤的过去越发好奇起来,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性格才如此复杂?
  蚩尤望着神农山沉思,似乎在想对策,阿珩心中一横。顾不得父亲和大哥知道了会如何,说道,“我去以轩辕王姬的名义求见炎帝。”
  蚩尤抓住她,“我不同意!西陵珩!”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她髻上的驻颜花,“桃是五木之精,玉是石之灵,驻颜花是玉山的玉灵和桃树的木灵汇聚了十几万年才凝结而成的奇宝,所谓‘驻颜’二字的真正意思是它会为你停驻任何你想要的容颜,并不是简单的不老。想想自己喜欢变成什么样,过一会,你绝不会想承认自己是轩辕妭。”
  阿珩还没理解他的意思,他笑嘻嘻地对烈阳说:“你在玉山这么多年,灵力应该大有长进,看到那座城池了吗?去那里练习一下你的凤凰玄火,看什么不顺眼就喷它一团火。”
  烈阳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一听就来了精神,立即展翅而去。阿珩叫都叫住,吓得抓住蚩尤,“那可是神农的都城!你让烈阳去放火烧城?你疯了吗?”
  蚩尤一脸不解,“我又不是放火烧轩辕族的都城,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什么?那是一国之都啊!如果让人知道那只鸟是我的,神农族会立即发兵讨伐轩辕族!”
  阿珩说着话,已经看见轵邑的东门烧了起来,她捂住脸,喃喃说:“我真的不应该和你这个疯子有任何瓜葛,我为什么不长记性?”
  蚩尤冷眼看着轵邑渐渐变成了一片火海,抬头望向天空,看到祝融驾驭坐骑毕方鸟急急飞向轵邑。祝融号称自己掌控了天下所有的火,可蚩尤知道,他还缺凤凰玄火,可惜凤凰是祥鸟,又是百鸟之王。祝融也不敢轻起贪心,今天却有凤凰玄火从天而降,他肯定再顾不上神农山。
  蚩尤拍拍阿獙,示意它带着他们飞向神农山的主峰紫金顶。
  阿珩顾不上再生气,摸摸脸颊,紧张地问:“碰到灵力远比我高强的神也不会认不出我吗?”
  “这不是依靠灵力的幻形术,再高的修为都抵不过天地造化,只要你自己小心,没有人能看破。”
  阿珩刚松了口气,又紧张地问:“四周都有重兵把守,你究竟想做什么?”
  蚩尤笑着展开双手,“害怕吗?好媳妇,我的怀抱永远可以让你躲避。”
  阿珩深吸口气,强忍下把他一脚踹下去的冲动。
  山峰两侧出现了侍卫,“炎帝闭关炼药,来者退!”
  蚩尤让阿獙停在了山谷中,阿珩全神戒备,蚩尤却蹲在阿獙身旁和阿獙说悄悄话,“你是不是很喜欢阿珩啊?”
  阿獙立即用力摇尾巴,咧着嘴幸福地笑,又把头往阿珩身上靠,阿珩紧张地顾不上它,小声对蚩尤说:“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蚩尤充耳不闻,摸摸阿獙,“可是阿珩将来会成婚,她的夫婿却不见得喜欢你,说不定还会很讨厌你。”
  阿獙一怔,眼睛立即瞪得圆滚滚的,尾巴直直地竖在了半空,上弯的嘴角慢慢扯平。
  蚩尤又说:“阿珩成婚后会生自己的小孩,她会喜欢自己的孩子,到时候肯定顾不上你了。你还记得我在去轩辕山的路上给你讲的继父的故事吗?那些继父都会想方设法把前面的孩子赶出去!”
  阿獙打了个寒战,尾巴啪一下子掉了下去,嘴角开始慢慢往下弯,眼睛里弥漫着雾气。
  阿珩无限紧张中仍爆起了怒气,“你给阿獙讲继父虐待小孩的故事?”赶紧去拍阿獙,“你别听这个混蛋的话,他在故意吓唬你。”
  蚩尤却盯着阿獙,很认真地说:“你想想啊,到时候阿珩有了自己的孩子,不要你了,烈阳也不要你了,你多可怜!”
  阿獙啊呜一声就哭了起来,自从出生以来,它就把阿珩看作母亲。天经地义地认为阿珩和它永远在一起,每天都十分开心,后来又有了烈阳。每天一起玩耍,更是无忧无虑,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它所拥有的一切瞬间就会失去,它第一次有了“失去”的概念。
  阿珩不能置信地瞪着蚩尤,“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欺负小孩,你真是个疯子!”
  阿珩着急地安抚阿獙,可阿獙想到有一天它会失去这么好的阿珩,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就好像那悲惨的一天已经来临。
  蚩尤选择停歇的这个山谷叫回音谷,是上紫金顶的必经之路,把守山谷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神族精锐。
  回音谷地势特殊,一点细微的声音就会引发回音,被扩大传出。某代的炎帝利用这个天然地势,在各个特殊的音壁点上安置了侍卫,只要有人潜入,立即会引起侍卫的注意,所以上万年来从没有人能强行通过回音谷。
  因为回音谷的回音效果,阿獙的放声大哭就如同有上百个阿獙在悲痛,哀音如春雷一般滚滚地传出去。狐族的叫声本就可以魅惑人心,獙獙又是狐族里叫声最悦耳动听的一族,阿獙食蟠桃、饮玉髓,灵气充盈,此时发自内心的哀哭简直令山河同悲,草木哀戚,天地都变色。
  神农族的侍卫本已经包围了他们,却在阿獙的哭声中难以自持,刚开始还能用灵力相抗,可谁心中没有过失去的哀伤呢?阿獙的声音把他们深藏在内心的哀伤挑起,往事纷纷浮现,生命中一次又一次的离别全部交叠在一起。痛苦汇聚成江海,不禁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整个回音谷中竟然响起了一曲令天地都哀戚的离歌,连神力高强的后土和共工都不敢轻动,只能各自据守一个山头,盯着蚩尤。
  蚩尤坐在大石上,对共工和后土勾勾手,共工和后土迟疑了一下,驾驭坐骑降落在他面前。蚩尤笑看着周围哀哭一片的侍卫说:“回音谷就像一个天然的音阵,侍卫无形中用自己的灵力启动了阵法,他们越难过越哀哭,越哀哭就越难过,直至精血衰竭而亡。”
  共工和后土都色变,这上百名侍卫是守护神农山的精锐,他们无法想象神农山失去他们的后果。
  共工对蚩尤行礼,“奉命把守神农山只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还请你手下留情。”
  蚩尤说:“我要见炎帝。”
  共工为难,“我必须去向祝融大人请示。”
  蚩尤笑道:“祝融应该已经嘱托你全权负责神农山的事情,你若非要请示就去吧,反正我没什么事,倒是等得起,可这些侍卫等得起吗?难道你打算看着这些侍卫哭死在此?”
  共工迟疑不决,看着后土,后土容貌秀美宛如女子,说起话来也十分柔和,“一切听从共工大人安排。”顿了一顿又说:“炎帝是吩咐过谁都不见,可蚩尤是炎帝唯一的徒弟。”
  共工看看周围哀哭欲绝的侍卫,叹了口气,对蚩尤说:“我只能答应带你去紫金顶去求见炎帝,至于炎帝今日能不能见你,就不是我能做主的。”
  蚩尤拱拱手,“共工一诺千金!”他抓着阿獙的尖耳朵,附在它耳畔嘀嘀咕咕地说着,阿獙眼睛慢慢亮了,哭声突然就没了。它歪着脑袋看蚩尤,蚩尤很郑重地说:“我保证!”
  阿獙嘴巴一下就上弯,变成了一个快乐的月牙。
  阿珩揪着阿獙的另一只尖耳朵,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这么傻啊?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阿獙啊呜一声,把头贴到阿珩身上,毛茸茸的狐狸大尾巴扫来扫去,拂着阿珩的脸,眼睛都笑成了两只弯弯的小月牙。
  阿珩只能无奈地摇头。
  阿獙停止了哭泣,阵眼已去,共工运足灵力。对着回音谷几声气吞山河的虎啸,所有的侍卫一个激灵,停止了哭泣。
  阿珩听到共工的啸声,心内暗惊,不禁认真打量了一眼这个与祝融齐名,却一直被遮挡在祝融阴影中的将领,忽地明白了为什么蚩尤说“共工一诺千金。”
  共工和后土护送蚩尤和阿珩到达紫金顶,正欲求见,在殿前扫地的白胡子老头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炎帝说共工、后土都留下,蚩尤去小月顶见他。”
  共工和后土都面色一变,蚩尤和他们拱手道别。
  阿珩看距离远了,才低声问:“小月顶有什么特殊吗?”
  蚩尤眼内思绪重重,“小月顶唯独的特殊……”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喷出一口黑血。刚才他虽然没出一丝力,可仅仅维持在共工和后土面前的气势已经十分辛苦,“就在我们都没去过。”
  阿珩轻声说:“你休息一会吧。”
  蚩尤疲惫地笑了笑,把头靠在阿珩的肩膀上,阿珩伸出手。想推开他,却又收了回来,只默默坐着。
  不一会,小月顶就到了。
  非常普通的一座山峰,没有宫殿,没有侍卫,什么也没有,就是草木异常繁盛。一只梅花鹿站在崖顶的松树下眺望,看到他们,嗷嗷鸣唱,似在迎客。
  阿獙也高兴地唱起来,应和着嗷嗷鹿鸣,一时间好似山水都笑开颜。
  梅花鹿昂起头,对他们长长鸣叫了一声,在前面轻盈地跳跃,好似在说:“客人们,随我来吧!”
  他们随着梅花鹿身后,沿着山涧小径,一路穿花拂柳,转过一个山坳,进入了一个山谷。
  霎时间,只觉眼中蓝光浮动,以为一脚踏上了蓝天。
  整个山谷没有一丝杂色,密布着各种各样蓝色的花,杜鹃、百合、辛夷、芙蓉、蔷薇……全是蓝色,幽幽蓝色合着山谷中湿漉漉的雾气,氤氤氲氲。有一股说不出的缠绵相思之意,好似江南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时。轻轻飘着毛毛雨,天仍旧是蓝的,甚至有轻薄的日光洒下,可人的心里心处都弥漫着湿意。
  放眼望去,只山坡上有坟茔三座,安静地休憩在蓝色的花海中。
  阿珩没有跟随梅花鹿前行,突然爬上山坡,跑到坟前,分开半人高的蓝色山茶花,看到墓碑上分别写着:爱妻神农听訞之墓,夫神农石年泣立。
  爱女神农女娃之墓,父神农石年悲立。
  爱女神农瑶姬之墓,父神农石年哀立。
  阿珩第一次知道尝遍百草的炎帝神农氏的名字是石年,她摸了摸墓碑上的字,这并非刻印上去。而是用心头精血直接书写而成,一个墓碑就是无数滴宝贵的心头精血,写字的人在用生命哀恸。
  炎帝只娶过一位妻子,一千多年前炎后就已经去世。这千年来,各族出于各种目的,纷纷进献美貌贤德的女子,却全被炎帝拒绝了。众人猜测的原因各种各样,最可靠的解释是如果再立炎后,势必会令一族坐大,炎帝不想打破现在各族之间的均衡,所以虚悬后位。
  阿珩凝视墓碑上的字,心内暗想,也许所有人都理解错了原因,炎帝只是为了一个世间最简单的原因虚悬后位。
  梅花鹿看他们没有跟来,不解地鸣叫催促,阿珩站了起来。回头看到蚩尤站在山谷中的小径边,仰头看着她,目光柔和却坚定,似乎不管她流连多久,他都会一直等下去。
  在一片波涛起伏的蓝色忧伤中,他好似成了唯一的明亮。
  阿珩心中急跳几下,不敢直视蚩尤,向山坡下冲去,蚩尤展颜而笑,温柔地说:“慢一点,别摔了。”
  梅花鹿领着他们穿过山谷,到了一片开阔的山地,颜色顿时明媚起来,一方方的田地,种着各种各样的药草。
  一个穿着葛麻短襦,卷着裤腿的老者在地里劳作,听到鹿蹄声。他直起腰,扶着锄头,笑看向他们。
  眼前的老者乍一看面目平凡,穿着普通,再看却生出高山流水、天地自然之感,阿珩心中一震,明白这就是三帝之首的炎帝了。
  炎帝说:“没想到蚩尤还带了客人。”
  蚩尤开门见山地说:“解药,两份!”话还没说完,他就成了强驽之未,软坐到田埂上,唇角全是黑血。
  炎帝把一颗解药递给蚩尤,“这毒药只有一份,解药也只准备了一份。”又对阿珩说:“小姑娘,让我看看你。”
  阿珩把手递给他,炎帝把了一下她的脉,含笑问:“为什么要把毒引入自己体内?”
  阿珩蹬了蚩尤一眼,对炎帝说:“不是您想的原因,我是他的债主。”
  蚩尤把手里的药丸一分两半,自己吞了一半,剩下一半递给阿珩,炎帝说:“即使你天赋异禀,能撑到现在也到了极致,还是先给自己解毒吧。”
  蚩尤没理他,只看着阿珩。
  炎帝眼中有了诧异,仔细看着阿珩,“小姑娘的毒暂时没有事,我会立即再给她配置解药。”
  蚩尤想了想,把剩下的半颗药丸丢进嘴里。
  一只颜色赤红的鸟飞落在炎帝肩头,炎帝取下它爪上的玉简,看完后苦笑着问:“轵邑的火是你放的吗?”
  蚩尤闭着眼睛不回答,他的双手插在土地中,脸色渐渐好转。整个山坡上种植的灵花异草,甚至连土地的颜色都在迅速黯淡,就好似整个大地的光华都被蚩尤吸纳了去。
  阿珩惊骇地看着,炎帝说:“他是自己悟得了天道,功法自成一套,非我们能理解。”
  阿珩讷讷地问:“琅鸟被捉住了吗?”
  炎帝轻抚了下肩头的赤鸟,赤鸟展翅而去,“我已经传命让榆罔把琅鸟看好,不会让祝融动它。”
  阿珩放下心来,“谢谢。”
  炎帝叹道:“祝融深恶蚩尤,如果他在,蚩尤绝不能这么轻易上山,可一动贪念,就被蚩尤利用了。”
  阿珩已经越来越糊涂,难道不是应该下毒的人阻止蚩尤见炎帝吗?怎么听着好似炎帝故意命人把守神农山?
  “你什么时候为阿珩配置解药?”蚩尤站在他们面前,双目精光内蕴,显然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炎帝转身向竹屋行去,“解药要明天才能配好,你们要在这住一天了。”
  阿珩和蚩尤随炎帝身后进了竹屋,炎帝取出茶具烹茶,蚩尤盘膝坐到窗下,阿珩可不好意思让炎帝为她烹茶,“我来吧,我在家里时经常为母亲烹茶。”
  炎帝笑点点头,把蒲扇交给阿珩,坐到蚩尤对面,却不说话,一直沉默着。
  蚩尤突然说:“我怀疑过祝融,共工,后土,连榆罔和云桑都怀疑过,却一直坚信你什么都不知道。到了神农山才突然发觉,最有可能下毒的人是你,只有尝遍百草、精通药性的神农氏才能配出这么厉害的毒。为什么?师父!”
  蚩尤的一声“师父”寒意凛凛,令整个屋子都好似要结冰。阿珩屏息静气,偷偷去看蚩尤,却看他脸朝着窗户,压根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
  炎帝默默地凝视着蚩尤,一时令人窒息的宁静。
  水蓦地翻滚起来,打破了宁静,阿珩手忙脚乱地煮茶,匆匆把茶端到案上,“我出去看看阿獙和小鹿在玩什么。”想要回避。
  蚩尤把她摁坐到身边,“你有权知道自己为什么中毒。”眼睛却是挑衅地盯着炎帝,“师父,你既然想杀我又何必要收留我?”
  炎帝笑对阿珩说:“你可知道蚩尤如何成了我唯一的徒弟?”
  阿珩摇摇头。
  炎帝捧着茶盅,视线投向了窗外,“几百年前,有一次朝会,管理西南事务的官员说贱民九夷造反了。竟然杀害了数百名人族和一个神族官员,我当时因为瑶姬的病,心思烦乱,就命榆罔负责此事。一百多年后,祝融上书弹劾榆罔,原来九夷的祸乱起自一只不知来历的妖兽。因为自悟了天道,能号令百兽,九夷族敬称他为兽王,却比虎豹更凶狠残忍。榆罔心怜九夷贱民,不忍对野兽下杀手。可野兽冥顽不灵,已经重伤了十几个大将。为了这事,榆罔和祝融两边的人吵得不可开交,我问清楚野兽所犯的杀孽,斥责了榆罔,同意祝融去诛杀九夷的兽王。”
  阿珩已经猜到那只野兽就是蚩尤,虽然事过境迁,仍心惊肉跳。蚩尤竟然被神族高手追杀了上百年,难怪他一旦藏匿起来,连神力高强的大哥都找不到。
  炎帝喝了口茶,休息了一下,继续讲述:“我以为此事结束了,可没想到一个深夜,榆罔突然来求见。说九夷族投降了,甘愿世世代代做贱民,唯一的条件就是饶恕他们的兽王。榆罔苦求我召回祝融,我不禁对这只野兽生了好奇,于是当日夜里就赶往九夷。在一个沼泽里找到了他们,当时的形势又凶险又好笑,野兽用自己做饵把急躁自负的祝融诱进了尸毒密布的沼泽。里面的毒虫千奇百怪,几个神将都中了毒,祝融明明可以一把火就把野兽烧死,可他若引火,就会引爆沼泽里积累了几万年的沼气。祝融火灵护体,顶多受点轻伤,其他神将却会死。当时祝融破口大骂,一定要把野兽挫骨扬灰,野兽还不太会说话。一边龇牙咧嘴地咆哮,一边不停地敲打自己的胸膛,好像在说。来啊,来啊,烧死老子啊!”
  炎帝说着,忍不住笑看了一眼蚩尤,对阿珩说:“当时我心里非常震惊,野兽生于山野,懂得利用虫蛇毒瘴没什么。可他选择同归于尽的地点大有学问,沼泽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水土混杂,都克制火灵,却又充满沼气。一点火星就能爆炸,祝融在这里完全无法自如控制一切,这只话都不会说的野兽比许多神族高手都懂得利用天势地力。”
  阿珩想到刚才的哀音阵,赞同地点点头。炎帝说:“我看出这只野兽压根不是野兽,只是一个无父无母,被百兽养大的人。我先下令祝融闭嘴,开始和野兽慢慢沟通,他对我充满敌意。一边看似在听我说话,一边却狡诈地用各种毒虫毒兽偷袭我,试探着我的弱点,但他不知道我熟知药性,一般的毒根本伤不到我。我越是观察他,越是惊叹他的天赋,可也越是心惊。这样卓绝的天赋却这样暴戾嗜杀,我一时欣喜发现了一个天赋异禀者,一时又觉得应该立即杀了他。”
  蚩尤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生死竟然就在炎帝一念之间,回头盯着炎帝,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他心理究竟在想什么。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朵落花,这只凶蛮狡诈的野猴子抓住落花。左右看看,四周污秽不堪,他好似生怕把花弄脏了,小心翼翼地把花插到头上。我看着他满头乱发,顶着一朵野花,模样十分滑稽。两只眼睛却狠狠瞪着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杀意顿消。”
  “下令祝融他们都离开,我和野猴子在沼泽里单独呆了十天十夜,终于赢得了一点他的信任,让他出了沼泽。我用治好他的伤,补好他的脚筋做条件,请他跟我回神农山,被他拒绝了。我渐渐发现他虽暴虐,可也单纯,和他相处的唯一方法就是坦诚相待。我直接告诉他我觉得他很聪慧,不应该和百兽为伍,想把他变得和我一样,他竟然就同意来神农山了。”
  蚩尤凝视着阿珩,目光清澈明亮,就像春夜的如水月光。山涧的烂漫野花,阿珩又是困惑,又是慌乱,逃开蚩尤的目光,“那只小野兽后来就成了您的徒弟,有了一个名字叫‘蚩尤’。”
  炎帝苦笑,“到了神农山后,我说服他做我的徒弟可没少花心思,先和他反复解释师父和徒弟的意思,他明白后竟然频频摇头,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我承诺取消九夷的贱籍,赐名九黎。又用一个北冥鲲的卵做交换,告诉他只要把卵孵化了,将来就可以在天上飞,他才勉强答应。”
  阿珩很能理解炎帝的苦笑,只怕整个天下的少年都梦想成为炎帝的徒弟,他收蚩尤却还要又哄又诱。
  炎帝看着蚩尤,眼中感情复杂,“你的天赋惊人,进步一日千里,我一面欣赏,一面害怕。自从决定收你为徒,你在我心中就和云桑、榆罔、沐槿一样,是我至亲的人,我高兴于你的每一点进步;可我还是一国之主,作为炎帝,我无法不恐惧你。我生怕有一天,你因为祝融或者其他刺激,狂性大发,把你所学会的一切都用来对付神农百姓,所以我给你下了毒。”祝融再暴躁贪婪,后土再隐忍深沉,也有弱点和牵绊。蚩尤却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性子又狂妄不羁,天不能拘,地不能束。
  蚩万不耐烦地说:“算了,我懒得听你啰嗦,也懒得和你算下毒的帐了!你给阿珩配好解药,我就会永远离开。”
  炎帝笑看着蚩尤,眉间有淡淡的温柔,“一百八十年前,你狂怒下离开神农山,我以为你绝不会回心转意,榆罔却星夜把你追了回来。那时,我就知道我看错了你,可一瞬的犹豫,终究没有为你解毒。我本来决定等你从蟠桃宴归来,亲口告诉你此事,再替你把毒解了,可没想到你会受重伤,导致隐藏的毒爆发。我下令祝融他们把守神农山,严禁任何人上山,不是阻挠你,而是因为我自己中毒了,快要死了。”炎帝最后这句话内容太诡异,几乎让人觉得听错了,可他又明明白白说了一遍,“蚩尤,我中毒了,活不了多久了。”
  蚩尤去抓炎帝的手腕,炎帝没有任何防备,任由他扣住命门,“轩辕族有青阳,高辛族有少昊,神农族却没有一个可堪重任的继承者。榆罔心地仁厚,可能力平平,祝融过于贪婪残忍,野心大过能力,共工又太古板方正。不懂变通,后土倒是可造之材,但他看似柔和谦逊,却心机深藏,过于隐忍小心。这样一群不争气的小混蛋还一个不服一个,只怕我一死,他们就要忙着斗个不停,榆罔根本镇不住他们。”
  炎帝忧心忡忡,“轩辕黄帝已经厉兵秣马、隐忍千年,我的死讯,就是为他吹响了大军东进的号角。高辛和神农已经斗了几万年,当年俊帝继位的关键时期,我父王派十万大军压境。若没有少昊力挽狂澜,只怕俊帝成了枯骨,这样的仇岂能不报?”
  炎帝眉间有一重又一重的忧虑,就像一座又一座的山即将倾倒,阿珩身发冷。心狂跳,似乎已经看到了千军万马在怒号奔腾,蚩尤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只专注用灵力查探炎帝的身体。
  炎帝的语声无奈而苍凉,“大荒几万年的和平安宁就要彻底终结,天下苍生又要陷入连绵不断的战乱中。”
  蚩尤默默拿开了手,炎帝凝视着蚩尤,“你能看在我命不久矣的份上,原谅我这个老头子吗?”
  蚩次冷着脸说,“你还没死!”语气虽然仍然不善,却再没提要离开。
  炎帝笑道:“我打算死前封你为督国大将军,不仅神农国的全部军队都归你统领,你还有权驳回炎帝的决策。不过,神农国的军队分为六支,一支是炎帝的亲随,只炎帝能调动,另五支则……”炎帝叹口气,“实际上你能不能调动所有军队就要靠自己的本事了。”他站起来,“我去给阿珩配置解药。”
  炎帝一走出去,阿珩立即抓住蚩尤胳膊,结结巴巴地问:“炎帝,他、他、他说的都是真、真、真的吗?他是医术冠绝天下的神农氏,怎么可能治不好自己?”
  蚩尤淡淡说:“他这一生为了治病救人,研习药性,尝试了太多毒物。各种药性在他体内混杂,一直在磨损他的身体,他这两年应该又尝试了不知名的毒草,毒草本身的毒,他已经解了。可毒草引发了几千年来郁积在体内的毒素,现在是万毒齐发,无药可解。”
  “那也有办法的,对不对?”
  蚩尤低头看着阿珩,轻抚了下阿珩的头发,沉默地摇摇头。
  阿珩猛地放开蚩尤,跑出屋子,抬头望着蓝天,大口大口地吸气,可仍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么多年三国鼎立,太平无事,就是因为炎帝德高望重。天下民心所向,即使雄才伟略如父亲也不敢逆天而行,如果炎帝一死……阿珩不敢再想下去。
  远处的山坡上,夕阳把层林染成了金色,阿獙和小鹿正在玩耍。一追一逃,一躲一藏间,欢快地鸣叫声传遍了山林。
  阿珩不知不觉中追着它们的步伐,走进了那个蓝色的山谷,阿獙和小鹿却不知道哪去了。
  她坐在山坡高处,看着红霞密布的西边天空。
  夕阳正一点点坠落,这是最后的美丽安宁了。
  她随手摘了两片叶子,放在唇边吹奏着,滴滴溜溜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开。
  有人闻曲而来,坐在了不远处,阿珩没有理会,依旧吹着曲子。
  一曲完毕,她才侧头看向坐在坟茔旁的炎帝。
  傍晚的风大了,蓝色的花海一波又一波翻滚着浪花,时起时伏,炎帝的身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楚。
  阿珩走到炎帝身边坐下。
  炎帝微笑地看着夕阳:“你有点像我的一个朋友,不是容貌,而是一些小动作。”
  阿珩望着夕阳没说话。
  “她叫西陵嫘,现在知道她名字的人很少了,可在三千年前。她曾是大荒最有名的女子,被称为西陵奇女子,我父王还曾命我的兄长去求过亲。”
  阿珩问:“她答应了吗?”
  炎帝摇摇头,“没有,如果她答应了,也许我的兄长就是炎帝了。”
  阿珩问:“您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炎帝笑了,有浓浓的惆怅,“你们果然是很像。阿嫘在很多年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在她之前从没有人关心,在她之后没有人再敢问,你是第二个问我这个问题的朋友。”
  炎帝的手放在妻子的墓冢上,神色温柔,眉眼间有绵绵不绝的相思,“我自小灵力低微,不善于那些打仗的法术,长相也不出众。一直不受父亲看重,兄弟们也不大和我一起玩,我喜欢一个人种植花草。都城轵邑的外面有一条河叫济河,济河岸边住的都是灵力低微的神族,他们没有能力做官也不能参军。只能靠打些零工做点小生意为生,一个卖花女就住在济河畔,她喜欢用灵力培植各种各样蓝色的花,有蓝色的牡丹、蓝色的芙蓉、蓝色的风信子……”
  炎帝的手从身边的蓝色山茶花上抚过,“我第一次看见她时,是一个湿漉漉的清晨,我去河边采摘药草。她出门汲水,穿着一袭白底蓝花的长裙,鬓边簪着一朵蓝色的山茶花。当时河上的人还很少,我们隔河而立,视线交投。她微微笑了一下,我却惊慌得看都不敢看她,抡起锄头就往地下锄,结果锄到自己的脚,她在对岸大笑。我在榻上修养了一个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伤一好。就算着她汲水的时点去河边,刚开始是几个月去一次,慢慢变成几天去一次,再后来我天天都去河边挖草药,可我不敢和她说话。年少的我十分内向腼腆,一看到她就脸红心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我们一直隔河相望,却一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三年后,父王命我陪哥哥去西陵家求亲,因为阿嫘很会养蚕。我正好培育出一株碧玉桑,父王觉得我能帮着哥哥投阿嫘所好,就让我一块去。那次求亲很失败,阿嫘把哥哥刁难得狼狈不堪,不过我和阿嫘却成了好友。阿嫘邀请我和她一块去大荒游历,我自然忙不迭答应了,后来我们又认识了能歌善舞的阿湄,三个人结成了兄妹。三人中我最年长,阿嫘却胆子最大,总是带我们去做一些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炎帝笑着摇头,眉宇间有疏朗开阔、意气飞扬,“那真是我生命里最疯狂的一段岁月,我自己都不相信原来我也会醉酒闹事,打架斗殴。我们还约定‘要永远在一起,永远像现在一样快乐’。阿嫘大声地说谁要是违约,她就惩罚谁。可是,她碰见了那个光华耀眼的少年,她自己先违约了。她离开的那天,我们也是坐在一个山坡上,像今天一样眺望夕阳。我吹曲子,阿嫘唱歌,阿湄跳舞。我的曲子还没吹完,阿湄的舞还没跳完,阿嫘突然说她要走了,要去找那个光华耀眼的少年。阿湄非常生气,怒气冲冲跑了。我去送阿嫘,她问我‘可有喜欢的姑娘,可有想永远在一起的人’,我突然就想起了济水岸边的蓝衣女子。阿嫘说‘你若喜欢她就该告诉她,你难道不怕她嫁给别人吗?’突然之间,我就慌了,都来不及和阿湄告别,就匆匆往回赶。”
  阿珩明知道他们最后成了夫妻,仍然很紧张,“你找到她了吗?她还在济水边吗?”
  “我半夜就到了河边,一直守到太阳出来,都没有看到她。岸边的蓝花依旧在春风中绚烂,可簪花的女子已经不知何处去。我又是失望又是难过,失魂落魄地傻站在江边,从清晨站到了晚上。等天色黑透,我回头时,却发现她就站在我身后,鬓边簪着蓝色的离花,含泪看着我。我以为她的亲人过世了,担心下竟然忘记了我们并不认识,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别伤心,以后我会照顾你。’她微笑着取下离花,扔到河里,‘你二十年都未出现,我以为你出事了。’我这才明白她鬓边的离花是为我而戴。”
  “后来呢?”
  “后来,我们当然还经历了很多风波,因为她的身份太低微。我父亲坚决不同意,幸亏赤水氏帮了大忙,将听訞写入族谱,听訞才以赤水氏的身份嫁给了我。”炎帝微笑着抚摸过墓碑。
  “听訞就像这些山坡上的野花,看着柔弱,可不管再大的风雨也不能摧毁它们,但我却害死了她。听訞的身体不适合生养孩子,可我身为炎帝,必须要有子嗣。她为了我一次又一次怀孕,榆罔出生时,她的身体终于垮了。”炎帝把头靠在妻子的墓碑上,低声说:“都说我医术冠绝天下,却救不活她,我没有救活女娃,也没有治好瑶姬,我这个无能的医者只能看着她们死在我面前。阿嫘,你说听訞会不会怨怪我?”
  阿珩知道炎帝心神已涣散,竟然把她和母亲搞混了,怕刺激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炎帝喃喃说:“阿嫘,我很自私!我知道我死后会有很多人受苦,但我竟然在偷偷地盼着自己快点死,瑶姬死时。我真想跟着她一走了之,这样我和听訞就又可以团聚了,天下人都以为炎帝哀伤成疾是一句夸张的托辞。却不知道自从听訞离开,我就生病了,已经病了上千年。”
  炎帝握住阿珩的手,“自从我做了炎帝,你就再没和我私下通过消息,可瑶姬死后。你却给我写信,让我不能放任自己的悲痛,必须明白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三个女儿的父亲,还是天下人的炎帝!我如何不明白呢?如果不明白,我当年不会违背新婚之夜许给听訞的誓言,继位做炎帝,也不会一年又一年撑到今日。可是,阿嫘,我真累了!这一次毒发,我甚至暗暗地想,这下你没有办法再用大道理来规劝我了,我是必须要死了!阿嫘,你我情如兄妹,可因为我是炎帝。连个通信都要回避,听訞也因为我是炎帝,才早早亡故。这一生,自从登基,细细数来。快乐的日子竟没有多少,生命太长太长,欢乐却太少太少。我太累了,想休息了,我自私地想休息了……”
  阿珩眼中泪珠滚滚落下,轻声说:“没关系,你休息吧,没有人会怨怪你自私,你已经为神农百姓撑了很久。”
  她忽看到蚩尤飞奔而来,人未到,灵力已到。把炎帝护持住,四周抽出了无数朵白色小花,把炎帝包裹起来,炎帝的灵识渐渐平稳,人沉睡过去。
  蚩尤问阿珩:“你在和他说什么?他现在经受不起大的刺激。”
  阿珩十分懊恼,“我不该一时好奇问他关于炎后的事情。”
  蚩尤盯着阿珩,“你怎么把真容露出来了?”
  阿珩摸了下自己的脸颊,“刚才炎帝提到了我的母亲,不知不觉中我老是想着年轻时候的母亲,大概驻颜花就把我的容颜变回去了。”难怪炎帝心神会那么激动,原来错把她当作了母亲。


第一部 第十一章 桃花树下约今生
  阿珩一夜辗转反侧,几乎没有合眼。清晨,她起来,只觉疲惫不堪,可精神紧绷,竟然一丝困意都没有。
  她看到炎帝坐在廊下雕刻木头,走过去坐到炎帝对面,看着眼前的慈祥老者,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维系着大荒太平的人竟然就要死了。
  炎帝说:“昨天晚上居然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失态,真是让人见笑。”
  阿珩取下鬓上的驻颜花,“伯伯,我是西陵嫘的女儿,小字珩,娘亲叫我珩儿。”
  炎帝凝视了她一会,视线慢慢移向她手中的驻颜花,阿珩娇俏一笑,把驻颜花插回鬓上,“这是从湄姨那里赢来的。”
  炎帝笑起来,“听说她把你关了六十年,她倒还是老样子,动不动就生气。”炎帝说着话,神思怔怔,笑意淡了,“我最后一次见她是我成婚之日,没想到一别就是两千多年,她可好?”
  阿珩想了一会说:“挺好的,她常常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落日,哦,对了!她还喜欢做傀儡,很多宫女都是傀儡人。”
  炎帝专注地雕刻着木鸟,“她的傀儡术还是我和你娘教她的,她一直想要一只会唱歌的木鸟,那时候她的灵力做不出来,总是央求我和阿嫘帮她做。”
  阿珩怕勾起往事,不敢再谈,转移了话题,问:“蚩尤呢?”
  炎帝说:“他一直在各个山头忙碌,布置什么阵法,我猜他是想借天势地气为我续命。蚩尤他虽然没有学过一天阵法,可他天生对五行灵气感觉敏锐,布阵破阵自有一套。”
  正说着蚩尤回来了,看到炎帝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要做傀儡?你还有灵力浪费在这些事情上?我帮你做。”
  炎帝说:“我想自己做。”
  蚩尤说:“紫金顶比小月顶灵气充盈,你应该去紫金顶住。”
  “我想在这里。”
  蚩尤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老头临死了才算有点意思,以前从不说我想什么,永远都是什么黎民啊苍生啊!你看,说说‘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是不是比整天惦记着天下痛快多了?”
  炎帝一巴掌笑打到蚩尤头上,“你这只泼猴!阿珩的药在屋子里,去煎了。”
  “我说了多少遍了?别打头!”蚩尤一边嘟囔,一边从屋子里拿了药,蹲在泉水边煎药。
  每味药的先后顺序和份量都有严格要求,往日大大咧咧的蚩尤格外小心专注。
  阿珩凝视着蚩尤,心中有感动,也有惶恐。
  炎帝笑问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阿珩低下了头。
  炎帝说:“蚩尤喜欢你,你想过怎么办了吗?”
  阿珩惊慌地抬头,急急否认,“蚩尤不是认真的,他就是一时好玩贪新鲜。”
  炎帝凝视着蚩尤,眼中有父亲般的慈详和担忧,“你错了,他是这世间最认真的人,他的喜欢就是喜欢。发自内心,没有一丝杂念,真挚无比。”他们头顶正好飞过一对燕子,炎帝指了指说道:“它们看似轻率,只是年年求欢,从没有许诺过一生一世在一起。可它们却终身不离不弃,你爹爹给了你母亲盛大的婚礼,承诺了终身结发,这些年他又是如何待她的?”
  阿珩怔怔望着远去的燕子,半晌后低声说:“我在九黎族住了一段时间,发现九黎族信奉人只活在今朝,他们认为只要眼前快活了,就是明天立即死了也没什么;可自小到大,父亲对我们的教导都是三思后行,一举一动必须从长远的利益考虑,不能贪图眼前的一时之欢,到底哪个对?”
  炎帝想了一会说:“你爹爹也没有说错,处在他的位置必须如此,但这些年来我常常后悔。后悔没多陪陪听訞,总以为将来有很多时间来弥补她,却不知道天下的事。我们能拥有的只有现在,即使是神,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阿珩默默沉思。
  “吃药了。”蚩尤端着药,走过来。
  阿珩喝完药,对蚩尤甜甜一笑,“谢谢你。”
  阿珩难得对他和颜悦色,蚩尤意外地愣住。
  一只赤鸟飞来,落在炎帝肩头,炎帝道:“榆罔和沐槿上山来了。蚩尤,你带阿珩去山里走走,榆罔和沐槿还不知道我的病情,我想单独和他们待一会。”
  阿珩低声问:“沐槿是谁?”
  蚩尤对这些事情很淡漠,简单地说:“炎帝的义女。”
  “哦,那也是神农的王姬了,难怪有时候听人说神农有四位王姬,我还以为是误传。”
  蚩尤带着阿珩去白松岭。
  白松岭十分秀丽,崖壁上长满独特的白皮松,各具姿态。游走其间,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不过,这并不算什么,真正令人惊奇的是蚩尤。他对山林有一种天然的熟悉,哪里有山泉可以喝,哪里有野果子可以吃,哪里可以看到小熊仔……他一一知道,就好似他就是这座大山的精魂所化。
  两人渴了,蚩尤带着阿珩到了一处泉眼。阿珩弯身喝了几口水,又洗了洗脸,回身看向蚩尤,此时正午的明亮日光透过松树林照射下来,泉水边的青苔都泛着翠绿的光。蚩尤蹲踞在大石上,姿势很不雅,却有一种猛兽特有的随意和威严。他朝阿珩咧嘴而笑,眼神明亮,阿珩也不知道为何,心就猛地几跳,竟然不敢和蚩尤对视。
  她扭回头,随手把鞋子脱去,把脚浸在泉水中,一荡一荡地踢着水。
  蚩尤跳坐到阿珩身边,和阿珩一样踢着水玩。
  日光从树叶的间隙落下,水潭上有斑斑驳驳的光影,蚩尤像个贪玩的孩子一般。不停地用脚去踢水潭上的光点,每踢碎一个,他就欢快地大笑,那些因为炎帝病逝即将而来的烦恼似乎一点都没影响到他。
  阿珩的疲倦与恐惧从心里一点点涌出,不知不觉中靠在蚩尤的肩膀上。
  蚩尤轻声问:“怎么了?”
  阿珩问:“炎帝还有多长时间?”
  “他的病越到后面会越痛苦,万毒噬心,痛到骨髓。难以忍受,越早走越少受罪,可师父他表面上什么都看得通透。其实什么都放不下,肯定会尽力为他的子民多活一天,总是要撑到不能撑时,才不得不放手。”
  “那究竟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不过即使我们都动用灵力为他续命,也不会超过十年。”
  “蚩尤,我觉得很累,很害怕。”也许因为此时的山水太温柔,蚩尤的肩膀又很牢靠,阿珩第一次打开了心怀。战争一旦开始,首先被卷入的就是他们这些王族子弟。
  蚩尤脸贴在她的头发上,“如果你累了,就靠在我肩头休息,如果你害怕,就躲到我怀里,让我来保护你。”
  阿珩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让她有一种异样的安心,“如果靠的时间久了,你会不会累,会不会不耐烦?”
  蚩尤的唇好似从她发丝上轻轻扫过,停在她耳畔,“不会,阿珩,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就好似有灿烂温暖的阳光射进了她的心里,阿珩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疲惫和恐惧都消失了。一夜未睡,浓重的困意涌上来,她像个猫儿般打了个呵欠,“好困。”仰躺到青石上,蚩尤也躺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亲近却不亲密的距离,阿珩有一种莫名的心安,就好似一切的危险苦难都被蚩尤阻挡。这一刻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人保护她,陪着她。
  山风轻拂,有泉水叮咚声随风而来,越发凸现出山中的静谧。阳光慷慨地洒下,隔着树影,明亮却不刺眼,将融融暖意镌刻入他们心底,闭上眼睛好似能听到岁月流逝的声音。蚩尤和阿珩都闭目休憩,似乎一起聆听着那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夕阳西下时分,阿珩缓缓睁开了眼睛,只看眼前山水清秀。林木葱茏,四野绯色的烟霞弥漫,纹络天成,整个天空都化作了精美的七彩锦缎,燕子在彩云间徘徊低舞。阿珩目眩神迷,恍恍惚惚。她侧头,恰恰对上了一双漆黑狡黠的双眸,犹如夜晚的天空。深邃辽阔,璀璨危险,阿珩怔怔地看着,忘记了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蚩尤轻轻地靠近她,唇刚刚碰到阿珩,林间突然传来一声老鸹啼叫。阿珩惊醒,猛地坐了起来,面红耳赤,一颗心跳得咚咚响,却强作镇静地说:“我们该回去了。”
  蚩尤愣了一瞬,气恼地仰天张口,野兽一般怒嗥。霎时间,山林内的走兽飞禽都仓惶逃命,不一会就逃个一干二净,静得连一声蛐蛐叫都再听不到。
  蚩尤坐起来,凝视着阿珩,阿珩匆匆避开他的视线,快步赶回小月顶,“走吧!”
  蚩尤默默跟在她身后,走了好久,忽然说:“我身上的这件衣袍是你亲手做的,对吗?”
  阿珩脚步顿了一顿,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越走越快。
  蚩尤喜笑颜开,追上她,得意地说:“你又是养蚕又是纺纱,折腾了二十多年,玉山上那么多宫女,谁不知道啊?我早就问得一清二楚了。”
  阿珩羞窘不堪,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一件破袍子吗?”说着快步跑起来,再不肯理会蚩尤。
  蚩尤在她身后边追,边说:“我会永远都穿着它。”
  阿珩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越发不敢看蚩尤,越跑越快。
  阿珩像小鹿一般敏捷地在山林间奔跑,像一阵风一般冲上小月顶,因为草木茂密,不提防间,一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阿珩脚下打滑,差点崴伤脚,幸亏对方扶了她一把。
  阿珩笑着抬头,“谢……”
  竟然是少昊,阿珩心突突乱跳,身子发软,面红耳赤地呆立在当地。
  少昊抱歉地说:“姑娘可有伤着?”他看向阿珩身后,微笑着点点头,蚩尤的笑容却立即消失。
  蚩尤大步走了过来,一手扶住阿珩,一手推开少昊,“高辛的王子殿下怎么会在神农山?”
  少昊没有回答,榆罔和一个红衣少女并肩走来,阿珩猜测红衣姑娘应该就是炎帝的义女沐槿,明艳动人犹如木槿花,难怪叫沐槿。
  沐槿笑看着蚩尤,“云桑姐姐受伤了,幸亏遇到少昊殿下,殿下就护送云桑姐姐回来了。”当视线扫到蚩尤对阿珩的呵护时,笑容立即消失了。
  阿珩一时心急,立即问道:“云桑怎么了?”
  沐槿盯着她,眼中隐有敌意,“王姬的名字是你能直呼的吗?”
  蚩尤冷冷道:“名字本来就是用来被叫的。”
  沐槿意外地瞪着蚩尤,显然没想到万事冷漠的蚩尤竟然会出言相护,眼睛中渐渐浮上一层泪意,却倔强地咬着唇。
  榆罔深深看了一眼阿珩,谦和地回道:“路上遇到几个为非作歹的妖族,伤势没大碍,修养几个月就能好。姑娘认识我姐姐吗?”
  阿珩点了点头,心中蹊跷,云桑怎么会到高辛去?又怎么会那么巧地碰到少昊?
  一只赤鸟飞来,落在榆罔肩头,榆罔笑对大家说:“已经准备好晚饭,父王请我们过去。”
  厅堂内,摆放着一桌简单的饭菜,炎帝坐在首位。他们一一给炎帝行礼,炎帝凝视着他们,心情颇为复杂。这简陋的毛竹屋内,居然机缘巧合地云集着一群掌握未来天下走势的后生晚辈,不知道再过几百年,他们还会记得今日吗?
  阿珩问道:“炎帝,我不饿,想去看看大王姬,可以吗?”
  炎帝看了一眼少昊,说道:“你去吧。这丫头大了,很多心事都不肯和我说了,你去陪她聊聊也好。”炎帝显然也察觉出云桑被妖怪所伤是胡说八道。
  阿珩行礼后,告退。
  等她走了出去,沐槿按捺不住地问:“父王,她是谁?”
  炎帝看看蚩尤,看看少昊,对榆罔和沐槿说道:“是我结拜妹妹的女儿,自从妹妹出嫁后,因为我的身份所限,我们很少来往,所以你们都没见过她。”
  炎帝的神情十分感慨,显然语出真挚,连心思缜密的少昊都相信了,不再怀疑阿珩的身份。
  阿珩轻轻走进屋子,看到云桑神色黯淡,呆呆盯着窗外。
  “姐姐。”阿珩拨下驻颜花,坐到云桑身边。
  云桑意外地盯着她,本来还纳闷她怎么在神农山,看到阿珩手中娇艳欲滴的桃花。拿过来把玩了一会,叹口气,“原来蚩尤夺取它是为了送给你。”又把花插回阿珩发鬓上,“少昊在山上,小心一点,别露出真容。”
  “我刚已见到他了。”阿珩的人和花都变换了模样,“姐姐,你怎么会被少昊所救?”
  “我去见诺顿奈了。”
  “诺奈不是在天牢吗?”阿珩一惊,反应过来,“你闯了高辛的天牢?”
  “嗯。”
  “那你见到诺奈了吗?”
  云桑点点头。
  “你告诉他你是谁了?”
  云桑点点头。
  “他怎么说?”
  云桑珠泪盈盈,泫然欲泣,“他看到我时看似无动于衷,不停地催我赶紧离开,可我能看出来他又是吃惊又是高兴。我鼓起勇气告诉他,我不是轩辕族的王姬轩辕妭,我叫云桑,是神农族的王姬。他的表情……”
  云桑的眼泪潸然而落,“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他的表情,他的表情……从不相信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又渐渐地从愤怒到变成了悲伤。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种悲伤空洞的眼神,就好像他的心在一点点的死亡。他愤怒的时候,我十分紧张害怕,可当他那样悲伤地看着我时,我宁可他愤怒,宁可他打我骂我……”
  阿珩问:“后来他说什么了?”
  云桑哭着摇头,“没有,他一直什么都没有说,后来天牢的士兵赶来。渐渐把我包围住,生死关头,我求他说句话,不管是恨我还是怨我,都说句话。他却决然地转过身子,面朝墙壁,好似入定。我一边和士兵打斗,一边和他说你今天若不说话,我就一直留在这里,后来,后来……他终于说了句话……”
  阿珩心下一松,“他说什么?”
  “滚!他让我滚!”
  云桑泣不成声,呜呜咽咽地说:“我当时也疯了,对他吼,你叫我滚,我偏不滚。我虽然有父王的灵药保护,可仍然受伤了,被士兵捉住。这个时候我心里十分害怕,如果被俊帝知道我的身份,肯定是一场轩然大波,但我不后悔!幸亏少昊赶来,他十分精明,下令所有侍卫回避,问我究竟是谁,我一句话不肯说。他说,‘我虽然看不出你的真容,可我能看出你是用了人面蚕的面具,这个天下能把人面蚕的蚕丝纺织成如此精巧面具的神只有轩辕山上的嫘祖。但听闻她也只纺织了四面,分别赠给了四个儿女,你的这面既然是女子的,想来应该是轩辕妭转赠给你的’我越听越紧张,豁出去地想,反正他没有办法摘下这个面具,只要我不承认,他休想知道我是谁。这个时候少昊说了句话,深深打动了我。”
  云桑抬头看着阿珩,“他说,‘轩辕妭是我的未婚妻,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既然你不想别人知道你的身份。那也不用告诉我,你只需告诉我哪里安全,我派心腹护送你去’。”
  阿珩胸膛起伏,云桑轻轻叹了口所,“他这般君子,我岂能再猜忌他?所以我就告诉他,请送我回神农山。他立即明白了我的身份,沉默了一瞬说,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亲自送你回去。一路之上,他没有问过一句我为何夜闯高辛天牢,回到神农山,也只字不提我受伤的真正原因。父亲知道我说的是假话,不过他一向对我很放心,没有多问,若知道我做的事情,父王肯定……”
  云桑低头,用手绢擦拭着眼泪。
  阿珩默默坐了一会,说道:“姐姐,其实诺奈依旧很在乎你。”
  云桑惨笑,“我是自作自受,不用安慰我。”
  “他骂你,让你滚,其实是在保护你,和刚见到你时,不停地催捉你离开的心是一样的。”
  云桑在人情世故上远比阿珩精明,可她关心则乱,此时听到阿珩的话,仍旧将信将疑,别的思绪却越来越清楚。夜闯天牢虽然严重,可也不至于惊动少昊,少昊能那么迅速赶来。肯定是因为诺奈,少昊肯定看出她和诺奈关系异样,所以从一开始就很客气有礼。少昊袒护她不仅仅是因为轩辕妭,也许更是因为诺奈和诺奈身后的羲和部。
  云桑低着头默不作声,神情却渐渐好转。阿珩凝视着她,心中暗暗难过,云桑还不知道炎帝的病,等知道后还知道要如何悲痛。
  云桑抬头,纳闷地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悲伤?”
  阿珩站起来,“我出去看看他们,少昊应该要告辞下山了。”
  云桑重重握住她手,“替我谢谢少昊。”
  阿珩点点头。云桑似乎还想说什么,沉吟了一瞬,轻叹口气,放开了阿珩。
  阿珩向着山崖外信步而行,烈阳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绕着她打了个转,似乎也看出她心情很低落,安静地落在她的肩负膀上。
  阿珩抚着烈阳说:“云桑迟早会知道炎帝的病情,瑶姬姐姐死时,云桑大概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所有痛苦终于爆发了出来,可哪里知道……这个时候,是云桑最需要诺奈谅解的时候,诺奈只要心中还关心云桑,肯定不忍心让她背负双重痛苦,一定会来探望云桑。”
  烈阳歪头看着她,阿珩拿出一枚玉简,用灵力给诺奈写信。刚写下“炎帝病危……”耳边突然想起云桑的话“王族的事情永远不会简单”,她停下来独自思量。
  炎帝的病情关系到天下局势,牵涉到神农帝位的继承,是最高机密,不要说其他国家,就是神农重臣祝融、后土他们都要隐瞒,只怕连云桑自己都不可能把炎帝的病情告诉诺奈,阿珩又怎么敢擅自将炎帝的病情泄露给一个兵权在握的高辛将军?
  阿珩怔怔地站着,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是普通人家,父亲重病,人生最痛苦时,肯定最渴盼恋人能陪伴在自己身边,可云桑居然连告诉诺奈的权利都没有。不管再痛苦,云桑都要装作若无其事,诺奈不可能知道云桑即将要经受的痛楚。
  阿珩默站了半晌,把关于炎帝的话语全部涂去,只从诺奈在凹凸馆内错认了云桑的误会讲起。详细解释了一切都是云桑一时冲动的无心之过,绝不是有意欺骗,恳请诺奈原谅云桑。
  炎帝向少昊再次道谢后,命榆罔和蚩尤送少昊,榆罔和少昊并肩而行。边走边谈笑,蚩尤微微落后几步,沐槿蹦蹦跳跳地跟在蚩尤身旁,叽叽喳喳地缠着蚩尤讲讲蟠桃宴。蚩尤压根不吭声,她却早就习惯,自得其乐地自问自答。
  一行人出了山谷,看到阿珩站在山崖边,静看着远处,一只白色的琅鸟停在她的肩头。她听到他们的说笑声,回过了头,暮色苍茫。山岚浮动,雾霭迷蒙,阿珩的面容看不分明,可隐隐的忧伤却流淌在每一片飘拂的衣袂间。
  少昊心中一动,觉得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蚩尤快步走过去,琅鸟嘎一声,飞到蚩尤肩膀上。沐槿从没见过鸟儿长得这么漂亮神气,伸手去摸,琅鸟狠狠啄向她,幸亏沐槿手缩得快,未见血。可也很疼,她气得要打琅鸟,蚩尤警告她:“别惹它。”
  沐槿委屈地叫:“蚩尤!”
  榆罔和少昊彼此行礼告别,阿珩走过来,对少昊说:“王姬让我替她转达谢意。殿下,能借一步说话吗?”
  榆罔知趣地避让到一边,蚩尤盯着阿珩,阿珩装作不知道,把一块玉简递给少昊,低声说:“麻烦殿下把这封信交给诺奈将军。”
  少昊接过玉简,“姑娘放心,我会亲手交给诺奈。”
  阿珩行礼道谢,少昊盯着她看了一瞬,摇摇头,“真奇怪,我总觉得见过你。”
  阿珩心中一惊,少昊却未再深究,洒然一笑。跃上了玄鸟的背,对大家拱拱手,“诸位,后会有期。”
  目送着玄鸟消失在云间,榆罔心悦诚服地感叹,“难怪连父王都盛赞少昊青阳。几百年前,我见到青阳时想,这世间怎么可能还有哪个神能和青阳并驾齐驱?今日见到少昊,才真正相信了,高辛和轩辕有他们,真是大幸!”
  沐槿不屑地说:“我们神农有蚩尤!”
  榆罔叹口气,言若有憾,实则喜之地说:“可惜蚩尤和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了?蚩尤……”沐槿回头,看到蚩尤站在阿珩身边,一边和阿珩说话。一边指间蕴着一团火焰,和琅鸟在打架,显然压根就没听榆罔和她说什么。
  沐槿气恼地跺脚,大叫:“蚩尤!父王叮嘱我们送完少昊赶紧回去,他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们。”
  阿珩神情一黯,和榆罔告辞,“殿下,我不方便……”
  榆罔亲切地说:“父王让我请你一块去。父王说你是姑姑的女儿,咱俩也算兄妹了,我该叫你什么呢?”
  “我叫阿珩。”
  “珩妹妹,你叫我榆罔就好,或者叫我哥哥。”
  阿珩跟着榆罔回到居所,炎帝独自一人坐在篝火前,看到他们,示意他们过去坐。
  他对榆罔和沐槿说:“本来想一块告诉云桑,不过云桑如今有伤,这事先瞒她一段时间。你俩要记住,这件事情关系到神农安危,没有我的充许,再不可告诉任何人。沐槿,你明白吗?”
  沐槿的神情一肃,竟有几分云桑的沉稳风范,“我和后土自小一起玩大,感情深厚,我知道父王担心我会不小心让他知道。请父王放心,我虽然平时蛮横了一点,但不是不知轻重。”
  炎帝点点头,慈祥地看着榆罔和沐槿,郑重地说:“我中毒了,大概只能再活三五年。”
  榆罔和沐槿震惊地瞪着炎帝,都不愿相信,可又都知道炎帝从不开玩笑,眼内渐渐浮现出惊恐。
  炎帝也不再说,只微笑地凝视着他们,似乎等着他们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半晌后,沐槿尖锐地干笑了两声,“父王,你的医术冠绝天下,哪里会有你解不了的毒?”说着,视线投向蚩尤,似乎盼着他帮忙说话。
  蚩尤淡淡说:“师父是活不长了。”
  沐槿愣了一愣,眼泪飞溅出来。
  榆罔怒吼着,扑上来要打蚩尤,“你胡说八道!”
  “榆罔!”炎帝沉声呵斥,榆罔紧紧抓着蚩尤的衣领,蚩尤看似冷漠。却凝视着榆罔,眼神坚毅,似乎在告诉榆罔,现在是炎帝最需要他坚强的时刻,榆罔渐渐平静下来。松开了蚩尤,面朝炎帝跪下,“父王。”为了克制悲伤,他的身子都在不停的颤抖,阿珩不忍心看,低下了头。
  沐槿虽仍然控制不住悲伤,但众人都神情肃穆,她的哭声也渐渐小了,阿珩把一条绢帕悄悄塞到她的手里。
  炎帝对榆罔说:“你的神力低微,心地过于柔软,没有决断力。并不适合做一族领袖,我几次都想过传位于他人,却怕引起更大的风波。毕竟你是名言顺的储君,祝融他们即使再不服,也不敢轻易起兵造反,可如果换成他人,却有可能立即令神农国分崩离析。”
  榆罔羞愧地说:“儿子明白,儿子太不争气,让父王为难了。”
  炎帝笑着轻拍了榆罔的肩一下,“你母亲连花花草草都舍不得伤害,在她怀着你时,我们常常说我们的儿子应该什么样,她说‘不要他神力高强,也不要他优秀出众,只希望他温和善良,一辈子平平安安’。”
  榆罔身子一颤,不能相信地看着炎帝。炎帝说:“我很高兴,你母亲一定更高兴,我们的儿子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不仅温和善良,还胸怀宽广。”
  榆罔的眼中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烁,他匆匆低下头,声音哽咽,“我一直、一直以为父亲对我很失望。”
  炎帝摇摇头,“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是我一直对不起你,让你不得不做炎帝的儿子。如果你生在一个平凡的神族家中,你会过得比现在快乐很多,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我对你和你的姐姐们都很抱歉。因为我,让你们的母亲承受了她不该承受的重担,又因为我。云桑一直想做的事情也做不了,只能日复一日地做着神农国的大王姬,我也许是一个不算失败的帝王,可我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
  榆罔再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父王,别说了!母亲和我们都没有怪过您。”
  “如今我又要把神农一族的命运全部交托到你的手上,让你承担起你不想承担的责任。”
  榆罔弯腰磕头,“儿子会尽力。”
  炎帝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眼中有太多担扰,可最终只是用力地按住儿子的肩膀。像是要把他按趴下,榆罔用力地挺直背脊,无论如何都不肯倒下去,好似在一个用力按、一个用力抗的过程中,承接着什么。
  半晌后,炎帝说:“我想封蚩尤为督国大将军,你觉得呢?”
  榆罔立即说:“听凭父亲安排。”
  炎帝指指蚩尤,对榆罔吩咐:“你去给他磕三个头,向他许诺你会终身相信他,永不猜忌他,求他对你许诺会终身辅助你。”
  榆罔跪行到蚩尤面前,一手指天,一手向地,说道:“我的父亲坐在这里,我的母亲安葬在这里,我。神农榆罔,在父亲和母亲见证下,对天地起誓,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猜忌。不怀疑蚩尤,必将终身信他,若违此诺,父母不容,天地共弃。”说完,砰砰地磕了三个头。
  蚩尤淡淡说道:“我答应你,我会尽力帮你。”
  蚩尤的誓言简单得不像誓言,炎帝却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真正笑了。他一手拉着榆罔,一手拉着蚩尤,把他俩的手交放在一起,“神农族就托付给你们了。”
  榆罔用力握住蚩尤的手,眼中含泪地笑看着蚩尤,蚩尤粲然一笑。回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榆罔用力砸了蚩尤一拳,“别以后我一求你做什么,你就让我去偷酒。”这一次才是两个男人之间真正的盟誓。一握下,从此后,不管刀山火海,兄弟同赴。
  炎帝欣慰地开怀大笑,“今日不用你们两个猴儿去偷,沐槿,去把屋子里的酒都拿出来。”
  云桑脸色苍白地从暗中走了出来,微笑着说:“别忘记给我也拿个酒樽。”显然刚才炎帝所说的话她已经全听到了。
  阿珩立即站起来扶住她,担扰地看着她,云桑捏了捏阿珩的手,表示没事,自己撑得住。
  被蚩尤的淡然,云桑的镇静所影响,榆罔和沐槿虽然心情沉重。也都故作若无其事,一杯杯饮着酒,陪着炎帝谈笑,刻意地遗忘着炎帝病重的事。
  炎帝走到阿珩身旁,“珩儿,陪我去走一会,醒醒酒。”
  阿珩知道他是有话要说,忙站起,扶着炎帝向山谷中走去。
  炎帝看出蚩尤喜欢阿珩后,曾有意无意地想撮合他们,既是作为父辈的私心,更是作为帝王的私心,轩辕和高辛的联姻对神农大大不利。可今日和儿女们朝夕相伴了一天,他那颗帝王的心淡了许多,他甚至心里对阿珩有隐隐的抱歉。
  炎帝拿出一个玉简交给阿珩,“这个送给你,希望有朝一日能帮到你。”
  阿珩用灵识探看一下,看到起首的几个大字,“神农本草经?”
  “这是我一生的心血,说算做伯伯给侄女的见面礼。”
  “为什么不传给云桑姐姐?”
  “她的天份不在此,大概医药总是和死亡息息相关,云桑心里一直很抵触这些。而且——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很多人都在觊觎,若留给云桑,只怕会给她惹来杀身之祸。”
  阿珩的神情渐渐凝重,手中的东西是天下第一人的一生心血,可以不动声色中就令绝代英雄一命呜呼,也可以凭借妙手回春之术左右天下。
  阿珩提醒炎帝:“我可是轩辕黄帝的女儿!”
  炎帝微笑,“你也是我义妹西陵嫘的女儿!”
  阿珩犹豫了一瞬,收起玉简,“谢谢伯伯。”
  炎帝道:“不要谢了,是福是祸都难料。”
  阿珩跪下给炎帝磕头,“伯伯,我打算立即离开。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的身份一旦被人察觉,只怕会掀起惊涛骇浪。给本就形势严峻的神农族雪上加霜,也会把蚩尤置于险地,不管是为了伯伯,还是为了蚩尤,我都应该尽早离去。”
  炎帝沉默着,阿珩身处激流漩涡中,有的还是他亲手所致。却仍处处为他考虑,让他越发怜惜这个女孩,但——也只能是怜惜。
  阿珩问:“伯伯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娘亲吗?”
  炎帝凝视着夜色的尽头,神思好似飞回了几千年前的日子,眼中的愁郁仍在。笑容却变得明朗飞扬,依稀少年时,“不用了,我要说的话,她心里都明白。”
  阿珩站了起来,“伯伯,那我走了。蚩尤那里,就麻烦伯伯替我告别。”
  阿珩走到山崖上,召唤烈阳和阿獙。
  “你真就打算不告而别?”
  阿珩回头,看到满天星辰下,蚩尤静静而立,看似平静,却怒气汹涌。
  阿珩沉默着。
  几声咳嗽声传来,云桑骑着一头梅花鹿过来,喘着气对蚩尤说:“你如果真在乎阿珩,就让她离开。祝融、共工、后土这些人的势力盘根错节,父王的病隐瞒不了多久。他们本以为帝位之争还在几千年后,不管什么野心都得压着,如今事情突变。他们肯定心思大乱,也许一时之间不敢对榆罔下手,可对你不会有任何顾忌。”
  蚩尤神情很不屑,云桑说:“你自然是不怕,可你现在手中一个兵都没有,你就不怕一个顾虑不周,伤到阿珩吗?”
  蚩尤沉默不语。
  云桑知道已经戳中蚩尤的弱点,也不再多言,拍拍梅花鹿。鹿儿驮着她离开,低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阿珩叫:“云桑,你、你……一定要保重。”
  云桑回过头,微笑着说:“放心,我没有事。你、你……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两人眼中都有隐隐一层泪光,阿珩笑着点点头,云桑笑了笑,身影消失在林木间。
  蚩尤走到阿珩身边,低声问:“你有什么打算?离开神农山后打算去哪里?”
  “母亲不许我回轩辕山,趁着天下还太平,我想再四处走走,和以前一样。”阿珩微笑着。
  想到往事,蚩尤也唇角含着笑意,“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
  “每年让我见你一面。”
  “怎么见?随着炎帝的病情加重,神农国的戒严会越来越严密,只怕连出入都困难。”
  “每年四月,当桃花开满山坡时,是九黎族的跳花节,大家会在桃花树下唱情歌、挑情郎。从明年开始,每年的四月,我都会在九黎的桃花树下等你,我们不见不散。”
  想起九黎,那个美丽自由的世外桃源,阿珩心中不禁盈满了温馨,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米朵和金丹月下私会,浓烈醇厚的酒嘎,奔腾火辣的情歌……炎帝的话也一直回响在耳边,她是愿意像山野间的燕子一样双双对对共白头,还是要像母亲一样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守着自己的影子日日年年?
  阿珩思绪悠悠,半晌都没出声。
  “西陵珩,你不愿意吗?”蚩尤紧紧抓着她,神色冰冷,眼中却有炽热的焦灼。蛮横的威胁,阿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口要说,话到嘴边,已经烧得脸颊滚烫。
  她手指微微勾着蚩尤的手,脸却扭向了别处,不好意思看蚩尤,细声细气地说:“你若年年都穿着我做的衣袍,我就年年都来看你。”
  蚩尤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盯着连耳朵都红透的阿珩,欣喜欲狂,“我穿一辈子,你就来一辈子吗?”
  阿珩脸红得好似要滴下血来,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你若穿,我就来。”
  蚩尤哈哈大笑,猛地抱住阿珩,阿珩低着头。娇羞默默,只听到咚咚的心跳声,慌乱、甜密,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半晌后,阿珩说:“炎帝和榆罔都在等你,我得走了。”
  蚩尤对绕着阿珩盘旋的烈阳叮嘱,“我把阿珩和阿獙都交给你了!”
  烈阳第一次被委以重任,而且是一个它勉强能瞧得起的家伙,它也表现出了难得的郑重。飞落到阿珩肩头,一只翅膀张开,拍拍自己的胸膛,好像在说:“有我在,没问题!”
  阿珩和阿獙都乐不可支,烈阳羞恼地飞到阿獙头上,狠狠教训阿獙。
  阿獙依依不舍地冲小鹿叫了一声,展翅飞起,蚩尤仍握着阿珩的手,阿珩冉冉升高,蚩尤不得不一点点放开她。就在快要松脱的一瞬,阿珩忽然抓紧了他,“我是你的债主,这天下只有我才有权取你的性命,不许让祝融他们伤你!”
  蚩尤笑意加深,重重握了她一下,松开,“我答应你,除了你,任何人都不能伤到我!”
  阿珩和阿獙的身影在云宵中渐去渐远。
  小鹿仰头望着天空,喉咙发出悲伤的呜咽声。蚩尤蹲下,揪着小鹿的两只耳朵,“别难过,迟早有一日,我会把他们正大光明地带回来。”


第一部 第十二章 然诺重,君须记
  被王母幽禁了六十年后,阿珩再次独自游走大荒,却不再是胆大妄为的西陵珩,而是治病救人的西陵公子。
  西陵公子为人治病分文不收,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病人全家每日早晚要向神农山的方向诚心祝祷。
  传说人为万物之灵,只要心诚,千万人的诚意和天灵地气融合就可以减少世间的痛楚。这就是为什么乱世会生英雄,因为世人祈求平定乱世的英雄,英雄也就应天而生。
  西陵公子每到一处,必定开堂授课,只要对医术感兴趣。不管身份高低,地位尊卑,都可以去听课。
  随着西陵公子在大荒内的四处游历,她的医术越来越好。
  很多知名医者都对西陵公子推崇有加,他们说和西陵公子谈一次,常会茅塞顿开。医术更上一层楼,不过,也有医者对西陵公子抱有怀疑,因为据说有时候问他一些极简单的问题,他会突然吱吱唔唔答不出来。
  不管西陵公子的医术是高是低,反正随着西陵公子的足迹,他帮助了很多人,令很多人对他感恩戴德。
  时光悠悠流转,转眼已经是六年。
  这一日,西陵公子到了高辛国的云州城,像往常一样,他早上和医者们探讨医术,下午在城外的空旷处接待各地来的病者。
  他的医堂很简单,就是一张草席。他坐在草席上,为汇聚而来的人诊断病情。
  因为西陵公子名气太大,整个荒野都是人,有衣服都难以遮蔽身体的乞丐。也有坐于软轿内等候的名门闺秀,幸亏早上听过他课的医者慷慨援手,效仿着他,铺一张草席,就地为病者看病。
  人虽然很多,却很安静,没有人挤。也没有人吵,大家都按照顺序静静等候,以至于偌大的荒野有一种沉静的肃穆。
  云州城主领着高辛的二王子宴龙走到山坡上,宴龙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叹道:“这个西陵公子倒真是个人物!”
  云州城主笑着说:“属下也正是这么想,所以听闻殿下路过,特意请殿下来。”
  “哦?”
  “属下琢磨着,若殿下能把西陵公子收归帐下,应该对殿下的声望很有帮助。”少昊在百姓中很受拥戴,宴龙很需要能有助于他声望的左膀右臂。
  宴龙点点头,城主又说:“他的姓氏是西陵,说不准是西陵世家的子弟。这几千年来,西陵家子弟凋零,没有什么作为。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没落了,可他家与其他三世家都有姻亲关系,仍是不小的助力。”
  宴龙淡淡一笑:“我去会会这位西陵公子。”
  城主刚要命下属开路,宴龙斥道:“这么多人在看病,别打扰他们,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是,属下虑事不周。”
  宴龙一路慢行,边走边留心听周围人对西陵公子的议论。他衣饰华贵,品貌出众,人群自然而然地给他让开了路。
  西陵公子看着年纪不大,一身青衣,端坐于榕树下。容貌平凡,可神色恬淡,举止温和,令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西陵公子抬头看到宴龙,愣了一愣,宴龙贵为高辛的二王子,宫中医师众多,显然不是找他看病。
  宴龙向他微欠了欠身子,笑着行礼。
  西陵公子也欠了欠身子,向他回礼,可回过礼后,就没再理会他,只专心接待病人。
  直到天色黑透,人群不得不散时,西陵公子才停止了看病。
  宴龙也是好耐心,一直在旁边静静等候,看人群散了,他才上前说话,“在下姓常,非常敬服公子高义,想请公子饮几杯酒,闲聊几句江湖散事。”
  西陵公子客气地推辞,“劳累了一天,明日还要出诊,今日需早点休息。”
  宴龙十分谦逊有礼,并不勉强,“那我等公子义诊完再来邀约公子。”
  连着三日,宴龙都是早早来,等候一旁。不但不打扰西陵公子,反倒帮着做了很多事情,比如他组织人把病人分门别类。什么病就交给擅长看什么病的医者,经过他的有效组织后,效率大大提高。
  三日后,议诊结束。宴龙才又来邀请西陵公子,“今天晚上是高辛的放灯节,在下特意备了一点酒菜,希望公子能大驾光临,同赏河灯。”
  西陵公子未答话,旁边几个来帮忙的医者对宴龙很有好感,不停地鼓动,“公子去吧,劳累了几天,也该休息一下。”
  盛情难却,西陵公子只能答应了宴龙。
  宴龙带着西陵公子上了一艘非常精致的画舫,画舫上服侍的人都是妙龄少女,就连那撑船的船娘也容貌姣好,体态动人。置备的小菜十分可口,桂花圆子酿,松目鱼,碧海明月汤……
  明眸皓龄的少女穿着南方的轻纱裙,用南人特殊的软语娇声把菜名一道道报出,别有一番情趣。
  西陵公子笑赞:“果然是未到南地不知何谓风流。”其实心中戒备,食不知味。
  宴龙越客气,她越紧张。本来她对宴龙一无所知,可因为云桑和诺奈,对宴龙和少昊之间的帝位争斗了解了点滴,知道宴龙绝不是好相与的人物。
  看着眼前的碧波荡漾,西陵不禁想起相逢于水边的云桑和诺奈,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样了,她曾写信问云桑要不要她去高辛代为探望诺奈。云桑来信说,现在局势复杂,实在无心它念。阿珩明白云桑意有所指,帝位交接时,一个不小心就会爆发大乱。云桑既要照顾病重的炎帝,又要辅助柔弱的榆罔,只怕“心力憔悴”四字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心境。
  宴龙看西陵公子神情紧张,心神恍惚,取出梧桐琴,笑道:“公子医人身体,在下的琴技只可娱人心灵,愿意为公子奏一曲,希望能消解公子的疲劳。”宴龙自负琴技天下无双,平日并不轻易弹,更不用说为人抚琴取乐,可对西陵存了收伏之心,所以不惜纡尊降贵。
  西陵公子忙行礼道谢。
  宴龙琴技不凡,不愧赞誉为天下第一。起音温和,有如春风,吹去一切凡尘俗事,令人心神放松,不知不觉中忘记了所有烦恼。琴音又与周围景致水乳交融,音在景中流,景在音中显,西陵公子随着琴声,细细欣赏起周围的景致。
  河畔俱是放灯的人,为了祈求来年太平,纷纷把灯放入河中。点点灯光随着波涛起起伏伏,流向远处。
  他们的画舫在河中无声而行,就如行走在璀璨星光中。此时又正是江南草长莺飞,花红柳绿的季节,河岸两侧百花盛开。烂漫四野,晚风徐来,花随风舞,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西陵想着再有一个月九黎深山的桃花就会盛开,她就又能见到蚩尤,不禁神思飘摇。年年岁岁,他们都按照约定,相会于桃花树下。相聚虽然短暂,欢乐却很绵长。
  几声粗哑难听的山笛声骤然响起,不成曲调,打断了西陵公子的思绪。也打乱子了宴龙的琴音,叮的一声,琴弦断了。宴龙的脸色变了一变,盯着岸上道:“不如我们上岸去走走。”
  西陵公子笑点点头,“也好。”
  船娘将船靠了岸,河灯看得越发清楚,宴龙边走边和西陵公子解释各种花灯。
  莲花灯意寓吉详安康,桃花灯祈求好姻缘,枣花灯是祝祷早生贵子,并蒂莲灯是希望永结同心,龟甲灯是祝福父母长寿……
  西陵公子原本只是看热闹,在宴龙的解释下渐渐明白了,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人在虔诚地祈祷,每一盏灯都是一个诚挚的心愿。
  几个顽童举着花灯冲过来,奔跑间花灯着了火,人群为了避火乱了起来。
  西陵公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借着人群的混乱,假装和宴龙走散,浑水摸鱼地溜了。宴龙盛情款待背后的用意,她十分清楚,可她也知道自己永不可能答应,既然如此,不如早早离开。
  等到了人少处,西陵公子发现已经看不到宴龙的身影,不禁嘻嘻而笑,不想桃花林内也传来笑声。
  西陵愣住,“是谁?”
  她仰头去看,一个丰神俊逸的白衣男子斜坐在杏花树上,手握酒葫。意态潇洒,犹如花中醉仙,满树繁丽的杏花映得他飘逸出尘,卓尔不凡。
  竟然是少昊,难怪能惊扰宴龙的琴音,西陵立即傻了。
  少昊微笑着问:“公子是来赏河灯的吧?”
  “是。”
  “其实,最好的赏灯地点不在河上。”
  “那是哪里?”
  一只黑色玄鸟落在他们身前,少昊笑指指天空,“看天上的星星要在地上,看地上的星星自然要到天上。”
  他邀请西陵公子上玄鸟。西陵公子犹豫了一瞬,跳到玄鸟背上。
  玄鸟腾空而起,西陵公子和少昊并肩而立,同看着脚下。
  高辛国内湖泊密集,河流众多。放灯节是高辛最大的节日,家家户户都会做灯来放,起先坐着画舫只能看到一条河上的灯。此时,从高空俯瞰,才发现所有的湖泊河流上都飘着点点灯光,光芒摇曳,渺渺茫茫。就好似地上有无数颗星星,而这些星星又汇聚成了无数条星河,或蜿蜒曲折。或浩大壮阔,竟是比浩瀚的星空更璀璨,更美丽。
  西陵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说:“人间天境,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天上还是地上。”
  少昊凝视着化作了漫天星辰的高辛大地,微笑着说:“我年年都会看,年年依旧震撼。”
  西陵问:“放灯节的传统从何而来?”
  “年代久远,传说很多。有个传说是说一个美丽少女的心上人去了远方战斗,一直没有回来,悲伤的少女就在河上燃灯。指引他回家,据说奄奄一息的勇士靠着灯的指引,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和少女团聚。还有一个传说是说在一个美丽安宁的村庄出现了大水怪,一个勇敢的少年为了救全村的人,和水怪搏斗而死。他的母亲非常悲伤,日日夜夜在河边徘徊,呼唤着儿子的名字,村民们为了安慰悲伤的母亲就在河上燃灯。”
  “那你相信哪个传说?”
  少昊说:“我相信这些灯就是星星。”
  “就是星星?”
  少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抚养我的老嬷嬷常常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母亲从没有离开,她化作了星星,一直在守护我。我刚开始很相信她的话,不管高兴还是悲伤时都虔诚地对着星星倾诉,就好像母亲听到了一切。可有一次,我受了很大的委屈,弟弟有母亲保护。我却什么都没有,只能被欺凌,我就对老嬷嬷说我再不相信你的鬼话,从来没有什么守护的星星!老嬷嬷很难过,带着我出来看人放灯,和今天晚上一样,整个高辛的大地似乎都变成了星辰密布的天空。老嬷嬷说‘看见了吗?这些全是守护的星星!’”西陵凝视着脚下的星辰,明白了少昊的意思,这些灯是无数个少女。无数个勇士,无数个母亲,无数个儿子点燃的灯,灯光就是他们守护亲人的心,所以是守护的星星。
  少昊微笑地看着西陵公子,“在下高辛少昊。”
  这是一个令大荒震惊的名字,西陵公子没想到他会突然道破自己的身份,愣愣地看着他。
  “我总觉得能潜心学医的人肯定都有心中想守护的东西,不知道西陵公子最想守护什么?”
  西陵公子沉默着,少昊虽然没看破她是谁,却看透了她的心思。在父亲和大哥的威严和力量面前,她显得太渺小,她不想有朝一日。面对父亲和大哥时,她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她要努力研习医术。
  少昊也不继续追问,微笑着说:“西陵公子的医术就像是火,能帮助那些少女和母亲点燃她们的灯,让她们幸福,我想为整个高辛的少女和母亲请您留下,和我一起守护这幅人间天境图。”
  西陵公子的心咚得一跳,此时的少昊眉宇间尽是坚毅,如万仞之山,坚不可摧。隐隐地,她竟然又是尊敬,又是害怕。
  少昊笑了笑说:“我也知道这个决定很大,你不必着急做决定,反正你还要在高辛国继续游历,等你考虑后再告诉我。不管你是否愿意,我都很感谢你来到高辛,更欢迎你再次来高辛。”
  西陵公子只能点点头。
  玄鸟载着他们落在了一处小小的院落中,西陵公子刚想拒绝,少昊笑着推开房门,只看案头全是书籍,“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医书,希望对公子有所帮助。”
  西陵公子不禁心动,快步走进去,拿起一册翻看。少昊轻轻关上了门,等西陵抬头时,少昊已经不在。
  西陵想告辞,可又舍不得这些医书,只得坐了下来,继续阅读。
  连着几日,阿珩都在潜心研读少昊收集的书籍,少昊从不来打扰她,她甚至感觉不到少昊就住在同一座院子中,只有偶尔传来的酒香让她明白那个人就在不远处。
  这一日,她正在看书,又闻到酒香。不过这酒香是雌滇酒,她终于按捺不住,拉开了门,却看不到人影。
  正在纳闷,从屋顶上传来声音,“书看完了吗?”
  阿珩回身,仰头,看到少昊侧身斜躺在屋顶上。一手支头,一手抱着个酒葫芦,身后恰好一轮皓月,溶溶清辉下,他宛若月中醉仙。
  “快了,你喝的是什么酒?”
  “雌滇酒,要不要尝一下?”少昊把酒葫芦抛给西陵公子。
  阿珩浅浅喝了一口,装着不胜酒力,又扔回给少昊,“怎么酒还分雄雌?”
  少昊微笑地望着天空,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是一个同样喜欢饮酒的朋友告诉我的,酒的确还分雄雌。”
  阿珩呼吸一滞,坐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装着很好奇地问:“什么样的人能让名满天下的少昊视作酒中朋友?”
  少昊喝着酒,唇畔含着笑,一直不说话,过了一会才说:“她挺有趣的。”少昊说着望向西面,“不知道她现在又在哪个地方喝着酒,听人讲故事。”
  阿珩默不作声,少昊摇着酒葫芦问:“要不要再尝尝?”
  阿珩笑,“好啊!”
  少昊把酒葫芦扔了过来。
  两人一个坐在石桌上,一个躺在屋顶上,一边喝酒,一边说闲话。
  阿珩知道少昊所图其实和宴龙一样,他先是故意破坏了宴龙的计划,之后又步步为营。让西陵公子无法拒绝他的好意,可同样的事情,少昊做来却自然而然,透着真诚。阿珩突然想,如果她真的只是西陵公子,只怕早已经对少昊心悦诚服,甘愿供他驱使。
  两人聊到半夜,阿珩怕露馅,不敢再喝,装作醉了,踉踉跄跄地走回屋子休息。
  清晨时分,阿珩正在洗漱,突然看见无数蚕涌进屋中,蚕儿排成两个大字“速回”。
  阿珩手中的毛巾掉到地上,脸色发白。
  等心神恢复镇定后,她走出屋子,发现少昊站在院子中,目送一只传递消息的玄鸟远去,少昊的面色透着异样的沉重。
  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同时惊动轩辕和高辛?阿珩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少昊说道:“我本想陪公子在高辛四处走一走,可现在家中有急事发生,召我回去,只能先走一步,抱歉!公子想去什么地方,我派属下护送。”
  阿珩说:“不必了,因为有些私事要处理,我也正想和您辞行。”
  少昊笑着点点头,“那你保重,我很期待与公子的来日重逢。”
  阿珩几分无奈地笑了笑,“一定会重逢。”
  少昊不再逗留,行色匆匆地驾驭玄鸟而去。
  阿珩等他走了,也立即召唤阿獙和烈阳,匆匆赶往轩辕山。能同时惊动母亲和俊帝,召唤他们回家,目前只有可能是炎帝病危的消息,看来高辛和轩辕在刺探他国消息的实力上旗鼓相当。
  阿珩望向神农山的方向,蚩尤可还好?
  阿珩还在半空,就看见青阳站在朝云殿前。
  她跳下阿獙的背,走到青阳面前,恭敬地行礼,“大哥。”
  青阳点点头,走在了前面,阿珩默默地随在他身后。
  走进正殿,阿珩居然看见了几百年没有在朝云殿出现过的父亲。
  父亲和母亲面对面坐在案前饮茶。
  父亲一身王袍,气度雍容,正雄姿勃发。母亲却一头白发,风霜满面,已年老色衰。若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没有人敢相信他们是夫妻。
  青阳行礼后,站到一边,阿珩跪下磕头,“父王,母后,珩儿回来了。”
  黄帝笑着说:“坐到父王身边来,老是在外面野,从来不说来看看我。”
  阿珩坐到父亲身边,黄帝又对青阳说:“你也坐。”
  青阳坐到母亲身边,亲自动手服侍着父母用茶。
  阿珩抱住父亲的胳膊,一半撒娇,一半探询地问:“父王,你怎么来了?最近不忙吗?”
  黄帝笑道:“再忙也得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啊!”
  阿珩心中咯噔一下,询问地看向母亲,嫘祖说:“你父王想选个日子尽快为你和少昊完婚。”
  阿珩眼前发黑,定了定神,才轻声央求,“父王,我还不想嫁!”
  黄帝正在喝茶,手势一点没缓,好似没听到阿珩的话。
  青阳半低着头,一边倒茶,一边淡淡地问:“你是不想嫁,还是不想嫁少昊?”
  阿珩看着哥哥异样冷漠的面容,心头生了寒意,说道:“我只是想再多玩几年,为什么要急匆匆地让我出嫁?”
  青阳说:“如果是平时,你想玩,那就让你玩,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如今的情势容不得你任性。”
  “如今是什么情势了?”
  “天下只知道炎帝在闭关炼药,我们却得到消息说炎帝得了重病,神农族只怕要换首领了。”
  阿珩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虽然已经猜到炎帝的病情只怕恶化了,可真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青阳说:“因为我们的属国和神农的属国接壤,轩辕族和神农族这几千年来大小矛盾一直不断,他们早已经对我们不满,新继位的炎帝迟早会征讨我们。神神气活现族地处中原,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人口众多,国力远远胜过我们。更何况,我们跟这些上古神族比,毕竟根基尚浅。如果神农和高辛联盟,轩辕也许会面临亡族之祸,所以你越早和少昊完婚,对我们越好。”
  阿珩瞪着青阳,“你不停地说轩辕族,神农族,那我呢?”
  青阳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说:“你是轩辕族的王姬,这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
  阿珩乞求黄帝,“父王,您一向最疼我,我真的还不想嫁,您再让我再多陪您和母后几年。”
  黄帝肃容说:“不是父王不想留你,我和俊帝已经通过消息,明后日少昊就会亲自来轩辕定下婚期,别的事情都随你,可婚事必须遵从父命。”
  阿珩猛地将几案上的酒怀果盘掀翻在地,冲出大殿,“要嫁你们自己去嫁,反正我是不嫁!”
  黄帝对嫘祖没好气地说:“看看你把她纵容成了什么样子!眼里还有我这个父王吗?如果这次她再敢私逃下山,我一定严惩!”说完,黄帝一甩衣袖,怒而起身,在侍卫的保护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朝云峰。
  庭院里种满了高大的凤凰树,花开得正好,风过去。一阵又一阵的花瓣落下,整个庭院都笼罩在迷蒙的红雨中,景色异样绚丽。
  阿珩仰头看着天空,觉得喘气艰难。
  嫘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为什么不想嫁给少昊?我虽然没见过少昊,但青阳和昌意都对他推崇有加,想必不会差。难道你已经心有所属?”
  阿珩迟疑着,刚想张口,“我……”青阳站在母亲身后,盯着她,眼神冰冷。隐带杀气,阿珩眼前浮现出当日大哥挥剑刺入蚩尤心口的一幕,心中一寒,把已到嘴边的话都吞了回去。
  “我……我谁都不喜欢,我就是还想再自由自在几年,不想出嫁。”
  嫘祖柔声说:“女子总是要出嫁成婚的,你是轩辕的王姬,很多事情在你一出生时已经注定。别害怕,也许真等你出嫁了,你会后悔没有早早出嫁。过两日,少昊就会来,娘会设法让你们单独相处几日,也许你就会明白娘说的话。”
  阿珩点点头,轻声应道:“嗯。”眼睛却是看着大哥。
  夜色低垂,阿珩身体疲惫,却没有一丝睡意。
  她站在窗前,看着凤凰花的绯红花瓣一片又一片从面前飘过,现在正是九黎山中桃花盛开的日子。明日就是跳花节,蚩尤会在桃花树下等她,不见她不会离开。
  阿珩心中又是甜密,又是苦涩,取下驻颜花在指间把玩着。
  等到大家都睡熟了,她蹑手蹑脚地溜出宫殿,去找阿獙和烈阳。
  阿獙和烈阳听到她的足音,立即醒了。阿珩朝它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偷偷地坐到阿獙背上,小小声说:“去九黎。”
  阿獙和烈阳悄无声息地飞起来,刚藏入云宵,正欲全力加速,阿珩看到青阳站在五彩重明鸟上,冷冷地看着她。
  “你想去哪里?”
  阿珩不回答,只说:“我的事情,你管不着,让开!”驱策阿獙向前,想强行离开。
  青阳负手而立,动都没动,阿獙就已经困在了他的灵力中,怎么飞都飞不动。
  阿珩摘下鬓上的驻颜花,驻颜花迅速长大,无穷无尽的桃花瓣变作利刃,飞向青阳。青阳这才抬起一只手,随手一挥,桃花瓣被他的灵力全部挤压到一起。像搓麻花一样,变成了一根桃红色的绳子,缠向阿珩。
  阿珩一边让阿獙左躲右闪,一边挥着驻颜,想打开绳子。绳子却和长蛇一样灵活地飞舞,不但避开了她的攻击,而且捆住了她。
  烈阳为了救阿珩,喷出一连串火焰球,吸引青阳的注意,阿獙则偷偷用嘴去咬着绳子。
  看到阿珩身上的绳子马上就要松开,青阳不耐烦地斥骂烈阳:“畜生,还不赶紧让开!”
  烈阳猛地喷出一阵三丈高的巨焰,将青阳困在火焰中,青阳很是诧异,竟然是凤凰玄火!这只鸟儿居然懂得藏拙示弱,令他轻敌。
  他的坐骑重明鸟虽是大荒第一猛禽,能斗虎豹,可看到凤凰玄火。听到凤凰鸣叫,飞禽对凤凰天生的畏惧令它不敢正面对抗烈阳,动作迟缓了下来。
  阿珩乘着这个机会,挣脱绳子,翻身坐到阿獙背上,向远去飞去,“烈阳,快走!”
  可性情刚烈的烈阳因为刚才青阳骂了它,没有听阿珩的话逃跑,反倒不知死活地继续向青阳进攻。
  青阳起了杀心,如果不杀了这只怪鸟,坐骑重明鸟总是胆战心惊,即使有他的逼迫也不敢全力去追阿珩。青阳强逼重明鸟飞向烈阳,从熊熊燃烧的凤凰玄火中从容而过,手掌变得雪般白,击向烈阳。
  阿珩回头间,魂飞魄散,都来不及招呼阿獙。直接奋力扑回去,一个瞬间,她用灵力勘堪卷开了烈阳。可自己身在半空,躲不开青阳的掌力,被打了个正着。
  她的身体急剧下坠,青阳脸色发白,直接跳下重明鸟的背脊,抱住了阿珩。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阿獙此时才飞回来,在下方接住了青阳和阿珩兄妹俩。
  烈阳看到阿珩为它受了一掌,愤怒地叫着,发疯地撞向青阳,整个身体都开始燃烧,变成了一团青色的火焰。
  青阳一手抱着阿珩,一手抬起,想杀死惹祸的烈阳。
  “大哥!”阿珩拽住青阳的手,话没说完,一口血全喷到了青阳胸上。
  青阳收回手,只用天蚕丝幻出一张大网,将烈阳捆了个结结实实。天蚕丝本来不经凤凰玄火,可这几股天蚕丝化自嫘祖为青阳所织的衣袍,又有青阳的灵力护持,烈阳怎么烧都烧不断。
  青阳探看妹妹的伤势,伤势不算严重,幸亏他只用了四成灵力,阿珩身上的衣衫又是嫘祖所织,化解了三成灵力。
  阿珩温驯地靠在哥哥怀里,好似因为伤已经放弃了逃跑,可当青阳想替她疗伤时。她却突然反扣住青阳的命门,用驻颜花的桃花障毒封住他的灵气运行,把青阳定住。
  她嘻嘻笑着跳回阿獙背上,回头对青阳说:“大哥,你就先在这里吹一会风赏一会星星吧,这桃花障毒虽然厉害,可你是轩辕青阳,肯定能解开桃花障的毒。”
  青阳盯着她说:“你也知道我是轩辕青阳,全大荒没有一个神或妖能这么轻易伤到我,你能这么轻易,只不过因为你是我妹妹,我对你没有任何提防!你为了别的男人伤我,他可值得你这么做?”
  阿珩心下愧疚,说道:“大哥,我不是想伤你,我只是真的不想嫁给少昊。”
  青阳说:“你以为你能逃掉?别忘记父亲说过的话,如果发现你偷下山,必定严惩!”
  阿珩咬了咬牙,驱策阿獙向九黎的方向飞去,“大哥,对不起。”她对蚩尤有许诺,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去见他!
  第二日傍晚,阿珩到了九黎族的山寨。
  九黎山中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漫山遍野一团一团的绯红,云蒸霞蔚地绚烂。
  阿珩已经驾车路熟,直接循着歌声,走进桃花深处。
  山谷中,没有祭台,没有巫师,没有祭祀的物品,只有一堆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少男、少女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他们的服饰很简陋,他们的歌词很粗俗,可他们歌声很嘹亮,舞蹈很欢快,笑声很动人。
  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脸庞都散发着健康愉悦的红光。
  高山上种荞不用灰。
  情哥哥儿探花不用媒。
  不要猪羊不要酒舍。
  唱首山歌迎妹儿回。
  ……
  篝火前的歌声嘹亮动听,阿珩却完全听不进去。她站在往年和蚩尤相会的桃树下,焦急地等着。
  从小到大,从没有一刻她像现在这般无助。小时总觉得父亲很疼她,不管她要什么,都会给她;母亲很坚强,不管什么事情,都能保护她。可如今,她才明白父亲什么都给她只是因为她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危及到父亲的利益,而母亲更没有她以为的强大。
  家仍是那个家,但突然之间好像一切都变了,她有惶恐。还有害怕,可只要想到蚩尤,总会觉得隐密的心安,就好似心中藏着一个隐密的力量源泉。其实,她并不需要蚩尤做什么,她只想在他肩膀上靠一会,听他说一声“一切有我呢”,知道有个人愿意在她累和害怕时让她依靠,她就已经可以充满勇气地往前走。
  山歌一首又一首地唱着,蚩尤还没有来。
  阿珩翘首企盼,频频张望,心中有无数话想立即告诉蚩尤。她不想嫁给少昊,她这几年很努力地学医,就是想有朝一日有资格对父王说“不”,她今天真地对父王说“不”了。
  山歌声渐渐消失了,少女们都已经找到了喜欢的情哥哥,可蚩尤却仍然没有来。
  阿珩刚开始还能装作平静,后来已经焦急万分,仰着头一直盯着天空,指望能突然看到蚩尤驾驭着大鹏从天而降。
  篝火的火光越来越小,天色越来越黑,欢聚的人们渐渐散了,蚩尤还是没有来。
  阿珩仰头望着天空,眼中有了伤心,却仍在不停地替蚩尤想着理由,也许他有事被耽搁了,也许他已经在路上了……他一定会来!
  她一边想着各种各样的理由,一边渴望着,下一瞬,蚩尤就会突然出现。
  等待中,时间过得分外慢,慢得变成了一种煎熬。可煎熬中,时间仍然一点点在流逝。
  夜越来越深,篝火已经全部熄灭,山谷中变得死一般寂静。
  阿珩固执地望着神农山的方向,总是希冀着下一刻蚩尤就会出现,一身红衣穿云破雾而来。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在看到她的一瞬,会突然变成欢愉的大笑,迫不及待地跳下大鹏。
  那么一切的苦苦等待都没有什么,她顶多心里实际欢喜,表面却假装生气得不理他,让他来陪着小心赔礼道歉。
  等到后来,阿珩心中充满悲伤愤怒,恨蚩尤不遵守承诺,却暗暗对老天许诺,让蚩尤来吧!只要他来了,她就原谅他的迟到!
  可是,他一直没有出现!
  东边的天空慢慢透出了一线鱼肚白,天要亮了,阿珩竟然已经在桃花树下站了一夜。一夜并不长,如果在幸福的睡梦中,只是一睁眼、一闭眼,可如果是一夜痛苦的等待,却好似有千万年那么长。足以令沧海化作桑田,让希望变作绝望,把一颗饱含柔情的心变得伤痕累累。
  阿珩不相信蚩尤会食言。天并没有亮,蚩尤肯定会来!是他许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见不散,而现在正是她最需要他的时候!
  阿珩头上肩上全是桃花瓣,在明亮的晨曦中,脸色异样的潮红。比桃花更红,她无力地抱着桃树,才能支持着自己仍站着,指头在桃花树上不停地划着,蚩尤、蚩尤、蚩尤……深深浅浅的划痕,犹如她现在的心。
  青阳徐徐而来,一身蓝衣随风飘拂,透着对世情看破的冷漠,“值得吗?你不顾反对父王,打伤大哥,冒险来见他,可他呢?”
  青阳站在阿珩面前,替阿珩抚去头上肩上的落花,“也许他有急事耽搁了,可是他对你的承诺呢?难道他对你的承诺只能在没事的时候才能遵守,一旦有事发生你就被推后?神的生命很漫长,一生中多的是急事,你若只能排在急事之后,这样的承诺要来有何用?”
  青阳牵起阿珩的手,“跟我回家吧!”
  阿珩用力甩开他的手,仍很固执地看向东边的天空。他说了不见不散!
  青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倒是也没生气,反倒斜倚在桃花树上,陪着阿珩一块等。
  太阳从半个圆变成了整个圆,光线明亮地撒进桃花林。阿珩的眼睛被光线刺得睁不开,青阳说:“你还要等多久?和我回家吧,他不会来了!”
  阿珩眼中含泪,却就是不肯和青阳离开,我们约好了不见不散!他知道我在等他,一定会赶来!
  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附和青阳,他不会来了,他不会来了……
  声音在她耳边像雷鸣一般回响着,越响越大,阿珩只觉得眼前金星闪烁,身子晃了几晃,晕厥过去。
  青阳赶忙抱起阿珩,这才发现他起先的一掌,阿珩虽然只中了一成功力。可毕竟是他的一成功力,阿珩没有调息就着急赶路,又站立通宵,悲伤下伤势已经侵入了心脉。
  青阳又是怜又是气,抱起阿珩,跃上重明鸟,匆匆赶回轩辕山。
  刚接近轩辕山,看到离朱带领侍卫拦在路上。离朱是轩辕的开国功臣,青阳也不敢轻慢,立即命重明鸟停住。
  离朱行礼,恭敬地说:“陛下命我把王姬拘押,带到上垣宫听候发落。”
  青阳客气地说:“小妹有伤在身,请大人允许我陪她一块去。”
  离朱看看昏迷不醒的阿珩,“劳烦殿下了。”
  在侍卫的押送下,青阳带着阿珩进入上垣宫觐见黄帝,黄帝命医师先把王姬救醒。
  阿珩醒转,看到自己身在金殿内,父王高高在上地坐着,她一声不吭地跪到阶下。
  黄帝问:“你可知道错了?”
  阿珩倔强地看着黄帝,不说话。黄帝又问:“你愿意嫁给少昊吗?”
  “不愿意!父王若想把我捆绑着送进高辛王宫,请随意!”阿珩的声音虽虚弱,可在死一般寂静的金殿内分外清晰。
  青阳立即跪倒磕头,“父王,小妹一时间还没想明白,我再劝劝她,她一定会……”
  黄帝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黄帝看着阿珩,“这么多年,我随着你母后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疏于管教,以致你忘记了王族有王族的规矩。”他对离朱吩咐,“把王姬关入离火阵,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禀告我。”
  青阳神色大变,阿珩是木灵体质,关入离火阵。那种苦楚相当于用烈火炙烤木头,他重重磕头,不停地乞求,“父王,小妹神力低微,受不了那种苦楚,还请父王开恩。”
  阿珩却站起来,对离朱冷冷说:“离火阵在哪里?我们走吧!”
  离朱看阿珩一直被嫘祖保护得天真烂漫,从没想到这个随和的王姬竟然也有如此烈性的一面,心中对阿珩生了几分敬意,恭敬地说:“请王姬随属下走。”
  阿珩扬长而去,青阳仍跪在阶下为她求情,黄帝冷声说道:“轩辕与高辛联姻事关重大,你若一时冲动想帮珩儿,我连你一起饶不了!”
  “象罔,你去朝云……”黄帝正要下令,有帝师之称的知未走上前,行礼说道:“请陛下派臣去朝云峰,臣会劝解王后娘娘不让她去救王姬。”
  黄帝盯了知未一瞬,“我本打算让象罔去,既然你主动请命,那就你去吧。”
  知未领命后,转身而出,视线与青阳一错而过。隐有劝诫,青阳心中一凛,冷静下来,对黄帝磕头,恭声说:“儿臣明白了,小妹是该受点教训。”
  黄帝挥挥手,让青阳告退。
  青阳出了上垣宫,屏退侍从,面无表情,独自走着。大街上阳光灿烂,人来人往,热闹无比,青阳却越走越偏僻,直走到一个破旧的小巷中。小巷内,有洗衣铺、屠夫铺,污水血水流淌在路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酒馆,专给贩夫走卒们出售劣酒。因为是白天,没有任何生意,青阳走进去,坐在角落里,“老板,一斤酒。”
  “好嘞!”老板一边答应,一边把酒放到青阳面前。
  青阳默默地喝着酒,从白天喝到黑夜,酩酊大醉,歪倒在脏旧的案上沉睡。
  老板也不去管青阳,自己干自己的事。他还是个六七岁孩童时,第一次看到青阳,等他三十多岁时。再次看到青阳,他惊骇地瞪着青阳,大叫“妖怪”,被爹狠狠打了一巴掌,爹说爷爷的爷爷的老祖宗卖酒时,这个男人就是这个样子。不知道是神是妖,反正不是个坏人,每次来都只是喝酒,分文不少的付钱。
  第二日傍晚时分,一个白衣男子走进酒馆,把一个酒壶递给老板,“灌一斤酒。”
  “好嘞!”老板手脚麻利地把酒灌好。
  白衣男子接过酒壶,走到青阳身旁,一手放在青阳肩头,一手拿着酒壶仰头连灌了几口。
  青阳抬起头,没有惯常的冷漠,神情竟然有几分迷惘,“你来了?”
  少昊问:“阿珩还能在离火阵内支撑多久?”
  “你什么都知道了?”
  “你的那个丫头四处都找不到你,一见我急得竹筒子倒豆子一样全说了,我就猜你肯定又来这里喝酒了。”
  “阿珩心脉有伤,平时她最娇气,从不肯好好练功,我真不知道她怎么能坚持到现在。”
  少昊心叹,当年你可是被黄帝酷刑折磨了半年都没求饶,阿珩的倔强倒是和青阳一模一样。他想了想说:“黄帝面前急不得,你先设法悄悄带我进阵一趟,把阿珩护住,我们再慢慢想办法救她。”
  两人向外行去,少昊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老板扬扬酒壶,含笑道:“你的酒酿得比你家那位最早卖酒的老祖宗好,人却没有你老祖宗老实,不该听我是外地口音就给我少打一两,缺一罚十。”
  老板看到面前酒瓮里的酒莫明其妙地就哗啦啦地消失不见,惊骇地半张着嘴,等回过神抬头时,店铺外早已经空荡荡。
  身在离火阵中,就好似整个天地除了火再无其他。
  一团团火焰犹如流星一般飞来飞去,煞是美丽,却炙烤毁灭着阵法内的一切。因为阿珩是木灵体质,被火炙烤的痛楚比一般的神更强了百倍。
  阿珩一直紧咬牙关忍受,几次痛得昏厥过去,几次又被阵法唤醒,痛苦无休无止,无边无际。
  到后来,痛苦越来越强烈,就好似有无数火在她的体内游走。阿珩忍受不住,痛得全身抽搐,在阵法内滚来滚去。
  离朱虽然是黄帝的心腹大臣,可也是看着阿珩长大,心中不忍,劝道:“王姬,你和陛下认个错,陛下一向疼你,肯定会立即放了你。”
  阿珩身体痛得痉挛,却一声不吭。
  到后来,她已经连打滚的力气都没有,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可因为离火阵本就是给神施刑的阵,能让身体上的痛楚丝毫不减,仍旧钻心噬骨地折磨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珩觉得好似漫长得天地都已经毁灭了。身周突然变得无比清凉,就好似久旱的树林遇到了大雨,一切的痛苦都消失了。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阵法内,水火交接。流光溢彩,少昊长身玉立,纤尘不染,在他身周有无数水灵在快乐地游弋,漫天火光都被隔绝在水灵之外。
  少昊凝视着阿珩,神色复杂,半抱起阿珩,把清水喂给她喝,低声问:“嫁给我难道比烈火焚身更痛苦吗?”
  阿珩张了张嘴,嗓子已经被烧得根本说不出来话,只能摇摇头。
  少昊把贴身的归墟水玉放到她口中,在她耳边低声说:“偷偷含着它,装着你很痛。”
  少昊放下阿珩,出了离火阵。随着他的离去,火灵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可阿珩五脏六腑内清凉一片。只肌肤有一点灼痛,和起先的痛楚比起来,完全可以忽略。
  少昊奉俊帝的旨意来拜见黄帝,商议婚期,黄帝在上垣宫内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少昊。
  少昊谦逊有礼,学识渊博,再无聊的琐事被他引经据典地娓娓道来都妙趣横生。大殿内如沐春风,笑声不断。
  黄帝垂问俊帝对婚期的安排。少昊回道:“高辛已经准备好一切,父王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朝臣们纷纷恭贺,黄帝满意笑着点头。少昊略带几分不好意思说道:“婚期正式定下后,按照高辛礼节,大婚前我与王姬不能再见面。我这次来带一些小玩意给王姬,想、想……明天亲手送给王姬,还请陛下准许。”
  众人都理解地大笑起来,亲手送礼是假,小儿女们想见面是真。黄帝含笑道:“当然可以。”
  黄帝盯了一眼身边的心腹,对青阳吩咐:“去告诉珩儿一声,让她今日早点休息,明日好好装扮一下,不要失礼。”
  “儿臣明白了。”青阳领命后,退出大殿。
  青阳赶到离火阵时,黄帝的心腹已经传令离朱解除阵法。看到阿珩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样子,青阳不敢让母亲见到,把阿珩先带回自己府邸。
  青阳修的是水灵,又有少昊的万年归墟水玉帮忙,阿珩的外伤好得很快。
  青阳心痛地看着阿珩,“伤成了这样,还是不愿意嫁给少昊?”
  阿珩倔强地抿着唇,一声不发。
  青阳突然爆怒,“是不是神农的蚩尤?你信不信我去杀了那个九黎的小子!”
  阿珩瞪着他,透出不怕一切的坚持。
  青阳泄了气,他们四兄妹,秉性各异,倔强却一模一样,必须另想办法。
  青阳沉默着,似乎在思索该从何说起,很久以后问道:“父王最宠爱的女人是谁?”
  阿珩声音嘶哑,想都没想地说:“三妃彤鱼氏。”这是轩辕族所有神皆知的事情。
  “你觉得母亲的性子可讨父王欢心?”
  “当然不!”阿珩莫明其妙,不知道青阳讲这些什么意思。母亲的性子刚强坚硬,又不肯维持姣好的容貌,自从阿珩记事起,父王就从未在朝云殿留宿。
  “五百多年前,彤鱼氏曾想搬进朝云殿。”
  阿珩想了一想,才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满脸震惊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她想父王废后?”
  青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这些事情,昌意不肯让你知道,也求我不要告诉你。他和母亲一样的心思,只想护着你,让你过得无忧无虑,可你迟早要长大,很多事情根本躲避不开。”
  阿珩呆呆地看着青阳,心中翻来覆去都是废后的事情。
  青阳冷笑着问:“阿珩,你难道真以为我们家父慈子孝,手足友爱吗?”
  阿珩说不出话来,她也察觉到了哥哥间的明争暗斗,可也许大哥太强悍,她从不觉得需要担心。
  青阳问:“你可知道为什么彤鱼氏不再和父王念叨她更喜欢朝云殿的风景了?”
  “因为大哥?”
  青阳带着一丝冷笑摇摇头,“因为我,她只会更想住进朝云殿,这样她的儿子才能成为嫡子,才能更名正言顺地和我争夺王位。”
  “那是因为……”阿珩实在再想不出原因。
  “因为你。”
  “因为我?”阿珩难以相信,那个时候她还是懵懂幼儿,能帮什么忙?
  “因为你和少昊定亲了,而少昊很有可能成为俊帝。父王有很多儿子,可只有你一个女儿。高辛注重门第出生,为了让你更顺利地登上高辛的后位,父王不会剥夺你嫡出的尊贵身份。”
  阿珩满脸惊骇。
  青阳说:“阿珩,母亲已经用全部力量给了你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五百多年,你知道这在王族中有多么宝贵吗?母亲现在是什么样子,你都看到了,你体谅过她为我们所付出的吗?你真就忍心让母亲被那些妃子羞辱?”
  阿珩咬着唇不说话,青阳又说:“从小到大,昌意什么都护着你,你想没想过你的所作所为会对他造成伤害?如果你解除了和少昊的婚约,母亲很有可能要搬出朝云殿,昌意只怕也会被父亲贬谪。到时候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冒出来,以昌意的性子,应付得过来吗?”
  阿珩泫然欲泣,她以为拒绝婚事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父亲会惩罚她,她并不害怕,可没想到她的婚事竟然和母亲、哥哥的性命都息息相关。
  “你若为了一个男人就要舍弃母亲和昌意,我也不拦你!但你真以为抛弃了母亲和兄长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吗?”
  阿珩只是天真,并不是愚笨,心中已明白一切。眼泪潸然而下,青阳却不肯罢休,步步紧逼,似乎想灭掉她心中所有的残余希望,“你忤逆父王,破坏了轩辕和高辛的联盟,父王也许不会杀你,但肯定想要蚩尤的命!还有,高辛是上古神族,礼仪是所有神族中最森严的。即使少昊宽宏大量不和你计较,高辛的王室却容不下蚩尤带给他们的耻辱,必定会派兵暗杀蚩尤!据我所知,祝融与蚩尤仇怨很深,他会不会落井下石也要蚩尤的命?阿珩,你想看着蚩尤陷入三大神族的追杀中吗?到时候天下虽大,何处是你们容身之地?”
  阿珩脸色煞白,如同身体被抽去了骨头,整个身子都向下瘫软。青阳击碎的不仅仅是她少女的烂漫梦想,还有母亲和昌意几百年来为她构建的一切美好。
  青阳说:“知未伯伯守在朝云峰,你被惩罚的事情母亲还一无所知,你想要母亲知道吗?”
  阿珩泪如雨下,却坚决地摇摇头。
  “那好,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清晨,我们回朝云殿,你亲口告诉母亲和父王,愿意嫁给少昊。”
  阿珩伏在枕上,双目紧闭,一言不发,只泪珠涌个不停。
  深夜,蚩尤正要驾驭坐骑大鹏前往九黎,赶赴和阿珩的桃花之约,他想赶在跳花节前赶到九黎,为阿珩准备一个小小的惊喜。
  突然之间,小月顶上腾起一道赤红色的光芒。
  蚩尤的脸色在刹那间剧变,他犹豫了一下,遥遥地看了眼九黎的方向,命大鹏返回神农山。
  他刚从大鹏背上跃下,云桑就快步迎上来,面色煞白,“父王已经完全昏迷,榆罔现在守在父王身边。在榆罔正式继位前必须封锁所有的消息,否则轩辕和高辛得了消息,突然发兵,外乱就会引发内乱,变得不可收拾。我已用父王的名义传召祝融、共工、后土觐见,他们还不知道情况,待会他们来后。就立即派重兵把守,不允许他们再离开神农山,你要一切谨慎小心。”
  云桑又对身边侍卫统领刑天吩咐:“启动阵法,神农山的二十八峰全部戒严,从现在开始只许进不许出,不充许任何消息向外传递,想强行离开者当即斩杀!”
  世代效忠炎帝的神农山精锐们齐声应“是”,几千年才启动一次的封山阵法也再次启动。封山阵是历代炎帝的心血所设,除非有炎帝的心头精血护身,否则就是一只苍蝇都休想离开神农山。
  蚩尤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大殿,一边又回头眺望了一眼九黎的方向,只觉得心中烦躁悲伤,却辨不清楚究竟是在焦虑小月殿的炎帝,还是牵挂九黎山中的阿珩。
  榆罔、云桑、沐槿在炎帝榻前守了一夜,天快亮时,炎帝突然醒转。
  榆罔和云桑都大喜,炎帝说不出话来,只是用眼睛四处看看,云桑还没明白,榆罔忙叫:“蚩尤,快进来,父王要见你。”
  守在外面的祝融、共工他们都盯向蚩尤,表情各异。蚩尤匆匆进来,炎帝微微一笑,容颜枯槁,全是被痛苦折磨的憔悴。
  蚩尤忽地就想起了几百年前,一个背着箩筐,头戴斗笠的瘦老头走到沼泽中,揉着肚子,笑着说:“哎呀,你怎么能让猴子给你摘果子吃?给我一个吃吧!”
  几百年来就是这个笑得温和老实,实际奸诈狡猾的老头教导他说话,教导他识字读书,啰啰嗦嗦地和他讲人世礼节,绞尽脑汁地想磨去他的暴戾……
  蚩尤鼻子一酸,跪在炎帝榻前,说道:“师傅,我一定会遵守诺言!”
  炎帝舒了口气,眼中尽是宽慰,他看向沐槿,沐槿用力磕头,“若不是父王收养了我,我也许早死,养育之恩无法报答。我知道父王最挂念的是神农百姓,我虽是个女儿,可也会尽我全力,替父王守护神农百姓。”
  炎帝唇嗫嚅了几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看向枕头畔。
  云桑看枕头旁收着一个木头盒子,忙打开,里面有两只木头雕刻的木鸟。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看父亲的神色知道父亲想要它们,她就把两只木鸟拿出,放在父亲手里。
  炎帝凝视了它们一会,又看向云桑,嘴唇嗫嚅了一下。还是没吐出声音,云桑这次却立即明白了,她把一盆一直摆在卧房内的蓝色山茶花抱在怀里,哽咽着说:“我会、会把它种植在您和母亲……的坟头,您放心去吧!”
  炎帝凝视着山茶花,眼睛里的光华在淡去,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浓。最后,他的眼睛变成了灰白色,唇边的笑意凝固。
  沐槿趴在炎帝的榻旁,呜呜咽咽地哭泣,刚开始还极力压制着声音,却渐渐再难抑制,声音越哭越大。
  云桑直挺挺地跪着,不哭不动,半晌后,突然向后栽倒,昏死过去。
  祝融他们听到哭声,都冲了进来。看到炎帝已去,一个个悲从心起,跪在地上哭起来。
  炎帝掌中的两只木鸟在炎帝断气的一瞬变活了,腾空而起,绕着炎帝的身子盘旋一周,飞出了窗口。
  两只赤鸟从神农山小月顶飞出,穿过封山阵法,一只飞往轩辕山朝云峰,一只飞往玉山。
  第二日的清晨。
  王母在妆台前已经梳妆完毕,却迟迟未站起,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出神,容颜还是二八少女,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的脑中不知不觉就响起了熟悉的曲调,在悠扬的音乐声中,她好似看到。夕阳西下,山花烂漫,自己正在翩翩起舞。
  一瞬后,她突然惊觉,这曲调并不仅仅响在她脑海里,而是正从殿外传来。
  王母跳了起来,妆盒、镜子、凳子倒了一地,她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发疯一样往外跑,冲出大殿,看到一只赤红的傀儡鸟正停在桃树枝头婉转鸣唱。
  曲调熟悉,咏唱的却是无尽的抱歉和诀别。
  王母呆若木偶,脸色惨白,眼泪不受控制地一颗又一颗地从眼角涔出,又沿着脸颊缓缓坠落。
  听着听着,她开始随着鸟儿的歌声跳舞,边跳边哭,边跳边笑。她等了千年,终于等来了这首曲子!却从没有想到等来的是诀别!
  一曲完毕,傀儡鸟碎裂成了粉末。
  王母却依旧轻声哼唱着歌谣,认真地跳着舞,就好似跳着那只千年前未跳完的舞,就好似要让他看懂千年前她未来得及说的话。
  千年等待,以为总还有一次机会,只要一次机会,可这支舞终究……终究还是未能跳完。
  所有的宫女都不知所措,震惊地看着又笑又唱、又哭又跳的王母。
  在王母翩翩飞舞的彩袖裙裾中,天空突然飘下了几片冰凉晶莹的雪白。
  宫女们伸手去接,不敢相信这是雪花,这里可是万年如春的圣地玉山!
  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连绵不绝的落下,雪越下越大,玉山的千倾桃花纷纷凋零。
  王母慢慢地跳着舞,容颜一点点在苍老,宫女们惊恐地叫:“王母,您、您的脸!”王母婉转而笑,皱纹从嘴角丝丝缕缕地延伸出去,渐渐爬满了整张脸。
  雪越下越大,整个玉山都被大雪覆盖,变成了白色。
  青山不老,却为君白头。
  正午时分,是朝云殿日光最好的时候,嫘祖也喜欢这个时候坐在窗下纺纱。
  当她无意中抬头,看到一只赤鸟飞过蓝天,翩翩落进桑林。脸色骤然间就惨白,扔下纺缍,快步走出朝云殿。
  赤鸟站在桑树枝头,为她婉转鸣唱。
  嫘祖听了一会,笑了!
  三千多年前,她离开的那天,他们在碧草茵茵的山坡上唱的就是这首歌。
  那天的夕阳十分美丽,石年的曲子吹奏得是那么悦耳动听,阿湄的舞姿也是那么妩媚动人,可是她的歌却唱得十分敷衍,因为她正心神恍惚地想着那个轩辕山下英俊倜傥的少年。
  她突然下定决心要去找那个少年,所以,石年没有吹完那一首曲子,阿湄也没有跳完那一支舞。
  她从不知道,吹奏完一首曲子要两千多年。
  如果当年的她知道,不管生命再怎么漫长,不管再有多少次日落。这个世间都永不会再有那么一次美丽的日落温柔地照拂着他们三个,也许,她不会那么急躁冲动地往前跑。她会更珍惜一点,纵然不得不离别,她也会在夕阳中,认真地唱完那首歌。
  赤鸟一曲完毕,碎裂成了粉末,宣告着制作它的炎帝已经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
  “对不起!”
  嫘祖强压着的悲伤冲到了眼睛,化作泪珠,随着三千年的愧疚滚滚而落。
  可是,再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生命中永不会再有一次美丽的夕阳,温暖地映照着他们三个了。
  七日后,神农国宣布七世炎帝仙逝。消息立即传遍天下,五湖四海、八荒六合,举世哀恸。王子榆罔继位,成为八世炎帝,同时宣布了前代炎帝遗诏,任命蚩尤为督国大将军,执掌神农国所有兵马。
  十日后,高辛族和轩辕族同时宣布择定了婚日,高辛少昊将在近日迎娶轩辕妭,两大神族的正式联盟令整个大荒都开始期待一场千年不见的盛大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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