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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高门嫡女

作者:秦简    类型: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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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高门嫡女》作者:秦简【完结】

001 前世的荒唐人生
  欧阳暖被带到了大街上

  她还记得第一次从这条街上走过的种种情景,那是她出嫁,满目都是耀眼的红,轿子后面跟着数不清的嫁妆,一担担、一杠杠都朱漆髹金,流光溢彩,外面是万头钻动,人山人海,谁不羡慕这十里红妆……

  三年后的今天,她又来到这街上,放眼看去,不禁触目惊心。街上同样挤着密密麻麻的人群。而且,个个激动,人人兴奋。他们带着许多箩筐,里面装着菜叶烂果,还有许多锅碗瓢盆,还有很多的人,拿着扫帚畚箕,木棒瓦片……

  呵呵,她怎么忘了,如今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欧阳大小姐,而是人人喊打的“下贱女人”。

  苏家的人也都到了,不光是公公婆婆,夫君,连丫头,小厮……都来了。

  “不要,小姐……”红玉喊着,想往欧阳暖的方向挤去:“不要碰我们小姐!”她拉开喉咙喊:“老爷、夫人、姑爷,求你们了,放过小姐吧!”

  欧阳暖听不到她说话,她已经被一片人声给吞噬了。方嬷嬷没命的冲到欧阳暖身边,哭着大喊:“小姐!这是一个陷阱,他们都在陷害你啊……”

  欧阳暖看着头发花白、形如疯狂的方嬷嬷,脑海中却想起当初自己出嫁时她唱的那支歌——

  “十里红妆十里长,花轿浪得十里狂,喜糖撒得十里甜,老酒飘出十里香。女儿梦里人成双,爱到地老和天荒,情长意长相思长,才有红妆十里长!”

  情长意长相思长,才有红妆十里长……如今全成了笑话。

  “还不认罪,”苏夫人冷冷的说:“这是你自己不检点,丢了你欧阳家的脸,辱没了我苏家的门风!”

  这时候,人群中一个男人大叫了起来:“看呀!这就是欧阳暖,不要脸的女人,趁着丈夫外出偷人啊……”

  “坏女人!……”

  “下流卑鄙的女人!打她!打她!打死她……”

  伴着这些不堪入耳的咒骂,是那些蔬菜烂果,砖头瓦片……全都往欧阳暖身上抛洒过来。欧阳暖被泼洒了一头一脸,身上中了好多石块,她已不觉得疼痛,心里只是模糊的想着,所谓的“地狱”,大概就是这种景象了!

  不多时,她就已经发丝零乱,满脸都是污水,汗水,和泪水。红玉拼命想冲上前去,苏家的人死死的拦着她,红玉对着人群不断嘶喊:“我们小姐是冤枉的!是苏家人陷害她啊!”她凄厉的喊着,发疯发狂的挣扎,挣脱一边,又被拦腰抱住,踢开一人,又被死命拽住。

  红玉……欧阳暖看着,湿了眼眶。

  “啊……”一块砖头击中了欧阳暖的额角,她不禁痛喊出声了,血,从发根中渗了出来。

  因为被五花大绑地强行押着跪在地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菜叶和烂果对着她飞砸而来!

  方嬷嬷一直死命挡在她的身前,被人抓住的红玉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喊声,就又摔又挣的挣脱了苏家人,势如拚命的冲了过去挡在前面。

  红玉对着人群跪了下去,哀声大叫着:“小姐是无辜的!她是被人冤枉的啊!”她对人们磕下头去:“高抬贵手啊……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

  她对左边的人磕完了头,又转向右边的人,继续磕头,边磕边说:“放过我们小姐吧!”

  人群并没有因此停顿下来,数不清的东西砸到欧阳暖的身上,欧阳暖却都没有反应,可是此刻看到红玉不断给周围的人磕头,磕的头破血流!泪,刹那间从欧阳暖的眼里滚滚而下,她哽咽的,沙哑的低喊:“红玉!起来!不要跪他们!起来!起来啊!”

  一片混乱中,欧阳暖抬起眼睛,尽管已经模糊,她却认真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遥远的站着的那些苏家的人。

  威严的公公苏老爷,慈爱的婆婆苏夫人,还有那个对她温柔体贴的俊美夫君苏玉楼,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直站在夫君身边的柔弱女子欧阳可的身上。

  记忆回到了那个充满屈辱的凌晨。

  当时她只是被很喧闹的人声吵醒,从被子里坐起,睁开惺忪的双眼。床前,围着密密麻麻的人,其中有怒火冲天的公公婆婆、面色铁青的夫君、窃窃私语的下人,还有满面同情之色的二妹欧阳可。

  与她盖着一床被子的,是一个赤着身体的男人。

  欧阳暖还没有反应过来,男人先钻出被子,一缕未着地跪在众人面前,大声叫道:“主子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句话,已经坐实了她红杏出墙的证据!

  公公婆婆眼睛里似喷了火出来,要将欧阳暖努力盖住双肩的被子烧为灰烬。

  苏玉楼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似是厌恶万分地地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来看欧阳暖一眼!

  欧阳暖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醒来那个男人会睡在自己的床上。

  可是后来她明白了,那一杯茶——是那一杯由自己的妹妹亲手端来的茶!

  为什么!欧阳可,我对你不够好吗,我生母早逝,你娘是我的亲姨,我对她像是对待亲生母亲一样敬重,对你像是一母所生的同胞一样爱护,你被朝中权贵纨绔逼婚,是我不顾得罪权臣的后果收留了你!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

  欧阳暖拼尽全部力气叫夫君的名字:“玉楼,玉楼!”

  玉楼,你为什么不信我!你曾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相信我、爱护我!我是冤枉的!

  被关起来的一天一夜,欧阳暖将这些话说了又说,喊了又喊,喉咙都喊出血丝了,还是没人相信。

  别人如何说,欧阳暖都不在乎,她只希望能看到夫君,能亲口对他说:玉楼,我是清白的,你信我。

  可是,苏玉楼一直不肯见她,就连红玉在外面叩头拼命哀求了一天一夜,他仍旧一直没有来,直到欧阳暖被五花大绑押着,要以淫—妇之名游街的时候,他才出现,可是他却一直站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身边依偎着美貌如花的继母妹妹欧阳可。

  其实她早想明白了。她嫁入苏家三年却一无所出,又不肯替夫君纳妾,早已成了婆婆的眼中钉,半月前她曾向自己提出要继母妹妹嫁入苏家做平妻,却被自己拒绝了。

  而欧阳可一直暗恋着玉楼,红玉甚至看到他们数次的幽会,可那时候愚蠢至极的自己竟然不信,还一再惩罚忠心耿耿的红玉。

  唯有诬欧阳暖为淫—妇,才能让欧阳可光明正大的嫁入苏府。

  那么,陷害她的人必不止欧阳可一个人!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夫君……夫君他……

  不!不会,她不相信!

  这时候,她已经被人押到了江边,眼前就是波涛滚滚的江水。

  苏嬷嬷和红玉还是守在欧阳暖身边,片刻都不肯离开!

  苏老爷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他将手一挥,五六个人狰狞地向她走来。苏嬷嬷和红玉被他们强行带走,死死押在一边,动弹不得!

  欧阳暖仰天而笑:“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风忽然大了起来,雨点纷落。欧阳暖笑得更嘶哑了:“看吧,老天爷开眼了,他也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人群一阵骚乱,苏老爷的脸更加青了,他怒喝着:“沉塘!”

  “爹!等等!”

  人群中,苏玉楼慢慢走过来,俊美无匹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憔悴,颀长的身形似站立不稳。有人为他披上披风,欧阳暖泪眼朦胧中望出去,是欧阳可,她正以最娴静的姿态站在夫君身后。

  再多的话也没用,欧阳暖望着苏玉楼的眼睛,像过去的每一日那样望着他,轻声道:“玉楼,我是清白的,你信我。”

  苏玉楼沉默了许久,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丢到欧阳暖的面前,声音沉痛,目光却很平静:“你到今天还在狡辩,这是一早该给你的!你这样的女人,便是死了,也必须与苏家断的干、干、净、净!”

  休书……竟然是休书……

  欧阳可走近前来,捡起掉落的休书,形容美丽万分,端庄高贵,她的表情似乎十分的哀伤,对上欧阳暖,柔声说:“姐姐,不要怪玉楼,都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你放心的去吧,以后我会代你好好照顾……”她住口不语了,面容浮上一层红晕。

  欧阳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喃喃地:“可儿,为什么……”

  欧阳可越走越近,似乎在向自己的姐姐告别,却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对欧阳暖说:“你知不知道当初你不小心磕破了额头而已,为什么后来会落了疤呀,是因为我娘派人做了手脚!”

  “你的那个宝贝弟弟,多可爱的一个男孩子,本来可以继承欧阳府的一切,可惜却掉进池塘里淹死了,实际上我娘和我都在场,我们看着他被人推下去,然后拼命呼救,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淹过他的嘴巴、鼻子、眼睛……活生生淹死了,只怪他自己命不好,有个早死的娘、蠢笨如猪的亲姐姐!”

  欧阳暖神情一窒,抬起头看着欧阳可,死寂一般眼眸逐渐染上厉色,最终狰狞疯狂,弟弟死了,她被人休弃,一直以为的好母亲和好妹妹原来是这样的狼子野心!

  哈哈……哈哈哈哈……林氏,你当初答应过病榻上的娘要好好照顾我们姐弟,可是你是怎么做的?你是怎么做的!

  欧阳暖缓慢地闭上双眼,慢慢睁开,向欧阳可笑了一下,笑容竟然是说不出的温婉如水:“妹妹,姐姐是做错了,你过来,我有最后一句话要嘱托你。”

  欧阳可看着她,也不信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出什么花样来,便更走近了一步。

  欧阳暖低声道:“当初我娘死后,还留下一批价值不菲的妆奁,现在我要死了,便将这些都给你吧,不过请你善心大发,留一些给方嬷嬷和红玉……”

  欧阳可眼睛一亮,她的确听说当年的欧阳夫人妆奁惊人,后来这批财产在欧阳暖出嫁后却不翼而飞了,看来真的在她手上……

  “你再走近些,我告诉你——”

  如果欧阳可不那么贪婪,她可能不会上当,但是她太过自信太过笃定,竟真的靠近了欧阳暖的嘴唇。

  人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听到欧阳可凄厉的尖叫,就看到她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倒在地上,痛的满地打滚……

  地上,赫然是一只鲜血淋漓的耳朵……

  看到这一幕,围观的百姓用最恶毒最不屑的话来骂欧阳暖,欧阳暖不愿低头屈服,尽管双目酸涩,却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眼神激怒了他们,有人怒吼着泼来大粪。

  欧阳暖用舌头舔去唇边的粪渍,嘶哑着大笑。笑罢,欧阳暖看着水边的人们,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日月在上、鬼神在下,欧阳暖死得冤枉,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沉塘!块!”苏老爷声嘶力竭,欧阳暖仰天大笑,世界一瞬间旋转。

  江水没顶,冰凉入骨。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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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煦的阳光毫不吝啬地透过窗格间那一层厚厚的高丽纸照进了屋子里,让宽敞的房间里多了几许暖洋洋的气息……

  “我的好小姐,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请使用

  欧阳暖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只是这张脸比她最后一幕看到的年轻了不知多少,欧阳暖下意识的盯着方嬷嬷的脸,喃喃咛语:“嬷嬷……是我错,是我错了……”方嬷嬷吓了一跳,满眼的担忧,关切,口气却是不赞同,“大小姐,你说什么呢,都是二小姐惹的祸,要不是为了帮她挡那一下子,你额头怎么会受伤!”

  二小姐?额头受伤?

  不对,有什么不对!

  这是怎么回事,方嬷嬷在苏府日夜替她操劳,早不是当年那副年轻的模样,可是现在,她,她怎么,变样了。欧阳暖的心脏咚咚狂跳,她狠狠的掐了下自己的手腕,很疼,这不是梦!

  难道老天爷听到了她的祈求?她不敢置信,一言不发,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生怕这才是一场美梦。

  方嬷嬷拿出干净柔软的丝绸绢帕,小心翼翼的擦拭欧阳暖额头的冷汗,用心避开了伤口,叹了口气,“大小姐,你的心肠,实在是太软了啊,只怕你把那些中山狼当成了亲娘亲妹……唉……”

  前生,这句话方嬷嬷不知道苦口婆心地说了多少遍,可是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自己总是傻瓜一样替那对母女辩解:嬷嬷,她是我娘的妹妹,是我的姨娘啊,她在娘的床前发过誓言,会好好护着我们姐弟俩的,怎么可能会伤害我呢?你太多心了。

  方嬷嬷说的次数多了,欧阳暖还会心烦地将她赶到一边去,全然看不到对方伤心失望的眼神。

  她好傻,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方嬷嬷才是真正关心她的人,她却将她的良苦用心弃若敝履,自己的亲生母亲是镇国侯府宁老太君的亲女儿,她是侯府嫡亲的外孙女,父亲欧阳治是吏部侍郎,苏家不过是商户,纵然富甲天下又如何,京都豪门谁又看得起他们,偏偏自己却满心满眼的都是苏玉楼那俊逸仿若谪仙的容貌,仰慕他爱恋他,在继母的有心撮合下,甚至不顾外祖母的决绝反对,毅然决然嫁给了苏玉楼。

  当初,自己还一心以为继母虽然是侯府的庶女,却自小在老太君跟前养大,与娘的关系向来是顶好的,娘体弱多病,自知不支,怕父亲再娶后继母刻薄,特地向老太君讨来了这个端庄贤淑温柔善良的妹妹给自己的亲生儿女,怎么会知道她引来的不是保护神,是活生生的中山狼!依照自己的出身,远远超出林氏所生的欧阳可,本有大好的姻缘在等着她,可偏偏自小额头受伤留下疤痕,她心中常常怀有一种自卑,从不出来参与京都的各种聚会,反而是妹妹欧阳可代替她到处跟着林氏与人交往应酬,以至于最终谁都知道欧阳家二小姐,而将自己这个大小姐彻底遗忘了。更可怕的是,自己年少无知,在一次与苏玉楼的偶遇下对他一见钟情……现在想起来,偶遇?哈哈,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凑巧的偶遇,自己的容貌有瑕疵,苏玉楼又怎么会对自己一见钟情,背后那只阴暗的推手,并不是她以为的老天爷,而是来自那个高贵端庄温柔贤惠的继母。

  然而,正是因为自己自毁前程这种愚蠢之极的举动,才使得外祖母伤心失望,明明病重却再也不肯用药,直到最后死前都不肯见她一面,她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让外祖母对自己彻底绝望,也断绝了与侯府的一切联系,终至于当她被沉江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阻止。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方嬷嬷,一切都重来了,她现在是京都镇国侯府的嫡亲外孙女,欧阳家的大小姐,不是苏府的下堂妇欧阳暖。

  “日月在上、鬼神在下,欧阳暖死得冤枉,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是老天怜悯她,给了她再活一次的机会,前生在江水边她许下的誓言,必有实现的一天!

  “大小姐,伤口还疼吗?”方嬷嬷见欧阳暖小手攥得紧紧的,手上青色血管暴起,掰开欧阳暖紧扣的手指,揉着掌心她的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担心地道:“要不要再叫大夫进来瞧瞧?”

  不过一点小伤口,不会比前生的痛和悔恨难以忍受,欧阳暖反手握住方嬷嬷的手,唇边扯出一抹微笑,方嬷嬷见欧阳暖小脸上的笑愣住了,不似平时的温柔和善,反倒似一朵带刺的玫瑰一般带着一股坚韧,方嬷嬷眨了眨眼,是她看错了吗?

  欧阳暖拉过方嬷嬷,头枕着方嬷嬷的怀里:“嬷嬷,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对我不离不弃。

  欧阳暖暗暗发誓,疼惜我的人,我要永远的护着,让他们享尽一世尊荣,害我的人,算计我的,我定会让他们十倍百倍的偿还!

  方嬷嬷先是惊讶,后慢慢的放松,轻抚欧阳暖的发丝,唇边带笑,自从继夫人进门,大小姐好久不曾和自己这样亲近了……

  “嬷嬷,红玉呢?”如果一切重来,红玉今年也只有十二岁吧。

  “那丫头在煎药呢。”“恩。”方嬷嬷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为什么她从前不曾发现,欧阳暖慢慢阖眼。

  “大小姐,喝药了。”

  “小桃,大小姐睡着了,不要打扰她。”

  “红玉姐,这话怎么说的?我何时敢吵大小姐?就你对大小姐是忠心的,我就是坏人吗?我可全心全意为了大小姐好,要是不及时服药伤口好不了,你担得了这个责任吗?”

  “小桃……你……”

  是红玉的声音,欧阳暖睁眼,一下子坐起,眼前站着笑脸盈盈的小桃和一脸尴尬的红玉。

  “小桃,吵吵闹闹像是什么样子。”方嬷嬷轻声斥责道,看欧阳暖被惊醒了,更是不高兴。

  “嬷嬷这话可不对,我也是为了小姐好啊。”小桃笑盈盈的,并不理会。

  小桃是继母送来的丫头,五官生得十分漂亮,小小年纪能言善辩,说话又讨得欧阳暖喜欢,不到半年的功夫,就从二等的丫头晋升为大丫头。比起温柔沉默性情敦厚的红玉,欧阳暖当年更喜欢这个丫头,让她陪嫁不说,更是百般信赖。那个屈辱万分的晚上……值夜的丫头就是她……出事之后她却突然成为欧阳可身边的大丫头,这么说来,她也必然逃不了干系!小桃似往常一样,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小姐,喝药吧!”

  看着那碗浓浓的药汁,欧阳暖眼神一冷:“跪下!”

  “小姐,你怎么了……”到这里来之后,自己十分讨欧阳暖的欢心,不管是当面顶撞方嬷嬷还是背后欺负丫头都没受过斥责,小桃一时没回过味儿来,还在辩解。

  欧阳暖一声冷笑,竟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就对着小桃砸去。小桃吓了一跳,头下意识的一偏,虽然没有砸到小桃,却飞向了一张茶几,把茶几上的古董花瓶给打得粉碎。一阵唏哩哗啦的巨响,所有人都惊呆了。

   小桃愣了楞,自觉欧阳暖不同以往,“大小姐,我……”

  “住嘴”欧阳暖喝道,无视小桃露出往日她最喜欢的明媚微笑,“叫你跪下听不见吗!”

  欧阳暖对人和善,从不曾如此疾言厉色,小桃噗通一声跪倒,泪盈盈的抬眸:“大小姐,奴婢只是心急,担心药凉了,怕你喝了之后不舒服,绝不是故意打扰你休息。”

  屋子里站了方嬷嬷、红玉和小桃,其余两名大丫头,四名二等,八名三等丫头,四名妈妈,这时候全部垂首站在门外,他们都有些惊异地看着欧阳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欧阳声音冷冷地:“没有我的吩咐,谁敢擅闯我的房间,小桃,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规矩!”

  “来人。”“请大小姐吩咐。”

  欧阳暖瀑布般的发丝披散着,脸上虽然还是一般的平静,眼底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狠厉之色。

  “擅闯小姐房间,顶撞嬷嬷,还敢巧言令色为自己辩解,拖出去打五十板子。”

  红玉也吓了一跳,赶紧为小桃求情:“大小姐,小桃只是一时莽撞才会冲撞了您,要是被打了五十个板子可就没命了啊!”

  没命了?

  欧阳暖展开一抹淡笑,这可不成,小桃她留着还有用:“既然红玉为你求情,那就先打三十,余下的二十先记着,打完了关三天,只许送水不许吃饭。”

  “大小姐……”小桃彻底傻眼了,被孔武有力的妈妈硬生生拽了出去。远远地只听到她哀嚎,“小姐!小姐,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饶了我啊……”

  红玉听着于心不忍,还要说什么,欧阳暖轻声道:“我累了。”

  方嬷嬷心中对欧阳暖这么处置虽然惊讶却也很满意,这丫头确实太没规矩,长此以往谁还听小姐训斥呢!所以她赶紧扶欧阳暖躺下,红玉看着欧阳暖冷若冰霜的面容,也咽下了求情的话,转身去收拾一地的碎片。

  欧阳暖看了一眼红玉,在心底叹了口气,小桃向来仗着自己得宠,背地里没少欺负人,红玉竟然还帮着她说话,的确是心地善良。只是要对付那些人,她的心肠太软了。

  不到半个时辰,外面的丫头回禀说:“继夫人来了。”

  林氏——欧阳暖勾起嘴角,消息传的好快,她刚刚关门打了狗,狗的主人就到了,看样子这院子里是要清理清理。

  红玉亲自上去打帘子,走进来一个华服丽人,梳着高髻,身穿红色纻丝织金五彩通袖,下头是曳地百鸟翟纹镂金裙,一双眸子宛若流波,唇角更是带着和煦的笑意。欧阳暖眯起眼睛看着来人,心中却又一阵恍惚,她娘过世的早,依稀之中,林氏与她有五分相似,正因如此自己才一见面就很喜欢她。

  欧阳暖微笑着要坐起来行礼,林氏连忙一把阻止了,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担忧,拉着她的手极为亲密,完全不似作伪:“傻孩子,别起来了,让娘看看你的额头。”

  听到娘这个称呼,欧阳暖真是恶心的想吐,这个女人太虚伪了,装了那么多年慈母,她真是不得不佩服。

  林氏仔细地瞧了伤口,半响,脸上才露出放心的笑容,松了一大口气一样。她并没有察觉到欧阳暖眼中的寒冷,只是带着亲切的笑容,温柔地安慰:“好在伤得不重。暖儿,可苦了你了。我回你外祖家去了,刚刚收到消息,连茶也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赶紧回来了,你妹妹那丫头太顽皮,回头我非得好好惩治她一番!”

  “娘,不要怪妹妹,她年纪还小呢。”是年纪很小,却也很毒辣,欧阳暖笑的十分温柔。

  “她怎么都比不上你懂事,所以娘才这么疼你。暖儿,你额头虽然伤的不重,可留下疤痕怎么好!”林氏充满怜爱的眼神在欧阳暖的额头上流连不去,终于说道,“对了,娘那里有一盒生肌活血的上等药膏,回头就找人给你送过来。”

  一旁的方嬷嬷担心的看着,就怕自己小姐又被这个口蜜腹剑的夫人骗了,却碍于身份而不能多说什么。

  欧阳暖心里冷笑,原本自己的额头只是一个小伤口,正是这个林氏找来了所谓的好药,敷了以后伤口表面看是愈合的很快,却留下终身难消的疤痕,她只能梳着厚厚的刘海遮住,甚至连眼睛都快遮住了,她永远也忘不掉,他人的怜悯和嘲笑,忘不了偶尔参加宴会时,那些贵族千金眼底露出的惊诧和同情。

  为了亲生女儿欧阳可,继母用心良苦啊,可自己有什么错?欧阳暖心中明白,她最大的错就是占着镇国侯府嫡亲外孙女、欧阳府大小姐的位置,自己永远在地位上把欧阳可甩出去十万八千里。

  欧阳可生的美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只要有欧阳暖在,她再出色都只是欧阳家的二小姐,更重要的是,她娘不过是侯府的庶女,在极为讲究门第嫡庶的大历朝,出身是欧阳可的致命伤。所以前世,欧阳可再出色,那些真正的豪门世家也不会来求娶,她也才会盯上第一富商苏家。

  “小桃,药送来了以后记得给小姐一天敷上三次,很快就好。咦,小桃这丫头去哪儿了?竟然不在跟前伺候……”

  果然来了——欧阳暖故意露出生气的表情,“娘,快别提她了,刚刚我正在休息,她问也不问就闯进来,我就想起当时她离可儿最近,却不知道要替妹妹挡一挡,真是个木头桩子!所以才让人打她几板子,非要让她长记性,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也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避重就轻,纵然是林氏也只是稍微有些疑惑并没有生出太多的怀疑,当下拍拍暖儿的手:“傻丫头,到底是姐妹情深,你和可儿感情真是要好,娘看到你们这样也就放心了。”果然,她也不再提小桃的事情,一心叮嘱起红玉要按时给小姐敷药。

  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毁了自己的容貌,欧阳暖面上带着无限依恋的样子,心里却在阵阵冷笑。林氏,你可知道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早已经换了一副心肠,你可知道这个身躯里的灵魂恨你入骨,你可想知道将来会有怎样的下场等着你……

  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送走了喋喋不休慈母一样的林氏,欧阳暖靠在枕头上静静想着心事。

  报仇的事情来日方长,至于现在,最重要的可不是这个——

  她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遗忘了,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是爵儿!是她的亲弟弟!

  她重生在十二岁,这一年她额头受伤,这一年爵儿落水身亡!欧阳暖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抓住红玉的胳膊:“爵儿呢!他在哪儿!”

“大少爷?他现在该下学了吧……”红玉刚刚说完,却看到欧阳暖突然神色大变地冲了出去。

  她因为额头受伤而闭门养伤,爵儿下学路过花园时意外溺水!

  是今天!

  她记得,弟弟溺水而亡的日子就是今天!

  当初她以为一切都是意外,可根本不是这样!花园里向来人来人往,事发的时候为何空无一人?弟弟身边明明有小厮有护院,为什么他们不在身边?!

  “大小姐!”方嬷嬷吓了一跳,大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看看!”

  一屋子的妈妈丫头全都跟着跑了出去。

  欧阳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仿佛连心脏都要急的跳出来。

  爵儿,你千万不能有事!

  刚到了花园,就听到“扑通”一声,她的心猛地一沉!花园的人工湖看似很浅,实际上不要说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算是成年人也能淹死!

  “爵儿!”欧阳暖大叫一声!

  假山后飞快的闪过一道人影,冲过来拦住她:“大小姐,您可是尊贵之躯!还是让我下水救大少爷吧!”

  欧阳暖猛地一个巴掌重重扇了过去:“滚开!”

  那人头都被打得偏到了一边,顿时蒙了,反应过来后还要阻拦,欧阳暖厉声呵斥身后匆匆跟过来的妈妈:“抓住他!”

  四个妈妈惊骇,一时都被欧阳暖身上散发出的凌厉之气所震慑,依言扑上去,一把摁住那个还要挣扎的灰衣小厮!

  就在这时候,爵儿整个人都已经淹没在幽幽的湖水之中,欧阳暖想也没有想,飞快地跳入湖中!

  “大小姐!”身后一片尖叫。

  冰凉的湖水没顶,前世凄惨的记忆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欧阳暖用力摇头,抛开全部的杂念,什么也不顾,拼命在水下到处搜寻欧阳爵。

  可是水里除了浮动的水草,一片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到底在哪里?

  突然,她看到一片衣角!心中一下子涌起希望的火花……是爵儿!真的是他!

  欧阳暖自己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却还要费力的拖着陷入昏迷的爵儿游上岸,几乎已经脱力。岸上的妈妈和丫头这时候都冲上来,帮着欧阳暖把人拉上岸。她浑身都是冰渣子,却根本顾不上自己,赶忙把爵儿喝进腹中的水给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爵儿迷茫地睁开眼睛,看清身边面色发白的人,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姐……”

  欧阳暖欣喜地一把抱住他:“谢天谢地!”

  “大小姐,你还好吗?”红玉为了跟上欧阳暖跑的气喘吁吁,看见大小姐跳下水的时候感觉心跳都要停止了,这时候看见他们都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她从袖中取出汗巾,小心翼翼的拭着欧阳暖脸上的水珠。

  看着欧阳爵醒过来,欧阳暖放下心,刚要抬起头告诉红玉自己没事,却突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花园里顿时乱成一团……

  欧阳暖的眼前一片黑暗,手脚不能动弹,全身上下还属于自己的,就只有嘴和耳朵了。

  虽然不能说话,却能感觉到不断有苦苦的药汁和各种汤水被灌进嘴巴,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熬下来的。被沉江前的刹那不时在恍惚间浮现出来,好在一声声的呼唤硬是把她从梦魇中硬拉了出来。

  “姐,你醒醒……”

  “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再也不顽皮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方嬷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救我,姐也不会伤成这样……”

  “我已经没有娘了,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一声声呼唤真真切切,欧阳暖知道那熟悉却遥远的声音是自己的弟弟。

  爵儿!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看清他的脸了!她真的好想看看他!

  第一次感觉到手指微微能动弹的时候,欧阳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奋力去睁开眼睛,去扭动脖子。渐渐的,已经脱离使唤许久的躯体一点点恢复了控制,当睁开眼睛看到光明的那一刹那,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轻呼。

  眼前的小男孩,浓黑的眉毛,黑亮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惊喜的笑容,一直都是她铭刻在记忆深处的,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姐,你醒了!”

  欧阳爵又惊又喜,竟是高兴地一下子跳上床来,死死地搂住了她的脖子,又笑又跳道:“我就知道你没事的,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的……”

  嚷嚷了好几声,他就转过头大喝一声道:“都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快去倒点热茶来!”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

  欧阳爵见姐姐醒了,高兴地不得了,方嬷嬷嘴里阿弥陀佛念了半天,眼泪也高兴地掉了下来。一旁的红玉提醒道:“大小姐,老夫人遣人来看了两回,老爷亲自来看了一回,把一直守在这里的继夫人给劝回去了,继夫人走的时候说等你醒了立刻去请她。”

  祖母会派人来问并不奇怪,倒是父亲能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自己,这次事情还真是闹大了。不过,这时候最愤怒的应该是林氏,她千方百计想要害死爵儿却因为自己的临门一脚而阴谋落空,这下还不恨死自己了。难得她还能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在这里守到半夜,真不容易,欧阳暖嗤笑一声,懒懒的不说话,欧阳爵心直口快地说:“叫她干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

  欧阳暖闻言,心中却涌上一阵温暖,这个孩子没有变,和以前一样都那么讨厌林氏,他根本不管林氏这个后娘做的有多好,只是直觉地讨厌这个取代了他亲娘地位的女人,相比较而言,自己才是那个迟钝木讷、后知后觉的人。

  她拍拍爵儿的手以示安抚,对红玉漫不经心地说:“这时候已经很晚了,不要打扰他们休息,明早再说吧。”

  然后,欧阳暖抱着暖炉,半躺在床上,听着欧阳爵又叫又跳,向一屋子的妈妈丫鬟讲述自己姐姐英勇地跳下湖救他的光辉事迹,不免失笑。

  她轻轻咳嗽一声,“爵儿,你过来。”

  欧阳爵立刻不说话了,跑到床边上来,忽闪着眼睛,小狗一样讨好地看着她。

  “姐姐问你,有没有看清,到底是谁推你下去的?”

“我没看清楚,要是让我逮着非扒了他一层皮不可!”欧阳爵愤愤的,黑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愤怒。

  欧阳暖思忖了片刻,又问:“你身边的小厮护院呢?”

  “今天身边本来只带了清风和两个护院,又落了东西在学堂,就派了清风回去取,中途回来时遇上一个醉汉硬是说我们撞了他缠着不让走,我就留下护院自己偷偷从别的地方回来了。”欧阳爵这么说着,看见自己姐姐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姐姐,你怎么了?”

  欧阳暖没有回答,反而问一旁的红玉:“抓到的那个灰衣小厮呢?”

  红玉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大小姐,继夫人走的时候已经把人带走了,说要好好教训一顿。”

  教训,恐怕是堵那人的嘴巴才是!不过也不碍事,林氏既然敢做就自然会把痕迹消灭的干干净净,前世弟弟突然溺水身亡,祖母也派人轰轰烈烈查了一番,最终的结果也只是个意外,可见林氏的收尾功夫做的不差,这次如果不是自己突然出现,那灰衣小厮也不会因为露出马脚而被抓住。就算自己这里扣着人不让走,没有人亲眼看见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根本就伤不到林氏的根本。

  听到人是林氏带走的,欧阳爵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欧阳暖失笑:“你怎么了?”

  “哼!那女人跟娘没法比,差掉了那一半的世家气质,就掩不住露出暴发户的嘴脸,我看见她就讨厌!姐,你可千万别被她骗了!”

  差掉一半的世家气质,掩不住露出暴发户的嘴脸,哈,这话还挺形象,不过这里的丫头妈妈这么多,其中不乏林氏的耳目,现在还不是肆无忌惮说话的时候,欧阳暖轻声斥责:“别胡说,你也累了一天,赶紧回去休息吧。”

  “不要!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姐姐,我怕一睁眼姐姐又不见了。”欧阳爵坚持,大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含着浓浓的依恋。欧阳暖看着心疼,拍怕他的手说:“傻孩子,姐姐哪儿也不去,一直护着你,以后——什么都不用怕。”

  这句话说的别有深意,可是欧阳爵年纪太小,听不出那话里面藏着的深情厚意。

  “红玉,你领着两个妈妈打灯笼送大少爷回去,送到门口再回来。”欧阳暖缓缓说道,欧阳爵闻言立马抗议:“姐!我是大人了,你不要当我是小孩子!以后我要保护你!”

  欧阳暖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好,姐姐等着那一天。”

  看着红玉送爵儿出门,方嬷嬷轻声劝道:“大小姐,天还没亮,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欧阳暖摇了摇头,一直半倚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看着门外,不知道在等些什么。直到小半个时辰后,红玉回来,向她禀报说已经将大少爷送回了松竹院,欧阳暖这才躺下。

  欧阳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眼睛却一直盯着头顶上石青色绣花卉的帐子,兀自出神。先是处置了小桃,接着又救下了爵儿,目前这种情况,林氏必然对自己起了怀疑,只是她无论如何怀疑,也不会想到自己是重生了一回。

  天蒙蒙亮,外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仿佛是有一行人进来了。欧阳暖看了一眼一旁坐在小杌子上,头一点一点直打瞌睡的红玉,本想开口,最终却没有做声。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了门帘响动,紧跟着就是一声咳嗽,于是索性闭上了眼睛装睡。

  “啊,继夫人!”

  红玉听到声音,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看到来人顿时吓了一跳,叫了一声便慌忙行礼,慌乱之间却撞翻了那个小杌子。林氏没有开口,站在她身旁的心腹王妈妈立刻恼怒地喝骂道:“叫你守着大小姐,结果竟然自己偷睡起觉来,还这么毛手毛脚的,怎么伺候的?”

  听这声音越来越高,欧阳暖轻轻翻动了一下身子。就听见了一个十分担忧的声音:“王妈妈,要教导也别在屋里,要是惊扰了暖儿,我连你一起问罪。”

  “是,夫人说的是。”

  欧阳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果然是林氏。林氏看到她睁眼,脸上露出喜色,亲自上前,将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又将一个石青金钱引枕搁在了她身后靠着。

  王妈妈笑道:“大小姐,天没亮夫人就要瞧您来了,老奴硬是拦着,劝着她说您一定还没睡醒呢。”

  王妈妈手腕上戴着金镯,头上插着珠钗,唯恐绸缎衣裳不够笔挺,硬是摆出一副端庄气派来,欧阳暖莫名就想起了昨天那句‘差掉一半的世家气质,掩不住露出暴发户的嘴脸’的话来,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她脸上的笑容温柔了几分,表面看来还真像是被林氏感动了一样。

  “暖儿好些了吗?”

  “好些了。”

  “好些了脸色还这么苍白?”林氏面色一沉,随即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红玉和刚从外面进来的方嬷嬷:“老太太三番两次派人来问,你们都说大夫说一切都好不会有事,怎么大小姐脸色还这么苍白?大少爷还小不知道来告诉我们一句,难道你们也糊涂了不成?就算别人糊涂了,方嬷嬷你总不能糊涂,我打发人来瞧过好几次了,你怎么不知道回报,哪有这么怠慢的!”

  开始发派她身边的嬷嬷丫头了,看样子林氏要在这院子里立威呀,欧阳暖温柔地笑笑,仿佛弱不禁风:“娘可别怪他们,红玉要去回禀,我怕打扰娘休息,就给拦了。方嬷嬷毕竟年纪大了,我让她先回去休息。倒是红玉,平日里我怎么教你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候跟小桃那贱婢学的没规矩,娘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备座么!”

  红玉忙搬来了锦墩让林氏坐下,另一个大丫头文秀已经倒了热茶进来。林氏愣了愣,心中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换上了满脸关切之色,她仔细端详欧阳暖一会儿,就叹了一口气:“暖儿,知道你心急救爵儿,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骨去拼啊,看你可怜的小模样,为娘真真是心疼,恨不得以身代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怎么跟姐姐交代?”

  欧阳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真诚:“娘,你待暖儿真好。”

  交代?迟早有一天我亲手送你去见我娘,到时候慢慢交代吧!

欧阳暖落水受伤这事闹得很大,不光是林氏,连欧阳治都来瞧了一回.

对这个父亲,欧阳暖内心同样十分复杂,当初方嬷嬷百般求救,他却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不闻不问,在他的心中,这个女儿是欧阳家的耻辱,恨不得她立刻从世上消失才好。不过这不奇怪,在林氏不着痕迹的百般挑唆和离间之下,自己和父亲从来没有亲近过,有的只是疏远和畏惧。

  “爹,女儿不孝,竟然还要你亲自来看望。”欧阳暖微笑着,很乖巧的模样。

  欧阳治看了看大女儿,只见她眉目宛然,目如点漆,依稀当初亡妻的模样,忽然想起当初她刚出世时,自己也是抱过亲过疼过的,可后来妻子去世,新妇进门,这个女儿又不爱亲近自己,便不大喜欢了,甚至觉得她不如可儿活泼伶俐。如今看到欧阳暖一副病怏怏的可怜样子,他想到这个到底也是他的亲骨肉,再加上还拼了命救下了自己的长子,心里又生起一股疼惜之心,便和蔼的微笑道:“你这个傻丫头,知道你心急救爵儿,可是也要顾及你自己的身子,你这一病,可把你娘担心坏了。”

  欧阳暖笑的更温婉:“是女儿鲁莽了,那时候我本没有多想什么,只是一心想着救弟弟。只是,闹得家里不安,又是请大夫又是探视,还让爹爹劳神——”

  欧阳治听了这话顿时觉得她很懂事,语气更温和:“还头疼吗?”

  欧阳暖吸了吸鼻子,声音不知不觉就带了点撒娇道:“疼的。”顿了顿,泪水就掉下来了。

  欧阳治疼惜的把她在怀里抱紧了,哄道:“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你弟弟的命是宝贵,可你若是出了事,爹爹也要心疼的,明白吗?”

  欧阳暖把脸埋进父亲怀里,用力点点头:“嗯!”

  十足乖巧,十足可爱,十足的惹人怜爱,欧阳治过了一把慈父的瘾,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女儿这里安抚好了,妻子那里还在为女儿的身体忧心忡忡,他也要去安慰一下才好。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欧阳暖勾起嘴角——很快,她就会让他和林氏反目成仇。

  在屋子里休息了短短三天,流水一样的药材、补品被林氏送进来,外面人都说林氏宽厚大度,善待继女,方嬷嬷对此十分恼怒,说来给欧阳暖听,她却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第四天,欧阳暖自己能够下床了,她简单穿戴了一下,便开口道:“该去祖母那儿问安了。”

  红玉有些迟疑,劝道:“小姐身子还没好利索,老太太早就发话了,可以不去问安的。”

  欧阳暖轻轻一笑,祖母李氏是这个棋盘中很重要的一子,不可以忽略。

  “你这丫头真不晓事,大小姐应该在老太太面前多走动,可别让那些小人……”方嬷嬷说了一半,想到了什么,就住了口。她看了看欧阳暖一身的打扮很是素雅,转而换了话题,“大小姐,要不要配上那件大红的狐氅?”

  欧阳暖想了想,轻描淡写地:“将祖母去年赏给我的鹤氅拿出来。”

  方嬷嬷很是赞同地点点头,立刻去柜子里小心翼翼取了出来,玫瑰紫的鹤氅,面子上还用金线绣出了富贵牡丹图,帽子上全都是软和的毛,越发衬得她的脸晶莹如玉,眉目清丽,竟是出乎意料的好看。

  林氏,战斗马上就要开始,我很期待。欧阳暖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祖母李氏住在寿安堂,在迎上前来的丫头们簇拥下进了屋子之后,居中暖榻上坐着的老妇人身穿五福捧寿纹样的天青色纻丝大袄,头上戴着中间镶嵌翠玉的秋板貂鼠昭君套,正和人说话,见着欧阳暖进来盈盈行礼,她就露出了笑容。

  欧阳暖才一屈膝,就被人拉了起来。林氏十分温柔地笑了笑,把她拉到了李氏跟前,笑道:“老太太,暖儿来看您来了。”

  “暖儿,你娘刚刚还跟我说你能下床了,你这就到了,怎么不多休息几天?”李氏难得的温和。

  她不过是刚能动弹,林氏就来这里打小报告了,她的目的显然是让祖母知道自己已经能下床了,继而引起她既然能下床为什么不来向祖母请安呢这样的联想。好在她没有给林氏挑拨离间的机会,欧阳暖心想。

  “想着祖母一再派人来问候,孙女心里太惶恐,当然要来谢谢您的关心了。”

  林氏把欧阳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对李氏道:“老太太,您瞧瞧,暖儿气色比从前好多了,这可是因祸得福呢!”

  “可不是,多亏了你什么山珍海味、稀奇药材都舍得往她屋子里送,有你这个娘护着,我也放心许多。”李氏也打量了一番欧阳暖,点点头微笑着说。

  记忆之中,欧阳暖对李氏这个祖母只有敬畏并无亲近,李氏对她这个孙女也只是平常。李氏如今对她这么和颜悦色,必然是因为自己不顾性命救下了爵儿,对李氏来说,死个把孙女并不算什么,要紧的是长孙没事,欧阳暖心里很是明白。

  “暖儿还没谢过娘呢。”她想到这里,不着痕迹地笑笑,“可惜大夫说我虚不受补,大多用不上,真是可惜。其中有一只千年人参十分难得,常听人说呀,这是有大福气的人延年益寿用的,我哪儿能受得起,下午就给祖母送过来吧。”

  李氏和蔼地拉过欧阳暖的手拍了又拍:“这家里难得有人还想着我这个老太婆,还是你这丫头有心。”说完,她看了林氏一眼,笑容带了点冷淡。

  林氏原本灿烂的笑容顿时僵硬了一下,欧阳暖这一受伤,为什么像是变了个人,软中带刺,绵里藏针,说话更是不动声色的毒辣,她故意将千年人参送去给欧阳暖,她如果吃了,虚不受补反而身体大为有害,自己也能落一个贤惠大度的好名声。谁知她竟然会借花献佛送给老太太。这样一来,自己不就成了一直藏着好东西不叫婆婆知道的人吗?林氏手里死死的揪着手绢,片刻后才恢复正常。

  “这里好热闹呀!”帘子一动,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她身着交领五彩缂丝裙衫,罩着一件雪白的狐狸毛大氅,髻上插了一支彩色琉璃蝴蝶簪,长长的珠翠流苏摇晃生辉,显得十分玉雪可爱,人还没有到,娇俏的声音却先传过来,正是欧阳可。

  看到这个印入心底深处,恨不得一刀砍了的小脑袋,欧阳暖眼睛眯了起来,笑的分外温柔。

  红玉一直站在欧阳暖身侧,看到她脸上露出的笑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007 不干净的东西要清干净!
只见欧阳可巧笑嫣然的上前来,从一旁跟着她进来的丫鬟盘子里端下一个十瓣莲花玉质茶碗,笑着说:“祖母,这是刚泡好的英山云雾,您润润喉。。”说着端到李氏身边,她身边的张妈妈接手过来。

  她自然而然地走到欧阳暖的下首坐下,笑的很天真:“这泡茶用的水是昨天从玉泉山运来的泉水,里面还加了经过火焙的茉莉,搀入干茶里再泡入茶盅,饮起来既有茶香又有花香。姐姐,我待会儿给你也送一些去,一起品尝?”

  看见她这般作为,欧阳暖微微一笑,点头道:“妹妹真是有心。”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觉得欧阳可真心敬重自己这个姐姐,才会事事想到自己,现在重活一世,才发现人家根本是别有用心,既讨好了李氏,又在众人面前树立了一个姐妹亲善的假象,小小年纪,心思跟林氏一样,深沉得很呀。

  果然,李氏喝了口茶,微笑着说:“瞧这孩子,我说她不用来,她非要来,天儿怪冷的,就怕冻坏了她,可怜她一片孝心了。”

  张妈妈站在一边也笑着说:“是啊,二小姐真是贴心孝顺,老太太一咳嗽她就捶背,老太太一皱眉她就递茶碗,我服侍老太太也是小半辈子了,竟也没这般细心妥帖呢。”

  林氏欣慰道:“能在老太太跟前服侍是她的福分,终归是自己的孙女儿,累着点算什么,可儿,要好好的伺候老太太。”

  欧阳可俏声答是,笑的亲切可人,欧阳暖也笑道:“说的也是,可儿妹妹向来聪明伶俐,讨人喜欢,可不像爵儿那傻小子,就知道读书。”

  李氏立刻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笑容,却故作生气的样子:“可不许这么说我的乖孙子,他学习上进,功课用心,哪怕不来看我又有什么,我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他,将来欧阳家还指望着他呢!”

  欧阳暖笑着称是,果然看到一旁的欧阳可小脸一白,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老太太心中,自己的亲弟弟才是第一位的,其他人再殷勤也是白搭。

  欧阳可想了想,笑道:“祖母院子里都是青松,要是种上些红梅,白雪映红梅,岂非美哉!我那里有一株上好的红梅,待会儿就给您送来。”

  “妹妹说的是,小时候老太太还手把手教我和爵儿认过红梅,如今他院子里的摆设都是照老太太当初教的放的呢,尤其是院子里那棵铁树,是弟弟出生那一年,祖母亲自命人种下的,都种了十年了,今冬还是第一次开花。”欧阳暖淡淡接口,语气中似乎满是怀恋。

  李氏眼中带了几抹暖色:“你不提还好,现在我还真想去看看。”

  欧阳可到底年纪小,一口气没接上来,真是气死了,原本她想要讨好祖母,却被欧阳暖抢先了。母亲林氏目前也只生了自己一个女儿并没有男孩,老太太对此一直颇有微词,欧阳暖今天句句不离欧阳爵,在她听来都觉得刺耳,更不要说林氏会觉得有多憋屈了,这个大姐平日里不是傻得很,十分信任自己母亲吗,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如此……

  欧阳暖微微一笑:“祖母想去看看又有何妨,不如——”

  “暖儿,你真是不懂事,哪儿能让老祖母眼巴巴跑去孙子的住处,况且爵儿现在还在读书又不在院子里,你明日来看祖母带着爵儿一起不就行了吗?”林氏急忙接口说。

  欧阳暖笑的更和气:“娘,妹妹亲自送来了好茶,可这饮茶也需要环境和心情,前朝画家丁大师所画《玉川煮茶图》,茶室就在庭院里,绿荫荫的竹林下,桌上放些精致的茶具,火炉上再煮一壶茶,只是看着画,那茶香就能一直香到我跟前了,放眼咱们家,也就只有爵儿的松竹院与画中景最相似,若是祖母也愿意移步,岂不是别有意趣!”

  林氏向欧阳可使了个眼色,欧阳可虽然不知道林氏为什么不肯让祖母去松竹院,但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刚想要说什么,老太太已经发话了:“我还没老到走不动的地步,好,就去看看那株铁树。”

  铁树喜欢温暖潮湿的气候,不耐寒冷,冬天绝不会开花,这样的奇景,说不定是什么好兆头,李氏这么想着。

  见到李氏主意已定,林氏对着自己身边的心腹王妈妈打眼色。

  爵儿,姐姐很快就替你把院子里不干净的东西都料理了。欧阳暖这样想着,微微一笑,上前揽住林氏的胳膊,不着痕迹地阻断了她和王妈妈之间的互动:“娘,快走吧。”

  老太太身边的张妈妈一向很妥帖,她先去松竹院吩咐下人们老太太要来,让他们做好准备,可刚走进门口没几步,就看见一个丫鬟持着笤帚在扫地,张妈妈觉得她眼生,便多看了几眼,谁知她扬高了脖子,冷冷哼了一声,神色高傲,张妈妈立刻皱眉,心想这松竹院的下人这般没规矩?便斥责了一声,那丫头一扭头放下笤帚就进屋了,张妈妈是老太太身边的红人,从没人敢这么给她没脸,顿时脸色变了变。

  走了几步到了庭院里,只见一个弱柳扶风的美貌少女倚着一根廊柱,轻轻吟着诗,一个小厮还站在旁边使劲儿说:“姐姐吟的诗真好。”一听,竟然是‘我欲将心向明月’,张妈妈再次皱眉对她高声训斥道:“不好好做事就罢了,还吟什么诗!”

  那丫鬟脸色惨白,蹒跚着回了屋,一旁的小厮一看是张妈妈,顿时很抑郁,呵呵干笑两声,跑上来说:“妈妈有礼了,公子今儿上学去了,不在院子里,不知妈妈怎么会……”

  “老太太马上就到了,去通知你们管事的,院子里赶紧收拾一下,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小心你的皮!”

  今儿正好是上次跟着爵儿出门的清风当值,他一愣,顿时白了脸,扭头就去准备了。可说是准备,这院子里的人向来疏懒惯了,连烧茶倒水的小丫头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这时候听说老太太亲自来,顿时慌了手脚……

  ------题外话------

  啦啦啦,我是勤快的小蜜蜂——(⊙o⊙)…


李氏很快就带着众人到了,她走进屋里坐下,清风一会儿端茶一会儿上点心,松竹院管事信妈妈站在一旁尴尬地赔笑.张妈妈向来受到信任,当下就把院子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林氏听了顿时觉得身上冒汗,欧阳爵是个小孩子,欧阳暖又一直信任自己,如今松竹院上上下下大半都是她的人,在自己的刻意安排下,这些人不仅仅是怠慢疏懒的问题。平日里老太太在自个儿屋子里不出来根本不知道,今天要不是欧阳暖这该死的丫头……

  李氏神色不虞,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沉声道:“这院里丫头都死到哪儿去了,要个小厮在这里奉茶!”

  这院子的确很乱,信妈妈是原夫人留给自己儿子的,原本也个忠心耿耿的,但年纪大了,又一直被林氏刻意打压,大小姐是个信任继母的软骨头,大少爷又是个顽童,她一个人根本管不住,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不管了,大多时候睁只眼闭只眼,松竹院一时不成样,下头小丫鬟有样学样,不是出去玩儿,就是去别院串门磕牙。信妈妈看到老太太发怒也慌了,连忙对着外面喊:“柳儿翠儿,还不上来侍奉!”

  这时刚才那吟诗的丫头轻柔如飘絮一步三颤地来了,接着那个一脸高傲的丫头也跟着进来,她原本没想到自己甩脸子的人是老夫人身边的妈妈,这时候也知道坏了事,吓得脸色发白。

  李氏看到这两个美貌过了分半点不像是丫头的丫头,顿时心头火起,好啊林氏,我看你平日里慈爱大度的很,一时大意没管你,竟然敢把这两个狐媚子送到我亲孙子这里,你安的是什么心!

  林氏接到老太太那刀子一样的眼神,心里恨透了欧阳暖。

  “信妈妈,你怎么管事的,凭白给老太太添堵。”欧阳暖当然知道林氏此刻恨上了自己,索性放下茶杯,温言细语地说。

  信妈妈平日里也看不惯这些妖媚的东西,早就忍了一肚子气,这时候却也不敢开口辩驳,只低着头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李氏恼怒,一把摔了茶杯,呵斥道:“去请老爷来!”

  林氏和欧阳可对视一眼,欧阳可立刻站起来跑到李氏身边:“祖母,下人们不懂事,随便教训就是,不要生那么大的气,伤了身子不值得!”

  李氏正在气头上,一把摔开她的手,转头吩咐下人:“快去!”

  欧阳暖看了脸色惨白的欧阳可一眼,不易察觉的微微勾起了嘴角。

  欧阳治在前厅刚刚送走了客人,这边老太太着人来叫,十万火急似的,他赶紧到了松竹院,一进门看到老太太黑着脸,立刻小心翼翼地:“老太太这是怎么了,谁敢惹您生气?”他说着,略带责备地看了一旁的妻子和女儿们。

  李氏指着那两个跪在堂下的丫头,不悦道:“你问问你的好夫人,这松竹院都快被那群没规矩的东西闹翻了,她做的什么当家主母,也不好好整治整治!”

  欧阳治吃了一惊:“这是怎么说的?婉如,怎么回事?”

  林氏立刻开始用手帕子掩住脸,一副梨花带雨、情真意切、自责万分的模样:“老爷,都是我不好,最近忙着暖儿生病的事,竟将爵儿疏忽了,这院子里的下人越发不成样子,得罪了老太太。”

  欧阳暖不用自己开口,李氏倒是先怒了:“你的意思是暖儿不该救爵儿了?还是你这个继母捉襟见肘没本事管好内院!”

  张妈妈在一旁看到老太太气白了一张脸,立刻说道:“老爷,也怨不得老太太生气,今儿难得来这里赏景,全被这群小人坏了兴致。信妈妈,还不老实说!”

  信妈妈本来就厌恶这帮丫头小厮,横竖她自己的责任逃不掉,索性将他们全部供出来,还加油添醋:“老爷,这些丫头平日里什么活儿都不敢,只在花园子里玩儿,园子不打理,屋子不收拾,大事小情都使唤不动,还闲磕牙搬弄是非,我说了她们几句,全都被顶了回来!”

  欧阳治有些怀疑地看了林氏一眼,欧阳暖在旁边微笑着道:“信妈妈,不要胡说,娘定是挑了顶好的人才会给弟弟,他们现在这样,都是你没有管好的缘故。”

  信妈妈也开始抹泪,道:“大小姐,我没有胡说,这院子里的丫头小厮是闲散惯了的,大少爷年纪小不知道,那两个小丫头,一个个眼睛生比天还高,竟然敢给主子脸子瞧!尤其是那个柳儿,说当初进来的时候不知谁许了她将来少爷长大做姨娘的,越发觉得自己高贵了……”

  李氏一听,气得眼睛发红,差点没当场晕过去:“什么东西,爵儿才多大,也亏得他们想得出!”

  “竟有这种事?!”欧阳治惊愕。

  林氏狠狠地盯着信妈妈,恨不得当场宰了她,可是现在这种局面她再多说一句都是错,不由得手指狠狠掐住椅子上的靠垫,像是要在上面挖出个洞来。

  一边欧阳可心中暗暗着急,勉强笑道:“父亲别急,不过是些小事,回头教训下那些不懂事丫头就是了,何必生气呢!信妈妈也是,你是管事嬷嬷,奴婢要打要骂还不是一句话,许是你心软,让丫头们瞧着好欺负了罢?”

  轻轻几句话,便想把事儿带过去,欧阳暖在一旁兀自冷笑,她算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祖母只有这么一个孙子,岂不是当做心肝宝贝哄着,怎么可能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丫头肖想所谓姨娘的位置,更不用说弟弟才十岁这些丫头就存了这种龌龊心思,等于是当众给了祖母一耳光,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李氏果然大怒,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提高声音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小事?刁奴欺主,难道这欧阳家的门风坏到了这个地步?!”

  欧阳治顿时皱眉,责问林氏道:“你怎么照看的,爵儿屋里闹成这样,你也不闻不问?”

  林氏委屈道:“我想着孩子大了,总不能事事插手……”

  话还没说完,被欧阳治厉声打断:“什么大了,爵儿这才几岁,你也不帮着管制奴才,只在一边看戏?!”

  那边发了火,欧阳暖却静静看着,不动声色。


林氏脸色十分难看,心里暗恨不已,这时候欧阳暖才慢慢站起来,低声道:“爹爹莫怨娘,娘到底是后进门的,爵儿他……唉,说到底,这院子里的下人不好,上次弟弟出事就没人在身旁,这一次还怠慢了祖母,我这个长姐也难辞其咎……”

  这话有三层意思,爵儿不是林氏亲生的,她怎么可能上心?欧阳爵上次出事也是这院子里的人太疏忽的缘故,林氏等于是罪上加罪,说不准还别有用心。自己是爵儿的亲姐姐,林氏不上心,自己却不同。

  欧阳治一想顿时疑云大起,狠狠瞪了林氏一眼,李氏坐在上头看着儿媳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最后发话:“暖儿也大了,从今儿开始,这院子就交给她吧,她也好学着些怎么管家。”

  欧阳治立刻附和:“老太太说的是。”

  欧阳可面无表情地盯着欧阳暖,看到她笑的更加谦和温柔,心头火起,恨不得上去撕烂了欧阳暖微笑的脸。

  林氏出门的时候,脚步一个踉跄没有走好差点摔倒,欧阳暖上前扶了她一把:“娘,小心。”

  她这声娘叫的极为亲热,林氏看着她温柔可爱的脸,后背莫名起了一层鸡皮,只觉得这个继女十分可怕,暗道平日里真是太小看她了,立刻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带着欧阳可走了。

  欧阳暖没有立刻处置那些丫头小厮,而是等欧阳爵下学了,让他在一旁坐着看。

  方嬷嬷和红玉都陪侍在侧,院中寂静,所有的丫鬟小厮妈妈们都在院子里等着发落。

  欧阳暖正位坐在上方,信妈妈小心翼翼给她端了杯热茶,欧阳暖淡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茶叶浮浮沉沉,一言不发。

  一众下人听说从此后都是大小姐管理这个松竹院,顿时松了一口气,若是老太太当场处置人那才可怕,这个大小姐么,什么都听夫人的,据说绵软得很,从不会无缘无故发派人的,可是现在看着她不言不语坐在上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都有点慎得慌。

  欧阳暖喝完了一杯茶,扫了一眼身旁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欧阳爵,微微一笑,傻小子,老实看着。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院中人,小厮丫头们虽然平日玩闹,但也知道今日不好,个个缩肩低头,屏气而立。

  “我信任你们,才将爵儿托给你们照顾,没想到你们欺负他年纪小,竟一个两个爬到他头上来了!好大胆子!”欧阳暖声音不大,却十分威严,“哪个是清风?出来!”

  清风一缩脖子,立刻跪倒在地,欧阳暖冷冷道:“大少爷东西落在学堂,你就能放任他一个人回家么?怎么当的值!去外面领五十个板子,就此出府去吧。”

  清风一听,顿时吓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上求饶不已,欧阳家是个好差事,他不想挨打更不想丢了差事,可无论他如何磕头,磕到额头都流血了,也没见欧阳暖动容,硬生生被人拉了下去。

  上次的事,他就算不是帮凶,也没花多少心思在爵儿身上,这样的奴才留不得,欧阳暖看了想要求情的爵儿一眼,小男孩缩了缩脖子,黑亮的眼睛里同情的神色闪了闪,立刻变成了讨好。

  “柳儿翠儿出来。”

  两个丫头柔弱娇媚,楚楚可怜,欧阳暖看了看她们,冷笑一声:“看你们这副样子,是想要攀龙附凤了,可惜爵儿受不起,罢了,降你们二人为厨娘,以后去厨房吧。”

  柳儿翠儿顿时脸色煞白,还要求饶,欧阳暖摆摆手便让人看着他们去收拾东西!

  柳儿立刻大声喊道:“大小姐不公道,我不服气!我平日里没有犯错,今儿也在院子里守着,凭什么为了几句闲言碎语就要发派我!我是太太给的,可不是大小姐的人!”

  欧阳暖目中冷光闪现,她微微一笑:“信妈妈,你说呢。”

  信妈妈立刻上前,伸手就是一个响亮耳光打过去,柳儿白玉般小脸瞬时肿起半边,信妈妈大骂道:“贱蹄子!管你是谁给的,如今进了这院子主子杀了你都行!敢跟大小姐顶嘴!这是哪里学的规矩,再有一句便打烂你的嘴!”

  欧阳爵平日里也不喜欢这几个烟视媚行的丫头,老是对他挤眉弄眼的,烦死了,看到她竟然对自己姐姐不敬,立刻大声道:“把她拉出去,打三十板子!”

  柳儿终于撑不住了,哭的满脸泪水,被孔武有力的妈妈拽着要拉出去,欧阳暖突然道:“慢着。”柳儿满脸的期盼,大小姐到底是顾忌夫人,要改主意了?欧阳暖慢条斯理的瞥了她一眼,将她的希望一下子打得粉碎,“你且忘了——谢恩。”柳儿满脸是泪,嘴唇颤抖,突然醒悟到她的生死都掌握在欧阳暖的手上,她跪下磕头:“谢大小姐……谢大小姐责罚……”

  说着便有人叉着已经瘫软的柳儿下去,欧阳暖端起茶碗轻轻拨动着,动作轻慢,对下面的人说:“柳儿想是服气了,翠儿你看呢,将你送回去给夫人,可好?”

  送回去给夫人也没好果子吃,说不定还不如厨娘呢,翠儿暗恨柳儿多话连累了自己,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了,双膝一软就跪下了,欧阳暖淡淡道:“今天开始,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翠儿感觉到这句话里的寒意,吓得连连磕头,却又说不出话来,信妈妈脸上挂着鄙夷的笑,叫人拉走了她。

  欧阳暖看了信妈妈一眼,信妈妈顿时没了刚才的气势,欧阳暖充满亲和力的一笑:“信妈妈,你是这院子里的老人了,我一向敬重你,可惜这一次实在是让祖母失望了,你是管事的,我若是不处置你,难以服众,你——”

  信妈妈冷汗直流,欧阳暖下一句话立刻让她的心放了下来:“还是扣半年月钱吧。”

  信妈妈擦了擦汗,虽然半年的处罚不可谓不重,可跟刚才那些丫头小厮比起来已经好很多了,刚才那么卖力地帮助大小姐收拾那两个丫头果然很有效果。

  “只是以后么——”

  “大小姐放心,我以后一定拼了老命也要管好这院子!”信妈妈满脸赔笑。

  欧阳爵黑亮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闪了闪,讨好地说:“姐姐,外面冷,进屋去吧。”

  欧阳暖含笑看了院子里众人一眼,处理完几个出头鸟,松竹院里忽然安静如同墓地一般。

  她微微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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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林氏自己住的福瑞院,还没等铁青着脸色的欧阳治先发作,王妈妈已经将屋内一干丫鬟媳妇全都叫出屋去,林氏噗通一声朝着他跪下了,脸色决然:“老爷,今日全是我的错,惹得老太太生气!”

  欧阳治顾不得欧阳可也在场,冷喝道:“你也知道错了,平日里不约束下人,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林氏眼泪如涌,凄声道:“治郎,你总要容我分辨!”声音凄然。

  欧阳治轻轻一震,目光还是恨恨的:“你有什么好分辨的,难道爵儿院子里的下人翻了天的事还冤枉了你不成!”现在回想起来,爵儿那天在花园里出了事,林氏确实可能脱不了干系!

  林氏轻轻擦拭着眼泪,哀声说:“老太太办事,我并不敢置喙,可也得容我说个青红皂白呀!前些年我刚进门时,府里的丫头婆子就隐隐绰绰的议论着,说是我这个庶女替代了姐姐,占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爵儿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这些话,一直对我冷鼻子冷眼的,我本以为这不过是几个无知下人嚼舌根,爵儿又是个小孩子,等长大了自然能体会到我的苦心,便不敢拿琐事来烦扰老爷,暗暗忍下了,总想着清者自清,过不多时谣言总会散去,可没想……没想,老爷竟然也疑了我!”

  说着便滚珠般的泪水止也止不住的哭了起来,白玉般的手指抹过面颊,哀哀凄凄的说:“老爷,爵儿心里早就怨上了我这个继母,我做再多他都觉得是没安好心,那年我熬了三个晚上给他做了双鞋,他一下子丢进了湖里,老太太知道以后还说叫我以后少管他的事。我从此后就不怎么敢管松竹院,生怕让爵儿误会我这个继母别有用心!谁知那些个小人借机生事,乱了院子,那信妈妈可是家中十几年的老人了,又是姐姐亲自留给爵儿的,我想着将院子交给她也放心,谁知道她竟然也纵容着那帮下人坏了规矩,出了事情还要全怪在我身上。”

  林氏说着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就算如此,你难道一点过错都没了?”欧阳治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滔天怒气。

  林氏膝行几步,爬到他身前,一张美丽的面孔满是泪水,哽咽的缓缓诉说:“若说我一点错也没有,那也不然;我怕跟爵儿的关系更僵,不敢将事揽在身上,若是我能狠下心来管理家宅,也许今天就不会有这些事情……我不过是怕被人说我这个继母指手画脚、插手继子院子里的事情而已。我是错了,可若说我有心纵容下人伤害爵儿,我就是到了阎王那儿也是不依的!我到底是他的亲姨娘,难道没有半点真心吗?”

  欧阳治听着,也慢慢有点动容,默声坐着。欧阳可在一旁看着,露出笑容,按道理说,父亲纵然疑心了母亲,没有证据也不能怎么样,母亲本不需要这样下跪哭诉,她如今这么做,却成功地免除了父亲所有的怀疑。

  林氏又抽泣了两下,哀声凄婉,颤声说:“老爷,我本是侯府的庶女,这一辈子都是依附着老爷活着的,倘若老爷厌弃了我,我不如现下立刻就死了。我也知晓自己惹怒了老太太,让老太太心里不快,她怨我厌我,我都明白,也不敢自辩……只盼望有一天我也能给欧阳家生个儿子,老太太才能容得下我!”

  欧阳治一向知道母亲对林氏最不满的就是她至今没能生个儿子,听到这里也觉得大概是老太太借题发挥,将爵儿受伤和下人胡闹的事情都怪在了林氏身上,果真如此林氏何其无辜,他心头一疼,连忙一把扯起林氏:“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

  林氏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的望着他,千般柔情万般委屈,他实在不忍心,叹了口气:“算了,这事情谁也不许再提。”

  欧阳治走了,林氏回到里屋,丫头梨香早已摆放好檀木小机子,温热的茶盏冒着热气,林氏却一脚踢翻了,茶水顿时飞溅。

  梨香吓了一跳,立刻跪了下来,王妈妈重重踹了她一脚:“还不快收拾东西滚出去!带上门!”

  当屋子里只剩下林氏、欧阳可、王妈妈三个人的时候,林氏恼怒地道:“你们说这欧阳暖是不是脑子磕坏了,为什么突然处处跟我作对!”

  欧阳可摇摇头,要说变化,大姐那双眼睛的确是不同了,太过安静清澈,脸上的笑容又十分的真心,可做出的事说出的话却很是老道毒辣,她是变了,变得让人无法捉摸。

  “主子,大小姐也许是误打误撞,她那种没用的废物,这辈子都翻不出您的手心。”王妈妈谄媚,她是林氏的心腹,陪着她从一个小小的侯府庶女一步步往上爬,直到如今成欧阳家的当家夫人,林氏有些见不得光得事都是她帮着办的,也更知道林氏的心思,“说不定她背后有人指点,我看那方嬷嬷就是个老奸巨猾的,用不用想个法子……”

  林氏斥责:“糊涂,如今欧阳爵刚出事,欧阳暖再紧接着发生事端,老太太和老爷肯定会怀疑到我身上来!都是你办事不牢靠,没能斩草除根,若是当时在花园……”

  欧阳可急忙上前几步:“娘,说话要小心。”

  王妈妈笑笑:“我的小姐,这院子上上下下都是夫人的人,你放一百个心。”

  林氏叹了口气,脸色阴沉道:“原先我看她是个蠢笨的,谁知竟是眼拙了,被这丫头骗了这些年。”她把欧阳可拉到自己身边:“女儿,娘以前在娘家是个不得宠的庶女,所有的风光都是大姐的,我哪怕再出色都是大姐的陪衬,从嫁进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将来我的女儿决不能让欧阳暖压着!”林氏平和慈爱的眼底划过稍纵即逝的怨恨,轻笑:“难为你生得这么出色,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的可儿是百鸟中的凤凰,她欧阳暖不过是个平庸的麻雀,除了有个大小姐的身份,有什么是比得上你的!以前老实听话就罢了,敢来对付我,哼,娘会彻彻底底毁了她!”

  “娘,话是如此,可我总觉得大姐看我的眼神……说不出哪里怪怪的。”欧阳可想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欧阳暖那种笑容看着十分温和亲切可爱,却让她觉得有一股凉气从脚底下升上来。
欧阳暖轻轻把窗开了一线,看向外面,只见那院子里,铁树的花开的很是傲然,花为圆柱状,如玉米芯一般,花朵层层叠叠,黄灿灿煞是好看。她今天借着这株铁树引来祖母,是为了明明白白的从祖母口中得到权力,同时让祖母和父亲对林氏生出不满,如今看来,效果尚可。

  欧阳爵蹬蹬蹬跑过来,道:“姐姐不要生气,为了那些小人不值得!”

  欧阳暖微微一笑,:“我从来没为他们生过气,爵儿,姐姐今天让你看着怎么处置这些人,就是希望你明白,不管下人如何放肆,他们都是奴才,只要主子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你手中握有权力,谁都会畏惧你,但你若是太过宽和善良,就会让这些人全都爬到你头上来,久而久之你这个主子就变成了奴才,不知不觉被他们牵着走了。”

  “恩!”欧阳爵认真听着,似懂非懂。

  用这样的雷霆手段处理那几个下人,是前世的欧阳暖做不出的,当年她善良敦厚,怜悯他们十分不易,可到了她受苦落难的时候,除了方嬷嬷和红玉,这些人无一不是落井下石,又何曾同情过自己半分。

  欧阳暖微微一笑:“从今往后,这院子的一行一动都要有章法,丫头们该做什么怎么做,都依着规矩走,明白了吗?”

  欧阳爵看着红玉拿出来的宣纸上写着条条陈陈,事无巨细的规矩,登时睁大眼睛:“姐,你今天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的啊!”

  欧阳暖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小脑袋:“小傻瓜!”

  今天她如此做法,等于在向林氏示威,林氏心机深沉,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爹爹虽然一时震怒,却很快会被这个女人的花言巧语哄回去。不过,这只是刚开始。

  如果她没记错,马上欧阳府就要迎来一位娇客了,对林氏来说,这可是个坏消息……

  自这一日起,欧阳暖每日都准时去给老太太请安,一日不落。这一日去,祖母李氏很热情地招呼欧阳暖:“快过来,看看你表姑妈。”

  欧阳暖仔细一看,李氏身边果真坐着一位美人儿,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斜斜梳了小巧的堕马髻,青丝束成一束,随意的放在脑后,发髻上别了一只素银花卉绞丝小发簪,与耳上的泪状坠子相映成趣,配上一身鹅黄的袄裙,好似一只伶俐的画眉鸟。

  自从上次事情过后,老太太对大小姐和欧阳可就有了显著区别,看到大小姐来了,张妈妈赶忙让丫鬟端来一张铺有厚棉垫的直背交椅,紧紧挨着热炕放了:“大小姐,老太太正念叨你呢!”

  欧阳暖微微一笑,亲切地道:“张妈妈说的是,我听说祖母身边来了个仙女一般的美人儿,特地来看一看,沾沾仙气。”

  一句话说的李氏和那个美人儿都笑了起来,李氏拉着那女子的手给欧阳暖介绍:“就你会说话,这是我表弟的女儿,也是你姑妈,还不快见过!”

  这么年轻的表姑妈还真是不多见,欧阳暖却半点没觉得别扭,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姑妈,李月娥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欧阳家的大小姐。

  前世印象中,这个姑妈李月娥倒是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李氏的远房表弟,不但中过秀才,还开办了私塾,只可惜没过两年她的父母就相继去世了,如今说的好听是来看望李氏,实际上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来投奔的。欧阳暖记得当初她一进门就很不讨林氏的喜欢,果然没半年林氏就想方设法将这个美人儿嫁了出去。

  不过如今,欧阳暖可是十分欢迎这位娇客的到来。

  没说两句话,林氏带着欧阳可就到了,这段时间李氏每次看到她都没好脸色,亏得她还能每天必到,照样亲亲热热,一副万事都从容不迫的样子,欧阳暖心中不免冷笑,被那样当面斥责还能做到如此,林氏为人果真不可小觑。

  李氏看到她来,只淡淡说了声坐吧,林氏却没有坐,反而亲自接过张妈妈手上的果盘,放到炕上的一个黑漆螺钿束腰小条几上,又转过身来还要接丫鬟手上的茶。

  李月娥笑的甜蜜可人,说了一句,“表嫂,我来吧。”

  原本不过是句客套话,反正又不是没有丫头,茶水都是端到跟前再转手,不会真的有多辛苦,李月娥这么做,不过是想要给林氏留给好印象,将来在欧阳家寄人篱下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但这话一说,李氏不高兴了,朝林氏冷声道:“你是尊贵的人,可别为了我这把老骨头累坏了,不值当,先回去歇着吧。”

  林氏脸上的笑容一僵,虽然无故受了气,还得强撑起笑脸道:“娘不用这么心疼我,不觉得累。”

  “那你更该回去了。”李氏见她赔笑,反倒更添一层怒火,声音越发得冷,近乎训斥,“免得回头累着了,更加没心思管理宅院了,到时候家里下人乱成一团,岂不成了我不心疼儿媳的错?你去吧。”

  林氏只觉一口气堵在胸间,有点喘不过来。她忙前忙后不得半分好,反倒碍了婆婆的眼,平白无故挨了一顿训斥,而且还是当着继女和外人的面,叫自己今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做欧阳家的当家主母?!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更觉得下不来。

  欧阳可人机灵,上前扶了母亲道:“娘,既然是祖母的好意,就先回去歇一会儿吧。”

  欧阳暖也温柔地道:“是啊,娘,妹妹说的是,有女儿在这里替娘尽孝,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林氏看着欧阳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那就麻烦暖儿了。”说完,她强忍着气退了出去。欧阳可掀开帘子的时候,充满怒气地盯了欧阳暖一眼,却看她微微启齿:“妹妹,你答应我的英山云雾呢,可别忘了。”

  帘子啪的一声摔了下来,把李月娥吓了一跳。

  从祖母李氏的屋子出来,欧阳暖突然叫住了李月娥:“姑妈,刚才祖母说你的针线做的极好,可否去我那儿坐坐,指点一二?”

  李月娥愣愣地看着她,此刻欧阳暖鬓边插了一枚深红宝石的喜鹊登梅簪,身上一件浅杏仁镶玫红厚绸的灰鼠袄,富贵逼人,越发映着少女的脸庞清丽明媚,正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一时之间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说了声:“好。”

  欧阳暖笑的更温柔,没有敌人就给她树立一个敌人,给林氏找点事情做做,岂不妙哉?
李月娥拢了拢身上的盘金银丝双色缠枝花的狐狸皮袍子,坐在暖和的房间正厅内,屋里正中放着个錾福字的紫铜暖炉,不断散发着热气。

  欧阳暖吩咐红玉他们准备了不少的瓜果点心,摆满了一桌子。李月娥看了眼欧阳暖随意地放在桌上的手指,光亮的指甲呈现透明的粉色,手指细腻圆润、光滑如玉,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不免为自己孤苦无依的命运叹了口气,越发看不透对方这样的高门女子怎么会耐下性子和自己这么个寒门孤女叙话了。

  “多谢大小姐的袍子,我实在是惶恐。”若说在李氏面前这个大小姐表现出三分亲热还情有可原,现在没人看见,她却对自己这么和颜悦色,实在令人费解,毕竟看那个林氏和二小姐的表情,分明当自己是投奔而来的穷亲戚,连正眼都没瞧过的。

  “姑妈说的哪里话,你一路风尘仆仆从南方到京都,自然不知道这里天气冷得很,我们早该为你准备好这些的。”欧阳暖这么说着,笑语嫣然。

  是啊,早该为客人准备的人是当家主母林氏,可她却什么都没有做,李月娥心想,自然就对林氏有了三分不喜。

  屋子里只留下了红玉和方嬷嬷两个人,方嬷嬷热情地为李月娥倒了一杯茶,说道:“李家姑娘这次来京都,要留多久?”

  李月娥表情一顿,立刻觉得有点难堪,欧阳暖嗔怪道:“嬷嬷,姑妈到了我家,就像是回家一样,以后就不走了,既可以给祖母做个伴儿,又可以指点我的绣活儿,多好的事情。”

  李月娥的脸色立刻缓了缓,苍白的脸孔像是有了几分生机:“大小姐,我——”

  “千万别再叫大小姐,叫我暖儿就好,祖母和爹娘都这么叫我,姑妈是自己人,也该这么这么叫才亲切。”欧阳暖微笑,冬日的阳光照进厅堂,照在她脸上,显得她的皮肤白的透明,一双眼睛如一潭清泉般幽静,却隐约冒着一簇奇异的火焰,明暗交替,变幻莫测。

  李月娥笑的自然了些,对待欧阳暖的态度也不像刚开始那么疏远。两人又说了几句绣活儿的事,欧阳暖突然叹息了一声:“可惜姑妈将来也是要嫁人的,不能一直留在家中陪我。”

  李月娥还没说话,她的丫头佩儿嘻嘻一笑:“大小姐说的是,老太太刚还给我们小姐说了亲事呢!”

  李月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斥道:“小蹄子,不许乱说!”

  欧阳暖听了之后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哦,是哪家?姑妈不要害羞,我虽然不爱出门却也在京都生活多年,说的是哪户人家,我也好帮着打听啊。”

  李月娥心念一动,虽然女儿家的婚事的确不好多说,可欧阳暖不仅是欧阳家的大小姐,更是侯爷府老太君的嫡亲外孙女,这样的身份在京都闺秀的圈子里自然能拿到第一手的消息,自己的婚事……

  佩儿看自己主子沉吟不语,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心思,马上说道:“一个是中牧监王家庶出的三公子,另一个是尚药局司医孙家嫡出的大公子。”

  欧阳暖一听,脸上的笑容似乎蒙上一层顾虑,看着李月娥欲言又止,方嬷嬷在一旁咋舌道:“李家姑娘这样的人品怎么好配那种人家!”

  李月娥闻言大惊,顾不得羞涩:“嬷嬷这话怎么说?”

  欧阳暖低声斥责:“嬷嬷,不要胡言乱语,坏人姻缘的事情万万做不得!”

  中牧监是正六品,虽然是个庶子,但门第却高,尚药局司医是正八品,门第不高,却是嫡出的公子,这两家若不是看在欧阳家的份上,断断不会同意这婚事,就算如此,还是她高攀了,怎么方嬷嬷却说出这种话呢?

  “您不知道,那王家公子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孙家的大公子体弱多病,一直想着娶妻冲喜,这京都里哪儿有好姑娘想嫁给他们两家!”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愿意上门求娶!李月娥脸色一下子惨白……如今自己这种家世门第,又怎么可能嫁入高门?但寒门小户,她暗自咬牙,让她去受苦,她绝不愿意!

  “姑妈,你还是要为自己多多打算才是——”欧阳暖十分关心地说,看李月娥面色还是十分难看,微微一笑,挥手让红玉端来一个镶金嵌红宝石的匣子:“这是爹爹前几日送来的礼物,平日里我也收了不少了,这盒就送给姑妈吧,算是你将绣活儿倾囊相授的谢师礼。”

  红玉捧着匣子到了李月娥跟前,顺手打开,李月娥看了一眼,见里头金玉辉煌,顿时吓了一跳:“这使不得!”

  “姑妈进了欧阳家,就是自己人,这不过是我小小心意,你若是不收下,我该伤心了。”欧阳暖笑着拍拍她的手,看到李月娥的眼睛不由自主就往匣子上转,笑容变得更深。

  两人说了会闲话,李月娥便要起身告辞。

  欧阳暖也不多留,笑着起身相送,谁知道在院子大门口,李月娥却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姿挺拔、风度翩翩,十分儒雅,正是欧阳家的老爷欧阳治,刚从外面回来,还是风尘仆仆的样子。

  时间刚刚好!

  “爹。”欧阳暖微微一笑,看向身边的李月娥介绍道:“这是李家表姑。”

  李月娥没料到会碰见欧阳治,刚才又差点撞在他的怀里,脸上不由红了红,“表哥安好。”

  欧阳治突然在女儿院子门口撞上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顿时愣住,眼睛不受控制的看着李月娥,欧阳暖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想到李月娥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即便是表兄妹也不好多说话,只能笑着说道:“表妹可还住的习惯?若是缺了短了什么,只管跟你表嫂说就是。”

  李月娥不知为什么脸上烫烫的,低了头道:“嗯,多谢表哥。”

  欧阳暖一路送李月娥出去,笑道:“姑妈先去休息,明天我再过去找你说话。”

  李月娥忙道:“嗯,外面凉,暖儿你快回吧,表哥……好像还在等着你呢。”

  她一路走出去,等离开了欧阳暖的视线,找了个避人的地方赶紧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只点翠嵌宝梅花簪,一只绿宝石泪形钗,一个足足三两重的扭丝金镯子,一个碧绿的翡翠手串,一对东珠耳环……足足半匣子,照的她眼睛都花了。

  佩儿惊呼一声:“大小姐好大方!”

  李月娥看着这一盒珠宝也不免咋舌,感叹欧阳家真的非同一般,喃喃地说道:“你说,要是我嫁的人家有这样的富贵,该有多好?”

接连两天,欧阳治都与李月娥在李氏处“偶然”相遇。李氏是什么样的人物,没消片刻就明白过来,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儿子和表侄女的身上转来转去,很快有了主意。

  林氏刚进门那几年还对自己这个婆婆毕恭毕敬,这几年地位站稳了就有了娇骄二气,竟然还敢对爵儿下手了,老太太觉得也当压一压她。况且像欧阳治这样的官位,娶十个八个姨娘也常有,如今不过只有两个姨娘,还都生出没有孩子,子孙为大,林氏到底也是大家子出身,必须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李氏又想了想,觉得欧阳暖对待李月娥十分和善,如果因为自己要将李月娥嫁给自己儿子,孙女心里有什么想法就不好了,但身为祖母去和孙女讨论儿子小妾的问题实在不成体统,于是她先派张妈妈去探了口风。

  张妈妈主动去找欧阳暖,东拉西扯半天才肯进入正题,舔着脸说:“大小姐,老太太舍不得李家小姐离开咱们家,正好老爷身边也缺个知心的人……只是你一向与李家小姐交好,老太太让我来,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生出误会。”

  欧阳暖听着,嘴角一点一点弯上去,欢欢喜喜道:“那要恭喜爹爹了……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张妈妈设想了千万个可能,却没想到欧阳暖是这么个表现,顿时觉得大为纳闷,脸上带笑说:“这还要看李家姑娘的意思,大小姐心里有数就行了。”

  欧阳暖拉着张妈妈的手,亲切地说:“祖母不先问过姑妈,先来问我,可见心里是真的疼惜我的,以后若再有什么事情着人来告诉我便好了,免得劳累张妈妈特意走这一趟。”

  一旁的方嬷嬷将一个厚厚的红封塞进张妈妈的口袋,道:“大小姐年纪小,老太太的心思只有您最明白,小姐有个什么做不好的,妈妈多提点。”

  张妈妈走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红玉有些看不惯她那副小人样子,低声道:“这种捧高踩低的人,小姐理她做什么!”

  “越是小人,越是能为我所用,红玉,你可别小瞧了这些人,他们将来的作用大着呢。”看着张妈妈远去的背影,欧阳暖脸上亲和的笑容,化为了一道讽刺的弧度。

  “是,大小姐。”

  这把柴加下去,林氏那里的火会越烧越旺,当然,这事情进行的越秘密,爆发出来的时候才越有杀伤力……

  李氏原以为孙女会不高兴,看她这样通情达理,越发觉得自己的主意没有错,便一鼓作气地把事情对着李月娥也说了。

  李月娥是个聪明人,听老太太身边的张妈妈一提起,第一反应是有些吃惊,继而很是恼怒了一阵子。

  自己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他们这意思是……难不成是看她一个孤女柔若无依好欺负?

  但是她静下心来想一想,那天在欧阳暖院子外面见到的欧阳治,年纪不大,官位很高,为人也是风度翩翩,十分儒雅。问题是,自己明明可以嫁给一般人家做嫡妻,现在却要给人做小妾?若是自己父母亲还在世,能够许给表哥做嫡妻,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一门好亲事,现在这算怎么回事!李月娥心里有些惋惜,又有一点不平。那林氏虽然是侯府出身,却只是一个庶女,论容貌、论才情,自己并不输她半分,只是运气差了那么一些。

  李月娥心烦意乱,下意识地打开欧阳暖那一匣子珠宝,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若是嫁给普通人家,纵然是嫡妻又如何,还不是要过苦日子,但是如果嫁给欧阳治……

  她思来想去折腾了半夜,终于主动找到李氏,羞涩地点了头。

  李氏雷厉风行,第二天等欧阳治和林氏都来请安,直接将这件事提上了议程。欧阳暖和欧阳可还都坐在一边,欧阳可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她看向自己的母亲,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林氏盯了李月娥一眼,那眼神就像是毒蛇盯上了老鼠,吓得李月娥一个哆嗦,下意识地躲到了李氏的身后。

  “老太太,这不妥吧,李家姑娘是来投奔我们的亲戚,怎么可以将人家收作妾室,这样一来,岂不是影响老爷的官声?”林氏过了片刻,先笑着劝说。

  听到这话,连欧阳暖都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她在短短惊愕过后居然能想到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着实不易,只是,祖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吗?

  “什么官声?吏部尚书还比治儿高一阶,还不是纳了个青楼女子为妾,谁又能说他什么?我们月娥是好人家的姑娘,难道还能侮辱了老爷的官声不成?”

  欧阳治心里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在妻子面前还要装模作样,道:“老太太,婉如说的对,怎么能让表妹给我做妾?”

  “怎么了?”李氏冷哼一声,不快道:“月娥给你做妾,难道还让你委屈了?别说做妾,就是给你做妻,她也是配得上你的。”

  林氏一听,顿时脸色大变,老太太在众人面前说这种话,分明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恨上了自己,故意给自己难堪。

  欧阳治皱眉道:“儿子不是说这个,只是……”

  “是不是怕你媳妇不愿意?她生不出儿子就不让别人为你开枝散叶?天底下哪儿有这种道理!”李氏厉声问道。

  林氏几乎被这句话挤兑的要气死,正要发作,王妈妈一把上去抓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要脱口而出的话给压了下去。

  林氏这两年不知道打发了多少个想要嫁给欧阳治的女人,可惜这次不同,是祖母亲自所赐,作为儿媳妇如果连这个面子都不给,还怎么在欧阳家做当家主母?任凭林氏百般手段,都使不出来了,欧阳暖端起茶杯,好整以暇的喝了一口茶。

  欧阳治一怔,看了一眼林氏的表情,忙道:“没有,婉如不是这种人。”——林氏肯定不愿意,要不然他这么多年也不会只有两个妾室,一个是原本的丫鬟由母亲做主抬上来做妾,一个是顶头上司送来的礼物,都不好推拒。

  李氏的脸越发阴沉了……

  戏不能做的过分,否则李氏真的反悔岂不是得不偿失,欧阳治连忙赔笑道:“儿子就是觉得,让表妹做了妾室委屈了她。”

  “你知道月娥委屈就好。”李氏脸色稍微缓了缓,道:“往后可得多心疼心疼人,别亏待了她。”

  事情就此定下了,李月娥羞红了一张俏脸,林氏却气得脸色发白。

  欧阳暖的神色如同白梨花般一般静谧,轻扬的嘴角好象时刻带着笑意:“那从今后,就不能叫姑妈,得叫李姨娘了。”

  两天后,欧阳治、林氏都在李氏那里问安时,李月娥特地穿上了新做的雪青色袄裙,上面用银线绣了藤箩,丝丝缠绕。行动间璀璨光华,犹如流水行云,越发显得她腰肢纤细,身段玲珑。不要说是欧阳治,就连欧阳可这样的小丫头都忍不住盯着那条流光溢彩的裙子瞧。李月娥心中得意,暗道大小姐送的缎子颜色极好,再加上前次送的珠宝,这么一配起来已经生过孩子的林氏顿时显得暗淡无光了,她借故在欧阳治身边转了又转,把他迷晕了眼不用说,却偏偏看得到吃不着,越发心痒难耐,于是便硬生生催着李氏将她收房的日子往前提了半个月……

这时候,欧阳暖正和欧阳爵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满院的梅花,冬日里温和的阳光照在身上,梅花特有的清香充盈在鼻端,十分的舒适

  前世她嫁到苏家后,院子里也是栽了一片梅树。冬天的时候,推开窗子住外看去,可以把那朵朵的梅花蕊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令人觉得格外喜悦和满足。刚刚嫁过去的时候她一直幻想着,等将来有了孩子,就在走廊上摆一把躺椅,抱着孩子晒太阳,看着面前的花海,闻着花香,就比什么都快活。可那种舒心快活的日子她却一天也没拥有过,嫁到苏家以后,生活中只剩下了无休止的迫害和折磨。她做梦都想要的幸福,被那些人一手给毁了……欧阳暖微微闭上眼睛。

  欧阳爵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软软的说:“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睡着了吗?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欧阳暖轻轻的说:“爵儿,你看你这个院子多美啊,姐姐觉得这样真好。”

  欧阳爵撇撇嘴:“我从小就看着,看多了就不觉得了。你看梅花现在开得灿烂,等过几日,一阵大风吹过来便满地都是,糟污成一片。再说了,这家里还有些个讨厌的人,再美再好的院子住着都是不舒服的。”

  欧阳暖睁开眼睛,微微一笑:“真是个傻孩子,但话倒是不错的。”

  欧阳爵想当然的抱着她的胳膊:“不过,现在有姐姐陪着我,我就勉为其难忍了他们啦!”他认真的看着欧阳暖:“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欧阳暖看着欧阳爵的眼晴道:“爵儿,姐姐活着一天,就陪着你一天。”

  “嗯!姐姐保护我,我也要快点长大保护姐姐!”欧阳爵再次向发誓一样地说,欧阳暖轻轻一笑。

  也许是今天的阳光太暖和,欧阳爵说着话竟然就依着欧阳暖睡着了,一旁的红玉立刻回房间里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欧阳暖抚摸着爵儿黑亮的额发,轻声道:“为了你,哪怕变成恶鬼又如何……”

  再来这一世,她最珍贵的宝物就是爵儿,若是有人敢动他,她会让那些人过得比死了还难受!

  “大小姐,听说那边这几日病了……”方嬷嬷怕吵醒了大少爷,刻意压低了声音。

  “哦?”欧阳暖知道,李月娥不仅仅是个空有美貌的花架子,自从她嫁进来以后,欧阳治就只肯在林氏那里应个卯,其余时候都喜欢往李姨娘这里跑。看来,纳妾一事对林氏的刺激不会小。

  一早,欧阳暖照例很早就去给李氏请安,这回李氏直接让欧阳暖一起上了炕,让她暖暖和和的挨着自己坐着,接着就等众人来请安,过不多久,欧阳治带着刚过门的李姨娘来了,林氏和欧阳可却没有来,说是病了。

  李氏神色变了一变,渐渐阴沉:“母女两个一块儿病了,莫不是传染病?”

  “我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了,希望无事方好。”欧阳治忧色道。

  李氏冷冷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忽然道:“回头你还是亲自去瞧瞧吧,母女俩住得近了,得病也容易染上,就是不知道可儿会不会也传染上她娘的娇气了。”不过是娶了一个姨娘,就敢给她这个婆婆脸色看了,倒真是天下奇闻。

  李姨娘一愣,脸上显现出为主母病情忧心忡忡的样子,心中却很是喜悦,喜的是老太太要给林氏颜色瞧,连忙道:“老太太说的是,这次夫人和二小姐一块儿病了,老爷是得去瞧瞧。”

  欧阳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饰住了眼神中的一丝笑意,前几天还是表姑妈,现在就是老太太,看来这李姨娘十分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角色转换很快呀。

  李氏淡淡看了李姨娘一眼,低头喝茶,便再也不提这个话题了。

  欧阳暖笑着向欧阳治问安,又和李姨娘嘘寒问暖了几句,谈几句李姨娘从老太太院子里搬到新院子的感受,张妈妈又插科打诨了几句,大家一团和气的说了些话后,请安就此结束。

  等欧阳治带着李姨娘走了,李氏却将欧阳暖继续留下来叙话,说的好好的却突然问道:“暖儿,你觉着你娘和妹妹是真的都生病了吗?”

  这句话问的很是不好回答。

  欧阳暖听了这句话,神情有些迷茫:“祖母,爹爹不是这么说的吗?”

  “哼,他说你就信!这么大的人连个女人都管不好。”李氏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眼睛里冒出冷冷的光。

  欧阳暖微微一笑,拢了拢额角的碎发:“祖母不要怪娘,爹爹刚娶了新姨娘,娘一时糊涂想不通您的好意所以才怠慢了,等她醒过神儿来就好了,至于妹妹么,她看到亲娘难受,心里怨愤也是难免,只是个小孩子,不太懂事,祖母千万别和她计较了。”

  几句话一说,的确是在为林氏和欧阳可说话,只是李氏仔细一想却越发觉得林氏是故意拿乔,连带着欧阳可也跟着骄纵起来,李氏果然面色越发不好看,轻轻拍了拍欧阳暖的手:“你比他们都还懂事些。”

  欧阳暖垂下眼睛,十分谦逊的模样,与林氏亲近多年的最大好处就是她非常了解林氏,林氏曾经是侯爷府的庶女,小心翼翼惯了的。但做了十年当家夫人,一贯得继女的爱重,有亲生女儿傍身,得夫君怜爱,掌控欧阳府上下,获得一片称赞之声,世人都说林氏贤惠大度,善良温婉,当为女子表率,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刚嫁入欧阳府为继室的战战兢兢的侯府庶女。正因为如此,她以为曾经做小伏低讨好人的日子过去了,谁知却被老太太当众弄的下不来台,所以立刻反射性的给老太太脸子瞧。但这次算是撞到了枪口上,李氏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最上心的就是儿子和长孙,林氏如今的作为一是纵容恶仆伤了她心爱的长孙,二是阻止她为儿子纳妾给欧阳家开枝散叶,显然犯了老太太最大的忌讳。就算她能掌控得了整个欧阳府,也无法挑战老夫人的权威,她再八面玲珑,处处得贤名,讨不到祖母的欢心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至于欧阳治,他的确非常信赖看重林氏这个妻子,可是他更喜欢自己的家族和社会地位,老太太前脚刚给他纳了妾,林氏后脚就让女儿一起装病不去请安,这是摆明了下老太太的面子,传出去就是一个不孝的罪名,严重影响他的声誉,同时祖母李氏这一头的天平上还加了个娇滴滴的李姨娘,所以欧阳治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可想而知。

  欧阳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明天有一场热闹可以看。

第二天,欧阳治仍旧没能带来林氏和欧阳可,说明林氏是打定了主意装病到底。也是,如果她能因为欧阳治几句训话就改变初衷,就不是那个心机深沉善于谋划的侯府庶女了。

  欧阳暖十分担忧地说:“昨日孙女去娘那里请安,听说她病得很重都起不了床,爹还请了两个大夫会诊,我也没能进去呢。”

  李氏冷冷一笑,拉住欧阳暖的手:“既然如此,咱们一起去瞧瞧。”她想了想,又对张妈妈说:“拿我的帖子,去请王大夫来。”

  欧阳暖低下眼睛掩饰住微微翘起的唇角,道:“祖母仁厚。”

  走进欧阳家主宅正院福瑞院,院落格局恢弘大气,家具摆设奢华高雅,每一处布置都很考究,透着大家气度,真真正正豪门风范。

  李氏在欧阳暖的搀扶下,径直走到上座坐下,欧阳治给老太太见礼:“儿子不孝,劳动娘了。”

  李氏冷冷一笑,天底下确实没有儿媳生病老太太来看的道理,但她还就是想亲自来看看林氏的演技能好到何种地步,便道:“大夫是怎么说的?若是传染病,还是趁早隔开这院子的好,连可儿也得和她娘分开,免得病情加重。”

  欧阳治微怔,“大夫也没说一定是传染的。”

  李氏一拍桌子,喝道:“既不是传染的怎么连可儿都不来问安!你请的什么大夫,看的什么病!传出去真是贻笑大方!”

  欧阳治的脸上露出尴尬,额头隐约可以看到冷汗,欧阳暖在一旁温言道:“父亲别担心,祖母也只是担忧娘亲的病情,王大夫医术精湛,深受倚重,让他看看吧。”

  王大夫几乎可以说世代在欧阳家行医,只给老太太一个人看病的专属大夫,今天被请过来,可见李氏有多生气。

  欧阳治如蒙大赦,立刻招呼头发胡须皆白的王大夫去把脉,老大夫果然是杏林高手,把脉开药一气呵成,不过在他离开前,对脸色始终冷淡的李氏道:“欧阳夫人平日里身体健朗,这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急怒攻心、气血淤塞才生了病,以后还是劝她放宽心胸为好。”

  这话一说,一直在外面喝茶的李氏果真黑了脸,欧阳暖脸上还是一贯的温和平顺:“祖母,既然不是什么传染病,就让我进去看看娘吧。”

  李氏冷冷一笑:“我也该看看这个急怒攻心的媳妇!”

  内室,躺在床上的林氏气息奄奄、柔弱苍白,一旁的王妈妈一脸忧心忡忡,所有的丫鬟婆子也都低下头屏住呼吸,看样子还真像是主母生了病的样子。见李氏进来,王妈妈赶紧搬了座椅给老太太。

  欧阳暖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欧阳可,对着林氏笑了:“娘,王大夫说你没什么大病,只要放宽心胸,便可早日康复。好在这里有妹妹陪着,祖母又亲来看望,娘只管放心休息。”

  这话活似个大巴掌狠狠的抽在林氏脸上,她面上笑容僵硬了一下,嗓音干涩:“多谢老太太挂念儿媳。”

  林氏料到了一切,却棋差一着,她本来想给老太太脸子瞧,没想到她竟然请来了大夫来看望,这并不像老太太一贯的行事作风,一定是欧阳暖,林氏指甲扣进华锻锦被中,欧阳暖,你为何总是坏我的好事?

  她挣扎着起身,似要向老太太表示感谢,欧阳暖赶紧上去阻止了:“娘,你生着病就不要起来了,祖母不会见怪的。”

  “让老太太挂念了,娘只是前日沐浴时着了凉,昨日早起便觉着头重脚轻,我一直守在床前照顾,所以没能过去给祖母请安。”旁边的欧阳可细声细气的说。

  “是么?”李氏淡淡的说。

  林氏微笑,脸上多了点楚楚可怜的味道,说:“昨日一早起来,我就病了,可儿一直在我身边,恐染了病气给老太太,也不敢放她过去,您可千万别怪罪。”

  那一脸诚挚歉疚的笑容,任谁看了也觉得不似作假,李氏却没搭话,欧阳可向来得宠,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慢慢的小脸都涨红了,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欧阳暖面上带笑地说:“祖母,一日不见,可儿倒像是瘦了些,许是真的累着了。”

  李氏这才看了看欧阳可,慢慢的说:“倒是真的瘦了,你娘受了风寒,你一直在床前伺候,也算得上有孝心。”只是这孝心用来蒙骗祖母,就不那么可怜了。

  欧阳可含泪答应,看着老太太泪汪汪的,又是可怜又是委屈,道:“多谢祖母体恤。”

  李氏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拉到身前,温和道:“可儿呀,你一个小女孩儿,切不可心思过重,累及身子便不好了,还是要修身养性,不要跟人学些不得体的事,传出去将来都不好许人家,以后要多跟你姐姐学学女红针凿规矩礼数。”

  这话听起来温和,实际上是在指桑骂槐,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低下头去当做没听见,林氏的笑脸居然一直挂在脸上丝毫没有变化,欧阳暖微微一笑,看样子这个女人现在已经缓过来了。不过,有那一小刻的想不开,后果也够她喝一壶了。

  “你既然身子不爽利,以后也就不必勉强来请安了。”李氏喝了口茶,淡淡地看了一眼林氏。

  林氏笑的更歉疚:“老太太说哪里的话,媳妇来请安是本分,等过两天身子好了就过去。”

  “昨日不是也请大夫看过了吗,他们怎么说的?”欧阳暖在一旁,很是关心地问,刻意忽略了王大夫的这一节。

  欧阳可心想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但表面上却不敢当面露出来,只能压住心中的恼怒,尽力为自己的娘辩解:“大夫说娘身子不好,需要多休息,最好卧床半月。”这样祖母就不会怪罪娘了吧,毕竟大夫的话连爹爹都认同了呢!欧阳可挑衅地看了欧阳暖一眼。

  林氏看到欧阳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听到李氏轻轻“哦”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歇着吧,内院的事情就暂时放一放。”

  一听这话,林氏差点跳起来,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林氏赶紧道:“媳妇今天已经好……”这话才一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刚才欧阳可明明说过自己需要多休息,甚至还需要卧床半月,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好多了呢!该死的,可儿着了欧阳暖的道儿,人家是故意挖陷阱给她跳呢!现在自己反驳也不是,应承也不是,活生生被架在了半空中。她深吸一口气,笑容更诚恳:“媳妇也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但这不是内院里腾不出人手来吗?暖儿和可儿年纪都还小,不然宅子里的事情也能帮衬着一点,现在断断是缺不了人的。”

  李氏一听,眉眼垂了下来,似乎有些踌躇。欧阳暖走过去,依偎在李氏身边,笑道:“娘说的是,上次弟弟的院子里不就差点翻了天,这群下人若是没有人约束着还不定怎么无法无天呢。”

  李氏原先的踌躇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对啊,林氏一直管着宅子,爵儿的院子不也照样乱了套吗?现在又来说什么没了女主人不行的话,岂不是自打嘴巴!难不成她是掐准了自己手里没有能打出去的牌吗?李氏心里冷笑,脸上的笑容也就慈爱了很多:“说的哪里话,你生了病我哪儿能再让你劳累,传出去岂不是我们欧阳家刻薄儿媳了,你放心,你且放宽心去休息半月,家里的事情自然有人料理。”

  林氏心中一凛,道:“不知道娘属意谁来代管?”

  “这不是个现成的好人选?”李氏向着一边指过去,正是一脸平静地站在角落里面伺候主母的李姨娘。如果是月娥代管,她是自己的人,什么事情最后决断的还是自己。

  “她不过是个姨娘!”欧阳可先是惊呼出声,后看到欧阳暖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到底她只是个小孩子,比起林氏来,就太沉不住气了。

  林氏的眼刀冲着李月娥嗖嗖嗖地飚过去,转脸对着老太太却又露出笑容:“娘说笑了,李姨娘刚刚过门,对咱们家的事情还不熟悉,是不是……”

  “刚过门怎么了,我当初嫁进来第二天就开始管家了,谁还没有个第一次。”

  “祖母,怕是……李姨娘不能服众呢!”欧阳可轻声地提醒,想要阻止李氏的念头。

  “暖儿也大了,若是月娥有什么不懂的,让暖儿帮衬着权作是学习了。培养好了她们,将来也是你的好帮手不是!”难不成欧阳家的大小姐也压不住那帮子下人?!李氏这么说着,微微眯起眼睛,“还是说我这个老婆子说话不管用,非要治儿来跟你说?”

  林氏心想老太太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夺她的权利?不,应该还不至于,她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罢了,这欧阳家宅院里到处都是自己的人,就算交给别人,那些人还能乖乖听话不成,到时候乱了套可怪不得自己!想到这里,她笑了:“当然不是,媳妇一切都听老太太的。让您劳累了,儿媳养好病后,再对您尽孝。”

  老太太起身,前呼后拥的走了,林氏气的眼睛发红,王妈妈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夫人,你且想开些,不过是半月而已,翻不了天去。”

  林氏心想也是,不要看是管理内院,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她冷哼一声,走着瞧吧老太太,有你求我的时候。

  随着李氏一起出去的时候,欧阳暖就猜到林氏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世上的事情总不能事事尽如人意,尤其是权力这东西,交出来容易,想要拿回去么,可难了……

  欧阳暖送回了李氏,回到自己的院子,轻巧地对方嬷嬷交代说:“我累了,去歇息片刻。”

  方嬷嬷点点头,大小姐向来有午休的习惯,今天折腾了半天又是给老太太请安又是去林氏那儿探病,最后送李氏回去的时候还被留了饭,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她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大小姐,李姨娘那边……”

  欧阳暖微微一笑:“等她求上门来再说吧。”

  李月娥虽然出身寒门,可并不愚钝无知,她今天被委以重任却没有露出过分惊喜的表情,可见多少还有些头脑,只是仅靠这点她还镇不住那帮人……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暖睡饱了,略翻了个身,霭霞锦帘就被轻轻掀起,红玉微微的笑脸过来,道:“大小姐,您醒了就好。李姨娘在外面等候了一个多时辰了。”

  “怎么不叫醒我?”欧阳暖的声音还有些飘渺。

  “我要进来通报,李姨娘说本就是她突然上门来叨扰,坚持不肯让我进来,现在方嬷嬷正陪着。”红玉拿过一件素绒绣花袄给欧阳暖披上。

  见到欧阳暖,李姨娘满脸笑容的站起来冲她福了福,唤了声大小姐,姿势显得很恭敬,她身穿桃红色妆花绫子对襟小袄,鬓上斜插碧玉簪,看上去既精致又富丽。欧阳暖微微颔首:“姨娘不必多礼。”李月娥早先还叫她暖儿,现在却很恭敬地叫她大小姐,可见她很明白如今的身份,这样是最好,一个刚进门的妾室想要站稳脚跟,最好的办法就是得到强有力的外援……

  “承蒙老太太看得起,将家事暂且交给我打理,可我刚刚进门,哪儿能越过主母来行事呢?好在老太太说了请大小姐一起理事,这样我就放心多了,若是有什么不得体的,还请大小姐——”

  欧阳暖微微一笑:“李姨娘客气了,既然祖母将家事交给了你,就放开手脚去做吧。”

  “是,现在所有管事妈妈们都在正厅等着听大小姐的训示呢,您看……”李姨娘笑容很亲切,态度很诚恳。

  她只是个姨娘,又刚刚进门,不过是因为老太太看重才得到半月理事的机会,老太太固然是想通过这件事收回一些权力,更重要的则是要给林氏一个下马威,让她看看这欧阳府没有谁都能一样过日子,如果李月娥管理不好,整出什么事情来,祖母等于是自打嘴巴,将来在对待林氏的问题上她也就不那么好插手了,所以欧阳暖点点头,并不拒绝:“既如此,就请李姨娘带路吧。”

  欧阳暖一路目不斜视地走过地上铺着的暗红短绒地毯,直直走向正北方向那把红木高背大椅坐下,已有丫头端着茶盘在一旁等着,忙上茶请安,欧阳暖微微一颔首,抬眼看去,只见厅堂外头,自阶梯以下起已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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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看到欧阳暖居然也来了,都愣了一下。总管孙和倒底是个有眼色的,急忙上前两步行了个礼:“给大小姐请安。”看到他这么做,其余的人也拜了下去:“大小姐安。”

  欧阳暖看着这些仆从们跟在孙和的身后进了花厅,重新整理了衣衫后对着自己拜了下去。她轻轻道:“不用多礼了。今天是李姨娘要见你们,我不过是来陪她来的,你们不必理会我,只管同她说话就是。”

  说完,欧阳暖看了一眼孙和,慢慢道:“老太太的吩咐你们都知道了吗?”

  孙和躬身下去:“回大小姐的话,已经知道了。”

  欧阳暖点了点头道:“这就好。李姨娘刚到我们府中,很多事情并不清楚。我想有你们在,她料理府中的事情应该没有什么难处才对。是不是,孙总管?”

  孙和与众管事们躬身行礼:“大小姐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尽力。”

  欧阳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取了丫头奉上来的茶,轻轻的抿着茶沫。

  众人看着欧阳家大小姐盈盈端坐上首,说话缓慢斯文,瞧着清雅难言,一派柔雅和气,可那份大家气度,让谁也不敢小觑。

  李姨娘站在厅中,看着众人微笑:“今天也没有什么事儿,只是来见见大家,彼此认识一下,日后要劳烦各位的地方还有很多,还请各位尽心尽力的助我才是。”

  听李姨娘开口,这些仆从们全部都放松了下来:新官上任三把火,还不是那些个套路?这位姨娘也就这么点斤量了——谁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一旁有丫头给李姨娘端了把椅子来,她却自动坐到欧阳暖的下首,继续发问:“你们哪个来给我说一下你们各自管的事?”

  人群中一个矮个圆脸盘的中年女人脸色转了好几圈,上前大声道:“姨娘可考虑的太不周到了,这一时半会怎么说得清。再者,若是外头进来的人自是要清楚盘问的,可是咱们这儿站着的却是欧阳家几十年的老人了,何必如此?李姨娘但有不明白的,可以去问老太太,夫人呀!”

  李月娥一愣,她以为欧阳暖在这里,这些人至少会在明面上过得去,谁知道他们竟然连欧阳家大小姐也不放在眼里。她想了想要说话,却叫不出这位妈妈的名字。

  “钱妈妈,”欧阳暖手中茶钟盖儿与杯子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敛去笑容,只淡淡的看着刚才说话的女人,目光冷冽清明,隐隐透着一股寒意,钱妈妈额角慢慢沁出汗来,她实在不明白,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看起人来怎么这般有威慑力!

  厅堂上下一片寂静,众人都等着看。

  “依钱妈妈的意思,李姨娘要如何做才好呢?”欧阳暖轻声说道,语气并不似发怒。

  钱妈妈舒了一口气,扬起脖子:“原来夫人管家,也不曾有这样麻烦。我们只要按原来的规矩行事不就好了,本来也是夫人定下的规矩,难道还能有错不成?李姨娘新官上任,可也没必要那么麻烦,大家手上都有事儿,何必多此一举……”

  欧阳暖看了钱妈妈一眼,心中知道她必然是林氏的人,想也知道普通的奴仆哪里敢这个时候乱开口说话而且还说这种明显是冒犯、顶撞自己的话。

  钱妈妈看到欧阳暖的笑容愣了一下,心里却没有安稳下来,反而有些不安:大小姐她在笑什么?这个时候就算她城府深不露怒意,也不该笑啊。但她就是要惹怒欧阳暖,最好她直接把自己拉出去打一顿板子,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一口咬定自己是为了维护夫人的规矩才被大小姐打了,这么一来不管欧阳暖是为了什么处置她,传出去名声都不好听。

  欧阳暖微笑着问了她一句:“哦,我说过要更改母亲定下的规矩了吗?李姨娘,你是不是说了要改这府里的规矩?”

  李姨娘立刻回答:“当然不是了大小姐,我只是想要了解府里的情况,方便管理而已。”

  一般的情形下新主子掌理府中时,总会弄些新规矩出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雷厉风行,相信李月娥的目的也是如此,但是她的的确确是没有说出来啊,钱妈妈愣了愣,“奴婢是以为……”

  “哦——原来这府里的下人已经聪明到可以擅自揣测主子心里想什么了?还是说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事?”欧阳暖冷冷地说。

  钱妈妈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神色有一些惊慌,大小姐说的话跟自己想得完全不同,这样下去错的人岂不是变成自己了吗?不过她也没什么好怕的,夫人说过会为她做主呢!想到这里,她挺直了腰板,壮着胆子道:“大小姐说的哪里话,老奴不过是提醒你一下,免得出了错以后夫人怪罪下来……”

  欧阳暖盯着钱妈妈,温和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冰冷:“这么说我要谢谢你教我怎么做事了?看来我这个欧阳家大小姐还不如你一个管事妈妈,要劳烦你提点我做事儿?要不这样好了,我去回明了老太太,从明天起就由你打理欧阳府,其他人都听你的派遣好不好?”

  钱妈妈听了这话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大小姐好厉害的嘴巴,她觉得自己彻底被绕进去了,立刻跪下,颤声道:“不敢,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欧阳暖冷冷道:“我以为,你们是来给我和李姨娘做帮手的,现在看来,倒像是给我们做奶奶的。”

  钱妈妈背心一阵出汗,连声道:“老奴不敢,老奴不敢……”语气变得很快,这么快就是老奴了,欧阳暖心里冷笑一声。

  孙和看场面不好,打哈哈道:“钱妈妈是年纪大了乱说话,大小姐勿怪!勿怪!”

  欧阳暖慢条斯理一点儿烟火气儿也没有,微笑着低声道:“老太太昨天还说这府里人浮于事,要打发些多嘴多舌又不做事的人出去,钱妈妈既然年纪大了,还是回去养老罢。”

  钱妈妈一个激灵,连忙道:“大小姐说的是,老奴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以后您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便是!”

  欧阳暖轻轻一笑,梨涡隐现:“钱妈妈能记住现在说的话吗?可别一转身就忘记了。”

  “绝不敢忘!不敢!不敢!”钱妈妈连连磕头,额头上青了一片,欧阳暖随意地挥了挥手,她忙不迭地退了下去,已是浑身被冷汗湿透了。

  欧阳暖缓缓靠进高背大椅里,端茶轻呷,“今后记不住这点的,这府里可用不起。”

  原本众人看欧阳暖柔柔弱弱的样子,都以为她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很好对付,谁知道她浅笑轻斥,连脾气都没发,话也不多说半句,就镇住了场面。这样一来,还有谁敢废话半句,李姨娘看到底下鸦雀无声,第一次体会到了上位者被人敬畏的感觉,立刻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欣喜,仿佛那份尊敬里头也有她一份儿似的。

  欧阳暖看到李月娥微微翘起的嘴角,心底冷笑,你若是以为林氏就这么点阻挠的伎俩就太单纯了,这不过是刚开始而已。

“李姨娘,想问什么就问吧,这里站着的都是老人了,不会欺负你一个新进门的姨娘的,要不然老太太、爹爹那儿谁都过不去!”欧阳暖说完,便不再言语,低头喝茶。

  李姨娘进门后虽然得到欧阳治的宠爱,却总是被林氏想方设法压制着,她从来没觉得这么威风过,闻言不免笑了起来:“那就请孙总管说说这府里的情况吧。”

  孙和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是。”

  欧阳暖抬起眼睛,漫不经心、慢条斯理道:“孙总管,你还是捡要紧的说吧,可别耽误了我们去向老太太回话的时辰。”

  孙和心头就是一颤,弯了弯腰:“是,大小姐。”

  他现在有了一丝觉悟,这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小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主儿,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把府中各人所执的差事说了一遍,然后又把府中的事情挑出重要的条理分明说了一遍。

  李姨娘接过孙总管递上来的花名册,再看欧阳暖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两分。

  孙和回完了事儿,李姨娘回头又问欧阳暖:“大小姐可有什么示下吗?”

  欧阳暖点了点头,问孙和道:“账册都备好了吗?”

  孙和一愣,他没想到欧阳暖还会想到要看账册,但他毕竟早有准备,道:“大小姐,我马上整理好帐册,下午就亲自送过去。”

  李姨娘听了更高兴,道:“那多谢孙总管了。”

  孙和还没来得及说不必客气,就听到欧阳暖淡淡说道:“孙总管,你是这府里的老人了,账册送去给李姨娘之前想必你已经分门别类做好甄选了吧。”

  孙和的心又颤了颤,大小姐着实是不好对付,他若是把账册成捆往那儿一送,他们压根不知道如何着手,但现在欧阳暖既然已经说了要甄选,那他真得下点功夫了,他立刻回答:“当然了大小姐。”

  “那就散了吧。”欧阳暖站起身,向外面走出去。李姨娘赶紧跟上去……剩下一厅的人面面相觑,李姨娘不才是代管的吗,为什么大小姐往那儿一坐,大家就把李姨娘彻底给忽略了……

  “大小姐,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出面,我还真的镇不住这帮人。以后……”李姨娘小心翼翼地跟在欧阳暖身后,语气中带了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欧阳暖微微一笑,道:“姨娘不必多礼,我只有一句话,家大业大,人多嘴杂。你只要管事,就有人说闲活,就有人挑毛病裹乱。记住,老太太就是你的后盾。”

  李姨娘愣愣地看着欧阳暖离开,几乎说不出话来,为什么她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压根不像是十二岁呢?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其中的利害关系看的这样明白,可她既然明白一切为什么还要帮助自己……

  回到自己的屋子,红玉似乎有话要说却不敢问,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嬷嬷开了口:“大小姐,刚才那些管事们压根就是服了您,府里的管事权为什么不干脆收回来,何必交给一个刚进门的姨娘呢?就算半月后就收回去了,小姐你也能趁着这个机会——”

  欧阳暖看着自己的嬷嬷,微微笑了:“祖母的意思你听不出来吗,她是想要自己收回这权力呢。小不忍则乱大谋,嬷嬷不必着急。”

  她说完这句话,眼光似乎不经意地看向外面院子里正低头扫地的丫鬟,微笑道:“她放出来之后可还老实?”

  红玉顺着小姐的视线看了一眼,见是小桃在打扫庭院,便道:“倒还安稳,再也不敢随便咋咋呼呼了,我猜想她是真的改过了。”

  欧阳暖看着小桃像是十分认命的样子,微微挑眉。一下子从一等大丫头变成三等扫地丫头,任是谁也受不了,从表面看红玉的说法并没有错,可一个人的秉性会改变吗?小桃这样背叛主子的丫头,出卖她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方嬷嬷个性十分谨慎,她想了想,说道:“大小姐,小桃这丫头这两天都想往房间里凑,被我发现挡了出去,不知是不是想来求情的。”

  “哦,那时候我可在?”欧阳暖若有似无地问了一句。

  “现在回想起来,都是大小姐向老太太请安的时候……”方嬷嬷还有点没明白欧阳暖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对了!刚才文秀还抱怨过说今天咱们都去了花厅议事,小桃却从小姐房间里慌慌张张跑出来,难道说——”方红玉下意识地开口,说完了和方嬷嬷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蹊跷。

  欧阳暖看着窗外的小桃,眼睛里多了一丝冷酷:“去查查屋子里少了什么,多了什么!”

  “大小姐,你是怀疑……”红玉愣了,难不成小桃胆大包天来这个屋子里偷了东西?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小桃这丫头真是不要命了吗?

  方嬷嬷是老人了,欧阳暖一说要查,她立刻醒悟过来,脸色变得异常严肃,“是。”

  ……

  第二天一早,欧阳暖便去给老太太请安,房里有炭盆有熏笼,房门用了厚厚的撒花棉帘,屋子里暖烘烘的。进去的时候李氏在张妈妈的服侍下在喝茶,斜倚着妆花缎大引枕,心不在焉地听着身边的大丫头玉蓉说外头听来的一件趣事。

  欧阳暖进了门来,李氏不易察觉地直起了身子,又慢慢倚了下去。

  “老太太。”欧阳暖行过礼之后,见李氏颔首示意,便上前和往常一样在炕沿坐了。

  李氏看起来很高兴:“昨儿个花厅里情形如何?”

  欧阳暖微微一笑,道:“李姨娘担心自己刚进门,好些管事妈妈都不认识,硬是要拖了我去,我原就想老太太发了话,他们还能有什么不对付吗,去了之后果真如此,一听说是老太太的意思,立刻没二话了。”

  李氏点点头,又问了一句:“账册可有什么问题?”

  欧阳暖眼神清澈真挚,嘴角的笑容更谦和:“老太太拿我取笑了,我一个小姑娘能懂什么账册,况且原就是交给李姨娘主事的,我就是去坐了一坐,喝了杯茶就回来了。”

  李氏一听,眼睛里露出满意的神情,脸上却满是不赞同:“傻丫头,我也是想让你多多接触些家里的事,将来嫁了人才好主事啊!偏你这么懒!”说完,还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十足亲昵。

  欧阳暖立刻依着李氏笑了,同时掩住了眼睛里的冷芒,老太太那天说让自己一起帮着李姨娘理事,不过是想要借机会堵住林氏的嘴巴,免得她以李姨娘过门不久、身份太低为由从中作梗,并非真心想让自己插手,其实昨天的情形看来李姨娘一早肯定汇报过了,现在李氏这么说不免存了三分试探的意思,看自己到底有没有想要染指权力的意思。对一个年纪小小的孙女也这样防备,李氏果然老奸巨猾,心里这么想着,她的眼睛却笑得成了弯月亮,亲热的靠在李氏身边低声道:“求祖母饶了我吧,管家理事最是繁琐,还是免了我这苦差事!”

  “你呀!”李氏心里很满意,不知不觉就笑了。

正说着,欧阳可掀开帘子进来,笑道:“祖母安好,姐姐来得真早,瞧着是我迟了。”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坐到欧阳暖旁边,“姐姐到底是祖母心疼的人,果然跑得勤。”

  欧阳暖状似不经意地摸摸自己袖子,把袖口抚平了,慢条斯理道:“祖母年纪大了,我们做晚辈的自然该在身边伺候着,我知道妹妹心疼娘亲,刚才定是陪着娘才来晚了吧,你放心,祖母是不会怪你的。”

  欧阳可气息一窒,欧阳暖却又微笑了起来,随意转开了话题,说府里新进的鹿肉好吃回头送些给李氏,一会儿又说她新得了幅百鸟朝凤绣图要和欧阳可一起看:“小时候妹妹还经常和我们姐弟一起玩,可惜后来长大了反倒不怎么亲近了,咱们欧阳家兄弟姐妹少,该走得近些。”

  欧阳可这时候也早已平复下怒气,脸上端起笑容道:“姐姐说的是,我答应了你的英山云雾还没送过去,你不提差点忘了,待会儿我就着人送去。”

  欧阳暖笑吟吟的:“那就多谢妹妹了。”

  李氏点点头,脸上带了点欣慰道:“姐妹间就该这样和和气气、有商有量的,你们姐妹如此和睦,我也就放心了。”

  出门的时候,欧阳暖先出门,欧阳可还以为她走了,谁知道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欧阳暖正一脸笑容地站在走廊上等着自己:“妹妹,不一起走吗?”

  欧阳可疑惑地看着她充满笑意的眼睛和温和醇厚的笑容,心中不知为什么越发忐忑。

  欧阳暖一路亲切地和欧阳可说着话,欧阳可心不在焉地应着。转眼到了花园,突然一个人莽撞地从假山后跑了出来,欧阳可正在心里犯嘀咕,压根没留神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下子被撞到,“啊”地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摔的十分狼狈,连钗环都乱了。

  欧阳暖立刻亲自去扶她,一众丫鬟婆子也慌了手脚,花园里顿时乱了套。欧阳可被扶起来,已是怒容满面,旁边的大丫头秋月冲上去用力甩了那小丫头两个巴掌:“怎么看的路!竟然敢撞二小姐,眼睛瞎了吗!”

  小丫头抬起头来,脸上多了两道五指印子,惊慌失措的像是受惊的兔子,眼圈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我……我……不是故意的,求二小姐饶恕!”

  欧阳可当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正要发作,却听到欧阳暖惊呼一声:“百合,怎么是你!”

  百合眼泪汪汪的,一副后悔的不得了的样子:“大小姐,大少爷来了,方嬷嬷让我来请您回去,我走的急了,不小心绊了一跤,竟不小心碰着了二小姐,求主子宽恕我!”

  欧阳可恨不得一脚踹翻这个莽撞的丫头,听到她是欧阳暖院子里的更是气愤难平,却听到欧阳暖冷声道:“你若是撞了别人,非得被打一顿不可,偏偏你运气好,妹妹一向是最心软的,不要说打骂丫头了,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是出了名善良温和的,还不快磕头谢恩。”

  欧阳可一口气没提上来,气个半死,脸都憋红了,百合果真重重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谢谢二小姐恩典!”

  这一对主仆俩一唱一和,本来是大罪过竟然被轻轻一揭就过去了,欧阳可脸上青白变换,奈何当着花园里众人的面发作不得,死死掐住秋月的手臂,掐的她一哆嗦。

  欧阳暖回过头,沉下脸,呵斥一众丫鬟婆子:“还不快把二小姐扶回去休息,都傻了吗?”

  欧阳可恨恨地盯了百合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百合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去,欧阳可没办法,终究是被人搀扶着走了。

  欧阳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貌似战战兢兢的百合一眼,便笑了起来,对她说道:“起来吧,你做得很好。”

  百合不过是个三等丫鬟,林氏平日里根本不屑拉拢,她俸禄低又不得宠,更受尽了小桃的欺负,现在难得有欧阳暖用得着她的时候,当然要卖命演出了,听见欧阳暖说了这句话,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脸上笑嘻嘻的,刚才沮丧后悔的样子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时候,一直落在最后的红玉连忙跟过来,向欧阳暖悄悄做了个手势,从袖子里露出一样东西来,竟然是一只金光灿灿的凤钗。

  欧阳暖的笑容越发深沉……

  等欧阳暖回去了,欧阳爵还真的在院子里等着,许是刚刚从学堂回来,他的袖子上还蘸着几点墨汁,看到姐姐回来脸上却满是欢喜:“姐姐去哪儿了?”

  “没什么,去祖母那里请安。”欧阳暖看见自己的弟弟,微微笑了起来,这次不同的是,连眼睛里都带了些笑意。

  欧阳爵往门帘那边看了一眼,才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姐,老太太单留着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话说?”

  欧阳暖如今除了对付林氏母女,其他的全部心思都是放在这个弟弟身上,但她渐渐发现,可能是因为自幼丧母、缺乏庇护,这孩子的个性有些偏激急躁,若不能下死力磨练一下,极可能吃大亏,因而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盯着那张稚嫩却沉不住气的脸,淡淡地问道:“能有什么要紧话?难不成你觉得,林氏这回被祖母厌弃了,被迫交出管家的权力,咱们便有什么好处?”

  “那是当然,她本来就不该占了娘的位置!”

  欧阳爵到底还是个孩子,欧阳暖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冷笑道:“娘的位置?娘既然死了,她是续弦,理所当然取而代之。林氏管了十年,府里早已是另一番天地。虽说子不言父过,但爹那种性格,很容易就会让她哄回去,不过半月而已,你真以为可以借着这样的机会改朝换代不成?再者,祖母剥夺了她的管事权难道就会给我吗?你我虽是嫡子嫡女,但亲娘早逝,这府里谁会真心帮我们?”

  连珠炮似的几个问题把欧阳爵直接问得呆住了。他僵坐在那儿,好一阵子才憋出了一句不服气的话:“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这府里的嫡长女,是爹的亲生女儿……”

  “什么嫡长女,说起来好听而已,实话告诉你,孙子孙女要多少便可有多少,我在祖母的眼里,还不如一个好掌控的李姨娘,至于爹,他只会相信林氏的话,若不是她尚未生出儿子,你这个嫡长子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欧阳爵听着,眼里的惊诧越来越多,甚至添上了一丝茫然和懵懂,欧阳暖低声说:“你要知道,咱们亲娘早逝,在这家里无依无靠,你年纪又小,这权力就算真的夺过来,难道就一定能长长久久?”

  欧阳爵终于渐渐被说动了,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沮丧的表情:“可老太太似乎有那意思……”

  “这事情,老太太不过是想从林氏手里拿回去一部分权力,同时也是为了下下她的威风。”想起今日李氏的表现,欧阳暖早有了判断,继续道:“弟弟,你太小了。倘若你大上几岁,或者是已经出人头地,姐姐现在就会有办法将这欧阳府牢牢掌握在手心里,但如今若是不明就里踏进林氏和祖母的争斗,只怕是得不偿失。听姐的话,不要表露在脸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心里越是恨她脸上越是要笑,她再恶毒,名义上都是你的继母,若是让人看见你这幸灾乐祸的样子,光是忤逆不孝四个字就能让你万劫不复!”

  欧阳爵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姐姐,不知道她竟然一下子能说出这么多话来,欧阳暖此时不禁轻轻摩挲了一下欧阳爵的鬓角,“爵儿,小不忍则乱大谋,姐答应你,等忍过这口气来,再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咬死!”
欧阳爵看着自己的姐姐,突然明白她的笑容之下隐藏了天大的恨意,可平日里他竟然一点儿都没瞧出来。他虽然不知道姐姐到底受了什么样的委屈,但自然而然就联想到林氏的身上,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欧阳暖拍拍他的头:“若是娘在世,她也不会求你飞黄腾达,只要你好好读书,做个上进的人便罢了。姐姐现在不希望你卷到任何仇恨之中去,家中的事情都有我在,明白了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姐,我都听你的。”

  欧阳暖点点头,对一直守在帘子跟前的红玉道:“去准备些糕点。”

  红玉应声走了,欧阳爵奇怪地问:“姐,你去哪儿?”

  欧阳暖笑了:“我去看二妹,她不小心被百合撞了一下,摔了一跤,不知伤得如何。”

  欧阳爵哼了一声,小嘴翘多高:“姐,你理她干什么,跟她娘一样也不是好人,背地里没少煽风点火!”

  欧阳暖摇了摇头,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真是个孩子,欧阳爵又说了几句,见她并未因此改变主意,便说:“那我也一起去,免得他们趁我不在欺负你!”

  欧阳暖失笑,听了这孩子气的话,她却若有所思,带爵儿一起去么?这倒是个好主意。

  到了海棠院,欧阳暖先让红玉找个人通传,她就带着欧阳爵在廊下等。屋子里静悄悄的,明明看到人进去通报了,却半响都悄无人声。过了会儿丫鬟出来面带尴尬地说:“大小姐,二小姐正在休息,要不您回头再来?”

  休息?这不早不晚的难不成还午睡吗?欧阳爵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姐姐,咱们走吧,你好心好意来看她,人家不领情呢!”

  欧阳暖淡淡一笑,在门外大声道:“妹妹,我和爵儿挂心你的伤势,特意来看你,你好些了吗?”

  只听到屋子里什么东西清脆的碎了一地,接着欧阳可怒气冲冲的从里面冲了出来,指着欧阳暖的鼻子冷声道:“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欧阳暖看她在花园里的时候还十分注意小姐的风度,这时候却像是一下子撕开了假面具,立刻猜到她恐怕是哪里受了伤,恼羞成怒了。

  欧阳爵解释道:“二妹,你误会了,大姐和我……”

  “误会?你看看我的手臂!”欧阳可冷笑,翻起袖子,就见到手肘的地方果真擦破了皮,隐约见到一道短短的血痕。“欧阳暖,你根本是故意指使你的丫头来撞我的,你是不是成心想要毁我的容!”

  这么点伤势就称得上蓄意谋害了?欧阳暖笑道:“可儿,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来看你,是关心你,你怎么这样说?这样会让人伤心的。”

  欧阳可向来极度爱惜自己的身子,生怕手臂上留一道疤痕,听了这话立刻暴跳如雷:“我就爱这么说怎么了?我如今被你的丫鬟害成这个样子,你得赔我!”欧阳可说着一步一步逼近,欧阳暖一步一步往后退,板了脸一本正经的说:“这要怎么赔?难道要我的身上也多一道疤痕吗?二妹,我们是亲姐妹,不要说这种让人笑话的话……”

  欧阳暖表情温和,然而欧阳可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轻蔑挑衅的表情,顿时火上心头,想起最近总是受到祖母冷遇正憋屈的不得了,顿时将林氏的告诫抛诸脑后,一下子失去冷静,怒声道:“谁和你是亲姐妹……你这个毒妇!你也配吗?”不顾追出来的大丫头秋月拼命拉扯,扬起手就朝欧阳暖脸上挥过去。在她的手就快挨着欧阳暖脸的时候,欧阳暖“啊”的一声叫起来踉踉跄跄的跌倒在地上。

  “不许碰我姐姐!”欧阳爵举着手朝欧阳可扑过去,欧阳暖使了个眼色,红玉和一旁的方嬷嬷会意,连忙死死拉住他,原本拿着的糕点匣子顿时跌了一地,糕点都碎了。

  “闹什么!”恰逢此时,欧阳治打雷一样的声音在院子门口响起来。他老远就听见了姐妹二人的争执,没曾想进来就刚好看到这么一幅情景。

  欧阳暖主动自己站起来立在一旁,满眼的惊讶,一脸的委屈:“爹,你怎么来了?没事没事,妹妹和我们闹着玩呢!”

  欧阳治不言不语,冲上来,重重甩了欧阳可一个耳光,铁青着脸站在那里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小畜生!当着下人的面竟然敢这么和你姐姐说话,还敢动手!成何体统!你要丢尽我们欧阳家的脸面吗!家法呢?拿家法来!”

  欧阳可满脸是泪,捂着脸恨恨的瞪着欧阳暖:“我和你没完!”那一瞬间,她真的是恨透了欧阳暖,恨不得将她撕成八大块,如果不是因为心里害怕欧阳治,她真的就扑上去了。

  跟在后头的林氏这时候立刻上前,死死揽住欧阳治的胳膊:“老爷别生气,可儿还是个孩子呢!”

  欧阳治暴跳如雷:“她是个孩子?谁家的孩子敢动手打自个儿的姐姐!”又一把摔开林氏的手,对着她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说她摔伤了头,都昏迷了,胡说八道!你看看她生龙活虎的,又打又骂像个什么样子!气死我了!”

  欧阳暖压下心里的冷笑,她一早就猜到这件事情被林氏知道,她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内告诉欧阳治,借以挑拨离间,明明只是轻轻撞了一下说不准真的会弄出个什么重伤昏迷来,而欧阳治向来疼爱欧阳可,定然会赶来瞧。只要欧阳可装的半死不活,再把事情说成蓄意伤人,那时候自己真是百口莫辩了。恐怕林氏也曾交代过欧阳可要忍耐,可自己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缠着要看望,果然,欧阳可被缠得忍不住,原形毕露,被匆匆赶来的欧阳治等人看了个清清楚楚。论起心机手段,欧阳可比起林氏还差得远呢!

  欧阳治深深地感觉自己被人愚弄了,一回头还要发火,却看到林氏脸色苍白,泪盈于睫,摇摇欲坠。想到她还在养病,欧阳治一肚子的气无处可泄,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都是我的不是,辜负了老爷的信任。”林氏委屈的垂着头,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的顺着脸淌下来,声音从小声的呜咽开始越来越大声,身子晃了两晃,一下往梨香身上歪了过去,引起一片惊叫声和哭声:“啊呀,夫人晕倒了!”
王妈妈老奸巨猾,这时候直挺挺地跪在了欧阳治的面前:“都是老奴的错,瞧见二小姐受了伤,因为心疼她才骗了老爷和夫人,夫人还在病着,她什么都不知道,非要挣扎着下床来看二小姐,求老爷不要怪无辜的夫人啊!”

  欧阳可也反应了过来,往前一扑抱住了欧阳治的膝盖:“爹,你惩罚女儿吧,是女儿的错,不要怪娘啊……”

  欧阳治虽然脸色还很难看,可是刚才那种怒气明显的变弱了,家法更是一句不提了。

  刚刚得到消息的李姨娘匆匆进了院子,一看到这架势,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欧阳暖,见她一脸平静从容,便面带微笑地上前殷殷劝道:“老爷,夫人不舒服,还是先把夫人抬进屋子里去,请大夫来看了再说吧。”

  见欧阳治没有反对,她便利落的指挥众人将林氏抬进了欧阳可的屋里。欧阳可再也不敢露出张牙舞爪的样子,低头跟着人一起进去了,一路还哭个不停。

  欧阳暖叹了口气,又不安地和欧阳治说:“爹爹,我自己的丫鬟不小心冲撞了妹妹,我心里很不安,真的是好心来看她的,本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欧阳爵拉着她的手,有些生气地抱怨道:“爹爹,才不是姐的错!”

  欧阳治看着一脸愧疚的大女儿和一脸愤怒的儿子,顿时觉得疲惫不堪,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算了吧。”

  李姨娘对着欧阳暖笑了笑,便扶着欧阳治一起进去。进屋子的时候,欧阳治踩着一地的碎瓷片,不免又生气地瞪了欧阳可两眼。

  欧阳暖冷冷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这个男人果真自私自利,今天会这么生气完全是因为欧阳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子想要动手打自己这个嫡长女,这对于向来重视礼仪规矩的欧阳家来说无疑是个大丑闻,他如此大发雷霆不过是为了掩盖这一点,如果真的要惩罚欧阳可,何至于林氏说几句话晕倒一下事情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了呢?倒也无妨,她的目的不过是要让林氏和欧阳可没法借题发挥罢了,本就没指望他能大义灭亲。

  欧阳暖一低头,对还跪在地上的王妈妈担忧地说:“王妈妈,娘没事儿吧?我只是想来看看妹妹罢了,没想到她这么生气,唉……”

  王妈妈面色古怪的看着欧阳暖,二小姐被丫鬟撞了,那丫鬟还是大小姐院子里的,这也太巧了,本来可以借此机会狠狠告一状,欧阳暖却偏偏来看望惹得她发了脾气,不早不晚又被老爷看到了,简直是掐好了时间一样,世上真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出了海棠院,欧阳爵还有些愤愤不平的,孩子气地斥责红玉道:“你刚才拦着我干什么,就该让我给她一个巴掌!”

  红玉笑着低下头不说话,倒是方嬷嬷说:“我的大少爷,你真是傻孩子,你今儿要是打了二小姐,大小姐还能借这个机会将这事情压下去吗?”

  “可要是爹爹晚来一步,姐姐要白挨打了。”欧阳爵白玉一样的小脸还是阴着,双颊鼓起来,包子一样可爱,欧阳暖扑哧一笑,捏了他一把:“我是那种白白送上门去给她打的人吗?”

  无缘无故被撞倒,本以为可以撒撒气,谁知还没打到事主,却反而被责骂了一通,欧阳可这个苦主不可谓不倒霉了。

  “哼!姐你别捏我的脸,我是大人了!”欧阳爵抗议道。

  红玉还有些担心:“大小姐,这事儿算过去了吗?百合会不会被罚?”

  “百合是为了我做事,我当然会护着她的。不过这事儿也不算全过去了,你慢慢看吧。”欧阳暖遥遥看了一眼海棠院的方向。每次看到欧阳可,她就会不由自主想起前世。那时候爵儿也和现在一样讨厌这对母女,自己却蠢笨地相信了他们,还百般为他们辩解。

  “爵儿,可儿很可爱,你也要和她多亲近。”“爵儿,可儿很敬重你的,你要像哥哥一样照顾她哦。”“爵儿,我看娘给你安排的书童不错,看她对你多好啊!”

  欧阳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曾经的种种,她低下头,认真地看着爵儿,道:“爵儿,从今往后要千万小心这对母女,别被她们咬一口回来找我哭哦。”

  “……”

  林氏一直昏迷不醒,请来的大夫看了后说是一时忧虑过度才昏了过去,掐了半天人中才醒,她虚弱地靠在床边,对欧阳治道:“老爷,不要责怪可儿,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教女不严。”

  欧阳治看她一副哀哀戚戚的样子,顿时说不出责备的话,李姨娘一旁笑的温婉:“老爷,二小姐不过是一时孩子气,夫人还病着呢,您就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原谅了二小姐吧。”

  欧阳治看看娇滴滴的李姨娘,脸上的怒气慢慢沉下去,冷冷看了一眼欧阳可:“今天就去给你姐姐道歉,求到她原谅你为止!”

  欧阳可脸一下子就涨红了,还要辩解,林氏赶紧说:“还不谢过你爹,他都是为你好。”若是欧阳可今天的行径张扬出去,将来谁还敢上门提亲?谁家也不会要一个胆大妄为到当众打自己长姐的女子做媳妇的!

  欧阳治冷哼一声,扶着李姨娘的手走了。王妈妈还跪在院子里,看到老爷走了,对着李姨娘的背影啐了一口,赶紧站起来进了屋子。

  人一走,林氏就从床上起身,半点也没有刚才的虚弱状:“可儿,让娘看看,摔疼了吧。”

  “你放开我,放开我。”欧阳可一下子哭了出来,喊道:“连你都不帮着我,还让我去道歉,明明就是她故意害我的!要是我不小心摔伤了脸怎么办!”

  林氏实在是有苦说不出,欧阳可不理解她的慈母心,这好比在她的胸口上捅了一刀,“可儿,你是我怀胎十月所生,我怎么会不疼你?怎么可能帮着外人!我都是为了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帮着我,看着他们那么欺负我!难道你也怕了她?这些天我天天去祖母那儿受气,我说了好多次我再也不想去了!你非要逼着我去请安,你这是帮我吗?”欧阳可使劲推开林氏,“如果你真疼我,就去跟爹爹说,都是欧阳暖害我受伤的,让他狠狠惩罚她一顿!”

王妈妈赶紧过来拉住欧阳可:“二小姐,夫人早就想好了,请来老爷让他看看你的伤,到时候你只要躺在床上说撞到头了,伤得很重,那撞你的丫鬟不死也要扒层皮,老爷也会觉得大小姐是故意着人撞你的,可你今天那么一闹,谁还会相信你受伤了呢!夫人要不是为了替你遮掩,何至于要当着众人的面晕倒,这么一来老太太就更有借口霸着权力不肯归还了啊!”

  “我不管!她在门前死活赖着不肯走,非要我原谅她,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现在这府里谁都敬她怕她,她是欧阳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我成什么了?我娘是续弦我就赶不上她吗?下人们都在底下偷偷说我娘是庶女,我这个二小姐也不值钱!你们知道不知道!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欧阳可突然爆发了,这话说出来,林氏和王妈妈一下子都愣住了。

  林氏哪里不知道府里悄悄的变化,自从老太太对欧阳暖上了心,欧阳暖连消带打地处理了一批人,反倒使得下人们越发敬畏这个大小姐,背地里还在偷偷议论说二小姐到底是庶女养的,比不上人家侯府嫡出的大小姐生出的千金有风度有气派,可林氏没想到这些风言风语竟然影响到了欧阳可。她当然能感受到欧阳可的不甘心,当初在侯府她也是处处受制于人的啊!自从成为欧阳家夫人后,林氏认为往事已经过去了,死去的大姐不会再挡着她的路,但欧阳暖现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而可儿仿佛变成了从前的自己,不,只怕是比她当初更难接受,欧阳暖从前老实木讷、温和善良,但在为人处事、心机手段上远远赶不上欧阳可,现在突然样样比欧阳可好,女儿怎能接受得了?林氏重新抱住欧阳可,“可儿,你且听我说。”欧阳可渐渐止住了哭声,也无力挣扎了,林氏拢了拢女儿的垂发,见女儿哭肿的眼睛,她十分心疼啊,“我只后悔一件事,不该被欧阳暖的假象蒙骗,我早就应该毁了她,都怪我一时没察觉,不过可儿你放心,娘很快就会帮你报仇的,她嚣张不了两天了!”

  林氏的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欧阳可看着她的脸,不禁有些害怕:“娘,你要做什么?”

  林氏看得清楚,却没有回答,从今日的事情她就看出可儿根本沉不住气,明明叮咛了半天让她躺在床上不要动还是被欧阳暖三言两语激出来了,现在这个重要的计划暂时不能告诉她,免得坏了事,于是缓了缓生硬的语气,转了话题:“可儿,我是为你好,你一定要记住娘的话。你天资聪颖,怎么会比不过欧阳暖?你要在琴棋书画上多用点心,我不信欧阳暖样样比你强,她厉害,你要比她更厉害,在府里逞能算什么,将来我带着你出去见客的时候别人就会知道我的女儿是多么的出色!我要让世人知道她除了欧阳家大小姐的位置,什么都赶不上你。”

  欧阳可含着眼泪点点头,挣脱开林氏的怀抱,抹了一把眼睛:“恩!王妈妈,伺候我梳洗一下。”

  “可儿?”

  “爹爹的话我听见了,我要去向她道歉,我要让人知道我也是大度能容的!”林氏点头道:“好,我的可儿终于懂娘的意思了。”

  ……

  欧阳暖正在屋子里练字,大丫头紫林进来禀报说二小姐来了。

  外间已经传来了说话声,欧阳暖勾起嘴角,冲红玉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出去和文秀一块陪着,随即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才出了屋子。

  “姐姐!”

  “妹妹怎么来了?”

  欧阳可一看到欧阳暖出来就立时迎了上去,随即嗫嚅着解释道:“娘知道了我胡闹的事情,气得了不得,又犯了病,狠狠骂了我一顿,让我来给姐姐赔罪。我是被撞的厉害,急昏头了才会说错话冲撞了姐姐,你大人有大量,一定原谅了我这回。”

  见欧阳可一边说,一边竟是矮下身子要跪下,周围还那么多的丫鬟,真让她跪下了岂不成了自己欺负妹妹?欧阳暖看了红玉一眼,红玉连忙在旁边扶住了欧阳可的胳膊,硬生生把她驾起来,口中又说道:“二小姐这是什么话,什么发火什么冲撞,大小姐一个字都没对别人提过呢!”

  “红玉说的对,我还以为妹妹有什么重要的事,那会儿的事情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本来也是百合不好,撞了妹妹,好在没受什么伤,你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不值得特地来道歉的。”欧阳暖看着欧阳可的表情,心里冷笑,你若真是来道歉为什么在外面就吵吵嚷嚷的,还不是要让别人都知道你来了。真让你这模样跪下了,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二小姐不要在外面站着,进屋去吧。”文秀和紫林也在旁边劝着,欧阳可这才进了屋,红玉扶着她坐下,又回到欧阳暖的身后。

  欧阳暖安慰道:“妹妹回去之后多劝劝娘,姐妹之间闹脾气也是常有的,让她好好休息,可别病的更重了,李姨娘一个人掌家实在太辛苦。”

  欧阳可原本就垂着头,一听这话,恨不得上去扇欧阳暖两巴掌,可是想起林氏的话,心中一狠,突然站起身,正对着欧阳暖跪了下去。面对这一幕,屋子里的人更是齐齐愣住了,方嬷嬷连忙把丫头们都带了出去,只留着红玉。

  “姐姐,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好,你我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可从小也是一块儿长大的,我对你和哥哥一直是跟嫡亲的一样看待……那次哥哥掉下湖里,我急的一个晚上都没睡着。”欧阳可一边说一边拿手绢抹眼泪,随即又可怜巴巴地说,“娘也是真心疼爱你们,有时候甚至都超过对我的好,这次也是,听说我惹怒了姐姐,娘发了老大的火,非要逼着我立刻就过来道歉,再加上我心里觉得实在是对不起姐姐,想着一定要来说一声……”

  看到她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欧阳暖想到当初自己被沉江的时候她曾经亲口承认是林氏一手策划了弟弟的死,心知他们这时候还在卖力演戏以求得自己信任,脸上的笑容更温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妹妹别哭了,我从来就没怪过你,你能对我说这些,我就很欣慰了!”欧阳暖面上和颜悦色地安慰了两句,亲自把人扶起来在椅子上坐了,随即示意红玉去打水。

  欧阳暖反复保证没有怪罪,对方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好像真的很舍不得自己这个姐姐似的,欧阳暖心道欧阳可虽然容易被激怒,到底是林氏生出来的女儿,两个人的虚伪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小姐,二小姐是找您道歉的?”

  欧阳暖轻轻点头,方嬷嬷不禁冷笑说:“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要打人,现在知道风向不对了才过来道歉,哪有那么轻易的事!小姐可千万别给她骗了,您是不知道,二小姐年纪不大,心眼却很多,一直暗地里使绊子,还经常找老爷告状说受了大少爷的欺负,天知道大少爷只是不理她,从来也没欺负过她!小小年纪却唱念俱佳,只怕有什么阴谋呢,您真是要小心了!”

  欧阳暖笑着说:“是啊,她笑得这么甜,恐怕林氏许诺了什么,我们的确需要小心了。”

  当夜,欧阳暖迟迟没有更衣休息,反而一直在灯下坐着看书,方嬷嬷和红玉竟然也没有催促,倒是另外两个伺候的一等丫头文秀、紫林感到十分奇怪,要是平时大小姐早就休息了,怎么今儿个一反常态,让所有人都守在院子里,却将外面灯笼都灭了呢?只是她们知道如今的大小姐与以往不同,遂也不敢多问,只得提起万分精神守在屋子外头。

  寂静的夜里只听到打更的声音,欧阳暖翻过了一页书,不经意看到方嬷嬷还一直守着,便放下书道:“嬷嬷,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红玉守着就可以。”

  “大小姐,我总觉得心里不安,肯定也睡不着,不过你真的觉得她们敢这么胆大包天吗?这里毕竟是内宅,谁敢……”

  “白天一事我逼得欧阳可原形毕露,林氏疼爱这个女儿,必然会提早动手。我想不是今夜就是明晚,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什么人!别鬼鬼祟祟躲在那里!”欧阳暖话音刚落,院子里,一个妈妈突然叫起来。

  欧阳暖倏地站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霍地打开了门。

  刚好看见一位外表看起来很瘦小的丫头将一个已经欺在她身上的大男人一摔,结果那大男人尖叫着高高飞起,落下后刚好卡在院子里一棵梅树树枝间,倒挂在树上。

  不要说满院子里的丫头婆子惊讶,连欧阳暖都无语了半天。她院子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怪力女金刚?方嬷嬷跟着出来挡在欧阳暖身前,这时候看到这诡异的场景,也不免吃了一惊。

  “红玉,这丫头是谁?”欧阳暖轻声问。

  红玉噎了半天:“大小姐,这丫头是三等丫头菖蒲,最是憨傻。”

  方嬷嬷显然也认出了此女,掩面轻声叹了口气:“大小姐,这丫头的娘是我的老姐妹,我见她人虽然怪力了点,傻了点,但还是个听话肯吃苦的好孩子,便想法子收了进来。今天听小姐说要守院子,我第一个就想起她。”

  欧阳暖默默看了一眼那倒挂在树上的男人,又看看那个站在院子里看似柔弱的一阵风就可以吹跑的小丫头,点点头:“嬷嬷,做得好。”

  “把人押过来。”方嬷嬷对那小丫头说道。

  小丫头菖蒲生得浓眉大眼,刘海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爱,但看她像是提小鸡仔一样提着那个男人过来,其他丫鬟婆子就不淡定了,这是姑娘吗,这真的是个姑娘家吗?老天爷,这得有多大的力气啊……

  欧阳暖微微一笑,扶着红玉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头提起来……”

  男子抬起头看着高高在台阶上站着的欧阳暖,只看到这年轻女孩子身穿一件银白宝相花缠枝银丝纹的刻丝褙子,里头衬着月白纱缎小竖领中衣,下头一条绿地长裙,虽然身形还没完全长开,容貌却说不出的眉目如画,脸庞如同一朵堪堪长出的花苞般明媚,不由自主想起林氏的许诺,顿时心头暗喜。

  欧阳暖见他十七八岁年纪,相貌不差却眼神轻浮,被捉住了竟然也丝毫不曾露出畏惧的模样,冷笑一声慢慢开口,声音异常清冷:“你是什么人?”

  “大小姐,我叫张文定……我是府里的,老爷今天宴请宾客,我也列席陪客……喝醉了……喝醉了乱闯,不小心进了这院子……”

  看来,这个人还是欧阳治的食客,方嬷嬷立刻走下台阶,重重给了男人清脆响亮的一巴掌!这男人年轻却不中用的很,喝了酒正是有些糊里糊涂,被打了一巴掌晕头转向,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栽倒,被菖蒲一把抓住领子动弹不得。就在这片刻之间,红玉已经抢上前去,她看着像是去帮着方嬷嬷按着男人,实际上飞快的自男人身上摸了一把,不知换了什么东西又将某物收进了自己的袖口。男人被打得晕头转向,加上红玉动作极轻居然没有发现有人在他身上做了手脚。

  红玉刚把东西收好,原本守着院子的婆子们也到了,方嬷嬷一指张文定喝道:“敢擅闯内院,狠狠的打!”

  菖蒲脸盘儿有点黑,却很是英气,看着婆子们纷纷冲上去打,嫌他们没力气,索性抢过一把白天用的扫帚,没头没脸的就对着张文定打了下去,张文定嗷嗷地叫起来,别人倒还不算什么,这个死丫头拿的分明只是个扫帚,却像是拿着个千斤锤,一下一下像是要锤断他的腰!

  他再顾不得别的,狠狠地骂道:“我是你们新姑爷,是你们大小姐的未婚夫,再不住手以后爷爷卖了你!欧阳暖,叫你的丫头住手,他娘的快给老子住手!”

  方嬷嬷听到这些混账话,气得整张脸都红了:“打!往死里打!”

  众人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偷东西的贼,听到这贼居然这么大胆,骂出这样无法无天的话来,当下人人下死力打了起来。

  欧阳暖高高地站在台阶上看着,林氏心肠的恶毒她算是再一次见识到了,只要这人今夜躲进这院子里,又没人发现他,等到了明天早上他被人发现,再一口咬定和自己有私,拿出从房里偷出来的贴身物件,作实了罪名!如此行径就是污了欧阳家的名声,到时候欧阳治再恼怒都非得将自己嫁给这个男人,自己也百口莫辩,名声毁了,除了他也不能再嫁任何人!只是林氏没有料到,欧阳暖知道小桃进过自己的房间,一搜查果然少了平日里十分喜爱的墨玉钗,知道她要对自己下手,立刻提高了警觉,却没想到她还真的做得出这种卑鄙的事情!简直是下三滥!

这计并不如何复杂,只是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居然就下得了这样的手,太过恶毒。林氏,还真是费尽心机要致她于死地啊!

  张文定刚开始还哼两声,骂的厉害,后来就不吭气了,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留一口气就行。”欧阳暖自始至终冷冷地看着,面色平静。

  张文定勉强睁开眼睛,正迎上欧阳暖冷冷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可怕的光亮,像是猎人看到了捕兽夹里的猎物,有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他竟然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冰寒,不!不会,明明她才是自己快要到手的猎物!

  就在这时候,突然一阵人声喧哗,竟是林氏带着一众丫鬟仆妇到了,他们浩浩荡荡冲进院子,王妈妈冲在最前头,一看到这场景立刻呆住了。

  林氏最先反应过来,惊讶万分地说:“暖儿……这……这是怎么了?”

  “娘,这人在院子外头探头探脑,好在被巡夜的妈妈们抓到,真是吓死女儿了!”欧阳暖飞快地跑下台阶,一下子扑进林氏的怀里,十足受到惊吓的模样,力道又十分迅猛,几乎撞痛了林氏的心口!林氏当着众人的面不好闪避,硬生生受了这一下,脸上的神情僵硬了片刻,她直起身子,看了张文定一眼,怒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这是我女儿的闺房,你也敢随便闯吗!”

  哼,自己说的是院子外头,在她嘴巴里却变成了闺房,可见是真的要下定决心要把这盆污水泼到自己身上,不过,到时候被浇了满头满脚不能见人的,还不定是谁呢!欧阳暖暗自勾起嘴角。

  “都先住手!”王妈妈看着被打到蜷缩成一团的张文定,生怕不小心打死了人到时候计策失败,立刻上去阻止。

  张文定看到林氏之后心下大定,恨恨的啐了一口开口就骂:“该死的……”

  菖蒲最是憨傻不过,别人都住了手,她却还拎着扫帚,这时候见这家伙竟然敢骂向来对下人和颜悦色的大小姐,索性丢了扫帚,一把拎起裙子,一脚狠狠地踹了过去!

  张文定被这一脚踹下去“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惊恐的眼神盯着菖蒲再也不敢口出恶言。

  欧阳暖心中暗爽,心想菖蒲这丫头果然是个可爱的大力女,回头一定要好好奖赏,一边露出惊慌的表情来:“娘,女儿好怕。”

  林氏立刻慈母一样拍拍她的背:“不要怕,有娘在这儿!来人,去请老太太和老爷来,就说小姐院子里——进了贼。”

  她这么做,就是要让老太太和欧阳治亲眼来看一看自家闺女的院子里藏了个男人!说起来是贼,可传出去谁会相信!

  到了正厅,不光是老太太,连还在被窝里搂着李姨娘的欧阳治都被这个震撼的大消息挖了出来,李姨娘站在一旁,也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欧阳爵得到消息立刻就赶了过来,此刻白玉一样的小脸上带着恼恨的表情,死死盯着张文定,像是要一口一口咬死他。

  张文定已经扑倒在地上大哭起来。

  欧阳暖并不打算堵住张文定的嘴,既然宁氏打定主意要泼自己一身污水,就由着她来吧:只是最后这污水是泼在谁身上,可就难说了。

  张文定哭着诉苦:“今天是老爷宴客的日子,我多喝了两杯,本想要回去休息,谁知道大小姐身边的丫头竟然给我递了个信儿,说邀我去她院子里……”

  李氏倒吸一口气,这男人口口声声说欧阳暖邀他去她的院子,岂不是说他和欧阳暖早有私情在先?!

  欧阳爵一听火从心起,一脚上去踹翻了张文定:“满口胡言乱语,你敢这么污蔑我姐姐!”

  欧阳可也悄悄躲在一边听着,满堂的管事丫鬟婆子都竖起耳朵,欧阳暖立时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李氏身边:“祖母,暖儿冤枉!”

  李氏安慰地拍拍欧阳暖的手,谁会相信一个养在闺阁里的千金会私会男子,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林氏也露出满脸怒容:“你太无礼了,这世上哪儿有千金小姐来邀请你一个陌生男人的!没有证据不许乱说!”

  张文定大声呼喊:“有!我有证据,我有人证!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可以做我的人证!”他用手一指,赫然是一直偷偷尾随在众人身后的小桃。小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饶命,夫人饶命!小姐让我去的……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满堂哗然,一瞬间所有的怀疑、鄙夷、难以置信的目光都凝结在欧阳暖的身上,连李氏的目光都带了三分冰寒。

  欧阳爵气得要再上去踢张文定一脚,却被身旁的丫鬟婆子死死拉住了。

  欧阳暖看了欧阳爵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激动,她知道,张文定能到内宅必然有人引路,能进了院子也肯定是有人里应外合,这个人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我本来是不敢的,可是那丫头非说小姐对我十分倾慕,还……还说小姐曾说过及笄后一定要嫁给我!我大着胆子进去,谁知一被人发现,大小姐立刻就翻脸不认人,说我是贼!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啊!如果、如果不是夫人来得早,我要被人活活打死了啊……”

  林氏立刻站起来走到欧阳治身边:“老爷,这情形……这情形我着实没有预料到,我不过病了几天,这府里竟然乱成这样!”说完,她不着痕迹地看了李姨娘一眼,看的李月娥心里一惊,林氏又低声道:“事到如今,老爷,还是让所有人都下去吧,我们自己关起门来商量,有什么事情也好说,千万不要败坏了暖儿的名誉!”

  欧阳治原本恨不得立刻让人宰了张文定,这时候一听,心想是啊,他口口声声说有证据,难不成……难不成暖儿小小年纪真的动了这种歪心思?太败坏家风了!不管如何,事情一定要想方设法压下去!他刚要开口,欧阳暖却猛地站起来,厉声道:“让他说,我倒要听听他在众人面前还有什么话要冤枉我!”

  林氏心中冷笑,脸上作出忧虑万分的样子,过去扯住欧阳暖的衣袖:“傻丫头,这种丑事怎么能叫人知道!”

  “丑事?”欧阳暖冷冷一笑,面上隐含怒气,一语双关道,“的确是丑事,只是还不知道是谁的丑事!”

  她不着痕迹地甩开林氏的手,冷冷地继续道,“小桃,你早就被我赶出了内室,如今不过一个三等的丫头,我既然私会情郎,怎么不找自己的心腹而找上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倒打一耙很重要
小桃满脸带泪水,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转而对着欧阳治咚咚咚磕头:“老爷,我不知道小姐为什么选上我的啊!只是小姐的吩咐,我实在不敢不听……求老爷做主。”

  李氏是看惯了内宅争斗的人,很快猜到这件事情八成跟自己的儿媳妇脱不了干系,看林氏三句话还不忘捎上李姨娘就能窥见她的心思,一方面除去了爵儿的长姐以便将来对爵儿下手,一方面再以管理失职的罪名处置了李姨娘!好毒辣的心思!竟敢为了权力内斗不惜赔上欧阳家的名声,李氏心里顿时恼怒起来,一把抓起面前的茶杯就掷了过去:“胡说八道!”

  茶杯硬生生的砸在了小桃的右颊上,她捂着脸哭喊:“老太太,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祖母,爹、娘,小桃是我院子里的丫头没有错,只是她犯了大错,被我打了板子,近日恨我的紧,这事情所有丫鬟妈妈都是知道的,我又怎么会让自己不喜欢的丫头去做如此隐秘的事情。况且这张文定我从未见过,更别提什么倾心仰慕,分明是他盗窃未遂,想要将脏水泼在女儿身上!”

  张文定一听,梗着脖子道:“千真万确,我还有物证!”

  林氏看着心里越发畅快,只要张文定拿出的是欧阳暖贴身的东西,今天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的,谁做贼不去找值钱东西反而挑女孩家物件呢?只要他一口咬定了和欧阳暖有私情,不管别人信不信,欧阳暖这辈子都毁了!她暗地里冷笑,脸上却表现出受到极大侮辱的样子:“住嘴!不得胡言乱语!”

  欧阳可看了一眼场中的局势,暗道母亲真是好手段,再看向欧阳暖时眼中全是得意,心想你也有今天,早前那么压着我,活该!等着嫁给这个破落户吧!

  林氏眼中含泪,忧心忡忡地劝欧阳治:“老爷,不能再审问了,万一他真的拿出什么,说出什么更不得体的话,我们家可丢不了这么大的脸,他也不算什么恶人,早前还是老爷的故友之子,只是家境贫寒才来投奔老爷做了食客,要不然,要不然我们……唉……我可怜的暖儿……”

  欧阳治气的拳头紧捏,脸色已成酱紫色了,连带看着欧阳暖都咬牙切齿,但这事儿能怎么办呢,打一顿骂一顿杀了张文定都没办法解决!林氏说的对,只能闭着眼睛将女儿嫁给这么个……自己都瞧不上的人!

  欧阳暖冷眼看着,忽然道:“搜他身!”她说的很缓慢,但是很清楚,带着一丝决然。

  林氏愣了愣,她想不到欧阳暖到了这时候还死鸭子嘴硬,既然她这么给脸不要脸,干脆就让所有人都看看证据!哼,到时候她只会更难堪!

  欧阳治看欧阳暖如此笃定,心里也觉得女儿向来乖巧懂事,年纪又这么小,怎么会做出这种丑事,说不定真是这家伙满口胡言,现在小桃不过是个犯错的丫头,说的话不足为信,只要张文定手上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就直接以盗贼定罪!这样欧阳家的名声也保住了,暖儿可是侯府老太君的嫡亲外孙女,若真的不明不白嫁给这种泼皮,老太君还不撕了他!想到这里,他冷声道:“听不到大小姐的话吗,搜!”

  管事立刻上去,张文定的身上被摸了个遍,最后才在他的腰间搜出了一只金钗。林氏看也不看,顿时哀哭一声:“这可怎么办啊,我可怜的暖儿!”

  欧阳治脸色铁青,气息不匀,胸膛剧烈的一起一伏,只觉得一股怒火冲上头脑,还真的搜出了所谓的定情信物!他猛地抬起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欧阳暖!若不是这么多人在场,他恨不得上去给她一巴掌!

  “啊,这是二小姐的金钗!”忽然,听到红玉惊呼一声,接着仿佛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吓得跪倒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林氏闻言一愣,定睛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这金钗的确是可儿最喜欢的东西,怎么会在他手上!她明明让小桃偷了欧阳暖身上的贴身物件,难道是小桃掉了包?!她一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小桃,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小桃完全傻眼了,她明明从大小姐房间里偷出了一根玉簪,并将它交给了张文定,现在怎么会莫名其妙搜出了二小姐的金钗,老天!

  “可儿,这金钗——是怎么回事儿?”李氏开口了,带着十二分的怒气。

  原本站着看戏的欧阳可已经完全呆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头上的金钗,原本的一对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只,另一只赫然就是张文定身上搜出来的那个!

  就在众人震惊的当场,欧阳暖忽然对着李氏跪下了,清丽的脸上泪水盈盈,满是委屈的眸子惹人爱怜:“祖母,妹妹也许是一时糊涂……不!不可能是妹妹邀了他……我想肯定是他偷了妹妹的金钗……早知如此,我情愿自己一力承担啊!”

  张文定瞠目结舌,还不知死活地想要辩解:“明明是……”

  “还敢乱攀咬!”一直站在欧阳暖身侧的方嬷嬷飞快上前,狠狠一巴掌,重重打歪了他的嘴,随即转身跪下道:“老太太,老爷、夫人!我们大小姐心地善良,这是代人受过啊!”

  众人都看向了张文定,他说小姐邀请他来,还说小姐对他十分倾心,非他不嫁,结果看见是小桃前来,更理所当然的认为所谓的小姐就是大小姐,谁知道被人发现一顿死打,又从他身上搜出了二小姐的贴身物件儿,这么一来事情不就清楚了吗,二小姐不知为何约了这人,他以为是大小姐,就跑去人家院子外头转悠,被抓住了之后还糊里糊涂地以为约的人就是大小姐!事情这么说不就说清楚了吗?不少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欧阳暖心底冷笑,脸上露出悲伤道:“妹妹年纪这么小,哪里懂什么男女之情,只怕是因平日里爱看那些书生小姐月下相会的戏文,不过是学着胡闹罢了,她哪里会想到这么一来差点出了大事呢!最可恨的就是张文定,他不清不楚前来赴约,而小桃这丫头明晓得二小姐不懂事也不劝着点反而跟着胡闹,事情败露怕被责罚就干脆诬赖在女儿身上……唉,我可怜的妹妹啊!”

  欧阳可一瞧情状不对,连忙跪下,叠声赔罪道:“祖母,孙女什么都不知道啊,孙女没有做过!他冤枉我!”说着便哭了起来,一边看了眼林氏,连忙道,“孙女的金钗明明是白天丢了,怎么会被他捡到了……孙女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呀!丢失金钗不过是无心之失,我哪儿知道会……”欧阳可看见老太太面带讥讽的瞧着自己,再也说不下去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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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主子没有好下场
林氏几乎气了个仰倒,到了如此地步,欧阳暖竟然能绝地翻盘!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小桃背叛了自己,根本没有将欧阳暖的东西拿出来!可……又怎么会变成了自己女儿的金钗!

  她怎么会想到欧阳暖让丫头故意撞倒欧阳可,取走了她头上的金钗,而红玉就趁着一片混乱的时候偷梁换柱呢!又怎么会想到欧阳暖今晚瓮中捉鳖特意挑选了信任的人手,没有露出半点风声给她!这一环一环下来,她当然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暖眼波流转,看了一眼在旁边目瞪口呆的林氏,轻柔地道:“爹,娘,你们可不能再任由此人污蔑妹妹的清白了啊!”

  林氏的脸一下子就绿了,自己的女儿这么小,又怎么可能与人私会,可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欧阳暖这么做不是要别人相信欧阳可跟外人有什么私情,分明是要将可儿也拖下水,搅浑这一锅粥!

  事情到了现在,可以说是和欧阳暖关系不大了,就算张文定被人邀请,外人看来也是欧阳可邀请的他,而且他还没进院子就被人捉住痛打了,只是大小姐无辜被牵连在里面,多无辜啊!

  林氏看看那根金钗,知道此事已经被欧阳暖引到了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上,如今最重要的是一定不能再让欧阳可出事,至于张文定——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不过一霎间她已经想明白了利害关系,当即喝道:“好你一个张文定,竟然安下了这等贼心!偷了东西也就罢了,居然还要一再污我们欧阳家的女儿!”

  张文定大惊失色:“夫人,明明是你——”

  林氏怎么可能容他说话:“堵上嘴巴,拖下去狠狠的打!打完之后送到官府查办!”

  张文定还想说话,已经被人堵住了嘴巴,呜呜呜呜呜说不出话来。原本已经冷静下来的欧阳爵扑过去把人推开,怒斥道:“说!谁指使你的!”

  张文定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下子大叫起来:“是夫人让我做的,是夫人让我今天晚上来,说以后把大小姐嫁给我,还给了我银子……”

  欧阳治听了心中大震,忽然站起来一掌拍在桌子上:“还不给我拖下去打!居然连夫人也敢诬告,当真是畜生不如!”

  欧阳暖冷笑着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无比讽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明眼人都看得出幕后指使,欧阳治却还要百般维护林氏,真是鬼迷了心窍!这种糊涂人做的什么亲爹,当的什么官员!

  王妈妈跳了起来,领了两个壮实的男仆一下便把张文定堵住了嘴,捆住了手脚,张文定宛如一头野兽般,疯了似的挣扎,硬生生被人捆着抬出去了。

  屋里一片寂静,久久无声,只闻得院子外头树叶被冷风吹得哗哗的摇曳声。

  “娘,谢谢你主持公道,不然妹妹的清白真要被这贼人污蔑了去……”欧阳暖的泪水像是又要落了下来,本来旁观局势发展的李姨娘立刻上前,安慰道:“大小姐说的哪里话,是那个混帐东西偷了二小姐的东西,不想被人捉住所以才如此污蔑,你放心,老爷绝不会放过他的!”

  林氏听了这话,只觉得心中有一把烈焰熊熊燃烧,只是她还有三分理智,不得不强压下这股怒火,看了一眼吓得几乎瘫倒在那里的欧阳可,转而严厉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丫鬟婆子们:“今天的事情,如果外面听到了半点风声,我叫你们全都没命!”

  “是。”所有管事丫鬟婆子都应声跪倒在地,屋子里一片肃杀之气。

  李氏高高在上地坐着,心底冷笑不已,虽然她也不明白欧阳可怎么就被拉下了水,但从这件事看来,林氏半点不省心,总是想方设法给自己添堵,好啊,这个儿媳妇做的还真是孝顺……

  欧阳暖看了一眼气得半死的林氏,心中暗道,这可是你咎由自取,从今天起,为了保住欧阳可的名誉和掩盖你的毒辣计谋,你可有的忙了!

  从正厅里出来,红**都软了,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摔倒,方嬷嬷不着痕迹地扶了她一把。欧阳暖看见了微微一笑,红玉心地善良,忠心耿耿,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还不够心狠手辣。对待恶人,善心永远多余,要打倒林氏,只能是她狠,你要比她狠百倍千倍,打得她永世不得翻身!

  回去的第一件事,欧阳暖将菖蒲升为了一等大丫头。红玉看了傻呵呵笑着的菖蒲一眼,小心道:“大小姐,小桃那里……”

  欧阳暖看着窗外怒放的梅花,淡淡地道:“她不会回来了。”昨日事成,小桃会被林氏灭口,昨日事败,她一样逃不了这种下场,小桃背叛了主子,就要承受这样的后果。

  红玉想了想,也明白过来,但总是相处了不短的日子,她脸上流露出细微的黯然之色。方嬷嬷瞧见了,冷笑着说道:“你可别同情那丫头,昨晚之事若是被他们构陷成功,且不说小姐会如何,单是你这个随时伺候小姐的丫头就要落个怂恿主子与人私会的罪名,到时候是活活打死还是卖出去就难说了!”

  红玉听了这话,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立刻点点头,不敢再乱想。

  方嬷嬷看着欧阳暖清丽的侧脸,大为欣慰,大小姐能不被林氏所骗已经让她很高兴了,万万想不到还能有如此漂亮的应对之策,她想了想,含蓄地提醒:“大小姐,这件事倒是一个可以扳倒林氏的契机……”

  欧阳暖看了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的方嬷嬷一眼,眼神柔和了许多,道:“不,嬷嬷,凡事要择机而动,一击必中,不中则退,今晚爹爹的立场你还没有看出来么,他不倒戈,我们就没那么容易成事。”

  “可是老爷一向宠爱这位继夫人,恐怕他没那么容易……”

  这倒未必,欧阳治再宠爱林氏,也绝不会超过爱自己的权势地位,等着瞧吧。欧阳暖微微勾起唇角,带着一丝神秘莫测的味道:“宠爱么?只怕再宠爱也有限……”
寿安堂

  李氏神情肃然地在正厅里坐着,屋内下首坐着的正是欧阳治,他看到李氏表情不善,心里有些紧张。

  “老太太,今晚的事情着实太不堪,您放心,我一定会将那张文定重重惩办!挽回我们欧阳家的颜面!”

  “颜面?现在还有什么颜面可言?”李氏恼怒万分,重重一拍桌子,猛地咳嗽了一声。张妈妈见她说的急了,立时端起茶杯凑到李氏嘴边,一手还轻轻在她背上顺着。

  欧阳治见状,一脸惶然,急切道:“老太太千万保重,您有什么训示,儿子都听着!”

  “我本以为你这些年处事愈发老道,一切便任由你自己拿主意,谁知你把府里一切完全交给林氏,搞得乌烟瘴气不说,连欧阳家清白的家风都差点保不住!”李氏冷冷地说。

  欧阳治从袖中掏出素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李氏轻轻缓了口气,看了他一眼,端着茶碗轻轻拨动茶叶,一旁的张妈妈极有眼色,轻声招呼屋里的丫鬟婆子出去,才又回到正房服侍,正听见李氏在说话:“我原也不想多嘴多舌惹人厌,你房里人这些年被你那个媳妇都清的差不多了,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哪个规矩人家像你这个年纪还只有一个儿子的!给她脸面罢了,她还不知道收敛,先是祸害我孙子,今日终于闹出诬陷来了!”

  欧阳治满面愧色,站起来连连作揖:“都是儿子的错,儿子糊涂,总想着她到底是侯府的千金,嫁给我做继室,多年来孝敬老太太、辛辛苦苦照顾一双儿女,我心里不免怜惜了些,却没想让她愈发不知进退,儿子回头一定好好教训她!”

  李氏听见他的话,知道他还在为林氏说话,不由轻轻冷笑几声,也不说话,张妈妈见状,便上前说:“老爷,老太太宅心仁厚,有些事不想管,有些话不便说,今日就让奴婢这老婆子托个大,与老爷说说清楚,望老爷不要怪罪。”

  欧阳治见张妈妈开口,忙道:“妈妈说的什么话,这些年你服侍老太太尽心尽力,于我便如同自家长辈一般,有话尽管说。”

  张妈妈侧身福了福,道:“原夫人和继夫人都是侯府出身,一个是嫡一个是庶,却因自幼在老太君身边长大,感情是极好的。原夫人贤良淑德、宽厚大度,一派大家风范,她的庶妹来咱们府中小住,原夫人待她十分亲厚,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挑顶尖的给,谁曾想,这位庶小姐却是个有大主意的人,私底下竟与老爷生了情愫。这事老太太本是不赞同的,接她来本是照顾姐姐,怎能与姐夫闹出事情来,传出去于老爷声誉有损,好在原夫人体贴大度,反过来替老爷说项,还亲自去与侯爷府老太君讨了她来。原夫人的病本是好转了,可经此一事反而日渐沉疴,终于不治,现在想来,再大度的女人也有几分心气……”

  欧阳治羞惭不已,面红耳赤,话也说不出来。所有人都以为是原配夫人替他选好了这个继夫人,却不知道他和婉如早已在婉清生病时就已经暗度陈仓,说起来,婉清那么早就去世,他们确实脱不了干系。

  张妈妈看了一眼李氏的脸色,放缓了口气道:“原夫人在的那会儿婆媳俩是亲亲热热、有商有量的,继夫人进门前些年,倒是对老太太有些尊敬,这些日子是越发不像话了,先是把大少爷的院子弄的乌烟瘴气,生了病竟然要老太太亲自去看望,今天晚上还折腾出这一出,您也别怪老太太生气,继夫人真是伤透了她的心!”

  欧阳治噗通一声,直直的给李氏跪下了,垂泪道:“儿子罪该万死,给老太太惹了这许多不快,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张妈妈连忙去扶欧阳治,欧阳治不肯起身,告罪不已,李氏道:“你先起来吧。”

  欧阳治爬起来,张妈妈准备了热帕子来给他擦脸,又搬了椅子让他坐下。李氏缓了缓口气,道:“现如今你仕途的确一帆风顺,但外面还有多少人在等着挑你的错处的,今晚的事情说小了是贼人诬告,说不好就是家风不正,若让外人知道了,参你个治家不力,你还能顺顺当当的做官么?!”

  欧阳治心头一惊,吓得满头大汗:“老太太提醒的是!可儿子想今日之事应当不是她所为,她绝不是如此狠毒之人……”

  “哼,你倒是相信她!李姨娘原本也是耕读传家的,要去好人家做正室,若不是家中遭了难,就是再穷也不肯为妾的,她接手府中事物不过短短两天,出了事你媳妇竟然也敢怪在人家身上!你也不想想,此事必定有阴毒之人在作祟,她今天能害暖儿,明日就能朝其他人下手,欧阳家岂能容这种人!这件事要查就得查彻底,第一个就从你那个媳妇查起!”

  “是,儿子回去一定好好问清楚。若真是她所为,儿子绝不姑息!”

  欧阳治一从寿安堂出来,就直奔福瑞院,谁曾想林氏正等着他来。

  他刚进门,林氏就亲自前来伺候,再看她一身单薄的衫子,满头的青丝柔若无依地披散在肩上,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真是楚楚可怜,来的时候纵有万般火气,也退了一半。

  “刚才在正堂上,我给你留了脸面,照张文定说的,今晚的事情是你主使?”欧阳治冷声道,带着十二万分的严厉。

  林氏泪光闪闪:“老爷给我脸面,我如何不知,老爷今日独自来与妾身说话,我也索性全部说开了吧。那张文定是老爷故人之子,家中败落后前来投奔,老爷留着他也当是养了一个门客。他喝醉了酒到处乱闯,竟然闯进了暖儿的院子,为了自保诬陷她,被撞破后又满口胡言,将我也拉下水,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老爷难道怀疑我是我指示他么?”

  “哼,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怎么没说别人就只盯着你一个人!”

林氏十分哀婉地道:“治郎,这话是老太太告诉你的吧,她还说我这么做是为了除掉暖儿和李姨娘,是不是?你想想看,暖儿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毕竟与我相处多年,如亲生母女一般的,我怎么会害她?她又是个女孩子,将来总是要嫁出去的,我百般针对她又有什么所图?那李姨娘是老太太给老爷讨来的,为的是什么,全府里上上下下都明白,不过就是看着老爷疼我怜我,我又生不出儿子,老太太不喜。为了不让老太太生气,我情愿将主母的管事权交出来,关紧了门庭,凡事不多问,现在出了事,老太太不去问管事的李姨娘反而责上我了?天可怜见,我纵然有千般万般的错,最错的就是生不出一个儿子,老太太才这么厌恶我啊!”

  欧阳治心中一动,也不声响,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林氏慢慢依到他身边坐了,头挨到他肩上,细诉:“治郎,你我夫妻十年,你瞧我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吗?当初姐姐在世,我亲手侍奉汤药片刻不离,姐姐去世,暖儿伤心哭泣,我日夜陪伴,待她比可儿更好更用心,难道你竟不相信我?”

  “真的不是你所为?”欧阳治刚放松了眉头,突然又想起李氏说的话,立刻缩回手,推开林氏。

  林氏素来拿捏的住欧阳治的性格,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开,脸上却丝毫不露恼怒,只盈盈泪眼地望着欧阳治:“若我做出那狼心狗肺之事,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欧阳治点点头:“你我夫妻这么多年,你的秉性我自然十分清楚,当然信你不是那种毒妇,奈何老太太如今却疑了你。她是我的亲娘,一手抚育我成才成家,纵有冤枉了你,究竟是长辈,你应当忍让,否则传出去就是我纵容妻子怠慢亲娘,是大不孝的罪名!”

  林氏听得欧阳治最后一句话,不言语了,她知道,欧阳治虽然好糊弄,李氏却是个狠角色,现在欧阳治搬出孝道来,是要自己什么都得忍住,不能忤逆老太太。这次的事情本就是她一手策划,如今事败没有连累自身,他不过是要她做小伏低,却没有怪她别的已是大幸,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连忙道:“这是自然的,我一定好好伺候老太太。”

  欧阳治见她应了,便拍着她的肩膀道:“委屈你了。”

  林氏笑道:“委屈什么?出嫁从夫,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只要治郎高兴,我就不委屈。”又说:“我也不想让老太太心中因此生了罅隙,等过几日,我请个戏班子来热闹一番,让老太太高兴高兴。”

  欧阳治牢牢将林氏圈入怀中,叹道:“你可真是我的贤妻啊!”林氏虽然半路进门,却十分贴心,不但一心一意的对他,做事更是无不妥帖,温柔敦厚,他当然十分喜爱。至于那张文定,既然可以诬陷暖儿,又怎么不会诬陷林氏,一定是老太太对她多有误会!

  林氏半是含酸半是娇嗔的道:“我不如别人多矣!”

  欧阳治笑着,轻声道:“她们都不及你……”说完,便将原本兴师问罪的事情忘了个干净,搂着她进了内室。

  ……

  发生张文定一事后,林氏严令禁止府中谈论,可是人的嘴巴最难封住,不过两天就传出了流言,说二小姐私会张文定,反而故意栽赃陷害在自己大姐身上……事发后,欧阳暖照常起居行事,没有丝毫闪躲避人之意,一派光明磊落风范。欧阳可则因为气得很了,居然关门闭户整整半个月没有出门,就连林氏亲自上门去劝说也不肯出来,所有欧阳府下人看在眼中,越发坐实了二小姐私会男人诬陷亲姐的流言,林氏为了压住这些流言几乎费尽心思,可流言就是如此,越是压制越是传的变本加厉,一时之间人人都意识到这府里的风向变了。

  欧阳暖照常去给祖母请安,经过花园的时候,突然一位女子抢上来几步,拦在她身前行礼,声音娇柔地向她道:“给大小姐请安。”

  欧阳暖望过去,眼前的女子身穿蜜合色棉袄,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洒线裙,面庞秀丽,举止妩媚,有一种温柔入骨的味道,正是欧阳治顶头上司吏部尚书所赠美妾周姨娘。这位姨娘进门五年,刚进门那会着实受宠了一阵子,可林氏是何等手段,很快就将她死死压得翻不了身了。说起来,她现在虽不得宠,却仗着是欧阳治上峰所赐,与林氏不对付,刚刚她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倒是让欧阳暖好奇她想干些什么……想到这里,她脸上带笑道:“周姨娘,不必多礼。”

  欧阳暖虽然和颜悦色,周姨娘却显然十分紧张,她看了欧阳暖一眼,只觉得这位前夫人留下的大小姐年纪虽小,眉眼却清丽脱俗,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风华气度更是京中不少名门闺秀都望尘莫及。从前大小姐总是处处帮着继夫人,可从上次那件事情看来,大小姐和继夫人根本不是一条心的,那这样一来,自己所图岂不是大有可为?她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顿时多了不少勇气:“大小姐,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哦?”欧阳暖微微侧头,带了三分疑惑,只是眼神却有一抹淡淡的审视。

  方嬷嬷冷冷盯着眼前的周姨娘,眼神之中露出不悦,什么叫专程来找大小姐,既然找大小姐为什么不去听暖阁,为什么要在这个花园里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来拦人,怕不是有什么企图吧!

  周姨娘被她看的心砰砰乱跳起来,忐忑地垂下头,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来找欧阳暖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可事已至此,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前程,她还是选择赌上一把!周姨娘的眼神从慌乱犹豫再次变得坚定,一咬牙突然跪了下来,将头重重触在冰冷的地上,尽量克制着声音不去颤抖:“求大小姐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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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暖静静看着周姨娘,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周姨娘进门后向来和自己没有交往,过去自己看不清林氏用心险恶之前,还曾帮着林氏对她冷嘲热讽过,她怎么会无缘无故跑来向自己求助?怨不得她多疑,这府里谁都可能是敌人,需要万事谨慎才是。想到这里,欧阳暖便也不叫她起来了,只是淡淡地道:“周姨娘这话错了,这府里有什么事情,你都该先向院子里的妈妈说,让她去回禀夫人,现在夫人病了,你就该去找李姨娘,怎么会来找我呢?”

  “大小姐,我已经去求过李姨娘了,她不敢为我做主,我现在又见不着老爷和老太太,实在是没了办法才壮着胆子来求大小姐,如果大小姐不肯救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假山上!”周姨娘直起身,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地板,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决然。

  “这是怎么说的,地上凉,姨娘还是快先起来说话吧!”欧阳暖这么说着,心里却在一瞬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不!大小姐不答应,我绝不起来!”周姨娘目光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心,倒让欧阳暖改变了主意:“红玉,还不去扶姨娘起来!”

  周姨娘早些年曾怀过两个孩子都不幸没保住,现在想来和林氏脱不了干系,所以她算是林氏的死敌,她所求的事情李姨娘不敢应,必然是和当家主母有关系。对于能给林氏找麻烦的事,欧阳暖还是很乐意管一管的。

  周姨娘还不肯站起来,却被红玉和菖蒲硬生生架了起来,她瞪大眼睛惊恐地看了一脸傻笑的菖蒲一眼,心想大小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力大无穷的古怪丫头?不过她总算放了些心,既然欧阳暖肯听她说,自然不会放任不理,就算她不敢管,风声也会传到老太太或者老爷那里,对自己当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大小姐,今天我是拼了一死闯出了院子,本来后院这些龌龊的事情我是绝不敢麻烦大小姐的,只是实在没了活路才冒死前来。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瞒着了,半个月前我身子不舒服,回禀了管事崔妈妈央求夫人请了大夫来看,结果那大夫看完之后恭贺我大喜,说我是怀了身孕,谁知他将这消息回禀了夫人后,夫人又换了大夫来诊断,这个大夫支支吾吾说我不是喜脉只是肠胃失调,还给我开了一副调理的药方,我心中生了疑惑,偷偷让丫头环儿带到府外找人看了,这药方里竟然还带了让女人落胎的红花……老爷一向子嗣单薄,府里上上下下都盼着孩子出生,我想着夫人必不会如此狠心,便百般央求院子里的崔妈妈让我见老爷一面,可自从那天开始我就被崔妈妈关在了院子里,她还向外说我是染了病不得见风,连老爷来我院子都给挡了,平日里更是不让我见任何人,我不肯喝他们送来的药,崔妈妈就对我冷嘲热讽、克扣欺压,这次要不是环儿拼死帮我挡住了崔妈妈,我还跑不出来!”

  周姨娘一开口,欧阳暖就明白了,本来周姨娘在府中地位就低,近来又不太得宠,偏偏她能把握寥寥无几的机会怀了孩子,这无疑让林氏妒恨不已,当然会往死里整她,所以林氏先是隐瞒怀孕,又将她软禁起来并不奇怪。只是……林氏既然软禁了她,自然会有一千种法子打掉孩子,她却到今天还能保住这个孩子,也算是个狠角色了,更不用说突破林氏的封锁闯出来,没有几分手段是万万做不到的。当然,如今管事的是李姨娘,这里面,是否有她在推波助澜就不得而知了……

  “院子里的人轮番欺负、为难我,这并没有什么,只是近来他们越发过分,还故意在我房门口置了冰块,若不是我小心谨慎,恐怕肚子里那块肉早就被弄掉了,我自己倒没什么,只是老爷知道了不知该有多失望……”

  欧阳治失望不失望根本不在自己的考虑之内,欧阳暖微微一笑,打断周姨娘的话:“周姨娘,我虽是欧阳家的大小姐,却不好插手管爹爹内院的事情,你跟我说这些实在是没有用的。更何况你告的还是我娘亲,我一个晚辈怎么好妄议长辈的不是?还是刚才那句话,如今掌管家事的是李姨娘,你既然要找人帮忙,就该去找她,红玉,我们走。”

  欧阳暖不予理会,作势带着方嬷嬷和丫头们准备离开。

  周姨娘见欧阳暖要走,眼睛都急红了,她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才能见到大小姐,如果不能找准机会劝服她帮忙,那回去了之后林氏肯定变本加厉折磨自己,自己虽然总是偷偷将他们送来的食物倒了,但总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孩子又能保住几天?

  周姨娘连忙想要上前拉住欧阳暖的裙摆,却被菖蒲一把抓住了手:“不要碰大小姐!”菖蒲杏仁一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认真。

  她个头不大,却力大无穷,周姨娘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欧阳暖轻声道:“菖蒲,不得无礼!”

  方嬷嬷赶紧上前去查看周姨娘的手腕,看到整个红了一圈,不免瞪了菖蒲一眼,菖蒲缩了缩脖子,表示自己是无辜的。

  周姨娘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跪倒继续苦苦哀求:“大小姐,求求您了,李姨娘我那里早就去求过了,可她说自己有心无力根本帮不上忙!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无论如何是不会来求大小姐的!这府里能帮得上我的只有您了!求您救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命,只要您肯点头,这一辈子我都愿意为你做牛做马报答!求您,救救我吧!”说完在地上狠狠地磕着头,那响亮的声音让人听了不由心里发寒。

  菖蒲撸起袖子自动自发要去搀扶,却把周姨娘吓得直往后缩,只好退到一边去,看着红玉去搀扶她,却无奈周姨娘铁了心不肯起来,拼命在地上磕着头!花园里人越来越多,欧阳暖看着这架势冷冷一笑,这位果然不是善茬,她在众人面前央求自己,若是铁了心见死不救岂不是有碍声誉?她淡淡地道:“我要去见祖母,一起去吧。”

  周姨娘欣喜若狂,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磕得有些青紫的额头,连声地道着谢。

  欧阳暖勾起嘴角,人是让你见到了,结果如何,就看你的手段了……

方嬷嬷瞧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周姨娘,压低了声音对欧阳暖道:“大小姐,何必趟这个浑水。”

  欧阳暖淡淡地道:“嬷嬷,我可从来没答应过帮她什么,不过是耐不住她的苦求,勉为其难地行了个方便,带着她去见祖母,之后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周姨娘明明可以背着人来找自己,却偏偏要选择在人来人往的花园,就是笃定了自己不会放任不管。如果就让她这么跪在那里哭哭啼啼,自己成什么人了?别人又会怎么议论?尤其她现在身子娇贵的很,如果真的有闪失,自己不是白白替林氏担了残害欧阳家子嗣的罪名?周姨娘就是算准了这点,才会明目张胆地算计自己,的确是个聪明有心计的女人。只是她既然这么做,必定是破釜沉舟了,至于她见到祖母以后是要哭诉自己被主母迫害呢,还是要求情保住这个孩子,可就与她欧阳暖无关了。周姨娘既然想要借她的手见到祖母,她自然要顺水推舟,让自己从中得到最大的好处才是,周姨娘若是没本事,只会被林氏反咬一口,若是有能耐,自然能让林氏脱层皮!想必这一场狗咬狗的精彩大戏,不会让自己失望才是!

  想到这里,欧阳暖微微笑了:“菖蒲,周姨娘体弱,你还不扶着点儿?”

  周姨娘一看到菖蒲那双手靠过来,立刻使劲儿往后缩,生怕被那双铁手碰一碰自己要痛两天,赶紧道:“大小姐仁厚,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能走得动!”

  欧阳暖的笑容多了两分亲切:“那姨娘千万小心着些。”刚刚跪的那么狠,现在膝盖都还是青的吧,脸色居然还能半点都不动容,周姨娘真有几分忍劲儿。也是,近些年欧阳治身边的女人纳了不少,如今留下的不过是小猫三两只,能在林氏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欧阳治向来是偏爱美色的,却也自始至终认为林氏体贴大度,是个合格的主母,但凡他觉得她好,自然会一直维护,单单从张文定那件事情便可以看出来他分明是偏袒林氏。但作为男人,他的尊严和地位是不容侵犯的,林氏妨碍了他的子嗣是大过,就不知道他会不会翻脸无情了……欧阳暖这样思忖着,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可亲。

  到了李氏的寿安堂,张妈妈已经一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态度亲热得很,只是看见了周姨娘,表情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了。

  欧阳暖对周姨娘和气地笑笑:“姨娘在外面稍候片刻吧,我先去回禀祖母。”

  张妈妈见到欧阳暖如此行事,不免暗中点了点头,大小姐果然是个稳妥的人,知道没有老太太的准许就贸然带人进去必然会受责怪。她亲自为欧阳暖打起了帘子:“大小姐,请。”

  欧阳暖走进去,李氏一见她就笑了,招手道:“暖儿,过来尝尝。”欧阳暖笑着向摆放在炕上的小条几看了一眼,见南酸枣糕、脐橙糕、胡萝卜糕、南瓜糕等十几个果蔬糕类和丁香李、相思梅、鲜杨梅、长寿果、美味果、桔饼、金丝密枣这些蜜饯点心摆了满满一茶几,不免笑了起来:“祖母怎么这么好兴致?”

  “还不是你姨娘,她知道我爱吃这些,说京都的点心虽然精致却到底不如原汁原味的好,特地从南方托人捎过来的。”李氏笑地十分亲切。

  这个姨娘,说的自然是李姨娘了,欧阳暖上去挨着李氏坐了,顺手拣来一个长寿果吃了,道:“嗯,的确和京都的口味不同,还是姨娘孝顺祖母,连带着我也有口福了。”

  李氏听她这么说,笑的更开怀了,道:“其实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关键是这份心意难得的很。这府里现在除了你隔三差五就送东西过来,就数得上你姨娘最有心了。”

  李氏说的不错,欧阳暖明面上来请安,却不知送来了多少礼物,其中有一幅被原夫人珍藏的珍品观音双面绣,乃是耗费数名绣娘运用流行的戗针、擞和针、扎针并结合一度失传的蹙金、平金、盘金、钉金箔等不同针法,花费了三年时间才绣成,气派庄严,美丽夺目。当初李氏一眼看中了此物,林婉清却因是宁老太君所赠不愿割爱而惹得李氏心中暗暗不快,欧阳暖从方嬷嬷口中得知此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幅珍品刺绣送了过来。在她看来,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对付林氏势必要拉拢祖母,如今李氏对自己如此亲厚,自然是大有缘故。然而欧阳暖脸上却不露出分毫,面上笑嘻嘻的,道:“向祖母尽孝是孙女的本分,现在有姨娘一起承欢膝下,祖母当更高兴才是。”

  李氏闻言点头,轻轻拍着欧阳暖的手道:“好孩子,当真没辜负我护着你们姐弟的一番心意。”

  欧阳暖笑得更温柔更谦和,李氏说的没错,她如今是挡在自己和爵儿身前的一道厚重的盾牌,只要有李氏在,林氏断断不敢明面上与自己撕破脸。

  她提也不提还有个周姨娘在外面候着的事情,陪着李氏喝喝茶品尝美食,间或说几件爵儿身边的小事来逗她高兴。张妈妈在一旁看着,倒有些不明白了,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大冷的天把周姨娘领到老太太院子里却提都不提,就这么白白晾着人吗?真是太捉摸不透了……

  张妈妈琢磨了半天,终于开了口:“大小姐,周姨娘还在外头站着呢,外面风大,你看是不是请她先回去?”

  李氏一听,立刻皱起眉头。欧阳暖像是突然想起来有周姨娘这个人一样,眼中微露懊恼,生怕被误会一样急着解释:“是啊,跟祖母说的高兴差点忘记了,一早经过花园的时候我被周姨娘拦了下来……”

  李氏笑了起来,和蔼道:“有什么事慢慢说,不必着急,你怎么把人领到这儿来了?”

  欧阳暖轻声细语,将刚刚遇到的事情重复了一遍,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随便发表意见,只是把所有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倒是隐去了林氏软禁折磨周姨娘的那一段,这事当事人来说效果更好。说完还一副担心的模样道:“我本来不想管这些事,可听她说有了爹爹的骨肉,又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她又死活跟着我们,孙女实在不好赶她走,祖母可别生暖儿的气呀!”

  李氏闻言一愣,听到周姨娘竟然怀有身孕的时候眼皮子一跳,连脸色都凝重了起来,欧阳暖看到她这副反应脸上顿时露出不安的样子:“祖母,暖儿是不是做错了?”

李氏脸色缓和了几分,道:“你这个孩子心地真是太善良了,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她找上你还不是看你年纪小好糊弄?”

  “祖母教训的是,暖儿的确是莽撞了”欧阳暖眼圈立刻就红了,颇有几分愧疚的模样。

  李氏其实并没有对欧阳暖生气,如今后院事务被她交给了李姨娘,欧阳暖若是强出头就是越俎代庖,而带着人来寿安堂就不一样了,事关重大,李姨娘当然做不了主,一切是自己说了算,所以欧阳暖这么做倒是情有可原的,李氏看着她不安,心里反倒软了,转而安慰道:“暖儿,我只是提醒你以后要多长个心眼儿罢了,这件事情关系到我们欧阳家的血脉,你倒没有做错。”说完,她便对玉蓉道:“去请周姨娘进来。”

  不一会儿,周姨娘跟着玉蓉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见了李氏就规规矩矩地跪下请安,然后又给欧阳暖行礼,李氏淡淡地道:“起来吧。”

  周姨娘这才战战兢兢爬了起来,拘束地站在屋内,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抬起红红的眼睛望着欧阳暖,像是指望她开口一样。欧阳暖却状若无意地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李氏冷冷盯了她一眼,道:“暖儿说你在花园拦住她硬是不肯走,到底有什么委屈连李姨娘都解决不了,需要求到我这里来?”

  李氏虽然有心给周姨娘一点颜色看看,免得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到处惹人笑话,但眼睛还是不受控制的扫过她并不明显的腹部。[http://]欧阳暖在一边冷眼旁观,对于李氏的心态看得一清二楚,如今欧阳府里只有自己和爵儿一对姐弟,剩下的就只有林氏生的欧阳可,对于将传宗接代看得极重的李氏来说,什么都比不上子嗣重要,这也是欧阳暖敢于直接带着周姨娘来寿安堂的原因。她笃定李氏再心狠,都没法对自己的亲孙子见死不救……

  周姨娘闻言一震,声音微微颤抖地道:“老太太,我也是迫不得已,这件事与主母林氏有关,李姨娘实在是做不了主的,我只能来求您!”

  李氏倒是被这话说得一愣,她以为周姨娘不过想昭告天下说自己怀孕了以求得自己的重视罢了,没想到竟然与林氏有关,不由得沉下脸来:“哦,你倒是说来听听?”

  周姨娘又跪下,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脸上全都是豁出去的神情:“老太太,我自知身份低微,在后院里一直敬重主母、伺候老爷,谨言慎行,小心翼翼,我一直以为,能得到老爷垂青已经是万幸,其他不再奢求。谁知老天爷垂怜竟让我怀了身孕……只是从那一天起,我的院子里便不再安全,日常的份例被克扣不说,下人们也多有欺凌,在我院子门口接二连三的有人窥探,饭食里藏有红花,香包里含着麝香,房门口还有人悄悄布置了冰块……”

  李氏脸色越听越难看,自古以来主母整治妾室的法子多得是,她不想管也懒得管,可欧阳府里子嗣太少,这两年自己没有少把林氏提过来训斥,让她要想方设法替治儿开枝散叶,她竟还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李氏盯着跪在下面的人厉声道:“你说的是真的,确定没有弄错吗?你怎么能一口咬定就是你们主母所为?”

  “老太太,我绝不会弄错!既然我已经到了这府里,有些事情也不会藏着掖着,我是老爷上峰送来的,他为了调教我歌舞还曾请来青楼里的一位老嬷嬷,那老嬷嬷曾说过大宅门里主母对付姨娘的法子不胜枚举,让我一定要小心,是她教我认识红花麝香的。”周姨娘这时反倒平静下来,有条有理地答道,“所有这些送来的东西,我一点未动都留着,丫头环儿可以替我作证,她是欧阳家的丫鬟,爹娘都在府里,并非我从外面带进来的,绝不会为了我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姨娘冒大险诬陷主母、蒙骗老太太的,老太太尽可以找她来。”

  “啪”地一声,李氏手边的茶杯一下子砸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欧阳暖面色似惊诧万分,声音却十分平稳:“周姨娘,你可要想清楚了,诬陷主母的罪名可是你能承担的!哪怕你真的身怀有孕,老太太也不会轻易宽恕了你!”

  周姨娘抬起脸,斩钉截铁地说:“大小姐,您心地纯善当然不会想到继夫人是个口蜜腹剑、心肠狠毒的妇人!若是她只是针对我一人也就罢了,可她针对的是我腹中老爷的骨肉!这些年来,不止我被她处处迫害,连半年前急病暴毙的柔姨娘,去年上吊的王姨娘,前年被老爷宠幸后跳井的丫头玉红,三年前的良妾汪氏意外坠湖无一不是和她有关!关于我刚才所言,老太太可以派人去我院子里查证,我愿意发下毒誓,句句属实,若有一句不实之处任凭老太太处置,上刀山下火海被活剐也绝无怨言!”

  这话一说,不要说李氏,连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震惊了,足足有一会儿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氏还要问什么,就听见丫鬟玉蓉惊呼一声:“周姨娘晕过去了!”

  张妈妈眼明手快地赶紧上去把人扶起来,掐了半天人中没有效果,回头看着老太太:“您看怎么办?”

  李氏眉头皱得死紧,终于压抑不住对子嗣的关心,道:“去请王大夫来替她诊治,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怀了孕!”

  周姨娘被人扶到隔壁屋子去休息了,李氏的表情始终阴晴不定,欧阳暖心中不免为周姨娘暗暗喝了彩,果然是在林氏眼皮子底下安然活了这么久的女人,的确有几分过人之处,说完了话再这么一晕倒,请来大夫一诊治真的怀了孕,祖母必定心软,纵然不重重惩治林氏,也非要为她做主不可!况且,状告主母这种事可不是好做的,贸然惊动了林氏,人家将所有证据全部销毁,周姨娘肯定吃不了兜着走,现在这么一晕过去,什么事情都不用她劳心费神,李氏自然会去查证!

  “张妈妈,带人去周姨娘的院子把那崔妈妈和丫头带来,还有她所说的证物,一样不可少!”李氏冷冷地道,眼神冷酷。


张妈妈低头,应了一声是,立刻带着手底下的妈妈们去了。

  欧阳暖眼见这种情形,轻声对李氏道:“祖母,今日这件事牵涉到娘,我留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先回去吧。”

  李氏愣了愣,半响才缓过一口气来沉声道:“不,你留下,也算作个见证。”

  欧阳暖微微点点头,留下来看戏么,她自然是愿意的,横竖这把火一定会烧的林氏面目全非,看她这个贤妻还怎么做得下去!

  不一会儿,就看到丫头领着王大夫来了,老大夫慌慌忙忙进门还以为是老太太病了,一看李氏好端端坐在炕上,纳了闷。李氏慢慢说道:“王大夫,您为我诊治数十年,是我最信任的大夫,今天请您来,是要为一位姨娘诊治,这事关我家族的子嗣大事,请您一定尽力。”

  王大夫医术高超,德高望重,寻常人家请还请不到,这还是看了李氏的面子才肯来,让他给一个地位低下的姨娘看病当然是不妥当的,但老太太如此郑重其事的说了,王大夫便点点头道:“老太太放心,老夫自当尽力。”说完,便在丫头的引领下去了隔壁。

  王大夫去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对老太太道:“隔壁那位夫人,的确是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李氏闻言眼中顿时亮起光彩,忙道:“劳烦您坐在一边喝杯茶,待会儿还有事要麻烦您。”

  王大夫坐到一边喝茶去了,这时候,张妈妈风风火火回来了,还捎带回来一个管事崔妈妈,一个丫头环儿,以及不少女子日常用的钗环首饰香包衣裙。李氏沉声道:“王大夫,还请上前去验一验,这些东西对孕妇可还安全?”

  王大夫面带疑惑地走上去,一一翻看了,先放在手上摩挲半天,接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刚开始略带疑惑的表情越发凝重,又重新把所有东西检查过一遍,甚至连胭脂都打开盒子沾了点放在口中尝了尝,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他终于明白老太太这是找他来干什么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李氏,脸色黑的像是锅底一样,真是想不到这是找他验这个来了。李氏见他神情有异,不由自主问他验的如何,他却皱着眉不说话,李氏问了再三,他都沉默不语。

  欧阳暖郑重地道:“王大夫,您出身杏林世家,父亲还做过宫中御医,家学渊源,若是连您都不肯跟我们说实话,祖母实在不知道该信任谁了!”

  王大夫目光凝重,心里捉摸再三,终于开了口:“既然如此,老夫就直言不讳了,老太太,这些东西你是从何得来,全都是害人的污秽东西啊!”

  这时候,一直瑟瑟发抖的崔妈妈突然两眼一翻,吓得晕过去了,她就没周姨娘那么好的待遇,谁也没管她,就任由她倒在那里。环儿看了她一眼,眼里露出厌恶的神情。

  李氏一听王大夫说了这样的话,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她看也不看崔妈妈,叹了一口气道:“王大夫,现在不必说,我都明白了。请您先去一边休息,张妈妈,着人去请老爷、夫人和李姨娘!”

  欧阳暖自动自发坐到王大夫下首陪着他喝茶去了,张妈妈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大小姐,心里暗自点头,不声不响点了把大火,眼看这阵东风一来就能把整个屋子烧得一干二净,她却坐到一边喝茶去了,果然是个狠角色,实在看不出清高自持不善争斗的前主母竟然能生的出这种女儿,真是不简单啊!

  李姨娘的院子离李氏的寿安堂最近,第一个到,一来就看到这屋子里凝重的气氛,联想到周姨娘来找过自己的事情,顿时就明白过来,立刻垂头屏息道:“老太太找我,不知有何吩咐?”

  李氏却换了向来和蔼的脸色,冷冷道:“你且跪下,等老爷和你主母来了再说。”

  李姨娘向来在这里受到优待,没想到这次一来就受到这种待遇,但还是听话地跪下了。欧阳暖轻声细语道:“祖母,地上凉的很,李姨娘身子肯定受不了,还是——”

  李氏看了低眉顺眼乖巧万分的李月娥,也觉得自己似乎迁怒她了,但也不好让她马上就起来,道:“去给她拿个垫子。”

  丫头立刻上来给李姨娘加了个大红妆团花缎垫子,她低下头,老老实实跪着。

  不一会外面就有人通报林氏来了,欧阳暖明显看到李氏眼中的火气和不满,心中不由暗自好笑,脸上却淡淡的,没有一丝一毫幸灾乐祸的样子,反倒还带了几分担忧,倒还真有点情真意切的样子。

  林氏进来后跟平常一样行礼问安,李氏却不叫起,只是把她晾在那里,林氏跪在地上,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她自从嫁到这个家里就是当家主母,老太太虽然不好伺候却也从来没有刻薄过她,现在倒让她和一个姨娘一起跪着,简直是当众给她难堪。欧阳可也跟着一起过来了,见到这种情形勉强笑道:“祖母,地上凉,娘身子不好,是不是让她先起来说话?”

  无巧不成书,刚才欧阳暖也这么说过,李氏就给加了个垫子,现在欧阳可说了,李氏却挑起眉头:“她身子哪里就这么娇贵了?我没让她起来,就跪着吧。”

  欧阳可脸色一白,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欧阳暖和王大夫,越发觉得疑惑,到底是怎么了?张妈妈打圆场道:“二小姐,你先去那边坐着吧。老太太和夫人有话说呢!”

  欧阳可没奈何,只好到欧阳暖的下首坐下,只是脸上的疑云越来越重。可是欧阳暖脸色平静,祖母李氏又黑着一张脸,让她不敢随便开口询问。

  屋子里始终没有人说半句话,沉寂的可怕,丫鬟婆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出。李姨娘有个垫子到底好些,林氏却在地上跪得双腿麻木,摇摇欲坠,欧阳治终于进了门,一看到屋子里的场景,有点愣神。

  “老太太,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情值得你动这么大的怒气,孩子们还在一边呢,你这么罚婉如……不好吧……”

  李氏的眼神一下子阴沉了,锐利的目光射向欧阳治,口中平淡无波地道:“都在正好,也让她们看看听听,以后多学着点,王大夫,把你查到的东西好好跟咱们老爷说上一说吧。”

李氏这么说,都没有叫丫鬟婆子回避,就是不忌讳这件事传出去,林氏的罪名一旦作实,就再也没法在下人面前端着一副主母的架子了,也就是说,李氏是不准备再将管事的权力还回去!欧阳暖这么想着,脸上担忧的神色却越发深重了,仿佛对林氏是出自真心的关怀。一旁的欧阳可看见她的神色,气得想吐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跪着的林氏是她欧阳暖的亲娘呢!

  张妈妈早已叫了一排丫头,把周姨娘院子里的东西都端来放在桌子上,欧阳治看着这些胭脂粉盒、衣裳首饰之类的物件,脸上也露出惊奇来。

  刚才还等着欧阳治来救场的林氏一看到这些东西,脸色立刻就变了,李氏一声冷笑,冲着王大夫点点头,王大夫走了过去,指着胭脂粉盒道:“这些是周姨娘屋里的胭脂水粉,我已经验过,里面藏有少量的水银,若是不懂医理的人肯定不知道,水银有剧毒,但少量使用并不会死人。有些腌臜地方……用喝水银的方法避孕,但肯定对身体有很大伤害,长期用的话只怕性命不保啊!”

  腌臜地方?欧阳治一想,脸色就变了,府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王大夫拿起一张纸包着的茶渣,道:“我仔细检查后,发现里面混着些红花粉末。”

  王大夫出身杏林世家,家学渊源,对于这些药材再清楚不过,即便是一些宫廷秘药,乃至民间偏方都少有他不知道的,他说是就肯定没错,欧阳治脸色越发难看了

  王大夫却还在继续说,“这盒香膏里面,带了不少的石榴籽粉末。”

  石榴籽?欧阳治不禁问:“石榴籽有何效用?”

  王大夫慢慢道:“加了石榴籽香膏会更加细腻柔软,而且香气馥郁,却能够抑制怀孕,若是孕妇的话,这种东西是大忌,一旦用量多了就会小产。”

  欧阳治的脸色越发阴沉下来,死死盯着这些东西说不出话。

  可事情还没完,王大夫继续拿起一件颜色鲜艳的撒花烟罗衫道:“这衫子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从过去留下来的医书里面看到过类似的案例,所以刚才特意抽了里面的一根丝,仔细查验后发现其实这衣服上的丝线是用树胶、椰子和蜂蜜浸湿的羊毛绵球织造而成……老太太和老爷可能没听说过,其实这种东西早前是从宫中流传出来的恶毒法子,若是长期穿着这样的衣服,生出来的孩子只怕……只怕是……活不成的……”王大夫硬着头皮说完,屋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氏胸前急剧起伏,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愤怒的情绪,道:“够了!王大夫不必多说了,谢谢您为我们家尽心尽力,日后定当重谢!来人,送王大夫出去!”

  这是要清理门户了……欧阳暖冷眼看着,像是在看人世间最大的闹剧,表情自始至终很平静很安宁。欧阳可却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几乎咬出鲜血,说不出一句话。

  “老太太,刚才这些东西是——”欧阳治也被这些阴毒的法子惊骇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哼,这都是为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李氏冷冷哼了一声。

  欧阳治脸色大变,先是惊喜周姨娘怀孕后是勃然大怒,谁这么胆大妄为竟然敢害他的孩子……

  林氏没等欧阳治说话,先发制人,抢先道:“李姨娘,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亏得老太太这么信任你,你居然敢暗害老爷的亲生骨肉!”

  李姨娘吃了一惊,花容失色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老太太、老爷明鉴!”

  李氏猛地一拍桌子,眼神狠厉地看向林氏:“都住口!去把崔妈妈弄醒!”

  张妈妈使了个眼色,自然有妈妈们上前七手八脚把崔妈妈弄醒了,她一醒过来老脸就吓得发白,哆哆嗦嗦跪下了:“老太太饶命啊!”

  “你老实说,到底是谁让你把这些东西给周姨娘用的?若有一句不实的话,我揭了你的皮!”李氏恶狠狠地道。

  崔氏看了林氏一眼,咬紧了牙关一句话也不敢说。欧阳治上去就是一脚,狠狠揣在崔妈妈心口:“该死的老奴才,再不说就连你全家一起发卖了!”

  崔妈妈被一脚踹的一个踉跄仰面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出来,却只能硬撑着一口气爬起来跪好,这时候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当真是两难,李氏却一声冷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这府里你是老妈妈了,李姨娘刚进门没一个月,管事不过几天,能劳的动你吗?”说完,她的目光像是毒箭一样射向林氏,道,“你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些东西可都是你派人送去周姨娘那里的,你还敢赖在李姨娘头上,好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欧阳暖这时候淡淡看了李姨娘一眼,李姨娘本就机灵,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怎么做,马上爬起来跪倒在欧阳治的脚底下,脸色煞白一片,惊慌失措地道:“老爷!不是我做的……我进门前虽然也是书香门第,到底是小门小户,这些腌臜东西简直是闻所未闻!要不是王大夫说起,我连听都没听过!老太太说的是啊,我才管事几天,崔妈妈怎么可能听我的指派!老爷,你要为我做主啊!”她跪在地上反复不停地叫着冤枉,泪水涟涟,比梨花带雨还要惹人怜爱。

  欧阳治一看心都碎了,李姨娘脸上慢慢都是不知所措和委屈,想来也是,她只是小门小户的女儿,那种阴狠的法子绝不是她能想得出来的,何况她才接手没几天,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安排这么精细复杂的害人法子!他想了想,先扶起了李姨娘:“不用哭了,我相信你是清白的,起来站到一边去吧。”

  地上只剩下一个林氏,欧阳治死死盯着她,却怎么都无法将她这样柔美的女人和心肠歹毒的妇人联系在一起。

  “这几年你要怎么整治治儿院子里的姨娘丫头,我都随你,眼不见为净就算了,总想着这些不过是争风吃醋的小事,谁家主母没些个厉害的手段也坐不住这个位置,可是这次却不同,关系到治儿的子嗣,关系到我们欧阳家的血脉!我再三跟你说过,若这些姨娘没有身孕随便你如何处置,可若是有身孕便要千万当心,你倒好,周姨娘怀了身孕你瞒着不说就罢了,还百般折磨整治她,你可有把我的话放在心里,你可有把我和你丈夫放在眼里!”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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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心里惊骇不已,本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情怎么会被察觉到,真是该死!

  欧阳暖看着她,目露冷色,欧阳治正值盛年,欧阳家却子嗣单薄,对于李氏来说简直是锥心之痛,但这样只有对林氏最有利,所以欧阳暖一直在猜想林氏必然在后院动了某些手脚,她本想利用李姨娘当家的机会将这件事暗地里调查一番,没想到压根就用不着,周姨娘自己送上门来,如此天赐良机,当然不能放过!

  欧阳治这两年没少往房里收人,然而被宠幸过的女人不是死了就是被发卖出去,留下来的也多年未曾生下孩子。林氏百般算计,自然不会让别人先于她之前生下子嗣,费劲了心思对付这后院里的女人,送过去的每一样物品表面看不出任何端倪,实际上都包藏玄机。如此看来,这次周姨娘恐怕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怀孕。欧阳暖想明白这些前因后果之后,倒是真心地为林氏鼓了几下掌,如此心机手段当真是厉害!这样更好,也让欧阳治睁大眼睛看看他的妻子是多么的贤惠呢!

  此时屋子里的气氛简直凝重的吓人。

  欧阳治眼神冰冷,声音如同利剑般射向林氏,低声道:“婉如,我再问你一句,老太太刚才说的,你认或不认?”

  林氏脸色白的吓人,摇摇欲坠的几乎晕倒,抬头看见素来对自己和颜悦色的丈夫正凶恶的瞪着自己,她立刻跪着爬到欧阳治膝盖前,拉扯着他袍服下摆,凄切的哭诉:“老爷,我知道老太太素来不喜我生不出儿子,可这都十年了,我兢兢业业、费心费力地伺候老太太,无一刻敢有不经心的,我便有一千一万个不是,老爷和老太太也不该怀疑我心肠如此恶毒啊!老爷,我真的没有做,这一切都是有心人在冤枉我,您可要替我做主呀!”一边说,一边连珠串的泪水顺着清丽的面庞流下来!

  欧阳治忍不住愣了一愣,李氏只气的浑身发抖,晃着手指抖个不停:“你,你——你竟敢这般不要脸,还死活不承认,这府里谁没事会来陷害你,又哪里陷害的了?!”

  林氏一脸的委屈哀怨,哽咽道:“老太太您行行好,瞧在老爷的面上,我有一点不如您意,要打要骂都成,就是别说这种诛我心的话,我再恶毒也不会绝了老爷的子嗣啊,那孩子生出来不也要叫我一声娘吗?求您别再说了,我这里给您磕头了!”说着,便砰砰的磕起头来,磕的额头青了一片,欧阳治神色松动,欧阳可也一下子扑过去,拉住亲娘哀哀凄凄哭个不停,当真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

  欧阳暖倒是第一次看到林氏当着众人的面哀泣哭诉,心里忍不住暗暗赞叹,难怪祖母和爹爹被她糊弄了这么多年,端的是有本事有智谋,明明白白的一件事也能叫她颠倒黑白,被她这么一辩白,竟反过来,变成是别人的陷害。想到这里,欧阳暖走过去,过去轻轻抚住李氏的后背,柔声道:“祖母,您千万别听别人的陷害,我也相信娘是无辜的,你想想看,这么多年来,她是如何对待我和爵儿的,不说一丝不苟,那也是无一遗漏的……”

  李氏顿时变了脸色,是啊,这个女人背地里曾经害过自己的亲孙子,做得了一件怎么就做不得第二件!现在还三言两语就把儿子的心给挑拨的松动了,果真不是好东西!她气得面色发白,一口气上不来,险些背过气去。张妈妈在一旁看了,立刻取了一杯水来给老太太压火,道:“大小姐,烦劳您先照顾着老太太。”

  张妈妈说完了这话,敛容上前几步,轻声道:“老爷,可否准许奴婢说几句。”欧阳治静了一会,缓缓点头。

  张妈妈道:“夫人,奴婢是下人,有件事尚不明白,不知您可否释疑一二?”

  林氏擦了眼泪,抬起头来看着她,张妈妈道:“照夫人这么说,这府里是有心人在陷害您?那这陷害的人是谁?是周姨娘还是李姨娘?您可有证据?崔妈妈虽然现在不说,但若是老爷真的叫人痛打她一顿,您还能保证她守口如瓶吗?就算她再刚强,她儿子女儿也抵不住一顿打的,到最后还是会把幕后的人招出来。”

  此言一出,欧阳治顿时一震,林氏当场变了脸色。

  张妈妈果然跟了李氏多年,深知道老太太心思,退一万步说,哪怕崔妈妈死都不肯说,那些证物也都有迹可循,当初是谁采买、是谁送进府,是谁分配给周姨娘,一针一线一盒胭脂一根朱钗这都是可以找出蛛丝马迹的,欧阳暖心中暗暗冷笑,就听到张妈妈缓声道:“老爷,寻常人家总有个三妻四妾的,天长日久,总有个摩擦争执,夫人整治姨娘们本来不过是争风吃醋的小事,说出去也上不得台面的,但老爷向来子嗣单薄,欧阳家人丁不旺,夫人若是真心为老爷着想,就该在周姨娘诊出喜脉的时候回禀老爷或者老太太,却为什么隐忍不说?今日若有个万一,老爷的孩子可就——”

  欧阳治怒气渐消后,头脑反倒明白了,看向林氏的眼光一片失望,林氏何等机警,又想开口,张妈妈却道:“夫人,这件事情本容不得我这个奴婢来说,但奴婢在老太太身边呆了多年,妻妾争斗的事情看得多听的也多,从没有谁家夫人因此受到过多责怪的,可这回奴婢却也不能替你说话了,一是你过分残害老爷子嗣,二是你说有心人污蔑你,可是说的老太太?如此忤逆不孝,你可对得起一直对你这么信任的老太太和老爷?”张妈妈言语简单,但却句句点到要害,林氏凄声道:“张妈妈,我何曾得罪过你,为什么要这样构陷我?难不成你也认为生不出儿子是大错,非要将我一棍子打死才甘心?”

  张妈妈道:“夫人说的什么话?子嗣天注定,能给欧阳家带来子嗣的都是有缘人,这缘分是前世修来的,眼红不得!”

  这一句话可真是刻毒,点到了林氏的死穴!欧阳暖眼底轻笑,生不出儿子来也是你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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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的话全被堵在喉咙里,脸上不再复那楚楚之色,一双美目露出凶光,哑声道:“张妈妈说的是,只是我对此等事情确实不知,每次分发份例我也只是吩咐下面的人去发送罢了,那些东西我都没有亲自过目,以致出了这等大错。这都是我的过错!”

  李氏终于缓过气来,冷笑道:“难道下面的妈妈们都是吃干饭的吗,如果事事都要你这个主母亲自过问,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要是没你的示意,他们敢这么做吗?”

  林氏心知这种答案无法让李氏和欧阳治都满意,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替罪羊,而最佳人选就是眼前的李姨娘了,她必须咬死了她不松口:“老太太,我生病后,许多事情都不曾亲自过问,只是让下边的妈妈们按例行事,但之前也一直不曾出现过差错。自前些日子将事情交给李姨娘,我就一直闭门休养,实在是一无所知啊!”

  居然还死咬着自己不放!李姨娘恨恨地看着林氏,张了张嘴想要分辩两句,最终不甘地闭上嘴沉默起来,只是眼底的怒火却是越发高涨,对林氏恨入了骨髓!

  李氏冷喝:“住口!林婉如,你是家里的主母,后院里出了这等事情自然要问你,难不成还是我故意冤枉你了不成?或者你根本就是对我让李姨娘代管后院有所不满?”

  林氏脸上还是一副悲切的样子:“老太太,天可怜见,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若是你一口咬定是儿媳所为,我情愿一头撞死在这里,以证清白!”说完,她就从地上爬起来,作势往旁边的墙上撞,场面顿时混乱起来,丫头婆子们上前去拉,挤得屋子里乱哄哄的,越吵越厉害,

  李氏突然拿起茶盏就往地上一掷,清脆的破裂声让所有人猛地一惊,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连林氏都呆了片刻。

  欧阳暖见李氏连杯子都砸了,连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抚道:“祖母息怒,保重身体才是。”然后她看了欧阳治一眼,柔声劝慰道:“爹爹,既如此就不必查了吧,何必闹得家宅不宁呢?横竖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无事,便各退一步吧。”

  这话看起来像是为林氏说话,听在李氏耳朵里却是火上浇油,她才是家中长辈,林氏居然敢逼自己让步!白日做梦!她冷冷道:“暖儿你这话却错了,今日之事乃是祸延家族之事,一个处理不好,会遗祸欧阳家后世子孙!查!非查不可!”

  张妈妈见状,恭敬道:“夫人平日里知书达理,今天怎么会如此言行无状,这寿安堂是什么地方,怎么可以在这里胡闹!你出身侯府,难道要老太太去回了宁老太君这件事不成?你伤害老爷的子嗣,便是情有可原,也理不能恕,两位姑娘都大了,你这般作为叫她们看见了有样学样,嫁出去将来在婆家也不好,唉——老太太总是内宅之主,不论对错,一切由她评判,岂有你这么胡闹的份儿?若是下人们再嘴松些,把事儿传到外头去,岂非误了老爷的清誉?”

  欧阳暖低声道:“爹爹,容女儿多言,这事千万不能闹到老太君那里去,若侯府知道了,只怕娘以死相逼威胁祖母的事情在这京都就要传遍了,还有最要紧的——您也知道,最忌的就是这忤逆不孝呀!”

  欧阳治心头一震,这话等于是要他的命!是啊,当今圣上最恨的就是这种不孝顺的行径!他想起朝中那位父亲去世故意隐瞒不肯回家丁忧而被皇帝摘爵夺位的权贵,还有在太皇太后孝期因不守清规戒律被活活杖毙的大员,手心竟也湿了。

  李氏叹了口气,道:“罢了,我老了,本不该管这等事,但是今儿这事实在是太严重了,别的事我可以不计较,若是威胁到欧阳家的子嗣,我决不能姑息!”

  李姨娘拿帕子捂着脸,轻轻哭道:“老太太,你一再托我好好照看这院子,如今出了这种事,我真是有负你的嘱托!”

  众人纷纷云说,欧阳治已经不想再听了,家里一切的祸源都在一处,他思虑极快,沉吟片刻,最后宣判道:“周姨娘一事谁都不许再提,林氏身为儿媳却忤逆婆婆,毫无端方娴熟之德,从今日起,禁足于院中一月,好生修生养性,不得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林氏和欧阳可大惊失色,欧阳可立刻尖叫着哀求,欧阳治横眼瞪去,厉声道:“我意已决,不用赘言!再多说一句,我连你一起关起来!”

  说完,他威严的目光扫视一遍众人,又对林氏冷冷道:“从今以后,你少与孩子们见面!别让好好的孩子也叫你教唆坏了!”说的声色俱厉,林氏掩面而哭,本想拉扯他的袍服,他一把摔开,理也不理她。

  林氏心头如坠冰窖般,几乎背过气去。李氏冷眼瞧着,一字一句道:“李姨娘,从今天起,你要好好清理下府里的丫鬟婆子,该发卖的发卖,该打罚的打罚,如今这院子里还不知道有多少这种害人的东西,你要好好地查检一番,尤其是你那里更要仔细,毕竟都是老爷经常呆的地方,若真有这种东西,怕是连他都要受害的!”

  李姨娘十分高兴,脸上却还要拼命忍住笑容,欧阳暖却依旧神色不变,低声宽慰道:“祖母别往心里去,整个京都里头,哪家都有些烦心事。不过一些小事,李姨娘肯定能处理好的,到时候内宅总当安宁才是。”

  出了寿安堂,欧阳暖嘴角的弧度才愉悦地微微上扬,林氏大概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吧?她今天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用的不错,可惜啊,不论是谁,只要威胁到欧阳家的声誉和欧阳治的官位权势,欧阳治都会将对方看成敌人!

  回到屋子里,连方嬷嬷都喜形于色,禁不住内心欢喜地对欧阳暖说道:“大小姐果然料得不错,老爷今天只不过碍于侯府的面子和不想家丑外扬的心思才不曾对夫人过分严苛,但看他的态度就知道,她如今已经彻底失去了他的欢心,只怕从今往后想要沾上恩宠可比登天还难了!”

  红玉脚步轻快地端茶过来,欧阳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地道:“嬷嬷不要高兴地太早了,林氏可不是纸老虎,今日不过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料定她必有反击,到时她和周姨娘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方嬷嬷皱眉,有些怀疑道:“这怎么可能呢,老爷今天发了这么大的火,哪儿有可能被夫人两三句话就哄回来?大小姐你也太高看她了!”

  “嬷嬷若是不信,就等着看吧。”欧阳暖微微一笑,不再开口了。不论林氏如何反击,她只要等着看戏便是,横竖这把火已经点起来了,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欧阳暖斜倚在暖炕上,窗外的阳光映着她低低垂着的的眉眼,沉静温柔得动人心魄,纵使红玉日日看着,也不免心中暗叹,她们家这大小姐,这般气质,这般品貌,再大些,不知更要引来多少男儿心碎。

  欧阳爵一路进了听暖阁,双眼放光,眉眼飞扬,脚步轻快,鸦青色的斗篷都跟着飘了起来。宝娟追在后面喊:“大少爷,您不要跑,小心摔着!”

  欧阳爵一路冲进屋子,兴奋极了的样子,一直跑到欧阳暖跟前才停下,气喘吁吁地道:“姐姐,我找到你要的广陵集叙啦!”欧阳暖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用力扯住她的袖子:“姐姐,快起来,我领你去!”

  “大少爷,您别慌,有什么好书买回来就是了!大小姐轻易是不出门的,您忘了?”方嬷嬷在一旁提醒道。

  寻常人家的千金小姐出门敬香、赴宴,买些胭脂水粉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欧阳暖却并不喜欢出门,这一点他们都是知道的,然而这一次欧阳暖却微微一笑,直起身子,道:“嬷嬷,他若是能将书买回来早就这么做了,这等珍贵古籍,只怕是人家轻易不肯卖,红玉,替我更衣吧。

  欧阳家的马车并不奢华,里面却十分宽敞舒服。座位上都垫着厚厚的棉垫,欧阳暖倚着软绵绵的靠枕,红玉则低着头,拨弄着马车中间那一个小小的炭盆,让里面的炭火烧得更旺。欧阳爵很高兴,特意将车窗处厚棉的帘子支起,露出一角蝉翼纱窗,看了看外头的景色,又回头对欧阳暖道:“姐姐,你今天心情不错?”

  “哦?怎么看出来的?”欧阳暖笑着放下书,望向他。

  欧阳爵扬起英气的眉头,黑漆漆的眼睛晶亮有神:“那当然,我是你的弟弟,你是真开心还是装开心,肯定瞒不过我。”

  欧阳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道:“算你机灵!还是说说你去书斋的情形吧。”如若必要,她不想让他参与到内宅的争斗中去,那些事情肮脏而惹人心烦,她的弟弟,一直高高兴兴、干干净净的就好,那些事情有她一力承担就够了。

  “你不知道,天一阁的老板死活都不肯卖,非说书被人订走了,我出重金让他转卖给我,也都不肯!我不死心,这几日天天都去,那店里的伙计收了我的银子,告诉我根本没有什么订书人来取,我猜他肯定是舍不得这本稀罕的古籍,故意不卖给我!”

  “有这种事?”欧阳暖点点头,若是普通的书,买不到也没什么,只是这本书对她却十分重要……既然如此,去看看倒也无妨

  正在这时,马车却在街角停下了,欧阳爵探头出去,问道:“干什么呢?怎么停了?”

  车夫赶紧回答道:“大少爷,前面好像有个人晕倒了……”

  欧阳爵朝他指着的地方望过去,果然见到有个小乞丐浑身脏兮兮地躺在路中间,不偏不倚挡在了马车的前面。欧阳爵皱起了眉头,后面跟着的护院赶紧上来道:“大少爷您放心,奴才马上把他赶走!”

  那护院三两步走到那倒地的小乞儿面前,一只手一提溜,没费什么劲,就拎着脖子把人整个提了起来。看着这般情景,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纷纷侧目,心道这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看这男人的架势,那小乞儿估计要吃大苦头了。也有人好心想要求情,可是看着那马车上的莲花标记,却谁都不敢上前帮忙,只有达官贵人的马车上才会被准许刻有族徽……

  “住手!”那马车又有了动静,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

  那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没有精心修饰的长指甲,没有涂得鲜红的蔻丹,手指上没有佩戴金银宝石的戒指,腕上也没有名贵的玉镯珠链,只牵露出一截天青色的衣袖,上面竟也没有一般贵族小姐袖口惯有的繁复花纹,不知为何,覆在那只手上,立时也变得惹人遐思起来。

  众人不约而同脑海中出现了浮想联翩的美人样貌,但不过是一瞬间,那只掀开帘子的手却又收了回去,一道轻柔的嗓音同时响起,道:“放了他。”

  小乞丐这时也被那护院的大力气给弄醒了,正在用力挣扎,一听这话那护院立刻松了手,低头道:“是,大小姐。”

  小乞丐连滚带爬地跑到一边,他刚才不过是饿晕了而已,否则也不会不小心挡住了达官贵人的马车,还以为要像以往一般被毒打呢!刚松了口气,却见到刚回到马车里的欧阳爵竟然又跳了下来,小乞丐吓得赶紧往后躲!

  欧阳爵走过去,一边大声斥责他、装作要打他耳刮子的样子,一边趁别人不注意将一个银锭子交给他,道:“这是我姐姐给你的,别给人看见抢去了!”

  小乞丐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个眉清目秀的贵族小少爷,却见他笑着大声道:“算了,这次就放过你!以后再叫小爷瞧见,一定打死你!”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看完了热闹,众人纷纷散去,唯有小乞丐一直站在路边,攥紧了手心的银子,呆呆看着马车离去。

  这一幕,一点不落全看进茶楼二楼雅阁中一个年轻男子的眼中。

  “郡王……”一旁站着的男子恭敬地低声道,“您在看什么?”

  男子回过头来,那是双又细又长的凤眼,高贵而华丽,漆黑的眼瞳里仿佛容纳着无尽的星空与最尊荣的深沉。原本正仰视着他的男子不由自主弯下腰去,只觉得这位少年郡王冷淡起来的时候,几乎没人能与之对视,就是他的亲生父亲,朝中人一向极端敬畏的燕王也不曾有过这样气势。

  世人皆谓明郡王风姿绝世无人能及,更是经常有名门闺秀看痴了眼大庭广众失态摔跤的故事发生,可只有亲近他的人才知道这是一位寻常人很难接近的郡王,当下他不敢再想,只低声道:“郡王,上次属下为您寻找的书已经找到了……”

  ------题外话------

  昨天是圣诞节,这一章是圣诞节的礼物,昨天忘记给大家了,今天补上!O(∩_∩)O哈哈~
邂逅皇族中人
欧阳爵没有猜错,王掌柜是不想卖,因为这本书是他耗费多年心血才找到,怎么肯轻易让给别人。

  这几天,得到消息的人络绎不绝来求书,他非常后悔一时嘴快把话说出去了,只能对所有人推说书已经被人订走,可是还有不死心的人来纠缠,眼前这位吏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就是最难缠的人之一。

  “欧阳少爷,我的书的确是卖给了别人,您别再来了,就算再来也没有用!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王掌柜坚持地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又骗人——王掌柜,我是真心想要这本书,你开个价格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啊!”欧阳爵不死心地说。王掌柜正打算抵死不承认,却听到一道极为轻柔的声音,“王掌柜,京都有不下数十间书斋,您这一间却是与众不同。”欧阳暖慢慢说道,王掌柜眼睛睁得老大,“大小姐这话是何意?”

  欧阳暖指着一边放着层层书的木架,笑道:“别家都用芸草、肉桂、香油、麝香为书驱虫,天一阁却别出心裁,若我没有看错——”她轻轻取出一本书,怜爱地翻开书页,道:“这一卷敦煌经卷是用染制过的硬黄纸抄写,与一般的存放方法相比,至少还能多存上十年,只是这种染纸的法子太过繁琐,价格又过于高昂,一般商家乃是趋利而为,谁肯花费如此心思在这些书上呢?由此可见,王掌柜是真正的爱书之人啊!”

  王掌柜眉头一挑,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位看似娇柔的名门千金,他开书斋已经有三十年,别人从来都是挑了书就走,从来没人发现过他独具匠心的储书之方,竟然被这个小姑娘一眼看出来了!他惊讶之余不免有几分自得,道:“大小姐,不瞒你说,敢用这个法子来储书的,整个京都也只有我这一家书斋了!当初用这法子抄好第一本书,我喜欢极了,你且看这一本!”他丢下欧阳爵,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另一本兰亭集,道:“大小姐可知道这一本是用了什么法子?”

  欧阳暖接过书,细细看了看,微笑道:“这是用靛蓝作染汁的碧纸,我寻常不出门的,倒是幼时在外祖父的书房见过,也曾听他说过一些。”

  “小人愚昧,不知小姐的外祖是——”

  “我外祖父是先任镇国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这一回轮到欧阳爵睁大亮晶晶的眼睛,露出很吃惊的样子。

  王掌柜一愣,脸上浮现出一些醒悟之色,轻声道:“原来是老侯爷的外孙女,饶是小人孤陋寡闻,却也知道老侯爷是当世书法名家,难怪……难怪了……”他喃喃自语道。

  老侯爷在欧阳暖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记忆之中那是一位清癯正直到几乎有些古板的老人,她眼中不由自主浮现起一丝怀念,却转瞬就不见了,随之抽出另一本书,道:“王掌柜,却不知道这一本书用的是何种法子?”

  “啊!那是椒纸,是一种用辣椒的汁液渗透纸中的防蠹纸,可以毒死蛀虫,效果比碧纸更好。”王掌柜高兴地解释道,说完了,他兴致极高地带着欧阳暖参观起整个书斋,把书斋里所有的摆设、书籍一件一件向欧阳暖作了详细的介绍,从储藏之法谈到古书,又说到当初这些古籍是他如何千辛万苦得到的,整整一个时辰王掌柜都说个不停,欧阳暖则微笑着聆听,眼睛里没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欧阳暖言谈亲切、颇有见地,半点没有寻常贵族女子那种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神情。王掌柜说的兴起处,大有遇到知音之感,一直说到近黄昏时分,欧阳爵两盏茶都喝完了,才看到王掌柜高兴地将一本书双手送到欧阳暖手中,还乐呵呵地道:“小姐是知音人,这本书就送给您,希望您以后经常来这里。”

  欧阳暖微笑着受了,对王掌柜说:“承蒙您盛情,欧阳暖却之不恭,我那里有您刚才所说的遍寻不着的兴盛辅集,明天就着人送来给您。”

  王掌柜笑的眉眼都开花了,一路开开心心地将欧阳暖送到门口才回去,欧阳爵瞠目结舌地望着欧阳暖手中的广陵集叙,道:“他……他……我说了那么多话,费了那么多心思,他都不买账,竟然这么轻易就把书送你了?为什么啊!”

  王掌柜这种人,用权势威逼,用银钱收买都是行不通的,想要这本书,只能另辟蹊径,欧阳暖笑着摇摇头,道:“天色已近黄昏,先回去吧。”红玉正要扶着欧阳暖上马车,却突然听到一个人大声道:“前面那位小姐请留步!”

  一个形容清俊、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过来,欧阳爵警觉地挡在欧阳暖身前,冷叱道:“你干什么?”

  那男子远远站定,没有靠近,低头恭敬地向两人行礼道:“小姐手中的书乃是我家主人寻觅已久的,可否请小姐割爱,不论多少银子……”

  “这本书是我姐姐先买下的,你家主子有本事就再去买一本,姐,不用理他!咱们走吧!”欧阳爵皱起眉头,对这人十分唐突的行为很是反感,平日里一本书也没什么,只是这本书是姐姐一直想要得到的,凭什么要白白让给别人!

  “爵儿,不得无礼。”欧阳暖低声道,看了一眼天一阁前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轻便马车,且不说拉车的两匹马如何神骏,光车头不显山不露水的两盏赤金琉璃宝灯就价值不菲了,然而让欧阳暖侧目的,却是车身上的一道金色标记。虽然天色渐暗,欧阳暖却看得很清楚,那标记外廓呈圆形,图案分内外两层,镂空雕刻而成,内层为十二条弧形齿状芒饰,芒饰按顺时针方向旋转,外层的四只飞鸟均是展翅飞翔,形容矫健,飞行的方向与内层图案的旋转方向恰恰相反,十分独特,令人见之难忘。

  欧阳暖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她将手中的书递给欧阳爵,道:“你去送给那位先生。”

  “姐姐!你为什么要让给他!”欧阳爵不满,还要说话,欧阳暖皱起眉头,道:“爵儿,听话。”

  每次姐姐这样说,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回转余地了,欧阳爵嘟着嘴巴,恨恨将书丢给那个年轻男子,道:“给你!”

  回到马车上,欧阳爵还是很生气,别扭地坐在一边不说话,红玉也面带疑惑道:“大小姐,好不容易才拿到书,你为什么……”

  欧阳暖看了一眼窗外,淡淡的道:“刚才那辆马车带着太阳神鸟标记,那是大历皇族的族徽,为了一本书得罪皇族中人,你们觉得值得吗?”

  这话一说出来,红玉脸色都白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欧阳爵则立刻忘了生气,将头伸出马车向后望去,只见那辆马车还停在天一阁门口,夕阳的余晖落在马车上发出绚烂夺目的光芒,带了一丝神秘的气息……

  姐姐不会看错的,她说是太阳神鸟标记就肯定没错,自己真是不小心,刚才还对那人这般无礼……欧阳爵喃喃地道:“姐姐,要不是你提醒,我差点闯了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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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孩纸问我这里出现的是不是男主,O(∩_∩)O哈哈~,你们不要太早下结论哦,本文美男扎堆呢!

黄昏时分,欧阳府门前的侍卫突然听得蹄声如雷,睁大眼睛就看到十余骑骏马疾风般奔过来,骑手清一色的黑色薄毡大氅,里面玄色锦衣,每一匹马都是矫健雄壮、通体黑色,奔到近处,侍卫们只觉得眼前一亮,金光闪闪,却见每匹马的蹄铁竟然是黄金打就。骑兵奔到近处,突然分至两边,最后一骑从中驰出,马上的少年面容清俊,目光冷锐,他对守门人朗声说道:“奉明郡王的命令,求见欧阳家大小姐。”

  这话一说出口,守门的侍卫吓了一大跳,匆匆忙忙进去回禀了。

  片刻后,欧阳治亲自走出门去,满面笑容地请他们进府,但所有人都只肯笔直地站在府外,再不肯往前走,只有领头的少年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玉匣,跟着欧阳治进入府中。

  欧阳治早已派人去请欧阳暖来,欧阳爵正好在听暖阁,听说有这样奇怪的事情,便也一起跟着来了。欧阳治脸上的笑容出人意料的亲切,他对着微微讶异的欧阳暖说道:“暖儿,这位贵客是明郡王派来的,他是特意来求见你的。”

  明郡王是京都炙手可热的人物,暖儿是怎么认识他的,欧阳治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攀附不上的贵人竟然派人来了,这让他出乎意料、大为惊喜。

  欧阳暖向着那少年低头行礼,轻声道:“不知贵客有什么要指教呢?”

  那少年见到欧阳暖似乎也吃了一大惊,眼前的女孩子年纪很小……一眼望去只觉得她眉如远山,唇若红菱,一身家常的云雁纹锦滚宽黛青领口对襟常服,素白洁净,不染纤尘,此刻面含淡笑,眉目生辉地望着自己,竟似一朵意外撞入眼帘的怒放青梅,鲜香馥郁,妩媚生姿。

  饶是这些年见惯了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他的心都不由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去,恭敬道:“请问您是欧阳家大小姐吗?”

  欧阳暖点点头,道:“是我。”

  少年低头又行了一礼,并将白玉匣子双手奉上,道:“这是明郡王殿下送给您的礼物,请您收下。”

  礼物?明郡王?欧阳暖无比吃惊地望着对方,明郡王是当今燕王殿下爱子,京都名门闺秀为之神魂颠倒的高贵公子,她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的人自己却不知道?思索片刻,她示意欧阳爵走上前去取过玉匣,欧阳爵将玉匣取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对乳白色的狼尾。

  欧阳暖看了一眼,更添几分惊异,只是这时候她却想起了下午发生的事情,难道说与之有关?为了确定心中的想法,她郑重地将玉匣接在手中,还礼道:“可否请贵客告知,明郡王因何赠送这样贵重的礼物给我呢?”

  少年扬声道:“郡王说,下午小姐肯割爱将那本珍贵的古籍出让,自当以同样贵重的礼物相赠。”他没说的是,这对雪白的狼尾是明郡王第一次出猎射杀白狼王所得到的,平日里旁人想要一观都不可得,将它挂在书房里已经有六年,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突发奇想要将这样贵重的礼物送给一位年轻的贵族小姐,简直是匪夷所思。

  欧阳治听的糊涂,低声询问一边的欧阳爵,欧阳爵便将下午的事情解释了一遍,说的欧阳治心中十分后悔,暗叹他怎么不在,若是他在,说不定还能与那明郡王见上一面!

  欧阳暖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替我谢过你家郡王。”

  她的笑容皎洁似皓月初明,令人心中不由自主升起倾慕,少年点点头,道:“自会转达,那便告辞了。”

  欧阳治忙说道:“请留步!”少年停住,看着他,他脸上露出笑容道:“明郡王的美意我们收到了,自然要送一样礼物作为回赠,请使者转交郡王!”

  少年听了,脸上的神色却更加冷淡,朗声道:“侍郎大人不必了,明郡王早有吩咐,不可接受任何回赠,只要大小姐收下他的礼物就可以了。”说完,他再不看欧阳治一眼,大步地走出门去。

  欧阳治赶紧追着送了出去,花厅内,只剩下一对姐弟。“姐姐,原来那辆马车里面坐的是明郡王啊!你说他——”正说着,欧阳暖却已经向内院走去,欧阳爵急的大叫,“姐姐,你怎么不听我说完就走了?”

  “皇族中人岂是那般好亲近的,你若不怕待会儿爹爹回来问长问短,就继续留着吧。”欧阳暖轻声道,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是啊,若是让爹爹缠着问长问短岂不是要烦死了,欧阳爵一下子明白过来,赶紧跺着脚跟上去。

  回到听暖阁,红玉拿着玉匣,想要在屋子里找一个显眼的地方摆放起来,欧阳暖看了一眼那玉匣,淡淡地吩咐红玉道:“收起来吧。”

  “为什么呀小姐,明郡王送给你的礼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呢!”

  “你们说是好事,我却觉得未必,我和这位明郡王素昧平生,连面都没有见过,他却送了这样东西来,岂不是平白给我招惹麻烦?”欧阳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色,别人或许觉得与皇族中人结交可以平步青云,对她来说却是未必。今上已经年迈,太子体弱多病,秦王虎视眈眈,情况本就已经十分复杂,太子府却还有一个英明睿智的皇长孙,天下最后落入谁的手中还未可知。前一世直到她含冤死去,朝中仍是风起云涌、争斗不休,这一世要等到尘埃落定,不知又是何等局面了,在这种时候欧阳治迫不及待地巴结皇族中人,要是不小心搀和到储位之争中去,那才真叫愚蠢至极!

  福瑞院,灯火阑珊,被禁足的林氏并没有得到明郡王派人前来的消息,欧阳可则被白天寿安堂中发生的事情吓到了,犹自哭泣,林氏坐在一边,怒极之后是平静,可怕的平静。她看了一眼欧阳可,过去搂着女儿,轻声道:“都是娘不好,若不是娘算漏了这个周姨娘,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把你都给连累了。”

  欧阳可惨白着小脸,不安道:“爹爹说以后都不让我见娘了,这该如何是好?”

  王妈妈拿来干净的帕子替欧阳可擦干了眼泪,带着笑容劝慰道:“二小姐别着急,老爷不过是一时气得很了,夫人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在这种阴沟里可翻不了船,现下最要紧的是自己先镇定起来,快别哭了,没得惹夫人伤心。”

  欧阳可擦干了眼泪,脸上带了一份犹疑:“都说爹爹疼我,赶明儿等他消气了,我再去劝他,一定让他把娘放出去。”

  林氏却摇摇头,动作轻柔地搂着她道:“可儿,你不必担心,既然你爹爹让我少见你,你就听他的话少来这里,只管放心回去,不出十日,我定能堂堂正正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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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纸们,推荐李且安的作品《大皇女》,很萌很可爱哦!
039 继母的筹谋
欧阳可疑惑地看着林氏,林氏慢慢说道:“这次我是着了道,一意要除掉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却忘了寿安堂那位的厉害,今天张妈妈说的那些话可真正是句句诛心,只差没点明了说我是个毒妇!哼,什么‘生儿子也要有缘分’,她那意思就是说:我是生不出儿子的,别痴心妄想要霸占这主母的位置一辈子!”

  欧阳可想了想,道:“娘的意思是,这都是老太太的意思?”

  林氏哼了声:“张妈妈把老太太想说不便说的,想做不好做的,一股脑儿都做了,老太太不方便豁出脸面来骂我,她就全替她代劳了!瞧着吧,这事儿可没完呢。”

  欧阳可大惊失色:“果真如此,娘你可怎么办呢?爹爹会不会从此就不再亲近你?”

  林氏温柔一笑:“傻孩子,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娘有的是法子笼回你爹爹,那周姨娘肚子里的若是老爷的种自然是个心肝宝贝,若老爷怀疑了她……。”

  欧阳可疑惑地盯着林氏:“娘,你这是——”

  林氏却摇摇头,柔和地道:“可儿,你先回去吧,娘还有事和王妈妈商量。”

  欧阳可面带疑惑地离开了,林氏将王妈妈招来跟前道:“听说那周姨娘的远房表兄也在这府里任了个管事,可有此事?”

  王妈妈一愣,立刻回答道:“是的夫人,去年召见所有管事的时候您还见过的,瘦瘦高高相貌还不错,叫张亚山,您还说他做的账条理分明给了奖赏来着。”

  林氏冷冷一笑,道:“就是他了,你可知道他在我们府里,有多少进项?除每月薪水外,其余可再有什么额外进账吗?”

  王妈妈笑道:“我跟着夫人管事这些年,手底下的人也是清楚的,他本是投奔周姨娘而来,可惜那女人自己不过是个姨娘,又有什么法子安置他?只好求了老爷,让他在咱们府里做个管事,每月除薪水五两外,其余的油水有限得很。”

  林氏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道:“万一老爷不用他,赶他出门呢?”

  王妈妈笑起来道:“那样他一家老小可就没活路了。”

  林氏点点头,道:“我有一句话,你去替我告诉他,若是老爷赶他出门,我每月另拨给他三十两银子,还送他一个宅子,叫他放心。”王妈妈笑道:“夫人说笑话了,老爷好好的,怎么会赶他?”

  林氏看了一眼王妈妈,道:“妈妈,如今周姨娘春风得意的很,我实在不甘心将一切拱手让给这些个妖精。人常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彻底绝了那妖精的生路!在这欧阳府中,老太太对我薄情寡义,老爷又是个靠不住的,我最相信的人只有你一个,所以这事情还要靠你周旋一二。”

  王妈妈跟随林氏多年,对她的心机手段自然是知道的,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连声道:“夫人好计策!只是……那张管事毕竟是她表兄,怎么肯乖乖听咱们的?”

  林氏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狠辣与冷静,淡淡道:“他依了我,便是赶他出门,从此以后可去我安排的地方做事,还可以按月在我这里另支三十两薪水,我是决不食言的。跟着周姨娘,便是她真的生下一个儿子,凭借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出身老爷也断断不可能将她扶正!他张亚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叫他自己去斟酌,若是有半点推诿含糊,哼,我有的是法子料理他!”

  王妈妈手脚利落,第二天一早便找到张亚山,喜笑颜开道:“张管事,我是来替你贺喜的。”

  张亚山正在房里算今年的进项,猛然听见王妈妈的声音,笑迎出来说:“王妈妈真会哄人开心,想我俸禄有限,真拮据死了,还有什么喜。”

  王妈妈一笑,便将张亚山招进屋子里,关上门窗细细将林氏的一番主意,原原本本告诉了张亚山。王妈妈看着张亚山震惊的表情,笑道:“张管事听我一句劝,你想要得到好处呢,你就去干。你若是不想好处呢,你就当没听见。”张亚山想了想,犹豫不决,道:“人要讲良心的,我来到京都无依无靠,是表妹伸了一把手救我,把我从地狱里提到天堂上,便做驴做马,也报答不了她这恩德。你要我恩将仇报,去葬送她,我实在是……”

  王妈妈不觉沉下满脸怒容,勉强冷笑道:“好一个知恩图报的人,那好吧,我自去回复我们夫人。不过夫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既然不肯应承就得承担这后果,到时候你可别后悔!”说毕,愤愤的就要走。

  张亚山顿时想起林氏平日里处置下人的狠辣手段,一时之间心都凉了,一把将王妈妈扯住,狠了狠心肠道:“不瞒妈妈说,我是穷怕了,一天吃一个馍馍,还不知道第二天这馍馍的钱出在那里。难得夫人肯给我机会,我一定照夫人的话去做!”

  王妈妈这才笑起来,同张亚山订好了日期,径自回去同林氏安排了。

  这一天欧阳治从外面回府,第一件便是去看望怀了身孕的周姨娘,走到门口,猛见里面冲出一个人来,仓皇失措,直向旁边竹林飞也似的奔过去。

  欧阳治吃了一惊,大喝一声:“是谁?”那人连头也不回,没命地跑了。

  欧阳治掀帘而进,冷笑着问周姨娘道:“适才是谁在你房里?”

  周姨娘疑惑地望着他,她一直在房间里坐着,根本没看到什么人,自然老实地说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欧阳治心中的疑惑一点点扩大,却隐忍不发。

  欧阳治想想也许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便真的是有男人从周姨娘屋子里出去又见得怎样,未必就是说周姨娘行为不检点,他一边想着一边要安慰周姨娘几句,顺手将茶杯向床边小茶几一搁。只听见啪一声,碰在一件东西上。欧阳治顺手将那东西拿过来一看,原来是个折叠起来的小卷。欧阳治知道周姨娘向来不喜欢舞文弄墨,便问道:“这是什么?”说完轻轻将那画卷打开,烛光之下,竟然是一幅小像,小像上画的不是别人,就是他曾见过的周姨娘的表兄张亚山。此时欧阳治不由气冲牛斗,顺手便在周姨娘脸上劈劈拍拍猛扇好几下,打得她半边脸红肿起来,连声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不要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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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孩纸问我说,后妈是不是就此不能翻身了,我说不会,因为林婉如这个人并不是吃素的,只是每一次她伸出獠牙女主就会用钳子给她全拔光而已,哈哈~

欧阳治将小像拿在手中,开门大踏步走了。周姨娘这几日正是春风得意,还以为终于可以苦尽甘来,想不到莫名其妙被扇了几个巴掌,不由呆了半晌,暗想:这不是活活见鬼了,那小像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欧阳治出了房门,直向福瑞院走来。林氏并没有休息,正秉着银灯,满面春风,含笑相迎。欧阳治满面怒色,将小像摔在桌子上。林氏假意拿在手中看了一看,故作奇怪道:“老爷这会儿怎么到这里来啦?这又是什么?”

  欧阳治气冲冲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林氏惊道:“哎呀,老爷当真撞破了此事?唉,你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此事我也是疑心过的,只是没有证据,实在是没法可想。”

  欧阳治急道:“你早知道为什么不说?”

  林氏笑道:“我的老爷,周姨娘是尚书大人赏下来的,没有证据如何拿人?我早就疑心那孩子来路不正,只可惜老太太、老爷都只觉得我是争风吃醋,现在可知道我用心良苦了吧。”

  欧阳治依赖林氏惯了的,这时候恼怒十分,直觉那孩子不是自己的,便真是林氏做出损害孩子的事情也理所当然了,索性顾不得自己让她禁足的事情,直接问道:“现在该如何?”

  “这也不难,老爷要她死呢,便赏给她一根绳子。若是饶她活命,她打从那里来,还打发她往那里去,留在身边终是祸胎。但是要快些决断,怕你明天看见她又心软起来,那就难了。况且老太太已经知道这事,还信了这孩子是老爷的种,只怕老爷说她红杏出墙,老太太还以为是我心有不甘从中作梗呢!”林氏不紧不慢地说道。

  欧阳治恨道:“要不是怕闹得众人皆知,我刚才就活活打死她!越想越气,哼,不杀了这个下作东西难消我心头之恨!”

  欧阳治怒气冲冲地带了人回周姨娘的荷香院,在花园里却撞到刚刚从寿安堂回来的欧阳暖和落她一肩走在后面的李姨娘。李姨娘见到欧阳治匆忙行礼,待看清站在欧阳治身旁的人时却是一惊,失口道:“夫人?”

  她话一出口就自觉失言,不自觉看了一眼欧阳暖,欧阳暖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反倒是欣欣然上前去请安:“爹爹,娘,你们这是去哪里?”

  欧阳治正在气头上,冷哼一声带着人就走。林氏对着欧阳暖露出一丝笑容,道:“暖儿,周姨娘做出了丑事,你父亲正要去处置她,我苦劝了半天他都不肯听呢!”

  “怎么会?”李姨娘脸色一白,深宅内院所谓的丑事不就是红杏出墙……这样一来,寿安堂发生的一切岂不是毫无意义、前功尽弃?她这么想着,脸色不自觉就难看起来。

  欧阳暖却笑道:“娘向来宅心仁厚,周姨娘是小,爹爹身体是大,万一气坏了可就不值当了。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吧,可别让父亲听了周姨娘几句哭诉就心软了——”

  林氏听得一愣,心中暗道这丫头心机竟这样深,可惜周姨娘是永无哭诉的机会了,想到这里,她冷冷一笑转身就走,李姨娘看着林氏一路离开,脸色越发的难看,不自觉望向欧阳暖道:“大小姐……”

  欧阳暖微微一笑:“李姨娘有时间担心,倒不如自己去瞧瞧。”

  李月娥心里十分忐忑,小心翼翼地道:“大小姐,何不一起去看看?”

  欧阳暖眼中光华流转,竟似是猜透了李姨娘的心思一般,淡淡地道:“按说爹爹房中的事情我是不该参与的,但周姨娘到底是爹爹上峰所赐,怕他一时盛怒之下处置有岔,也罢,我就随你去看看。”

  方嬷嬷和红玉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由都想到,大小姐果然十分了解林氏,连她近日会有所动作都想到了,只是这事十分难办,一旦周姨娘坐实了红杏出墙的罪名,主母怎么对待她都是应该的,林氏岂不又重新得势?

  欧阳治到了荷香院,见院门紧闭,叫门也无人应声,越发气恼,命人硬生生踹开了门,当先将房门推开,一眼便见周姨娘一张俏脸雪白,已经用一方长手帕,缢死在床柱子上。

  欧阳治一见顿时愣了,赶紧命人上前替她将帕子解下,抱至床上,然而人却早已冷透冰肤,没了气息。

  原本预备狠狠处置周姨娘的众人顿时慌了神,有人见老爷愣在那里,便要出去向老太太报信,林氏却让王妈妈把人拦了,冷冷地道:“这便是畏罪自杀了,一个姨娘居然敢在咱们府里寻死觅活,当真是不知规矩,花几个钱替她殡殓吧。”

  畏罪自杀四个大字提醒了欧阳治,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奈何没了发作的对象,硬生生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此时,欧阳暖和李姨娘也进了门,见到里面的场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欧阳暖听到畏罪自杀四个字,心中冷冷一笑,周姨娘连一句辩白都没有就这么死了,只怕又是林氏派人动的手脚吧,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动手残害两条人命,当真是豺狼心思!她低声对李姨娘道:“李姨娘,你与周姨娘一向交好,见她这般枉死,也该为她一哭吧。”

  李姨娘原本被里面的场景惊骇住了,猛地一听这话抬起脸来看着欧阳暖,却看到她神情虽平静,眼中却有一种彻骨的冰寒。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清醒过来,没错,不能让林氏坐实了周姨娘的罪名!

  李姨娘打定主意,再不迟疑,跨进门去,带着哭意便奔向周姨娘,哀泣说道:“周姨娘,你在世是最聪明不过的,你若果然有此事,你便将眼睛闭起来。若是别人诬蔑了你,你显点灵圣,老爷一定会为你做主!”

  周姨娘粉脸煞白,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李姨娘不禁又顿脚大哭起来。林氏明知李姨娘语中有刺,脸上冷冷地一笑,道:“李姨娘说的哪里话,倒像是别人凭白冤枉了她一样,她若是行得正坐得直,怎么会让老爷看到那张管事从她屋子里出来?又怎么会等不到老爷处置就畏罪自尽?”

  李姨娘也不去理会,只哀哭道:“周姨娘啊周姨娘,你心肠未免太好了,不过是个姨娘,怎么敢帮自家亲戚讨要什么差事,可瞧瞧现在遭了别人的诬陷!你有任何难处,若来同我商议,保不定我能替你排解开了,为什么就这么以死明志了,谁还能理解你的苦心啊!”

  林氏怎么会任由她将畏罪自杀说成是以死明志,扬起眉头厉声道:“李姨娘,你在这里乱嚼什么舌根,你当老爷是什么人,难道还会冤枉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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